《明末谁主天下》 第1章 魏忠贤请辞 “朕以眇躬,仰绍祖宗鸿业,七年於兹,深惟皇考取法尧舜之训,兢兢业业,不敢怠遑。” “邇者三殿告成,光復堂构,夷氛屡挫,边圉渐安,方锐意治平,与民休息,不谓稟赋虚弱,自青宫已然,及临御以来,东西多警,朝夕在念,益用忧劳。” “……皇五弟信王,聪明夙著,仁孝性成,爰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丕绍伦序,即皇帝位。勉修令德,亲贤纳规,讲学勤政,宽恤民生,严修边备,勿过毁伤。” “……各处总督、镇巡、三司官,地方攸系,不许擅去职守。各止於本处朝夕临哭三日,进香差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土官,俱免进香……” 先皇遗詔,布告天下。 天启七年七月,帝崩於乾清宫。 信王朱由检即皇帝位,总览朝政。 八月二十四日,大明天下皇位交替,便在一日之內完成。 年號,崇禎。 …… 文华殿。 朱由检百无聊赖地拿起一封奏摺,看了两眼发现是某个大臣要为前朝罪臣伸冤后,便隨意地甩在了桌上,然后打了个哈欠。 前朝罪臣犯了什么事,他压根不清楚,咋伸冤。 一天天的竟给他送这样的摺子,烦死了。 自从登基后,他每天都在盘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十七年,再过十七年,他就得掛在煤山那颗歪脖子树上了。 穿越固然值得高兴,但是穿到朱由检身上,他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一个王朝到了末期,积弊丛生,那就不是靠个人伟力能够解决得了的,就像一个公司上下贪墨成风,利益固化,越改死得越快,除了向利益集团妥协,继续苟延残喘,就只剩下重新洗牌,別无他法。 这个时候的明朝,官员腐败不堪,土地兼併严重,天灾人祸不断,百姓吃不饱穿不暖,饿殍遍地,它就该亡,不值得救。 但,明朝亡归亡,天下不归朱,也当归汉。 就算朱家天下没了,也轮不到韃子坐这个江山。 所以,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么,哪怕是先弄死努尔哈赤也行。 哦,不对,现在这个时间点,努尔哈赤已经掛了,后金的领导人应该是皇太极。 不过皇太极显然是个假名字,太极与台吉同音,而台吉是蒙古或后金部族首领的称呼,作为努尔哈赤的第八子,要是生下来就被叫台吉,那前面七个哥还不得整死他。 史学界一直在爭论其真名到底是谁,至今没有定论。 朱由检也不在意这些细节,反正只要是后金的领导人,弄死他就完事了。 那,该怎么著手呢? 朱由检思量片刻,眼神一凝,隨即在桌案的纸张上写下了两个字。 兵权! “陛下,魏厂公求见。” 魏忠贤? 他来作甚。 自从登基之后,朝中就有不少大臣进言,说要给魏厂臣修祠堂,对其歌功颂德。 也有一些大臣上书骂魏忠贤是逆党,残害忠良,细数了他好多条罪状。 这些奏摺,他全都批覆报闻,意思是朕知道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因为他实在搞不懂,歌颂魏忠贤的大臣里,有些是他的党羽,有些並不是,而骂魏忠贤的也是如此,有东林党,也有其他党派的朝臣,甚至还有曾经被打成阉党的人。 这两边究竟藏了几个串子,朱由检分不清。 只能是先观察观察,毕竟刚即位没几天的他,连人名都还没认全,哪些职务主要负责哪些事,他也是一头雾水。 在这种情况下,隨隨便便就弄死人,朱由检觉得不太妥当。 先不管魏忠贤是忠是奸,杀他之前必须要搞清楚他具体干了些什么,人证物证俱在,三司会审,做实了罪证才能处死。 皇帝隨意杀人是要付出政治信用的,如果不讲证据,无端处死朝中大臣,帝党就会彻底倒向利益集团,毕竟,权力虽好也得有命拿,谁能保证你皇帝哪天心情不好,杀的不是我? 帮了皇帝得罪其他朝臣,一旦皇帝换了人,权力顷刻间就会失去,其他朝臣能放过你? 在这种思想驱使下,谁敢站在皇帝这一边? 一旦朝中没有了帝党,大家都选择和光同尘,皇帝就真成孤家寡人了,那把椅子,那块玉璽,不过是吉祥物手中的玩具。 太监虽是皇帝的家臣,也不能乱杀,毕竟要是朝中大臣真就一个不听他的话,那做事就只能仰仗太监了。 他魏忠贤就算是贪,当初也是领了皇帝的圣旨办事。 太监也是人,也知道怕,要是所有的太监看到帮皇帝办事,最后全都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谁又敢真心帮皇帝呢。 到时岂不是隨便被利益诱惑一番,就临阵倒戈了。 所以,皇帝要杀人,必须得有充足的证据,哪怕是偽造的证据也得有。 再者,魏忠贤毕竟也是先帝的人,自己刚即位就急吼吼地处理前朝老臣,一旦魏忠贤一党被灭,他们所掌握的权力就会出现空窗期,而自己信王府那点人,可不够组建一套政治班底。 然而这个权力可不会消失,而是会直接转移,可无论转移给谁,对皇帝本人来说都是一种损失。 “宣他进来。” “遵旨。” 片刻后,一个老態龙钟的身影缓缓朝他走来。 只远远望去,此人腰背略显佝僂,儘管头髮被帽子遮住,但鬢角散乱的白髮还是露在了外面。 这就是九千岁吗? 魏忠贤並没有朱由检想像中那般霸气,若是脱下朝服,更像是田间一普通农夫。 眉宇间如沟壑的皱纹分开了一双略带疲累的双目。 那眸子透露著极为复杂的神情。 似有悲凉,似有无奈,甚至还带著些许洒脱。 “臣,拜见陛下。” 魏忠贤拱手举在额头上,双膝跪地,磕头跪拜。 朱由检顿觉疑惑,他这几天可是学了不少明朝礼仪,“魏卿,百官朝见奏事时方可跪奏,你不过是私下见朕,这是为何?” 逾越礼制可是大不敬。 魏忠贤抬头掷地有声,“臣,特来请辞!” 嗯? 朱由检更加疑惑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朕可没说要杀你,怎么还辞官呢? 以退为进,博取同情? 不对吧,一个能够把朝堂上诸多大臣给整的死去活来的老太监,会玩这么低级的把戏? 有猫腻! “魏卿,你先平身,”朱由检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来人,给魏卿赐座。” 魏忠贤却是摇了摇头,“陛下,不用了,臣这个样子与陛下说话正合適,就当是臣最后一次给陛下行此大礼吧。” 朱由检皱眉道,“魏卿有话直说,何必作践自己呢。” 看著眼前这个令满朝文武都忌惮万分的九千岁,朱由检关切的言语背后,其实没多少真心。 从始至终,他都认为魏忠贤是天启帝的刀。 这把刀他能不能用,尚未可知。 但不管能不能用,现在的魏忠贤都不能走。 “陛下,可还记得登基大典颁发的詔书?” 嗯? 詔书? 那玩意是內阁写的,我一个皇帝记这个干嘛。 见朱由检不答,魏忠贤便自顾自地背诵起来,“陛下詔书言,內外官员,有因事罢黜、閒住及降调者,吏部、都察院查其才品堪用、素无赃私者,酌量起復、酌调,以资任使;其死难忠臣,抚按查明事实,具奏恤录,以慰忠魂。” 这话有什么毛病吗? 不等朱由检询问,魏忠贤便再次开口,“先帝在位时,臣曾处置过东林党人,如今,他们想拿著陛下即位詔书,不问罪名轻重,开始为东林党人悉数平反,復职。” “其余朝臣们,也纷纷加入,为自己的亲族、好友、门生平反,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被臣处置过的,他们若要平反,臣就是绊脚石。” “只有臣走了,他们才能成功。” 朱由检心中一惊,恍然大悟。 难怪他即位只用了一天,而先帝用了六天。 詔书,年號,定得如此之快,压根不给他斟酌的时间。 原来这帮老狐狸是在打这个主意。 儘管魏忠贤的话也未必可信,但他处理的人也绝对不可能全是忠臣,为这些人平反,朝臣们安的什么心思,朱由检心知肚明,可这些想要为前朝罪臣平反的人,拿著自己即位詔书,就等於拥有了法理。 只要自己在法理面前认怂,真的平反了几个人,魏忠贤的势力必然瓦解。 因为平反一个,就代表朱由检不站在魏忠贤这一边。 阉党失去了皇权的支持,不过就是路边一条。 可如果他不认法理呢? 朱由检想了想,最后也只能紧握双拳压抑著心底的愤怒。 自己即位的詔书都不认,那自己这个皇帝还坐得稳吗? 好一招阳谋! 果然,大明臣子没一个省油的灯,自己刚即位就著了道。 好,很好! …… 第2章 朕能信你吗 “看来魏卿面对如今这般窘境,罪魁祸首是朕吶。” 朱由检打趣地看著魏忠贤。 他现在很生气,但气的不是魏忠贤。 而是朝中的文武百官。 推自己上位的有內阁,有武勛,也有后宫。 这些人或许有遵从先帝遗詔的意思,但更多的还是为自己牟利。 王朝末期嘛,朱由检能理解大家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但是,把他当傻子一样忽悠,刚即位就让他吃了一个闷亏,无疑是站在他头上拉屎,还硬拽著他不让他躲,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 “非陛下之过,实乃臣之过,若能保护先帝不被戕害,臣也不至於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魏忠贤满目悲愴,泛红的眼眸似有泪光。 戕害…… 朱由检知道先考明光宗是服用红丸暴毙而亡,在位不到一个月。 皇兄则是落水染病,服药加重病情,死前出现了水肿腹泻等症状。 虽然没有確凿的证据证明皇兄因何而死,但前世学过中医的朱由检很清楚,落水感染风寒,初期不过是风寒束表之证,有汗用桂枝汤,无汗用麻黄汤即可痊癒。 这在中医里全是基础知识,就算出现了变证,御医开方出错了,用药未能除掉风寒,郁而化热,或体內素有积热,外感寒湿后迅速转化为寒热错杂之证。 致使全身恶寒发热,咽喉肿痛,咳嗽痰黄黏稠,口乾口苦,那也可以用麻杏石甘汤或大青龙汤解表清里,散寒清热。 纵使治疗的不及时,將病情拖延至风寒夹湿之证,导致寒邪凝滯经络,湿邪困阻脾胃与肌肉,出现身体沉重、四肢酸楚、胸闷腹胀,食欲不振等症状,也可用羌活胜湿汤、藿香正气散来解表散寒,化湿和中。 一个御医如果连落水后感染了风寒,治了一年都能治出水肿腹泻,那要么就是水平不行,要么就是被政治所累,故意为之。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这些御医都该被处以极刑。 但离谱的是,他们都没事。 皇帝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这让朱由检很难不多想。 不过歷史告诉他,自己並不会出事,又或者按照自己一即位就被坑了一道的情况来看,没被弄死会不会是因为太菜了? 朱由检再次瞥向魏忠贤。 他现在明白这个前朝老臣为何要请辞了。 这位九千岁也怕死! 魏忠贤清楚,不是他要动杀心,而是满朝文武皆要他死。 自己与先帝不同,他现在一点根基都没有,哪怕是想强行保魏忠贤,也没有这个力量。 毕竟,皇帝的命令,终究是要人去执行的。 皇命不可违,那只是明面上的说辞,背地里怎么执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还做的让你皇帝挑不出理的事,从来都不稀奇。 更何况,自己一没兵权,二没財权,三还没有人事任免权,所有官员的考核升迁,都是內阁与吏部擬定名单,然后报给他审批。 考成法之前,皇帝能隨意批驳,考成法之后,皇帝就算对官员名单有意见,也得憋著,最多是让內阁换人,但他们给的名单换来换去究竟是谁的人,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再者,魏忠贤都知道自己刚即位就被算计了一番,其他人难道不清楚? 一个不懂政治,又啥也给不了的皇帝,谁会轻易靠拢? 他能看到未来,知道自己能活十七年,朝臣们可看不到。 七年不到,连著死了两个皇帝,这个时候,难道没有朝臣想著,万一这新上任的小皇帝没几年又突然暴毙了呢? 一念至此,朱由检不禁生出一股无力感。 真特么憋屈啊! 好死不死,他性子本就有些犟。 天生的吃软不吃硬。 泥人尚且还有三分火呢! 反正大明朝已经烂透了,也不介意再加把火,那在解决后金之前,自己这个政治小白索性就跟这帮人先斗上一斗。 “魏卿言重了,平反之事,朕可以拖上一阵,请辞就不必了,你是个聪明人,离了朕,你的命可就不是朕说了算了。” “更何况,魏卿此番过来见朕,应该不仅仅是试探吧。” 魏忠贤苍老的面孔下,惊讶一闪而过。 似乎对於朱由检能说出这番话非常的诧异。 要知道,整个朝堂乃至天下,都在骂他这个阉党误国。 说他残害忠良、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把持朝政,无知百姓这么说也就罢了,朝中官员也是沆瀣一气。 魏忠贤也知道,他们之所以骂自己,是因为不敢骂先帝。 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先帝授意的。 查贪腐、丈隱田、变盐法、增商税、除奸党……这一桩桩一件件,若真是自己这个太监蒙蔽圣上,专擅朝政,又岂能办成? 万历爷当年驾崩留给內帑七百万两,泰昌帝刚即位,就被內阁在詔书中动了手脚,直接挪走了一百万两给九边充作军餉,另一百万给京师百官发放欠奉。 这些人明明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却还在惦记先帝的內帑,自己若不助先帝,只怕这江山都要毁在这些人手中。 原本他以为朱由检已然被朝中大臣所蛊惑,將自己视为奸党。 如今看来,陛下虽年幼,却也如先帝一般聪慧,懂得制衡朝堂,先前詔书之事,想来应该是一时不察。 “陛下英明,但臣並非是试探,此番请辞只是其一,其二,是请死!” 什么? 朱由检一愣。 “魏卿这是何意?” 魏忠贤展顏一笑,“臣追隨先帝七年,蒙先帝厚爱执掌司礼监,所作之事问心无愧,然,朝堂爭斗总有死伤,昔日臣大权独揽,得罪诸多朝臣,今日臣大势已去,自是难以苟活。” “陛下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文武百官不会给臣活命的机会,陛下也无需为了臣而得罪百官。” “不过,臣这条命,还可以为陛下所用,当年嘉靖爷只身入京,就与內阁首辅杨廷和有过继嗣继统之爭,最终以一藩王班底却坐稳了皇位,靠的就是正德爷留下来的前朝班底扶持。” “臣死,可平百官之怒,但兵部尚书崔呈秀,锦衣卫都指挥使侯国兴,寧国公魏良卿,此三人可辅佐陛下制衡朝堂,万万不可剷除。” 朱由检记起来了,有官员弹劾的奏疏中,就提到了魏崔一党,这个崔,应该就是兵部尚书崔呈秀。 明朝自于谦摄政后,兵部的权力就凌驾於五军都督府之上了,不仅拥有调兵权还拥有指挥权,五军都督府就成了摆设。 兵部尚书这个职位,確实至关重要。 锦衣卫都指挥使,相当於皇帝的眼睛和耳朵,这个职位要是不掌握在皇帝的手里面,那皇帝就等於是又聋又瞎。 外面啥情况,全都得听大臣们匯报。 王朝初期还好说,有开国皇帝的震慑,末期的话,指望这些大臣给他说事。 要么是国泰民安,要么就是灾祸不断,有贼寇边,反正就一个宗旨,皇帝想管事就掏钱,没钱就听我们的。 至於魏忠贤口中的寧国公魏良卿,这一个是武勛,想必在京营也有一定的力量。 不得不说,先帝驱使魏忠贤,確实是在朝堂上各个部门都安插了棋子。 有前朝班底支持,他就可以在这个基础上,通过皇帝天然的裁判优势,不断地提拔新的帝党。 只是,魏忠贤用死来为自己与同党铺路,这般忠贞倒是与他记忆里的奸佞形象大相逕庭。 莫非他真的不怕死? 朱由检正色地看著魏忠贤,这次多了几分真心,“魏卿,朕能信你吗?” …… 第3章 图穷匕见 朱由检短短几个字,让魏忠贤有些恍惚。 二人相似的面孔,让他仿佛在朱由检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先帝当年也是少年登基,即位便被百官下了套。 可先帝非但不怒,还一笑而过,纵使知晓这些官员贪墨大明朝的银子,也没有歇斯底里,而是派他收集证据,三司会审,彻底定死了罪名,再一一剷除! 懂得隱忍,又不失果决,先帝之威令朝堂上的官员寢食难安。 此刻,陛下一如先帝,魏忠贤顿觉心安。 隨即,魏忠贤从怀中掏出一个摺子。 “陛下,臣这些年一直都在查朝中大臣的底细,这封摺子记载了部分大臣的过往及密辛,陛下可酌情堪用,亦或寻机处置。” 哦? 看来文武百官想要弄死你,不是没有原因的。 还真是一把好刀! “呈上来!” 魏忠贤站起身,缓步走上御座,双手捧著摺子递给朱由检,然后恭敬地退下去,静待朱由检观摩摺子。 朱由检打开摺子,第一页便写的是东林党。 【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韩爌,字虞臣,號象云,山西蒲州人,万历二十年进士。】 【泰昌元年八月,光宗即位,授职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与机要事务。】 【泰昌帝病危驾崩,韩爌与方从哲、刘一燝並受光宗遗詔。】 【因辅佐皇帝登位有功,加封其为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 好傢伙,辅佐皇帝登位不到一个月,就两尚书加太子太保衔,还入了內阁。 这权柄一时无两啊! 嗯? 【韩爌父韩楫,嘉靖四十四年进士,选庶吉士,曾任通政使司右通政,座师高拱。】 【岳父张四维,乃万历內阁首辅,张家以盐业垄断山西市场,是蒲州有名的官商家族,其母王氏,蒲州王家,长子王崇义为盐商,次子王崇祖早逝,三子王崇古在朝为官,系张思维之舅。】 【嘉靖二十年进士,歷任刑部主事、陕西按察、河南布政使、右副都御史、兵部右侍郎、总督宣大山西军务……】 【天启初年,韩爌任户部尚书,曾批准宣大镇年例银改发盐引,使晋商通过转卖盐引获利,其弟韩爚及子侄亦参与盐业经营。】 看到这里,朱由检眼前一亮。 有意思。 东林党人与晋商勾结,一个是南边的学阀集团,一个是北边的財阀集团,二者竟然合流了。 不对,什么叫竟然,这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们本来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党派爭斗不过是个矇骗皇帝的幌子,走出朝堂,大家仍旧和光同尘。 什么浙党、楚党、齐党、宣党、昆党、东林党,都是夹在皇权与百姓之间的利益集团罢了。 这个韩爌仅仅只是被魏忠贤赶出了朝堂,人还活著,真是太便宜他了。 朱由检看了他的资料后,恨不得將他即刻下狱。 官商勾结都已经能让一个人混到六部堂官,甚至是內阁首辅了,而且是岳父上了,女婿上。 咱大明朝是你家厕所吗? 想让谁上就谁上? 就在朱由检愤怒之际,他忽然瞥到了一个前世非常熟悉的名字。 袁崇焕! 这老小子在大家的心中可是爭议不断的啊。 对於该不该杀袁崇焕,网上早就吵的不可开交了。 直到这一刻,朱由检才知道,袁崇焕竟然是韩爌万历四十七年录取的进士,袁崇焕虽然没有加入东林党,但按照明末官场的人情世故来算,袁崇焕就是韩爌的门生,在仕途扶持与政治风波中是深度绑定的。 这摺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朱由检看的爱不释手,翻了几十页后,忽然又瞅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徐光启,字子先,號玄扈,南直隶松江府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 【万历十年,徐光启中秀才,万历十六年太平府乡试未第,万历二十一年,赴韶州教书,万历二十五年顺天府乡试第一。】 【同年,顺天府乡试考官焦竑,因丁酉顺天科考案舞弊被贬职。】 等会…… 太平府乡试未第,顺天府乡试第一? 怎么有点高考移民的味道? 三年一次的乡试,四次未中,换了个地方就考了第一,考试的主考官还因为舞弊被贬职,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吧。 【万历二十六年,北京戊戌科会试,不第,万历三十一年,在南京入天主教,受教会洗礼,万历三十二年,北京会试中甲辰科三甲第五十二名,选翰林院庶吉士。】 不是,选翰林院庶吉士? 朱由检对於翰林院庶吉士还是有了解的,大明科举年每一科进士一般会选20多人入翰林院,只有进入了翰林院,才算进入了大明权力的核心层。 而且,內阁首辅的预备人选,也是在翰林院的庶吉士中诞生。 徐光启会试都排到五十名开外了,是咋入的翰林院庶吉士。 奇怪之余,朱由检也发现魏忠贤特意在天主教这三个字下面著重点了几笔。 莫非他靠的不是东林党,而是教会? 朱由检年间的天主教有这么猛吗? 还能渗透到大明朝廷? 不可能吧。 朱由检只觉思考的脑仁有点疼。 前一个东林党人与晋商勾结,后一个东林党人与教会深度绑定,这大明朝廷的官员到底有几个清白的? 还是说现在的大明朝廷,家世清白的已经进不了权力的核心圈层了? 朱由检继续翻看,发现这摺子后面,不仅记载了东林党人,其余党派也有,甚至还包括了武勛,以及阉党。 在朝为官的居多,剩下的就是一些已经致仕,但还隱隱有能影响朝堂的前朝大臣。 所书细节甚多,不像是隨意编造的。 魏忠贤这个摺子,足以让他掌握不少朝臣的把柄。 若对他没有绝对的信任,想来魏忠贤也不会把这张催命符交於他。 咦? 就在朱由检翻看到最后几页时,顿时表情滑稽起来。 【信王朱由检,字德约,泰昌帝五子,生母淑女刘氏。】 【万历四十三年,信王遭遇生母刘氏离世,刘氏死后,信王由康妃抚养,后转由庄妃抚养,居於慈庆宫。】 【天启二年,先帝召信王入宫,促膝长谈至深夜。】 【天启六年,先帝三子三女全部夭折,身体每况愈下,召信王入宫长谈。】 …… 【先帝有言,皇考有七子,五子夭折,只剩朕与信王相依为命,朕十六岁登基,忙於国事,未能照拂吾弟,深感愧疚。】 朱由检盯著最后一句话,沉默不语。 他没见过天启帝,穿越过来就登基了,如今看到这番话,只觉这位皇兄满是心酸与无奈。 皇考早死,十六岁就要撑起这个国家,干了六年,三个儿子死了,三个女儿也死了。 不到二十三岁的年纪,身边的亲人就只剩下一个十六岁的弟弟,而自己似乎也命不久矣。 悲凉,心累,孤独…… 无数莫名的情绪占据了朱由检的大脑。 他抚摸著龙椅,似乎与天启帝有了某种共鸣,这种共鸣让他心底里迸发出无穷的怒火。 这就是帝王吗? 朱由检冷冽的目光扫向满桌的奏摺。 斗吧! 在弄死黄台吉之前,朕先跟你们过过招! 朕倒要看看,这大明江山究竟谁主天下! 呼~ 朱由检长处一口气,平復完情绪后,含笑目视魏忠贤,“魏卿这么多年辛苦了!” 魏忠贤盯著朱由检的脸,眸中掠过一抹狂喜之色。 像。 太像了。 恍若先帝在世! 这位六旬老臣鼻腔一阵酸楚,只是勾心斗角多年的他,早已习惯把情绪深埋心底,波澜不惊的面具戴久后,就摘不下来了。 面对新君的关怀,魏忠贤面无表情地拱手贴额,“陛下言重了,臣只是做了些分內之事。” 朱由检笑道,“下去吧,你的意思朕明白,不过下次朕召见你时,就不要再提先帝了,朕不喜欢被人算计的滋味。” 只一瞬间,魏忠贤拱手遮住的双眸骤缩,惊惧顺著尾椎骨直衝后脑,发凉的脊背让佝僂的身躯略微一颤,额头那乾瘪的皮肤竟久违地挤出细小汗珠。 “臣,遵旨!” …… 第4章 何需帝王? 朱由检原本猜不出魏忠贤的意图,但那摺子的最后一句话,无疑是將其心思给暴露了。 他今日的所作所为从一开始就没变过。 他就是想活命! 所谓的请死,不过是试探而已。 为的就是將利弊与自己说明白,怕自己稀里糊涂著了百官的道,真把阉党赶尽杀绝。 一旦自己知晓了利弊,明白阉党存在的意义,那么不仅崔呈秀等人可活,他魏忠贤也有一线生机。 那封摺子最狠的並不是官员们的黑料,而是先帝的那句话。 一个从小就没了爹妈,只有大哥的小年轻,看到自己大哥因为没有照顾好自己而愧疚,是很难自持的。 只要动了情,那这句话的真假就不重要了。 对於自己大哥留下来的臣子,自然是能庇护就庇护。 如此,魏忠贤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不得不说,这位前朝老臣对於人心的把控实在是太细致入微了。 经过此番博弈,朱由检也是彻底扔掉了侥倖心。 这朝堂上的人,个个揣著八百个心眼子,稍有不慎就会遭人算计。 什么阴谋阳谋,说白了就是有心算无心。 政治离开了这些,那就是童话故事。 从现在开始,这朝堂上对他来说,没有朋友,全是敌人。 想要在敌人环伺的斗爭中,寻找到一条突破口,就要让敌人们自己斗起来。 阉党他是一定要保的,这是敌人们目前最核心的矛盾。 但保阉党不能由他来开口,否则就等於皇帝自己衝锋陷阵,顶在了阉党前面为他们挡子弹。 那就失去了皇帝的天然优势! 党爭不下场,坐山观虎斗,方为上策。 只是现在的阉党因为自己登基的詔书,已经处於大逆风,这该如何翻盘呢? 礼法……礼法…… 有了! 既然詔书中以礼法给他设套,那他就用礼法还击。 “徐应元。” 朱由检一声高喝,殿外立刻跑进来一人。 此人名叫徐应元,是朱由检从信王府带来的太监,算是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徐应元近前后,立刻跪拜,“奴婢在。” 朱由检道,“去把朕登基的詔书取来。” 徐应元道,“奴婢遵旨!” …… 深夜,钱府。 “魏阉去面见圣上了?” 易应昌面色凝重,右手食指不停地在眉梢处划动,坐在他身侧的户部主事侯恂则端著一杯茶,若有所思地晃动著杯中的水。 刑部侍郎钱渊负手立於一幅画前,画中人是天启初年任吏部尚书,天启四年遭阉党排挤去职的东林党领袖赵南星。 “这廝是不是又想蛊惑新君?”易应昌表情愤慨,但愤怒之下似乎还有些许恐惧,“此贼仗著先帝恩宠,把朝堂搅得鸡犬不寧,大半个朝廷的官员为了不被牵连,纷纷依附阉党,只有我东林不惧。可嘆今日,赵公、韩公、刘公,皆已致仕,若是有他们在,我东林岂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一想到天启年间,魏忠贤一党把满朝文武百官整的人心惶惶,易应昌就咬牙切齿。 倘若新君真的要继续任用魏忠贤一党,那朝堂又会陷入无休止的爭斗之中,国將不国矣。 侯恂眉头紧皱,“也不必如此灰心,新君即位詔书中,已名言可为前朝臣子平反昭雪,只要我等齐心协力,恳请陛下將赵公等人请到朝堂上,那阉党之势,必然瓦解。” 易应昌道,“这我岂能不知,若陛下不支持阉党,他们如何能肆意妄为?怕就怕陛下年幼,不知此贼用心险恶,继续启用这廝,那咱们的处境就更难了。” 侯恂闻言,欲言又止,他们都领教过魏忠贤的手段。 此人年轻时,不过一盲流,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然而得势之后,却能够游刃有余地操弄人心。 掌权不过半年,就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打的东林人根本喘不过气来。 甚至还矫詔下令拆毁封禁了全天下的东林书院,通过朝廷詔令强制焚毁书籍文稿,禁止东林书院中的士人讲学集会。 把东林人的领袖元老,更是逼得要么致仕、要么下狱论死。 可以说,魏忠贤与东林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但仇恨的背后,实际上是源自心底的恐惧。 他们打从心底里害怕魏忠贤继续掌权。 二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撇过头,看向面对画卷站立始终一言不发的钱渊。 “深甫兄,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这几个人里,也只有你与韩公他们有往来,如今新君刚刚即位,难道他们就没有什么打算吗?” 瞧著易应昌那急切的神情,侯恂立刻给他一个眼神,然后摇头示意他有些失礼了。 可现在这种情形,易应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节。 新君即位是东林最好的反击时刻,此时若不把握住,还要等到几时? “呵呵呵,瑞芝兄,稍安勿躁,”钱渊转过身,含笑道,“魏阉面圣,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先帝驾崩后,他的下场已然註定。” 嗯? 易应昌疑惑道,“这是为何?” 钱渊道,“你们可知为什么新君即位詔书中,会有为前朝臣子平反昭雪之意?” 易应昌仍旧面露疑色,而坐在他身旁的侯恂立刻放下茶杯,眼神中闪烁著狂喜,“內阁要对付阉党?” 什么? 易应昌不解,“阉党不是控制了內阁吗?那黄立极与施凤来一向唯魏阉马首是瞻,怎会有胆子对付他?” 侯恂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先帝在位之时,宠幸魏阉,他二人岂敢忤逆?” “现在新君即位,对魏阉的態度绝不会与先帝如一,內阁自然要反!” “瑞芝兄可知,万历年间张首辅执掌的內阁,可是能稳稳骑在司礼监的头上,就连万历爷,那也得听內阁的。” “黄立极身为內阁首辅,他岂能鬱郁久居阉党胯下?” 易应昌頷首,他现在看清局势了,“如此说来,內阁动詔书,是想借群臣之手,剷除阉党,然后借势让內阁掌权。” 钱渊笑道,“不错,但是他们在朝中根基太浅,此前又依附於阉党,便只能借平反之策,拉拢我等与其他朝臣。” “平反之事若成,即便只有一人,也足以向文武百官证明,新君不再重用阉党,那如今势力庞大的阉党,也会在顷刻间倒台,甚至还会出现无休止的內斗。” “届时,朝堂之上,恐怕会有很多阉党之人群起而攻之,魏阉崔逆自然难逃被清算的下场!” 易应昌闻言,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好得很!” “誒?不对,既然深甫兄早就料到魏阉大势已去,又为何召我二人来府上商议,难道另有其事?” 钱渊闻言,眉目间流露出悲伤之意,“近日我接到山西代州来信,说赵公病危,已臥床数月,请了许多大夫,都说赵公胃气將绝,恐时日无多。” 万历年间,赵南星、顾宪成、邹元標並称“东林三君”,作为东林书院的创始人,顾宪成早在万历四十年就去世了,而邹元標也在天启四年病逝,还活著的只有赵南星一人。 如今,赵南星也性命垂危,东林三君將彻底沦为歷史,身为东林人,眼看黎明前的曙光即將到来,领袖却看不到这般光景,不免有些惋惜。 易应昌愤怒砸拳,“可恶,若不是魏阉迫害,赵公岂能被戍边到代州那鸟不拉屎的僻壤之地,八旬老人为朝廷鞠躬尽瘁,竟落得这般下场,朱家的皇帝当真是薄情寡义!” 侯恂立刻低声道,“慎言!” 易应昌怒瞪双目,“怎么?人都快被逼死了,骂皇帝两句也不行?要我说,朱家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用太监迫害官吏。” “邹公当年讲学说得没错,天下治乱繫於民心,而非君权。官员察民心、顺民意以治事,方合阳明心学之旨,君权独断,反违本心,治世何需帝王?” “这天下若想长治久安,就不应该有皇帝!” 钱渊见易应昌情绪高亢,立刻抬手制止,“好了,这些话咱们私底下说说便是,切勿让阉党听见,不然传到新君耳中,定会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明日,我会派人置备些礼品,送往代州,二位也准备准备,也算是最后为赵公尽一点心意。” 易应昌二人頷首,“是极是极!” …… 第5章 文武合流 德胜门外,五军营官宅。 “李候,现在朝堂上是什么情况,乾爹真的要倒台了吗?” 坐营太监王秉忠、李朝钦忧心忡忡地看著武清伯李诚铭。 此人分领五军营左哨、左掖,掌管营內操练与坐营將官任免,更是明成祖朱棣外孙的后裔。 在这京营之中,王秉忠与李朝钦品级与爵位虽然没有李诚铭高,但二人分监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掌告密、弹劾异己之权,更是魏忠贤的直属下属。 其实权还在李诚铭之上。 如今新君即位,朝野动盪,阉党更是成了眾矢之的。 所有人都在观望形势,生怕第一个被清算。 王秉忠二人心里有话,也是不敢询问魏忠贤,便只能在京营中找个关係不错,却又能攀到武勛关係网的武將了。 要知道,英国公张惟贤可是领著张皇后的懿旨进宫,宣读先帝遗詔,扶持信王即位的辅国大臣。 他们所有人都看见了,新君即位的詔书,魏忠贤根本没机会插手,完全是由內阁、皇后与英国公操办的。 打从这起,阉党內部就开始有了分裂的思潮。 大家都不是傻子,朝中什么风向,稍微闻点味就知道其中端倪。 作为魏忠贤的义子,倘若干爹真的倒台,他们必然会被清算,革职都算是清的,最怕的便是小命不保。 而眼下,新君的態度就十分的关键。 只要新君能够继续如先帝一般站在他们这边,那一切照旧,可若是不站在他们这边,面对满朝文武的清算,结局不言自明。 李诚铭平日里与这两位大鐺关係不错,他本人也支持过魏忠贤对京营的改革政策,同时他也是践行的最彻底的一位武勛,只是后来因为党爭激烈,他就被朝中某些大臣打成了阉党,在武將圈子里也不怎么受待见。 大家明面上虽然有说有笑,可背地里还是会戳他的脊梁骨。 事实上,像他这样的臣子在朝堂上有很多,天启年间,只要与阉党走得近,就会被说成是同党,曾经在朝堂上也有些话语权的浙党、齐党、楚党、宣党、昆党,基本都被收拾了个遍,剩下的人也都只敢依附在阉党之下,朝中也唯有东林党最是硬骨头。 党內魁首被收拾了好几个,依旧不服,还是要跟阉党对著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今,阉党式微,东林党自是不必说,肯定会激烈反扑,而那些隱藏在阉党之中的其余党派,估计也会纷纷站出来。 所谓墙倒眾人推,大抵便是如此了。 李诚铭作为武勛,很不喜欢朝中的爭斗,可他也避免不了要介入其中。 毕竟他当年为了支持魏忠贤改革京营,可是得罪了不少人,这个节骨眼有没有人在朝中参他一本,也是未知数。 “两位找我喝酒可以,打探消息就找错人了,李某在武勛之中的人缘你们是知道的,指望我能透露什么消息,实在是爱莫能助。” 王秉忠二人长嘆一口气,沉默不语。 片刻后,李朝钦打破这令人不適的安静,“李候,最近京营可有什么动静?” 李诚铭摇头,“没有,先帝驾崩到新君即位这些日子,京营还是照旧出操训练,不曾有过懈怠,我……嘶,要说动静,好像昨日神机营提督忠勇伯王威与李大鐺起了爭执。” “起初只是口角,后来忠勇伯一怒之下扇了李大鐺一巴掌,此事传到王大鐺那后,他便下令禁止营中议论此事。” 李朝钦二人眉头一皱。 李诚铭口中的李大鐺他们自然知晓,那是神机营的监枪太监李安,专司监视火器操练,核查弹药名册。 神机营的提督与李安发生口角没什么好稀奇的,以前这种事也时有发生,毕竟京营里不守规矩的武將多的是,有的在操练时,使用火器不归还,也有的违规漏报消耗的弹药。 作为监枪太监,自然是要核实清楚,否则上面查下来,名册中的数目对不上,那可是要下锦衣卫詔狱的。 然而,这种稀鬆平常的狗屁倒灶,在如今的节骨眼上爆发,那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尤其是神机营提督还当眾打了李安。 往小了说是二人因公事起了爭执,往大了说,便是武勛对阉党不满。 本来朝中的文官就已经开始有反扑阉党的意思,现在算上武勛,那眾人一旦达成了共识,阉党的其他人或许可以叛党,他们这群太监能叛吗? 身上那玩意割了,岂有再长出来的道理。 也幸得提督京营的王体乾將此事压了下去,可真的压得住吗? 一时间,二人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自先帝改革京营以来,他们监视京营做的那些事,早就得罪了武勛子弟。 他们不像文官,可以在朝堂中弹劾,平日里有不满,要么就是动拳脚,要么就是压在心中。 可谁又敢真正去打太监呢? 如此日积月累,武勛对太监的仇恨必然不弱於文官。 这股力量正缺一个爆发的契机,而神机营提督这一巴掌,便是一声號角。 恐怕今日之后,这京营也要不太平了!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最近这段时间,京营就不要待了,免得遭池鱼之殃。 反正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全系在新君身上,与其四处奔波听到一些坏消息徒增烦恼,不如躲在家里落得清净。 “行,李候,我二人多有叨扰,这便回去了。” 李诚铭拱手,“慢走。” 王秉忠二人隨即离开了李诚铭的院落。 不多时,官宅巷子里,王秉忠扒拉了一下李朝钦的胳膊,二人的表情已不似刚才在李诚铭面前那般惴惴不安。 “你也发现了吧,李诚铭有些话不敢跟我们说,我看武勛八成是想趁著新君即位,废掉京营改革之策。” 李朝钦頷首,“你我早该料到,自英国公张惟贤入宫宣先帝遗詔,武勛就已经跟內阁站在一起了,那王威打李安,明显是有意为之。” 王秉忠道,“我现在终於明白陛下登基詔书,为何会有『天启七年以前,各省民欠赋税,悉行蠲免;其本年应徵钱粮,除漕粮、边餉等项外,其余改折、带徵等项,俱暂停徵。』” “这分明就是在奉旨平帐,先帝与乾爹多年派太监清查赋税的成果,就这么被一纸詔书给停罢了。” 说到这,王秉忠愤然攥紧拳头。 李朝钦抬头看向空中那忽明忽暗的月亮,“何止啊,那句『边方將士,劳苦功高,宜加优恤。其战歿者,照例赠荫、立祠;伤残者,给与口粮、布疋,听其回籍养赡;军屯被豪强侵占者,抚按督令清还,严禁再犯;虚冒军餉者,严行究治,赃私入官,以充餉需。』” “呵呵,军屯被好强侵占者,抚按督令清还。地方巡抚就是侵占军屯者,指望他们下令清还,何须派监军太监?” “这詔书分明就是文官与武將捞好处的东西,我现在都怀疑先帝是被他们给害死的,不然为何这詔书能这般明目张胆地瓜分好处?” “先帝若是知晓他们竟敢如此肆意妄为,欺凌君主,定会让乾爹大开杀戒!” 王秉忠低著头,脚下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忽然被阴暗吞没,他抬头看向天空,云朵飘然而至,遮住了並不怎么皎洁的残月。 “文官,武勛都开始选边站了,咱们这位新君,也不知是何打算……” …… 第6章 朝会 嚯! 有点意思! 朱由检把詔书翻来覆去读了两遍,终於是弄懂了这些文字背后藏著的秘密。 特別是其中两段,意思太过明显了。 【天启七年以前,各省民欠赋税,悉行蠲免;其本年应徵钱粮,除漕粮、边餉等项外,其余改折、带徵等项,俱暂停徵。】 【军屯被豪强侵占者,抚按督令清还,严禁再犯】 文官要停天启七年的烂帐,武將要收回被清缴的军屯。 这么明晃晃的侵吞国有资產,竟然就写在詔书里,堂而皇之地公之於眾。 自己这么个现代人都能看明白其中的玄机,难道前世的朱由检当真跟个二傻子似得看不出来? 那也不对啊! 文官武將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愿说出来,阉党之中总有看明白门道的人吧,他们就没有人跟朱由检讲讲? 史书上的朱由检虽然在治国上属於帮倒忙,但想要拯救国家的心还是有的,且非常浓烈。 如果真有人给他提点一二,他只要不是精神有问题,就一定能知晓文官和武將的小心思,不,这都不能算小心思了,应该叫野心才对。 一旦察觉这些人在有损国本,朱由检怎会拿阉党开刀? 甚至还表现得极为迫切,继位短短三个月,就处死了魏忠贤。 你可是皇帝啊,这天下是你的,他们在你家里偷钱,你不打死小偷,还帮著小偷弄死了管家? 大明皇帝带头造反? 朱由检按了按太阳穴,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封建帝制果然还是不行,太考验皇帝的个人能力了。 碰到太过拉胯的皇帝,连守家都会成为奢望。 不过看懂了詔书,朱由检心里就有把握用礼法来制衡朝堂了。 “徐应元。” “奴婢在。” “朕要你办件事……” …… 文华殿。 东暖阁正中央设有一张宽大的楠木御案,御案前方列有一张长条形辅桌,上面摆放著奏疏、卷宗。 內阁、六部等文官坐在辅桌东侧,司礼监等內廷近臣坐在辅桌西侧。 首辅黄立极坐在东侧首位,在他正对面坐著的正是权倾朝野的阉党之首,魏忠贤。 此时的黄立极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目仿佛在小憩。 坐在他身旁的次辅施风来神色如常,不过眼神却比往日凌厉。 其余阁员则是缄默其口,或左顾右盼,或翻动著自己面前的奏疏,或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只有兵部尚书崔呈秀是真的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嚕,好像对此次的朝会並没有多少兴趣。 不过很快,內阁与六部官员就注意到了魏忠贤的眼神,这位九千岁目光一直都盯著黄立极,就那么神色如常地看著,眼眸中没有狠厉,也没有怨毒。 说起来,魏忠贤与黄立极不仅同岁,还是同乡,当年黄立极之所以能擢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还是魏忠贤在先帝面前进言。 天启六年更是火速迁武英殿、建极殿大学士,升任首辅。 只可惜,昔日好友如今却成了仇敌。 不过魏忠贤並没有痛心,他识人的本事不差,早就发现了黄立极与他政见不合,终有一日会走到对立面,只是他没想到先帝一死,此人便急不可耐了。 內阁首辅,位极人臣,权柄做到这个份上,对读书人来说,难道还不够吗? 许是看得久了,对面的黄立极也被魏忠贤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隨即睁开眼,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面色如常地与魏忠贤对视。 不知不觉间,黄立极的坐姿愈发端庄,眼神也更加锐利,直到魏忠贤瞥开目光,他才胜利一般眼底掠过一抹得意之色。 先帝在位时,他这个內阁首辅始终屈居於魏忠贤之下,每每內阁商议军国大事时,阁员们都会有意无意地提上一嘴是否应该先知会厂公。 身为內阁首辅,本应只听命於皇帝,他黄立极却只能做个阉货的傀儡。 凭什么? 纵使魏忠贤有进言之功,那也是他黄立极有才能,否则先帝岂会大费周章鼓动內阁阁员,將他推上首辅之位? 看著吧,今日就是內阁拿回权力的开始。 “陛下驾到!” 眾人闻声,立刻站起拱手贴至额头,躬身朝向御案后的那道屏风行礼。 刚才还打呼嚕的崔呈秀,也是如梦初醒一般起身行礼。 朱由检走到座位上,端坐之后,透过屏风看向这些朝臣。 自从他答应了朝臣们的请求,透露出要为前朝罪臣平反,百官就开始嚷嚷著要开会。 既然都要为前朝罪臣平反,那就索性开唄。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些人需要平反。 正好借这个机会了解一下被魏忠贤残害的朝臣,究竟是有多么的忠良! “免礼,近日朝臣屡疏,请为前朝臣子起復,今日朝会,不议他事,专论此事。黄首辅,魏卿,你们各自陈词,朕听著。”朱由检双手踹进袖兜,斜靠在椅子左侧,一旁的太监立刻將果盆茶水放在边上,开始为朱由检煮茶,朱由检隨即眼神示意徐应元,然后装作临时起意一般说道,“哦,徐伴伴,你初入朝堂便也加入诸位爱卿的议题之中,权当是替朕熟悉熟悉朝政,但切莫胡乱言语,知道了吗?” 徐应元心中万分忐忑。 作为信王府的小太监,待人接物都是点头哈腰,从不敢拿正眼瞧人。 自从陛下登基后,他就发现身边的人对他的態度不仅恭敬,还略带些许恐惧之意,甚至还有小太监私底下给他送礼,认他作乾爹。 这种身份的转变,令得徐应元有些痴迷。 但他也很清楚,这些权力究竟是谁给他的。 “奴婢遵旨!” 徐应元朝朱由检一拜,然后正了正衣冠,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司礼监眾人瞧见这一变故,顿时喜上眉梢。 陛下这意思,似乎有些耐人寻味啊。 既答应了朝臣们要为前朝罪臣平反,却又让自己的嫡系太监参与其中,这分明就不是要动他们的意思啊! 內阁这边,黄立极等人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不过徐应元就算能加入到此次朝会之中,也改变不了什么。 陛下还能公然反对自己的登基詔书不成? 黄立极瞥了眼內阁诸臣,隨即开始了今日的朝会议题。 “既然陛下命我等各自陈词,那我就先起个头吧。” 黄立极深吸一口气,语气平缓地说道,“天启五年,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等六臣下狱论死,此案以『受熊廷弼贿、结党乱政』定罪。” “然臣等近日细核旧档,更得数名前案涉事官员主动首告,皆言当年此案供词乃是镇抚司许显纯以『酷刑逼供所造』。” “所谓赃银更是全无实证!” 司礼监眾人闻言,顿时眼神惊骇地看向黄立极。 內阁与六部诸多官员表情也都变得无比复杂,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黄立极竟然翻出的是这等旧案。 然而,在眾人的讶异神色中,黄立极的话语並未停止。 “六臣之中,杨涟在移宫案中冒死直諫,力阻李选侍垂帘听政,左光斗整飭辽东兵备,严查边餉,魏大中弹劾阉党贪腐,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皆以骨鯁著称,弹劾奸佞从不避祸。” “此等忠良,蒙此不白之冤,朝野怨愤积久。陛下登基詔书已然明言,『建言诸臣,均可酌量起復、恤录,其已经身故者,一体追赠、荫子,以彰忠直。』” “此乃陛下亲定之仁政,今当践行,为六臣平反昭雪,荫其子嗣,方能安抚民心、整肃朝纲。” 话音落下,东暖阁內寂静无声。 此案,是震惊朝野的结党乱政案。 当年还与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一同被编入《三朝要典》之中,魏忠贤盖棺定论其为“杨涟等六臣,党同伐异,受熊廷弼贿,动摇封疆,宜正国法”。 黄立极更是编纂《三朝要典》一书其中之一。 他竟然要推翻此案。 在朝诸臣惊骇之余,也將目光投向了魏忠贤。 黄立极此举,不仅是在打魏忠贤的脸,更是在否定先帝对此案的处置。 他岂敢如此的? 莫非是得到了陛下的首肯? 可陛下刚刚分明对阉党也有所示好啊。 一瞬间,眾人仿佛回到了先帝在位时的状態。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那位也是如此稳居幕后,运筹帷幄,喜怒不形於色,让人捉摸不透。 …… 第7章 老狐狸斗法 魏忠贤抬头看著黄立极,眼神毫无波澜。 当年给杨涟等人定罪著书之时,黄立极就有些犹豫。 他怕彻底得罪了东林党,往后再无迴旋的余地。 从那时起,魏忠贤便清楚黄立极的立场並不坚定。 不过,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联合东林党和武勛对他发难,其能力的確是毋庸置疑。 “黄首辅,可否让咱家看看涉事官员翻供之词?” 黄立极道,“魏厂公,这恐怕不行,若是让你知晓何人翻供,只怕此人不日就会被下锦衣卫詔狱,为了確保同僚安危,那些供词我只会呈给陛下。” “魏厂公若是觉得供词有问题,尽可询问陛下是否实属,相信陛下圣明烛照,绝不会欺骗魏厂公。” 誒? 过分了啊! 这破事甩给我干什么,我可不干! 朕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可不是什么传话筒! 朱由检几乎是本能地回忆起了前世领导的嘴脸,只要你能干,他啥事都甩你身上。 那时候他是牛马,只能忍气吞声,现在他可是皇帝,这查案抠字眼的活,谁爱干谁干,反正我不干! 就在朱由检吐槽之时,魏忠贤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陛下初领朝政,军政大事尚且需要些时日熟悉,此等小案无须劳烦陛下。” 如此波澜不惊的態度,让內阁与六部官员们都眉头一皱。 黄立极口中的六位大臣,当年可是朝堂上的顶樑柱。 单说杨涟。 万历三十五年登进士第,初任常熟知县,便是举全国廉吏第一。 明神宗病危时,杨涟力主支持太子朱常洛,也就是天启他爹明光宗。 光宗即位后,杨涟又极力反对郑贵妃求封皇太后,遏制后宫干政,並得光宗器重,受顾命之任,权柄一时无两。 李选侍在光宗逝世后,欲挟先帝把持朝政,是杨涟说服朝臣,挺身而出,闯进乾清宫,拥先帝即位,並逼李选侍移出乾清宫,安定朝局。 直到天启五年因贪污受贿,被下锦衣卫詔狱,最终死在监牢之中。 將这等重臣下狱,直接处死,魏忠贤却说是小案。 如此轻蔑,也是让在场的诸位大臣愤懣不已。 黄立极身旁的施凤来眼神一凝,言语不善道,“魏大鐺,你莫非是心虚了?怕陛下知晓当年案件实有冤屈,所以才极力阻挠陛下翻阅旧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鐺一词有市井之意,司礼监其他太监如此称呼自然没问题,但魏忠贤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又提督东厂,如此称呼自然是有侮辱的意思。 不过施凤来此前就曾弹劾过魏忠贤和崔呈秀,作为內阁最早反水的阉党,他也无须假装客气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却见魏忠贤眼眸闪烁著戾气,那平静的面容终於有了些许变化,只见他阴沉著脸,似低吼一般道,“施凤来,你若再敢对先帝不敬,咱家不介意送你去向先帝请罪。” 施凤来顿时惊惧地看向屏风后,他怎么都没料到魏忠贤居然敢当著陛下的面威胁他。 然而转瞬间他也醒悟过来,如今的魏忠贤可还没有失势,他仍是东厂厂公。 若真惹怒了他,恐怕下了朝会,他就可以隨便弄个罪名命锦衣卫抓他进詔狱。 即便陛下事后对其问责,可进了锦衣卫詔狱,用刑也是免不了的。 一想到那可怕的刑具,施凤来脖子一缩,整个人的气场立刻弱了几分。 只是在眾多朝臣面前,他还是强撑著气势起身朝屏风拱手高声呼道,“陛下,魏阉藐视朝会,轻慢圣上,还公然威胁臣,请陛下治其大不敬之罪!” 魏忠贤哼道,“杨涟等六臣之案,乃先帝圣裁,早有公论,你空口白牙就想给罪臣翻案,分明就是蔑视先帝,此为不忠。陛下不明前朝之事,你包藏祸心,唆使陛下听信佞言反覆之词,欲使陛下疑先帝之智,此为不仁。” “尔一不忠不仁之辈,我斥你一语,有何异议?” 施凤来闻言,顿时气血翻涌,脸都给气红了。 自己好歹也是內阁次辅,如此被魏忠贤当眾羞辱,脸上自然有些掛不住。 再说了,力主翻案的又不是我,你对著我一通炮轰是何意? 一旁的黄立极表情也不怎么好看。 他早就知道今日朝会绝不会太顺利,但他怎么都没想到魏忠贤居然敢当著陛下的面掀桌子。 原本准备好的陈词,在魏忠贤强硬的態度下,似乎都用不上了。 屏风后面,朱由检大呼精彩。 老狐狸们的斗法就是看得过癮! 这才是魏忠贤嘛,没有一定的气魄,如何能辅助少年天子震慑这帮老狐狸。 更何况黄立极二人翻的是前朝大案,身为先帝的左膀右臂,魏忠贤要是不在自己这个新君面前为先帝发点脾气,朱由检都得怀疑魏忠贤的立场了。 很明显,这黄立极弄到了涉案官吏的翻供之词,还將锅推到自己身上,无疑是想牵著魏忠贤的鼻子走,让他来跟自己解释前朝旧案。 可魏忠贤压根不吃这套,直接以先帝圣裁早有公论,所谓的翻供,我根本不认。 纵使你有千般说辞,定罪了就是定罪了。 不过,今日朝会是百官们连日上奏爭取来的,內阁要是吃了败仗,没有平反成功,那往后可就不好开展工作了。 大明虽然没有丞相,但內阁早已从永乐年间的秘书处,一步步成长到了大明的政治核心机构。 你黄立极作为內阁首辅,如果不能为文官们爭取利益,那推举你当首辅有何用? 黄立极很清楚,自己既然反水,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这案子,他必须翻过来! “呵呵呵,魏厂公,怎么学起东林党对我等妄指其非,今日朝会本就是商议前朝旧案,绝非詆毁先帝圣裁,况杨涟等六臣之案,乃魏厂公定夺,先帝独宠魏厂公,是否真了解案情,实未可知。” “陛下临御大位,即位詔书已布告天下,自然是要做出表率,六臣之案又確有冤屈,自当为忠臣昭雪,如此才可安天下士人之心,彰陛下求贤若渴之意。” “魏厂公感念先帝恩情,我能理解,但陛下聪慧过人,你又怎敢断言陛下没有圣裁之能?此案若真是铁案,魏厂公何惧陛下一查?” 又是礼法。 看来黄立极也不是吃素的,礼法这招太管用了。 朱由检嘴里嚼著葡萄,不禁感嘆了一句。 真阴吶! 恐怕当初在写即位詔书的时候,就已经谋划好了这一步。 这个时候魏忠贤要是敢反对,那就是反对自己即位的合法性。 你一个太监反对皇帝的即位詔书,那你权力的合法性可就没了。 文人的嘴当真是不能小瞧,句句都是刀子,稍不注意就会中招。 魏忠贤,你如何应对? …… 第8章 大明党爭 “黄首辅怕是忘了,陛下詔书说的可是『建言诸臣,除赃私奸宄、法所不宥外,其因直言敢諫、触忤权贵、詿误下狱,及见任、罢閒、追夺誥命者,吏部、都察院查奏,均可酌量起復、恤录。』” “刚才你刻意省去些许言语,只道『建言诸臣,均可酌量起復、恤录』,看来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给杨涟等六臣平反。” “先帝在位时,你秉公执法,咱家还认为你对朝廷是忠心耿耿,如今看来,和光同尘才是为官之道,黄首辅,你也要做东林党?” 不错,魏忠贤这招可以。 不说案子的对错,先质疑你给案子平反的动机。 如果动机不纯,那案子的对错就不重要了。 既然黄立极如此卖力地给东林党平反,那扣他一顶东林党的帽子,也完全说得过去。 反正大明的朝堂,乱扣帽子已经是稀鬆平常的事了。 果然,这帽子扣下来,黄立极登时脸色就变了,“魏厂公,你诬我为东林,是想再起党爭吗?” 魏忠贤冷笑,“再起党爭?先帝即位之时,若不是东林党太过猖狂,凡是与他们政见不合的人,就被说成是异己,也不会有什么浙党、楚党、宣党,更不会有什么阉党。” “咱家虽得先帝恩宠,但对付东林也是大半个朝堂的共识,你们当初不也是厌恶东林,才投效咱家对抗东林的么?” “阉党势大,你们功不可没,黄首辅如今把咱家当东林对付,又转投他处,如此首鼠两端,真可谓大明清流!” 黄立极一拍桌子,怒斥道,“魏阉!!我黄立极辅佐的是先帝,匡扶的是大明朝,东林误国,我等大明臣子自当澄清玉宇,何来投效二字?” “今日阉党一如当年东林,祸乱朝纲,蒙蔽圣上,专擅朝政,我等忠臣岂能坐视不管?” “我对陛下之忠心,日月可鑑,天地可证,你一逆阉也敢辱我?” 二人爭执到怒骂的阶段,这个朝会就有点失控了。 不过大明的朝会向来如此。 有时候爭吵出火气来,当著皇帝的面打架都是时有的事。 皇帝还得从中当和事老,互相劝架。 劝不动的时候,就自个溜走,任由他们在阁內动手。 反正只要不出人命,隨便打。 打完了让御医看看,没什么毛病就再爭。 魏忠贤嗤笑一声,“呵呵呵,黄首辅,你终於承认东林党祸乱朝纲,专擅朝政了啊!” 这句话一出,愤怒的黄立极顿时面容一滯。 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祸乱朝纲,专擅朝政这个口號,是当年他们这些反抗东林党人用的,属於是政治正確型攻坚话术。 但眼下,他要平反的是一群定性的东林党人,此时用这个口號来类比,就让杨涟六人丧失了忠臣这个正义属性。 不过说错话,並不意味著就落了下风。 黄立极反驳道,“东林党当然祸乱朝纲,专擅朝政,先帝惩处他们合乎礼法,这並无过错,然,党爭之下,只论立场,不论对错,难免有百密一疏之时。” “大明如今內外交困,国力衰弱,正是拨乱反正之际,陛下既已言明诸臣可酌情起復,就应该重审证词有误的大案要案,如此方可正告百官,陛下有扭转乾坤,光復大明昔日盛世之能!” “魏阉,你若忠心为陛下,为大明,就不应阻止陛下清除积弊,否则,你必为大明覆灭之罪人!” 朱由检眯著眼看向屏风后那模糊的身影。 这互扣帽子的手段真是嫻熟。 魏忠贤扣黄立极一个东林党的帽子,黄立极立刻反手扣魏忠贤一个覆灭大明的帽子,一个比一个狠,尤其是黄立极,扣帽子的同时还不忘给他戴顶高帽。 难怪人家能当首辅,说话滴水不漏。 朱由检自问,要是跟黄立极比口舌,没有皇帝这个身份的加持,自己估摸著几个回合就得败下阵来。 也就是魏忠贤能镇住场子,能把这位內阁首辅给逼得失態骂人,换了別人估计都不会使其动怒。 说实话,如果不是事先研究了登基詔书,就黄立极这么一通说辞,他还真分辨不清究竟是他有道理,还是魏忠贤有道理。 不过,刚才魏忠贤的一句话倒是点醒了他。 这朝堂上就没有什么阉党东林党,不过是一方势大后,就会被其他人群起而攻之,然后蚕食其权力。 东林党的崛起,是皇权旁落,鱼儿们相互爭食,给了天启帝壮大阉党的机会。 天启帝一死,阉党就成了曾经的东林党,不,是比东林党更诱人的一块肉。 他们拥有著权力,却失去了靠山。 如果不是魏忠贤还仍有余威撑著,只怕朝臣们的吃相会更难看。 “呵,黄首辅还真是能言善辩,魏公刚才可说了,赃私奸宄、法所不宥,杨涟等六贼早已伏诛,证据確凿,仅靠一两个官员的翻供,就想重启此案,那黄首辅要不要把移宫案、红丸案、梃击案也翻出来查一查啊?” 说话之人乃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在明朝的政治体制中,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权力是要比秉笔太监大的,但王体乾却从不尊自己为司礼监之首,反倒是甘愿屈居魏忠贤之下。 即便是先帝逝世,二人也没有转换过身份。 王体乾的这番话,无疑是要把水给搅浑。 因为他提到的三个案子,都是涉及到皇家的大案,这些案子要是被翻出来,有些人不仅会被打脸,死了都得鞭尸。 黄立极目光一凝,“杨涟六人是不是收受贿赂,如今还有待商榷,王公公你欲重启三大案,这是何意?” 王体乾笑道,“当然是因为三大案也有官员供词反覆,既然黄首辅这么喜欢翻前朝旧案,那咱家就给黄首辅提供一个机会嘛,这等大案可比杨涟他们六个影响甚远,黄首辅何不从三大案著手?” 黄立极道,“我怎么没听说三大案有官员供词反覆?” 王体乾道,“司礼监查案,什么时候需要向內阁匯报了?” 黄立极道,“那就请王公公將供词公之於眾,看看是否属实。” 王体乾呵呵一笑,“那可不行,若是让黄首辅知晓是何人翻供,必然斥其危害大明社稷,为了不让同僚背负千古骂名,我自会將供词呈给陛下。” “黄首辅若是觉得供词有问题,尽可询问陛下是否实属,相信陛下圣明烛照,绝不会欺骗黄首辅。” 这话一出,东暖阁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司礼监强硬的態度,让內阁根本无法推进平反前朝旧案的进度。 双方爭来吵去,此刻又回到了原点。 看似说了很多,实则啥也没说。 朱由检也算是深刻体验了一把大明党爭。 运动员们如今僵持不下,接下来,就得轮到裁判下场了。 徐应元瞧准时机,出言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王公公,魏厂公,黄首辅,此次朝会商议的乃是酌情起復前朝大臣,陛下有旨,今日必须有个结果,若是再这样爭执下去还是难以决断,那今日朝会便到此结束吧。” 听到这话,黄立极等人急了。 这可不行。 案子不纳入平反的议程,今天这个朝会绝对不能结束。 黄立极立刻起身拱手道,“那依徐公公的意思,该当如何?” 他很清楚,徐应元只是个传话筒,既然他开口了,就代表这些话是陛下说的。 既然陛下要表態,那黄立极索性就直接问了。 陛下如果偏袒阉党,今日无论他说什么,案子都不会纳入平反议程,可如果不偏袒阉党,魏忠贤等人再胡搅蛮缠,就是欺君罔上。 徐应元笑道,“咱家的意思是,前朝要案必然有冤案,为前朝大臣平反昭雪,乃是陛下的意思,司礼监务必要配合內阁执行陛下旨意。” 黄立极顿时喜上眉梢,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果然不会偏袒阉党! 欣喜之余,黄立极目光斜视,只见魏忠贤等人一副面色铁青却又不敢动怒的样子,顿时心情一阵舒畅。 “但……” 嗯? “前朝要案毕竟是先帝在位时所判,陛下初登大位就骤然推翻兄长亲自处理的案子,这於礼不合,也有损皇家顏面,恐招致兄弟不和之非议,不若这样,由內阁起草平反昭雪的前朝大臣,擬出一份名单。” “经由吏部、刑部、大理寺共同审理,司礼监从旁协助,確认其罪行有差,再酌情起復,如此,既能全陛下为忠臣昭雪之心,又不违先帝之意,更不逾祖宗之礼法。” “黄首辅,魏厂公,王公公,三位觉得这样可否?” …… 第9章 风雨欲来 御道东侧。 朝会结束后,黄立极等一眾文官三五成群的朝著午门走去。 待到眾人慢慢散去,施凤来这才愤愤不平。 “中五兄,陛下真是好手段吶,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想用祖宗礼法保住阉党,我们怎么办?” 黄立极神色复杂,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位刚刚即位的新君,竟然给他玩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同意了为前朝罪臣平反,好像在帮他们说话,可实际上呢?让司礼监去协助三法司监察,那岂会让他们成功平反? 他们要翻的案子,本来就是司礼监处理的,让凶手去监察,这是什么规矩? “看来我们要重新审视这位陛下了,一个藩王上位,竟能在几天內就熟悉朝政,並有制衡朝堂之能,先帝当年也没有这么快!” “而且,咱们的陛下不仅要保阉党,还要扶持第二个魏忠贤,即便是魏忠贤倒台,他也能继续收拢阉党,真是好手段吶!” “十六岁,嘖嘖嘖,你我二人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黄立极不禁感嘆,这朱家的子孙好像只要坐上了这个皇位,就天然能控制朝堂一般。 十几岁的娃娃,从未治国竟能懂制衡之道。 当真是匪夷所思。 不对,他记得前几日,魏忠贤曾面见过这位新君。 难道说,今天这个局,是魏忠贤设的? 可陛下又怎会无缘无故就听信了魏忠贤的话呢? 莫非…… “中五兄,我怀疑陛下已明悟过来那登基詔书有问题,否则不可能如此明显地倒向阉党。”施凤来忧心忡忡,眼眸中闪著慌乱,一个藩王在没有登基之前,狗都不是,詔书怎么写,自然不由他说了算,可只要他登基了,拥有了礼法,那他就是天下共主,是皇帝。 一旦皇帝发现自己登基的詔书被人动了手脚,他会怎么做? 当年先帝处置东林党,除了东林党太过囂张,在朝中势力庞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在移宫案中太过放肆了。 一想到东林党人被杀的人头滚滚,施凤来就一阵胆寒,他害怕新君也如他兄长那般,睚眥必报! 黄立极倒是比施凤来冷静的多,“以陛下今日之手段,他又怎会看不透。” 施凤来道,“那我们怎么办?” 他们已经得罪了魏忠贤,站在了反阉这条道上,如今陛下支持阉党,就等於跟他们为敌。 再加上登基詔书是有內阁起草的,陛下要是彻底掌控了朝政,岂不是要清算他们? 黄立极看著面前那长长的走廊,心下一横,“你我,还有回头路可走吗?” …… 北司房。 “哈哈哈,魏公,今日真是痛快,你看到黄立极那吃瘪的嘴脸了吗?”王体乾回到北司房后,便放声大笑,“我原以为,今日会让那些人得逞,却没想到陛下竟然站在我们这边了。” “魏公,还是你有手段啊!” 当日魏忠贤进宫面圣,朝野上下都是知晓的。 但从文华殿出来后,魏忠贤一言不发,也是让司礼监上下忐忑不安。 今天这个朝会结束后,王体乾等人顿时放宽了心。 只要陛下不打算动司礼监,那他们这些人的脑袋就都能保住了。 至於內阁想要平反谁,呵呵,陛下都同意司礼监监察了,言外之意岂不是平反谁不平反谁,都由司礼监说了算么? 百官们费了半天劲,也仅仅只是拿到了平反罪臣的名头,实质上如何操弄,依旧控制在司礼监手里。 “魏公,你在想什么?” 王体乾见魏忠贤一言不发,甚至从朝会结束之后,就始终紧锁眉头,即便是回到了北司房,也还是如此,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今天司礼监可是大获全胜,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魏忠贤道,“咱家总觉得有些不安。” 王体乾瞬间收敛了笑意。 在他看来,这朝堂上的波譎云诡,没有人比魏厂公看的更清楚。 当年收拾东林党,自己虽是掌印,但很多事情並非他拍板。 朝中诸多大臣私底下都曾有意无意离间二人,可惜王体乾根本不吃那套。 且不说魏厂公有陛下支持,单单是对人性的洞察力,自己就远远不如,与这种人为敌,简直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眼下,魏忠贤觉得事有蹊蹺,他也不敢大意。 “厂公,你的意思是,今天这个朝会有古怪?” 魏忠贤頷首道,“我原以为黄立极只是想翻几个东林党人的小案,可他却將矛头直指杨涟等人,你说,他为何要翻这个案子?” 王体乾沉吟几息,隨即说道,“杨涟、左光斗等人,皆是东林党內,除了魁首之外,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为这样的人平反,能让黄立极拉拢更多东林党的支持,这样便能巩固其权势,好与我等抗衡!” 魏忠贤摇摇头,“远不止如此,当初先帝要办杨涟等人,是因为他们在移宫案中太过放肆,为了爭拥立之功,携眾闯入乾清宫,以李选侍要挟持陛下垂帘听政为由,將其赶到了噦鸞宫。” “没有了后宫的掣肘,陛下又是少年天子登基,朝堂上自然就由东林党说了算,这也是他们能够在短短一年时间內,就以党同伐异之举,控制了大半个朝堂。” “原本陛下不打算计较,可陛下登基不足一月,乙卯日那天,噦鸞宫大火,差点烧死了李选侍,这才是陛下要办他们的缘由!” “身为朝臣,把皇家当做爭权的棋子,歷朝歷代都没有如此放肆之人,黄立极要给这样的人平反,他所求不仅仅是拉拢东林党。” 魏忠贤眼底掠过一抹寒光,“他还要否定先帝国策,夺陛下之权!” 王体乾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如遭电击。 “厂公,他这么做肯定有所依仗,绝不仅仅只有东林党,恐怕,武勛也参与其中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的面孔。 武勛之首,英国公张惟贤! 如果说,先帝查帐收税,惩处贪腐是整治文官,那么改革京营,严格武举,限制恩荫世袭等国策,就是在打压武勛。 儘管王体乾现在提督京营,名义上是京营最高长官,但京营中的武將士卒,皆以武勛马首是瞻。 没有陛下做后盾,就算是有兵符在手,他恐怕也很难调动京营。 前不久,神机营的提督就与监枪太监起了爭执,这显然是故意为之。 这些骄纵的武將勛贵,巴不得京营回到天启初年,无人看管的岁月。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道,“这也是我担忧的地方。” “我等在朝中已是人人得而诛之,一如当年的东林党,陛下要做的不是偏袒司礼监,而是借司礼监反对平反前朝旧臣之名將我等就地革职,打入锦衣卫詔狱,再以雷霆手段让徐应元接管东厂,如此以退为进才是上策。” “唉,不过也怪不得陛下,以信王府的那点人,真要是將我等下狱,那空出来的职位究竟落到谁手上,就由不得陛下了。” 魏忠贤明白,朱由检上位的时间太短,加之人手不足,只能先用他们来制衡朝堂。 他的確希望朱由检能够拖一阵,但朝局瞬息万变,黄立极主张平反杨涟等人,就已经证明他不仅仅只是联合了东林,这个时候再用制衡之道,就不合时宜了。 是以,朱由检的制衡策略,不仅没有起到作用,反而推波助澜,激化了矛盾。 风雨欲来啊…… …… 第10章 韩爌 啪! “昏君!” 易应昌怒而拍案,吹胡瞪眼。 朝会的消息散播到整个朝堂后,百官们都知道了朱由检的意图。 內阁为东林平反的主张,成了有名无实的举动。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站阉党。 钱渊也是没想到,黄立极他们居然会失败,但更让他诧异的还是朱由检的態度。 据他所闻,陛下登基之前,对阉党就颇有微词。 怎么上位之后,竟然就换了副面孔? 难道,是因为魏忠贤面圣的缘故? 那阉货到底跟陛下说了什么? “深甫兄,內阁的黄立极根本不是魏忠贤的对手,看来我们要另做打算了,这次趁著新君即位,是我们扳倒阉党的最好机会,一旦让他们喘过气来,只怕再想动手就难了。” 侯恂深知这个时候是魏忠贤一党最脆弱的时刻,但只要新君站在了阉党这一边,那阉党之中想要叛党之人,就不会轻易反水了。 因为他们很清楚,只要陛下继续支持阉党,那么他们必然有再进一步的机会。 毕竟这宫里的太监有限,那么多官职也不可能全都安排太监,如此一来,晋升便有了机会。 所以,绝对不能让魏忠贤撑过去,否则朝堂之上,將再无东林棲息之地。 这是生死之爭! 钱渊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陛下已然態度明確,现在这个局面,就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可以插手的了。 “这个消息,我今早已传至山西,相信韩公听闻此事,应该会做出决断,我等就安心等韩公的命令吧。” 钱渊口中的韩公,正是內阁首辅韩爌,儘管他已致仕多年,但在朝中的影响力还是有的,而且很大。 况且,蒲州韩氏在山西一代威望也是极高,其家族生意涵盖了盐业、粮食、杂货、丝绸,就连西北的茶马贸易和华中的转运贸易,都在其掌控之中。 有著蒲州张氏和王氏的关係,韩家还打通了宣大、延绥、甘肃等地的边贸通道,直接將生意做到了北方。 这年头,有钱就是大爷! 跟著皇帝混,不仅得提心弔胆,还得卖力气做事,几年都不一定能捞得到多少好处,而跟著韩公,轻鬆便能吃香的喝辣的。 若是能得韩公赏赐些许小礼,都够他们在朝廷里干几十年,更別说,现在的朝廷还总是欠俸,国库没钱也就算了,朱家皇帝还死死地捂著內帑不发钱。 就这种皇帝,竟还扶持阉党迫害忠臣。 寒心! 易应昌嘆气道,“纵使韩公知晓,又能如何?” “深甫兄难道不知道魏阉的手段吗?他若继续掌权,必然会大开杀戒。” “前几日,还有几位同僚说要上奏陛下,参魏阉一本,可现在呢,见著我恨不得绕路而行。” “现在人人都害怕陛下宠幸魏阉,韩公久不在朝堂,又如何能影响陛下的决断?” 钱渊道,“正因为人人都害怕魏阉,韩公才有影响陛下决断的机会。” 易应昌与侯恂讶异地看著钱渊,“深甫兄还请明示!” 钱渊道,“正所谓,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魏阉越是势大,反对他的人就越多。” “当年我东林之所以被阉党清出朝堂,就是因为势大引起朝堂百官的公愤,这才让阉党有机可乘。” “现在的阉党在陛下登基之前,就已经积怨太深,如今,陛下还明目张胆地支持阉党,助紂为虐,看似涨了阉党的威风,实则彻底激怒了百官。” “他们此刻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若真有除掉阉党的机会,他们下手恐怕比我们更狠!” 天启年间,魏忠贤可把百官们整惨了。 东林党势大的时候,他们以为依附阉党打击东林党,就可以瓜分势力坐稳朝堂。 哪曾想,阉党利用完他们,就开始卸磨杀驴。 不管是谁,只要被阉党给抓住了,轻则贬官流放,重则下锦衣卫詔狱。 先帝一死,大家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结果上来的新君又要重启阉党。 这让害怕被阉党整治的官员们,仿佛难以重见天日一般,官生实在是没有盼头。 钱渊也是其中之一,自然感同身受,明白其他同僚的想法。 果然,在听到钱渊的解释后,易应昌二人眼眸中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深甫兄的意思是,且看他起高楼,宴宾客?” 钱渊笑道,“要想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咱们静观其变即可。” …… 山西蒲州,韩府。 “老爷,朝中来信,是钱侍郎。” 韩爌正站在院中与自己对弈。 “放下吧。” 下人將信封放在凉亭的石桌上,便恭敬地离开了。 韩爌今年六十有一,身子骨特別硬朗。 辞官归隱后,他虽不管朝中事务,但朝廷里发生了什么,却是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不多时,黑棋终於获胜,韩爌才打开钱渊寄来的那封信。 只一眼,韩爌便皱起了眉头。 当信封中的內容全部看完后,韩爌沉吟片刻,隨即喊道,“来人。” 一下人跑来。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韩爌道,“去把韩杰叫来,再去书房取我笔墨。” “是。” 片刻后,一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走来,这便是韩杰。 韩杰近前,拱手道,“爹,您找我?” 与此同时,下人也將笔墨取来,铺在了石桌上。 韩爌道,“有个事得让你去办。” 韩杰道,“您吩咐。” 韩爌没答话,只是拿起笔飞速地在纸上写下一段內容,待到墨跡已干,才装入信封之中。 就这样一连写了三封信后,韩爌这才放下毛笔,然后將自己腰间的隨身玉佩取了下来。 “这三封信,一封给刑部右侍郎钱渊,一封给英国公张惟贤,最后一封给南京右军都督府左都督魏国公徐弘基,记住,这三份信务必交给本人,绝不能泄密,否则,我韩家將会有灭顶之灾!” 韩杰闻言,不禁恐惧道,“爹,你这是要干什么?” 韩爌道,“不要多问,你只需送信即可,这里面的內容也不要打开看,记住了,务必亲手交给他们。” …… 第11章 人事与財政 文华殿。 朱由检处理了一些由內阁递上来的奏摺,发现最近弹劾魏忠贤的变少了,对魏忠贤称颂的倒是多了几封。 果然啊,只要皇帝一站在阉党这一边,朝臣们就老实了。 往后的日子,他只需要將自己的人扶上重要的岗位,再由这些人提拔新的官员,形成属於自己的帝党。 等到彻底能掌控朝堂,耳目至少能走出紫禁城,控制地方的时候,他就可以处置魏忠贤和贪官污吏了。 虽然有点卸磨杀驴的意思,但是政治斗爭总是要流血的。 皇帝如果成老好人,那苦的可就是黎民百姓了。 朱由检作为一个现代人,整治明末的这些官员,心理上一点负担都没有。 就明末的这些官僚,全杀或许有冤屈的,但隔一个杀绝对有漏网之鱼。 “陛下。” 朱由检闻言,抬头看向殿內,只见徐应元、曹化淳、王德化、王国用、高起潜、卢九德,六个心腹太监,已是恭敬地跪在那了。 “你们来了,怎么样,都熟悉司礼监的工作了吗?” 徐应元作为班子成员的领头羊率先开口,“回陛下,司礼监直属的五个衙门,奴婢们已经有所了解了,但下辖的十二监、四司、八局,以及东厂、內府库藏,熟悉起来还需要些时日。” 他们这些太监,幼时都在宫里的內书堂上过学,教他们的还是翰林,能走出皇宫,成为藩王的御用太监,那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 熟悉业务这一块,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而且有皇权在身,便掌握了司礼监的人事任免权,这在宫內的所有太监眼里,几乎等同於生杀大权。 但人心最是难测。 太监虽然无后,但也並不代表他们就是绝对的忠心。 更何况东厂的锦衣卫,也不全都是平民子弟,还有不少文武官员的子嗣。 即使是魏忠贤这样能力出眾的太监,也免不了手底下出一些立场反覆的人,徐应元他们的能力並不在魏忠贤之上,如何斟酌人才,才是关键。 朱由检笑道,“不打紧,慢慢熟悉,各自的下属也要精心挑选,朕需要的不是攀附之臣,能力固然重要,但忠心必须放在首位。” “尤其是东厂,朕需要彻底掌控锦衣卫,徐应元,你最近也去了东厂,魏忠贤对你是何態度?” 锦衣卫是皇帝的耳目,朱由检必须保证在这皇城之內,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不能像万历时期,皇宫里居然还能放个市井之人跑来刺杀太子。 这太离谱了。 徐应元道,“魏厂公对奴婢没有刁难,还专门派人给奴婢讲解东厂事宜,並擬了一份名单给奴婢,详细说明了哪些人能力如何,家世背景如何,至於忠心,还需要奴婢试探。” “不过,这份名单究竟有几人是魏厂公的亲信,奴婢尚不知晓,陛下初登大位,对司礼监不宜大动干戈,奴婢提拔新人也会著重考虑他们的感受,如无必要,奴婢不会动他们的职务。” 嗯。 徐应元的能力尚可。 一个公司刚换了老板,就疯狂裁撤部门干部,这是个很危险的动作。 即便是有皇权在手,很多工作也不是一道命令就能够轻鬆搞定的,终归还是得靠人去执行。 那职场上的人情世故,就得拿捏到位。 看来让徐应元接魏忠贤提督东厂,算是一步不错的棋。 “不错,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朱由检的讚许,让徐应元欣喜之余也有些惶恐,隨即赶忙匍匐身子说道,“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仅仅只是几天时间的权力滋养,就已经让他的腰只能在朱由检面前才能弯的下去。 一想到今后自己也能像魏忠贤一样,提督东厂,权倾朝野,徐应元整个人的身子都开始轻微颤抖起来。 这点变化,朱由检看在心里,同时也在审视其他人。 有道是患寡而不患均。 六个心腹太监,徐应元接手了魏忠贤的位置,其他人会不会心生嫌隙? 有没有人会背叛他?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朱由检也只能暂时选择相信他们是忠诚的。 “今日召你们前来,还有一事,”朱由检起身指了指御桌上摆放的一大堆书籍,“这里有太祖实录,成祖实录,仁宗实录,宣宗实录,英宗实录……还有大明会典,朕要你们仔细阅览其中有关赋税的政策,找出我大明前几任皇帝究竟是如何处理国政税收的。” “同时,几位先祖的登基詔书也给朕翻出来,徐应元,就由你来统筹安排。” 自己的登基詔书被內阁动了手脚,朱由检不相信其他皇帝没被动过。 特別是在位仅仅只有十个月的仁宗皇帝,詔书被动的可能性极大。 而之所以分析詔书,是因为朱由检想找到大明经济衰落的根源。 政令不能持续,肯定是原因之一,只要詔书被改,登基的皇帝就不得不吃哑巴亏,即便是后续想要把政策改回来,也要付出时间和精力,甚至就算付出了,也未必改的动。 儘管他很清楚,大明现在积重难返,可眼下想要跟这些朝臣们斗,除了人事问题外,钱就是最大的难处。 他自己治国的能力有限,唯一能学习的对象,就只有歷任皇帝了。 如今,內帑不足百万两,国库已经见底了,不仅官员们欠俸,军餉也在拖欠,这不,昨天平辽总兵毛文龙就给他送来了一封摺子,催促他给钱。 朱由检也只能先安抚他一下,让他再等等,毕竟他登基詔书说了要免除税收,今年剩下的三个月就不能收税了,只能等明年派徐应元去徵税。 这几个月如果能够研究出几个振兴经济的国策,缓解一下燃眉之急也好。 “遵旨!” 徐应元应声后,便起身与曹化淳等人走上御座,然后一一將实录搬下去,待到小太监抬进来一张长桌,六个人便开始分工协作翻阅实录。 几个皇帝的实录字数可不少,怎么著也有几百万字,不过只查找经济方面的政策,倒也用不了太长时间。 同一时刻,朱由检也没閒著,他还在看天启年间的税收情况。 由於大明现在处在备战状態,所以辽餉是专项徵收的税,专门用於辽东军费,而这笔军费占据了大明国库收入的六成。 这笔税收主要是折色,也就是实物按法定比价折成白银,而本色就是收实物,比如米麦、绢布、马草、漕粮、丝绵、黄白蜡等实物。 这笔钱在天启元年的时候,就定额为五百二十万两。 但实际徵收的数额,远远达不到这个数字。 天启元年有泰昌元年的政策约束,朝廷停了矿税和榷税,仅徵收了三百六十六万两,第二年因为地方拖欠,只徵收了两百九十一万两,等到魏忠贤掌权后,通过太监重开矿税、榷税,这才凑到了四百七十六万两。 今年已经是九月了,辽餉征了有五百四十五万两,已经算是天启年间最高的数额,並且朝廷经常动用国库和內帑,通过漕运给前线送粮食、布匹,但辽东还是缺钱缺粮。 朱由检实在是有理由怀疑,这辽东战场究竟是国本之爭,还是生意之爭。 不过,他也不敢停止徵收,边军要是没了军餉,那可比文官闹事危害大。 辽餉之外,国库的税收便是太仓银库。 截至詔书发布,只徵收了三百三十万两。 那银矿开採停了吗? 当然没停! 只是落不到他手上而已。 朱由检记得,万历时期,一个参与修皇陵的工部主事,就可以花十几万两银子修个园子。 一个从六品的官员拥有的財富,就占到了大明税收的百分之一。 如果跟內帑比的话,十个工部主事拥有的財富,就超过了他朱由检。 其实,银子收不上来也就罢了,各地方拖欠实物比银子还要恶劣,天启六年,光是凤阳等仓自天启元年以来,就欠了本色四十四万八千石粮食,其他地方就不用说了。 唉,真是一笔烂帐! …… 第12章 非一人之过 深夜。 文华殿里灯火通明。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徐应元等人还在抄录,朱由检大致看完天启年的帐本后,脸都绿了。 天启七年,每一年的税收,都没能超过一千万。 內帑每年也就一百多万两的收入,除开每年定额的一百万两金花银,剩下的银子基本来自於皇庄子粒银、內府专项课程和抄没。 收入最高的时候,是抄没了东林党人的家產,但加起来也只有一百四十五万两。 朱由检没想到的是,皇庄每年竟然只能给內帑带来十几万的收入,而且这个数在魏忠贤没有掌权之前,甚至还跌破过十万。 朕这点只能塞牙缝的钱也贪,这帮官吏真该死!! 朱由检丟掉帐本,躺在御座上揉著太阳穴。 他现在血压有点高,很想抓个贪官整一整。 “陛下,奴婢们都已经整理好了。” 朱由检右手撑著额头,有些心累道,“那就从太祖时期的政策念给朕听。” 徐应元瞧见朱由检那疲惫的模样,立刻招呼了身旁的王国用,后者会意后,便拿著书册,上前几步凑近御座,高声却不高亢地诵读道,“洪武元年,令州郡人民,先因兵燹遗下田土,他人开垦成熟者,听为己业。业主已还,有司於附近荒田拨补。” “洪武三年,詔曰:『流民復业者,各就丁力耕种,勿以旧田为限;其田官给牛种者,岁输租,余皆永不起科。』” “元末战乱不断,荒地无数,河南、山东、河北等地,耕地荒芜达七成以上,洪武初年,洪武爷为復农业、安民心,多次下詔招抚流民开垦荒地。” “洪武爷永不起科之国策,古今未有之,我大明之初,田亩不过百万顷,至洪武二十六年,增850万顷。洪武二十四年,赋税收入仅麦豆粟等增至3227万余石……” 多少!? 朱由检听到这些话,不由得惊住了。 明初能收上来这么多税? 要知道,天启年间的粮食收入,也只有两千多万石。 即便是把银子折算成粮食,按如今的物价每石一两,那还不如洪武二十四年徵收的粮食多。 明初那个鬼样子,太祖遇到的局面,不见得比现在好。 元朝被灭,蒙古部族还在,边境压力依旧不小,而国內更是被打成了废墟,北方大片荒地不说,汉人缺衣少食,还多是文盲,国內的流寇也是一大堆。 朱元璋一边要打仗,一边要恢復生產,肩上的担子不比他现在轻。 “太祖时期的税率是多少?” 王国用道,“三十税一,且只有田赋,並无加派。” 朱由检脸一黑,“本朝除了辽餉之外,还有什么加派的税。” 王国用瞥了眼朱由检那怒气值满满的脸,小心翼翼道,“朝廷税收除秋粮田赋外,以白银折色为主,百姓需要先卖粮换银再交税,官府或商人常趁秋收粮贱时压价,百姓实际需要卖出更多的粮食才能换到定额的税银。” “而將碎银熔铸成標准银锭会有损耗,地方官吏藉此名目加收『火耗』,往往远超实际损耗,这等隱秘加派之税已成惯例。” 朱由检闻言,並不觉得稀奇。 大明宝钞成废纸之后,货幣主权就已经危在旦夕,而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让国家承认了白银的货幣地位,这一下就彻底完蛋了。 儘管收税並不是完全只收白银,但这个口子一开,就再也挡不住了。 白银作为贵金属,它的价值太多了,比如海外贸易方便,储存方便,贪污方便等等。 尤其是银矿最多的地方,全都在国外,天高皇帝远,你皇权伸不到的地方,就是无主之物,谁拿到就是谁的。 国家没有白银,又控制不了银矿,那谁拥有白银,谁就拥有了铸幣权,而掌握了铸幣权就等於拥有了定价权,国內一切大宗商品,就只能任由白银控制。 国库里的那点白银能换多少粮食,就不是皇帝说了算了。 不过,在朱由检看来,铸幣权这个东西,不是一天丟的,使大明丧失铸幣权的罪魁祸首,並不是张居正,他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就算大明宝钞成了废纸,也可以用铜钱,哪怕铜钱不够,也可以退回到粮本位。 “张居正啊张居正……” 朱由检喃喃自语地念叨著张居正的名字。 他不信张居正这么聪明的人看不明白。 废了宝钞,退回粮本位固然不利於市场经济,但同时也能阻碍贪腐,毕竟粮食再怎么囤,它的保持期也不长,资本想要靠粮本位搞垮国家財政的话,操作起来是很难的。 白银就不一样了,它能囤的时间可太长了,承认白银的货幣属性,一旦资本將其囤积起来,就可以轻鬆做空一切大宗商品,甚至是军械武器之类的战略物资,那国家財政和军事力量必崩。 无论他的出发点是公是私,他带来的结果都是让大明走向了无可挽回的死路。 那不承认白银的货幣地位,有什么办法能够挽救明朝经济呢? 继续用铜钱作为基础货幣,还是……朱由检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下西洋,抢白银,设准备金制度发新钞! 那他这种政治小白都能想到,大明的皇帝就想不到吗? “永乐朝,郑和下西洋的贸易往来是什么情况?” 王国用立刻翻开了从《大明会典》中抄录的內容,“回陛下,大明会典並未录入郑和船队出海的贸易往来,只录入了朝贡国的贸易数额,以奴婢对財税的了解,当时出海的贸易应该不会与朝贡贸易定价出入太多。” 朱由检道,“那就说说朝贡国的贸易数额。” 王国用頷首,然后念道,“永乐二年,著礼部主客司主导擬定朝贡货物抵价细则,核定贡品等级、使臣身份……永乐三年,开互市,会同馆公布朝贡货物估价表,大明永乐年制青花白瓷盘6250文/个,大明麝香18750文/斤,大明铁锅1875文/个……” “朝贡国货物估价由大明朝廷擬定,藩铁3.75文/斤,胡椒37.5文/斤,紫檀木6.25文/斤,象牙6.25文/斤……” 听著王国用念朝贡的贸易价格,朱由检表情逐渐滑稽。 一个瓷盘就能换一千斤紫檀木,一口铁锅就能换三百斤象牙。 这哪是贸易啊,分明就是抢劫。 “永乐六年,上諭户部,朝贡贸易以大明宝钞支给,不得用金银交易……” 还用的是宝钞? 那不就跟今天的阿美一毛一样吗? 不,是更流氓! 就这个定价,阿美看了都直呼太黑了。 不过,为什么这个感觉如此之爽呢? 用极低的价格收割全世界的原材料,再加工出口获取百倍千倍的利润。 难怪永乐帝时期能五征漠北,大兴土木,修永乐大典,这分明就是吸血全世界来供养大明。 等等,既然大明宝钞是全球硬通货,那怎么会沦为废纸的呢? 难道是因为下西洋赚了太多的白银? 可皇帝拥有的白银变多,大明宝钞应该更稳定才对。 难道跟停止下西洋有关? 朱由检立刻道,“给朕把仁宗皇帝的詔书念一念!” 曹化淳听到朱由检的话,立刻拿起书册,翻到了仁宗皇帝朱高炽的詔书,隨即诵读道,“詔曰:朕惟上天生民,爰立君主,仁育兆庶,咸底於泰和;统御华夷,同躋於熙皞……属兹蒞祚之初,宣布维新之命。其以明年为洪熙元年。所有合行事宜,条示於后。” “自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昧爽以前,官吏军民人等有犯,除谋反、大逆、子孙谋杀祖父母父母、妻妾杀夫、奴婢杀主不赦外,其余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罪无大小,咸赦除之……” “……” “自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以前,各处递年拖欠农桑诸色课程、仓粮、盐课等项,並倒死及亏马驼驴骡牛羊等畜,及拖欠芦柴,纳欠铜铁顏料席麻竹木等物,追陪珍珠等项,並未纳各项赃罚、陪追未完段匹等件,尽行蠲免……” “……” “下西洋诸番国宝船,悉皆停止。如已在福建、太仓等处安泊者,俱回南京。將带去货物,仍於內府该库交收。诸番国有进贡使臣当回去者,只量拨人船护送前去。原差去內外官员速皆回京,民梢人等,各发寧家……” “停!” 听到这里,朱由检立刻打住。 果然被朕猜中了! 仁宗皇帝的登基詔书被动了手脚。 郑和下西洋就是从这里断掉的。 “再查,洪武年发宝钞至宣德年间的兑率是多少。” …… 第13章 大明宝钞 明仁宗即位,郑和下西洋就被叫停,甚至造船的工匠都遣返,造到一半的船也不许再动工了。 作为太子,本就是顺位继承,怎么能给利益集团做出这么大的让步? 这不合逻辑啊。 朱由检瞧著王国用正在翻书算数,便看向一旁的徐应元,“徐应元,你查查永乐时期的岁入。” 徐应元此前便已经整理出来了,此刻也是很快念了出来,“回陛下,永乐元年,国库入粮3000万余石,金500余两,银20万余两……內帑无粮,金300余两,银10万余两。” “……” “永乐四年,国库入粮3070万余石,金5000余两,银20万余两,宝钞766万余锭,折3830万余贯……內帑无粮,金1000余两,银20万余两。” “……” “永乐十四年,国库入粮3251万余石,金1400余两,银28万余两,宝钞1575万余锭,折7878万余贯……內帑无粮,金1200余两,银25万余两。” “等等!” 朱由检出言打断了徐应元的回报。 永乐年竟然在回收大明宝钞? 不是说大明只超发宝钞不回收的吗? 朱由检问,“宝钞发行回收,是成祖定的吗?” 徐应元闻言,换了一本册子,隨即说道,“回陛下,是太祖定的,洪武八年,太祖詔宝钞提举司印造大明宝钞,凡商税、课程、钱钞兼收,钱什三、钞什七,一百文以下则止用铜钱。” “洪武八年三月,应天府聚宝、幕府、仪凤三门及会同桥四所行用库开张,专司民间金银收兑与宝钞回笼。” 明白了。 朱由检道,“你再把永乐年间的岁出报一报。” 徐应元翻了几页纸,继续念道,“回陛下,永乐元年国库岁出粮2800万余石,金400余两,银18万余两,內帑岁出粮5万余石,金200余两,银8万余两。” “……” “永乐四年,国库岁出粮3300万余石,金700余两,银30万余两,內帑岁出粮10万余石,金500余两,银20万余两。” “……” “永乐十四年,国库岁出粮4000万余石,金1300余两,银28万余两,內帑岁出粮10万余石,金400余两,银20万余两。” “……” 不对。 这数据有问题! 內帑没有徵收粮食,怎么支出的时候,还几万石几万石的出? 莫非是皇庄的收入? 朱由检压下心中的疑惑,说道,“好了,再看看洪武年间的国库、內帑岁入与岁出。” 徐应元换了一本册子,正要念时却抬眼瞧了瞧朱由检,“陛下,洪武爷时,並没有內帑。” 哦? 朱由检忽然像是被某种灵光击中了一般。 洪武年间没有內帑,而永乐年间出现了內帑,这说明,永乐皇帝有了私人小金库,而这个小金库,官员无法干涉。 难道是因为郑和下西洋所得的全部利润,並没有进入国库,而是进了內帑,所以实录之中,才没有內帑真实的数据? 那停下西洋之后,海外贸易停了吗? 朱由检食指不断敲击著御桌,脑海中不断地推演。 如果他的猜想属实,那么郑和下西洋被叫停,就非常符合逻辑了。 不过,想要证实他的猜想准確,还得参考洪武年间的国库收入与支出。 朱由检道,“念。” 徐应元道,“洪武元年,国库岁入粮1500万余石,金300余两,银5万余两,岁出粮1400万余石,金200余两,银,4万余两。” “……” “洪武四年,国库岁入粮2200万余石,金600余两,银12万余两,岁出粮2000万余石,金500余两,银10万余两。” “……” “洪武八年,国库岁入粮2600万余石,金1000余两,银22万余两,岁出粮2400万余石,金900余两,银20万余两。” “……” “洪武二十年,国库岁入粮3800万余石,金2200余两,银52万余两,岁出粮3600万余石,金2100余两,银50万余两。” “……” “洪武二十六年,国库岁入粮4400万余石,金2800余两,银68万余两,岁出粮4200万余石,金2700余两,银65万余两。” “……” 果然,朱由检就知道永乐年间的岁入岁出有问题。 洪武年间,徵收的粮食与金银比永乐年间还要多,永乐皇帝是怎么靠国库那点税收做那么多事,而没有发生大规模民变? 就算是太祖留下的家底够厚,那也经不起那般折腾。 所以,问题就出在郑和下西洋。 这是个肥差,根本不存在什么劳民伤財,虚耗靡费。 朱由检忽然觉得,古今中外,对於国家集权行为的敌视都是一模一样的。 在中国叫国不可与民爭利,在外国叫私人財產神圣不可侵犯。 下西洋这种由皇帝主导的国营企业,获利所得直接进入皇帝的小金库,再由皇帝撒钱大搞国防、基建,在利益阶级的眼中,就是把白花花的银子散给了穷人。 浪费! “陛下,奴婢算出来了。” 与此同时,王国用也总算是完事了。 “讲。” 王国用道,“陛下,自洪武八年发行宝钞后,至宣德七年,宝钞的兑率从钞一贯、钱千文、银一两,跌至钞一贯、钱十文、银百之一两。” 哦? 贬值了一百倍? 洪武八年到三十一年,建文四年,永乐二十二年,在加上洪熙一年,宣德七年,这一共是五十七年。 五十七年的时间里,大明宝钞贬值了一百倍。 这確实有点太离谱了。 他记得人民幣五六十年,也才贬值了一二十倍。 “宣德七年至正统元年,宝钞兑率跌至钞一贯、钱一文、银千之一两……” 等会! 宣德共有十年,三年不到,又跌了十倍? “看来,大明宝钞在正统年间,就已经支撑不住了啊!”朱由检不由得感嘆了一声。 “陛下,其实……宝钞从一开始,就不是给百姓用的……” 嗯? 朱由检闻言,不禁抬头看向王国用。 察觉到朱由检的眼神,王国用有些惶恐,生怕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对。 “你仔细说道说道。” 王国用见朱由检没有任何异样,便解释道,“回陛下,奴婢也是看了太祖实录才知晓的,太祖建立大明朝之初,曾言元以宽失天下,此宽並非宽仁,而是疏於管理。” “元廷只要金银,不顾民生,百年时间里,便將汉地百姓的財富洗劫一空,太祖击败元廷,建立大明时,金银全无,百废待兴。” “可国朝运转离不开商业,故而太祖爷便於洪武八年发行大明宝钞,定额一贯兑银一两,禁止民间金银交易,逼迫汉地仍有金银之家,將金银换与朝廷,目的就是为了聚天下之財,布施天下百姓。” “太祖爷本可將前朝富庶之家抄没,尽吞其金银,可惜太祖爷没这么做,反倒是民间出现了囤积金银不兑宝钞,或有大量假钞流出,纵使朝廷重惩也挡不住。” “奴婢以为,非是太祖爷发行的宝钞无用,而是有些人不想让太祖爷用几张纸就换去他们几辈子的財富。” …… 第14章 白银货幣化的源头 朱由检恍然大悟。 闹了半天,自己完全没考虑到,大明最开始也是一穷二白。 普通老百姓估计连吃饭都成问题,哪里来的钱。 手里有贵金属的,要么就是前朝投降的余孽,要么就是以前当过包衣没被清算的士绅。 难怪老朱定的宝钞是一贯兑一两,这个匯率明显就是针对有钱人的。 就算洪武年间,大明宝钞贬值了十几倍,也依然不是老百姓能用得起的,那这个钱能贬值的这么快,未必没有人从中捣乱。 只是操控货幣的这些人绝对不是普通老百姓。 而且到了正统元年,大明宝钞直接跌到一千倍,这绝对有猫腻。 朱由检问道,“宣德七年到正统元年有什么赋税政策影响了宝钞?” 王国用翻了好几个书册,最后都摇了摇头,“回陛下,宣德七年到宣德十年的赋税政策,並未提到宝钞,而正统元年的赋税政策,奴婢没看到。” 没有明显的赋税政策,但宝钞却贬值了。 难道……是即位詔书? 朱由检看向曹化淳,“把正统元年,英宗的即位詔书念给朕听。” 曹化淳应声翻开书册,隨即诵读,“詔曰:我国家膺天明命,统理华夷,奄甸万姓,於兹七十余年。仰惟祖宗肇造之功,守成之道……” “……” “自宣德十年正月初十日以前,递年亏欠农桑诸色课程、户口盐粮钞……及未纳各项赃罚、冒关官钞、偷盗官粮等项,及中盐罚纳钞贯,陪追未完段匹等项,尽行蠲免。” “……” 果然,老传统了啊。 每个皇帝登基,詔书上都要给前朝平帐。 朱由检可不相信这玩意是皇帝自愿的。 “天下一应课程及门摊等项,俱照洪武年间旧额徵收,不许指以钞法为由,妄自增添。违者罪之。” “……” “各处诸色课程,旧折收金银者,今后俱照例收钞。” “……” “各处买办诸色紵丝纱罗叚匹及一应物件,並续造叚匹,抄造纸札,铸造铜钱,烧造饶器,煽炼铜铁,採办梨木板,及各处烧造器皿、买办物料等件,悉皆停罢。” 等等。 各处诸色课程,旧折收金银者,今后俱照例收钞? 不对劲! 这条有问题! “停!” 朱由检低喝一声,曹化淳立刻停止了诵读。 只见朱由检低头沉思,脸色越发铁青。 俱照例收钞…… 宝钞的旧例是一贯兑一银。 可是宣德十年,正统元年的宝钞兑率是一贯兑百之一银。 这要是按旧例收税,那这帮交税的如果要交一万两银子的话,那么按照这条詔令,他们只需要交一万贯宝钞,折算成银子只需一百两。 艹!! 官商勾结做空宝钞! 朱由检要骂娘了! 难怪三年不到,不,不是三年,应该是正统元年,英宗即位詔书发布之后,大明宝钞贬值的速度就再也挡不住了。 畜生啊! 朱由检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现在就提刀砍人。 “陛下,奴婢找到了一条奏摺,或许与正统元年,宝钞兑率下降有关。” 朱由检听到王国用的声音,立刻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隨即道,“念。” 王国用道,“正统元年八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銓奏请税粮折银解京充俸,江西巡抚赵新、户部尚书黄福等相继附议,英宗询行在户部尚书胡濙,濙以洪武旧例对,遂定米麦一石折银二钱五分,南方七省四百余万石折银百万余两,输內承运库,名金花银。” 金花银就是这么来的么……正统元年的一百万两白银…… 朱由检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奏摺內容。 改折漕粮为银,税入內帑。 表面上是为了方便,毕竟南方运粮到北方,路途遥远,人力物力都要耗费不少,折成银子就轻鬆多了。 可这条奏摺如果生效,那就是变相让皇帝承认白银的货幣属性啊!! 原来,这帮人从正统元年就已经开始动歪心思! 一百多年了,他们为了废掉大明宝钞,还真是煞费苦心吶! 研究到这里,朱由检觉得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强如太祖成祖,都在这帮人面前折戟,后面几任皇帝也纷纷被下套,政令祖制,一改再改,完全就是奔著资本去的。 恐怕洪武永乐时期,未必没有准备金制度,只是人亡政息后,很多国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被官吏给废了,又或者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如此一来,很多制度若是他想去动,那下面的人完全可以百分之一千去执行,任你政策说的天花乱坠,他都一定会给你执行歪。 至於下西洋,抢白银,制定准备金制度发新钞,也只能是存在於幻想之中,而且朱由检敢肯定,即便是拥有了白银,新幣也推行成功,不出半年,新幣还是会沦为废纸。 白银在如今的大明,已经事实上拥有了铸幣权和定价权,国家也早就没了信用,官僚资本囤著钱不花,底层百姓身上背著一大堆债务不敢花,整个国家的財政陷入一潭死水无法流通。 皇帝还想用一张纸收割白银,盘活全国的金融系统,无异於痴人说梦。 思来想去,还是让太监去抄没贪官的资產更高效。 只是面对大明皇帝的抄家,这帮官僚也有一套。 根据天启七年的抄没记录,最多的一个案子是徽州府的一起徽商吴养春私占黄山木植一案,但也就抄出了百万两银子。 涉事的官员抄没的银子,连他的零头都不到。 这其实是官僚们玩的一个套路。 他们把贪墨的银子捐给宗室之后,宗室修建祠堂,那么他贪的钱,就成了公祠的钱,朝廷抄家的时候,只能抄他家里的財產,而不能抄公祠。 说白了,这就跟信託基金是一个道理。 如果朝廷强行抄公祠,那么就会激起民怨,进而衍生出民变,那朝堂上的官员就会以皇帝破坏宗祠法度来死諫。 可以说,这银子只要进了官僚的口袋里,再想让他们原封不动地掏出来,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如今,朝廷中的官吏已经和商人高度绑定,官吏通过权力为商人开绿灯,商人通过钱財为官吏刷政绩铺官道,铸幣权的丟失,不仅仅意味著皇帝失去了財政大权,更是失去了人事任免权。 官员当官可不是为了黎民百姓,那只出现在儒家的书里,真正进了大明官场的官员,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贪腐,一条是走在贪腐的路上,像海瑞这等清官,在大明之初或许有不少,但现在,凤毛麟角。 而且,大明的官僚那是真不怕皇帝。 这点跟大清不一样。 这帮人连老朱定的贪污八十贯判处死刑的律法都给改了,为的就是让皇帝杀人无法可依,往后只要不是谋反等大罪,他们都不用担心会被判处死刑。 所以,魏忠贤弄死那么多东林党人,才会被百官狠的牙痒痒。 但现在的朱由检只觉得魏忠贤杀的还不够。 如今,经济方面动不了,人事方面又刚起步,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种手段了。 抓兵权! 这就又回到他刚开始的想法了! 只有手上握著刀,这帮贪婪的官吏才能老老实实听他讲话。 可兵权是那么好掌握的吗? 朱由检扶额,连日的分析,最终却换来的是这个结果,他也有些心累。 本来还想著从大明历代皇帝的政策找找,看能不能稍微借鑑一些给自己搞点钱。 现在看来,別说给自己搞点钱了,能不被官吏们掏兜,就算是不错了。 一想到大明皇帝被这帮傢伙掏了两百多年,纸幣都给掏废了,朱由检就气不打一处来。 等著吧。 別让他有一天能动刀子。 不然,逮一个杀一个。 敢贪朕的钱,那就別怪朕手狠! “你们都退下吧,这几天,辛苦了。” 瞧著天色又晚,朱由检便吩咐著徐应元等人离开。 眾人跪在地上,齐声道,“奴婢告退。” 不过就在这时,朱由检的声音又响起,“王国用,明日之后,你就替朕管理內帑。” 王国用闻言,喜不自胜,赶忙再次磕头,“奴婢谢陛下垂青,定不负陛下所託!” 朱由检頷首,“好了,退下吧,朕乏了。” 王国用道,“奴婢告退。” 六人隨即走出文华殿。 夜幕之上,月明星稀,六人忙活了三天,却是不见疲惫,一个个脸上都飞扬著神采。 都说权力是男人的春药,太监好像也不例外。 “王公公,今日被陛下授予要职,改日可要请我们畅饮几杯啊。”卢九德在一旁挤眉弄眼地调侃著,眼神中有喜悦,也有著不易察觉的嫉妒。 六人之中,徐应元已经板上钉钉要接魏忠贤的位置,王国用现在又拥有了掌管內帑之权,他们几个虽然日后也会执掌司礼监,但职位有高就有低。 大家同是信王府出身,从今往后地位有了高低,这心態自然也发生了变化。 “哈哈哈,一定,一定。”王国用现在也在兴头上,立马就答应了下来,只是眼神始终盯著徐应元的后背。 六人虽同行,可位置已经分了出来,徐应元昂首阔步领先眾人半个身位,无疑是彰显了其不可逾越的地位。 唯有曹化淳,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右侧,不自觉地与其他人隔的稍远了一些…… 第15章 英国公张惟贤 崇文门外护城河码头,晨光穿破薄雾,洒在泛著粼粼波光的水面上。 横跨河面的石桥桥栏上雕刻的石狮神態各异,有的爪按绣球,有的怀揽幼狮,往来车马驶过桥面往西而行,街道也变得格外宽阔。 挑夫们扛著綑扎整齐的江南绸缎、景德镇瓷瓶,脚步稳健地踏上河岸。 漕运船刚靠岸,船工们吆喝著解开缆绳,舱里的粮袋、盐包堆得像小山,还有些鲜灵的鱼虾用竹筐装著,盖著湿苇席,水汽混著鱼腥气漫开来。 几个穿青布短打的牙行伙计,手里拿著帐本,正和船主核对货物数量。 布庄门口,掌柜拿著一匹湖蓝色的松江布眉飞色舞地与两位妇人攀谈,妇人穿著褙子,领口绣著简单的缠枝纹,手里牵著穿袄裙的孩童。 孩童手里攥著一串糖画,是猴子模样,这是现在最为流行的小说《西游释厄传》里孙悟空的形象,他边走边舔,糖渣掉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隔壁的小吃铺前围满了人,掌柜的站在灶台后,手里顛著铁锅,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扑鼻。 灶台旁的案子上,摆著刚蒸好的艾窝窝,还有切成小块的豌豆黄,伙计麻利地给客人装盒,嘴里喊著:“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再往西,街道上的行人服饰愈发讲究,命妇们穿著大袖衫,裙摆曳地,头上戴著抹额,插著金釵银簪,勛贵子弟穿著织金袄,腰间掛著玉佩,骑著高头大马,马具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街边的茶肆里,文人雅士围坐在一起,煮茶论诗,茶香裊裊。 茶肆的窗欞是雕花的,透过窗欞,能看到街对面的药铺,柜檯后坐著老中医,正为病人诊脉,偶尔还能瞥见贩子在路边奶茶铺买上三五杯奶茶,跑到隔壁酒楼送餐。 东邻府右街,英国公府邸外,几个穿著官服的太监缓步而来。 …… 北京九月的天已经有些冷了,张惟贤年过七旬,最怕冻手冻脚,入秋之后,这房里就会常备几个暖炉。 他右手攥著一本书,左手放在暖炉上烘烤,旁边还有两个婢女服侍。 一人煮茶,一人剥橘子。 就在这时,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叩~ “进来吧。” 嘎吱~ 房门推开,一老僕进来。 “老爷,宫里传口諭,陛下召您进宫!” 张惟贤吃了片橘子,眼眉都没抬一下,始终盯著手里的那本书,“嗯,知道了,下去吧。” “是,老爷。” 老僕刚要退出房间,张惟贤忽然道,“回头再去岳家催催,《西游释厄传》后面的故事也该印出来了。” 老僕拱手道,“好的老爷,我这就派人去岳家的金台书铺。” 张惟贤点点头,老僕也是马上退出去,將房门关上。 无人打搅后,张惟贤继续看书,看到兴起之时,还忍不住拍著大腿跟身旁的婢女讲述书中情节,婢女也是捧哏能手,哄得老爷子开心的不得了,以至於这房里总是时不时迸发出畅快的笑声。 厅堂,两个来传旨的太监等的有些著急了。 二人眼神对视,都看出对方急切之意,然而这毕竟是英国公的府邸,他们就算是领了陛下的圣諭,也不敢在这等拥有实权的武勛面前造次。 可这都过去一个时辰了,英国公还没出来,再这么继续等下去,二人又怕陛下等得著急了训斥他俩。 左右为难之际,厅堂左侧终於缓缓出现一道身影。 二人瞧见后,赶忙起身拱手行礼,“英国公!” 张惟贤笑道,“两位公公面孔生的很吶,可是九千岁找本公?” 李秉谦赶忙道,“回国公的话,咱家是奉陛下口諭,召国公进宫面圣。” 他有些纳闷,进门通报英国公府上的老僕时,分明说的是陛下口諭,怎的英国公还说是魏厂公? 张惟贤闻言,笑容一滯,隨后转头对著身边的老僕斥责道,“你这狗奴,既是陛下旨意,竟不早早来报,害我怠慢陛下,其心可诛,待我面见完陛下,再来收拾你!” 李秉谦二人听著张惟贤训斥自家僕人,不禁有些彆扭,他俩总感觉张惟贤的话意有所指。 但很快,张惟贤就换了一副面孔,继续笑吟吟地看著李秉谦二人,“二位公公稍等,我且换上朝服再与二人一同入宫。” 李秉谦二人见张惟贤还要拖一阵,也是不敢有任何脾气地连连作揖。 待到张惟贤离开厅堂,二人刚坐下便再次听到暴怒的呵斥声,“你这狗奴记住了,阉狗詔本公可以不理,但陛下召本公,绝不可轻慢。” “是,老爷。” 李秉谦二人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怒火。 这英国公明面上像是在骂魏忠贤,实际上就是在骂他们这些太监。 可谁叫对方是武勛之首,更是两朝拥立之臣呢。 即便是当面骂他们,李秉谦二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现在的朝廷,因为魏忠贤的关係,文武百官都厌恶太监,他们自然心知肚明。 只是,贵为国公却与他们这些小太监置气,肚量未免太小了些。 不多时,英国公府外,车驾已然备好。 张惟贤登上马车,朝著紫禁城驶去。 …… 文华殿。 朱由检收到了徐应元递上来的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是他从司礼监和东厂里挑出来的人,身份地位,家世清白,能力与忠诚度都不错。 正好三大殿竣工没几天,朱由检也打算借这个由头给名单上的人恩荫个职位。 如此一来,由徐应元等人组成的六人政治小组,就算有了属於自己的人手。 那么下一步,就是逐步掌控锦衣卫和御马监。 朱由检思考了一下除徐应元和王国用剩下的四个太监,王德化以前在信王府干的是灶王爷的活,他的能力最多去尚膳监管管伙食,卢九德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且性格比较市侩,做事偏老好人,轻易不得罪人。 曹化淳和高起潜年纪相仿,都是三十多岁,前者沉默寡言,心思极深,后者一脸菩萨相,乍一看很老实,实则一肚子坏水。 这两人都適合执掌御马监,不过再三权衡了一下,朱由检还是决定让曹化淳接管。 御马监属於內卫,以曹化淳那沉默寡言的性子正合適。 等紫禁城被他掌控之后,下一步,他就得向京营伸手了,高起潜这笑面虎的性子,对付京营里囂张跋扈的武勛最適合。 趁著这次三大殿竣工,朱由检也准备给他们六人一併封赏。 就是不知道一下子恩荫这么多太监和锦衣卫,文武百官作何感想。 自从上次朝会结束后,內阁仿佛就老实了。 不仅乖乖配合三司,就连司礼监驳回的平反名单,也是没有起太大的爭执。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敢动皇帝即位詔书的內阁首辅,能就这么轻易认输? “启稟陛下,英国公到!” 终於来了。 朱由检收回思绪,立刻笑道,“宣。” 太监立即高喝道,“陛下有旨,宣英国公覲见!” …… 第16章 询问平辽 张惟贤跨过门槛,缓步走进文华殿。 白须隨著身姿在胸前微微摇曳,脚下迈出的四方步比文官略显急促,倒颇有武將之姿。 儘管这位英国公就没上过战场,可一身气质还是与文官大相逕庭。 “臣张惟贤,参见陛下!” 张惟贤拱手齐额,微微躬身,声音极为洪亮。 朱由检立刻起身走下御座,抓住张惟贤的手,激动不已,“英国公,朕可把你盼来了,来人,给英国公赐座。” 张惟贤眼底掠过一抹疑色,但很快便面露惶恐道,“陛下折煞老臣了。” 朱由检笑道,“哪里,英国公乃国之柱石,亦是朕的辅国重臣,朕初登大位,还需英国公来教朕如何治国强兵呢!” 张惟贤作为武勛之首,掌后军都督府,承担京营一些礼仪性、象徵性职责。 天启年间,虽掛职总督京营戎政提督,但实权仍在兵部尚书崔呈秀与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手中。 京营之中一切人事任免,將兵训练,都由二人操持。 按照大明朝的惯例,京营向来都是由武勛掌控,天启帝却让张惟贤靠边站,这就不太正常。 英国公可是靖难时期传下来的爵位,张惟贤更是歷经三朝的武勛,就算没怎么打过仗,在京城也是资歷最老的武勛。 让他靠边站就意味著天启帝对他不信任。 不,应该说,是对整个武勛高层都不太信任。 朱由检猜测,这份不信任应该源自京营日渐废弛。 京营作为天子禁旅、国家根本,长期以来都是由武勛掌控。 景泰朝时,虽然于谦將权力从五军都督府夺到了兵部,可京营的中坚力量仍然掌握在武勛手中。 这支中央军失去战斗力,除了文官监军不力之外,武勛高层也难辞其咎。 即便是张惟贤没有在京营中掌握实权,朱由检也不敢小覷他。 任何权力在起到作用之前,看的往往不是职位,而是拥护你的人有多少。 李世民能靠八百人夺得玄武门之变的胜利,就是因为他得到了满朝文武的支持。 皇帝如此,文官如此,武勛自然也不例外。 这京营之中,支持张惟贤的武勛有多少,朱由检並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把他的利益照顾好,想要彻底掌控京营,恐怕还是有些阻力的。 当然,最好的办法肯定是將张惟贤给调走。 但一个国公可不是那么好调的。 辽东太乱不行,一个七旬武勛要是刚被调到那就死了,那大明可就真的没有武勛敢支持他这个皇帝了,而南方没什么战事,也没有理由调。 强行撕破脸皮下个调令,人家也可以突然生病抗命。 到时候不仅人没解决,还无端与张惟贤心生嫌隙,那就不划算了。 综合考虑之下,朱由检便想著拉拢张惟贤,看看能不能从他这试探一下口风,將京营的权力过度给自己。 当然,朱由检知道这肯定很难。 真要是如此轻鬆就从这些个老狐狸手中把权力给夺回来,他皇兄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陛下但有吩咐,老臣绝无推辞!”张惟贤后退半步,抽出了被朱由检把住的手,恭敬地举到额头半躬身躯。 只是这份恭敬与语言上的低姿態,却无不透露出疏离。 朱由检有些纳闷。 不对啊。 按理来说,自己作为皇帝搞礼贤下士这一套,身为臣子难道不应该是受宠若惊吗? 怎么感觉这张惟贤隱隱有种对自己不满的意思? 莫非是哪里得罪了这位武勛…… 可自登基以来,他就没私下见过张惟贤,要说得罪的话……那就只能是自己对魏忠贤一党的態度了。 细想了一下,朱由检觉得还真有可能。 魏忠贤给他的那份名单里面,可是记录了京城里好几位武勛的秘密。 这些武勛不仅在京城有產业,还与好些个文官有联姻,甚至利用双方的关係,將家族生意做到了北边。 天启年间,魏忠贤收拾东林党的同时,也没少针对武勛。 张惟贤不喜欢魏忠贤情有可原。 自己虽然没有旗帜鲜明地反对魏忠贤,但在张惟贤眼中,不反对恐怕就是支持,根本没有模糊的界线。 那这样一来,事情就复杂了啊。 朱由检假装没有看到张惟贤的疏离,依旧笑道,“前几日,平辽总兵毛文龙给朕上了一道奏疏,催促朕拨粮餉,朕实在没有银子拨给他,英国公可否与朕说说,辽东战场果真需要这么多的粮餉吗?” “这建虏究竟有多少百姓,多少兵力,是否真的能撼动我大明边镇?” 辽东…… 张惟贤听到这两个字,不禁面色一沉,神情肃然道,“陛下,辽东乃边镇要塞,是我大明抵御后金的重要防线,若辽东不能守,后金骑兵顷刻间便能抵达京师,威胁紫禁城,所需粮餉自然是多多益善。” “至於后金百姓有多少,据老臣了解,应当有百万之多,后金乃部落,军民一体,閒时放牧,战时上马,故兵力约有十万,而我大明关寧兵十一万,毛文龙所部三万,但这都只是帐面兵力,实际可战之兵应在八万左右。” “以八万对十万,胜面不大,若非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等大臣相继镇守辽东,恐怕后金铁骑早就踏破寧远、山海关防线,直抵京城了。” 一个人口只有百万的小国,能拉出十万作战部队,这水分可就有点大了。 十万作战部队什么概念,你士兵得披甲吧?铁甲、马刀、弓箭、火器等等,这些得有人生產吧? 一百万人口的小国,有能力弄出一条军械生產线吗? 如果不行,那就得进口,这是不是得花钱? 还有,骑兵得养马吧?一人一匹马够吗? 十万作战部队,就算它五六万骑兵,那少说也得养五六万匹马,还得是战马。 这个消耗可比人吃粮食更大! 就算建虏是全民皆兵,养十万作战部队,光是財政就能拖死他。 朱由检觉得,建虏的作战部队最多只有五六万,骑兵撑死三万多,十万要么是帐面数字,要么就是包含了后勤部队。 就这点人能把大明给拖垮了? 事实证明,还真就能拖垮,不过朱由检心里如明镜,真正拖垮大明的不是建虏,而是它背后的人,一群养寇自重的文臣武將。 而这些人,都潜藏在自己身边。 英国公张惟贤,你最好別是其中之一! 朱由检心中暗暗嘀咕,眉头却是骤然紧蹙,装出一副惊愕而又愤怒的样子,“英国公既如此说,那这建虏当真是我大明心腹大患吶!不过,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英国公贵为武勛之首,对辽东定有高论,可否教朕如何剷除建虏?” 张惟贤顿了顿,“陛下,恕老臣直言,后金今日之势,恐我大明根本无力剷除!” 朱由检道,“英国公何出此言?” 张惟贤拱手道,“陛下有所不知,自萨尔滸之战,我大明战败之后,辽东士气低落,防线动摇,天启元年,后金便再起战事,攻我瀋阳、辽阳,仅数日就攻破两座城池,辽东经略袁应泰自縊殉国,守將尤世功、贺世贤等一眾武勛也纷纷战死。” “天启二年,后金再攻我广寧前沿要塞西平堡,岂料守將孙得功投敌叛变,主动献城,巡抚王化贞仓皇弃城而逃,经略熊廷弼见大势已去,只得尽焚关外积储,掩护溃兵难民退入山海关,广寧也被后金夺走。” “先帝以广寧失守,將王化贞、熊廷弼二人下狱论死,辽东经略巡抚便由孙承宗与袁崇焕接任,此后,天启六年的寧远之战,天启七年的寧锦之战,我大明皆以守城不出抵挡住了后金的进攻,巡抚袁崇焕更是在寧远之战中,以炮击重伤努尔哈赤,使后金被迫撤军。” “此二胜二败已明示我大明如今的兵力,若是打守城之战,后金便无可奈何,可若是想主动出击歼灭后金,绝无可能!” 朱由检道,“以英国公的意思,我大明就只能任由建虏肆意劫掠边镇了?” 张惟贤看出朱由检欲灭后金心切,隨即嘆了口气,然后说道,“陛下若执意要灭后金,老臣倒是有一策。” 朱由检道,“哦?英国公快说说看。” 张惟贤道,“我大明与后金交战中,唯有此人领兵取得两次大胜,陛下若起復此人为辽东巡抚,或可有平辽之法。” 朱由检心里已有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嘴,“此人是谁?” 张惟贤道,“前辽东巡抚袁崇焕。” …… 第17章 演戏 圆嘟嘟。 就知道是你。 朱由检对这个名字那可太熟悉了。 这位可是宣称五年平辽,然后硬生生把建虏平到了北京城下的大名人。 儘管后世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但在朱由检这,袁崇焕死得不冤。 国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既然跟皇帝吹了五年平辽的牛,不到一年就让建虏攻到了北京城下,那就相当於领了军令状结果没完成,那搁谁都得斩了你。 毕竟,你袁崇焕不是关羽,朕也不是刘备。 “英国公的意思是,袁崇焕有平辽之策?” 面对朱由检的问题,张惟贤摇摇头,“臣不知,但陛下若一心想要平辽灭金,满朝文武恐只有袁崇焕一人能做到。” 只有袁崇焕能做到? 合著大明朝廷確实是没人了啊。 既如此,那就见一见这位圆嘟嘟,朱由检也想看看这位能五年平辽的名臣,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朱由检笑道,“既是英国公荐举,朕便见上一见,来人!” 侍奉太监听到召见立刻走进大殿,便听到朱由检说道,“传朕旨意,召袁崇焕进宫面圣!” 太监刚欲领命,张惟贤忽然道,“陛下,袁崇焕因不附阉党,於今岁七月被撤去一切军职降为庶民,如今应该在广东老家赋閒。” “此时召见他,传旨也需几日,更何况,袁崇焕乃魏厂公贬謫之人,陛下还是问问魏厂公的意思,以免君臣之间心生嫌隙。” 哟,给我上眼药水呢? 行啊,那我就借坡下驴,看看你想玩什么心机。 朱由检装作乖巧似地说道,“英国公所言极是,那朕就听从英国公吩咐,问问魏厂公对袁崇焕是何看法,倘若此人真乃帅才,朕定要向其討教平辽之策。” 张惟贤一听这话,表情差点绷不住了。 他的意思是让朱由检猜忌魏忠贤,怎么就被曲解了呢? 这小皇帝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张惟贤一脸狐疑,著实看不出朱由检究竟是什么心思,但看不出就是问题所在。 先帝当年登基,也是这般心思縝密。 所有人都以为少年天子好对付,却不曾想,仅登基第二年,便养出了魏忠贤这么一个大祸害。 若是这位又要宠幸宦官,是否会重蹈覆辙? 大明朝已经积重难返,不能再让宦官误国了! 张惟贤一改刚才的虚与委蛇,身板也直了起来,耷拉的眼皮下,一双浑浊的黑眼珠毫不避讳地直视朱由检,“看来陛下很敬重魏厂公啊!” 朱由检敏锐地察觉到张惟贤的態度和语气都变了。 变得没那么恭敬,也没那么客气。 到底还是武勛,装都不愿意多装两下。 挑拨离间被自己借坡下驴搅和之后,竟然就直接质问起来了。 手段还是有些糙啊! 朱由检笑道,“朕初临大位,既要倚仗英国公等辅国重臣,也要倚仗皇兄旧部,大明太大了,朕只有一人如何治理的过来,故而只要是真心辅佐朕治理好这大明朝的臣子,无论是谁,官职几品,朕都敬重。” 张惟贤道,“可魏阉自掌权以来,行的全是残害忠良,贪污受贿之事,难道陛下要敬重这样的臣子?” 朱由检嘆了口气,负手走上御座,缓缓坐下后,居高临下与张惟贤对视,“英国公,朕最近一直在看大明朝的税收帐册,看得多了,朕就愈发困惑,这朝廷为什么就是收不上来税呢?” “天启七年的税收,竟还不如洪武八年,两百多年了,国库每况愈下,究竟是哪出了问题?” “皇兄刚登基时,各地欠税不交,魏忠贤掌权后,这税反倒是能收上来了,英国公,朕是真的想把大明朝恢復到洪武永乐盛世,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可朝廷没钱叫朕如何做到?” “百官们的奏疏,朕看过了,诸臣对魏忠贤的弹劾,朕已明了,可是朕惶恐,若处置了魏忠贤,朝廷收不上来税,该如何是好?” “英国公適才也说了,辽东战事危急,粮餉万万不可断,朕便只能听从英国公的话,倚仗魏忠贤充盈国库,否则,辽东將士无餉,朕罪过大矣。” “倘若真有一天,山海关失守,建虏兵临紫禁城,朕成了亡国之君,那叫朕如何有顏面见朱家列祖列宗?” 张惟贤错愕地看著朱由检,他万万没想到小皇帝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莫非是自己刚刚把辽东局势说得过於严峻,嚇坏了这个小皇帝? 亡国之君这四个字,可是有些重了。 不过,设身处地,张惟贤又觉得朱由检的担忧不无道理。 这小皇帝的確有治国之心,也並非不想处理魏忠贤,只是因为害怕处理之后,没人能將税给收上来。 而自己又恰巧在此刻谈及辽东局势,就更加坚定了小皇帝不敢处理魏忠贤的决心。 唉,弄巧成拙啊! 张惟贤见朱由检袒露心扉,语气也是稍作缓和,“陛下言重了,只要陛下將袁崇焕调往辽东,山海关固若金汤,区区后金根本破不了山海关,怎会让我大明亡国呢。” 嘿,这是上当了吗? 朱由检继续演戏,“这天下怎会有不破的城池,粮餉一断,辽东数十万將士吃穿用度供给不足,何来战意,何有战力?” “英国公刚才分明说了后金势头迅猛,我大明正面迎敌根本无法取胜,此消彼长,一旦粮餉断掉,纵使袁崇焕乃当世帅才,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若国库充盈,朕何须敬重魏忠贤啊,英国公,百官不理解朕,莫非连你也不理解朕?” 张惟贤被朱由检这么一通诉苦,终於明白內阁为前朝大臣平反的时候,这小皇帝为什么要站在司礼监这边。 他不是不想收拾魏忠贤,而是怕收拾完后,没人能像魏忠贤一样给大明朝收税。 可魏忠贤那般籍没百官家產来冲辽餉的收税方式,还是太过分了,辽东是能挺得住,朝臣们就不一定能挺得住了。 朝廷的官员要是都干不下去,那大明才是真的完蛋了。 张惟贤道,“陛下太高看魏忠贤了,我大明朝人才济济,自有朝臣能为陛下分忧,怎能倚仗一个太监。更何况,太祖曾言,宦官不得干政,如今魏忠贤祸乱朝政,其罪当诛,陛下处理魏忠贤,上合礼法,下顺百官,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呵呵,还太祖曾言宦官不得干政。 那太祖还说过官员不能贪污呢,也没见百官遵守啊。 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想让他杀了魏忠贤嘛。 朱由检算是看出来了,自己演了半天,张惟贤压根没入戏。 或许他能理解自己不杀魏忠贤的理由,但根本不认同这个行为。 但真要是把魏忠贤宰了,到时候徐应元他们收不上来税,这老狐狸还不是可以拍拍屁股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反正国库收多少银子,又不是他操心的事。 朱由检不由苦笑连连,得,这帮老傢伙果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轻鬆改变立场的主。 看来想要获得张惟贤的支持,目前是不可能了,在没有彻底掌控朝堂之前,他绝不会杀魏忠贤。 至於兵权,你武勛之首不支持,那朕就另想办法让你不得不支持。 “英国公所言甚是,唉,容朕再考虑考虑,如何?” 儘管朱由检的话没能撼动张惟贤的立场,但却博得了他的同情,此刻见朱由检应允,不管真假与否,至少给了他一个说法,那这就够了。 小皇帝也是皇帝,有些事逼得太紧说不定会適得其反。 张惟贤隨即说道,“陛下圣明,那老臣这就告退了。” 朱由检頷首,“嗯,回吧。” 张惟贤转身离开文华殿,朱由检也开始復盘今日与他的对话。 这次朱由检算是知道了张惟贤的態度。 他如此激烈地反对魏忠贤,必然是利益受损,那只可能是关乎京营。 天启帝给他一个虚职不让他插手京营,恐怕也是忌惮他的影响力。 一个既有影响力,又对皇帝把刀伸到京营深恶痛绝的武勛之首,其目的不言而喻了。 京营能日渐废弛,张惟贤脱不了干係,朱由检猜测可能还牵扯到辽东局势。 那么自己想要伸手到京营,便一定会站在张惟贤的对立面。 如此看来,不解决掉张惟贤,自己是没法完全掌控京营了。 可惜了,魏忠贤给他的名册之中,並没有记录这位英国公的密辛,否则他就可以抓个罪名惩戒一番。 这个念头一起,朱由检立马脊背发凉。 不对,不能这么干,自己要是有这个念头,恐怕刚一行动,张惟贤就会听到风声。 自己绝不能小看一个三朝老臣在朝堂上的耳目。 思考良久,大殿之中忽有声音响起。 “陛下,巡抚天津户部尚书黄运泰求见。” …… 第18章 想朕死吗? 巡抚天津户部尚书? 在查询辽东粮餉时,朱由检就看过大明海图。 天津作为京畿门户,直控海上门庭,天启元年,辽阳、瀋阳相继陷落后,朝廷就在天津设镇总兵、专置巡抚,陈师扼冲,成为京畿防御核心。 熊廷弼当初便是以广寧为正面,天津与登莱为两翼,定下了三方布置之策,天津水师可从海路侧击后金,牵制其西进,同时策应山海关与登莱,形成海陆联防。 同时,天津也是南方漕粮与辽餉的转运中心。 天津的三岔河口为南北运河与海河交匯处,是河海通津的关键。 漕船在此换载海船北上,海船在此转河船入运,年转漕粮数百万石,兼转军器、火药、马匹等军需,可以说,天津就是辽东的后勤补给站。 黄运泰此番进宫,应当是要匯报辽餉数额。 毕竟现在已经是九月,到了十一月,海河与海口就会开始结冰,那个时候再去筹备辽餉就有点来不及了。 黄运泰…… 这个名字好熟悉。 对了,是魏忠贤给的那份名册。 朱由检立刻將那份名册给找了出来,翻了几页后,果然找到了黄运泰的名字。 此人被划入阉党,是最早投效魏忠贤的文官。 【黄运泰,字仲升,號际云,河南归德府永城县人。】 【万历十年中举,万历十七年进士,初授陕西凤翔府推官,因断案明允,以卓异擢户科给事中。】 【先帝即位后,擢升其为户部侍郎,巡抚天津督理辽餉,在位数年未曾出过紕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黄运泰曾祖黄爵乃永城县乡绅,耕读传家,其父黄卷县学廩生,未仕,长子黄养正,天启五年己未科进士。】 【……】 不是世家子弟,却能坐稳天津巡抚这个位置,可见这个黄运泰应该就是皇兄钦点的辽东运粮官。 但家世清白,也未必绝对忠心。 天津这个地方油水可太大了,黄运泰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尚未可知。 “臣黄运泰,叩见陛下!” 朱由检思索之际,黄运泰已经来到了大殿之中。 “黄卿可是要奏报辽东粮餉数额?” 黄运泰道,“正是,臣已筹算完关內关外所需粮餉数额,具呈报陛下,令辽东將士遗孤一事,还得陛下定夺。” 朱由检道,“嗯,先说粮餉。” 黄运泰道,“稟陛下,如今关內兵6万,各月米5斗,岁支共36万7600石,班军两防该米7万6千石,马骡2万4000匹,四月至十月月9斗,十一月至三月月1石2斗,岁共29万5200石,预备料豆2万石。” “关外兵8万,岁支米48万,班军2万,岁支4万5000石,加预备粮米3万5000石,马骡3万5000匹,岁支豆43万500石,加预购料豆3万石,通计米豆178万300石,米派临清德州仓,余米卢凤淮扬召买,豆派畿郡召买,外有鲜米10万石,鲜布万匹,俱宜先期料理。” 辽东十四万兵马,看来这应该就是大明帐面上的数字,真实战力估计也確实只有八万左右,张惟贤倒是没有骗他。 不过,一个士卒月米5斗,这似乎並不怎么高。 以大明现在的斤两换算,5斗米大概是后世的62斤左右,一个成年人,还是每天要训练的兵,这个饭量恐怕只能勉强吃个七分饱,若是没有肉,可能连训练的力气都没有。 “黄卿,这边镇將士可有肉吃?” 黄运泰稍稍一愣,立马回答道,“回陛下,自辽阳、瀋阳陷落后,辽东地界的屯田就已经被破坏,粮食供给只能依赖南方运粮,自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滸之战我军惨败后,辽东士卒就很少能吃得上肉了,即便是冬至、元旦等节令,也只有鲜少边防將士会赏些肉食银,供他们去市集自行採买。” 辽东士卒吃不起肉早已是朝堂共识,黄运泰还以为朱由检清楚呢。 不过一想到朱由检才继位不到一个月,辽东方面的情况不太熟悉也实属正常。 朱由检道,“你给朕说说,若要让辽东將士吃饱穿暖,这辽餉得需要多少?” 他想听听黄运泰作为天津的督粮官,对於辽东究竟有什么看法。 大明举全国之力筹集粮餉,却仅仅只能让士卒混个吃不饱也饿不死的境地。 身为巡抚天津的户部尚书,朱由检相信他肯定能看到结症所在。 如果他敢说实话,那就证明他站在皇权这边,此人可用。 黄运泰道,“陛下,恕臣直言,这辽东无论徵得多少餉,都是远远不够的。” “臣督粮多年,也与南方粮商打过无数次交道,这些人手眼通天,能洞察辽东局势,若后金掀起战事,则粮价便哄涨,若后金撤走,粮价就会下跌。” “一旦前线吃紧,运粮的船队就会迟滯,漕运也会跟著涨价,臣也不得不多费些银子给粮商,让他们多运些粮食北上,若不是有魏厂公每年能徵得五百多两辽餉,辽东將士恐怕早就怨声载道了。” “但臣明白,如果放任南方粮商肆意控制粮价,那朝廷就算徵得六百万、七百万,甚至是一千万两辽餉,也会在他们的操控下被消耗一空。” 看来大明朝也不是没有聪明人。 黄运泰也看到了南方资本在控制全国的物价。 这些人不仅靠著战爭发国难財,甚至有可能还左右著战场的局势。 正所谓,打仗就是打钱,大明一直打不过建虏,绝不是將帅谋略不足,也不是士卒不够勇猛,而是有人不想他们贏。 朱由检原本就不相信一个人口只有百万的小部落能够撼动大明,这敌人压根就不在外部。 朱由检道,“黄卿,你觉得朝廷应该如何控制南方粮商胡乱哄抬粮价?” 黄运泰既然是个聪明人,又有胆子挑明南方资本在侵吞国家的財產,那他对自己来说,就是可用之人。 这样一个人继续督粮,朱由检至少不用担心辽东会出乱子。 不过,他也很想听听黄运泰对遏制南方粮商有什么策略。 黄运泰道,“臣以为,要想遏制南方粮商损害国本,必以律法为先,臣请陛下恢復洪武旧制开中法,让粮商不得以白银换取盐引,而是要將粮食运往辽东,以运粮数额兑换足额盐引,方可贩盐。” 朱由检闻言,顿时心中暗惊。 哥,你疯了!? 这是想朕死吗? …… 第19章 大明版付费参军 盐铁作为国家战略储备资源,是属於绝对的国有资產。 儘管现在这个权力名义上还是属於皇帝,但是开中法已经从原来的运粮到边镇换取盐引,变成了可以直接用白银兑换,再想改回去,得得罪多少人,你黄运泰想过没有? 这可不亚於朝廷不再认可白银的货幣属性啊! 自己刚刚登基,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上来就恢復开中法,那不是找死吗? 朱由检不相信开中法改成白银兑换,大明历任皇帝不清楚其隱患,可是为什么他们都改不过来呢? 还不是因为阻力太大了。 明初开中法能运行,是因为铜钱为主,白银稀缺,朝廷和民间都缺硬通货,盐引是朝廷能拿出的信用筹码,商人愿为贩盐利润赴边纳粮。 隨著生產力的发展,商业的繁荣,白银的大量流入,朝廷某些人改了开中法,南方商人自然不愿意再长途跋涉运粮换盐引,白银直接兑换多方便啊。 等到一条鞭法,白银终於成为了法定货幣之后,再让商人舍白银,费成本赴边纳粮,完全违背经济规律,商人无利可图,也就根本不会配合了。 这还仅仅只是民间商人。 盐引作为国家战略物资,实际被什么人掌控? 大头是官员。 商人想贩盐的每一步都要经官府审批,没有官员点头,连盐引的边都摸不到。 首先得从户部领盐引,户部掌引的官吏能决定给谁引、给多少引、什么时候给,再到盐运司,地方盐官能决定给好盐还是次盐,给足额还是缺斤短两,最后到划定的行盐区卖盐,地方知府能决定查不查私盐,放不放你的盐进境。 全程都是官员的一言堂,南方大盐商想赚钱,唯一的办法就是花钱贿赂从户部到地方的盐政官员,甚至直接和官员结为利益同盟。 官员拿贿银分盐利,商人靠官员拿到垄断的盐引和行盐权,双方一拍即合,国家的专营权就直接变成了官员的私人谋利工具。 小头是外戚武勛。 他们不用亲自贩盐,只需靠身份抢盐引。 毕竟皇帝只能最后拍板把盐引给谁,全给官员肯定是不行的,多少还会分给外戚武勛,但无论分给谁,到最后都会演变成,官盐越卖越少,私盐越卖越火。 朝廷查禁私盐的力度越猛,走私的量就越大。 所以,整个朝廷从上到下,大家都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但是吧,偶尔你拿一点,我拿一点,他拿一点,官营的盐就慢慢变成了私营的盐。 国库为什么没钱,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都说大明的官员工资低,但绝口不提皂隶银,伙食补贴的廩米,出差补贴的廩给,交通补助的马料银,结余可分润的衙门公费银,上朝补贴的朝覲廩给,官员升任或调任补贴的修宅银…… 然而即便是有这么多合法收入,还是会有官员贪腐。 一边贪,一边骂皇帝吝嗇。 “黄卿,朕也想恢復洪武旧制的开中法,可你觉得这是朕一道圣旨就能够办到的吗?” 黄运泰听到朱由检这话,眼眸中掠过一道光,他欣喜道,“陛下,臣明白这绝非易事,不过,只要陛下欲行改革之法,臣还有一策。” 好哇,你小子是在试探朕? 他就说黄运泰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清楚开中法背后的利益链条。 上来就玩这么大,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闹了半天是在试探朕敢不敢触动这帮利益集团。 朱由检笑了,“黄卿这是在跟朕耍心眼啊。” 黄运泰赶忙拱手请罪,“臣罪该万死。” 朱由检道,“行了,朕赦你无罪,继续说。” 黄运泰道,“陛下可知边镇军户如何缴纳税粮?” 朱由检摇摇头。 黄运泰解释道,“宣德十年,朝廷颁布法令,將天下诸卫所除边疆外的军仓移交给地方州县管理,在这之前,军户缴纳税粮给当地卫所,然后按月从卫所领取月粮,差额用於供应守堡战兵与军事储备。” “法令颁布后,军户交粮需到朝廷所定的地方粮仓,然后按月到地方粮仓领取月粮,部分卫所军户被划归的地方粮仓稍近倒没有任何问题,但距离较远的地方粮仓就让军户缴纳税粮出现了问题。” “若卫所与地方粮仓相隔几百里,军户每月领取的月粮若不够往返路费,就只能自愿放弃领取月粮,但是月粮可以放弃,税粮不能不缴,因此,许多军户被逼的生计堪忧。” “直到万历年间,就连边疆的军仓也被移交给了地方州县管理,这些军户也要到朝廷指定的地方粮仓缴纳税粮。” “臣总督辽东粮餉,辽东军户缴纳税粮並不难,可宣大等九边重镇的部分军户,却不能享有这等便利,若家中本就没有余財,那光是给朝廷纳税,就能让军户一家难以维持生计。” “身为军户,若家人都保不住,我大明將士何来守卫疆土的意志?” “陛下,百姓乃国之根本,军户乃国之利刃,若利刃自损,何以卫国啊?” 朱由检陷入沉思。 他是真不知道单单就一个缴税,竟然能这么坑。 卫所没了收税的权力,就等於削弱了武勛,地方粮仓充盈后,文官们不仅权力更大,贪污军粮也更加方便了。 至於底层军户,呵呵,这算是大明版的付费参军吗? 难怪大明卫所的战斗力每况愈下,甚至到了明末,军户寧愿缴纳高额的代役银,都不肯参军,就这坑爹的缴税制度,换做是他也不会去当兵。 可是,这么个坑爹的制度,究竟是谁干的? 朱由检带著怒意说道,“黄卿,这將军户缴税给卫所移交到地方仓库,是何人擬的法令?” 黄运泰道,“宣德十年內阁首辅杨士奇。” 宣德十年…… 等会! 明宣宗宣德初年就死了,正统九岁继位。 也就是说,詔书也是这老小子写的? 这个老东西!! 大明宝钞是你搞崩的,卫所竟然也是你搞崩的。 白银货幣化雏形,背后该不会也有你的影子吧。 呼~ 朱由检吐出一口浊气。 他觉得大明皇帝之所以短命,恐怕除了各种不可名状的意外,应该还有严重的心神內耗。 天天被这帮蠹虫围著转,气都得气死! 好不容易压抑住心中的愤怒,朱由检开始仔细琢磨。 开中法碰不得,这改变军户缴税地,是否可行呢? …… 第20章 退税? “黄卿,既然你提到了军户缴税之难,那可否回答朕几个问题?” 黄运泰道,“陛下请讲!” 朱由检起身从御座上走了下来。 “第一个问题,自宣德以来,州县官吏便掌握了军粮的徵收、储存等权,经过了上百年之久,如今这缴税之中,已有诸如火耗等贪污手段,似成惯例。” “若將税粮交还卫所,便是从州县衙门手中抢夺財权与事权,你如何保证各地州县官吏同意此法?” 黄运泰心中一凛,他没想到朱由检的第一个问题,就直指要害。 地方州县已经收了一百多年的军粮,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就已经是约定俗成的制度。 在这个制度中,很多官员从上到下都贪过一遍,万历三十八年,就有地方粮仓挪用军粮,朝廷派出御史查帐,结果粮仓便著了火,不仅军户缴纳的军粮没了,就连百姓缴纳的税粮也没了。 若真要让军户把税粮交到卫所,地方州县绝对不答应。 不过,黄运泰既然提出了这个策略,自然就有应对之法,“陛下,地方州县官吏有考绩在身,若想升任京官,便需通过內阁对官员的考核,臣以为,將退还军户三成税粮纳入官员考核,可使地方州县官吏同意此法。” 哦? 退税? 朱由检顿觉有点意思,“你的意思是,让地方官吏把军户本该缴纳的税粮,退还三成给军户,而不是让军户把税粮直接交给卫所?” 黄运泰笑道,“正是,臣也明白,若想要地方州县彻底放弃军粮,那是绝无可能的,尤其是交还给卫所,那必然会遭到地方州县的激烈反对。” “可若只是將军粮的三成退还给军户,地方州县未必不会答应,如果再將此法纳入官员升迁考核之中,臣以为,至少部分州县会妥协。” “陛下,臣的本意是想让军户们活得至少不能比普通人差,那么他们所缴的税粮无论是到地方州县,还是到卫所,都远不如到他们本人手里。” 这个办法,倒是比直接交给卫所更加柔和,阻力確实会小很多。 朝廷虽然没有得到这部分军粮,明面上的税收减少了,但如果军户的温饱得以保存,那就等於是变相遏制了兼併。 反正这个钱收上来,也到不了他的口袋,还给军户无疑是两全其美。 但朱由检依然觉得不切实际。 退还军粮需要精確核算每户应退数额,並组织发放,增加了吏员工作量和管理难度,且易引发纠纷,平白无故增加了行政成本。 州县失去对三成军粮的支配权,等於是直接减少了部分灰色收入,那州县会不会通过变相加征,或者拖延发放,甚至是將劣质粮食退还等方式暗中坑害军户,使政策效果大打折扣呢? 朱由检问道,“若地方州县不配合,又当如何?” 黄运泰道,“陛下可著太监与官员成立军屯税务釐正衙门,並赐其密奏之权,再以江南一地作为试点推行此法,若地方州县的知府不配合,那军屯衙门便走访中下官员,收集证据。” “恶意阻挠此法,或故意胡乱施政的官员,可直接罢黜,由地方州县中下官员继任,如此,即刻保证此法推行的阻力减小,又可利用地方州县中青官员之仕途监视知府。” 朱由检道,“那若是知府摊派给中下官员,譬如,故意让中下官员每天发放军粮,却又不给相应的补贴银,或恶意製造官员与军户因退还军粮產生的矛盾,甚至出现人命事件,激起民愤,又当如何解决?” 摊派是朝廷最难解决的一个地方性问题。 很多时候,地方州县接到京城的詔令,若是有损自身利益,往往会选择摊派给底层官吏和百姓。 明明是朝廷要查高官贪腐,地方大员就会想方设法地折腾下面的官吏,层层加码,然后美其名曰是朝廷的命令。 说到底,退还三成军粮,还是实打实地让地方州县折损了利益。 这部分利益如果没有得到补充,那么地方大员必然会摊派给下面的官吏,甚至百姓。 “倘若除军户之外的百姓,得知军户可退三成军粮,他们作何感想?所谓患寡而患不均,一旦军户退还了军粮,那民户要不要退?匠户要不要退?” “当所有人都不肯给朝廷缴税后,辽餉如何徵收?辽东將士如何抵抗建虏?” 朱由检连著几个问题问出来,黄运泰印堂的竖纹宛如沟壑,后背似有冷汗直冒。 他的確忘了军户之外的其他百姓。 倘若真如朱由检所说,百姓们看到军户可以退三成军粮,而他们却要累死累活缴足税粮,民怨沸腾恐怕就不仅仅只是四个字了。 届时,可能江南地界,会陆续爆发起义也说不定。 一想到自己差点误国误民,黄运泰便一阵后怕。 唉…… 黄运泰长嘆一声,拱手道,“陛下,是臣……考虑不周,罪该万死!” 朱由检来到黄运泰面前,含笑道,“黄卿言重了,今日能听黄卿进言,朕很高兴,自登基以来,见朕的大臣有不少,有的是为了自己的官职,有的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唯独你,为的是军户,是百姓。” “如今的大明朝廷是什么情况,想必你比朕更清楚,朕颁布任何詔令,都有可能成为百姓头上的又一道枷锁,非是朕不敢为,而是朕不愿为。” “黄卿,你能明白吗?” 在兵权没有彻底掌握在手里之前,朱由检很清楚,无论自己颁布希么詔令,都只会害了百姓。 他现在连朝堂上的官员都指挥不动,千里之外的地方官能听他的? 做梦! 黄运泰有这个心,朱由检很满意。 只是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黄运泰听完朱由检这番话,看著朱由检那带著些许苦涩的笑意,瞬间明悟过来。 这位少年天子什么都明白,只是眼下的时机不允许他做这些事。 难道自己在天津听到的传闻是真的,陛下疑魏忠贤损害国体,要对魏忠贤动手? 可魏忠贤要是真被处置了,辽餉怎么办? 十几万辽东將士怎么办? 一念至此,黄运泰急切道,“陛下……魏厂公一心为国,绝无私心,朝臣们弹劾之事,全都是子虚乌有,魏厂公得知臣在天津抚养上百辽东殉国將士遗孤,还特意將自己的俸禄支给臣,他……” 没等黄运泰说完,朱由检便將其打断,“好了,黄卿今日的话有些多了,其他朝臣的事,朕自会处理,退下吧。” …… 第21章 封赏 这个黄运泰…… 朱由检等他走后,又復盘了一下二人刚才的谈话,也是终於確信此人可用。 一是他的確考虑了底层军户,这是很多朝臣都没有说过的事,二是他消息不灵通,自己都在平反前朝罪臣这事上站到了司礼监这边,他竟然还在给魏忠贤说好话,三是不懂得明哲保身,无论自己对魏忠贤是何態度,他都不应该跳出来。 所以,综合评价的话,这是个难得的比较务实的官员。 让他在天津督粮,至少目前的情况下,朱由检是放心的。 至於这人往后会不会腐化,那就另说了。 大明的官,贪不贪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对他忠心,能让他的旨意下达到地方,並且让各级官员老老实实的执行,就算是贪,朱由检也能忍。 最可恶的就是那些明明贪的满嘴流油,说出来的话却大义凛然,还总跟他唱反调的官员。 一个个以懟皇帝而享清流之名,把本该属於国家的財富囊括到自己的口袋里,再拿出九牛一毛施恩於乡野,就能博得个千古盛名。 比起这些人,朱由检更喜欢忠於皇权的贪官。 魏忠贤是一个,但他註定是要掉下去的。 朱由检不希望黄运泰跟他走得太近,以免被波及到,届时,天津巡抚这个职位落在其他人手中,未必就强过他。 算了,眼下还是得著手控制京城要紧。 京城外的事,日后再说。 …… 翌日,寅时三刻。 轰隆~ 皇极殿门开启。 “有请各位大人入殿……” 群臣按品级依次走进皇极殿內,自觉列队。 大明的常朝,来的官员基本都是三品以上,四品官员除非特批,否则不需要来上朝。 当然,一些关键性的岗位,比如六科给事中,钦天监监正什么的,那是必须要到的。 不多时,身著袞龙袍束玉带的朱由检缓步走向御座,其面凝沉肃,仔细端详著御座下的文武百官。 紧接著,鸿臚寺官唱礼毕,殿內寂然。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捧章奏跪奏道,“启稟陛下,天启五年二月兴工,今皇极、中极、建极三殿鼎成,工部核工竣册籍,总费五百九十余万两,工倍费省,诸臣、匠役、班军皆有劳绩。” “先帝曾有旨,殿工告成当加恩敘迁,今请陛下定夺。” 朱由检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阶下,先落向內廷一侧的亲信太监,再转向外臣,朗声道:“三殿为宗庙社稷之仪,自万历朝焚毁,两朝未復,天启朝肇兴大工,內赖厂卫协理、宦臣督料,外靠诸臣殫心、匠役出力,越两载而功成,朕心嘉慰。” “今遵先朝遗旨,內外诸臣、宦寺匠役,凡有劳绩者,一概加恩荫敘,吏部、兵部、司礼监即依旨擬票批覆,朕今面諭,布告天下。” 三大殿能用两年时间修建完成,花费仅用了五百九十万两,他那个便宜皇兄是真的费心了。 要知道,这个项目刚报出来的时候,工部可是张口就要两千万。 换做是他,听到这个数字肯定当场就得杖责工部尚书,打他两棍子出口气。 但那位皇兄偏偏忍了下来,还自己亲自动手参与修建宫殿,结果就成了后世那著名的木匠皇帝,谁都能骂上两句。 鸿臚寺官引內阁诸臣与工部出班跪听,朱由检隨即道:“阁臣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赞理殿工调度,各进爵一级,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世袭锦衣卫千户。” “工部尚书薛凤翔,总领大工稽核,加太子太保,荫弟侄一人为锦衣卫千户,工部左右侍郎、营缮清吏司郎中,各加俸三级,遇缺优先推补。” 黄立极等人得奏,立刻行礼道,“臣等谢陛下隆恩。” 嘉奖完了这些人,朱由检看向了兵部和都察院,“兵部尚书崔呈秀,调度山东、河南、中都三都司班军数万供役,加少保,荫一子入监,领兵將官各升一级,班军赏银户部速发,毋得拖欠。都察院巡按工役御史,纠察贪墨无怠,各加俸二级,纪录一次。” 待到崔呈秀谢过恩典,朱由检的目光投向御座两侧的內廷太监,语气稍缓却透著倚重:“內廷诸宦,协理工务、传宣旨意、督运物料,劳绩甚著,今一体加恩,以慰其心。” 站在魏忠贤身后的徐应元等人眼眸中闪过狂喜之色。 要来了! 王体乾立即率诸太监跪伏接旨,朱由检道:“魏忠贤,前朝总领厂卫,协理殿工调度,虽有专权之嫌,然殿工劳绩可嘉,恩荫锦衣卫指挥同知,赏银三百两,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总领內廷事务,督理工役传宣,恪尽职守,加俸一级,赏银二百五十两。” “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掌殿工旨意擬传,勤谨无差,加俸一级,赏银一百五十两,秉笔太监石元雅、涂文辅,协理厂卫督工,约束得力,各赏银一百二十两,隨堂太监李朝钦,分掌物料登记、工役稽查,赏银一百两,加俸半级。” 魏忠贤、王体乾率司礼监眾太监齐声奏道:“奴婢蒙陛下宽宥恩赏,必竭尽心力,以报陛下圣恩!” 眾太监接赏,內阁的黄立极,还有六部些许官员都露出了不快之意。 只是朝堂之上,眾人都还保持著应有的秩序和体面。 赏完了魏忠贤一干人等,朱由检的目光最终也落在了徐应元几人身上。 这是自己最核心的班底,给好处自然是不能忘了他们。 “徐应元,隨朕潜邸,协理殿工杂务,谨慎得力,升司礼监隨堂太监,荫锦衣卫都指挥同知,赏银二百两,曹化淳,督理殿內陈设修缮,勤谨恪慎,升御马监掌印太监,荫锦衣卫千户,赏银二百两,王国用,掌殿工物料查验,杜绝侵冒,掌內帑,荫锦衣卫千户,赏银百五十两,王德化……” 徐应元、曹化淳等人俯身叩首,恭声谢道:“奴婢幸得陛下信任,蒙此隆恩,定当谨守本分,效命陛下!” 黄立极等人面面相覷,都明白朱由检是什么意思了。 这分明是在借三大殿工成之际,將他们塞到司礼监的重要官职之中。 陛下是要接替魏忠贤的权力!? 朱由检笑道,“余下诸多赏赐名额,朕就不一一念了,三殿新成,非为宫室之侈,实冀仰承天眷,俯安海內。今辽东烽烟未熄,民力凋敝已极,诸臣、诸宦既受恩荫,当思图报。” “外臣当殫心边事,內宦当谨守本分,毋得恃恩贪墨、邀宠乱政。科道官即行纠弹之责,凡有作奸犯科者,朕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阶下文武百官、內廷太监齐声山呼:“臣等遵旨!谢陛下隆恩!” 封赏完毕,朱由检开口问道,“诸臣可有要事启奏?” 大殿內稍作安静数个呼吸后,一人忽然站出来,高声呼道,“陛下,臣贾继春,弹劾兵部尚书崔呈秀,工部尚书李养德,太僕寺少卿陈殷,巡抚延绥右副都御史朱童蒙,俱夺情非制。” 此语一出,殿內气氛骤凝,原本整肃的队列微有骚动,百官目光皆聚於贾继春与兵部尚书崔呈秀身上。 …… 第22章 弹劾 阉党內訌? 巡按御史贾继春何许人也? 当年移宫案发后,他怒斥杨涟等人行为卑劣,应当顾及先帝妃嬪的体面,主张从容礼遇地移宫。 之后便遭到了东林党人的疯狂报復,直接被削职罢官。 直到天启二年,魏忠贤掌权后,才重新启用贾继春。 这期间,贾继春可是不遗余力地配合著魏忠贤,在朝堂上炮轰东林党。 如今,却要来弹劾崔呈秀等人。 朝堂之上,眾多官员的表情都玩味起来。 “陛下,兵部尚书崔呈秀、工部尚书李养德、太僕寺少卿陈殷、延绥巡抚朱童蒙,皆遭亲丧,本该解职归里,守制三年,此乃我大明祖制,纲常之本!” “今四人藉故夺情留任,崔呈秀掌天下兵柄,不思归乡尽孝,反以边事为托,李养德管工部工程,非金革紧急之务,却恋位忘亲,陈殷、朱童蒙亦然,皆以官职为重,以孝道为轻!” “祖制明定,唯金革戎马之际,方许夺情。今四海虽未寧,然四人所任,非临阵御敌,无燃眉之急,夺情之举,实乃贪位慕禄,蔑弃纲常!” “大臣者,天下表率,若大臣皆视孝道为无物,民间必效之。纲常废弛,国本何存?伏请陛下罢黜四人,令其即日归里守制,以正朝纲,以敦民俗!” 明朝规定,凡官员祖父母、父母去世,无论身居何职,必须立即解职归乡,守制三年,称为“丁忧”。 明朝科举的乡试、会试,还要通过地方官府、乡里士绅核实考生的品行是否端正,有没有不孝的行为等等,情节恶劣的还会剥夺科举资格。 在官场上,孝廉更是所有官员的考绩指標,在任期间被查实有不孝行为,或丁忧期间违规,考核直接定为不称职,轻则降职、调边,重则罢官为民,且永不敘用。 这就跟后世的政审类似,甚至更为严格。 贾继春言辞激切,句句叩准了孝道。 这显然就是在挥舞政治正確的大棒,目的就是要朱由检將四人罢官。 不得不说,贾继春这个御史確实是老江湖,一开口就让崔呈秀几人落了下风。 “陛下,贾御史此言,实属过分苛责,罔顾国事!寧锦之战结束不过才二三月,李尚书每日督办九边营缮、火器铸造,恐后金再次寇边,辽东將士御敌缺少军械。” “陈少卿司太僕寺,马政乃边军根本,今辽东战马匱乏,正需其整飭,朱巡抚镇延绥,西北边夷蠢动,守土有责,岂可因亲丧弃疆土於不顾?” 崔呈秀冷眼看向贾继春,拂袖反斥,“臣等遭亲丧,岂无哀痛之心?然臣掌兵部,辽东战事未平,后金虎视眈眈,边军调度、粮餉筹谋,兵部首当其衝,若臣解职归里,兵部无主,边事必乱,此乃以私孝废公忠也!” “贾御史只谈祖制纲常,却置国家安危於度外,不知是真守礼法,还是借题发挥,蓄意攻訐?” 贾继春向前半步,声音鏗然,直面崔呈秀:“崔尚书休要以国事为由,行贪位之实!寧锦之战已歇,且辽东有经略、总兵各司其职,边军调度有副將、僉事辅理,莫非偌大兵部,离了你崔呈秀,便一日也运转不得?” “天下能任兵部尚书之职者,唯有你一人?” 崔呈秀嗤笑一声,不再多看贾继春一眼,他转身对著朱由检深深一揖,语气沉鬱道,“陛下,贾御史既指臣贪位忘亲,臣不想多费唇舌,亲丧之痛刻心,臣欲即刻归里,还望陛下成全。” 话递到朱由检这,他也必须得给个答覆了。 崔呈秀掌兵部好几年,他要是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不仅会让魏忠贤一党失去一大支柱,也会让兵部尚书这个位置空缺出来,届时,百官必然会爭抢这个位置。 那自己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帮魏忠贤一党,把兵部尚书保住,要么放给其他朝臣。 前者会让他直接下场,不利於今后的斗爭,后者就使他完全丧失了对兵部尚书这个职位的掌控,再想夺回来,可就比现在更难了。 这显然是朱由检不愿看到的。 他需要自己的班底培养亲信,无缝衔接崔呈秀的职位,但这需要时间,所以,现在坚决不能让崔呈秀离开。 贾继春这个时候搞內訌,用心著实险恶。 朱由检指尖轻叩御座扶手,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阶下二人,缓缓开口,“崔呈秀,朕知你亲丧之痛,亦知你心念边事,忠孝两难。” 话锋微转,他看向贾继春,语气稍重,“贾继春,你身为言官,纠弹纲常是你的本分,但祖制立规,本为敦化民俗,亦为稳固国本,若因守制而致边事崩坏,疆土失守,何谈纲常?何谈教化?” 贾继春面色一沉,正欲进言,却又听到朱由检开口道,“崔呈秀,朕准你夺情留任,然孝礼不可废。自今日起,你在任服丧,輟朝宴、罢庆贺,公署素服理事,不张礼乐,以尽人子哀戚,待辽东边事稍平,烽烟无警,朕必下旨,令你归里守制三年,以全孝道。” “工部李养德、太僕寺陈殷、延绥朱童蒙,皆依此例,夺情留任,素服理事,待时补孝。” 崔呈秀一怔,他没想到朱由检会如此坚定地站在他这边,甚至为此还对贾继春略有斥责之意。 看来魏忠贤所言非虚,陛下有先帝之姿。 “臣等,遵旨!” 李养德三人也是鬆了一口气。 真要是被贾继春弹劾成功,他们三人顷刻间就得滚回老家,离了京城就等於失去了一切,那成为庶民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贾继春见朱由检已经把话说死了,便只得就此作罢,但他退回原位后,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杨维垣,弹劾崔呈秀主修三大殿乃窃国之举,伏请陛下將其下刑部大狱论死!” 朱由检心中一凛。 看来,今日这个常朝註定是不太平了。 针对魏忠贤一党的反攻已经开始,那些平日里依附於魏忠贤,却又有著各自算计的朝臣们,现在已经迫不及待要將他们给斗下去。 不过,贾继春、杨维垣,都是小角色,顶多就是个开团的,真正在后面操盘的绝对另有其人。 是內阁,还是东林,又或者,並不在朝堂之上,而在朝堂之外? 朱由检看了看杨维垣的朝服,发现他前胸的纹饰和贾继春一样,都是印的獬豸,这显然是御史的纹饰,“杨御史,何谓窃国之举?” 杨维垣道,“稟陛下,崔呈秀本无才德,自投身魏忠贤门下,倚仗阉宦之势,气焰日炽。既得权势,便与前內阁辅臣冯銓爭权夺利,二人各结私党,互构事端,搅乱朝纲。冯銓势弱,终为崔呈秀所倾,被迫去职,崔呈秀自此愈发专横,无有敢制者。” “崔呈秀既掌大权,唯以植党营私为务,吴淳夫本是六部郎官,品阶低微,无甚功绩,仅因依附呈秀,曲意逢迎,便得其力荐,不循常制,未及数月即骤升侍郎,躋身卿贰之列。” “朝中文武见此情形,皆窥知其门道,纷纷奔走其门,攀附巴结,以求晋升之阶,一时奔竞之风盛行,朝堂廉耻尽丧。” “未几,河南道监察御史一职出缺,此职掌弹劾百官、巡按地方,关乎风纪,遴选本有定例。然崔呈秀全然不顾朝廷法度,逾越资歷,超擢倪文焕补此要职,只为安插亲信,掌控言路。” “其弟崔凝秀,无军功之劳,无治兵之才,亦借崔呈秀之势,得授江浙总兵,手握重兵,坐镇东南,私植家族势力,祸及地方。” “三殿大工乃国之重役,关乎宗庙社稷,本当择忠良重臣督理,崔呈秀既无工程之才,又怀贪鄙之心,且结党营私、滥任亲族,劣跡斑斑。以如此奸佞之辈总理三殿工程,必借工程之名,侵吞公帑,任用私人,偷工减料,所作所为定多有违制窃国之事。” “崔呈秀蠹国害民,结党乱政,滥施私恩,公器私用,若不及时剪除,必致朝纲愈发紊乱,民心离散,后患无穷。伏乞陛下察其奸邪,明其罪状,將崔呈秀即刻下狱,严加鞫审,论以死罪,以正国法,以儆效尤,復朝堂清明之气。” …… 第23章 风闻奏事与诬告反坐 这哪是弹劾崔呈秀,分明就是在针对魏忠贤。 朱由检算是看出来了,自己利用徐应元给司礼监站台后,这帮傢伙就改变了策略,转而把火力都集中在了崔呈秀身上。 先是用夺情非制,迫使崔呈秀辞官,现在又弹劾他结党营私,在三大殿中有贪墨窃国之举。 老实说,三大殿这个事,崔呈秀百分之百是冤枉的。 工部当初可是报价两千万啊,崔呈秀和魏忠贤一同主持三大殿的修建工作,最后只花了五百九十多万两,这跟两千万一比,算贪墨吗? 没自己倒贴钱就不错了,这能有多少银子可贪? 至於破格提拔官员,朱由检觉得,这大概是皇兄的意思。 当朝中大臣全都是东林党的人,所有要职都被他们占据,且一个个还不听皇帝的话时,皇帝如果要选自己人,那除了破格提拔官员,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你要是选贤任能的话,那內阁绝对推举一些天天懟皇帝的官。 清流嘛,只要嘴上掛著为国为民,即使不干人事那也是好官。 朱由检如今面临的局面,没比他那个皇兄强多少,他现在要想做事,一样要利用亲信破格提拔年轻官员。 只有用刚读过些许圣贤书,没有被官场腐蚀那么严重的年轻官员,才能对付这些老狐狸。 所以,决不能让这些人斗倒崔呈秀。 朱由检默不作声,目光已然是落在了崔呈秀身上。 崔呈秀免冠伏地,言语鏗鏘,“陛下明察!杨御史所言,儘是无稽之词,刻意构陷,臣万死不服!” “臣投身魏厂公门下,非为攀附权势,实因厂公正心体国,任怨任劳,臣愿佐其整顿朝纲,绝非倚势作威。前与冯銓议事,偶有分歧,皆为朝堂公事,何来爭权夺利之说?冯銓去职,乃其自请归乡,与臣无涉,杨御史顛倒黑白,实乃污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吴淳夫擢升侍郎,皆因其任郎官时勤谨务实,屡办要务有功,臣循其功绩荐举,恪守銓选之制,並非骤升。倪文焕补河南道御史之缺,亦经层层核查,先帝首肯,所谓超擢,纯是臆测。” “臣弟崔凝秀,自幼习兵,熟諳防务,授江浙总兵一职,乃凭本事得授,非借臣势,况,朝中诸多大臣亲属也在朝为官,难道他们也有罪过?杨御史以亲疏论人,何其不公!” “至於三殿大工,乃国之根本,臣受命督理以来,夙兴夜寐,殫精竭虑,凡用料、用工、耗银,皆有明细帐册,逐一报备工部,绝无侵吞公帑、偷工减料之举。臣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一心为公,不敢有半分懈怠,何来『违制窃国』之罪?” 言及此处,崔呈秀叩首不止,又道:“杨御史素与臣有隙,今借朝堂弹劾之机,挟私泄愤,罗织罪名,欲置臣於死地,臣蒙先帝恩宠,位列尚书,若有半分不法之事,愿受国法严惩。” “伏乞陛下召司礼监、工部、都察院核对帐册文书,查验臣任內诸事,辨明是非,还臣清白!若查实臣有劣跡,臣甘愿引颈受戮,绝无半句怨言!” “可若是查清臣无罪……”崔呈秀转头视如鹰顾般死死地盯著杨维垣,“还请陛下治杨御史诬告反坐之罪!” 不愧是六部堂官,这一手反击当真是漂亮,几乎把杨维垣弹劾的所有问题都给懟了回去。 跟冯銓,那是商议公事,这个没啥实质性证据,杨维垣说的不无道理,崔呈秀辩驳的也合乎情理,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吴淳夫破格提拔肯定在程序上是有一定问题的,但那是先帝批准了的,崔呈秀这话一说出口,杨维垣就没法质疑了。 其弟授江浙总兵,理由多少有些苍白,但是其他人也有亲属在朝廷里当官,崔呈秀有罪,他们也跑不了。 三大殿修建到完工都有帐册,经得起查。 最后,崔呈秀还不忘反將杨维垣一手,搞得杨维垣著实有些下不来台。 毕竟,他弹劾的这些点,真要是查起来,至少也得好几个月,更何况司礼监若是介入,根本就不可能给崔呈秀定罪,到那时,倒霉的可就是他了。 想到这,杨维垣的脸色也愈发难看。 “陛下,我大明御史本就有风闻奏事之权,即使查明真相不似传闻所言,那也只是监察职责中的错漏罢了,若真治杨御史诬告反坐之罪,今后我大明朝廷还如何广开言路?” 说话之人正是內阁首辅黄立极。 他这一开口,算是帮杨维垣缓解了压力。 然而,没等他鬆口气,一个让所有人不寒而慄的声音慢悠悠地响彻整个大殿。 “黄首辅所言臣不敢苟同,你道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这话不假,可风闻奏事当以国事为重,而非借职权之便,凭空捏造、构陷重臣!崔尚书乃先帝倚重之臣,督理三殿大工、整飭兵部要务,日夜操劳,功绩昭然。” “杨御史仅凭流言蜚语,便在朝堂之上罗织罪名,求陛下论其死罪,此非监察失漏,乃是蓄意诬告!” 魏忠贤上前一步,躬身作揖,语气愈发凌厉:“陛下试想,若仅凭『风闻』二字,便可隨意詆毁大臣,动摇朝局,今日杨御史劾崔尚书,明日便有人借风闻劾六部九卿,朝堂之上岂不乱了章法?所谓『广开言路』,开的是忠言直諫之路,而非诬告构陷之门!” “崔尚书愿对质核查,足见其坦荡,臣恳请陛下下旨,命司礼监、工部、都察院即刻核查三殿工册、官员擢升文书,若崔尚书確有不法,臣绝不徇私,愿与他同罪!” “若查实杨维垣诬告,必当按律治其反坐之罪,以儆效尤!否则,今后小人皆借『风闻奏事』之名行构陷之实,忠臣寒心,朝纲难安!” 话音刚落,殿中文武皆噤若寒蝉,无人敢置喙。 杨维垣的脸色,此刻已是苍白无比。 他太清楚魏忠贤的手段了,如果司礼监下场调查这个事,那自己诬告必然坐实,到时被其抓到锦衣卫詔狱,只怕还没削职为民,就已经丟了半条命。 儘管他早就料到魏忠贤不可能对崔呈秀置之不理,但最多就是为其辩护罢了,可魏忠贤言语之中竟有逼迫陛下下旨的意思。 这老狗就不怕陛下心生嫌隙? 还是说,就算拼了老命,他都要处置自己? 魏阉,你真狠吶!! 杨维垣低著头,目眥尽裂地盯著地板,两腮暴起青筋,恨不得生啖魏忠贤的血肉。 …… 第24章 都是忠臣 “魏厂公,言重了吧。” 次辅施凤来站了出来,对朱由检躬身作揖后便道,“陛下,崔尚书被劾诸事,关乎官员擢升、三殿大工、亲族任官,皆为朝堂重务,正是魏厂公所言之国事,若不核查明辨,何以服眾心?” “臣以为,可依厂公所请,令工部、都察院会同內阁,逐一核验帐册文书、擢升卷宗,釐清崔尚书任內诸事真偽,不过,在此之前崔尚书恐怕就不適宜任尚书一职。” “臣斗胆请陛下下旨,暂停崔尚书、杨御史之职务,待查清事实之后,再酌情官復原职。” 哦? 暂停职务? 这是要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啊。 施凤来这一手釜底抽薪,倒是没什么毛病。 只是,言语之中將司礼监给踢出去,让內阁去查,那崔呈秀有没有罪,便是內阁一句话的事了。 魏忠贤显然是听出了施凤来的意思,他冷脸道,“施阁老,將司礼监摘出去是何道理?” 施凤来笑道,“朝中诸臣皆知崔尚书投效厂公,司礼监若是介入调查,难保不会徇私啊。” 魏忠贤讥讽道,“施阁老兼礼部尚书,也曾参与三大殿修建一事,我记得你当初还曾贪墨开工破土祭祀之款项,被兵部武选主事钱元愨弹劾过,先帝念你平日多有辛劳,赦免了你。” “如今,杨御史以风闻奏事弹劾崔尚书,却露了施阁老,呵呵……”魏忠贤忽然面对朱由检,躬身道,“陛下,臣要弹劾施阁老在修建三大殿中,贪墨开工破土祭祀之款项。” “此事有先帝赦免其罪口諭记载,陛下现在就可查明,內阁次辅都贪墨国財,內阁焉能秉公执法?” “至於施阁老所请,臣认为边事未平,不宜暂停兵部尚书之职,但可对崔尚书禁足,许他在家中处理政务,杨御史可先下锦衣卫詔狱。” 魏忠贤这一招不仅让施凤来顏面扫地,更是让內阁失去了参与此案的机会。 朱由检也是没想到,堂堂內阁次辅,竟然还贪三大殿的款项。 这多少都有点掉价了。 “一派胡言!魏阉,你明知那是东林陷害於我,却在此时翻起旧帐来,是何居心!?”施凤来厉声呵斥魏忠贤的同时,也赶忙跪地向朱由检解释,“陛下,臣没有贪墨国財,那都是东林党人构陷臣,先帝正是因为知晓其中缘由,才特意赦免臣的,陛下,切勿听信小人谗言吶!” 魏忠贤冷笑道,“哦?那施阁老的意思是,兵部武选主事钱元愨是东林党人?” 钱元愨屡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两下,此刻从魏忠贤嘴里听到自己是东林党人,钱元愨登时便应激了。 他立刻站出来躬身道,“陛下,臣当时的確发现施阁老有贪墨之举,这才向先帝弹劾施阁老,绝不是因党爭而起,还请陛下明鑑。” 好傢伙。 朱由检差点没反应过来,不过仔细一琢磨,还是理清了思路。 看施凤来那架势,朱由检更倾向於是东林构陷。 毕竟三大殿修完也才用了五百多万两,刨去工程必须要的耗材,最多也就只有几十万两够贪,这对於大明的官来说,太少了。 再加上这个工程是他皇兄亲自督办的,还有魏忠贤监察,施凤来作为阉党一员,不太可能如此愚蠢。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钱元愨当初弹劾施凤来,目的多多少少都有些不纯,很可能是想借弹劾施凤来一事,扳倒某些人,亦或是,阻止三大殿修成。 他那个皇兄应该看出端倪,便让施凤来背了口黑锅,然后再赦免了他的罪行,让钱元愨背后之人没有继续发难的机会。 然而,现在的情况反转了。 施凤来跳反,魏忠贤拿这个事將施凤来一军,钱元愨又打死不承认自己与东林的关係,就等於是被迫做了魏忠贤的证人。 这下人证物证俱在,施凤来只能是百口莫辩了。 朱由检算是明白,为什么魏忠贤能够把朝臣整的死去活来了。 他在朝堂上利用各方势力互斗的手段,还真是运用的炉火纯青啊! 就是不知道徐应元未来会不会成长到魏忠贤这个水平。 可惜了。 如果不是局势所迫,朱由检还真不希望魏忠贤离开朝堂。 但身为皇帝,终究还是得用自己的班底,魏忠贤再有能力也不是他提拔上来的,这心终归是隔了一层。 “崔尚书,施阁老,你们先起来吧,”朱由检扫视群臣,目光最终定格在魏忠贤身上,“魏卿,前朝之事,咱们暂且放一放。” 这话听到施凤来耳中,也是让其鬆了一口气,可朱由检紧接著的一句话,又让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过既然提到了贪墨,朕忽然想起前几日钦天监上奏,说皇兄陵寢定於澹峪岭,急需银子修建,大概两百多万两,但內帑存银不足,诸位大臣可否捐赠些银两,供朕修建皇兄陵寢啊!” 朝臣们顿时傻眼了。 大家都在忙著弹劾崔呈秀,结果皇帝来了句別吵了,都过来捐点钱花花。 话锋转变的如此之快,让眾臣一时间都有些始料未及。 而施凤来面色一沉,显然是明白了朱由检的意思。 皇帝这是要拿他开刀。 捐银子,那贪墨国財就是前朝的事,不予追究。 不捐银子,那贪墨国財就是证据確凿,最起码司礼监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审问的机会。 其他朝臣在短暂不解之后,也是表情各异,对於朱由检说的捐款一事,显然不是那么的乐意。 按道理来说,皇帝修陵寢,那是皇家的事,跟他们这些大臣有什么关係,更何况国库还欠著他们的俸禄呢,没找你皇帝要工资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修先帝陵寢还要我们捐钱? 过分了吧! 好好的一处弹劾戏码,怎么就忽然变成了索要钱財? “黄首辅~~” 朱由检瞧著无人应答,便亲切地叫了叫黄立极。 黄立极装作才反应过来的模样,立刻躬身道,“陛下,臣年俸也才一百多两,家中还有几十口人指著臣养活,著实拿不出来银子啊!” 光是俸禄肯定就一百多两,但內阁首辅是什么官? 朝中大半的官员升迁都得內阁廷推商议,这里面就没有任何油水? 不过,朱由检也不著急,他继续向下问。 “张阁老,你呢?” 张瑞图被点名,身子一颤,连忙叫苦道,“陛下,臣的年俸连一百两都没有,家中老母还病倒了,每月都得请大夫诊治,日子过得实在清平啊!” 哦,又一个没钱的。 “李阁老?” 李国普躬身道,“陛下,臣虽无余財,却也愿为陛下分忧,这样,朝廷欠臣的七十两银子和三百石米,臣便捐与陛下兴修先帝陵寢。” 好一个为朕分忧! 忠臣吶,一个个都是朕的忠臣! 呵呵呵……朱由检笑了,只是笑容有些瘮人。 …… 第25章 发怒 “薛尚书,你呢?” 作为工部尚书,掌管著整个大明的重大工程,要说薛凤翔没钱,朱由检第一个不信。 薛凤翔被问及,立刻回话,“陛下,臣愿捐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 还真是大方啊! 朱由检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看向了下一个人,“施阁老,说说吧,捐多少?” 施凤来哪里敢推諉,他立刻道,“陛下,自古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先帝陵寢修建一事绝不可耽搁,臣感念先帝恩宠久已,今日得见陛下难处,愿捐五百两以表臣心。” 朱由检頷首,但脸上並没有太多的笑容。 五百两对於一个內阁次辅来说,恐怕是九牛一毛中的一毛。 这些年,光是下面的官员送给他的钱,乘以一百应该都不止。 不过眼下嘛,他也不能逼得太狠,只要这些官员能表个態,爭取多凑一些,那就可以了。 朱由检隨即看向下一人,“周尚书?” 吏部尚书周应秋躬身道,“臣愿捐一千两银子。” 嗯? 这话一出,周围的朝臣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工部尚书才捐两百两,你一个吏部尚书就捐一千两? 扎眼了吧。 朱由检也没想到周应秋这么爽利,不过一千两对於吏部尚书来说,明显也不算高,但他好歹比黄立极等阁臣有点良心。 “陛下,臣要弹劾吏部尚书周应秋卖官鬻爵,伏请陛下下旨彻查周应秋!” 朱由检瞥向此人,看起朝服也是御史,“哦?可有证据?” 御史史宗裕道,“回稟陛下,若不卖官鬻爵仅靠俸禄,周尚书何来这么多银两捐赠?” 周应秋气笑了,“史御史,那照你这么说,谁捐的银子越多,谁就在贪污受贿,卖官鬻爵?” 史宗裕道,“他人另当別论,周尚书乃吏部尚书,掌百官升迁继任之权,朝中大半官员都要经你手,若说这其中没有钱財交易,谁信?” 朱由检脸已经黑了。 原本这乌烟瘴气的朝堂已经被他给掰了回来。 结果这个史宗裕又开始弹劾,把捐钱又转移到了爭斗上。 党爭,党爭,一个个不干实事,整天就知道弹劾来弹劾去,一说捐钱就诉苦,捐得多的就是贪污。 难怪后世建虏都打上门了,朱由检最后一次募捐军餉只能得到二十万两银子。 李自成进京却能抄出几千万两银子。 这帮蠹虫是真不把大明当他们的国啊! 本来他还说,朝臣们隨便凑凑,能凑齐最好,但现在嘛,不给我把两百万掏出来,一个也別想好。 “够了!” 朱由检大喝一声,震得大殿內一片寂静。 眾人当下便意识到,陛下怒了! “朕不管你们什么藉口,今日若是凑不齐皇兄陵寢修建之用,明日朕一一拿你们试问,退朝!” 朱由检气哄哄地拂袖而去,留下朝臣们在大殿中面面相覷。 进了內殿之后,朱由检也是捧起水壶,大口畅饮起来。 他发现跟这帮大臣们,还真不能给好脸色,你越是好说话,他们越是顺杆爬,仿佛每时每刻都在试探你的底线! 太累了! 这个皇帝当的是真不轻鬆。 不过,他也算是顺利用修建皇兄陵寢一事,帮崔呈秀搪塞过去。 这次没有弹劾成功,下次贾继春等人再想起这个头,便没那么容易了。 剩下的时间,就只需要静静等待徐应元们成长起来。 半年! 最多再受半年的气,之后他必须要拿回京营的兵权。 等掌控了京营,再好好整治朝堂上的这些官员,提拔青年官员顶替重要岗位,如此才能有效推行自己的政策。 到那时,便可以加强边军,爭取彻底剷除建虏。 做完这些,大明就可以完蛋了。 那自己也算是做了一件对得起后世的事情。 至於拯救大明,朱由检自始至终都没想过。 或许在消灭了建虏之后,乱世之中会有人能站出来建立一个新的朝代,到那时,財富资源得到重新分配,老百姓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不过他应该是看不到了! …… “黄首辅,陛下今天这一出,当真是始料未及啊,两百万两,咱们怎么凑?” “给多了,恐陛下猜疑,给少了,陛下又不乐意,难啊!” “大家一起商量个数,切莫差的太多,如此应该能有个交代。” “那周应秋开口便是一千两,他也是阉党的人,若是我们给的比阉党少,陛下会如何想?” “……” 退出皇极殿后,阁臣们回到了办公地点,眾人此刻也是相当苦恼。 弹劾崔呈秀没成功不说,还被逼的捐款。 本来朝廷就欠他们的俸禄,如今还要从他们身上刮油水,这是个人心里都不畅快。 “捐钱事小,陛下今日之举,明显是有意袒护崔呈秀,诸位不觉得陛下的举动越发明了了吗?”施凤来咬牙切齿道。 今日在朝堂上被魏忠贤驳了面子,紧接著又被朱由检逼捐,他早就一肚子火了。 但最让他生气的是,崔呈秀面对眾人的弹劾,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揭过去了。 在他看来,逼捐只是手段,朱由检真正的目的是保崔呈秀。 听施凤来这么一说,阁臣们也是陷入沉思。 他们何尝不明白,只是陛下不站在內阁这边,纵使他们知晓又能如何。 前几日,黄立极主张的平反前朝罪臣一事,到现在还半点眉目都没有,司礼监卡在其中,根本不给他们平反的可能。 “施阁老,陛下今日还大封太监,尤其是信王府的那几个,都是身兼要职,我看吶,咱们这位陛下跟先帝一样,就爱宠幸宦官,咱们今后的苦日子可要来嘍!”张瑞图道。 李国普道,“难道,陛下是打算保住魏阉吗?” 崔呈秀他们可以放过,但魏忠贤是万万不能的。 此人深諳朝堂爭斗,留著他,只要让其抓住把柄,那下场会非常的惨。 儘管几人都不是东林党人,可见识过魏忠贤手段的都知道,此人不仅对东林狠,但凡是有不尊陛下旨意之人,他都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撕咬,不见血不撒口。 放任这样的人在朝堂上,终究是太危险了! 黄立极厉声道,“陛下若真是铁了心要保魏阉,那咱们也无须留情面了,大不了死諫,某就算拼了首辅不当,也绝不让魏阉继续留在朝堂祸乱朝纲!” …… 第26章 腾驤四卫 皇城东北隅新房之南,御马监所在地。 一太监走在曹化淳身侧,姿態格外恭敬。 “曹公公,这就是御马监管理的草场,那边马厩里饲养的全都是上等的战马,除了马匹之外,咱们御马监还养著象、骆驼、猴子……” “猴子?” “曹公公有所不知,马厩养母猴可辟马瘟疫,这都是御医跟咱家说的……” …… “曹公公,这边,咱御马监节制內廷禁军,分別为腾驤左卫、腾驤右卫、武驤左卫、武驤右卫,合称『腾驤四卫』,每卫设指挥使1员、指挥同知2员、指挥僉事4员,下辖5个千户所,千户所下领百户所,全卫满编约5000人,四卫满编约2万人,当然,还有三千精锐组成的勇士营。” “这些人大多是民间精壮或边疆精锐,武官则多由勛贵子弟担任……” “精锐?涂公公,咱家可是奉陛下旨意来的,莫要誆骗咱家。” “曹公公,咱家怎敢誆骗您,先帝在位时对御马监多有督导,几次命魏厂公训练內廷禁军,凡老弱、考核失败者皆裁撤,今岁还特意下詔增补腾驤四卫。” “涂公公,腾驤四卫比之京营,孰强孰弱?” “自然是腾驤四卫,若以火器军械配置齐全的勇士营比之,对付京营,足可以一当十。” 曹化淳惊了。 他没想到御马监竟然掌控著这样一股力量。 难怪魏忠贤在朝堂上敢那般囂张。 既领东厂,又掌御马监,还遥控京营,百官谁敢放肆? 若是自己也能站在那个位置,该是何等风光! 曹化淳逐渐有些痴迷…… “曹公公……” 涂文辅见曹化淳目光眺望远方,却是一言不发,不由得多唤了两声。 曹化淳也很快回过神来,继续问,“腾驤四卫都驻扎在哪?” 涂文辅道,“回曹公公,部分驻扎在御马监周围,其余人马则在紫禁城东华门、玄武门、皇城东北隅等要害处,唯勇士营驻守乾清宫、养心殿、文华殿,为陛下贴身护卫,非陛下及曹公公亲命,任何人不得调动。” 曹化淳点点头,“腾驤四卫几位指挥使都到了吗?” 涂文辅道,“都候著了。” 曹化淳道,“走吧。” …… 校场,眾人身穿甲冑,正在射箭打靶。 其中四人甲冑上有著明显的云龙纹,赫然便是腾驤四卫的指挥使。 “功辅,你说这新晋的掌印太监,跟魏厂公到底是不是一路的?”李金轩用手臂敲了敲王成业的护心镜,发出金属碰撞的鸣声。 王成业摇头道,“不知道,我只管操练,朝堂上的爭斗与我无关。” 一旁擦拭著长刀的吴国宓嘿嘿笑道,“镇廷兄,你啊,明知功辅不喜朝堂爭斗,却总爱问他,要我说,这种事还不如让邵武兄讲讲,他爹身为吏部右侍郎,消息可比咱们灵通多了。” 陈继先道,“慎安兄,这次你可说错了,我还真不知道这个新晋的掌印太监究竟和魏厂公是否同路人。” “我爹说,陛下登基之后,虽然没有过分宠幸魏厂公,但也没有想要罢免魏厂公的意思,纵使朝中大臣屡屡上奏,陈述魏厂公的罪行,陛下却总是批覆报闻,此后再也没有消息。” “就在前几日,御史贾继春带头弹劾崔尚书,也被陛下给压了下来,听说陛下还动怒了。” 没等陈继先说完,李金轩插话道,“那既然如此,陛下应当是支持魏厂公继续掌权的啊,为什么还会让曹公公顶替涂公公,担任这御马监掌印太监呢?” 陈继先道,“这就是耐人寻味的地方,若陛下信任魏厂公,大可用他的人便是,可偏偏陛下换了自己的心腹大伴。” 吴国宓笑道,“嗐,也没那么复杂,只是陛下初登大位,不想因党爭而使朝廷大动干戈,故而阻挠了百官对魏厂公一党的弹劾,等到陛下自己培养出心腹之臣,魏厂公应该就要远离朝堂了。” “往后,咱们就得听从这位新晋掌印太监的號令,切莫有抗拒之心。” 陈继先指了指吴国宓,“还是慎安兄心思縝密,轻鬆便勘破其中利害关係。” 对他们来说,听哪个太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太监究竟能不能代表陛下,如果不能,那就可以无视其命令。 “可惜了,慎安兄当初若能够科举高中,如今恐怕也是朝中大员,何至於跟我等一样困在这京城之內,只能做个大头兵,若有机会,我真想调到边军去。”李金轩一脸苦笑。 这御马监说好听点是天子近卫,说难听点就是个看门的。 混到指挥使就已经到头了,再想往上爬,除非被调到边军。 那里对於他们这些武勛来说可是个好地方,面对后金,只要守住城池就算是获胜,不用付出性命就能够获得朝廷丰厚的赏赐。 哪像他们现在这样,要名没名,要功没功,就连俸禄,也是逐年在减少。 吴国宓拍了拍李金轩的肩膀,安慰道,“咱们的职责是拱卫京城,虽然立功的机会不多,但任务却很重要,切勿妄自菲薄。” 李金轩苦笑,“得了吧,这京城安全的很,哪需我们拱卫,难不成后金还能打到京城来?” “就算能打来,还有京营顶上,咱们这辈子算是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了。” 李金轩的大实话,也是让其他三人无奈一笑。 的確,后金连山海关都过不来,北京城更加不用想。 即便是真有意外发生,那还有京营的部队,怎么著都不可能用上腾驤四卫。 四人閒聊之际,曹化淳和涂文辅也终於来到了校场。 当看到四个指挥使时,二人也是缓步近前。 陈继先瞧见二人后,立刻招呼其他三人上前行礼。 “卑职陈继先、李金轩、吴国宓、王成业,见过公公。” 涂文辅笑著跟双方介绍道,“四位指挥使,这位是陛下贴身大伴曹公公,曹公公,这几位是腾驤左卫指挥使陈继先,腾驤右卫指挥使李金轩,武驤左卫指挥使吴国宓、武驤右卫指挥使王成业。” 曹化淳頷首,“今后咱家统领御马监还需仰仗几位同僚,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陈继先道,“公公言重了,我等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公公。” 曹化淳道,“那咱家就先谢过诸位了,正好今日咱家想瞧瞧腾驤四卫是如何训练的,顺便也看看有无良家子能入咱家的眼。” 嗯? 四人眉眼一挑。 这刚上任,就要收义子了? 在明朝,收义子是太监的老传统了。 这义子不仅仅只限於太监,许多文臣武勛都可以拜入太监门下,就如魏忠贤一样,他的义子可不少。 不过,四人也是很快明白过来。 这位曹公公收义子,恐怕是想培植自己的势力,那倒时会不会让义子顶替他们的职位? 一时间,四人心思各异,都在揣测这究竟是曹化淳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 第27章 锦衣卫指挥使的人选 文华殿。 曹化淳缓步跨入殿內,却已是瞧见徐应元的身影。 “陛下。” 朱由检瞧见曹化淳后,立即笑道,“哦?曹伴伴来了,如何,御马监可有人违抗你的命令?” 曹化淳道,“稟陛下,奴婢奉的是陛下的旨意,自然无人敢违抗奴婢的命令。” 朱由检道,“那將你所见所闻都给朕一一道来。” 曹化淳道,“是,奴婢今日参观了校场,颇为震撼。” 哦? 朱由检来了兴致。 曹化淳接著说,“腾驤四卫各有专精,腾驤左卫擅步骑合阵,腾驤右卫擅远射急战,武驤左卫擅重甲骑战,武驤右卫善轻骑斥候,四卫操练各有章法,鼓点相和,阵形相呼应,確属精锐。” “虽然操练的士卒並不多,只有千余人,但奴婢观其精神矍鑠,孔武有力,定是日日操练才有的这般模样。涂公公此前说先帝多有督导,几次命魏厂公训练內廷禁军,还曾下旨增补腾驤四卫,故而两万人皆是精锐。” “奴婢觉得涂公公也没必要誆骗奴婢,此等言论,只待奴婢多观察观察,必然露馅,所以,奴婢认为涂公公所言,或可暂信。” 有点意思。 两万腾驤四卫还保有战力,哪怕是夸大其词,人数只有一半,那也不错了。 他这个皇兄,总算是留了点有用的遗產。 不过,这两万人並非只是数字,想要让他们彻底成为帝党,自己这个当皇帝的就得给好处。 “曹伴伴,传朕口諭,今日校场操练的四卫儿郎,各赏银二两、酒肉一餐,犒劳他们日日勤练的辛苦。” 曹化淳跪地领旨,“奴婢遵旨。” 朱由检道,“徐伴伴。” 徐应元闻声,立刻跪地道,“奴婢在。” 朱由检道,“你传朕口諭,让王国用去內帑领两万两银子,以清点腾驤四卫档籍名义,让士卒前来领银子报户籍家世,务必相识,譬如,家里几口人,干什么,有多少亩地,一年收成如何,明白了吗?” 徐应元道,“奴婢明白。” 朱由检道,“曹伴伴,你前去协助,半月之內,定要清点完毕,知道吗?” 曹化淳道,“奴婢遵旨。” 朱由检道,“下去吧。” 二人齐声道,“奴婢告退。” 说完,二人便一同退出文华殿。 朱由检则独自批覆徐应元送来的奏摺。 给腾驤四卫发福利,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让京城內的护卫知道新上任的皇帝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 作为皇帝的看家护卫,最是容易被忽略。 这就像歷史上很多大人物被自己的车夫弄死一样。 任何时候都不能无视,甚至是欺凌最亲近的人。 朱由检深知这皇宫不安全,那腾驤四卫就成了他唯一能抓在手上的武装力量。 当然,光给好处也不行,几两银子就想收买人心,对於皇帝来说,著实小气了些。 皇帝能给的东西,最能诱惑人的自然是权力! 所以,朱由检才会用银子来查腾驤四卫的真实人数。 儘管曹化淳跟他保证涂文辅没必要撒谎,但朱由检不相信。 涂文辅毕竟是魏忠贤的人,他魏忠贤能忠於先帝,未必忠於他。 况且,就算魏忠贤忠心,也难保其没有私心。 腾驤四卫究竟有没有多报人数,虚领內帑俸禄,只有查过了,朱由检才能放心。 而在查验人数的同时,朱由检也想知道腾驤四卫之中,究竟有多少出身底层的士卒。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在京城,他信不过任何人,唯独相信良家子。 因为他很清楚,对於普通人而言,皇权还是具有威慑力的。 只要自己能够给予他一定的好处,或者给予他的家庭一定的好处,这些人就能为他卖命。 当然,就他目前的状况,也只能给得起这些人好处了。 朝堂上这些官员早就被餵的口味极大,自己內帑里的那点银子,都不够这些人塞牙缝的。 关键就算给了他们好处,也未必能获得效忠。 所以,找出良家子,再赋予他们权力,那自己这个皇帝,才算是真正拥有了掌控御马监的能力。 掌控了御马监,下一步,就是北镇抚司。 东厂目前是由魏忠贤提督,以他在朝堂上的处境,朱由检相信自己的命令他不敢违抗。 而北镇抚司掌管锦衣卫詔狱,这是独立於三法司之外的司法机构,专门配合东厂侦办皇帝特批的案件。 直白点说,就是东厂负责抓人,北镇抚司负责审问。 两个部门配合,就可以直接处理一些官员的案件,这也是魏忠贤能够轻鬆处理东林党人的权力所在。 一般来说,东厂由司礼监提督,而北镇抚司由锦衣卫指挥使统领,他们属於同级,均直属於皇帝管辖。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是魏忠贤一手提拔上来的。 他终究不是自己的亲信。 所以,锦衣卫指挥使的人选,肯定是要换的。 毕竟锦衣卫也有拱卫京城的职责,他们也属於內廷侍卫,这股武装力量也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只是当下要换谁,朱由检还没有选定。 毕竟他的信王府上,除了太监就是一些级別很低的护卫,这些人跟他走的並不近,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叫出名字,自然谈不上亲近。 思来想去,朱由检还是觉得从腾驤四卫里挑个信得过的良家子更好。 第一,可以保证家世清白,值得信任,第二,武力值基本在线,至少比普通护卫要强,第三,优中选优,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办事能力不行,容易被人拿捏。 两万人,应该能够物色一张ssr吧。 …… 翌日,御马监,马厩。 “老李,快走,去校场。” “今日又没有训练,去什么校场,我马还没餵完呢。” “还餵什么马啊,陛下给我们发银子了!” “什么!?发银子?顾朝夕,你脑袋发昏了吗?陛下不剋扣我们的俸禄就不错了,还会给我们发银子?” “真的,昨日他们在校场操练的一些人,都领到二两银子、三两牛肉和半斤好酒呢,早知道有这好事,昨日我也来操练了!” “呵呵,这新上任的陛下还挺大方嘛,不过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又没操练。” “嘿,虽然咱们没有二两银子和酒肉,但陛下要给腾驤四卫一人发一两银子,说是只要登记造册,每个人填一填自己家里的情况,这一两银子就到手了。” “真的假的?” “別墨跡了,快走吧,不然今天领不到,可就得明天接著排队了。” …… 第28章 构陷 校场的夯土地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尘土在队列挪动的脚步间微微浮起。 穿著便服的士卒排成了十个队列,在队列的最末端,还围著一大群人。 大家听说陛下赏银后,全都放下了手头的活计跑了过来。 起初眾人还半信半疑,但看到太监们手里提著的布袋叮噹作响,分明就是银锭碰撞的声音时,大傢伙也纷纷眼热起来。 虽说这一两银子也不多,但是白捡的便宜谁不想要啊,更何况,这银子可是陛下赏赐的,跟每月领的俸禄可是有本质区別! 徐应元背著手,眯眼在队列前缓缓踱步,曹化淳则领著太监们分为两组,一组维持秩序,一组分发银两和记录士卒的家世。 “姓名?” “王徽。” “职务。” “腾驤左卫步队。” “祖籍何地?” “顺天府宛平县。” “家中几口人?” “家中六口人,俺爹,俺娘,俺媳妇,还有俺两个娃。” “父母贵庚,妻儿年方几何?” “俺爹五十八,俺娘五十七,俺媳妇比俺小三岁,三十五,两娃都是男孩,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 “家中田亩几何?” “薄田六亩。” “好了,王徽,领纹银一两,下一位……” …… “王虎,腾驤左卫马队,老家霸州,家里五口人,十亩旱田,爹娘都在,一个婆娘,一个小子,刚满八岁。” …… “赵胜,武驤右卫步队,家里就一个老娘,在通州,田没了,万历四十六年大水冲没了,现在租著刘大户三亩河滩地过活,尚未娶妻。” …… 校场另一边,陈继先等人看著这一切,心头也是思绪万千。 “陛下这是在查腾驤四卫的实际兵卒与帐册对得上吗?”李金轩显然是看出了朱由检的用意,毕竟这种平白无故发钱的行为,根本用不著猜测。 吴国宓瞥了眼陈继先,发现后者脸色有些难看,於是旁敲侧击道,“看来陛下应该是得到了什么风声,否则不可能刚刚派太监上任就开始清查腾驤四卫,就是不知道谁在陛下耳边吹了风。” 李金轩忽然道,“会不会是涂公公?” 涂文辅? 几人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张笑脸。 这些年与之打交道,虽然从未有过口角上的爭执,但涂文辅在几人心中,都留下了笑面虎的印象。 此人从不轻易开罪他人,行事也极为圆滑,可一旦他要处置某人,不出三日,这人便会出现在锦衣卫詔狱。 作为魏忠贤的得力助手,涂文辅掌控的御马监,还曾多次离开京城配合北镇抚司抓捕贪官污吏,几人自然也知晓涂文辅的做派,所以,对待这位大鐺,他们向来是客客气气。 吴国宓道,“涂公公是魏厂公的人,他若是向陛下告密,不就等於是出卖了魏厂公?” “更何况这腾驤四卫的士卒帐册,可是由他亲自上报的,若陛下查出腾驤四卫冒领俸禄,第一个要开罪的便是涂公公,应该不是他。” 不是涂文辅的话,难道是腾驤四卫中的人? 李金轩顿时想起了昨日的事,立刻道,“誒?昨日那曹公公见了腾镶左卫步队中的几个人,难不成是他们跟曹公公说了什么?” 陈继先皱著眉头道,“不可能是他们,几个大头兵的话,就能让陛下彻查腾驤四卫?” “用不著猜了,就是涂文辅那条老狗,不,应该是魏忠贤!” 吴国宓道:“何以见得?” 陈继先道:“当初我爹在朝堂上被东林党人迫害,无奈之下转而投向阉党,也才保住了吏部主事的职位,后来便升任了侍郎,也就是在这时,涂文辅找上了我,让我在他擬好的腾驤四卫兵卒帐册上签字。” “我知道那个数目有假,但碍於魏忠贤的势力,以及他对我爹的提携,我不得不签这个字,如今陛下查帐,一旦发现数目不对,涂文辅只需將那帐册递交上去,就可免除责罚,而我便成为了替罪羊。” 陈继先咬牙切齿,眉目之间儘是愤怒。 几人恍然大悟,不过李金轩却还是有些疑惑,“你爹既然与魏厂公是同路人,他为何要构陷你?” 陈继先沉吟道,“或许与我爹会面几位阁老有关……” …… 两日后。 文书房外,魏忠贤独自靠在院落中央的躺椅上,悠哉地沐浴著阳光。 这几日,他越发心绪不寧,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散布出去的耳目传回来的消息,更是让他坚定了这个想法。 內阁开始蠢蠢欲动,私底下联络朝中大臣,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商议了什么,但可以肯定是衝著他来的。 如今,陛下站在司礼监这边,反对他的官员们已经失去了詔书的加持,逐渐占据了下风。 魏忠贤也在思考他们究竟会如何翻盘。 跟这些老狐狸们斗了五六年,魏忠贤早就知道他们的脾气秉性,这帮人是绝不会轻易认输的。 “乾爹,儿子来了。” 魏忠贤闻声,睁开双眼便瞧见涂文辅恭敬地站在一旁,隨即又闭上双眼道,“何事?” 涂文辅道,“陛下已经在清查腾驤四卫的士卒帐册了,相信再过数日就能知晓腾驤四卫真正的士卒数目,到那时,陈继先定然跑不掉,其父陈孟怀若要救子,必然得付出代价。” “呵呵,当初被东林迫害,是乾爹救了他,如今见局势不稳,又想临阵倒戈,如此首鼠两端,真是枉为人臣!” 魏忠贤道,“你啊,又自作主张,竟敢利用陛下惩治朝中大臣,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涂文辅道,“乾爹,锦衣卫都查到陈孟怀与施凤来会面了,这般明目张胆背叛乾爹,若不施以惩戒,人心不稳吶!” “再说了,我可没有谎报腾驤四卫的士卒帐册,那都是陈继先核算签字交给儿子的,陛下若是知晓,最多治臣一个检查不力。” 魏忠贤摇摇头,嘆气道,“你太小看陛下了,这点心思他岂能看不穿,走吧,隨我去向陛下请罪。” 涂文辅不解,“乾爹,何至於此啊?” 魏忠贤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文书房,佝僂的身子轻飘飘地吐出一句,“今时不同往日了……” …… 第29章 算计 文华殿。 朱由检正翻看著腾驤四卫士卒帐册。 还別说,这腾驤四卫中的普通士卒,的確都是些家境贫寒之辈,就是青壮少了些,曹化淳给他的名册一共记录了四千多人,二三十岁的青壮只有八百多人,剩下的全都是四十岁以上的,甚至还有五十多岁的老兵。 这个年纪的大头兵可无论如何都称不上精锐吧。 好你个魏忠贤,居然敢骗朕? 这是想借朕的手杀谁啊? 儘管曹化淳他们还没有统计完腾驤四卫的具体人数,但从士卒的年龄结构不难看出,真正拥有战力的士卒人数,绝对不会超过两千。 剩下的人,基本就是打理皇庄、饲养马匹、装备军械的后勤兵。 虽然没有真正的两万战兵,朱由检有些失望,但仔细一想,若真是两万可战之兵,自己那便宜皇兄怎会死得那么憋屈。 看来,魏忠贤对於朝堂的把控,也没有那么彻底。 依附於他的人虽多,真正与他一条心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多数都是为了权力,为了利益。 魏忠贤利用他们,他们又何尝不是利用魏忠贤。 人心难测啊! “启稟陛下,魏厂公求见!” 朱由检闻言一笑。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宣他进来。” 太监小跑几步到殿门口,高声呼道,“宣魏厂公覲见。” 不多时,魏忠贤与涂文辅一同走进了文华殿。 还未说话,二人便噗通跪地,魏忠贤率先开口道,“臣魏忠贤,特来向陛下请罪!” 又来!? 朱由检冷笑道,“魏卿,有话直说,何必惺惺作態?” 自己可是顶著巨大的压力在保他,这老太监可好,竟然还敢利用他。 如此不知尊卑,朱由检也不介意敲打敲打。 涂文辅听到朱由检这语气,登时背后冷汗直冒。 乾爹说的是真的! 陛下真看出来了! 完了! 欺君之罪,百死莫赎啊! 一瞬间,涂文辅三魂七魄已去了一半,脑袋嗡嗡作响,压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 魏忠贤趴在地上,恭敬道,“臣期满陛下已是死罪,绝非故作姿態,腾驤四卫士卒帐册作假,乃臣所为,还请陛下降罪。” 涂文辅尚存的意识忽然转醒,他侧目瞥向魏忠贤,只见那张老脸写满了沧桑。 朱由检嗤笑道,“魏忠贤,朕允许你包庇他人了吗?” “朕说过,你的命是朕给你的,在朕面前,你没有资格替朕宽恕旁人,听明白了吗?” 涂文辅一咬牙,大声说道,“陛下,是奴婢擅作主张將腾驤四卫士卒数目告知曹公公,妄图引起陛下猜疑,好暴露腾镶左卫指挥使陈继先造假士卒帐册,从而祸及其父吏部右侍郎陈孟怀。” “这一切都是奴婢临时起意,与乾爹无关,还请陛下治奴婢之罪。” 朱由检笑道,“好一个父子情深吶!” “为了惩治朝中大臣,竟然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了,你胆子不小啊!” 涂文辅猛猛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朱由检道,“来人。” 听到朱由检的呼唤,门外守备的勇士营护卫立刻持戟进入殿內。 “將此人拿下,打入锦衣卫詔狱。” “遵旨!” 两名护卫立刻將涂文辅架起来,往殿外拖去。 “陛下饶命……” 涂文辅哭喊的声音渐渐远去,而魏忠贤始终伏地未动,只肩头微颤,却未发一言。朱由检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殿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隨即说道,“魏卿似乎並没有將朕的话记在心上,那朕今天就再提醒你一次,朕不喜欢被人算计的滋味。” 魏忠贤道,“臣绝不敢算计陛下。” 朱由检冷声道,“那朕如果现在就杀了他,你待怎样?” 魏忠贤身子再次微颤,言语略显迟滯,“臣,谨遵圣命。” 朱由检道,“哼,借朕的手让他远离朝堂爭斗,看来他对魏卿而言很重要啊。” 魏忠贤匍匐下的面庞猛地一抖,很显然,他的心思又被朱由检猜中了。 在知晓涂文辅算计朱由检的那一刻,他就有了让涂文辅以欺君之罪遁出朝堂的打算。 他知道,腾驤四卫帐册作假一事並不大,且朱由检刚刚大封太监,保住了崔呈秀,此时杀涂文辅於形势不利。 所以,涂文辅主动自首,最多就是被杖责,然后逐出宫门。 只要能离开京城,远离朝堂,至少能捡回半条命,留在京城跟著他,总有一天会尸骨无存。 魏忠贤很清楚,一旦朱由检將自己的班底培养起来,自己的结局只有一个字,死。 人老了,毛病也多,临了喜欢护短,竟奢望在陛下面前保住涂文辅。 这一刻,魏忠贤是彻底不敢在朱由检面前耍心眼子了。 “陛下,老奴无后,就只这一个亲近之人,可否看在老奴侍奉先帝多年,未有二心,放他一条生路?” 魏忠贤放下臣子的尊严,竟自称老奴了。 作为天子近臣,魏忠贤即使是在天启帝身边,也是可以称臣的。 这是皇帝给予內臣的体面。 魏忠贤自始至终,都保有著这份体面,直到此刻才放下。 不知为何,朱由检竟生出了一丝惻隱之心。 这个老太监在官场上斗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有人味。 他算准了自己一旦完成了权力的交接,他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与他亲近之人也会被朝臣们群起而攻之,到那时,自己为了平衡朝堂,自然是会做出必要的牺牲。 也罢。 反正涂文辅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小角色,留他一命无伤大雅。 就当是还了魏忠贤帮助朱家巩固皇权这些年的人情吧。 “起来吧,朕答应你的请求。” 魏忠贤感激涕零,“谢陛下开恩。” 朱由检道,“不过,朕有一个条件。” 魏忠贤道,“陛下请讲。” 朱由检道,“即日起,徐应元就跟著你,朕要你在最短的时间里教会他如何对付朝中大臣,如何徵收钱粮,能做到吧。” 魏忠贤道,“老奴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徐公公。” 朱由检满意地点头,看来魏忠贤应该是彻底归心了,有他真心帮助徐应元,假以时日,徐应元未尝不能成为第二个魏忠贤,“退下吧,自己去詔狱领人,记住,杖责二十。” 锦衣卫詔狱的二十大板,那是真能打死人,看来陛下虽然饶了涂文辅一命,却也没有完全消气。 不过,欺君之罪只打二十大板,这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魏忠贤起身行礼道,“谢陛下,老奴告退。” 就在魏忠贤离开文华殿大门时,正好与曹化淳迎面撞上。 曹化淳拱手行礼道,“魏厂公!” 魏忠贤回礼道,“曹公公。” 打完招呼,二人心照不宣地各自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进入大殿的曹化淳加快脚步,行到中央处便高声道,“陛下,腾镶左卫指挥使陈继先向奴婢检举涂公公诱使其虚报士卒数目,奴婢特来请旨是否查办涂文辅!” …… 第30章 分化官员 “涂文辅倒是不用查,这个陈继先,朕颇感兴趣,你去查查他父亲陈孟怀,看看他是怎么当上吏部右侍郎的,另外,派人监视內阁的一举一动,朕要知道他们都跟哪些朝臣接触了!” 一个吏部右侍郎的儿子,明明有著大好前程,却偏偏窝在这御马监內,当个小小的腾镶左卫指挥使。 朱由检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利益往来,不过,他早就料到魏忠贤不可能那么乾净,所以对於这件事,他並不意外。 而涂文辅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构陷陈孟怀,似乎还是提前设的局,恐怕应该是早早便防著陈孟怀有一天反水。 朱由检猜测,陈孟怀极有可能倒向了內阁。 自己站队司礼监后,似乎並没有起到决定性的作用,阉党这杆旗帜好像已经被动摇了。 弹劾崔呈秀只是他们的第一步,接下来,他们肯定还会有后续动作。 朱由检最担心的是他们联合朝臣,来个群臣死諫,逼得自己不得不罢免魏忠贤。 到了那一步,自己前面所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曹化淳道,“奴婢遵旨!” 朱由检道,“下去吧。” 曹化淳道,“奴婢告退。” …… 朱由检揉了揉太阳穴,实在有些头疼。 暗流涌动啊! 內阁表面上是消停了,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似乎还在谋划著名罢免魏忠贤。 自己现在不仅是要抓兵权,还得分化朝臣,阻止他们联合起来死諫。 一旦他们达成了共识,那自己就不得不在百官和魏忠贤之间做出选择了。 对於一个刚即位的皇帝而言,他可没有资本抗衡百官,尤其是手中没有兵权的情况下,只要朝臣们有默契的以辞官为要挟,他也不得不向百官妥协。 只是让朱由检有些纳闷。 內阁是用什么手段让一个吏部右侍郎反水的。 自己明明已经表態不让內阁斗倒魏忠贤一党,但凡是个聪明人也该知道,这个时候反水是最愚蠢的行为。 帮著內阁斗倒魏忠贤,触怒了自己,那这个官还想不想升了? 如果排除掉蠢人这个选项,朱由检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內阁给出的利益远高於得罪皇帝的损失。 那也不对,黄立极如果能开出这样的条件,当初他就没必要依附於魏忠贤了。 除非…… 朱由检脑海中灵光乍现。 他忽然想到了三个字。 东林党! 没错了! 肯定是他们。 这朝堂之上,掌握权柄的虽然不是东林党人,但朱由检知道,他们的势力並非只在朝堂之上。 一个党派可不是死了几个人,势力便消失了。 魏忠贤杀的那些人,固然是东林党的核心成员,可东林党是杀不尽的。 与其说东林党是个党派,倒不如说他们是一群持有共同政治主张的士大夫联盟。 明末的江南是全国商品经济、手工业、海外贸易的核心区,纺织、漕运、盐业、钱庄等產业高度发达,这天然具备政商勾结的土壤。 出自江南的士大夫进入朝堂后,利用权力反对矿税监、废除苛捐杂税、减轻江南赋役,用政治催生江南的繁荣,而江南的繁荣又可以通过科举资助、仕途打点、舆论支持,让东林系读书人能突破阶层限制,持续进入科举体系做官。 北方自然不例外,晋商也做著同样的操作。 譬如韩爌,他作为晋商在朝堂上的代理人,也是东林党的魁首。 说白了,东林只是一个政商利益共同体的称谓,没有南北之分。 他们虽不在朝堂,却依然能够影响大明的政治走向,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大量的財富,也只有他们才能让一个吏部右侍郎不怕得罪皇帝。 想清楚了这一点,朱由检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来人!” 太监闻声,立刻小跑进来,“奴婢在。” 朱由检道,“召吏部尚书周应秋来见朕。” 太监道,“奴婢遵旨。” …… 不多时,周应秋便来到了皇宫。 跟隨太监一路来到文华殿,周应秋也是十分忐忑地跨进了殿门。 前几日,朝臣们一同弹劾崔呈秀的画面还歷歷在目,作为魏崔同党的他,庆幸之余也有些不安。 朝臣们如此激烈的弹劾,若哪天陛下扛不住了,是不是他们这些人都得被处置? “臣周应秋,参见陛下!” 朱由检放下奏摺,仔细打量著周应秋。 这位吏部尚书看上去跟魏忠贤差不多大,花白的鬍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皮耷拉著几乎快要把眼珠全盖住了,眉眼左侧一颗硕大的黑痣格外显眼。 朱由检问道,“周尚书,翰林院如今有多少庶吉士?” 周应秋道,“天启五年乙丑科选有庶吉士二十三人,至今未增减人数。” 朱由检道,“朕有意考校翰林院庶吉士,你来安排,如何?” 周应秋神经一绷,陛下这是要越过內阁,直接在庶吉士中选拔官员吗? 可翰林院庶吉士的考校、除授,素来是內阁与翰林院共同执掌,吏部仅负责后续銓选备案,陛下此举何意? 周应秋迟疑道,“陛下,考校翰林院庶吉士,按例当由陛下与內阁商议定夺,再由翰林院执行,臣只是吏部尚书,主掌百官銓选,插手此事恐於规制不合,况且,內阁与翰林院也未必会听臣的话。” 哦? 还有这个规矩? 他还以为吏部管所有官员的任免呢,没想到庶吉士並不在此列。 那正好可以给內阁上上眼药。 朱由检心里又有了主意,隨即道,“既如此,那此事就不让你去办了,此次召你过来,是要与你商议一件事,朕欲將吏部右侍郎陈孟怀调离京城,你替朕想个理由。” 啊? 周应秋一怔,心头巨震。 陈孟怀与他同属魏厂公门下,陛下这话,难道是要动厂公在吏部的根基! 他一时竟忘了躬身回话,脑子里飞速运转。 陛下不直接下旨,反倒让他想理由,是试探自己对魏厂公的忠心? 还是要借自己之手,除掉这个陈孟怀,把阉党內訌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若是理由想得不妥,既得罪魏厂公,又討不好陛下,自己只会落得里外不是人。 怎么办? 见他怔愣不语,朱由检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催促,“周尚书?莫非觉得此事为难?” 周应秋慌忙回神,“臣……臣不敢!只是陈侍郎在吏部任职多年,熟稔诸事,陛下忽然要將其调离,臣一时竟想不出妥当说辞。” 他刻意强调陈孟怀的“用处”,隱晦探问朱由检的真实意图,也为自己爭取思考时间。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自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不点破,只淡淡道:“理由不在巧,在合情合理,既不惹人口实,又能让他乖乖离京,你是吏部尚书,此事该如何措辞,想必比朕清楚。” 这个周应秋恐怕还不知道陈孟怀反水了,这打掩护的措辞简直不要太明显。 周应秋闻言,已然知晓了朱由检的意思,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把陈孟怀调走,隨即定了定神,恭谨回稟,“臣以为,可借地方吏治废弛,需京官赴任整飭为由,將陈侍郎外放为布政使司参政。” “既属正常升迁调任,合於规制,又能名正言顺將其调离京城,不至於引发非议。” 朱由检听了这个理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反正陈孟怀去哪不重要,只要不留在京城就行。 如此一来,既能敲打內阁,又能以陈孟怀阉党身份慰藉百官,还可震慑蠢蠢欲动的东林系,那中间派官僚就不敢轻易站队了。 谁要是站错了队,远离了朝堂,那权势就会隨著官职一起失去。 孰重孰轻,朱由检相信朝堂上的聪明人自会权衡。 …… 第31章 內阁阻挠 “你说什么?吏部要把陈孟怀调离京城,让我们擬票送於陛下?” 黄立极一大早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前些日子他才拜见陈孟怀,今天吏部就送来调离陈孟怀的票擬。 这是干什么? 警告他? “我也纳闷,这陈孟怀一直都是阉党的人,怎么周应秋忽然要把他调离京城,莫非阉党又內訌了?”张瑞图表情略显滑稽,作为內阁一员,他自然是支持阉党內斗的,斗的越激烈越好。 李国普道,“不管是不是內訌,调离陈孟怀对我內阁並无坏处。” 施凤来摇头道,“不行,这个票不能擬?” 张瑞图二人一愣,不明白施凤来为什么要反对。 可施凤来也不敢直言,他与黄立极私底下见过陈孟怀,二人若是知晓后上奏陛下,说他俩结党营私,那这首辅与次辅之位,便有动摇的风险。 別看他们现在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可如果真有扳倒他们的机会,张瑞图二人也会毫不犹豫地倒戈。 这官场上,除了利益,什么都不能相信。 尤其是同僚。 黄立极道,“派人告诉吏部,地方吏治废弛可派兵部或礼部官员整飭,吏吏部自有京畿銓选要务缠身,何必专挑陈孟怀?再者陈孟怀在京掌吏部考功司,熟稔京官考核赏罚,骤然调走,部务恐生滯碍,让他们另择人选再议。” 他指尖叩著案几,眉峰拧成一团,眼底藏著几分急色。 张瑞图道:“首辅考虑得周全,只是周应秋那边怕是不好搪塞,吏部本就掌官员迁调,硬顶回去,合適吗?” 李国普亦沉声道:“周应秋素日唯魏公公马首是瞻,此番调陈孟怀,未必是他自己的主意,怕是宫里有话,几位阁老,你们说,这会不会是陛下的意思?” 黄立极和施凤来神色一怔。 他们担心的正是这个。 若是陛下的意思,那就更不能让陈孟怀调走了。 他们二人接触陈孟怀才多久啊,陛下就收到了消息,並派周应秋將其调离。 他哪来的耳目? 又是怎么想著派人监视內阁? 是本就不相信他们,还是有人通风报信? 一瞬间,二人明悟过来了,陛下已然是听信了魏崔一党的谗言,彻底站在了魏忠贤这边,放弃了內阁。 难怪他不让內阁平反前朝罪臣,又在朝堂上力保崔呈秀。 一切都说得通了! 二人还幻想著可以改变新君扶持阉党的想法,如今看来不过是自作多情。 黄立极面色逐渐冷峻,“就算是陛下的意思,也不能逾越大明制度,即刻派人告诉吏部,就以『京司职重,非熟手不可代』为由,驳了吏部的初议。” 这话一出,张瑞图和李国普面面相覷。 二人都听出了黄立极的意思。 他要正面与陛下抗衡了! 可他哪来的底气? 莫非…… …… 文华殿。 朱由检接到了吏部传过来的奏摺,內阁驳回了吏部的提议,不让陈孟怀被调走。 果然没那么顺利! 只是他没想到內阁驳回的这么快。 那这样一来,分化之策就算是被內阁给阻拦下来了。 除非自己绕过內阁,直接下旨调陈孟怀调离京城,但这么做会激化矛盾,从而让百官恐慌,迫使他们不得不靠向內阁,以保证自己哪天不被莫名其妙给轰走。 毕竟自己刚刚上位,大家都还不清楚自己的政治意图,盲目破坏现有的政治规则,就会使更多的官员对自己阳奉阴违,成为自己的对立面。 这就是上一世的朱由检怎么换內阁官员都没用的原因。 失去政治信用,又没有兵权的皇帝,大家最多明面上听你的,背地里只会干符合自己利益的事,皇帝?不过是一个嘰嘰喳喳的吉祥物罢了。 “来人。” “奴婢在。” “通知內阁,朕要考核翰林院庶吉士,让他们擬定议程,三日內给朕答覆。” “奴婢遵旨!” …… 內阁。 黄立极神色凝重。 刚才太监传来陛下口諭,说是要考核翰林院庶吉士,让他们擬定议程。 这道圣旨无疑是在告诉他们,调离陈孟怀,就是陛下的意思。 內阁不允,显然是触怒了陛下。 不过陛下並没有破坏规矩,而是准备去翰林院选官。 那这个官,究竟是入六部,还是入內阁? 大家都很清楚,庶吉士除了能成为六部高官之外,还是內阁阁员以及首辅的预备人员。 黄立极当初就是出自翰林院庶吉士,这才有资格担任首辅一职。 现在陛下要去翰林院选官,十有八九是敲打內阁。 “黄阁老,看来不该阻止吏部调离陈孟怀的,陛下初登大位,第一条调令就被我等拦了下来,如何不怒?”张瑞图仔细想来,还是觉得黄立极有点过分了。 新君即位,大家应该给面子才是,这样以后才好共事嘛。 结果皇帝第一条调令就被你打回去了,这搁谁不愤怒? 一旁的李国普扫视了一下黄立极和施凤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二人从接到吏部的提议,情绪就开始不对劲了。 结合陛下的口諭,他猜测,这个陈孟怀很可能已经倒向了內阁,不然黄立极他们没有理由阻止他离京。 毕竟,陈孟怀明面上还是阉党的人,內阁护著阉党的人,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这里面肯定有事是他不清楚,而黄立极又不愿讲的。 看来同样是阁臣,黄立极与施凤来已是將他们二人排除在外了。 想到这一层关係,李国普便缄默其口,不再说话。 现在的局面,帮內阁就是得罪陛下,帮陛下就是得罪顶头上司。 那还不如装糊涂,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施凤来道,“新君即位去翰林院选官是常有的事,不足为怪,张阁老,是你多想了!” 张瑞图语气有些不满,“我多想?施阁老,你我都不是三岁小孩了,无须这般天真吧?” “陛下选官若是要入內阁,你待怎样?” 张瑞图对於黄立极和施凤来的一些做法,也有不认同之处,但是作为內阁的一员,他也不希望皇帝过多干涉內阁。 如果有新任命的內阁阁员进来,那他代表的就是陛下,往后无论什么票擬,都得考虑內阁有一个不確定因素,这对往后的工作,显然是非常不便的。 以前黄立极依附魏忠贤,內阁中还有魏广微这样的忠犬,內阁近乎成为了司礼监的傀儡。 如今黄立极好不容易摆脱了魏忠贤的掌控,魏广微也早就死了,內阁终於迎来了转机,结果陛下又要塞眼线进来。 张瑞图岂能高兴的起来。 黄立极道,“张阁老,你以为没有这件事,陛下就不会选官入阁吗?” 这话一出,张瑞图面色一滯,不再说话。 是啊,陛下如果要让內阁听他的话,安插眼线是必然的行为。 张瑞图顿觉心灰意冷。 唉,內阁终究是要成为陛下的一言堂了…… …… 第32章 选拔庶吉士 翰林院內,一眾庶吉士排著队列,笔直地站立。 他们身形紧绷,袍角齐齐垂落,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有攥紧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的忐忑。 翰林学士杨景辰、內阁首辅黄立极,连同次辅施凤来及张瑞图三人,並肩立在队伍最前列。 相比庶吉士们眼底藏不住的紧张,三人神色泰然自若,低声攀谈间带著朝堂老臣的从容。 “新帝登基未及两月,便亲至翰林院,倒是少见。”杨景辰捻著頜下鬍鬚,语气平淡,眼底却藏著探询。 黄立极微微頷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初掌大权,正需贤能之臣辅佐,自然是要从庶吉士中择取可用之人,你我当初不也是被先帝这般提拔上来的么?” 杨景辰转头看向这些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庶吉士,带著说教的语气道:“听见吧,当年首辅也是与你们一般,在这翰林院內进修,若你们能得陛下赏识,莫说这六部衙门,就是內阁也能入。” 眾人面露喜色,忐忑之余也格外期盼朱由检的到来。 若是能在此次考核中脱颖而出,那对於庶吉士而言,不亚於一步登天。 毕竟,普通的翰林庶吉士虽然拿著正七品的俸禄,但实际上没有真正的官职,自然也就没有相应的权力。 如果皇帝不亲自提拔庶吉士的话,那大多数庶吉士在散馆考核合格后,基本就只会授予翰林院编修或检討等职位。 这种职位在宫里一抓一大把,属於京城里最底层的京官。 想要往上爬,要么有人脉,要么慢慢熬。 好不容易通过了一次又一次科举,最终走到了翰林院,他们这帮庶吉士自然不甘心只能当个七品小官。 故而在听到皇帝要考校他们时,眾人既忐忑又兴奋。 这样的机会,或许此生只有一次。 如果不抓住,那往后就再无晋升的可能了。 杨景辰话音刚落,院外便飘来一声绵长的传报,如惊雷破云,瞬间击碎了院內的低语,让周遭气氛变得肃然。 “陛下驾临……” 庶吉士们身形一凛,原本就笔直的站姿愈发挺拔,连垂在身侧的手都绷得更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黄立极等人迅速收了閒谈之態,敛衽躬身,静待圣驾。 脚步声由远及近,先见引路太监捧著拂尘缓步而来,隨后,明黄色的龙袍便映入眾人眼帘。 朱由检缓步踏入院门,身形清瘦脊背如松,常朝龙袍腰间玉带束得端正,无需繁复冕服加持,周身便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敛气场。 待到朱由检近前,眾人看清他的容貌,皆是发自內心的感嘆。 风姿伟俊,眼有异光,真乃天顏!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院中,先落在躬身侍立的五位大臣身上,隨后掠过队列整齐的庶吉士,那平静的目光却似带著千钧之力,让庶吉士们即使没有抬头,亦能察觉到那审视之意。 “臣等拜见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 庶吉士们也齐声应和“谢陛下”,声音整齐划一,而后才敢缓缓直起腰,却依旧不敢抬眼直视龙顏。 朱由检笑道,“黄首辅,既然朕来了,那就开始吧。” 黄立极頷首,隨即让出一个身位,“陛下请上座。” “这翰林院考校庶吉士,共三题,一曰诗词歌赋,二曰策论,三曰以史论今,臣已擬好题目,陛下可从眾位庶吉士中抽一人应答。” 朱由检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黄首辅,你的题就不用出了,还是朕来吧。”他缓步走到翰林院早已设好的桌案前,坐下后指尖轻轻拂过案上堆叠的典籍,沉声道:“那个什么诗词歌赋,虚文浮饰,於国无益,朕看也用不著考,就从策论开始。” “嗯……就以『为官者治国何以知行合一』为题。” 此题目一出,满院皆惊。 黄立极五人神色微变,彼此交换了一个隱晦的眼神,都在诧异朱由检为何要出这样一道题。 “知行合一”乃王阳明心学核心命题,此时虽思潮盛行,但只在江南传播广泛,却始终未脱程朱理学官学正统。 陛下以此为题,是想告诉我等,他对江南的情况也略知一二吗? 黄立极收敛惊讶之色,內心却已是思绪万千。 庶吉士们亦是心头震盪,有人暗自庆幸自己了解过心学要义,有人则面露难色,自幼专攻程朱理学,对心学仅略知皮毛,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朱由检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抬手指向队列中靠前的一人,道:“那个谁,就从你开始吧。” 被点到名的庶吉士身子一僵,连忙出列躬身,声音带著几分难掩的紧张:“臣郭之奇,遵旨。” 郭之奇缓缓挺直脊背,语气鏗鏘:“陛下问『为官者治国何以知行合一』,臣以为,致良知为体,知行合一为用。为官者必先明心见性,以良知辨忠奸、分是非,此为『知』,而后躬身践行,敢除奸邪、敢革弊政,此为『行』。” “天启以来,魏逆专权,群小附势,朝堂乌烟瘴气,皆因一眾官员『知而不行』,明知魏逆祸国,却或趋炎附势,或缄默自保,良知尽失,知行背离,枉为人臣。” “臣以为,为官者当以良知为准则,知奸必除,知弊必革,方是践行『知行合一』的治国之道!” 听完了郭之奇的回答,朱由检眼前一亮。 这是个愣头青啊! 要知道,黄立极等人虽然反水了,可头顶上还戴著阉党的帽子。 郭之奇说这番话,不亚於当面打脸。 如果他不是故意的,那么情商够低,如果是故意的,那么胆子够大。 前者可当諫臣用,后者可当孤臣用,无论是哪一种,朱由检都非常需要。 这些日子总是跟一帮老狐狸交手,许久都没碰到政治小白了,著实新鲜,尤其是郭之奇那清澈的眼神,像极了一位刚毕业的大学生。 可以,这人能留下多观察观察! “下一个……” …… 第33章 阳明心学与程朱理学 郭之奇退至队列中,脸上显露出气馁之意。 方才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塌了些,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指尖的青白还未褪去,眼底的光却淡了大半,只余下几分涩然。 他自认剖心沥血,句句皆为肺腑,可话落之后,陛下竟半晌未语,既无讚许,也无斥责,那深不见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猜不透半分圣意。 周遭的庶吉士们余光偷瞄著他,神色各异。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风卷著院角的梧桐叶,轻轻擦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更衬得这沉寂愈发压人。 当朱由检说出下一个时,站在郭之奇右侧的王鐸缓步上前。 “臣王鐸,参见陛下。” “陛下问『为官者治国何以知行合一』,臣认为为官者之『知』,绝非仅明良知、分是非,更当知民生疾苦、知朝局利弊、知典章法度,为官者之『行』,亦非仅敢言除奸,更当躬身履职,务实成事。” “今陛下登基,欲整肃朝纲、安邦惠民,此乃陛下之『知』,亦是我等百官之『知』。” “然如何践行此『知』?臣以为,当分三步而行,其一,知典而不妄为,为官者当先熟稔朝廷典章法度、明晰权责边界,依律行政、按章办事,不越权、不瀆职,既不妄自尊大,亦不推諉避责,此为『行』之规。” “其二,知弊而不空谈,天启朝积弊已久,赋税不均、吏治鬆散、边备废弛,当逐一核查癥结所在,定章程、明赏罚,令官员深耕实务、查漏补缺,而非仅在朝堂之上高谈阔论,党同伐异,此为『行』之实。” “其三,知民而不漠视,为官者当亲察民间疾苦,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劝农桑、兴教化,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民心安则国本固,此为『行』之根。” “所谓知行合一,非知而不行,亦非行而不知,更非以言代行。”王鐸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却坚定,“臣以为,为官者当以『知』定方向,以『行』验初心,既怀整肃朝纲、安邦惠民之志,亦有务实成事、深耕细作之能,不尚空谈、不慕虚名,守规矩、务实事、念民生,方是治国之正道,亦是践行『知行合一』之真諦。” 这番回答,也是令黄立极等人都点头认可。 身为翰林学士,杨景辰也是面上有光,得意地轻扶鬍鬚。 王鐸在眾多庶吉士中,是学识非常出眾的一位,不过他往日都是考校的程朱理学,却是没想到他对阳明心学竟也有钻研。 然而当眾人再次望向座上天子时,却发现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王鐸的回答从始至终都没能让他的情绪掀起半分波澜。 莫非,还是不满意? “下一个。” 朱由检压根不存在满不满意。 此次考校庶吉士,目的有二,一是给內阁上眼药,二是看看庶吉士里,有没有官场愣头青,至於这些庶吉士学识如何,根本不重要。 “臣徐开禧,参见陛下。” 徐开禧躬身行礼,目光如炬地看著朱由检,“陛下所问『为官者治国何以知行合一』,臣以为,阳明先生所倡『心即理』、『致良知』诸学,虽有修身之益,却非治国之正途,其弊有二,不可不察。” 嗯? 抨击心学? 眾人神色微变,眼神不由地瞥向朱由检,却见其依旧面色如常。 徐开禧继续道,“其一,心学重『心』轻『理』,主张『吾心即宇宙』,易致为官者恃心而妄为,若为官者皆以己心为是非標准,摒弃圣贤典籍之规、朝廷典章之制,凭一己之念断事、依一己之私履职,便会陷入『无规无矩、各行其是』之境,此非知行合一,乃知私行妄也。” “其二,心学重『悟』轻『学』,流於空谈虚浮,不少学子借『致良知』之名,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既不知圣贤治国之道,亦不明民间疾苦之实,即便口言『知行合一』,实则知而不深、行而不实,於治国安邦毫无益处。” “臣奉程朱理学,以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方是为官者知行合一之正道。” “所谓『知』,非心之所悟,乃格物之所获,为官者当穷究圣贤之理、体察民生之实、研习典章之制,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道,知权责之重、民心之贵、法度之严,此为治国之『知』,知之愈深,行之愈正。” “所谓『行』,非心之所向,乃修身之所践,为官者当以圣贤之理正心,以朝廷之制履职,以民生之念行事,格物致知而后躬身践行,诚意正心而后务实成事。” “臣以为,阳明心学可用於修身,却不可用於治国;程朱理学之『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方是为官者践行知行合一的根本。” 话落,院中陷入短暂的沉寂。 要知道,在天启朝时,东林党顾宪成、高攀龙等人可是遵从程朱理学,极力批判阳明心学,当先帝將东林党悉数清除出朝堂后,程朱理学的官学地位就开始动摇了。 翰林院內对於阳明心学,也开始逐渐吸纳並慢慢淡化程朱理学的官学地位。 徐开禧这番言论若是放在天启朝,只怕立刻就会被魏忠贤等人打成东林党,逐出朝堂。 眼下,內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等人都在场,徐开禧却当著他们的面,给新君灌输程朱理学优於阳明心学。 这无疑是拿自己的前程在做赌注! 贏了,或可加官进爵,输了,怕是终身再难走仕途了。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朱由检听完后,依旧是不闻不问地点名下一个庶吉士,恍若不知前朝旧事一般。 黄立极等人也有些摸不著头脑了。 陛下这是真考校,还是走个过场? 又或者,心中早有人选了? 若是真要挑选庶吉士入阁,会是谁? …… 一个时辰后,所有庶吉士都回答完朱由检的问题。 只待朱由检能给出一个结果。 谁能飞黄腾达,仕居高位,便是他一句话了。 朱由检左手挎於腰间玉带,右手轻抬指向李国普,“李阁老,在场眾庶吉士,你认为谁的学识够做內阁阁臣?” 此言一出,庶吉士们的目光顿时火热地瞥向李国普。 內阁阁臣!? 若能入阁,便真就是一步登天了! 李国普闻声,心中暗惊,他没想到朱由检竟然会问他这个问题。 谁能入阁,往往都是內阁廷推之后,商量出人选再呈报陛下,可朱由检忽然当著眾人的面问话,显然是打破了应有的流程。 最要命的是,內阁首辅黄立极就在此地,这个问题本应由他回答才是,朱由检此举,不亚於把他架在火上考。 无论回答是与不是,都会得罪人。 这可如何是好…… …… 第34章 捏造祖制 黄立极站在一侧,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慍怒与不安。 朱由检绕开他这个首辅,直接询问李国普,分明是对在暗中削弱他的权责。 此举绝非简单的举荐问询,背后定有更深的考量。 难不成,为了支持阉党,要將自己这位內阁首辅给挤兑走? 一念至此,黄立极心中微寒。 他目光瞥向李国普,只见后者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朱由检见李国普迟迟未语,微微蹙眉,语气淡了几分,“李阁老,怎么?难道满院庶吉士,竟无一人入得了你的眼?” 李国普知道自己不能再迟疑,连忙躬身道:“陛下息怒,臣並非觉得眾庶吉士无才,而是內阁有入阁章程,非廷推不得入阁,陛下此时让臣独断专行,有违祖制啊!” 朱由检笑道,“李阁老言重了,朕的意思是,谁的学识够入內阁,並非让你现在就挑选一位庶吉士入阁,更何况,黄首辅在此,他若不同意眾位庶吉士入阁,朕又如何能违反祖制强推呢?” 黄立极闻言,立刻躬身道,“臣不敢,若陛下真有心仪大才,且过了內阁廷推,自然可入內阁。” 朱由检道,“那朕要是举荐一位大才,黄首辅是答应入阁,还是不答应呢?” 黄立极道,“陛下慧眼识珠,所举必是匡世大才,臣本当俯首附和,只是內阁廷推,乃祖制定下的公议之法,非臣一人能独断,亦非陛下一人能偏许,臣身为首辅,既守阁务章程,便要为廷推公心立矩,否则便是坏了大明百余年的阁臣銓选规矩。” 朱由检拍手道,“好!好一个为公心立矩!不过黄首辅,朕问你,祖制立廷推,是为择贤任能,还是为拘囿君心,捆缚朝政?” 黄立极压根不退缩,態度坚决道,“祖制乃太祖太宗定下的铁律,廷推便是为固朝局、防君上独断专行,方有九卿共议,阁臣同参,若君上凭一己好恶定阁臣,朝廷何来秩序可言?臣守的是祖宗成法,亦是大明朝政几百年未乱之基石!” 眾人忽然意识到气氛开始不对劲了。 陛下似乎想自己推举阁臣,但黄首辅却不同意。 二人在章程上有了矛盾,而黄首辅竟不向陛下妥协。 朱由检语气逐渐低沉,“太祖定下的铁律?黄首辅,你莫要誆朕,太祖临朝是根本就没有內阁!” 黄立极眉头一皱,太祖时没有內阁吗? 可瞧著朱由检那不似故诈的神情,又看不出是说的假话。 “那可能是臣记错了,应当是太宗定下的铁律。” 朱由检眯著眼道,“荒谬!太宗朝时,初创內阁,入阁者皆由皇帝特选翰林官入文渊阁参预机务,根本就没有廷推。黄首辅,你妄议太祖太宗,假借二位先祖之名,捏造祖制以防君,意欲何为?” 黄立极顿时露出惊慌的神情! 这一刻,他再也保持不住镇定了! 捏造祖制等於是詆毁太祖太宗,这顶帽子一旦扣实了,別说他这个首辅之位,就是小命都难保! 黄立极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露出破绽。 內阁制已运行了近两百年,早就成为朝廷公认的制度,以至於黄立极也下意识的认为大明自开国以来就有內阁。 可谁又能想到,一个刚继位的皇帝,怎么就知道了几百年前的朝廷制度呢? 其实,说来也巧,若不是前些日子跟徐应元他们翻了翻太祖等诸位皇帝的实录,朱由检也不太清楚內阁是啥时候成立的。 也正是知道了內阁成立的时间,以及廷推这个制度的诞生,才让朱由检明白,原来大明从洪熙朝开始,朝臣们就已经事实上分走了皇帝的权力。 在洪熙朝之前,內阁就像个秘书处,他们只负责帮皇帝处理政务,並没有决策权,且內阁阁臣的品级都非常低,也不兼领六部事务。 明仁宗继位短短十个月,內阁就迅速壮大,到了宣宗朝似乎连皇权都受到了掣肘。 朱由检合理怀疑,明宣宗之所以让司礼监有批红的权力,就是为了对抗內阁。 如今,內阁制已经运行了两百年,朱由检即便是想恢復到洪武永乐时期,也不可能了。 一旦他突破所谓的祖制,隨意更换內阁阁臣,那么局面可能就会跟歷史上的朱由检区別不大。 无论怎么换,该不做事的照样不做事,能做事的,也会被下面的人逼得政令难出。 因为皇帝搞坏了廷推,损失的不仅仅是內阁的利益,也是所有朝臣的利益。 首先便是晋升通道,廷推破坏意味著公平竞爭和按资歷、政绩晋升的期望破灭,个人前途完全取决於皇帝的喜怒无常或私下钻营。 甭管廷推是不是公平公开公正,至少名义上要比皇帝凭个人喜好选官靠谱的多。 其次便是君臣共治的政治理想被破坏,没有了廷推,內阁的官员与司礼监別无二致,大傢伙辛辛苦苦科举上来,结果跟太监待遇一样,那官员对皇帝乃至王朝的忠诚和责任感也会急剧下降。 王朝初期,皇帝凭藉个人威望,自然可以无视这些规章制度,但之后的皇帝就没办法这么干了。 朱由检深知自己目前的处境,所以,抓住黄立极的言语漏洞,並不意味著他要像歷史上的那个朱由检一样,隨意更换內阁阁臣。 他要在规则之內,整治这些官员,方能稳住局面。 “臣方才急辩失口,竟忘了太宗朝內阁初设之制,臣身为首辅,本该谨守祖制、明辨典章,今日却出此昏言,非但不能辅君,反倒乱了陛下判断,请陛下恕罪!” 黄立极满脸惊慌,声音颤抖,冷汗顺著额角鬢边往下淌,他根本不敢抬头看朱由检的眼睛,只將身子伏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再多说一字便再露破绽。 施凤来等人也是一阵后怕,捏造祖制这等罪名,谁都担不起,是以,此刻並没有人敢站出来为黄立极辩护。 他们生怕朱由检一个不高兴,顺带把他们也给办了。 毕竟,翰林院这么多庶吉士看著,黄立极的確言语不当,处置他,顺便再多处置几个,就算闹到朝堂上,百官们也无法替他们辩驳。 朱由检见黄立极服软,也是懂得见好就收,隨即大笑道,“哈哈哈,黄首辅言重了,几百年前的事,叫人如何记得那么清楚,朕记性也不好,很多事都记不住,所以就想到这翰林院挑几个记性不差的庶吉士来替朕记记事,可挑人总得给个职位吧,黄首辅,你说呢?” “当然,这绝非是朕想独断专行,实在是朕初登大位,正缺处理閒杂之事的人手,司礼监能用的太监不多,故而才出此下策,若黄首辅实在是为难,那朕就不举荐了。” “今日考校便到此为止,摆驾,朕要回文华殿处理政务了。” 翰林院眾庶吉士面露难色,心中失落无以復加,连带著瞧黄立极的眼神都变得愤懣起来。 黄立极听完这番话,显然是明白了朱由检的意思。 自己今日若没有一个明確的態度,那捏造祖制之事,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常朝上,从某个御史嘴里蹦出来。 到那时,自己再想收场,可就难办了。 黄立极咬咬牙,趁著朱由检还未踏出翰林院大门的瞬间,立刻上前两步躬身道,“陛下,臣深知陛下处理朝政尚缺人手,不若陛下现在就推举二人,我等回去后便召吏部主持廷推,再请六部九卿推举几位贤才,共同审查投票,得票多者入阁,如何?” 朱由检脚步停驻,嘴角微翘。 呵呵,老狐狸,你总算是鬆口了! …… 第35章 议论纷纷 內阁廷推阁臣的消息经由吏部传出,朱笺名单飘遍台省六部,百官也纷纷猜测这究竟是朱由检的意思,还是內阁的意思。 新君即位,尚未肃清阉党,便开始廷推阁臣,这究竟是陛下暗藏用人之心,还是黄立极借著阁权之便自择同调? 吏部廊下,几位主事与郎中避著往来吏役,凑在廊柱后低声议论,指尖反覆点著传抄的朱笺名单。 “近日內宫有风声,听闻陛下属意的,乃是翰林院庶吉士郭之奇与徐开禧,可你看这廷推初擬的名单,头三位却是黄道周、方逢年、文安之,两位翰林修撰,一位詹事府少詹事,论才学与能力,皆不是庶吉士可比。”一人压著声,目光扫过四周,生怕被人听了去。 另一人捻著牙牌道,“陛下亲政未久,偏看中两个入馆的后生,怕是想擢新锐、树己心,可六部九卿这边,偏推了黄修撰、方修撰与文少詹,皆是前朝老臣,明摆著是循资歷嘛。” “明知陛下心中所选已定,你猜今日廷推的诸臣,最后敢不敢把郭、徐二人选入內阁?”有人拋出话头,廊下顿时静了几分。 “陛下的意思自然不能明著忤逆,可若真让两个庶吉士同入內阁,百官必会斥责廷推徇君私而废公议。”老主事轻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黄立极身为首辅,本就想推自己的人掌阁务,怎会容两个无根基的后生分阁权?九卿那边也多是前朝旧臣,素来重资歷,郭、徐二人入馆不过三载,骤登阁辅之位,谁能心服?” “那这廷推可不好办啊,”年轻郎中呵呵笑道,“顺了陛下心意,便违了公议,顺了阁臣与九卿,便是拂了龙顏,这廷推怕是要成烫手山芋嘍。” 老主事摇了摇头,“黄立极素来圆滑,定是早算好了分寸,否则怎会同意廷推阁臣。” “依我看,既不能全违陛下,又不能全顺陛下,廷推怕是要在郭、徐二人与黄道周三人之间做文章,要么择一人入阁,要么將二人留馆擢升,既给了陛下脸面,又守了自己的阁权,如此方为上策。” 这话落音,廊下几人皆頷首。 台省的科道官们聚在值房,亦是对廷推议论纷纷。 “哼,黄立极明知陛下属意郭、徐,却让九卿先推黄道周等人,便是想以公议压君意,若陛下执意擢用二人,便是驳了九卿公论,落个『专断』的名声,若陛下顺了廷推,那阁权便仍是他黄立极的天下,陛下不过是空有君名!” “郭徐二人本就不够格,以庶吉士身份入阁,如何叫百官心服口服?陛下若不顾才学,不看资歷,执意擢用二人,自然是独断专行。” “笑话,他黄立极当年难道是靠廷推入的內阁?还不是仗著有先帝和魏忠贤提拔!內阁廷推早已失去公心,能入阁者皆需依附阉党,如今陛下虽未处理阉党,却能使不依附阉党者登阁,此乃圣明也。” “荒谬至极!” “……” …… 內阁直房內,黄立极正端著茶盏,听著下属稟报外间的议论,嘴角噙著一丝淡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身旁的施凤来低声道:“黄阁老,外边都在猜陛下与咱们的心思,九卿那边也在观望,要不要再去提点一句?” 黄立极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划过案上的廷推名册,语气平淡道,“不必提点,六部九卿心里都有数,陛下擢用新锐,无非是想立心腹,我等既然已经答应廷推,就不要再过多干涉了,否则,最终结果不尽陛下之意,必然是要怪罪於我等。” 施凤来觉得不妥,“可阁辅之位,岂容庶吉士轻易染指?黄阁老,你就不该答应陛下廷推。” 黄立极心中腹誹,对於施凤来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 他若不答应,满朝御史就得弹劾他,將他赶出內阁了。 到时,施凤来这次辅便能接替他的位置,自然能站著说话不腰疼。 张瑞图道,“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已是无用了,不过黄阁老,若魏阉唆使六部九卿让郭徐二人无法入阁,又当如何?” 六部九卿之中,多是阉党。 內阁已不站在阉党这边,其他人是何心思,他们都还无法確定。 毕竟直到现在,陛下都没有要处理魏忠贤的意思,而弹劾魏崔一党的官员,又大多是御史,或者品级並不高的大臣,真正能影响朝堂的重臣,一个也没站出来。 如果魏忠贤藉此机会,让郭徐二人落选,那陛下定然会猜忌內阁。 届时,內阁一旦落入下风,那么朝臣们为了继续掌权,必然会配合魏忠贤,对內阁赶尽杀绝。 黄立极听出了张瑞图的意思,不过他已与东林暗中勾连,深知朝堂多数官员已与阉党离心离德,矛盾无法调和,纵使陛下继续袒护,纸终究是包不住火,“无妨,不能入阁就擢升二人馆职,加侍讲衔,留馆歷练即可。” “陛下初掌大政,虽有锐气,却也知朝堂规矩不可轻破,他属意郭徐二人,未必是真要擢其入阁,或许只是试探咱们的阁权,试探百官的心思,咱们这般做,既不违君意,又不失阁体,他纵有不满,也无从发作。” 直房內的话音刚落,吏部的差役便已捧著九卿僉名的廷推册文,往文华殿而去。 …… 徐应元轻步入內,捧著吏部递来的九卿僉名册文,躬身道:“陛下,六部九卿廷推阁臣的册文到了。” 朱由检抬眼,指尖一抬,册文便被呈至案前。 他打开册文,映入眼帘的是五个人名。 翰林院庶吉士郭之奇,翰林院庶吉士徐开禧,翰林修撰黄道周,翰林修撰方逢年,少詹事文安之。 若是论资歷,郭徐二人与其他三位根本没法比。 不过,自己属意郭徐二人,参与廷推的官员显然是知道的。 他们就算要保持公允,也必须要考虑自己的意思。 朱由检猜测,廷推最后,可能郭徐二人只有一人能入阁。 “黄立极是何意?” 徐应元道,“回陛下,內阁直房那边,听闻首辅只说顺九卿公议,內阁不参与廷推。” 呵,还知道要撇清关係,是怕结果不满意,被朕秋后算帐吗? 也罢,事情发展到在这一步,已经让朱由检很满意了。 让新人入阁,只是他敲打內阁的一步棋。 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抓兵权。 朱由检看向徐应元,隨即问道,“京营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徐应元眉头微皱,“回陛下,京营闹事的士卒越发猖狂了,就在昨日,一监枪太监被打死了,若非魏厂公亲自出面,单凭王公公恐怕根本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將!” 什么!? 京营的士卒敢打死太监? 朱由检面色一沉,“究竟是怎么回事?” …… 第36章 武勛发难 京营,戎政府。 偌大的长桌前,魏忠贤坐在主位,左边是掌印太监王体乾,兵部尚书崔呈秀,右边则是英国公张惟贤,博平侯郭振明,永康侯卫时泰,寧阳侯刘天锡,阳武侯薛濂。 英国公这边的五人,便是掌管五军都督府的最高武勛。 儘管京营的控制权名义上是在王体乾这个提督京营太监手上,但实际能够號令京营的,还是一眾武勛。 只不过文官掌握了京营的营制设置、兵力员额、各级武官选任、升迁、贬黜、调补,所有武官考核能不能通过,都得是兵部说了算。 但那是制度,如何运行终究还得看人。 “英国公,此次忠勇伯王威打死监枪太监李实一事,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魏忠贤话音落时,堂內静得落针可闻。 张惟贤抬手按了按腰间玉带,沉声道,“忠勇伯王威行伍出身,性烈如火,然非无端逞凶之辈,此事必先查明缘由,是监枪太监李实越权掣肘、苛待军士,还是王威恃功骄纵、目无规制,查得实据,方能按律处置,服眾心。” 王体乾哼道,“英国公这是要袒护忠勇伯嘍?无论李实是否越权,王威都不能置人於死地,更何况,一个监枪太监,如何越权掣肘,又如何苛待军士?” 掌管左军都督府的博平候郭振明冷哼一声,“监枪太监李实到营,不查军械良莠,反倒伸手管起粮餉分发、哨位轮值,冬日寒衣扣著不发,军士口粮掺沙减斤,这不是苛待是什么?” 王体乾道,“博平候,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儿?监枪太监只监视火器操练,核查弹药名册,何来权柄管粮餉、寒衣都后勤之需?你们为了包庇王威,竟然还敢污衊他人,真当天子脚下没有王法吗?” 郭振明一出口,王体乾就知道这纯属构陷。 京营之中,坐营太监名义上管著京营的各个部门,但实际上经常跟这些武官起衝突。 无论是操练还是军械上,他们都太喜欢偷奸耍滑了。 经常出现弓弩长刀用著用著就少了许多,尤其是神枢营里的枪枝弹药,总是会莫名其妙数目对不上。 李实作为监枪太监,权力有限,知道情况也只能向他反应,根本拿这些武官没办法。 上次被打,就是这个王威主动挑唆,如今把人给杀了不说,还扣了一顶越权掣肘,苛待军士的帽子。 这让王体乾如何忍得? 王体乾话音刚落,堂內的火气便又窜高几分,郭振明愤怒地欲要再辩,张惟贤却抬手按住他,目光冷凛地看向王体乾,语气沉而不躁,字字掷地有声:“王公公此言差矣,监枪太监只掌火器操练、弹药核查,无权管后勤,这话没错,但李实借核查弹药之名,行苛待军士、掣肘军务之实,这可不是污衊,是有凭有据!” 说著,他朝身侧寧阳侯刘天锡递了个眼色,刘天锡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卷诉状,摊开来道,“魏厂公、王公公、崔尚书明鑑,此乃神枢营共三百二十七名军士联名诉状,还有营中粮官的证词,皆可佐证李实劣跡。” “他到营之后,非但不认真核查弹药名册,反倒屡次以弹药需留备为由,剋扣神枢营操练用的火药,致使军士数月无法正常演武,稍有异议,便以私藏军械论处,鞭挞军士!” 刘天锡顿了顿,声音更沉:“至於粮餉,公公说李实无权插手,可他偏要越权干涉,营中將士岂敢多言?他令粮官掺沙减斤,省下的粮食变卖牟利,甚至偷卖营中军械,这些亦有证据,王公公要看吗?” 王体乾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你们分明是故意栽赃!营中军械和弹药数目不符,本就是你们这些武官偷奸耍滑、中饱私囊,如今反倒倒打一耙,污衊李实!” “公公休要混淆是非!”永康侯卫时泰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李实身为监枪太监,只需核查火器弹药即可,可他却屡次越权,私自清点弓弩、长刀,甚至暗中记下军械数目,要挟营中武官,若不给他好处,便谎称军械失窃,上报公公与厂公。” “此事,神枢营副將可证,数月前他还来向本候诉苦,李实向他索要白银千两,否则便要参他私藏火器!” 他看向魏忠贤,拱手道:“厂公明察,我等並非要包庇王威,擅杀命官乃是大罪,王威自然该治!但李实倚仗公公之势,越权乱政、苛待军士,亦是罪该万死!” “若只治王威之罪,不问李实之恶,那便是赏罚不明,寒了京营数万军士之心,往后谁还敢为朝廷效命?” 很好! 看来今天这齣戏,武勛们准备的时间够久啊! 人证物证俱在,便是要將李实的罪名摁死,如此,即便是王威杀了他,罪过也就轻了。 然,京营武官打死了监枪太监,此事对司礼监而言,影响巨大。 若处置不当,往后別说王体乾,就是所有坐营太监都会心生畏惧,不敢再监管这些武官。 京营也就事实上脱离了司礼监的掌控! 魏忠贤目光如炬,直视著张惟贤,后者双目微眯,好似没有察觉到一般,泰然自若地双手置於左右袖口之中。 他知道,这一切如果没有得到这位英国公的首肯,武官们绝不敢如此放肆。 京营这些武勛,就是想趁著新君继位的档口,摆脱司礼监的监管。 不管李实,所有太监会心寒,从重处罚王威,又恐逼反手握京营实权的一眾武勛,让他们有藉口配合文官一同对司礼监发难,同时,京营之中的士卒也会军心涣散,与国不利。 一边是司礼监的顏面与內官监管的权威,一边是京营武勛与数万军士的人心,如何取捨,全在他魏忠贤一言之间。 果然啊,最难对付的不在朝堂之內,而是在朝堂之外。 相比起內阁的黄立极,英国公张惟贤才是那个真正能让魏忠贤觉得棘手之人。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死局! …… 第37章 以退为进 魏忠贤执掌司礼监多年,从不是任人拿捏之辈。 今日被张惟贤逼迫至此,他並未显得多么慌乱,此时的局面,比之先帝驾崩之时,可要好得多。 那日保涂文辅,他故意露出破绽,就是为了给朱由检一个收服自己的契机,好让自己能够真正为新君所用。 只有这样,他才能够继续得到重用,就算哪天失去权柄,他或许也有活下来的机会。 所以,他必须控制眼下这个局面,为新君爭取时间。 一旦京营失守,武勛与文官合谋,陛下也將失去对百官的控制,那自己定然会命不久矣。 他想活命,陛下想要时间培养心腹,二人此刻无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念及此处,魏忠贤的目光缓缓落下,精准定格在寧阳侯刘天锡手中的诉状上,眼底闪过一丝篤定,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他抬手示意眾人噤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实竖子,咱家命他驻神枢营监枪,他却越权妄为,还敢向武官索贿,这般贪赃枉法、祸乱军营,纵使查明罪行,也是斩立决的下场,忠勇伯王威惩处奸恶,实乃忠良!” 嗯? 张惟贤听到魏忠贤这话,顿时露出诧异的神色,原本拢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收紧,眼底满是难以置。 他万万没想到,魏忠贤竟会这般表態,不仅不护短,反倒讚许王威“惩处奸恶”,这与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应对,都截然不同。 刘天赐等人脸上的坚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们原本备好的所有辩驳,所有施压的说辞,都被魏忠贤这突如其来的表態,堵得乾乾净净。 “厂公……” 唯有王体乾,似低吼一般唤了一声魏忠贤。 他知道此事复杂,一个处理不好,司礼监必然大祸临头。 可就这么轻易定了李实的罪,他如何向司礼监其他太监交代? 今后,京营的坐营太监如何监管这些骄兵悍將? 魏忠贤抬手打断了他,继续说道,“然王威虽有惩处奸恶之心,却擅杀陛下所派监官,以下犯上,目无王法,此例绝不可开!” “念其初心尚可,咱家必稟明圣上,免其死罪,改为革去忠勇伯爵位,削去神枢营副將之职,发配边卫充军三年,永不许回京任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英国公,诸位侯爷,咱家这般处置,可能安数万军士之心?” 刘天赐等人看向张惟贤,后者望著魏忠贤,眼底的诧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与忌惮。 今日这场对峙,他本想布下死局,逼司礼监让步,却没想到,反被魏忠贤借势破局。 以退为进,承认李实的罪行,再赦免王威死罪,革爵发配边卫,这个处罚对於武官而言,並不算重。 只要命还在,爵位不过就是打几场仗就回来了,而戍边这种事,京营与边军每隔几年都会换防。 如此一来,他们倒是没什么好发难的了。 如果这样的要求,他们都还要死保王威,京营这边就彻底不占理了。 说破天,王威也是打死了人。 天子脚下,杀人偿命,更何况那还是一位监枪太监。 魏忠贤这个让步,彻底让武勛这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儘管是贏了,可贏得却相当憋屈。 张惟贤缓缓起身,躬身拱手,语气平和却难掩凝重:“厂公明事理顾大局,这般处置,公允得当,自然可安军士之心。” 魏忠贤笑道,“那英国公可要替咱家多跟京营中的將士说说好话,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往后若是再碰到太监触犯律法,只要上报戎政府,咱家和王公公,定会为京营將士主持公道,切莫动手伤人,误人误己!” 呵呵,这是在警告本公啊……张惟贤笑道,“厂公吩咐,本公自当遵办。” 魏忠贤頷首:“那此事便这么定了,李实的处置,即刻执行,王威的罚令,咱家明日便稟明圣上,散堂!” 说罢,他端坐不动,目光扫过堂內眾人。 武勛们陆续离去,唯有张惟贤,临走前再次回望了魏忠贤一眼。 待眾人走后,崔呈秀才低声问道:“厂公,如此处置李实,恐怕其他坐营太监心寒吶!” 王体乾阴沉著脸,没有说话。 魏忠贤嘆了口气,“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今之计,只有做实了他的罪名,方可平息京营军士的怒火,至於坐营太监是何心思,咱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当是咱家欠他们的,来日再还吧。” 崔呈秀道,“若是京营那边派人诱使太监故意放出风声,说李实含冤而死,司礼监又当如何?” 魏忠贤道,“这一步咱家也想到了,京营谋划了这么久,绝不会就此罢休,可眼下,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京营发难,司礼监避无可避。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他们只能忍。 不过,一味的忍让从来就不是魏忠贤的性子。 “崔尚书,王公公,你二人守住京营,防止武官作乱,咱家现在就进宫面圣,商討应对之法。” 崔呈秀二人道,“厂公放心。” 魏忠贤离开戎政府后,便直奔京城。 …… 文华殿。 朱由检从徐应元嘴里得知了京营事变后,眉头紧锁。 武官打死太监,无论出於何种缘由,都形同造反。 京营里的监枪太监是司礼监派过去了,而司礼监背后是皇帝。 一个武官打死了皇帝派过去的太监,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朱由检敏锐地嗅到了不对劲。 这事,恐怕是衝著魏忠贤去的。 武官打死太监,定然已经有了理由,甚至是罪证。 甭管这个罪证是真是假,都能证明武官打死太监的合理性。 甚至於,这个武官就是京营推出来的弃子,目的就是为了试探魏忠贤。 若他深究,那就是包庇太监,若不深究,那从此以后,提督京营太监的权力就形同虚设,怎么著都是京营占了上风。 果然是一群骄兵悍將! 打仗不行,玩起心眼子来,倒是不输文官。 看来,想要掌控京营,就必须要把捣乱的人给清理掉才行啊! “稟陛下,魏厂公求见!” 魏忠贤? 看来是为了京营之事。 “宣!” …… 第38章 换防之法 “老奴参见陛下。” 朱由检道,“魏卿此来,可是为了京营之事?” 魏忠贤躬身道,“正是,老奴已与英国公等一眾公侯商討了此事,监枪太监李实越权妄为贪赃枉法,证据確凿,死有余辜,忠勇伯王威擅杀命官,虽情有可原,但终归是触犯了大明律,老奴初定革其爵位,削去官职,发配边卫,不得再入京为官。” “不知这般处置,是否合陛下心意?” 哦? 这还没查,就证据確凿了? 看来魏忠贤面对张惟贤,终究是认怂了。 不过,能屈能伸,在官场上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魏忠贤这般处置,或许会让司礼监对京营的掌控减弱,但也因此避开了京营的锋芒。 当第一波最猛烈的攻势被挡下来时,后续的进攻就可寻机化解了。 朱由检笑道,“魏卿既已处理妥当,朕就不过问了,不过魏卿来的正好,朕有件事想请教你。” 魏忠贤道,“陛下请讲。” 朱由检朝身旁的徐应元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走向文华殿门口,將两名勇士营的护卫调到了二十米开外,自己则站在门口左右环视。 魏忠贤瞧见这一幕后,心中一沉,他知道,接下来皇帝要说的话,定然是十分重要,否则不可能让徐应元如此行事。 朱由检缓缓走下御座,来到魏忠贤面前,然后低声道,“魏卿,朕欲將英国公张惟贤调离京城,你可有法子做到?” 听闻此言,魏忠贤瞳孔一颤。 二人想法竟不谋而合! 此次进京,他就是想要说服朱由检针对京营做调遣之事,可还没等他开口,朱由检竟然主动问起,这著实让他很吃惊。 魏忠贤打心底里开始敬畏这位天子了! 京营之事只听了个大概,便猜到了是英国公张惟贤所为。 甚至马上就有了要调离英国公的想法,以此来彻底掌控京营。 不得不说,这份政治敏锐,即便是先帝都要略逊一筹。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回陛下,英国公张惟贤乃武勛之首,又是辅国重臣,就算后金袭扰山海关,也不能將其调离,当初先帝在位时就想动他,可惜一直没能做到。” “不过其子张之极在京营之中担任神机营总兵官,老奴认为,可將张之极与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各营提督全部调离京营,与边军换防,如此一来,既可使京营暂时不出乱子,又能利用边军清洗京营。” “一旦將卒更换,英国公统领的五军都督府对於京营的掌控就会大大削弱,到那时,陛下就可以从武勛之中,挑选新贵培养,重新掌控五军都督府。” 朱由检眼前一亮。 不错,这个法子好。 利用京营与边军歷来的换防之法,来个异地执法,彻底架空武勛高层。 毕竟,边军之中,也有想往上爬,而没有门路的武勛。 他们若是能得皇权支持,必然不可能卖英国公等旧勛贵的面子。 不过,將这么多勛贵调离京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得巧立名目才行! 朱由检道,“魏卿,想必你已有办法了吧。” 魏忠贤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篤定的神色,躬身再拜,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圣明,老奴既敢提换防之法,便已筹谋好了名目。” “近日督师辽东兵部尚书王之臣接连递来急奏,言西虏都令色俾乃蛮黄把都等,以数万人东投建虏,幸其部落多不愿往,建虏亦疑忌不令渡河,西虏便西投虎墩兔憨。” “西虏屡犯寧夏,此次投虎墩兔憨,正好可藉机言边军缺能征善战之將领,让王尚书进言调京营武官前往。” “陛下可知,王之臣与英国公素来无交情,且其督师辽东,最忌边患蔓延,让他出面进言,名正言顺,无人敢疑。” “更要紧的是,西虏犯边,事关寧夏边防,而非辽西一隅,调张之极与各营提督赴边,武勛世家又重名声,自是无从推脱。” 朱由检眸底精光一闪,指尖轻叩掌心,沉声道:“魏卿这话有理,寧夏乃九边重镇,一旦有贼寇边,朝野必然震动,张惟贤纵有不满,也不敢拿边防当儿戏。” “陛下圣明!”魏忠贤连忙附和,语气愈发恭敬,“待他们离京,老奴便令边镇建军太监筛选边军寒门將士入京接掌营务。” 朱由检缓缓点头,走到御座前坐下,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好计策,借王之臣之口,以边患为名,既掩人耳目,又能一击即中。” “不过,此事恐怕瞒不过英国公,”朱由检话音稍顿,意识到了这个计谋的破绽,“他在京营数十年,歷经三朝,武勛之中多半皆听他號令,他若知晓这般大规模的武官换防,绝非寻常边患调遣,必定能够猜到其中一二。” “魏卿久在朝堂,与英国公亦有过交锋,你觉得,他若察觉端倪,会没有应对之法吗?会不会暗中联络一眾公侯勛贵,联名弹劾王之臣?或是借京营將士之心,煽动譁变,以此逼朕收回成命?” 想要动京营,就绝对不可能绕开张惟贤等一眾武勛。 就算王之臣借边患上奏,情节属实,也终究需要通过兵部提议,內阁擬票,司礼监披红,秘密行事是绝无可能的。 一旦事情摆到檯面上,那张惟贤可操作的地方就太多了,说不得还会逼得武勛联合內阁,一齐向他施压。 若这次调离不成,今后再想动京营这些武勛,可就更难了。 所以,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得让他们没有反抗的机会。 “不如这样,先调张之极,其余诸武官暂且不动。” 在朱由检看来,换防之法,不宜动多,但动的人分量不够,那也不行。 张之极作为张惟贤的儿子,他如果留在京营,边军武勛过来,依旧会被掣肘,如此以来,换防就没意义了。 把他给调走,一方面能使边军武勛可在京营毫无顾忌的清洗,另一方面,也可让边镇监军太监看著张之极。 一旦张惟贤私底下想要违抗他清洗京营的命令,那他也不介意让这位辅国重臣老来丧子! 魏忠贤几乎是听到朱由检这话的瞬间,便领悟了其中意思。 他没想到,这位陛下远比他更加狠辣! 借用自己换防之策,竟能瞬间想出胁迫英国公的手段。 魏忠贤眼中流露出佩服之色,隨即躬身道,“老奴认为可以一试。” 朱由检道,“那就去办吧。” 魏忠贤道,“老奴遵旨!” …… 第39章 送信 是夜。 司礼监文书房。 魏忠贤修书一封,將京营换防之策告知王之臣,命他收到信件之时,就即刻上书。 当然,信件的內容並没有这么直白。 魏忠贤也担心这信若是被其他人看到,那换防之策就有败露的风险。 不多时,文书房外,两位身著锦衣卫制服的中年人来到了门前。 守在门口的秉笔太监李永贞瞧见二人后,招呼一声便走进了文书房。 “乾爹,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锦衣卫都指挥僉事许显纯,已在门前候著了!” 魏忠贤抬头道,“让他们进来吧。” 李永贞隨即出门,过了一小会儿,田尔耕和许显纯便来到了文书房內。 “卑职田尔耕,参见厂公!” “卑职许显纯,参见厂公!” 魏忠贤道,“都不必多礼了,此次召你们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交给你们。” 魏忠贤从桌案上拾起那封密信,只见其上已经用火漆印封得紧实,“这信,你们安排人送往辽东寧远,务必交到王尚书手里。” “旁人碰不得,半路漏不得,信到他手里,才算完事,中间但凡有半点差池,或是信落了旁人眼,或是你们走漏半分口风,休怪咱家不讲情面。” 他话里没提一字信中內容,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田尔耕二人心头一凛,许显纯忙躬身回稟:“厂公放心,卑职现在就亲率二十名心腹,一路乔装昼伏夜驰,不走官道驛馆,避著各路哨卡塘报,只走边地密径,必定把信亲手交至王尚书手中。” 魏忠贤摇头,“你不能走,你二人都要留在京城,信也不能这么送,越是大费周章,越是引人注意,现在是非常时期,北镇抚司未必没有他人的眼线。” “你二人若是离京,定然会引起某些人的警觉,反倒容易暴露意图。” 许显纯闻言心头一震,“是卑职考虑不周,那依厂公之令,该如何送递?” 魏忠贤缓缓道:“北镇抚司里,总有你们往来各路驛站的老卒吧,咱家要那种籍籍无名,平日只做些驛站递转或边地传报差事的人,无甚名头,走在路上便是个寻常驛卒模样。” “挑两个,一人送,一人暗隨,都不用乔装,就穿锦衣卫的寻常官服,持北镇抚司的普通传牌,走官道驛路,按常例递信。” 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桌案,字字清晰:“传牌上只写『送满桂总兵公函』,把这信裹在寻常的邸报封套里,外头贴张兵部的普通封签,看著就是兵部转递的寻常文书。” “就算路上被人查问,见是兵部公函,谁也不会生疑,更不会想到里头藏著別的东西。” 许显纯连忙应道:“卑职记著了,北镇抚司驛传房確有几个老卒,家眷都在京中,无甚显赫背景,虽不是卑职的亲信,但应该可靠。” “嗯。”魏忠贤頷首,將密信递给田尔耕,“这封信便交於你们了,事关重大,咱家不便透露,只提醒你们,此信若安然抵达辽东,朝堂局势將会天翻地覆,若到不了,些许时日后,你我恐怕就难以在朝堂立足了。” 田尔耕二人心中一凛,齐齐躬身,“卑职明白!” “还有,”魏忠贤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天色,“那二人离京后,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田尔耕,你明日照旧去北镇抚司理事,断几个寻常官吏贪腐的案子。” “许显纯,东厂最近查到一个四品官购置了好几件紫貂皮,此物一件便是数百两,你派人把他抓了,审一审。” 京城闹得越欢,其他人的注意力才会集中到这里,而不会转移到辽东。 这样的话,联繫王之臣的信,才能够顺利抵达寧远。 二人心中瞭然,厂公这是要用他们二人的日常行跡作幌子,掩去递信的动静,“卑职谨遵厂公令,定办妥此事!” 魏忠贤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看著他们捧著密信躬身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立在一侧的李永贞,正欲开口让他派两个东厂小番子,去监视送信之人。 可转念一想,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再派人手,反倒会弄巧成拙。 隨即,便不再多言,也命李永贞退下了。 文书房里重归寂静,烛火摇曳著映出魏忠贤的身影。 京营换防的事,牵一髮而动全身,王之臣那边早一日收到信,早一日递上奏摺,便早一日占住先机。 只是不知道,在这期间,京营还会发生什么! …… 离开文书房后,田尔耕和许显纯朝著承天门走去。 二人共同执掌北镇抚司,自然对京城內外的情况了如指掌。 昨日京营刚发生了一起武官打死监枪太监的案子,今日魏忠贤便让他们给督师辽东的王之臣送信,这其中究竟有何含义,二人猜都能猜得出来。 许显纯四下张望后,確认周围没人,便开口询问起了田尔耕,“世稷兄,厂公这是要动京营了吗?” 田尔耕沉声道,“京营率先发难,厂公不得不接招,否则京营迟早会脱离司礼监的掌控,到那时,辽东就更加危险了。” “还记得先帝驾崩后,京营坐镇左军都督府的抚寧侯朱继勛,被所谓的先帝遗命给撤职了吗?” “左军都督府下辖浙江都司、辽东都司、山东都司,朱候爷乃陛下四月钦点的武勛,为的就是配合王尚书清缴关內走私商人,查处与其勾连的朝中大臣。” “然而不到三月,陛下驾崩后,朱候爷也被撤职,换上了博平候郭振明,这其中英国公究竟做了什么,不言自明。” “辽东之所以对付后金屡战屡败,皆因內贼搅局,而这內贼就在京城!” 许显纯皱眉道,“我早就觉得英国公有问题,他堂堂一个国公,在京城的產业却不及一个四五品的官员,其子张之极更是清廉的不像话,我锦衣卫竟然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跡,大明朝廷贪腐之风如此盛行,竟没吹到他家。” “当初熊廷弼在山海关与晋商、徽商勾连,其中便有武勛参与,若非先帝拦著,死的绝非熊廷弼等人,恐怕那时,先帝就已经知道,京营有武勛养寇自重。” “厂公既然有了动京营的念头,那必然是情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之时,若这次不能扳倒英国公,恐怕厂公就得……” 他没继续说下去,因为二人在朝中早已被定性为阉党首恶,经他二人惩处的官员,少说也有几十个,这还不算三品以下的小官。 魏忠贤一倒,他二人必死无疑。 田尔耕笑了笑,“怕什么,自从执掌了北镇抚司,我就知道自己不会善终。” 许显纯闻言侧目,他的脸半隱在宫墙的阴影中,唯有眼底一点冷光,映著承天门下未熄的宫灯,“世稷兄倒看得通透,只是我等身系厂公,若事败,何止是不得善终,怕是九族都要受累。” 田尔耕脚步微顿,瞥了眼身侧紧闭的宫门,青砖地上凝著夜露,湿冷的气儿往靴筒里钻,他抬手抚过腰间绣春刀的缠柄,含笑道,“谁说我们就一定会败?” “德彰兄,此次厂公能动京营,你猜有没有得到陛下首肯?” 许显纯眼前一亮,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的惶然瞬间被喜悦取代。 …… 第40章 摊派 “陛下,这是所有官员捐赠的帐册,您请过目。” 王国用將帐册递给朱由检,然后便走下了御座,恭敬地站在原地。 朱由检翻开帐册,发现王国用整理的非常详细,不仅官员的职位和银两有记载,就连每个官员捐赠时的旁註都写得明明白白,有的標“亲递內宫”,有的注“托户部转交”。 咦? 內阁首辅黄立极,捐赠五千两? 这老狐狸上朝的时候,可是恨不得一毛不拔啊。 当日他发怒,並没有想过这帮大臣真的会凑齐两百万两。 要知道,歷史上的朱由检筹措军费,让这帮大臣捐款,最终都只能收二十万两,修个先帝陵寢想让他们掏两百万两,简直就是做梦! “黄立极这五千两,是何时交给你的?” 王国用躬身回话:“回陛下,乃三朝后的第二日,黄首辅和几位阁老当面交於奴婢的,他曾言『修建先帝陵寢乃国之大事,不可耽误,內阁当为表率』。” “表率?”朱由检轻笑一声,指尖在帐册上轻轻叩击,“他在朝会上跟朕哭穷,说家中薄產仅够度日,转头就拿得出五千两,这表率做得,倒是有意思。” 说著,他翻页往下看,內阁次辅施凤来三千两,吏部尚书周应秋三千两。 那些平日里喊著臣无余財的九卿官员,少则五百,多则三千,竟无一人真的一毛不拔。 再翻到武勛一列,英国公张惟贤两千两,博平候郭振明一千五百两,京营一眾武官,捐银都比文臣寒酸,多则五百,少则百两。 忽然,朱由检的指尖骤然停在帐册纸页上,指腹碾过那行“从九品巡检李茂,捐银二十两”的小字,眉峰拧成了一道深壑。 他原是算准了这帮文臣勛贵吝嗇成性,料定他们会抱团抗捐,届时便可以“不敬先帝、罔顾国体”为由,敲山震虎,既拿住他们的把柄,又能顺理成章地整飭吏治。 可如今,黄立极之流倒是学乖了,自己咬著牙掏了几千两做样子,却把这捐银的担子一层层摊派给了下面的小官。 二十两,对京里四品以上的官员而言,或许只是一顿宴饮的花销,可对一个从九品的巡检,那可是一整年的俸禄。 这帮老狐狸是在掘自己的统治根基啊!! 底层官吏若是对皇帝失去了信任,其恐怖程度不亚於百姓起义。 “王国用,”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內的空气都凝了几分,“这些七品以下的官员,捐银皆是自愿?” 王国用心头一凛,忙躬身道:“回陛下,奴婢曾遣人往各部院问过,底下人皆言是各堂官传了话,说『先帝陵寢乃朝野共议之事,大小官员皆当尽力,莫要寒了圣心』。” “还有些州县驻京的小吏,已是托人连夜凑得银钱,生怕落了后。” 果然。 朱由检猛地合上帐册,封皮撞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眼底儘是寒意:“好一个朝野共议,好一个尽力,他们倒是会做人啊!” 他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殿外,心如明镜。 这个钱绝不能收。 如今已是九月,马上就要入冬了,底层官吏和百姓本来就没什么钱。 想要熬过这个冬天,除了得有充足的粮食之外,还得有冬衣、柴火、煤炭。 这些,都需要钱! 先帝陵寢大不了动用內帑来修,没钱了日后再让魏忠贤去抄家就是,若是使得底层官吏连生活都过不下去,那麻烦可就大了。 “王国用,你速速统计七品以下官员缴纳的银两数额,然后悉数退还,就说朕感念朝臣体恤朕心,先帝陵寢不足之数,朕用內帑补之,七品以下官员无须再捐!” “奴婢遵旨。” 王国用应声退下,殿內只剩朱由检一人。 虽然朝令夕改有损帝王威严,但是比起民心尽失来说,这点威严损失也就损失了。 自己刚刚继位,他们这么做,明摆了就是想让自己这个皇帝失去正统性。 何为正统? 做皇帝,要把百姓放在心上,所言所行皆要合乎民意,方为正统。 皇帝若是没有了正统性,那官员夺权就有了正当性。 这招摊派真毒啊! 经此一事,朱由检不敢再以歷史敘事中的大明朝堂来判断这帮老狐狸了。 自己不同於歷史上的朱由检,所做的事情带来的连锁反应,自然也会让朝臣们做出不同的应对。 往后说话做事,还要再多留个心眼才是。 …… 御马监,腾驤四卫营地。 曹化淳带著两个太监过来巡视,正好腾驤左卫指挥使陈继先在操练士卒。 “陈指挥使。” 陈继先听到曹化淳的声音,立刻凑上来,躬身道,“见过曹公公。” 曹化淳点点头,“陛下命我前来抽掉几人编入勇士营,正好有一人在你腾驤左卫。” 陈继先闻言,略有诧异,“哦?是谁?” 曹化淳道,“腾驤左卫马队王徽。” 王徽? 陈继先有点印象。 此人出身贫寒,据说经常向同僚借钱,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別的了。 陈继先道,“卑职这就遣人去唤王徽过来。” 说吧,陈继先便招手让一士卒过来,交代两句后,那士卒便跑向营地。 陈继先做完这些,隨即看向曹化淳,然后忐忑道,“曹公公,此前我控诉之事,陛下可知晓?” 曹化淳自然知道陈继先说的是什么,“那事我已稟告陛下,涂文辅已下锦衣卫詔狱,腾驤四卫名册之事,陛下不予追究了。” 虽然实际情况並不是这样,但曹化淳这么跟陈继先说,也著实没毛病。 涂文辅究竟是不是因为腾驤四卫名册之事下锦衣卫詔狱,他不得而知,但总归是进去了。 至於腾驤四卫名册数目有误,御马监究竟冒领了多少年多少数额的餉银,陛下也確实没有再过问。 陈继先听到这话,顿时长舒一口气。 心中默念陛下圣明! 这几日,他一天好觉都没睡过,生怕突然在半夜被锦衣卫抓起来,扭送到了锦衣卫詔狱。 如今,心里面这块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多谢曹公公!” 曹化淳摆手道,“我只是传个话而已。” 陈继先躬身道,“非也,若不是曹公公仗义执言,恐怕我已身陷囹圄,这份恩情,陈某记下了。” 说完,陈继先从怀中掏出了两锭银子,塞到了曹化淳手中。 曹化淳瞥了眼手里的银子,没有多说话,略微迟疑后,在陈继先催促的眼神中揣进了兜里。 自从接管了御马监,像这样的事,每天都要上演好几次。 曹化淳从最初的不適,到现在已经颇为熟练了。 不多时,王徽便已快步走到二人面前。 “卑职王徽,参见指挥使,参见曹公公!” 曹化淳道,“走吧,剩下几人在其他三卫,隨我一同前去。” 王徽忐忑地回道,“遵命。” …… 第41章 看破 英国公府。 张惟贤捧著最新回的《西游释厄传》,正看得津津有味。 忽的房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紧接著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爹,博平侯到访,已在堂中候著。” 张惟贤连眼睛都没动一下,继续翻看著小说,嘴里只轻声回了句,“知道了。” 门外,张之极缓步离开,片刻后便来到了自家的会客堂。 博平侯郭振明正捧著一杯热茶暖手,瞧见张之极后立刻放下茶杯,笑道,“执中兄,许久未见,风采依旧啊!” 张之极拱手道,“侯爷谬讚了,不知侯爷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郭振明笑了笑,目光扫过堂中侍立的僕役,话头微微顿了顿。 张之极会意,抬手遣退左右,只留两人对坐。 堂中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使得郭振明心中焦灼更甚。 他身子往前一倾,声音压得极低,“执中兄,今日登门,是我得到了宫中的消息,陛下想要整编腾驤四卫!” 张之极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陛下要整编腾驤四卫,这有何问题吗?” 自从朝会上,陛下封了曹化淳为御马监掌印太监后,他们就知道陛下要从魏忠贤手里夺走御马监的兵权。 既然夺走了,整编一下也是合情合理的。 郭振明道,“没那么简单,陛下给腾驤四卫每个士卒都发了银两,还记录了他们的家世,並特意从中挑选了一些贫民士卒,编入勇士营,增加他们的俸禄,这分明就是在培养亲信。” “自从京营那监枪太监被杀后,陛下就討要了一份锦衣卫的名册,执中兄,你说陛下和魏阉,会否已经暗通款曲,待到彻底控制腾驤四卫,扫清锦衣卫后,再进一步把手伸向京营?” 张之极神色肃然起来,“这些时日,陛下多有敲打阉党,魏阉也没有了往日那份囂张,陛下怎会和他暗通款曲?” 郭振明重重叩了下案面,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安,“你我都看在眼里,陛下登基以来,看似打压魏阉,实则只是削去他太过扎眼的权柄,骨子里仍是倚重阉党牵制百官!” “腾驤四卫虽是阉党辖制,可营中並非所有人都站在阉党那边,当初先帝在位时,就想用阉党掌控这支部队,如今陛下亲自下场整编,欲效仿先帝,一旦成功,只怕六君子案会再次爆发!” “我等武勛虽然不曾牵扯其中,可阉党乱政之下,谁都得不到好处啊!” 张之极眉峰紧蹙,沉默片刻后道,“侯爷的意思是……陛下此举,是纵容阉党扩权?” “何止是纵容!”郭振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寒意,“陛下趁著阉党与百官爭斗的当口,利用自己的心腹太监逐步掌权,又暗中培养自己的亲信,既不得罪文官,又能坐收渔利,这算盘打得太精了!” “依我看,陛下派心腹太监整编腾驤四卫只是第一步,下一步,陛下肯定会打京营的主意!” 这话如一块巨石,砸在张之极心头。 英国公府世代执掌京营,乃是武勛之首,京营不仅是皇城最后的屏障,更是武勛群体安身立命的根本。 先帝在位时,阉党屡次想染指京营未果,如今有了陛下明著支持,他们必然会借整编腾驤四卫的势头,再次渗透京营,裁掉武勛子弟,安插阉党亲信,掌控营伍实权。 到那时,武勛便成了无牙的老虎,任人宰割,甚至可能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侯爷担心不无道理,”张之极缓缓开口,语气凝重,“可陛下心意已决,腾驤四卫又归御马监辖制,咱们武勛不便直接插手啊。” 郭振明早有盘算,立刻接话:“所以,我今日来便是想与老太师请教。” 话音未落,却见堂內左侧,一身影缓缓走来。 二人听到脚步声后,立刻起身。 “爹。” “太师。” 张惟贤抬手示意二人坐下,隨即坐到主座上,“执中,你说的我都听到了。” “你在京营当差二十余年,该知腾驤四卫与京营的根脉不同。腾驤四卫掌宫禁宿卫,归御马监辖制,本就是天子近军,陛下要整编,名正言顺。” 郭振明躬身,语气仍带著急切:“太师明鑑,臣怕的不是陛下整编腾驤四卫,是借整编之名,让曹化淳掌牢御马监兵权,再借阉党之势渗透京营。” “魏阉窥伺京营久矣,如今陛下看似削他权,实则让他做那磨刀石,待腾驤四卫归心,只怕便要拿京营开刀了!” 张惟贤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伸向一旁的火炉搓了搓,“京营是九边屏障,京师根本,十数万兵马盘根错节,武勛子弟遍布营伍,岂是陛下想动便能动的?” “陛下想要执掌京营,绝不敢硬来,只能借我等之手,若是继续依仗阉党,京营便一日不得安寧稳固。” 张惟贤的意思很明显,朱由检想要京营的话语权,就得依仗他们。 如果还是让阉党控制京营,那就没得谈了。 郭振明终於鬆了几分眉头,可仍是有些担忧,“那陛下若是执意要依仗阉党,我等该如何应对?” 张惟贤双眼微眯,“执中,无须顾虑太多,魏忠贤必然失势,陛下保不住他,至於那些个太监,呵呵,不足为虑。” 在他看来,魏忠贤早就已经得罪了满朝文武,陛下也看得非常清楚,如今还留著他一条命,完全是因为担心失去魏忠贤后,难以控制住局面。 张惟贤可以等,只要朱由检不动京营,做任何事他都能视而不见。 至於整编腾驤四卫,培养自己的亲信,这都不是问题,反正整个京城內的太监,论本事,都不及魏忠贤分毫。 只要魏忠贤倒台,那些人根本撼动不了武勛在京营中的地位。 见张惟贤如此胸有成竹,郭振明顿时宽心了许多,“太师一语点醒梦中人,如此,我便安心了!” “太师,那执中就告辞了。” 张惟贤笑道,“慢走。” 张之极道,“执中兄,咱们改日再敘!” 郭振明笑著应了一声,隨即离开了英国公府邸。 待到他身影渐渐消失,张之极便问道,“爹,您当真觉得魏阉会失势吗?” “儿子以为博平侯所言不无道理,陛下的確是在有意保护魏忠贤,昨日吏部主持廷推,推举新阁员,这分明就是陛下有意针对內阁,万一黄立极等人被打压下去,难保陛下不会动京营啊!” 张惟贤笑道,“放宽心,我说了陛下保不住魏忠贤,他就一定保不住。” …… 第42章 赚快钱 王徽…… 家境贫寒,爹娘健在,还有两个娃要养。 但家里却只有六亩薄田。 刨去需要缴纳的税银,六口之家只有区区六亩薄田,若不是王徽有个公务员编制,只怕这一家子连生存都成问题。 也难怪曹化淳说,这王徽欠了腾驤左卫不少人的银子。 除了他,朱由检还挑选了十几个诸如此类的良家子,並安插在了勇士营中。 距离近了,有些事就好做,比如皇帝经常用的礼贤下士。 对於这等良家子而言,皇帝若是能关照一二,那把命搭上都值了。 相比起知识分子,他们这些人的想法和欲望,可就简单多了。 同时,朱由检也不用担心这些人会轻易背叛自己。 良家子跟太监没什么区別,想要掌握权力,就必须依靠皇帝。 一旦叛变,害的皇帝没了权力,那他们也就离死不远了。 毕竟,良家子终究还是跟恩荫封爵的武勛、科举入仕的文官,混不到一块去。 大家註定了不属於同一个阶层。 当然,万事无绝对,人心最是难测。 即便是太监都有背叛皇帝的,更何况良家子呢。 朱由检只是觉得,比起用武勛和文官,还是这种没有根基的百姓,用得更踏实。 “徐伴伴,捐款退还一事,王国用办的怎么样了?” 徐应元道,“回陛下,已退了七成,不过朝中官员对此事,颇有微词。” 朱由检当然知道这么干,朝廷里部分官员一定会不满。 尤其是四品以下,七品以上的官员。 这些官员並非全都是贪官,有些因所在部门是清水衙门,甚至都捞不到半分好处。 近些年,国库本就欠俸,现在又要捐一笔款项。 对他们而言,显然是无妄之灾。 或许就因为这一笔款项,便会逼得一个好官干起了贪污的活。 这件事,他作为皇帝,当然是有责任的。 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思考下,就隨意发號施令,也怪不到下面的臣子钻空子。 好在事情还有迴旋的余地,这些官员贪就贪吧,反正跟大老虎相比,他们就是几只苍蝇而已。 只要自己掌握了兵权,干掉几只大老虎,把国库充盈了,这种事就能够慢慢地抓,狠狠地打。 不必急在一时。 朱由检摆手道:“无妨,让他们说。” “退完所有款项,百官捐赠的银两大约有多少?” 徐应元道,“一百二十万两有余……”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 还有八十万两的缺口。 可內帑不足百万两,一下子掏出八十万,他就只剩下一二十万两可以用。 这点钱想要收买人心,恐怕有些捉襟见肘。 唉!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朱由检道,“给魏忠贤传旨,让他抓几个贪官污吏抄家,数额不得少於五十万两。” 內阁和武勛一同擬定的詔书,让他在年末的三个月里不得再征缴各地的税收,那他就只能拿贪官污吏开刀了。 毕竟,也只有这个办法来钱最快! 唯一让朱由检担心的是,真让魏忠贤去抄家的话,恐怕朝臣们又会上书弹劾。 如此一来,內阁便有了联络诸臣的契机。 可先帝陵寢不得不修,时间拖得越长对他越不利。 比起诸臣弹劾自己不尊孝道,直接威胁合法继承权,还是弹劾魏忠贤更为妥当。 到时候,实在保不住,他也可以把魏忠贤下锦衣卫詔狱。 徐应元躬身道,“奴婢遵旨!” …… 司礼监,文书房。 徐应元踏入文书房时,秉笔太监李永贞、石元雅正垂首伏案核阅奏章,见他进来,皆抬眼躬身行礼。 “见过徐公公。” 二人虽职位比徐应元高,但他们明白,徐应元作为天子近臣,比他们的身份可要尊贵太多了。 徐应元回礼道,“李公公,石公公,厂公何在?” 李永贞道:“厂公今日在后殿处理公务,徐公公可是有陛下圣諭?” 徐应元笑道:“正是,陛下有旨传於厂公,还请李公公通传一声。” 李永贞心头一凛,忙应了声“属下这就去稟告厂公”,便不敢多问,转身便往后殿的秉笔房走去。 司礼监的格局,前殿是文书房、誥敕房,后殿才是魏忠贤日常理事的地方,寻常时候,便是司礼监的秉笔,见魏忠贤也需通传。 不多时,魏忠贤便与李永贞一道走进了文书房,瞧见徐应元时,微微躬身道,“徐公公奉陛下旨意而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徐应元近前躬身行了礼,朗声道:“厂公,陛下有旨,命厂公即刻著手查拿朝中贪官污吏,抄没其家產,所得银两数额,不得少於五十万两,悉数解入內帑,钦此。” 这道圣諭一出,李永贞二人顿时皱眉。 魏忠贤却是面无表情,躬身接旨,“老奴遵旨!” 抄家,还定了数额…… 魏忠贤只一瞬间便猜到朱由检缺钱修先帝陵寢了。 五十万的意思,显然是要他动一些无关痛痒,但手里又有一大堆银子的中层官员。 这也是他多年抄家总结出来的经验。 抄三品以上大员的家,得依靠党爭內斗,借力打力方能奏效。 一旦抄家之人势力过大,最终的结果往往都是贬职处理,譬如当年的韩爌。 能把他斗下去,靠的是党爭,但想要抄他的家,却是千难万阻,即便是同时执掌东厂和北镇抚司,他也没能动韩爌分毫。 否则,他这一刀砍到韩爌身上,兴许能抄出五百万两都绰绰有余。 而五十万两,大明朝廷里的四五品官员中,倒还真有人能抄出这个数! 徐应元道:“厂公,陛下还在宫中候著回话,咱家这就回去復命了,告辞。” 魏忠贤頷首,目送徐应元离开。 李永贞隨即小心翼翼地上前道:“乾爹,陛下这道旨意,明摆著是把您继续往火坑里推啊!” 石元雅道,“儿子以为,陛下用完了乾爹,恐怕会卸磨杀驴,再抄下去,便彻底没活路了。” “妄议陛下乃死罪!”魏忠贤冷冷瞥了他们二人一眼,那眼神让李永贞和石元雅瞬间噤声,“你二人能身居高位,靠的是陛下恩宠,没有陛下,你们什么都不是。” “速去清点人手,把那些贪了朝廷银两还未处置的官员名单列出来,够数了便搜罗证据,再移交北镇抚司,让他们拿人,抄家!” 魏忠贤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但他没得选! 他今日的一切,皆是皇家所赐,新帝登基后虽未明著重用,却依旧让他总领司礼监,掌东厂诸事。 这份恩宠,是倚仗,也是枷锁。 若他这柄刀不再锋利,那对陛下而言,也就无用了。 让他抄家,就代表还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这才是他的活路! …… 第43章 抄家 辰时刚过,一阵尖锐的呼哨划破了西直门內的静謐,十几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踏著青石板路疾驰而来,马蹄声沉重如鼓,惊得沿街百姓纷纷侧目。 领头的乃是锦衣卫千户陆彪,他手持明黄色的抄家諭令,神色倨傲,目光扫过巷尾那座朱门大院时,淬著几分冷意。 这里便是工部主事张敬之的府邸,也是北镇抚司接旨后,选定的抄家目標。 “奉旨查抄贪官张敬之府邸,一干人等若敢反抗,同罪论处,拿人!” 持諭令的锦衣卫高声一喝,声音穿透院墙,院內顿时陷入沉寂。 陆彪抬手一挥,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狠狠砸开朱漆大门,“哐当”几声巨响,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院內的丫鬟僕妇们嚇得脸色发白,都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十多名锦衣卫鱼贯而入,不消片刻,便將身形肥胖的张敬之架了出来。 张敬之身著素色锦袍,头髮散乱,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拖拽而出,此刻被两名锦衣卫反剪著双臂,脸上血色尽失,唯有双目圆睁,嘶吼著:“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无凭无据,怎敢抄我的家!我要见陛下,我要弹劾你们擅权妄为!” 陆彪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瞥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抬手將抄家諭令扔在他面前,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张主事,抄家諭令在此,你还想抵赖?” “你所管辖的营缮所,承接皇宫內外大小工程,施工之人却全都是你弟张敬山僱佣的匠户,不仅如此,完工报帐还屡屡超支,怎么,这些事张主事都忘了?” 张敬之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明黄諭令上,锦袍下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方才嘶吼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却仍梗著脖子强辩:“营缮所用工,本就循旧例选熟手匠户,舍弟不过是代为联络,何来徇私?报帐超支是因物料市价涨浮,有户部勘合为证,你们这是罗织罪名!” 陆彪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罗织罪名?北镇抚司查案,岂会无凭无据?你弟张敬山借著你的名头,在城外私开木场,皇宫修缮所用木料,半数出自他那木场,报价却比市价高三成,这三成利,可是一分不少进了你张家的私库。” 他俯身凑到张敬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还有西苑偏殿的地砖,你以次充好换作普通青石钻,省下的银两却把你那外室的院子修得比公主府还精致,这些,你也要说有户部勘合?” 张敬之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半个辩驳的字。 这些事皆是他暗中操作,做得极为隱秘,怎会被北镇抚司查得一清二楚? 陆彪直起身,抬眼冲身后的锦衣卫扬了扬下巴,“搜!从正院到偏房,从书房到库房,一寸都不许漏,但凡金银珠宝、田契地册、往来书信,尽数封箱带回!” 一声令下,锦衣卫们立刻分散开来,个个动作麻利,翻箱倒柜的声响、器物碰撞的脆响、僕妇们压抑的啜泣声,瞬间填满了这座往日里静謐的张府。 有两名锦衣卫直奔书房,一脚踹开房门,直奔书架,看后方是否有暗格,还有几人衝进库房,撬开上了锁的铁箱,里面的绸缎、古玩、整锭的银子被一一搬出来,码在院中,很快便堆起了小山。 张敬之看著自家多年积攒的家业被肆意翻查,心疼得心口抽痛,瘫软在地上,双目失神,方才的桀驁与反抗,尽数化作了绝望。 他知道,此番抄家,不仅是家財散尽,怕是连项上人头,也保不住了。 陆彪负手立在院中,看著眼前的乱象,神色漠然。 “头,值钱的东西都在这了,还有些麻烦的家私需要搬动。” 陆彪摆手道,“那些东西不值几个钱,回衙门。” 锦衣卫们立刻应声,將半昏死的张敬之扔上马车,又將封好的箱笼一一搬了上去,一眾家眷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缓缓朝宫门方向走去。 不过两个时辰,往日里气派的张府,便被洗劫一空,只剩下满地狼藉。 待锦衣卫们押著张敬之离去,西直门內的百姓才敢悄悄探出头,看著已被贴上封条的张府大门,低声议论著。 而北镇抚司查抄工部主事张敬之的消息,也如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开。 …… 北镇抚司衙署內,朱红廊柱衬著黑瓦高墙,连风穿过檐角兽首的声响,都带著几分肃杀。 陆彪抄完张家后,便即刻卸了身上的风尘,捧著抄家清单,快步来到了直房。 直房陈设极简,一张梨花木大案摆在正中,案上摊著几份卷宗,笔墨砚台摆放得整整齐齐,墙面上还掛著一柄饰有鎏金纹的绣春刀,刀鞘鋥亮,隱隱透著寒气。 锦衣卫指挥僉事杨寰正仔细翻阅著卷宗。 陆彪进门便躬身,双手高举抄家清单,“卑职参见杨僉事,张敬之府邸已被抄没,所有器物、赃银、田契地册皆已运到衙署库房,清单在此,请僉事查验。” 杨寰面容清瘦,眉眼间没有陆彪的倨傲,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那是常年执掌詔狱、见惯了生死起落沉淀下来的冷硬。 听见声音,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陆彪手中的清单,又落在陆彪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谢僉事。”陆彪应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头微微低垂,不敢直视杨寰的目光。 他深知这位僉事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心细如髮,手段狠厉,北镇抚司上下,无人敢在他面前有半分懈怠。 在一眾指挥僉事中,唯有他,身上无时无刻不透露著一股杀气。 “將张家抄没的所有东西,全部兑换成白银,与他相关的產业,也一併清缴了,动作要快,清点好后便送入宫中內帑。”杨寰根本没把张敬之放在眼里,对於陆彪手中的清单,他甚至连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这种小规模的抄家,在北镇抚司根本排不上號。 陆彪道,“僉事,那张敬之,如何处置?他能在京城地界,包揽宫內宫外大小工程,背后定有……” 没等陆彪说完,杨寰抬手打断道,“这事,到此为止,拿了口供与物证一併送至刑部,让他们去判。” 陆彪將话吞了回去,心中黯然。 宫內只想要钱,並不是要处置更大的贪官。 什么清查贪腐,整肃大明,都只是口號而已。 大明哪有什么贪污腐败,不过是大人物们互相爭斗的结果罢了。 宫墙之內,未必就比那张敬之乾净! …… 第44章 十万两白银 “魏忠贤抄了张敬之的家?” 工部尚书薛凤翔脸色大变,手中的茶盏“噹啷”一声撞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慌乱。 张敬之是他一手提拔的人,营缮所的那些勾当,他岂会一无所知? 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能分润些好处,如今张敬之被北镇抚司抄家,那会不会查到他头上? “消息確凿?是北镇抚司哪路人动的手?”薛凤翔的声音发紧。 回话的是工部左侍郎方宸,“千真万確,是北镇抚司指挥僉事杨寰麾下的千户陆彪,辰时过了没多久动的手,持的是抄家諭令,听说张敬之当场被架出来,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府里所有值钱的物件都已经尽数运往北镇抚司了。” “杨寰?”薛凤翔眉峰骤拧,暗暗鬆了口气。 锦衣卫里面,指挥使田尔耕总览所有事务,真正掌管詔狱的,乃是都指挥僉事许显纯,他手下两位指挥僉事,一个是孙云鹤,另一个便是这杨寰。 如果张敬之落在杨寰手里,那就说明事情不大。 要是惊动了许显纯,张敬之死了不打紧,牵连到他可就麻烦大了。 不过,他与魏忠贤素有交情,逢年过节的孝敬从不少,按说魏忠贤断不会平白无故动他的人,难不成是张敬之那蠢货露了马脚,触了陛下的霉头? 陛下…… 薛凤翔灵光乍现! 前几日,陛下刚刚下旨,退还了七品以下官员的捐款,可谁都清楚,先帝陵寢的修缮工程迟迟未能动工,最大的难处便是款项短缺。 国库空虚,百官捐款杯水车薪,陛下这是找不到银子,便打上了张敬之这只“肥羊”的主意? 可若是张敬之抄出来的银两,还不够填补缺口呢? 薛凤翔越想越怕,脊背阵阵发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揣测,陛下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工部尚书也有贪墨之举,下一步便要轮到他? 原本修建三大殿,工期紧、任务重,他殫精竭虑,忙前忙后,非但没捞到什么油水,反倒处处受掣肘。 这两年,他全靠张敬之每年送来的孝敬,才能勉强养活府上几十口人,撑起工部尚书的体面。 两年时间,他虽有纵容之过,可在工部的位置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自己堂堂一个工部尚书,不贪不占,不过是吃点手下的孝敬,过分吗? 陛下刚登基没多久,根基未稳就如此心狠手辣,缺了银子便要抄家拿人,简直比先帝还要严苛! 更让他心寒的是,面对百官屡次弹劾魏忠贤专权跋扈、残害忠良,陛下不仅视而不见,反倒在背后暗暗支持魏忠贤,继续让他执掌东厂,节制锦衣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薛凤翔清楚,魏忠贤的每一步动作,未必都是他自己的意思,更多的,是陛下的授意。 “方侍郎,”薛凤翔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恐慌,声音低沉而急促,“告诉工部那些参与了张敬之所属產业的人,管好自己的嘴,谁若是泄露半句,本官定不饶他!” “至於其他人,他们现在应该比本官更著急。” 张敬之只是个小角色,他弟张敬山作为生意人,也不过是大家的白手套。 现在这条线没了,其他人的损失不会比他小。 方宸连忙躬身应道:“卑职这就去安排。”说罢,便快步退了出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方宸走后,薛凤翔独自一人坐在案前,神色阴鷙,满心都是惶恐与不甘。 如今的局势,若是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和张敬之一样的下场。 他左手轻叩桌面,心中暗忖,看来……得找条生路了。 …… “陛下,北镇抚司送来了十万两白银,说这是抄家所得的第一批银两,工部主事张敬之关联的產业,还需时日变卖。” 徐应元匯报著北镇抚司的情况,坐在御座上的朱由检也不由得惊嘆。 魏忠贤到底还是魏忠贤,这抄家的速度可真是太快了。 难怪先帝將所有权利都交给了他,单就是这份能力,宫內其他太监恐怕拍马都赶不上。 有那么一瞬间,朱由检还真不想处置魏忠贤了。 可是政治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有些事,哪怕他作为皇帝,也不得不妥协。 朱由检笑道,“一个工部主事,隨便抄个家就有十万两,我大明的官员还真是有钱吶!” 徐应元听出了笑语背后的愤怒。 事实上,他在听到这个数额的时候,也嚇了一跳。 朝廷里的官员,平日里谈及俸禄时,都一副清廉的模样,仿佛每个人都过著紧巴日子。 可工部主事,芝麻绿豆的官,家產都有十万两,其他大臣又岂能干净到哪去。 再说了,京城是什么地方,朝臣云集之处,一个六品官能弄產业,岂能没有后台? 他们的家產又有多少呢? 徐应元躬身道,“陛下,奴婢以为,这张敬之背后定还有大臣扶持,是否要继续查下去,说不定就能將先帝陵寢修建的款项补齐了。” 朱由检看了眼徐应元,只觉他还是政治敏锐太低了,有些时候,查贪腐並不一定要斩草除根。 因为贪腐永远都会有,这是查不尽的。 更何况,自己现在根基不稳,强行將打击面扩大,反倒会让局面变得难以控制。 现在就挺好,用张敬之这个小角色敲山震虎,让朝中官员和內阁都瞧瞧,別以为动了詔书,他就会乖乖听话。 谁若是敢触动他的底线,他也绝不会手软! “查到他就够了,不可因贪图银两惹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朱由检收敛笑意,不再议论此事,“朕让你考察腾驤四卫中,何人可入锦衣卫之事,可有眉目了?” 徐应元躬身道,“回陛下,他们这十多人中,王徽机敏却眼界狭隘,赵修刚直略显鲁莽,崔令霄谨慎可过於怯懦,袁齐杉沉稳但少了果决,迟遇勇猛却不懂变通。” “刘錚聪慧,但观其言行,似有些心性不坚,贺霖干练,但为人处世急於求成,唯有吴澄,身手卓绝,心性沉稳,既有机敏之智,又能察微辨偽,洞察人心,这几日,儼然已经成为了那十多人中出谋划策之人。” “不过,此人论家境,倒是没有其余等人贫寒,祖上曾经跟隨太宗皇帝征过漠北,而后辗转去了浙江,后来他爷爷入了戚家军,在沿海一带抗倭,万历爷时,张首辅將戚继光调到蓟镇修长城,他们一家便跟著北上,后因功入了腾驤四卫。” “轮本事,他们都可入锦衣卫,若是想担任要职,为陛下分忧,恐怕只有这个吴澄可担此重任!” …… 第45章 朕做你的靠山 行啊。 朱由检没想到,徐应元的能力竟然在这。 短短数日,便摸清了曹化淳挑选出来的几人是何性格,这本事可不小! 也罢。 政治敏感低点就低点吧,有这识人的本事,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徐应元应该能成为小號版的魏忠贤。 这对他来说,便够了! 至於他说的这个吴澄,朱由检有印象。 家里有薄田二十三亩,三子一女,日子过得不算清贫,但也达不到富裕的程度。 不过,要让此人入锦衣卫,还担任指挥使这样一个权倾朝野的重要职位,朱由检还得亲自考核一番。 朱由检指尖轻叩御案,“吴澄之事,你既举荐,便带他来文华殿见朕,是否有资格担任锦衣卫要职,朕需亲自核验。” 徐应元忙躬身道,“奴才这就派人传唤吴澄。” 朱由检微微頷首,继续翻阅奏摺。 不多时,殿外传来內侍轻细的通传:“陛下,吴澄带到了。” 徐应元沉声道:“宣。” 殿门推开,一道身著青布的身影躬身而入,步子稳而不缓,行至丹陛之下便躬身行礼,声如洪钟,“臣吴澄,参见陛下。” 朱由检目光落在他身上,瞧其年纪,似乎三四十岁,黝黑的面容平平无奇,只额角一道的刀疤显得极为突出。 “抬起头来。” 吴澄依言抬头,目光平视御案,恭敬之中仍是难掩紧张神色。 儘管作为腾驤四卫中的一名步卒,他也见过一些大官,可十多年来,他就没见过皇帝长什么样子,最多也就是看看坊间传的画像。 如此近距离地打量龙顏,吴澄心中的紧张大过激动。 要知道,他老吴家打了一辈子仗,立下了不少战功,都未能得见陛下一眼。 可如今,他寸功未立,竟能得陛下召见。 说一句祖坟冒青烟都不为过。 朱由检缓缓开口,先不问兵事,反倒提起他的家事来,“朕听说你家有三子一女,可入了社学?” 吴澄受宠若惊道,“回陛下,臣四个子女皆已入了社学。” 朱由检笑道,“可要花钱?” 社学这个东西,朱由检了解一点点。 洪武年间所设,每五十户人家,就得有一所社学,子女必须得上学,谁要是不上,官府就要惩处父母。 好像为了鼓励未中举的秀才、童生去当老师,只要给这些孩子教学,官府就能免除其徭役。 当然,上学肯定是免费的,但那是大明开国的政策。 如今已过去两百多年,早就变样了。 就算官方政策是免费教育,学校肯定也会变著法地收学杂费,补课费什么的,这东西朱由检门清。 吴澄显然听出了朱由检的意思,隨即回道,“回陛下,花得不多,臣的俸禄供得起。” 在这京城地界,若是连皇宫內的人都供不起自己的儿女读书,那跟当面骂皇帝有什么区別。 朱由检道,“哦?功课如何?” 谈及子女,吴澄脸上的喜悦明显多了起来,“回陛下,老大功课不错,尤擅珠算,现在在一家当铺给人家当伙计,老二贪玩,喜欢做些小物件,老三功课欠佳,老么刚刚入学,还在学千字文。” 朱由检笑道,“老大多少岁了?” 吴澄道,“十六了。” 朱由检笑道,“那跟朕是同岁啊。” 吴澄惶恐道,“不敢,犬子哪能跟陛下相提並论。” “无妨,不过是隨口一提。”朱由检目光落在吴澄脸上,“你在腾驤四卫当差多年,刀疤是何处留下的?” 吴澄道,“回陛下,天启四年,隨涂公公与锦衣卫前往江南查贪腐,一匪人衝撞官府,欲行刺涂公公,臣当时拦住此人,脸上不慎被其砍中一刀。” 既然是保护涂文辅留下的刀疤,怎的还是个腾驤左卫普通步队? 朱由检疑惑道,“涂文辅可曾许你官职?” 吴澄闻言,欲言又止。 朱由检接著说,“但讲无妨,朕赦你无罪。” 吴澄一咬牙,隨即道,“涂公公確有给臣升官的念头,但臣拒绝了。” 拒绝? 朱由检好奇道,“哦?为何?” 吴澄躬身道,“不瞒陛下,臣不想当官,只想做个普通士卒,混个俸禄便足以。” 朱由检讶异地看著吴澄,就连徐应元也一副看怪胎的模样。 这大明朝廷里,谁不是想爭当大官。 手握权力的滋味,一旦尝到了,再想放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吴澄不想,恐怕只是因为不曾拥有过真正的权力。 朱由检笑问,“告诉朕,你为何不想当官。” 吴澄心中惴惴不安,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藏著掖著,那就无疑是戏弄君主,这个罪名他可担待不起。 他心下一横,直接道,“稟陛下,臣祖上虽世代从军,可官职並不高,臣自知並无才学,科举无望,便靠著父辈的功劳,恩荫了这腾驤左卫步队职位。” “若有心钻营,必然要懂得上下打点,然,臣家中並无余財,即便是投了门路,人家也未必看得上,甚至,一朝踏错还会连累亲族。” “故而还是想安分守己,官职於臣而言,太重了,若无家世背景坐上高位,迎接臣的將会是灭顶之灾!” 这大明朝廷,光是天启朝,三品以上大员就不知道处置了多少。 或党爭,或贪污,或战事败北…… 作为京城里的一个小卒子,吴澄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知道,那些大官有著家族撑腰尚且会丟了性命,他一个落魄行伍出身,如何能在这波譎云诡的京城里,去爬上那满是荆棘的高位,还坐得安稳? 只是,当这些话说出口时,吴澄心中也略有失落之意。 倘若他只有二十岁,还未成家立业,面对新君召见,就算是顶著冒犯圣上的风险,他也要求得一官半职。 谁年轻的时候,不是渴望建功立业,封狼居胥呢? 但现在,他已没有了那个心气。 朱由检淡笑道,“如果朕做你的靠山,这官你敢做吗?” 吴澄的胸腔里像擂起了重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先前强压的紧张此刻混著一股猝不及防的震惊,顺著脊梁骨直窜天灵盖。 他猛地抬眼,撞进朱由检那双看似平和却藏著锐意的眼眸里,一时竟忘了躬身,“陛、陛下此言……当真?” 话一出口,他便觉失仪,忙重重俯身,“臣失言,望陛下恕罪!” 朱由检看著他作揖举过头顶的双手,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就知道吴澄內心之中,还是想要成就一番事业。 只是家中妻儿老小,令得这位近四十岁的大汉,有了些许顾忌。 “君无戏言!” 朱由检斩钉截铁地给了吴澄一个承诺,这让吴澄內心澎湃无以復加。 他祖上世代从军的荣光,年少时封狼居胥的念想,此刻都被朱由检这一句话勾了出来。 他不是不想建功,只是怕无依无靠,怕一步踏错,连累家里人。 可陛下说,做他的靠山,这一瞬间让吴澄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忐忑。 御座之上,乃是大明天子,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 有天子为靠山,便无需再怕朝堂上的波譎云诡,无需再怕钻营打点的门道,只需守著本心,替陛下做事便是。 吴澄低头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鬱气尽数散去,再抬头时,眼中的紧张已化作坚定,“臣敢!” …… 第46章 暗棋 朱由检满意地看著吴澄,心下也开始琢磨著將他放在锦衣卫哪个部门。 直接任命他为锦衣卫指挥使肯定是不行的,这么干太扎眼了。 毕竟,锦衣卫明面上是阉党掌控,指挥使田尔耕也与魏忠贤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但这並不代表私底下,锦衣卫就没有派系。 那些文官亲属恩荫进去的锦衣卫,可不在少数。 让吴澄一上任,就面对这般复杂的局面,太过为难他了。 还不如先从基层开始干起,再由徐应元暗中运作,將他快速提拔上来。 这样,吴澄既可以在基层创立自己的班子,还能摸清楚锦衣卫內部的情况,一旦坐上高位,便能够知晓该用什么人,才能够牢牢掌控锦衣卫,也可避免下面的人跟他虚与委蛇。 “过几日,北镇抚司会招募一批锦衣卫,你就主动申请调往北镇抚司,从校尉做起,跟你一同进入勇士营的那几个人,是带著他们一起去北镇抚司,还是让他们继续留在勇士营,你自行把握。” “朕虽然说了要当你的靠山,但你绝不可对外透露半个字,待到时机成熟,而你也摸清了锦衣卫中的情况后,朕自会许你高位,这是朕给你的第一道旨意!” 吴澄目光灼灼,再躬身时,字字鏗鏘,“臣领旨!” 校尉一职並不高,相比起勇士营这种皇帝的贴身护卫来说,甚至还要低上一些。 但吴澄知道,北镇抚司掌詔狱,是锦衣卫最核心也最混乱之地,陛下让他从这里起步,既是让他熟悉內情,也是在试探他的心性与能力。 同时,吴澄也从中解读出了一个重要信息。 陛下对现有锦衣卫高层官员並不信任,他要自己培养亲信替换掉那些人,而自己便是亲信之一。 陛下登基未久,便敢將掌控锦衣卫这般重任,隱晦託付於他一个无名之辈,这份信任,重逾千斤。 他暗自攥紧拳,便是再底层的差事,他也必定做到极致,绝不能让陛下失望。 至於勇士营的弟兄,他心中已有人选,不过愿不愿隨他一同前去就两说了。 朱由检頷首,“下去吧。” 吴澄道,“臣告退。” 当吴澄离开大殿,朱由检便问起了身旁的徐应元,“今日召见吴澄,都有谁知道?” 徐应元笑道,“陛下放心,奴婢早就命曹化淳排好了他们几人轮岗班次,今日吴澄值守的就是文华殿,陛下召见他,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嗯,这就对了! 吴澄算是他的一招暗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只要锦衣卫中,有他的人在,那皇帝便一直拥有耳目。 外界发生了什么,就不是官员们说了算。 这对於他来说,至关重要! 古代不比现代,没有网际网路的情况下,皇帝想要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除了百官们上书的奏摺,唯一的渠道就是锦衣卫了。 可以说,一旦失去了对锦衣卫的控制,皇帝的权力最多停留在紫禁城的宫门口。 再往外哪怕迈出一步,都是奢望。 朱由检道,“北镇抚司那边,你都打点好了?” 徐应元道,“回陛下,奴婢已经跟魏厂公通过气了,此次北镇抚司扩招,足有百余人,奴婢已从御马监中,除去了吴澄在腾驤四卫任职的痕跡,他混在其中,绝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不错,这事办得挺好! 不过,即便如此,朱由检也相信真有人查的话,未必查不出来。 北镇抚司是干什么的? 专掌詔狱,办的是皇帝亲批的钦命要案,里头的人个个都是查案的老手,光是抹去痕跡,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来古怪。 再加上吴澄作为练家子,身上肯定有训练的痕跡,绝对不像普通农夫。 北镇抚司里,只要有人注意到他,必然能够顺藤摸瓜。 当然,朱由检也没指望吴澄能瞒过所有人,毕竟,想要把吴澄安插在北镇抚司,魏忠贤就是一个绕不开的环节,还有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只不过,他们知道了也不会说,更不会主动去查。 眼下,他们的命还掌握在自己手上,断然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触怒自己。 只要他们不去在意吴澄,那便没人知晓他的存在。 …… 夜幕降临,吴澄回到了班房洗漱。 站了一天岗后,虽身体略有疲累,但心情却异常兴奋。 只不过,他极力压抑著不让自己有所失態。 今日与陛下见面之事,他得一辈子埋在心里,谁都不能说。 “哎呀,真累啊,哟,老吴,回来了,今儿个你不是夜勤?”迟遇走进班房,看到吴澄正在洗漱,隨即打了声招呼。 吴澄笑道,“前几日已值过夜勤,刘錚和赵修呢?” 迟遇道,“他俩值皇极殿,离咱远,估摸著还得有一会,欸,我听说你今日在文华殿,可曾见过陛下?” 吴澄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意识到,迟遇只是好奇一问,便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曾见过,陛下整日待在文华殿寸步不离,从白天批改奏摺一直到深夜,就连膳食都是尚膳监的太监送进去的。” 迟遇道,“陛下真是勤勉吶,比起那些沉迷享乐的君主要强太多,只是这般劳心费神,身子骨怕是扛不住。” “咱大明七年死了两个皇帝,陛下可不能再出什么事哟!” “呸,秽气,哪有你这般诅咒陛下的,”吴澄擦著脸,啐了迟遇一口,“陛下刚登基,朝中诸事繁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百官心思难测,他不多费些心力,如何能稳住大局?” 儘管吴澄未登朝堂,但朝中各方势力博弈,他也能猜到一二,只是不了解其中细节罢了。 迟遇嘆了口气,往长凳上一坐,“可不是嘛,咱虽只是底层护卫,也能看出如今的朝堂不太平,前不久,京营还打死了一个太监,而且,最近锦衣卫那边也有点乱,听说他们到处在抓人审问,还抄了一个大官的家。” 话锋一转,迟遇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压著声音对吴澄说,“对了,我今日听御马监的一个小太监念叨,北镇抚司要扩招了,足足要添百十来个校尉和力士,你可有听说?” 吴澄眼皮一跳,面上却装作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不曾听闻,北镇抚司那地方执掌詔狱,个个都是狠角色,进去了怕是没好日子过。” 迟遇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可不是嘛!我也觉得那地方不简单,不过听说北镇抚司的俸禄比咱要高出两成,平日里办差还有油水,就是风险有点大,弄不好就会卷进纷爭里,丟了性命都不知道。”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看向吴澄,“说真的,你就没半点兴趣?咱在勇士营,难道真守一辈子门,你就不想博一个出路?” “出路岂是那么好博的?我等没有家世背景,就算入了北镇抚司,也是干一些脏活累活,”吴澄说到这,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如今陛下勤勉,一心想要整顿朝纲,锦衣卫作为陛下的耳目,迟早会有变动。” “若是能在北镇抚司站稳脚跟,將来若是得陛下赏识,说不定就能抓住机会,平步青云。” 迟遇眼中逐渐流露出嚮往之意,“没错,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怎么样,你要去吗?” 吴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嘴里念叨著“再想想,再想想”。 不过,通过刚才的聊天,吴澄基本判断出来,迟遇有点想去,但害怕无人照拂,所以想要拉人陪他一同去。 只要自己答应,迟遇必然会跟隨。 就在这时,班房的门被推开,刘錚和赵修走了进来,两人脸上带著几分疲惫,一边擦汗一边抱怨,“可算值完岗了,站了一天,腿都快断了,吴哥、老迟,你们俩在聊啥呢?” 迟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隨口说道,“聊北镇抚司扩招的事,刚跟老吴念叨呢,你们俩可有听说?” 刘錚一眼就看出了迟遇的心思,“老迟,你想去?” 迟遇道,“还没决定呢,再说了,北镇抚司估计也得考核,可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赵修大手一挥,“瞻前顾后,娘们作態,你们若是要去,算我一个,反正这看门的活,我是真不想干。” 刘錚看向吴澄,“吴哥,你拿个主意,我听你的。” 吴澄笑了笑,没想到事情竟然这般顺利。 “既然大家都有这个心思,那就去试试吧。” …… 第47章 架空京营武勛? 辽东,寧远城。 朔风卷著砂砾,拍在城墙的青砖上,城头上的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甲士们缩著脖颈,握著长矛的手却依旧稳健,目光警惕地望向远方的旷野。 总兵府的偏厅里,满桂著黑色劲装,手中捏著一封来自兵部的密信。 满桂指尖摩挲著的封蜡,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寻常军务皆有明发文书,唯有涉密之事,才会如此封缄。 “来人,备马!”满桂沉声道。 说罢,他將密信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大步走出偏厅。 督师行辕书房內,王之臣身著緋色官袍,正伏案阅览最近几日,夜不收从瀋阳搜集回来的情报,除开这些情报之外,桌案上还摊著各处守军送来的奏报。 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儒士的沉稳,却又藏著几分久镇边关的锐利, “报!启稟督师,总兵官满桂求见!” “让他进来。” 不多时,满桂大步走入书房,隨即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躬身奉上,“大帅,京城送来兵部密信,还请大帅过目。” 王之臣笑道,“瞧你神色,这密信莫非有紧急要务?” 满桂肃然道,“此信,乃魏厂公亲笔所书,他的字跡属下不会看错。” 魏忠贤早年没念过书,身居高位后多有学习,是以字跡极具特点。 先帝在位时,他屡屡往边镇传递书信,满桂自然能认得出来。 王之臣见状,心中的揣测更甚,连忙接过密信,拆开后仔细阅览。 【今建虏蠢蠢欲动,边备需再加整飭,务必谨守规制,听候朝廷调度。】 【咱家念及边军辛劳,擬有兵员调遣之议,京营与边军互为犄角,当择机协同,望督师、总兵悉心筹谋,体察上意。】 密信之中的內容不多,但王之臣却將內容反覆看了好几遍。 满桂侍立一旁,见他神色变幻,连忙低声问道:“大帅,魏厂公这意思,可是要我等调遣边军,与京营將士换防?” 王之臣頷首,“確有此意。” 满桂皱眉道,“为何要在此时换防?若建虏得到消息趁机来犯,寧远、锦州防线岂不是岌岌可危?” 王之臣摇头道,“非是大规模换防,而是更换將领。” 满桂顿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旋即瞪圆了双目,惊呼道,“魏厂公想要架空京营武勛?” “可是京营那些世袭的勛贵之间,盘根错节,动之不易,魏厂公此举,是要彻底跟他们翻脸吗?” “还是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先帝在位时,司礼监对京营进行过极为彻底的改革,起初便遭到了武勛们的激烈反对。 据说英国公在与先帝私下交谈时,还曾勃然大怒,甚至对陛下还有些言语不敬。 自那后,英国公就被赋予閒职,仅掛个中军都督府都督的头衔,不再拥有任何军权。 司礼监也由此开始,全面接管京营。 经过几年的革新后,京营倒是有了些起色,可到了天启五年,先帝身体抱恙后,京营士卒那颓靡之风,似乎又死灰復燃了。 满桂虽不在京营,但也能够从京营调到边镇的士卒那里听到一些风声。 有人曾私底下议论,有武勛高层故意唆使京营中的武官挑事,跟监军太监闹矛盾,企图扩大事態,让先帝放弃对京营过於严苛的军制改革。 儘管最终並没有成功,但隨著先帝病情逐渐恶化,朝堂上针对魏忠贤的声音愈发激烈,司礼监对京营的掌控,也开始名存实亡,那些军制改革自然形同废纸。 王之臣收好密信交於满桂,隨即转身负手看向背后那张辽东布防图,“看来咱们这位陛下,欲要承先帝之志,辽东有望了!” “汝楫,你我皆知,辽东这块地方,从来都不是大明的战场,而是一处庞大的生意场,伸到这里的手,不计其数,所以,我大明將士若主动出击,捣建虏之巢穴,不出数日,我军布防图就会出现在建虏台吉的桌案上。” “当年辽瀋之战,瀋阳、辽阳,皆是细作打开城门迎敌,才被建虏攻破城池,经略袁应泰方才含恨自焚。” “朝中皆说是建虏细作,呵呵,什么狗屁建虏细作,分明就是咱自己人。” 任何一个城池的城门,都不是几个细作就能够从內部打开的。 如若有人想要打开城门,必须持有总兵、巡抚、监军太监共同签署的开门命令文书,由千总或把总带队持牙牌、口令,对上城门守將的人脸识別。 若是陌生细作,无论缺了哪道手续,都会被当场拿下。 辽瀋之战,瀋阳守军两三万,一个城门附近的士卒最少也有一两千人,这能被陌生细作给偷了城门,除非他们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武將,还身负大规模杀伤武器。 所以,身为辽东督师,王之臣很清楚,能从內部攻破一个拥有两三万守军的城门,只能是自己人干的。 並且,叛变之人的职位不低,至少在千总之上。 只有身居高位之人,才能够许以厚利策反守將及部分守城士卒,以极其微小的代价打开城门,迎敌入城。 满桂无奈一笑,他当然知道辽瀋之战败得稀里糊涂,也知晓大明之所以屡屡收拾不了这些建虏,就是因为有人在暗中资助他们。 当年,瀋阳与辽阳,皆是大明军屯重地。 北方乃极寒之地,能够开垦种地的地方不多,这两块地方被大明开发了两百多年,早就是北方的粮仓所在了。 可以说,边镇將士所需粮食,有不少都出自这里。 当这两个地方陷落之后,边军的粮草供给,就只能依靠江南运粮。 故而辽东战场就成了大明的战略要地。 一旦这里丟了,建虏控制了辽东漕运,那边军就会彻底断粮,再无抵挡建虏的可能。 “大帅,你方才说辽东有望,难道是觉得当今圣上能够改变辽东局面?” 以他多年镇守辽东的经验来看,这几乎不可能。 大明对战建虏的几场战役之中,主动出击便从未胜过,而坚守不出,防止有人破开城门,往往能够克敌制胜。 仿佛只要大明没有剿灭建虏的心思,大家就在这里好好做生意,便可万世太平一般。 这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在整个辽东,这背后操控之人,並非只有京营中的高层武勛。 新君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童,他能改变得了辽东的局面? …… 第48章 谋划 “陛下似乎和先帝一般,也是十六岁继位吧?” 王之臣转身坐下,亲自为满桂沏了一杯茶,隨即抬手示意他坐下。 满桂躬身接过茶杯,旋即坐下。 “没错。” 王之臣道,“汝楫,你觉得对於陛下而言,什么最重要?” 满桂仔细琢磨了一下,“自然是江山永固、国祚绵长。” 王之臣道,“那如今的大明,还有江山永固之象吗?” 满桂陷入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沉声道,“朝堂有党爭之扰,边地有虏骑之患,府库空匱,民力渐竭……说永固,实在是自欺。” “汝楫倒是实诚,”王之臣的声音稍低,带著几分嘆惋道,“先帝十六岁继位,初时也想振颓起弊,奈何朝局积弊已深,文臣掣肘,边將离心,辽瀋两地失守,更是让北方沦为胡虏肆虐之所,数年都未能剷除。” “陛下初登大位,未施一策涸泽民力,扩充府库,也不曾听说与朝中大臣起了爭执,反倒是暗中命魏忠贤给老夫传信,里应外合架空京营武勛。” “此举说明,陛下深知,想要江山永固、国祚绵长,就得手中有兵!!” “朝堂之上,百官对魏忠贤早已是欲除之而后快,可时至今日,我等也未收到他被陛下惩处的消息,以我推断,定然是陛下保住了魏忠贤。” “如此深諳朝堂制衡之术,又兼敏锐洞察之能,假以时日,辽东困局未必不能解!” 满桂闻言,面露异色,从王之臣的话语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正在暗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心中佩服之意,油然而生! “大帅,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王之臣笑道,“自然是上书朝廷,建虏欲再兴战事,辽东急需几位將帅换防坐镇辽东。” “再支会陆大鐺,由他挑选几位信得著的武官换入京营,听候陛下调遣,之后的事便无须我等费心,一切交给咱们这位陛下即可。” 满桂道,“那事不宜迟,大帅,这便写封信,我派人送至朝廷吧。” 王之臣摆手道,“莫要操之过急,你当这辽东就没有京营的眼线吗?” “建虏尚未寇边,我便捏造战事送往京城,只要武勛联合朝中言官参我一本,这督师辽东的职位,都有可能不保。” “既然是做戏,那自然要做全套,传我命令,三日后,召集各城守將来寧远商討攻虏之策,即刻起,城內开始囤积粮草,佯装攻打建虏之用。” “如此,建虏必然知晓我意图,定会趁我尚未准备充分之时,就来打断我的部署,这样咱们便有了藉口上书朝廷,派京营武官换防。” 嗯,这招引蛇出洞不错。 满桂笑道,“今已入冬,放牧时间已过,建虏若是闻风,必然不会放过南下劫掠的好机会,大帅这招定然能奏效!” 在草原上,游牧民族南下劫掠一般都会选择在春冬季节,是以,边镇往往在入冬之前,就会做好一切防备工作,以免建虏南下劫掠时被打个措手不及。 王之臣这招阳谋,建虏必然会上当! “好了,快去准备吧。” “遵命!” ……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京城,文华殿。 在得知魏忠贤已经將京营换防之策告知辽东后,朱由检每天都在等待回信。 这几日,吴澄他们也已经进入了北镇抚司。 与他一道去的还有三个人,都被徐应元一一打点好了。 这四个人便是朱由检插入北镇抚司內部的探子。 一旦魏忠贤彻底没有了利用价值,田尔耕退位后,他就会即刻启用四人,牢牢占住锦衣卫的重要岗位。 绝对不会像歷史上的那个朱由检,脑子抽了一般不仅丟掉了对锦衣卫的控制权,还把东厂都给裁撤了。 他可不想做个又聋又瞎的皇帝。 “陛下,皇后求见。” 朱由检正支著肘翻看奏摺,听到太监通传后,也是微微一愣。 自从登基之后,他就基本只在文华殿待著,都没有见过这位皇后一面。 却是没想到,这位周皇后竟然找上门来了。 “宣。” 殿门轻启,周氏身著月白暗绣兰草样式的常服,脚步轻缓入殿,身后还跟著一个宫女。 朱由检看著来人,对其惊世容顏略微怔神后便关切道,“天冷了,不在坤寧宫待著,怎么到这来了。” 周氏走到丹陛之下,让身后宫女將漆盒递上,亲自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白玉碗,其中盛著稠润的银耳百合羹,面上还飘著几粒枸杞,热气裹著清甜隨之漫开来。 “妾身看陛下这几日都宿在偏殿,日日对著这些文书,怕劳神伤脾,让尚膳监燉了一碗羹,还温著呢,陛下尝尝。” 说著,便端起白玉碗走上御座,靠在朱由检身旁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朱由检见状,也没拒绝,一口吞下,旋即笑道:“皇后有心了。” 周氏看著朱由检眼下淡淡的青黑,眉宇间凝著忧色,“陛下,妾身可是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为何自登基以来,陛下都不曾看望妾身?” 呃…… 朱由检知道周氏会错了意,隨即解释道,“皇后多虑了,实在是事务繁忙,无暇顾及。” 他也想整天跟女人待在一起,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女人。 可眼下实在是没有功夫,他能力有限,不可能在处理国事的同时,还能兼顾儿女私情。 没有彻底掌握朝堂之前,女人只会影响他夺权的速度! 周氏听到这般解释,又瞧了瞧御案上堆的满满当当的奏摺,心下也释然了,不过一想到心里的事,她便又是黛眉微蹙,不知如何开口。 朱由检看到她纠结的神色,便猜到她定是有事难以启齿。 “皇后,有什么话便说,跟朕无须顾忌!” 眼前这位皇后虽然姿色过人,但终归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 心里的事几乎全写在脸上,半点城府都没有。 果然,一听朱由检这么说,周氏便待著羞意开口道,“妾身想著,陛下初登大位,朝中需得些心腹可用,家父家兄虽无大才,却胜在忠心,只求陛下能给他们一个稍显体面的职位,也好让他们能尽心地为陛下办事,为大明尽绵薄之力。” 她话音落,便微微欠身,姿態恭谨,“妾身知道后宫不得干政,本不该因家事叨扰陛下,只是念著父兄素来安分,又盼著能为陛下分忧,才斗胆进言,若陛下觉得不妥,臣妾便再不提了。” 这话倒是说得妥帖,既提了父兄升迁的事,又守著后宫的规矩,只说尽心办事,不提半分攀附,更无恃宠而骄的模样。 只是这话出自一个十五岁少女的口,让朱由检有些怀疑,这究竟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教她这么说的。 按理来说,一个是他的岳丈,一个是大舅子,这二人本就是他该拉拢的外戚,只是一想到歷史上,他这位岳丈也是个贪得无厌的狗官时,朱由检便有些犹疑,该不该给他们一个官做。 给了,铁定贪污。 不给吧,周氏的脸往哪搁。 最要紧的是,周氏替他掌管后宫,如果与他离心离德,自己这个皇帝也未必过得舒坦。 就比如刚刚他喝下去的一碗甜羹! 周氏若真要害他,那可太容易了,就是一碗药的事。 甚至都无须毒药,补药亦可杀人。 儘管后宫害皇帝有些抽象,但关乎身家性命的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所以,贪就贪吧,反正大明的贪官也不缺这一个两个的。 周氏此时提出来,倒合了他的心意,这样既顺了周氏的情,又能安外戚的心,让周家彻底站在自己这边,总归是件划算的事。 他轻笑一声,握著周氏的手,“皇后多虑了,这算什么干政?岳丈与国舅是朕的至亲,朕初登大位,正需他们帮衬,朕还得谢谢皇后提醒了朕,否则朕可是误了大事。” 周氏闻言,眼底立刻漾开喜色,眼眸扫过被朱由检握住的手,脸颊微微泛红,但礼数却並未落下,她立刻屈膝道,“谢陛下恩典,妾身代家父家兄谢过陛下。” “都是一家人,何须言谢,”朱由检摆摆手,心思一转,“正好右军都督府缺个同知,岳丈接替这个职位,皇后以为如何?” 周氏连连点头,喜不自胜,“妾身都听陛下的。” 她不太清楚右军都督府同知具体是做什么的,但她知道这是个从一品的官,与六部尚书同阶,相比起从六品的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那可是跨了好几个品级。 朱由检这般助力她爹,也是让周氏大为感动,心中不禁开始琢磨著如何补偿他。 不过,她並不知道,朱由检之所以给这个职位,其目的就是想要让这位岳丈进去搅局。 清官有清官的治法,贪官也有贪官的玩法。 周奎既然喜欢贪,那朱由检就把他丟进京营,看看他究竟能够接触到谁,做的什么生意,贪了多少钱。 到时要处置这些人,都不用大费周章,只需盯著周奎顺藤摸瓜即可! …… 第49章 做生意 第二日,朱由检便下旨,擢升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周奎,为右军都督府同知。 这一命令通过內阁擬票,司礼监批红后,很快便传到了五军都督府,由兵部尚书崔呈秀传达旨意,英国公张惟贤与其余四位侯爷接旨。 朱由检给周奎升官这事,基本没人牴触。 毕竟这也是陛下的老丈人,给个从一品的官无伤大雅。 况且,周奎这个人根本就没什么本事,即便是有了官身,也断然不可能在京营掀起什么浪花,无非就是挤占了一个官职名额。 命令下达的次日,周奎便顺利走马上任。 眾公候对他的態度,那叫一个毕恭毕敬,儼然使得他成为五军都督府的座上宾。 不过周奎也清楚,若不是他那个女儿向陛下求得官职,自己怎么可能坐上从一品这么大的官位。 但这份理智在眾人溜须拍马中,逐渐被周奎拋之脑后。 是以,上任第一天,他就被眾多同僚请到了京城的宝和店。 这宝和店乃是正德年间创立的京师皇店,並非普通民间酒楼,而是由皇帝直接委派太监提督的兼具高档酒筵、大宗商品批发、商税征管的皇家特许商业复合体。 直白点来讲,就是国家专营的大型贸易中心。 像这样的贸易中心,共有六个,但最大的还是当属宝和店。 六店合计岁入数万两白银,宝和一店即占大半,这笔收入不纳入国家財政,直接流入內帑,用於皇帝日常开支、宦官赏赐、宫廷修缮等等。 武官们到这里宴请国丈,一是宝和店属於京城最繁华的酒楼,符合他们的身份,二是做给朱由检看。 毕竟,朱由检因为先帝陵寢缺钱之事,刚抄了一个工部主事的家。 儘管事態並没有扩大,但五军都督府中的武官们,也是有些忐忑。 正好周奎上任,他们也可以借著这个机会,多少给朱由检上点供。 宝和店,七楼雅间。 雕樑画栋映著烛火,锦缎帷幕低垂,將外界的喧囂尽数隔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奎脸上已染了几分醉意,指尖摩挲著羊脂玉酒杯,偶尔听到身旁同僚閒谈,说起京城哪处的酒水绝佳、哪地的戏台班子名震京师,眼底便掠过一丝神往,隨即又不自觉地轻轻嘆气,眉宇间藏著几分难掩的愁绪。 席间眾人皆是人精,瞧著周奎这副模样,瞬间便心领神会,纷纷放缓了谈笑的语气。 坐在周奎下首的神枢营提督刘岱,忙放下手中的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关切,温声询问道,“国丈,瞧您似有心事,这是因何事嘆气?” 话音落下,雅间內的议论之声顿时渐微,眾人的目光皆不动声色地瞥向周奎。 周奎脸上强挤出几分笑意,含糊道,“无事,无事,不过是酒后隨口一嘆,刘提督不必放在心上。” 刘岱呵呵一笑,语气愈发恳切,“国丈这就见外了,您如今身居右军都督府同知之位,与我等已是同僚,同朝为官,相互帮衬本就是分內之事,兴许让您苦恼的琐事,对我等而言,不过是席间閒谈便能化解的小事,您若是闷在心里不说,反倒平白自添烦恼,得不偿失啊。” 一旁的神枢营总兵官周世臣也连忙附和,拱手笑道:“是啊国丈,您有什么难处,儘管开口,我等定当尽力相助。” 周奎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难色:“不怕诸位笑话,我虽升了这左军都督府同知,可家中人口繁多,又无甚营生,往日那点俸禄,都不够府中子弟添几件新衣、买几斤细米……唉,这般俗事,说出来倒是污了诸位的耳朵。” 刘岱闻言,心中一动,立刻领会了周奎话中含义,当即笑道,“国丈说笑了,这算什么俗事?居家过日子,谁没有几分难处,只是这京城里的营生,若是找不对门路,確实难有进项。” 周奎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却又故作矜持:“哦?刘提督倒说说,京城里有什么稳妥的营生?我虽不懂经商,却也想给家中添些贴补,总不能一直靠著陛下的赏赐过日子。” 刘岱缓缓开口道,“国丈有所不知,这京城之中,最稳妥的营生莫过於粮布转销与柴炭分供,您想啊,京城百万人口,每日都要吃粮、穿衣、烧柴,这可是断不了的。” “如今已是入冬,边境又略有扰动,京营將士的粮布供应也需增补,这里面的门路,可就更多了。” 周奎听得有些心动,却还是皱眉,“我一无本钱,二无门路,这等大生意,恐怕是做不得。” 刘岱笑了笑,“那这样,我麾下一主將家中做著皮货生意,平日靠我照拂,国丈若是想补贴家用,大可与我一同分润。” 周奎连忙摆手,“不可不可,我岂能占刘提督的便宜,此事万万不可。” 五军营提督孔昭见状,立刻出了个主意,“国丈,刘提督,我看这样,由国丈出面掛个虚名,我等凑钱出物,打理具体事务,平日里的进项,您分走三成,其余归我等,先別忙著拒绝。” “国丈,您想啊,我等皆是五军都督府的武官,在朝中的影响始终有限,您作为国丈,有皇后为您撑腰,这漕运过来的江南细米、松江棉布,苏州织锦,运到京城后,便不仅可以卖给百姓,还可以供应给王公贵族和百官府第。” “同样都是买卖,谁做不是做?即便是陛下知晓了国丈囊中羞涩,也会特许国丈做些小买卖,更何况国丈做的本就是正当生意,对否?” 孔昭这么一说,周奎便心动了。 刘岱瞧见周奎那犹疑的神色,当即添了把火,“孔提督所言甚是,国丈,这营生既不张扬,又皆是民生所需,即便有人问及,您也可以说是为了便利京城百姓,名正言顺。” “而且咱们做得隱蔽,绝不张扬,断不会给您惹来麻烦,再者,这买卖若是有您牵头,那些商户、窑主也不敢欺瞒,差役们也不敢刁难,进项只会越来越多。” 周奎闻言,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他细细一想,这粮布、柴炭皆是刚需,確实稳妥,而且自己只需掛个虚名,便能坐享三成进项,既不用费心费力,又能解决家中用度,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这些人主动送上门来,既是攀附自己,也是变相给自己送银子,若是拒绝,反倒驳了眾人的面子,也断了自己的財路。 想到这里,周奎脸上的愁云尽散,端起酒杯,对著眾人拱了拱手,“既然诸位如此有心,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买卖必须稳妥,万万不可惹出是非。” 眾人见状,皆是喜出望外,连忙一同端起酒杯,齐声应道,“国丈放心,我等必定小心翼翼,妥善打理,绝不让您费心,更不会惹出任何是非,日后还需仰仗国丈多多照拂!” …… 第50章 分化武勛 宴席散去,周奎乘坐马车离开宝和店。 刘岱等人也一同离开,不过临走之时,孔昭与周世臣都遣走了自己的马车,与刘岱同乘一道离去。 路上灯火通明,街旁的酒肆茶坊依旧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衬得这京城夜色愈发繁华。 马车內,刘岱沏了壶醒酒茶,分与孔昭二人,“原想今日该如何说动周奎入伙,却没想到这傢伙竟主动送上门来,看来也是个贪图钱財的庸俗之辈!” 孔昭笑道,“周奎本事平庸,胸无大志,这恰恰是最好拿捏的地方,只要给足了他银子,想必他也会利用其国丈身份,为咱们保驾护航。” “这买卖掛著他的名头,咱们便是『沾了皇亲』,就连朝堂上的文官,也得让咱们三分。” “表明咱们不敢贪赃枉法,只是想借著国丈的名义,做些稳妥营生,也能暗中给內帑添些银两,陛下即便知晓,也不会过多苛责。” 周世臣嘆了口气,接过话头,“咱们五军都督府,看似手握兵权,实则处处受掣肘,朝堂上的文官向来轻视咱们,动輒便以冗兵、贪腐弹劾咱们,想方设法削减京营的粮餉与权柄。” “可他们呢,个个手握特权,垄断商路,咱们连一杯羹都分不到。” 刘岱笑道,“你真以为咱们五军都督府分不到羹吗?” 周世臣疑惑道,“刘提督的意思是……” 刘岱瞥了二人一眼,“你可知,今日宴请周奎,英国公身份尊贵,不便出席就罢了,为何博平侯等三位侯爷,一个都未到场?” 孔昭眉头微皱,细细思量,周世臣也颇为不解。 按理来说,周奎如今的身份与官职都不低,几位侯爷多少也应该给点面子才是。 但正如刘岱所言,三位侯爷均未出席。 这就耐人寻味了。 孔昭问道,“刘提督,方才你说五军都督府能分一杯羹,却转而聊起三位侯爷未能出席,莫非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刘岱举杯一饮,旋即笑道,“这京城里、山海关、后金把持的地界,二位当真觉得都是文官只手遮天?呵呵,边镇商路若无军队开道,岂能畅通无阻?” “我等在这与周奎虚与委蛇,赚些辛苦钱,殊不知,人家世袭武勛早已把生意做到了山海关外,根本就瞧不上京城里的这点芝麻绿豆。” 二人闻言,心头皆是一阵。 孔昭捏著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喉间滚了滚才开口道,“原也只是私下揣测,竟真有此事……山海关外后金地界,那可是通敌的罪名,他们竟敢如此大胆?” 周世臣放下茶盏,脸色沉凝,“博平侯他们掌著京营精锐,又与边镇將领素有交情,真要开道护商,旁人確实查探不得,倒是我等,守著五军都督府的空架子,竟还在为京城里这点营生费尽心机,想想倒是可笑。” 周世臣语气里掺著几分不甘,这武勛內部,实则早已分了高下,他们这些中层將领,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平日里乾的都是苦差事,真正要捞好处的时候,却是根本连知晓的权力都没有。 刘岱笑道,“还记得陛下继位詔书中所述『军屯被豪强侵占者,抚按督令清还,严禁再犯』吗?陛下从未踏足边镇,根本不知晓军屯是何情况,为何继位詔书能有这样的条款?” “抚寧侯由先帝钦定掌管左军都督府,先帝驾崩便立刻换上了博平侯郭振明,郭侯乃光宗皇后郭氏之兄,早已失势多年,为何在这般敏感之时,走马上任能管辖辽东的左军都督府?” “还有,光宗一月而崩,先帝刚继位未满一年,瀋阳、辽阳便尽皆陷落,其城全是被建虏细作从內部打开,二位统兵多年,不觉得事有蹊蹺吗?” “当年寧远伯李成梁通过控制马市、边贸,並向建虏各部发放贸易敕书,准许他们私下与边军贸易,李氏家族从而攫取了巨额財富,后在辽东圈占良田,导致军屯败坏,士卒沦为佃农。” “二位觉得,仅靠他李家一族就可控制边镇,养寇自重吗?” 嘶~ 听到刘岱此番言论,孔昭,周世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事,他们不敢往下想了。 因为但凡继续想下去,如今的这些利益,都指向了一个人。 英国公,张惟贤! 只有他,可以跟內阁草擬陛下继位詔书,也只有他,才能够扶持博平侯上位,而瀋阳、辽阳若陷落另有內情,也定然只有文官或武勛高层,方能轻易从內部打开城门,迎接建虏铁骑。 周世臣有些惴惴不安,他不明白刘岱为什么要跟他们二人说这些。 真要是传到英国公耳中,他们三人只怕会被当场革职。 “刘提督,你说的这些事,可有证据?” 刘岱笑道,“这些都是我酒后之言,二位信则有,不信则无,说这些话只是想告诉二位,什么文官武勛,真正在挣银子的,都是那些身居高位之人。” “咱们做些小买卖,挣点银子混口饭吃没问题,但当心中有数,千万別站错了队,否则,被人卖了还在心甘情愿地为人家数银子呢!” 吁~ “大人,周府到了!” 马车外,车夫唤了一声。 刘岱看向周世臣拱手道,“周总兵,慢走!” 周世臣拱手,“多谢刘提督今日相告,再会!” 周世臣下车后,孔昭坐在车內如坐针毡,刘岱也並未再与他多说什么,直到马车行至孔府,孔昭这才跟刘岱別过,快步下了马车。 送別二人,刘岱便回到了刘府,只是回到府上后,他立刻换了身衣服,便又让下人备好了马车,从后门离去,不一会便来到了东安门外的东厂外署衙门。 他持令进入,並未受到番役阻拦,很快便由一司房领著他来到了理事正堂之左的岳祠。 此地供奉岳武穆像一轴,那里,已有一黑袍人正静候多时。 刘岱瞧见这道身影的一瞬间,便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厂公!” 魏忠贤闻言转过身来,黑色锦袍在烛火下泛著冷光,双眼淡淡扫过躬身的刘岱,缓缓开口道,“事情办得如何?” 刘岱道,“回厂公,周奎那边已然鬆口,贪利心切,只需许以银钱,便肯借他国丈之名行事,孔昭、周世臣二人也已得知武勛高层私通边贸,心中已是有了猜忌与怨懟。” “他二人原本就对武勛高层心存不满,卑职也只是把话挑明罢了,就算他们不愿站在咱们这边,也断不会再与张惟贤等人一条心。” 魏忠贤頷首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过犹不及,京营的动静,你需事事报与咱家,尤其是博平侯郭振明,他掌著左军都督府,管著辽东地界,与张惟贤勾连甚密,他的一举一动,都不能漏。” “若能將其扳倒,咱家定会向陛下请命,让你接管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一职。” 刘岱心中大动,沉声应下,“卑职定不负厂公所託!” …… 第51章 边镇奏摺入京 皇城西侧,通政司衙门。 两位知事將边镇与各省送来的奏摺搬进了经歷司,左右参议便开始指挥六房吏员核验奏摺的官印、格式、勘合,一经发现奏摺存在诸多不合格的地方,便直接驳回。 当所有奏摺初步筛选完后,左右参议便將合格的奏摺送到了左右通政的办公桌上。 “襄甫兄,今日的奏摺似乎格外多啊!”右通政王志道瞧著桌上满满当当,堆叠有序的奏摺后,不禁感慨一声。 左通政吕图南笑得有些苦闷,他隨手翻了翻几个奏摺,发现封皮上的印鑑,大多来自南方,“秉彝,你看这案上的摺子,十之七八都是南方印鑑,苏松常镇四府快占了一半,湖广、浙江的也挤著一堆,边镇、六部送来的奏摺与之相比,不过就是个零头,这通政司的案几,竟快被南方的奏摺压满了。” 说完,他拿起一封苏州府的奏摺,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沉痛:“瞧这印鑑便知,又是水旱天灾之事,苏松常镇四府夏季遭遇风雨潮灾,至今已有四五月。” “可你瞧瞧朝中,谁有心思管这些?先帝驾崩,新君继位,朝堂之上乱作一团,內阁与阉党斗来斗去,六部官员要么依附一派,要么明哲保身,谁肯低下头,听听江南百姓的哀嚎?” 他將奏摺重重搁在案上,“天灾过后,百姓颗粒无收,家中无粮可食,无衣可穿,兴许只得啃树皮、食草根,更有甚者,说不定得拖家带口逃荒。” “府县官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封封急折递上来,可这些摺子递到京中,怕是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 “你我身为通政司官员,掌內外章奏封驳之事,本就该为百姓传声、为朝廷纳言,可如今,呵呵,真不知道这大明还能撑到几时。” 吕图南读过歷史,他知道,一个王朝如果不顾老百姓的死活,便离倾覆不远了。 可作为通政司的一个通政,正四品的官,他什么都做不了。 王志道哭笑不得,“你啊,又开始了,这些话不说出来,是不是心里不畅快?” “要我说,你老家虽然在苏州,可毕竟那里也算是富裕之地,当地官府还有救灾之能,我家可在山西,那地方已经连旱四年了,当地百姓大多都已没了田產,成了大户人家的佃农。” “连粮食都不够吃,却还要缴纳朝廷徵收的辽餉,辽餉征了一年又一年,里正催缴,衙役索討,逼得一些百姓只能卖儿鬻女抵税,更有甚者躲进深山成了流民,州县官不敢报,生怕被户部参一个抚绥无方。” 吕图南道,“北方固然不算富裕,但这辽餉,南方可是缴纳了近七成。” 王志道撇嘴道,“得了吧,南方缴纳的辽餉看著多,可银子哪来的?那些江南商人手里握著大量的银子和粮食,丰年时压低粮价,逼著百姓贱卖粮食,灾年时又囤积居奇,一碗米能卖到半两银子!” “北方土地贫瘠,又连年大旱,这粮食本就比南方更金贵,若是朝廷征粮,北方百姓未必会被逼得卖儿鬻女,可征银子,呵呵,襄甫兄,你只看到南方缴纳的辽餉多,却没看到北方百姓为何缺银子!” “那些江南商人赚得盆满钵满,朝堂上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北方的百姓呢,在苛税与天灾里苦苦挣扎,连条活路都没有!” 吕图南沉默不语,他知道北方百姓缺银子,但不知道这是江南商人造成的。 一直以来,他都在为家乡鸣不平。 觉得南方为了辽东,付出了大半的財力,可只要朝中大臣向陛下进言,免除南方百姓沉重的课税时,陛下就会严词拒绝,甚至责骂大臣。 如今细细想来,北方百姓直面建虏和西虏(蒙古)的劫掠,还有连年的旱灾,本就过得悽惨无比,若是要求他们缴纳同等於南方的辽餉,恐怕他们真就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秉彝兄,是我言语欠妥了。” 王志道笑著摆了摆手,“何至於此,大明如今的局面又不是你我造成的,要说错,那也是上面那些人的错,关我等何事?” “行了,咱们將这些奏摺分门別类后,便呈於马通政使,由他送往司礼监吧。” …… 一个时辰后,文华殿。 徐应元快步跨入殿门,行至殿中便跪地道,“启稟陛下,王督师有事上奏,魏厂公特命奴婢將奏摺送来,还请陛下过目。” 朱由检眉头一挑,心中暗喜。 等了多日的奏摺,今天总算是到了! “呈上来!” 徐应元小跑到御座前,双手奉上王之臣的奏摺,然后立刻退了回去。 朱由检接过才发现,王之臣上了两道奏摺。 这第一道,是边镇夜不收从建虏那得到了其集结兵马的情报,甚至连兵马数量,粮草补给,都一一探明,看著就挺真,仿佛建虏真的要南下寇边了。 而这第二道奏摺,便是重中之重。 朱由检打开后,仔细端详起来。 【臣王之臣,谨奏陛下,臣督师辽东,夙夜尽责,近日探得建虏暗中整飭兵马,似有南下寇边之势,辽东防务日渐吃紧,臣不敢隱匿,据实奏报,伏乞圣鉴。】 【辽东乃京师屏障,建虏贼心未死,今军情紧迫,臣虽已急令诸城囤积粮草、修缮城防,擬召集各城守將共商御敌之策,但念及防务繁重,现有將才不足,实难万全。】 【恳请陛下准臣所请,从京营遴选忠诚驍勇武官换防辽东,协助臣调度军务,镇守疆土,伏望陛下明察辽东危局,速下圣旨,解边地之急!臣无任惶恐,谨奏请陛下圣裁。】 好! 很好! 王之臣果然领会了魏忠贤的意思,这手配合打的是真不错。 只不过让朱由检惊讶的是,建虏居然也来了一手神助攻,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真的有举兵南下的意思。 当真是天助我也! 如此一来,理由充分,逻辑严谨,就算京营那帮武勛知道有问题,也没有拒绝的可能,否则,自己便可以藉机生事,直接强令武勛去边镇,想来百官也无话可说。 “徐伴伴。” “奴婢在!” “將第一封奏摺送往內阁,第二封奏摺送往兵部,让崔呈秀明日常朝当眾匯报边镇事宜。” “奴婢遵旨!” …… 第52章 朝议换防 翌日。 天未破晓,皇城之內已响起五更梆子,钟声撞过九响,皇极殿的朱红大门缓缓推开。 鎏金铜钉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殿外的石狮子昂首肃立,静默地俯瞰著入朝的百官。 百官身著緋色官袍,依著一品至九品的品级,分列丹陛两侧。 不消片刻,殿外传来內侍尖细而恭敬的唱喏,“陛下驾到……” 百官闻言齐齐躬身,垂首而立。 穿著明黄色袞龙袍的朱由检,踩著轻快的步伐,从殿后缓步走出。 待到朱由检坐定,目视阶下诸臣少许后,便笑道,“眾卿可有本奏?” 话音刚落,站在首列的內阁首辅黄立极缓步出列。 “臣黄立极,有本启奏。” 朱由检淡淡頷首,目光落在他身上,“讲。” 黄立极抬起头,神色凝重,“陛下,前朝遗留三桩旧案,內阁、刑部、大理寺连日核查,確认有冤皆可平反,怎奈司礼监始终掣肘,致使案件迁延日久,无法推进。” “臣恳请陛下下旨,令司礼监配合內阁查案,切勿失了朝廷公允之心。” 他话音刚落,殿內便有细微的骚动。 朱由检眉头微蹙,指尖敲击著御座的扶手,轻轻瞥了眼魏忠贤。 今天的重头戏不在这,他也不想跟內阁耍嘴皮子,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前朝罪臣,那平反就平反了,司礼监没必要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计较。 “若內阁、刑部与大理寺都核查无误,旧案之臣皆可平反,司礼监不可推諉拖延,否则以抗旨论处。” 魏忠贤听出了朱由检的意思,立刻出列躬身道,“臣遵旨!” 黄立极闻言,略显诧异,他还以为朱由检会继续偏向司礼监,却没想到竟然同意了,此前准备好的说辞,也被他咽了回去,最终只得躬身回道,“陛下圣明!” 此事一了,户部尚书郭允厚手持笏板,快步出列,神色焦灼道,“陛下,臣有急事启奏,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连降暴雨半月有余,江河泛滥,堤坝溃决,良田被淹无数,房屋坍塌万千,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至今已有四五月之久。” “先帝在时,曾拨款十万石粮食賑灾,可如今这些粮食已经用完,而流民仍在四处迁徙,居无定所,若不及时賑灾,恐生民变。” 朱由检听到灾情,神色立马变了,“賑灾的粮食差多少?” 郭允厚道,“户部已估算賑灾粮款,四府需调拨十五万石粮食、五万两白银,方可解燃眉之急,然国库空虚,物资有限,陛下,可否从內帑暂借部分银两,增补賑灾物资。” 呵呵,又开始打朕內帑的主意了! 他刚抄完张敬之的家,转头就要被户部以賑灾的名义给抄家了。 但这个钱,他不得不给。 就算明知道撒出去后,会被某些官员层层剋扣,留给灾民的未必有多少,但总归比没有强。 反正,只要他能拿到兵权,那今天百官从他手上拿走多少银子,往后,他就要这些人百倍、千倍,甚至是万倍来偿还!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旋即郑重说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寧,苏州四府灾情紧急,賑灾之事,刻不容缓,切勿有半分懈怠,既然国库空虚,那就由朕来出资。” “王国用。” 王国用闻声,立刻出列。 “奴婢在!” 朱由检道,“速去內帑清点賑灾粮款,两日內务必交给户部,此粮款由户部牵头,联合漕运总督,火速运往四府,你与郭尚书亲自督办,確保粮款足额发放到百姓手中,不许有官员剋扣、中饱私囊。” “若有违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就地查办,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朱由检的话中带著极重戾气,震得郭允厚心中一颤,立刻躬身道,“臣遵旨!” 王国用神色肃然,这是朱由检第一次將如此重大的事交由他来办,若是办砸了,恐怕他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奴婢遵旨!” 处理完賑灾一事,朱由检扫视眾人,目光並未停留在崔呈秀身上,而是隱晦地瞄了一眼英国公张惟贤,以及他身后站著的四个侯爷。 就在此时,兵部尚书崔呈秀终於有了动作,他手持笏板出列,躬身行礼道,“陛下,臣有边镇急报启奏!” “督师辽东兵部尚书王之臣,昨日差人送来急奏,言称建虏暗中整飭兵马,似有南下寇边之意,眼下军情紧迫,奈何防务太过繁重,辽东现有將才不足。” “王之臣特向陛下恳请,从京营遴选一批忠诚驍勇的武官,前往辽东换防,协助他调度军务,谨防建虏寇边。” 此言一出,英国公等一眾武勛纷纷看向崔呈秀。 遴选武官,辽东换防? 朱由检神色骤变,“建虏果真有南下寇边之意?” 崔呈秀道,“千真万確,前线夜不收已摸清建虏军中情报,此事,王之臣也有另一封奏摺送至內阁,想必黄首辅应当知晓。” 黄立极被点名,也是不得不站出来,“回陛下,崔尚书所言俱实,王督师言建虏寇边確有其事,不过,自寧锦一战后,建虏便再难攻我山海关一带防线,王督师要与经营换防,恐怕有些危言耸听了!” 听到这话,御史鲁生忽然蹦了出来,“陛下,臣要弹劾內阁首辅黄立极!” 鲁生躬身道,“陛下,黄立极身为內阁首辅,掌机务、知边情,今建虏秣马厉兵,辽东军情迫在眉睫,王督师奏请调京营武官协防,本是为固疆防、安社稷,黄立极却轻言『危言耸听』,此乃轻慢边事、漠视疆土之过!” “寧锦之战虽胜,然建虏狼子野心从未稍减,昔年抚顺、萨尔滸之败,皆因朝臣轻忽边情、貽误战机所致,黄立极不思前车之鑑,反阻边镇急请,臣敢问首辅,是眼中无辽东数十万军民,还是心中无大明朝廷?” 这番弹劾字字诛心,直指黄立极“轻边误国”,殿內百官皆是心头一震。 黄立极立即躬身抗辩,“陛下明察!臣並非轻慢边事,而是辽东现有防线经孙承宗、袁崇焕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兵马整飭,怎的王之臣督师后,边防就不甚牢固了?” “若建虏虚张声势,未必真是南下,此时贸然从京营调官换防,恐將兵不相习,反倒坏了边防!” “鲁御史不问实情,仅凭一言便弹劾臣轻慢边事,实乃偏颇之论,臣恳请陛下明辨!”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没说话,只静静地看著他们吵。 崔呈秀道,“陛下,黄首辅所言差矣,京营武官皆是我朝廷精锐,素来也有与边军换防之策,更何况王督师自有调度之法,怎会有將兵不相习这等小儿之误?” 殿內一时陷入僵持,大家都认为辽东边防很重要,调武官去换防並没有什么问题。 万一辽东再出什么么蛾子,致使边镇失守,那建虏一路南下,就能够直抵京师。 这不可不防! 崔呈秀虽是阉党,但一直以来都很重视边防,这些话他们都认可,只是眼下若站出来支持崔呈秀,恐被打成阉党,故而多数官员还是缄默其口,不敢轻易下场。 黄立极一扫朝堂诸臣,也是明白了大家的意思,便也只得无话可说。 朱由检见局面已经稳定,目光便转向张惟贤,眉眼一眯,笑得像只小狐狸,“英国公。” 张惟贤闻言立刻出列躬身:“臣在。” “此事,你怎么看?” 朱由检將这个问题拋给了张惟贤。 眾人明白,换防之事已然是定下了,此一问不过是陛下在向英国公要一个態度。 稍作沉吟,张惟贤躬身回道,“陛下,臣以为,建虏异动不可不防,王督师恳请调官协防,其心可嘉。然京营武官,虽有驍勇之士,却多久居京师,未歷辽东苦寒,亦不熟稔建虏战法,骤然调往,恐难立效。” “不如由臣遴选几名通晓兵法、略有战阵经验的武官,先赴辽东与边军换防,若探得实情,建虏果真有南下之势,再增派武官,如何?” 朱由检笑道,“还是英国公考虑的周全啊,是该如此,不过朕曾听英国公提及,寧锦之战之所以能大获全胜,全赖袁崇焕坚守不出,以火器击退建虏取得大胜。” “此去辽东,非同小可,既要能查探建虏虚实,又要能协助王督师稳住防线,寻常武官怕是难以胜任。” “欸~朕素闻英国公之子张之极,自幼习兵法、练武艺,且在神机营歷练多年,諳熟火器操练,不若就让他做前锋,英国公以为如何?” …… 第53章 已成定局 张惟贤罕见地皱起眉头,那股愤怒刚一腾升,就被其压制了下去。 仿佛从始至终,情绪都没有任何的波澜。 只一瞬间,他便明白了朱由检的意思。 京营与边军换防,恐怕就是御座之上的这位小皇帝,自导自演的一齣戏码。 他的目的,是要架空京营武勛,利用太监彻底掌控京营。 真是好手段吶! 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將手伸到了边镇,还让王之臣暗中配合。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深的城府,真不愧是老朱家的人! 张惟贤瞥了眼魏忠贤,又眼神淡漠地看向朱由检。 “犬子能得陛下赏识,是他的造化,既然陛下举荐他前往边军换防,那臣即刻照办。” 嗯? 这么轻易就服软了? 朱由检还琢磨著怎么跟张惟贤拉扯几个回合,却没想到他刚一提出来,张惟贤就答应了。 莫非是他知晓此事不可违,所以就不再做无意义的挣扎了? 真这样,那倒是省却了他一番功夫。 朱由检旋即讚许道,“英国公不愧是朕的辅国重臣,方今边烽未熄,肯让儿子赴边歷练,为国分忧,朕心甚慰,这份公心满朝文武都该学学。” 张惟贤垂首躬身,听不出半分喜怒,“陛下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臣与犬子分內之责。” 朱由检笑道,“好,此事便交由兵部与京营速办,三日內,朕要一个结果,今日朝议诸事既定,各衙门將差事办妥,勿负朕望,退朝!” 朱由检起身,龙袍广袖轻扬,转身走入后殿。 百官们也隨之离开大殿,临走前,都不由得看了眼英国公张惟贤。 朱由检今日之举,態度再明显不过了,边军与京营换防,针对的就是英国公张惟贤。 可张惟贤却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辽东之重,乃举国共识,张惟贤越是推諉,越是坐实了武勛恋栈京营、罔顾边事的罪名,反倒落人口实。 百官心中各有掂量,看张惟贤的眼神里,便掺了几分惋惜,几分窥测,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他们忌惮的不是张惟贤,是御座上那个年纪轻轻,出手却稳准狠的少年天子。 这是一位比先帝还要狠辣的皇帝! 走出大殿,博平侯郭振明,永康侯卫时泰,寧阳侯刘天锡,还有阳武侯薛濂,皆是凑了上来。 几人行至西侧廊道,博平侯郭振明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太师,陛下此举,分明就是想架空我等,好让边军武官接手京营,这绝对是他与魏阉谋划好的,督师王之臣定然也参与其中!” 三位侯爷默不作声,他们又何尝看不出来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儘管朱由检做得非常隱晦,理由也找得格外充分,但只要调边军换防,那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更何况,调的还是英国公的儿子。 一旦三大营的提督和总兵都被换成了边军的武官,那他们这群武勛就彻底成了空架子。 那些被王之臣挑选入京的武官,为了有再进一步的机会,定然会倒向朱由检。 张惟贤作为武勛之首,又是两朝辅国重臣,他的威望固然能够震慑京营,但真正联络世袭武勛的乃是他儿子。 若是將他调往边军,张惟贤便等同於少了一臂,甚至於,朱由检再狠一点,让王之臣扣下张之极,以此威胁张惟贤放弃京营的兵权,那为了保住儿子,张惟贤也必定会就范。 这招京营与边军换防,真的太狠,也太绝了! 张惟贤面色如常,古波不动,只轻声说了句,“魏阉祸乱朝纲,其罪当诛,陛下任用佞臣,实乃大明之不幸啊……” 说罢,张惟贤快步走去,郭振明等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这都火烧眉毛了,英国公在这哀怨又有何意义呢? 几人旋即凑上去,继续晓以利害,可无论他们怎么著急,张惟贤就是不为所动。 直到走出右掖门,张惟贤让他四人別再跟著,郭振明等人方才作罢。 瞧著张惟贤离去的背影,寧阳侯刘天锡不由嘆了口气,“唉,我等现在怎么办?” 一旦京营换防成功,边军武官进入京营,那他们迟早会被朱由检给一脚踹开。 什么世袭武勛,没了权力到时候什么都不是。 薛濂无奈道,“怎么,你还想违抗圣命?” 现在连英国公都低头了,他们这些武勛还能干啥,只能是老老实实听命唄! 刘天锡长嘆一声,“原以为新君即位,能够还大明朝廷一个朗朗乾坤,却不曾想,终究还是阉党的天下。” …… 內阁。 黄立极阴沉著脸,手中笏板被其猛然摔在地上。 今日平反了几个前朝同僚,本该是大胜,可他却明白,自己即將大祸临头。 魏忠贤定然是使了什么手段,竟暗中与陛下合谋,欲架空京营武勛,一旦让陛下彻底掌控了京营,那谁若是再敢忤逆陛下的意思,恐怕接下来,锦衣卫詔狱就会为他们而敞开大门! 可现在,什么都晚了! 边镇的奏摺已经经过了朝会共识,陛下利用大多数朝臣对辽东建虏的畏惧,促成了京营与边军换防的事实,就算是英国公张惟贤,也不得不妥协。 只要换防成功,司礼监便同时拥有了东厂、北镇抚司、京营,三大权力机构,那他这个內阁首辅之位,恐怕也会被魏忠贤轻而易举贬謫。 魏忠贤啊魏忠贤,你还真是如附骨之蛆,难以根除啊! 先帝驾崩,新君即位,这般绝境都没能让你失了权柄。 施凤来此刻也是脸色极为难看,眼底的惶恐根本难以掩藏。 他是自先帝驾崩后,骂魏忠贤骂得最狠的,一旦让魏忠贤缓过劲来,恐怕第一个要处置的就是他。 至於张瑞图和李国普,虽然也意识到了朱由检要执掌京营,但他们並未有什么恐慌或者喜悦。 反正从始至终,他们就跟这些事没什么关係。 似他们这般想法的,在朝堂上有许多大臣,当然,他们也有所担忧,倘若朱由检真的掌控了京营,那是否还会继续重用魏忠贤。 又是否会继续抄家! 不过,再怎么担忧,事情也已经成了定局,他们也没办法做任何事。 …… 英国公府。 张惟贤回到府上后,便將自己关在了房间內,並勒令下人不得打扰他。 只是没过多久,张之极就匆忙回到了府上。 他也从京营中得知了换防之事,可刚回府才得知,他爹將自己关在了房间內,不许任何人打扰。 这让张之极更加焦急,却也只能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厅堂內踱步。 整个英国公府邸,便仿佛被阴云笼罩一般,压抑的气氛让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了什么事,触怒了主家。 入夜,子时。 张惟贤的房门打开了,守在门外的下人立刻上前,“老爷。” 张惟贤道,“去把少爷叫来。” 下人道,“是。” 不多时,张之极就来到了房门前,“爹……” 张惟贤给了他个眼神,“进来说话。” 张之极頷首,走进房间后,便將房门紧闭,然后低声道,“爹,您为何要答应陛下换防之事?” 张惟贤道,“陛下以辽东兵事相逼,我若拒绝,便是罔顾边患,贪念权位,这顶帽子扣下来,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就能淹了英国公府。” 张之极皱眉道,“爹,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儿子若是去了辽东,京营里的武勛迟早会被边军来的人夺权,到时候京营便彻底落入陛下和魏忠贤手里,咱们这些世袭武勛,就真成了任人拿捏的泥菩萨了!” 去也不对,不去更不对。 这般进退维谷,让张之极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懣。 “认?我何时说过要认?”张惟贤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水。 张之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爹?” 张惟贤的脸庞被案头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眉宇间凝著几分沉鬱的隱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著不容置喙的决绝,“我原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可陛下步步紧逼,如今已是退无可退,不得不为之了。” …… 第54章 袭击 文华殿內。 朱由检批完奏摺至深夜,一道冷冽的夜风从大殿门缝里钻进来,卷著寒气擦过他的后颈,刺骨的凉猝不及防,令得朱由检浑身一颤,像是被冰水兜头浇下,倦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抬手裹紧了身上的织金云纹冬衣,揉了揉突突作跳的太阳穴,闭目定神片刻,脑海中又浮现出今日朝会的画面。 换防之策顺利得有些反常,这让他心底总悬著一丝不安,只是復盘了数遍,却始终找不出半分破绽。 京营与边军换防的计策,是他与魏忠贤暗中筹谋多日的计划,每一步都算得周全。 借辽东边患之名,以家国大义相逼,既堵死了张惟贤拒绝的退路,也让朝中文武被迫站在他这边。 同时还绕过內阁的掣肘,直接拿捏武勛的命门,这招釜底抽薪之计,让內阁多日来的筹谋,变得如同小丑一般。 只是,张惟贤未做半分挣扎,便应下了换防之策,让朱由检总觉得这位两朝辅国重臣,一定还有什么后手。 他不可能看不出自己的心思,可他却隱藏得极深。 难不成,边军之中也有他的人? 如果边军调过来的武官,也听从他的號令,那张惟贤倒的確无须畏惧。 不过,魏忠贤已密令辽东监军太监务必核查换防武官的身份,相信他不会出什么紕漏。 接下来,自己只需静静等待边军入京即可。 就在这心念稍定的瞬间,殿外忽的闪过一道白光,瞬间照亮了文华殿的窗欞,连殿內的烛火都被压得黯淡了一瞬。 紧接著,一声轰隆巨响便自天际砸落,雷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坼,震得殿宇的木樑都微微震颤。 伴隨著哗啦啦声响,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砸落,雨点如豆,密集地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声响层层叠叠,瞬间淹没了宫內的静謐。 雨势骤急,不过数息,便见殿外廊下已是水流成帘。 朱由检走到殿前,缓缓推开了殿门。 两旁的护卫瞧见后,立刻躬身行礼。 “陛下!” 朱由检頷首道,“殿外大雨倾盆,尔等到殿內暂避一会吧。” 护卫躬身道,“守卫殿门乃臣等职责所在,陛下……” 朱由检板著脸道,“朕的话不管用?” 两护卫闻言,心头一热,旋即也不敢再抗旨,“谢陛下。” 待到二人走进殿內,明显感觉到比外面暖和许多。 这是因为宫殿下方有地暖,明朝在修建三大殿的时候,就在地基下面挖了烟道。 烟道连通了室外的添火口和排烟口,当太监在添火口烧煤的时候,热烟会顺著烟道流动,加热上方的砖石地面。 只不过后来清苟入主紫禁城,不知道有地暖装置,所以就將其荒废了。 朱由检关上殿门,心中也是一沉。 北方本就乾旱,如今又来了场冻雨,也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会因此而丧命。 快了! 再忍忍! 只要他能掌握兵权,彻底灭了建虏,还辽东太平,他就可以著手处理朝堂上,地方上,那些个贪官污吏。 再集中皇权,搞转移支付,把江南士绅藏在手里的银子,全都给抄出来,再分发给老百姓。 便算是他为这个註定要覆灭的王朝,做最后一点善事! …… 翌日。 杨寰从北镇抚司出来时,天色已经沉得像泼了墨,整条街都被水雾裹住,昨夜的冻雨极为反常的持续到了今天。 今日北镇抚司突然多了些公务,而护卫他的下属也因家中有事,临时告了假,故而才这么晚离开署衙。 锦衣卫指挥僉事的官服在雨色里更显肃杀,他步履沉稳登车后,只对车夫淡淡说了句,“回府。” 车轮碾过积水,青石板路滑冷如镜。 十月的京城本就渐寒,暴雨一浇,街上几乎没了行人,只剩单调的车轮声与哗哗雨响。 马车行至一条僻静横街时,两旁本就空寂的巷口,忽然窜出七八道黑影。 车夫惊呼一声,韁绳瞬间被人狠狠拽住。 杨寰心头一震,指尖刚触到绣春刀,车帘便被猛地撕开。 对方动作极快,显然早有准备,不等他出声,一把火銃,一柄长刀,已左右对准了他的脖颈。 “杨僉事,跟我们走一趟吧。” 杨寰心中一沉,这些人知道他的身份,却还敢劫持他。 其主子的身份地位绝对比他更高。 是內阁,还是京营? “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冷声道,“杨僉事,你话太多了!” 话音落下,黑衣人夺走杨寰手中的绣春刀,隨即將他拖下马车,另一人迅速用一块浸了药的布巾死死捂住其口鼻,浓烈的药味直衝颅顶,杨寰挣扎片刻,力气便如潮水退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几人动作利落,迅速將他抬上街巷藏好的另一辆马车,至於那车夫,已然身首异处。 黑衣人训练有素地分成两队,一队留下处理马车和尸体,另一队则乘坐马车调转方向,碾著雨水,悄无声息驶入更深的雨幕里。 一路顛簸,雨声不绝,不知行了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杨寰被人架著双臂,半拖半拽地带进一处阴冷屋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將漫天暴雨隔绝在外。 少顷后,杨寰顿觉面部冷若刺骨,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只觉头昏脑涨,眼前如天旋地转般,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呵呵呵,杨僉事,今日请你登门,是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答应在下?” 杨寰凭著锦衣卫多年历练的意志,猛地甩了甩脑袋,视线终於渐渐清晰,同时,他也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住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屋中烛火昏黄,来人负手而立,脸上遮著半幅面巾,只露出一双冷如寒潭的眼睛,根本辨不出面目。 杨寰喉间微涩,声音略带沙哑,“光天化日……劫持锦衣卫指挥僉事,你们可知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来人轻轻一笑,语气平淡,“杨僉事,我这人不喜欢跟人斗嘴,我的事你若答应,你的妻儿老小,我全都放过,若不答应,呵呵呵,那我只能让你亲眼看著他们,一个个离你而去了。” 话音落下,一旁的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步,將一枚玉佩扔在杨寰面前。 那玉佩刻著一只小巧的虎纹,正是杨寰去年亲手为幼子雕刻的玩物。 杨寰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身为锦衣卫指挥僉事,常年执掌刑狱,见惯了生死杀伐,纵使心肠够硬,可妻儿终究是他的软肋。 “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杨寰的声音愈发沙哑,喉间像是堵著一团烈火,灼烧得他生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锁住蒙面人那双冷潭般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眸中捕捉到一丝破绽,可对方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 第55章 雨夜擒忠贤(一) 天空仍旧飘著绵绵细雨,令得街道宛如披上了一层薄纱。 深夜,承天门西南侧,锦衣卫衙署。 田尔耕手中捏著一则司礼监传出来的密件。 內容由魏忠贤亲手所书,大致內容是让他谨防京城有变。 这也让田尔耕格外警觉! 陛下与厂公合谋,已使得京营与边军换防之策奏效。 如今,厂公又发来密件,命他谨防京城有变,这恐怕就是防止武勛投鼠忌器。 京营之中,神机营专司火器,故而驻扎地在京城西侧的香山地界,那有专门的演炮场所。 神枢营则负责京城外围的巡哨,驻於京城外的关厢、隘口等战略要点。 只有五军营兼管京城內外的卫所军,负责日常防卫。 其兵力分散部署於京城各城门、交通要道以及城內的重要区域。 锦衣卫衙署有近两万人,不过眼下这些人要么在皇城內护卫,要么在皇城外及边镇执行公务。 他真正能够调动的人手,目前也只有不到一千人。 若京营真有动作,他这点人恐怕不够看。 “稟指挥,许僉事求见!” 门外,一千户稟报。 田尔耕道,“进来吧。” 嘎吱! 许显纯推门而入,瞧见田尔耕后,神色凝重道,“世稷兄,深夜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田尔耕將手中的密件递给许显纯,后者上前几步接过后细细阅览,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 “厂公是担心京营最近这几日会有大动作?” 田尔耕頷首,“陛下换防之策,架空京营武勛,想来朝野上下都看得明白,京营那些武勛早就骄横惯了,英国公纵然妥协,他们却未必肯放弃手中的权力。” “先前他们敢打死监枪太监,如今未必不能做出有违律法之事!” 说罢,田尔耕从桌上抽出一张地图。 这是京营的布防图。 “你看,皇城九门皆由五军营驻守,尤以德胜门、安定门兵力最多,其次便是东直门、朝阳门,一旦京营有变,这四门兵力闹事的可能性极大。” 许显纯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想用京营譁变,来迫使陛下收回成命?” 田尔耕道,“没错,京营武勛断不敢正面与陛下对峙,辽东防线乃是朝臣与边军死穴,他们只能承认建虏对大明边防的威胁巨大,否则徵集那么多的辽餉就难以自圆其说。” “所以,陛下与厂公这招阳谋,逼得武勛只能答应,不能拒绝。” “但正面不抗衡,並不代表他们背地里不搞小动作,策划京营譁变,故意挑起底层武官士卒的不满,曲解陛下换防之策,就算不能让陛下改变主意,至少也能够拖上一阵。” “一旦让京营摸清了边军那边的情况,建虏集结人马却並未寇边,那京营武勛便有了藉口。” 许显纯这下明白了。 难怪朝堂之上,英国公答应的如此爽快。 若真是闹得京营譁变,恐怕陛下也不得不暂缓换防之策了。 许显纯道,“王公公那可有消息?” 王体乾提督京营,应该比他们更早知道京营的变动才是。 田尔耕道,“王公公坐镇京营校场,与一班坐营太监看著那些武官,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们只需要防止九门士卒譁变,应当就能稳操胜券了。” 许显纯点点头,但忽然又觉得不太妥当,“既然我们能猜到九门之中,这四门兵力最多,也最容易引起譁变,那京营中的武勛难道就猜不到吗?” “他们会不会反其道而行之,在其他几门闹事?” 田尔耕道,“的確有可能,但锦衣卫衙署中,目前可调遣的锦衣卫,只有不到一千人,一旦分散的太开,我担心会压不住。” 许显纯道,“誒?为何不调御马监的腾驤四卫?” 腾驤四卫至少也有一万兵力,若是有这些人出来镇压,那京营譁变就彻底没戏了。 田尔耕道,“厂公未说,不过以他的心思,定然也会料到,估摸著,这会应该在跟陛下商议吧。”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一个声音。 “稟指挥,杨僉事求见。” 杨寰? 这么晚了,又无召见,他来干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田尔耕隨即说道,“让他进来吧。” 可当房门被推开后,进来的却远不止杨寰一人。 这些人身著锦衣卫制服,手持绣春刀,但样貌却都格外陌生,只有站在杨寰左右两侧的千户薛明和千户唐净,田尔耕有些面熟。 许显纯上前一步,丝毫不畏惧,“杨寰,你身为指挥僉事,竟敢协眾持刃闯进指挥的房门,若厂公与陛下知道,定会治你死罪,现在回头我与指挥可以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既往不咎。” “你是个聪明人,此番行事必然有苦衷,莫要一错再错!” 杨寰苦笑著躬身行礼,“咳咳……指挥,许僉事,我不会伤害你们二人,但今日你们不可离开这里半步,过了今日,杨寰任由你们处置。” 说完,杨寰便向后一瞥,“留下二人,其他人出去吧。” 薛明与唐净对视一眼,前者隨即带著其他人退出房间,守在了院落之中,防止有其他人接近此地。 房门关上后,杨寰便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三杯茶。 “指挥,许僉事,请!” 田尔耕冷眼看著杨寰,想搞清楚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杨僉事,你到底意欲何为?” 杨寰道,“我说了,只要你们今天不离开这,子时一过,我任由你们处置。” 田尔耕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內阁,还是京营?” 杨寰不说话,只一味喝茶。 田尔耕继续道,“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一旦京营譁变,锦衣卫不能镇压,届时,文官就可上奏,借京营譁变为由,阻止陛下架空武勛。” “若是让他们得逞,从此以后,陛下就再也无法染指京营,而厂公也会因此丟掉权柄,你我早已被朝臣打成阉党,厂公若是输了,咱们皆要身首异处,明白吗?” 他语气平静,可话中却已阐明了利害关係。 杨寰本就折磨得內心,也有了一丝动摇。 他猜到了劫持他的那伙贼人究竟想干什么,但为了妻儿能够活命,他只能赌一回。 “杨寰,先帝待你不薄,厂公亦许你高位,如今,你却要背叛他,良心得安吗?”许显纯没有田尔耕那般平静,他愤怒地看著杨寰,恨不能將其生吞活剥。 面对二人的质问,杨寰终究还是过不了內心这一关。 “我妻儿在他们手上,若不这么做,他们会死!” 田尔耕瞬间明白过来,但紧接著,一个可怕的想法从他脑海中迸发出来。 这伙人若是想要让京营譁变,根本用不著管锦衣卫。 即便是杨寰不挟持他们,仅靠锦衣卫这点人,想要控制住京营譁变也著实困难。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排除掉所有可能之后,那么最后一个无论多么匪夷所思,都有可能是真相。 他们,要兵变!! …… 第56章 雨夜擒忠贤(二) 锦衣卫乃陛下耳目,连通著皇城內外。 若是兵变,所需兵力绝不在少数,京营要想集结这些人马,定然瞒不过锦衣卫的眼睛。 可是,瞒不过与消息无法通传这两者之间,还是有可操作性的。 只要把锦衣卫指挥使给控制住了,那就算锦衣卫发现了京营的异动,也必须要匯报给田尔耕,他若不下命令,锦衣卫也不敢擅自进皇宫。 理清思路后,田尔耕脸色顿时发白。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怕了。 “杨寰,英国公要兵变,我现在若不走,厂公必危,你若还念我等昔日情分,现在便放我离去!” 田尔耕话音落下,许显纯顿时惊恐万分。 他也明悟过来杨寰此行的目的了! 可是,英国公他怎么敢的? 兵变如同造反,那可是要抄家灭门的大罪啊! 杨寰显然也有些半信半疑,“指挥,我不可能放你走的,我妻儿……” 没等他说完,田尔耕怒喝一声,“蠢货!!能使如此下作手段的人,你竟还在赌他的诚意?杨寰,执掌北镇抚司这些年,道貌岸然之辈,无耻小人之流,你也见过无数了,关乎生死利益之事,何以有优柔寡断之人?” “你妻儿已经死了,现在放我离去进宫面圣,我等尚有一线生机,若迟了,死的不止你妻儿!” 杨寰情绪崩溃,通红的眼眶瞬间噙著泪,“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都答应了他们……” 田尔耕道,“我现在要硬闯,要么放我走,要么现在就杀了我,选吧。” 说罢,田尔耕便要往外闯,许显纯也紧隨其后。 杨寰身后千户唐净立刻横刀向前,拦住二人去路。 “田指挥使果然心思縝密啊,什么都不知道,竟能猜到英国公兵变,嘖嘖嘖,难怪百官都盛讚你是魏阉的儿子,当真是没叫错!” 田尔耕道,“既然你知道英国公要兵变,为何同他做此造反之事?” 唐净大笑,“造反?呵呵呵,我等皆是为了大明江山,造反的明明是魏阉,是你们,是新登基的皇帝!” “如今国库空虚,边镇告急,建虏屡屡南下劫掠,皇帝登基之后,不思振奋经济,富国强兵,反纵阉党篡夺京营兵权,这不是昏君是什么?” “英国公此番清君侧,就是为了剷除阉党,剷除你们,还大明朝廷一个朗朗乾坤,而你,不过是一残害忠良的鼠辈,乖乖在此等死吧。” 田尔耕哼道,“你一个小小的千户,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唐净笑著比划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绣春刀,“什么指挥使,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敢问,你能挡得了我这小小千户几刀啊?” 砰~~ 站在田尔耕身后的许显纯忽然一个侧身,手中不知从何处掏出来的单手銃,猛然发射出一发火药,只听得一声炸响,唐净瞬间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书架上,胸口衣衫破烂不堪,鲜血登时便染红一片。 啪! 房门被一脚踹开,薛明持刀冲了进来,当瞧见许显纯手中的单手銃后,瞳孔一缩。 不过单手銃只能打一发,故而他並没有畏惧,而是抬手一招,“上,把他们给我绑了!” 刚才大意了,没有搜身,薛明也著实没想到在锦衣卫衙署,这位许僉事竟然还隨身藏了把单手銃。 看著唐净的尸体,薛明愤怒不已,若非接到命令是控制田尔耕,他现在就想提刀砍了此人。 然而,刚才的枪声在静謐的夜晚,纵使有雨滴声做掩护,还是传了出去。 “千户,怎么办,这枪声肯定会引来其他锦衣卫。” 薛明闻言,目光看向田尔耕二人,“既然事情败露,那也就留你二人不得了,杀了亻……” 只是话音未落,身侧忽然一个黑影近前,紧接著,薛明感觉脖颈处一凉,身体像是泄气一般,瞬间力道全无,眼前的一切开始迅速变得灰白。 他艰难侧目,终於是看到了杨寰的面容。 “你……” 话没出口,薛明便径直倒了下去。 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得在场眾人皆是一惊。 所有人都没想到,杨寰竟然在这个时刻反水了。 田尔耕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抄起身旁的长椅甩向挤在门口的锦衣卫,以狭小空间的优势,阻拦他们进来。 许显纯爷趁机填充火药,准备第二发子弹。 “付千俞,动手!” 杨寰迅速收起匕首,夺走薛明的长刀,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外站在所有人身后的一男子,突然持刀看向身前的几个锦衣卫,瞬间让三四人掛彩。 付千俞乃是协助他將这些人带进来的锦衣卫,也是暗中递给他匕首的人。 从杨寰突然深夜联繫上他,並带了两个陌生人,付千俞就察觉到有问题。 不过他並没有多问,而是靠著自己审核衙署出入人员的权力,帮著杨寰將这些人都给弄进了衙署內。 直到他听闻田尔耕说英国公要兵变,付千俞才感觉大祸临头,心中暗骂杨寰不是东西,竟坑害他至此。 所以,刚才他便一直猫在眾人身后,根本没有进入房间。 如今听到杨寰的声音,便果断手起刀落,砍的那叫一个利索。 双方便就此展开混战,一时间房间內外乱作一团。 只是,许显纯的那声枪响,终究是穿透了雨夜,引起了衙署內,其余锦衣卫的注意。 不消片刻,田尔耕所在的房间外,就集结了一眾锦衣卫。 当他们看到指挥使的房间內外竟发生了混战时,所有人都只觉头皮发麻。 这些身著锦衣卫服饰的人,竟然在持刀挥砍田尔耕。 “快去救指挥!!” 所有锦衣卫蜂拥而上,逮著陌生面孔就照死了砍。 一炷香后,混战结束,田尔耕身中数刀,不过只是留了些血,並不致命。 许显纯比他要好,安然无恙。 不过杨寰和付千俞就惨了,两个人都被砍得血流如注,昏死过去。 虽然伤口都不致命,但能不能保住性命,尚未可知。 “指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薛明与唐净要对您动手?”锦衣卫千户晋楚极为纳闷,偌大的衙署竟被人摸进来行刺指挥,这要是传出去,那可就太丟人了。 田尔耕喘著粗气道,“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英国公要兵变,速速去清点人马,我要进宫面圣。” 什么!? 晋楚及其他锦衣卫瞬间咋舌! “快去!!” 见晋楚还在愣神,田尔耕怒吼一声。 “是,是,卑职这就去办。” 晋楚赶忙跑开。 …… 皇城,北安门。 大队人马已至城墙下,带队的乃是五军营总兵官傅继祖,与他並肩立於马上的正是张之极。 “城下何人?”守城將士厉声喝问,数十人弓上弦、刀出鞘,皆严阵以待。 傅继祖勒马向前,声如洪钟,“我乃五军营总兵官傅继祖,奉英国公令,入宫护驾,清剿阉党,速速开门!” 城上守將心头一震,却不敢擅作主张,只沉声道,“无陛下圣旨,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傅总兵,你若再敢向前一步,便以谋逆论处!” 张之极冷笑一声,抬手一挥:“破门!” 身后士卒立刻抬出早已备好的巨木,朝著城门猛撞而去。 轰——! 轰——! 沉闷巨响震得整座北安门都在颤抖,城上箭雨稀稀拉拉落下,根本阻挡不了大军前进的步伐。 雨夜之中,喊杀声、撞击声、兵刃交击声骤然撕破皇城寂静。 片刻后,轰隆一声巨响! 北安门告破! …… 第57章 雨夜擒忠贤(三) 司礼监在皇城以北,靠近北安门。 当北安门的城门被攻破的瞬间,那声声巨响也是传到了司礼监。 文书房內,魏忠贤顿时惊醒。 他本是斜倚在铺著狐裘的软榻上小憩,眉头紧锁,连睡梦中都在盘算著朝堂局势,那声巨响惊得他浑身一震,猛地坐起身来。 自从下了朝堂后,这两日他都战战兢兢。 甚至为了以防武勛鋌而走险,他连京城都没出去,每日都在司礼监的文书房合被而眠。 然而,外面传来的巨响,瞬间让他心绪不寧,一股莫名的躁动让得他预感到有大事要发生。 “来人!”魏忠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未散的惊悸,却又强撑著往日的威严。 一声传出,门外值守的小太监赶忙推门而入。 “厂公。” 魏忠贤道,“去,速召李永贞来见我!片刻不得耽搁!”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身著太监服,面容恭谨却难掩慌张的男子快步走入文书房。 李永贞躬身行礼,“乾爹,刚才北安门方向传来巨响,儿子已派人前去查看了,您可是为了这事找我?” 魏忠贤已是起身,他听闻李永贞的匯报后,在房中左右踱步。 刚才北安门的巨响,很明显夹杂著枪声,皇城內有枪响,这意味著什么? 魏忠贤眉眼一凝,脚步停住,嘴唇忽的哆嗦。 难道…… 魏忠贤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厉声道,“英国公可能要兵变,你即刻派人火速赶往御马监找到曹化淳,传咱家命令,让他立刻集结腾驤四卫,守卫皇城四门!” “儿子得令!”李永贞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忙应声,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魏忠贤的目光扫过门外,神色愈发凝重,“再点齐司礼监所有太监,带好傢伙什,隨我拱卫玄武门!” 李永贞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儿子明白!”说罢,转身快步走出文书房。 魏忠贤走到门前,望著屋外绵绵细雨,长嘆一口气。 终究还是算错了一步! 不多时,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上百名太监皆是身著轻便的劲装,腰间佩著短刀,手里握著火銃,个个神色肃穆。 魏忠贤整理衣袍,佝僂的身躯跨过文书房的门槛,手中紧握的短刀散发著冰冷的肃杀之气。 眾太监虽心中疑惑,但瞧见魏忠贤都提刀上阵,便知晓事態已然十分严重了。 “走!” 魏忠贤低喝一声,踏著浸湿的青石板前行,李永贞提刀跟上,眾太监立刻分出一条路,待到魏忠贤二人走出內堂,所有人便自觉隨行。 一出司礼监的大门,所有人便沿著宫道一路向南,朝著玄武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玄武门乃皇城北部通往文华殿的必经之路,北安门一旦被攻破,大军顷刻就会抵至玄武门。 只要守住这里,再配合皇城內的勇士营,分散至西华门、东华门及午门,那大军想要攻进来,一时半会绝对做不到。 张惟贤若发动兵变,短时间內断然集结不了那么多人,也调不动大型攻城军械,攻破內城的北安门已然是极限。 司礼监虽然只有百余人,但加上守城將士,足够將这些人挡在皇城外。 这些人若久攻不下,一待天亮,迎接他们的將会是诛九族的死罪! 不多时,眾人便已至玄武门下。 “来者何人?” 城门之上,守城將士厉声呵斥。 李永贞旋即高喝回道,“咱家乃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魏厂公亲至,有要事稟告陛下,速速打开城门!” 就在这时,守城將士一侧,忽然出现了一个身著太监服饰的身影,在昏暗的夜色中,难辨面容。 “哦?原来是魏厂公当面,你有何事要稟告陛下?” 魏忠贤脚步一顿,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抬手示意眾人停下后,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他昏黄的双眼凝视著城头,脑海中迴荡著此人刚才熟悉的音色,顿时浮现出了一个人的面孔。 御马监掌印太监,曹化淳! 魏忠贤浑身一震,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厉声喝道:“曹化淳!你怎会在此处?” 曹化淳低头看著魏忠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言语带著嘲讽,“咱家乃陛下钦点的御马监掌印太监,负责拱卫皇城內外,为何不能在此处,倒是你,魏厂公,深夜率领数百名太监持刀擅闯玄武门,意欲何为啊?” 李永贞立刻道,“英国公意图兵变,此刻已攻破北安门,厂公是来护驾的!” 曹化淳道,“英国公兵变?可有证据?” 李永贞怒了,“他们都已经攻破了北安门,后方异动你难道听不到吗?速速打开城门!” 曹化淳道,“咱家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远处异动究竟是不是英国公兵变,岂可因你只言片语就轻信?” “若是你假传消息,咱家擅自打开城门,尔等却要造反呢,若消息果真,那咱家就更不能开城门了,万一你等是英国公內应,此番乃是诈我,岂不让你们得逞了?” 李永贞彻底怒了,“曹化淳!!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魏忠贤抬手拦住了想要衝出去的李永贞。 他知道,在看到曹化淳出现在玄武门城墙上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陛下身侧之人,竟然也被收买了。 处心积虑谋划多日,换来的竟然是这个结果,魏忠贤只觉万分悲凉。 噠噠噠~~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透过雨幕,李永贞已然看到身后有大队人马赶来。 雨水打湿了魏忠贤的鬢角,顺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冰凉刺骨。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玄武门上那道身影,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连骨缝里都透著一股绝望。 曹化淳居高临下,看著城下这群如同困兽般的太监,眼底掠过一抹得意。 李永贞暴怒道,“乾爹,咱们跟他们拼了。” 他们身后已经出现了数之不尽的將士,火把如龙,將雨夜照得一片通红。 退路,已被封死。 眾太监此刻已是嚇得浑身发抖,连手中的刀都握不紧了。 魏忠贤挺直佝僂的脊背,抹去脸上雨水,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张之极勒马上前,看著被数百名太监簇拥著的魏忠贤,不禁嗤笑,隨即抬手轻挥,语气轻蔑地吐出两个字。 “拿下。” 他身后將士如潮水般涌上前,將太监们尽数围困。 雨,还在下。 冷透宫墙。 …… 第58章 雨夜擒忠贤(四) 承天门外,朱红城门紧闭。 田尔耕一行疾驰而来,距宫门还有百丈时,左右便突然涌出大量士卒,瞬间拦在他们面前。 为首將领喝道,“奉陛下密令,承天门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田指挥请止步!” 田尔耕勒住马,见將领胸前的腾驤四卫徽记,心头一凛。 腾驤四卫掌宿卫皇城之责,怎的在皇城之外? 田尔耕隨即抽刀呵斥,“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有密奏之权,今有要事进宫面圣,尔等速速退下,否则刀下无眼!” 腾驤左卫指挥使陈继先拱手道,“田指挥,非是下官要拦你,实在是圣命难为!” 田尔耕冷脸道,“圣命难为?既如此,把陛下圣旨给本官瞧瞧。” 陈继先道,“陛下口諭,並无圣旨。” 田尔耕继续追问,“既无圣旨,那你的换防牙牌与兵部所发勘合,一併呈给我看!” 陈继先道,“陛下仓促下旨,换防牙牌与兵部勘合还未办妥。” 田尔耕怒斥道,“放屁!深夜严禁宫门,调腾驤四卫到承天门换防,只凭陛下口諭根本就得不到兵部批准,此处正好是城门守將看不到的地方,你在这阻拦,分明是刻意为之!” “尔等恐怕听地不是圣意,而是英国公的命令吧?滚开,否则別怪本官刀剑无眼!” 陈继先道,“田指挥若要强闯,那下官就只能遵从圣意,格杀勿论了!” 听闻此言,田尔耕便知道,陈继先也是兵变一党,此刻出现在承天门外,就是为了阻拦他们进宫。 他不再废话,抽出绣春刀,怒喝一声,“给我冲!” 锦衣卫齐声怒吼,策马直衝,数百人的队伍持刀衝杀过去,廝杀声骤然爆发。 “给我挡住他们!” 陈继先大喝一声,后排士卒忽然端著鸟銃上前。 砰砰砰~~ 剎那间,枪声震天。 锦衣卫个个悍不畏死,可他们行动匆忙,为了赶速度,並未配上火器,只能凭著战马与绣春刀硬冲。 腾驤四卫配合默契,攻防兼备,鸟銃祭出瞬间便击倒了十数名锦衣卫。 “左右,掩护指挥冲阵!” 许显纯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立刻率队策马挡在田尔耕身前,硬生生用血肉之躯,为田尔耕筑起一道屏障。 中枪倒地的锦衣卫不计其数,鲜血顺著青砖缝隙流淌,被逐渐滂沱的大雨冲刷,匯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染红了承天门外的大道。 然而火器威力虽大,可终究不能连发,纵使腾驤四卫士卒训练有素,能靠著阵型交替弥补换弹的间隙,可近在咫尺的骑兵衝锋,力道迅猛,还是渐渐衝垮了他们的阵型。 锦衣卫前仆后继,有人中枪后依旧死死缠住腾驤四卫,有人身中数刀,却依旧挥舞著绣春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廝杀。 田尔耕丝毫不敢停顿,借著许显纯等人的掩护,策马衝破一道又一道防线,绣春刀劈翻身前数名士卒,身上溅满了鲜血,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在眾多锦衣卫付出惨烈代价后,田尔耕终於带著少数几名锦衣卫衝破了腾驤四卫的阵型,一路疾驰至承天门下。 他立刻掏出锦衣卫指挥使的令牌,对著城门上的守军大喝:“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有紧急密奏,速速开城!验明令牌,不得延误!” 城门上的守军没有回话,只是將吊桥放下,打开了承天门的侧门。 田尔耕心中一松,策马衝上吊桥,进入承天门。 可就在他穿过承天门,进入皇城內部的瞬间,四周再次涌出大量士卒,个个端著鸟銃,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与身边的数名锦衣卫。 田尔耕浑身一僵,猛然勒住韁绳。 只见武驤右卫指挥使王成业从士卒背后走了出来,躬身行礼道,“田指挥,莫要再负隅顽抗了,下马受降吧。” 田尔耕脸色惨白,心头瞬间一沉。 “为什么?”田尔耕怒目圆睁,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愤怒,“腾驤四卫乃陛下亲军,你们为何要背叛?” 王成业没说话,只是沉默不语地挥了挥手。 几个士卒便持枪上前,逼迫田尔耕几人下马。 田尔耕提著的一口气,在这一刻也全都泄了出来,心如死灰的他便不再反抗,几个士卒旋即给他们戴上了手銬脚镣。 承天门外,战斗也终於结束,许显纯没死,但已被生擒。 …… 英国公府。 烛火摇曳,映得书房內一片暖光。 张惟贤端坐於案前,一身素色锦袍,手中捧著一卷《西游释厄传》,正缓缓翻阅,眉眼间不见半分焦躁,仿佛宫內外那场关乎大明社稷的兵变,与他毫无干係。 窗外雨声渐歇,天际似乎隱约泛白。 叩叩叩~~ 张惟贤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隨即缓缓抬起头。 只听得门外低声传报,“太师,军中传来密报。” 张惟贤道,“进来。”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著甲冑的武官躬身而入。 “稟太师,军中密报,阉党魏忠贤、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杨寰、孙云鹤、王体乾等人,皆已被生擒,现尽数押至刑部大狱,听候发落。” “皇城內勇士营各护卫已悉数更换为京营士卒,皇城內外,尽在掌控。” 张惟贤闻言,指尖轻轻合上书卷,烛火映在他眼底,不见狂喜,亦无冷厉,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传我令,五军营提督傅继祖镇守刑部,对阉党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京营士卒严守皇城四门,勿要惊扰圣驾。” “末將遵令!”武官高声领命,再次躬身,缓缓退了出去。 张惟贤站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窗。 雨后的风裹挟著清冷的湿气涌入,天边的鱼肚白愈发清晰,晨光穿透云层,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隱约泛著微光。 他望著皇城的方向,长嘆一声,“陛下啊陛下,当初听本公的话,不过只死魏忠贤一人,现在好了,这些人都得给他陪葬……” …… 第59章 太监造反 天亮了。 朱由检缓缓睁开眼,瞧见桌案上那一堆奏摺,不禁捂住额头。 不知道何时起,他已经习惯了帝王生活。 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奏摺,到点上朝,无论多累都会自然醒。 那担子好像无形中便落在他身上,由不得他拒绝。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会產生一种错觉,会不会自己也跟歷史上的朱由检一样,越努力明朝灭亡得越快。 但这个念头一起,他就否定了。 歷史上的朱由检那么蠢,做的事就不像是个正常人,刚继位就杀了魏忠贤,还裁撤了东厂,缩编了锦衣卫。 一个皇帝刚上来就断自己耳目,怎么可能在政治上做出正確的判断。 而自己,一上来便保住了魏忠贤,还直接抓兵权,如今更是稳住了朝堂。 这开局可比歷史上的朱由检好太多。 朱由检抬手揉了揉眉心,朗声道:“来人。” 殿外立刻进来一名小太监,躬身垂首道,“奴婢在。” “去,传徐应元过来,”朱由检缓缓坐起身,理了理凌乱的龙袍,“让他速去准备,朕要上朝。” “奴婢遵旨。”小太监躬身应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可等了许久,朱由检都不见小太监回来传话。 他瞅了眼殿內的刻漏,发现快要到上朝时间,朱由检便起身走向殿门。 就在这时,小太监终於回来了,只是神色极为慌张,“陛下,奴婢找遍了司礼监,都未曾看见徐公公,问了司礼监的其他公公,也都说没看到……” 朱由检的眉头皱得更紧,心头那一丝不安又悄然浮现。 可他转念一想,或许是徐应元连夜处置急事,临时去了別处,並未来得及通报。 他压下心底的疑虑,摆了摆手,“罢了,许是他有急事耽搁了,不必再找,隨朕上朝便是。” “奴婢遵旨。”小太监长出一口气,隨后紧隨朱由检身后,一路往皇极殿而去。 不多时,皇极殿內,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侧,垂首佇立,鸦雀无声。 朱由检从偏殿而入眼眸瞥向群臣,周身的气息便骤然一凝,眼底的沉稳瞬间被警惕取代。 不对劲。 他目光扫过司礼监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不仅没有徐应元的身影,就连平日里必定躬身侍立在侧的魏忠贤,也不见踪跡。 司礼监的其他太监,个个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神色间藏著几分惶恐。 隨即,他的目光又移到內阁与六部,发现崔呈秀也不见了,他隨即看向武勛之列。 博平侯,永康侯,寧阳侯,还有阳武侯,皆躬身佇立,可武勛之中,却唯独少了一人。 英国公张惟贤。 朱由检缓步走上龙椅,並未落座,目光沉沉地扫过武勛诸人,语气极为温煦,“今日常朝怎未见到英国公啊?” 话音落下,博平侯郭振明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英国公昨夜偶感风寒,今日一早便遣人递了奏本,告假休养了。” “感染了风寒?”朱由检眸底闪过一丝疑虑。 张惟贤素来康健,怎会突然生病? 联想到魏忠贤与崔呈秀都不在朝堂上,朱由检顿时疑虑丛生。 他正要开口追问几句,文官之列忽然有人快步上前,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朱由检抬眼,见是御史杨维垣,眉头微挑,“讲。” 杨维垣高声道,“臣弹劾兵部尚书崔呈秀及其党羽吴淳夫、倪文焕、李应荐等,諂媚魏忠贤,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残害忠良,祸乱朝纲,恳请陛下严惩崔呈秀一党,以正朝纲!” 又是你! 上次弹劾崔呈秀不成,怎么今日还要弹劾,甚至还將人数扩大了。 可不等朱由检说话,文官之中又站出来一人。 “陛下,臣也有本奏!” 工部都水司主事陆澄源高声道,“臣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厂臣魏忠贤服事先帝,论功行赏,自有常典,何至宠逾开国,爵列三等,蟒玉徧宗亲,京堂滥乳臭也。” “外廷奏疏,不敢明善忠贤姓名,尽废君前臣名之礼。至祝厘徧於海內,奔走狂於域中,士习渐降,莫此为甚。恳请陛下下旨,诛魏忠贤,清阉党!” 朱由检眉头紧锁,顿感局势似乎不太妙。 果然,当陆澄源稟告完后又一人蹦了出来。 兵部武选主事钱元愨快步出列,躬身道:“陛下,魏忠贤本梟獍之资,仅以奔走先帝左右,渐被宠信,便假以事权。不料群小蚁附,其势日炽,至今已不可制。” “天下为其立祠颂德,几似王莽妄托符命,子侄乳臭,尽封公侯,至若魏良卿辈,既非开国佐命,又非从龙旧勛,何得妄玷封爵,污衊彝章?” “其所贪之珍奇异宝,车载归肃寧,积若董卓郿坞,动輒矫旨,箝制臣工,无异赵高指鹿,残害忠良,株连无辜,酷於曹节、王甫党錮。” “其爪牙如王体乾,以诬告邀赏得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杨寰以酷刑骤贵,田尔耕號称厂臣“长儿”,总领锦衣卫祸乱朝纲,陛下,臣以为,凡为忠贤鹰犬者,皆当明暴其罪,或诛或逐,奸党既清,朝廷自正。” “若不诛杀此僚,臣乞骸骨归乡。” 这是要死諫吗? 朱由检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但朝臣们仿佛没有察觉朱由检的脸色已经变了,隨著钱元愨弹劾结束,下一个也粉墨登场。 “陛下,臣亦要弹劾魏忠贤!” 贡生钱嘉微喊道,“陛下,魏忠贤有四罪,其罪一也,蔑视皇后。皇亲张国纪未犯下不可赦免之罪行,先帝曾命魏忠贤传达皇后旨意,他却隱瞒詔命拒不传达。” “其罪二也,目无圣上。祖皇帝传下训诫,宦官不许干预朝廷政务,魏阉擅权,排击异己,如毒螫噬人,株连蔓引,荐绅几空,凡司钱穀、掌边腹、领漕务者,皆布腹心,遍据要津,此其意果欲何为?” “其罪三也,戕害宗室。魏阉剋剥簜封三王之及福籓之一,而魏阉封公侯伯之土田,拣选膏腴,不下万顷。” “其罪四也,冒领边功。自建州逆命以来,陷名城,屠黎庶,人神共愤,而广寧大捷,功归袁崇焕,席未及暖,魏阉便冒封侯伯,窃取袁崇焕之功劳。” “陛下,魏阉一党实乃乱臣贼子,伏望陛下立即將这伙贼人诛杀!” 短短片刻之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皆直指魏忠贤、崔呈秀等阉党核心人物。 但,面对文官联合死諫,朱由检还是想用拖字诀应付,换防还没执行,魏忠贤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被处理,否则阉党失势,他不敢確定换到京营的武官是否值得信任。 朱由检隨即沉声道,“诸臣所请,朕已知晓,但今日魏卿与崔尚书皆不在朝堂之上,无人与你等对峙,这叫朕如何决断?” 话音未落,內阁首辅黄立极旋即站了出来,他躬身行礼,缓缓开口道,“启稟陛下,昨夜魏忠贤率百余名太监擅闯玄武门,意图谋反,此刻已被下刑部大狱,等候陛下发落。” 什么!? 魏忠贤谋反? 朱由检看著黄立极,脸色愈发阴沉,心中愤怒已难以掩饰。 他终於明白过来,自己被政变了! …… 第60章 朕还是大明天子 太监作为阉人,他从根上就没有合法继承权。 在大明朝,什么人都能造反,唯独太监不行。 即使是皇帝突然驾崩,有迎外藩的机会,也轮不到太监。 因为司礼监的权力本就来自於皇帝,这一任皇帝一死,便意味著太监失去了权力的来源。 当这股权力处在空窗期时,没有人会继续依附在阉党旗下,而是会骑在他们头上,將权力抢在自己手中。 这般哄抢的姿態,叫作朝堂共识。 而失去了皇帝支持的太监,基本等同於路边一条。 新君继位后,就算要让太监继续掌权,也绝不会完全信任前朝旧臣。 故而,太监造反,从来都是天底下最可笑、最愚蠢的闹剧。 朱由检在心底冷笑,魏忠贤纵有滔天权势,权力也是他给的,他若想收,弹指间便可,魏忠贤有何底气,敢擅闯玄武门意图谋反? 黄立极这话,不过是他们政变的藉口,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是给他们自己一个师出有名的由头罢了。 但,政变绝非文官独为。 能悄无声息地在京城中让魏忠贤、崔呈秀这等高官消失在朝堂上,必然是有掌握兵权之人。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英国公张惟贤。 看来换防之策,终究是惹怒了这位辅国重臣。 竟让他不惜兵变也要擒住魏忠贤与崔呈秀,而这朝堂上弹劾的文官,显然就是与他们串通好了的。 难怪不仅要给魏忠贤扣一个造反的帽子。 若是群臣联名弹劾魏忠贤残害忠良,自己最多也就处置一下魏忠贤,其余党羽能用则用,不能用最多便是贬去戍边。 可造反就不一样了,只要依附於魏忠贤的官员,进了造反的名单里。 那么死罪基本上就跑不掉了。 这是剷除阉党的绝佳机会! 因为他这个皇帝,已经没有权力去干涉阉党究竟是哪些人。 谁敢反对政变一党,谁就是阉党! 朝堂之上,这些人同时弹劾阉党,而无一人敢出声,显然是因为怕牵涉其中,那些本就被打成阉党的朝臣,再蠢也知道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在,他这个皇帝,看似端坐於龙椅之上,实则早已沦为孤家寡人,没有兵,没有权,没有亲信,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了。 朱由检只觉心底涌现出一阵无力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底牌。 如果他猜的不错,魏忠贤、崔呈秀、徐应元,应该都在刑部大狱。 他们能从司礼监將人给带出去,定然是控制了腾驤四卫。 作为御马监掌握的军队,这是朱由检最后的刀,可它却砍向了自己。 可笑啊! 他自以为开局优於歷史,自以为保住魏忠贤,抓住兵权便能稳坐江山,却终究还是低估了朝堂上的文官,低估了张惟贤的力量,也低估了文武百官对阉党的恨意。 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全局,实则一直都在规则之內踱步,但凡他有半点逾越的动作,阶下这些人就会给予他沉重的打击。 这並非是一场精心谋划好的政变,而是自他登基以来所作所为激起的公愤! 文武百官需要的,是一位圣天子。 一位不能掌兵,不能掌財,不能与民爭利,但需要为这个国家衰亡负责的圣天子。 这就是明末吗? 朱由检终於明白,歷史上那个朱由检煤山自縊后,南明为何是那般模样。 人性之私,凌驾於国家之上,一群蠹虫为了利益內斗,才让蛮夷窃据九鼎入主中原。 通了,一切都通了! 终究还是玩不过他们啊! 既然他们都已经政变了,那这个国家就任由他们去管理唄,与朕何干? 可是,为什么那么愤怒呢? 朕到底在气什么? 朱由检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终於有了答案。 这份愤怒,从来都不是因为自己沦为了傀儡皇帝,而是因为他早已看到了明末乱世的结局。 他们发动政变,剷除阉党,从来都不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不是为了拯救黎民於水火,只是因为魏忠贤的存在,阻碍了他们敛財夺权的道路。 他们不在乎阉党倒台后,朝堂会不会陷入更大的混乱,不在乎边境的烽烟,不在乎百姓的疾苦,更不在乎明朝倾覆之日,南明內斗之时,满清铁骑便会趁虚而入,將整个华夏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他们无法预知未来,但如今的所作所为,仍旧会將歷史重新引入正轨。 这是阶级利益驱动下,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必然结果。 要举手投降吗? 要跟这帮聪明的蠹虫认输吗? 朱由检不甘心! 忽然间,他想起自己曾在私下翻阅史册时,偶然窥见的教员曾身处绝境挥笔写下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朱由检的心底猛地一震,那份震颤顺著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根植於基因之中的屠龙术在咆哮! 张惟贤手握兵权又如何?文官串通一气又如何?他失去了腾驤四卫,失去了魏忠贤这个筹码,失去了朝堂上的话语权,可他还是大明天子。 还有大明万里江山,还有天下亿万黎民,那些百姓才是大明的根基,是他反抗的底气。 他方才那般绝望,不过是被眼前的困境遮住了双眼,误以为自己已是孤家寡人,误以为大势已去。 可绝境从来不是终点,认输才是。 那些蠹虫以为掌控了兵权,掌控了朝堂,就能將他架空,就能为所欲为。 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朱由检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无力与悲凉早已消失不见。 他是朱由检,是大明的崇禎皇帝。 这樊笼一般的紫禁城,不过只是暂时困住了他,在现有的大明政治体系下,他根本就做不了任何事情,只有跳出去彻底打碎它,才能焕发新生。 那索性,朕就来造一回自己的反,成为大明头號反贼! 从此刻起,他要谋划逃离京城,去往边镇。 他要深入基层,了解百姓疾苦,接触群眾,发动群眾。 没有兵权又如何?亿万百姓就是朕的兵! 没有財权又如何?亿万百姓为朕创造! 朕,不在这京城陪你们玩了! 想要权力是吧。 朕给你们! …… 第61章 眾正盈朝 皇极殿內,针落可闻。 当黄立极说出魏忠贤造反一语后,朱由检未发一言,百官也是不敢置喙半句。 良久,朱由检摆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魏忠贤他……竟然敢造反?” “朕自登基以来,不识朝中局势,故而对眾卿的弹劾不敢妄下定论,况魏忠贤乃先帝之臣,仓促处置恐天下人说朕不念及兄弟之情。” “却没想到,此獠竟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当初他巧言令色,善装忠良,日日在朕面前搬弄是非,詆毁朝中百官,谎称诸卿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朕一时糊涂,竟信了他的鬼话。” “反观诸卿,纵使被他污衊,依旧初心不改,忠心护朕,护这大明江山,朕愧对诸卿啊!” 朱由检说著说著,懊悔地捶胸顿足,眼眶更是噙著泪,就像真的被欺骗了一般。 只是这演技並未打动朝堂上的这些官员。 朱由校即位之时,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而已,能翻多大浪? 可过了短短不到两年,便扶持了一个魏忠贤上来。 多少大臣或死於詔狱,或死於午门,或死於戍边。 而这位新君即位后,不仅继续宠幸魏忠贤,竟然还打起了京营的主意,甚至一出手就差点让英国公都著了道。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城府,又岂会任由一个阉狗摆布? 大家都知道朱由检在演戏,但都假装看不出。 朱由检自然也不会相信仅靠甩锅和几滴眼泪,就会让阶下百官相信他的话。 但心里相不相信不重要,面上相信就够了。 因为有些事,大家都不会摆在檯面上来说,一旦真的撕破脸皮,对谁都没好处。 朱由检若是现在就当堂说出百官政变,那就纯是大傻子一个。 没兵没人,仅靠皇帝这个身份戳穿权臣的把戏。 那么结果只有两个,要么皇帝疯了,要么过几天皇帝落水了。 这种事,歷朝歷代都不新鲜,尤以东汉皇家幼儿园最为突出。 朱由检若是想要翻盘,唯一的办法就是装怂,从此以后当个吉祥物,然后以待天时绝地反击。 “陛下息怒,万万不可伤了龙体啊!” 黄立极深深一揖,语气恳切道,“魏忠贤奸猾狡诈,擅於偽装,当年先帝在位时,便常以忠良面目示人,蒙蔽先帝视听,更何况陛下初登大宝,尚需时间体察朝局,被此獠欺瞒,绝非陛下之过!” “方才陛下所言极是,此獠包藏祸心,久怀不臣之志,平日里在朝中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巧取豪夺、祸乱朝纲,臣等早有察觉,只是苦无实据。” “如今幸得陛下圣明,此獠也因谋反而被擒获,实乃大明之幸,万民之幸啊!” 黄立极话锋微转,“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便是为前朝以来被魏忠贤及其党羽污衊陷害的诸位忠臣良將平反昭雪,恢復其官爵名誉,安抚其家眷子嗣。” “那些臣子皆是大明的栋樑之才,若不予以昭雪,恐寒了天下忠臣之心啊。” 朱由检闻言,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痕,神色缓和了几分,“黄首辅所言极是,多亏你点醒朕,此事就交由黄卿去办,擬出章程递上来,朕定当准奏,为忠良平反,严惩奸佞,不负诸卿,不负大明百姓!” 阶下百官见状,纷纷躬身附和:“陛下圣明!” 內阁次辅施凤来见时机成熟,也是急忙站了出来。 “陛下,魏忠贤乃首恶不假,可东厂才是他祸乱朝纲的源头,东厂之设,初为监察奸宄、护卫宫禁,可百余年来,早已名实俱亡!” “自成化、正德以来,东厂便多为权阉把持,名为朝廷爪牙,实为阉宦私兵!先有汪直、刘瑾,祸乱朝堂;近有魏忠贤,借东厂之势,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私设詔狱、草菅人命!” “六部九卿,皆可由东厂隨意拿问,封疆大吏,一言不合便打入天牢,士农工商,稍有微言便家破人亡。东厂所至,緹骑四出,天下骚然,百姓但闻『厂卫』二字,噤若寒蝉!” 施凤来躬身再拜,“陛下,魏忠贤之所以能一手遮天,並非他本人有通天本事,乃是东厂在手,无人敢制!他以东厂控言路、控百官、控京畿,方能將先皇与陛下皆蒙在鼓中。” “今日若只处理魏忠贤一党,却不除东厂这一毒瘤,不过是去一阉,生一阉,换个人掌印,依旧会重演今日之祸!” “臣请陛下撤东厂,將缉捕、刑狱、监察之权,復归三法司,復归朝廷法度,如此,方能正朝纲、安士心、慰百姓、雪天下之积怨!此乃万世基业之举,非止一时除奸而已!” 狼子野心! 当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啊! 这个施凤来,不仅要除掉魏忠贤一党,还要彻底撅了东厂的根。 他显然是知道,如今的形势,由不得他拒绝。 此刻,正是百官们爭夺利益最好的机会。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也附议。” “……” 有了內阁带头,那些早已厌恶了东厂番子的朝臣们,纷纷站出来附议。 朱由检心中冷笑,也不抗爭,只装出一副认同的模样,正色道,“诸臣所请,皆是良言,朕准了,待处理了魏忠贤逆党,便撤了东厂,復归朝廷法度。” 施凤来闻言,顿时狂喜,旋即躬身道,“陛下圣明!” 诸臣亦同时躬身,高呼陛下圣明。 朱由检看到满朝文武躬身齐呼的画面,不禁感嘆了一句。 真真是眾正盈朝啊! 果然,只要不折腾,这朝堂就会如史书中说的那样,个个都是为国为民的忠臣、良臣、贤臣,而自己或许就可以享有孝宗皇帝的圣君之名。 “启稟陛下,边镇监军太监皆是魏忠贤所派心腹,魏忠贤今犯谋逆之大罪,边镇监军太监亦需撤回,否则臣等恐其扰乱边军事务,让建虏有可乘之机,还请陛下明察!” 朱由检看向请奏之人,面孔生的很,不过看其站位,应当是刑部侍郎。 看样子,除了不让开东厂外,就连边军现有的太监眼线,这帮人也打算一个不留。 不过,无所谓了。 魏忠贤一倒,就算不裁撤边镇太监,这些人也不会再站在他这边。 既然都提出来了,那就一一应允吧。 “卿所言甚是,既如此,凡忠贤所行,有亏国体者,法司即会眾官,一一条具奏革!” 朱由检的態度很明確了,只要是魏忠贤干的事,有哪一条眾爱卿不满意,只要报上来,统统作废。 百官听到这句话,顿时喜出望外。 他们都没想到朱由检居然会让步得这般彻底。 那天启年间,魏忠贤所做的诸多改革,都可以废掉了! 大明的春天来了! 钱渊躬身讚颂道,“陛下真乃圣君也!” …… 第62章 谁贏朕帮谁 “陛下,魏忠贤既已伏法,是否可明正典刑,就地处决?” 利益爭到了,接下来就是清算的时候。 同时,也是纳投名状的机会。 黄立极作为曾经的阉党,此刻也是站了出来,力推处死魏忠贤。 这既是作给百官看,也是做给朝堂之外的人看。 他想要將內阁恢復到万历朝初期的地位,就必须通过清算阉党,获得某些人的支持。 故而,这处死魏忠贤的功劳,他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朱由检见黄立极连审都不愿审一下,就要处死魏忠贤,顿觉这副赶尽杀绝的嘴脸著实噁心。 刚才他说出那番话,已经全无底线了,目的就是看能否保住魏忠贤的命。 他这么做,是要树立一个人设。 作为皇帝就算是失去了权柄,只要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那他就会竭尽全力去保他性命。 只要立住这个人设,那么政变一党內部一旦分裂让他抓到机会,保皇党便有了崛起的可能。 毕竟,这朝堂上的官,都想往上爬,政变一党一如当年的东林,也如还未倒台的阉党。 谁站在高处,谁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这就是大明如今的官场现状! 所以,朱由检必须要通过妥善处理魏忠贤,获取一小部分官员的信任。 那么关键时刻,这些人绝对能够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朱由检长嘆一口气,露出一副伤心模样,“黄阁老,皇考在世时,朕与皇兄相依为命,自幼便聆听皇兄教诲,皇考过世后,皇兄继承大统,每日处理政务,便与朕少了閒话。” “当日皇兄病危,將大位交於朕,还嘱託朕当为尧舜,更对朕说魏忠贤忠心耿耿,就算不委以重任,也当保全他性命。” “皇兄教诲犹如昨日,朕实不敢忘,魏忠贤叛朕却未叛皇兄,朕如何敢违抗皇兄遗命,而处死魏忠贤呢?” “但,谋逆乃大罪,决不容恕,黄阁老,不若將其发配凤阳祖陵司香,如何?” 听到这话,百官们心中瞭然。 陛下这是要拿先帝遗命来保魏忠贤的命! 这种事他们自然是没法反驳的,因为先帝临终前说了什么话,只有朱由检知道。 他说先帝不让处死魏忠贤,那肯定就是不能处死魏忠贤。 更何况,刚才朱由检做出的让步已经很大了。 魏忠贤就算还活著,也无法影响大局。 既如此,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卖朱由检一个面子。 如此,君臣和谐,岂不美哉? 然而,黄立极却並未后退半步,他仍是言辞激烈地说道,“陛下,此等先例万万不能开啊,我大明律法,官员谋反需夷三族,怎能因为有先帝遗命,就对魏忠贤网开一面?” “此风若长,何以正朝纲?陛下,还请下旨。” 这过分了吧。 黄立极这个话,让其他朝臣也觉得欠妥。 官员谋反夷三族的律法从未施行过,哪怕是太宗奉天靖难,將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三人定为谋反罪,也並未夷三族。 现在拿这个说事,这不明摆著让陛下难堪吗? 魏忠贤如今不过是一个毫无权力的太监,就算要下死手,也不能摆在檯面上啊! 一些没有参与政变的官员,不免兔死狐悲。 倘若有朝一日,他们被捲入党爭之中,也被定为谋反,是不是也要落个魏忠贤的下场? “黄阁老,先帝还未入得陵寢,你就要朕处死了魏忠贤,那九泉之下,你让朕如何向皇兄交代?” 说这话的时候,朱由检满脸的怒意。 这也让朝堂上的官员们瞅准了时机,御史贾继春隨即站了出来。 “启稟陛下,臣要弹劾內阁首辅黄立极!” 朱由检心中暗暗竖起了大拇指,老贾啊老贾,关键时刻还得靠你,他隨即看向贾继春,“讲。” 贾继春躬身道,“先帝晏驾未久,陵寢未安,陛下既言先帝临终嘱託,令保全魏忠贤性命,此乃先帝遗训,天经地义。” “黄阁老身为內阁首辅,掌辅政之责,当以遵先帝遗命、辅陛下施仁政为己任,可他却执意逆先帝之意、违陛下之愿,强逼陛下处死魏忠贤。” “敢问黄阁老,是先帝遗命不足守,还是陛下不足尊?” 黄立极面色骤变,恶狠狠地看著贾继春。 这个朝堂搅屎棍不止一次噁心人了,如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能处死魏忠贤,他竟又出来搅局。 “今魏忠贤已然伏法,沦为阶下囚,无力再掀风浪,陛下已有仁慈之心,將其发配凤阳祖陵司香,既正了谋逆之罪,又全了先帝遗命,已是两全之策。” “黄阁老却死死纠缠,非要赶尽杀绝,究竟是为了正朝纲,还是为了一己私慾?” “陛下,黄阁老昔日亦是阉党中人,曾依附魏忠贤,靠著魏忠贤的扶持,才得以步步高升,躋身內阁。” “如今魏忠贤倒台,黄阁老便立刻反戈一击,对昔日依附之人赶尽杀绝,如此趋炎附势、忘恩负义之徒,何来顏面谈论正朝纲?” 说到此处,贾继春声音愈发洪亮,“臣斗胆揣测,黄阁老今日执意要处死魏忠贤,恐怕是担心魏忠贤活著,泄露他昔日依附阉党的种种丑事,更是想借著清算魏忠贤的契机,剷除异己,独揽內阁大权。” “又或者,甚至妄图取代魏忠贤,成为新的阉党魁首,操控朝堂、祸乱朝纲,陛下,此等居心叵测之徒,若继续留在首辅之位,必成大明心腹大患,恳请陛下严惩黄立极,撤其首辅之位,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百官们皆屏息凝神,纷纷看向朱由检和黄立极,谁也不敢多言。 黄立极心里已经把贾继春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可他弹劾的事,却不能不解释。 阉党身份若是被贾继春坐实,那他这个內阁首辅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了。 黄立极朗声道,“陛下明鑑,魏忠贤当年乃是先帝亲擢近侍,臣身为朝臣,遵先帝之命、行朝堂之政,何来依附之说?” “莫非先帝信用之人,朝臣遵旨办事,便皆是阉党?贾御史此言,是在非议先帝用人不明,还是在污衊满朝文武皆为奸佞?” “今魏忠贤意图谋反,铁证如山,臣身为內阁首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秉公请旨处置国贼,乃是臣子本分,何来一己私慾?” “臣恳请陛下明察,切勿听信此等奸邪小人之语!”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凝,可是內心已然开始发笑。 斗吧,斗吧,现在谁贏,朕就帮谁,把你们捧到天上,然后再看著你们被眾人狠狠地推下去。 “黄阁老一片苦心,朕当然知晓,贾御史以风闻污衊辅国重臣,实在有损言官諫言之公允,今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先帝曾言黄阁老乃经世大才,无有私心,国中大事必交由阁老,方可高枕无忧,往后若再有人置喙黄阁老剷除异己、独揽內阁大权,便是詆毁先帝,朕绝不轻饶。” 朱由检隨即起身道,“至於魏忠贤,朕意已决,无需再议,退朝!” 有了贾继春搅局,朝臣之中就已经出现了不满政变一党的力量,朱由检便知道將魏忠贤贬到凤阳算是妥了。 因为新的党爭已经开始,黄立极因朱由检的一句话,成为了新一代魏忠贤。 …… 第63章 姑置凤阳 刑部大狱的阴冷潮气裹著霉味钻进鼻腔。 魏忠贤盘坐在墙角半旧的草蓆上,破烂的囚衣远不及往日貂裘锦袍半分华贵。 窗外是死一般的静,没了司礼监昼夜不绝的脚步声、稟报声,也没了无府邸里的阿諛奉承,更没了朝堂上的算计。 他这一生,本是市井无赖,如螻蚁般苟活,若不是先帝信他、用他、倚重他。 他至死不过是宫墙下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 现如今,沦为阶下之囚,魏忠贤自知败得彻底,怨不得旁人,可唯独对先帝有愧。 当日他没能保护好先帝,如今又害的陛下沦为权臣手中的傀儡,身为人臣,实乃罪不可赦。 一念及此,魏忠贤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苦涩。 哐当~ 牢房外,铁链拖动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不多时,便进来了好几个穿著囚服的人。 魏忠贤目光瞥向牢门,眸子一定。 吏部尚书周应秋、工部尚书吴淳夫、都察院副都御史李夔龙、太常寺卿倪文焕、锦衣卫指挥僉事孙云鹤、太僕寺少卿曹钦程,御史鲁生…… 他们还真是,一个都不放过。 待到这些人被押送到其他牢房,魏忠贤收回目光,闭目养神,不过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忽然驻足在魏忠贤的牢门前。 “別来无恙啊,魏厂公。” 魏忠贤听到这熟悉的,还略带得意的话语,瞬间知晓来人是谁了。 “施阁老大驾光临,想必二位是来处置咱家的吧。” 施凤来瞧见魏忠贤那风轻云淡的模样,一阵厌恶,“魏阉,看来你是老糊涂了,要处置你的乃是当今陛下。” 魏忠贤大笑起来,“是啊,咱家老糊涂了,竟不知道是陛下要处置咱家,连这种事都分不清,难怪能落得如此境地,哈哈哈。” 黄立极面无表情地看著魏忠贤,內心无喜无悲。 他本以为看到魏忠贤落魄至此,自己应该会很高兴才是,可真正走到了这一步,他似乎根本开心不起来。 这条路,他真的走对了吗? “魏忠贤,接旨。” 黄立极没有嘲弄,没有讥讽,只平静地拿出內阁擬定的圣旨,凝视著魏忠贤。 魏忠贤艰难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自己的囚服,恭敬无比地行个大礼,然后屈膝跪地。 黄立极道,“陛下圣諭:朕闻去恶务尽,御世之大权;人臣无將,有位之炯戒。” “我国家明悬三尺,严绳大憝,典至重也。朕览诸臣屡列逆恶魏忠贤罪状,具已洞悉。” “窃思先帝以左右微劳,稍假恩宠,忠贤不报国酬遇,专逞私植党,盗弄国柄,擅作威福,难以枚举,略数其概。” “……朕思忠贤等不止窥攘名器,紊乱刑章,將我祖宗蓄积贮库传国异珍异宝金银等,朋比侵盗,本当寸磔……” “念梓宫在殯,姑置凤阳祖陵司香。二犯家產,籍没入官。其冒滥宗戚,俱烟瘴永戍。” 魏忠贤微微一愣。 这道圣旨看似是骂他,给他定罪,实则轻拿轻放,他著实没想到,自己竟然不是死罪。 內阁与武勛合谋之下,定自己一个谋反的罪名,这绝对是必死无疑。 可最后却是籍没家產,姑置凤阳。 魏忠贤心头一热,眼眶被泪水浸润。 “谢陛下隆恩,老奴接旨!” 他很清楚朱由检现在的处境,可即便失去了权柄,仍是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这份恩德,当真是无以为报。 黄立极念完圣旨,瞧见魏忠贤眼含热泪,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错愕。 二人同朝为官多年,他从未见过魏忠贤这般模样。 果然,阉狗就是阉狗,没了权柄便只剩这般奴顏婢膝之態。 黄立极冷眼目视,只觉噁心。 “魏忠贤,这旨意乃是我念及旧情,才亲自宣读於你,今日之后,望你好自为之。” 魏忠贤起身,擦拭著眼角的泪水,旋即轻笑一声,浑浊的双眼凝视著黄立极,“多谢黄阁老肯屈尊来此宣读陛下圣旨,咱家也有一句话相赠。” 黄立极道,“哦?” 魏忠贤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乞和请半的道理,我虽输了,黄阁老未必就贏。” 在魏忠贤看来,朝堂爭论根本没有投降输一半的道理。 黄立极当初依附他对付东林,先帝驾崩后,又依附东林想独揽大权,这种首鼠两端的行为,必然会被东林所弃。 可笑他费尽心思,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黄立极皱眉,心下一沉,他已经猜到了一二,但还是脱口而出,“什么意思?” 魏忠贤道,“你借咱家之势登阁,如今又借东林之势与武勛合谋政变,自以为能以內阁控制朝堂,做那摄政之事。” “然,復叛之人又岂会取信於人,东林入主朝堂必会扫清异己,故而咱家失势之日,亦是黄阁老倒台之时。” “黄阁老,珍重!” 黄立极面色骇然,脑袋止不住的摆动,他从內心之中就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理智却告诉他,魏忠贤没说错。 这种拧巴的赌徒心理,让他下意识的否认魏忠贤所说的话。 “一派胡言!” 黄立极怒斥一声,却根本不敢正眼看魏忠贤,他逃也似的转身,一刻也不想待在这。 施凤来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待到二人离开刑部大狱,黄立极忽然阴沉著脸对身后的施凤来道,“魏忠贤被押送至凤阳路上,派人寻机杀了他!” 施凤来道,“真要如此吗?” 在他看来,东厂被撤已成定局,魏忠贤是生是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为何黄立极还是要执意杀魏忠贤呢? 黄立极道,“当年宪宗皇帝开西厂,以汪直为首,行魏阉之事,触怒百官,终使群臣弹劾。” “宪宗皇帝停西厂,罢汪直,平息朝臣怒火,亦是將其贬至凤阳,可两月之后,汪直再次入京,宪宗皇帝又重开西厂。” “魏阉不死,难保陛下不会再召他入京,难道你还想东厂重开,魏阉重掌司礼监?” 施凤来皱眉道,“那刚才魏阉说,东林党要卸磨杀驴,若杀了他,东林再无后顾之忧,我等岂不就成眾矢之的了?” 黄立极道,“不会的,韩老答应我了,他绝不会失言。” “去办吧,手脚乾净点。” …… 第64章 清算与软禁 十日后。 魏忠贤一党被尽数处置。 魏忠贤被抄家,其人被押往凤阳,其族人寧国公魏良卿、东安侯魏良栋、安平伯魏鹏翼,全都被削爵,下镇抚司狱。 总领后宫的客氏赴浣衣局掠死,其兄客光先、客璠戍边,其子侯国兴下狱。 崔呈秀下狱后,被朝臣们定为阉党五虎之首,其余四虎分別是都察院副都御史李夔龙、工部尚书吴淳夫、太常寺卿倪文焕,以及继崔呈秀下狱后,上任不过才几日的兵部尚书田吉。 五人中,仅倪文焕一人被择日问斩,其余四人皆革职抄家。 除五虎外,还有五彪,这五人全都出自锦衣卫。 不过,除杨寰被革职外,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孙云鹤四人皆被免职並抄家,择日问斩。 至於什么十狗、十孩,四十孙,朱由检便没细看了。 百官们想要把魏忠贤一党批倒批臭也是正常,否则,他们的正义性何来? 对於朝臣们要著书立言,將五虎五彪与十狗彻底定在歷史耻辱柱上的事,朱由检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这么晾著。 他知道,自己答不答应,这帮人都会干,但没有自己明確的旨意,这些人就不能正大光明地写书批臭魏忠贤他们,顶多就是在日后修实录,再篡改罢了。 或许是看到自己不答应著书立言,朝臣们就开始上奏要毁了三朝要典,因为这个书是天启年间,实打实记载了杨涟等一眾东林党乾的那些破事。 这个事,朱由检也依旧留中不发。 主打一个你们有什么事就报,报了我也批,但什么时候批,看心情。 反正这个朝政,他是不打算处理了。 兢兢业业也是亡国,彻底摆烂也是亡国,那还不如瀟洒自在一点。 更何况,他这文华殿外的护卫也换了,不再是朱由检熟悉的面孔。 徐应元自政变那晚,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內阁给出的解释是,魏忠贤之所以敢造反,就是因为他给了徐应元很多奇珍异宝,与他结为兄弟,在闯入玄武门时,让其作为內应开门。 幸得御马监掌印太监曹化淳阻拦,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朱由检当然知道这是假的,所以,对於徐应元的处置,也是押往凤阳。 一开始,朱由检搞不懂为何曹化淳要背叛他。 但前几日,內阁给他递上来了一封奏疏,让他知晓了原因。 这封奏摺,至今还留在他的桌案上。 【臣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谨题:为慎简近侍,整肃內廷事,窃惟司礼监为机密重地,掌印一员,综理內外章奏,表率中官,责任至重。】 【秉笔太监参预机务,若兼提督东厂、节制京营,尤须忠谨端慎、素称信臣者,方可委任。】 【今旧印既罢,宫府机务不可久旷。】 【臣等查得高时明,心性端厚,行止安详,恪恭匪懈,不附邪党,不预私议,堪以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总理內廷事务。】 【又曹化淳,持正不阿,堪以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並提督东厂事务、兼管京营戎政,用寄心腹之任。】 【伏望皇上圣明裁鉴,特降諭旨,允臣等所请,俾各供乃职。】 自己当初要架空京营武勛,现在內阁玩起了同样的操作,直接將司礼监给架空了。 高时明虽掌司礼监印,但与王体乾一样,手中並没有实权。 真正掌权的是曹化淳,他如今的身份与魏忠贤无二。 只不过东厂马上要撤了,监管京营也只是面上说著好听。 曹化淳真正的作用,是內阁与京营的內应。 只要他们俩控制了司礼监,那么,內阁擬票,司礼监批红,皇城出去的圣旨,就跟他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如今,他虽有皇帝之名,却无皇帝之实,形同软禁。 如此手段,足以见得大明的官员都是些聪明人,一旦得势,就绝不会再给他这个皇帝兴风作浪的机会。 朱由检这几天也在琢磨,如果不是曹化淳,御马监的腾驤四卫绝对能抵挡住政变一党,正是因为他的临阵倒戈,才让政变一党最终成功。 或许当初不换掉涂文辅,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但仔细一想又不太对,以他们这般雷霆手段,能腐蚀一个曹化淳,未必不能再腐蚀別的什么人。 就算没有曹化淳,也会有其他人。 所以,留在皇宫內,没钱没权,即便是招揽了一批心腹,也会在斗爭中逐渐失去初心。 但想要从守卫森严的皇宫之中跑出去,也著实艰难。 这绝非他一人能办到,还是得有帮手。 也幸得在此之前,他留了一招暗棋,不过,现在还动不了。 想要启用他们,朱由检还得做三件事。 这首要之事便是为自己绘製画像,他既已打定主意逃往边镇,便需让天下人都识得他的模样。 尤其是边镇的军民,唯有他们见过画像,日后他举事之时,才能有坚实的群眾根基。 除此之外,他还需耗到张惟贤离世。 京营本就是此次政变的核心力量,而张惟贤身为武勛之首,只要还活著一天,他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帝就断无翻身之机。 唯有等张惟贤一死,武勛群龙无首,再无人能凝聚京营的力量,他才有机会展开反击。 好在张惟贤已经七十多了,想来应该活不了太久,等过些日子寻机折腾一下这个老傢伙,看看能不能耗他点血。 最后嘛,便是揪出內阁背后潜藏的东林党势力。 黄立极看似是朝堂上领头的人物,牵头配合京营发动政变,实则不过是被人推到檯面上的白手套。 一旦黄立极倒台,他必然会出现在朝堂之上。 费了那么大的劲將自己给架空,此人必定会为自己牟利。 所谓要想让其亡,必先让其狂。 朱由检不需要做任何事,只管答应此人一切请求即可,到那时,自会有人替他衝锋陷阵。 所以,眼下根本不用著急。 作为一个被软禁的傀儡皇帝,他现在的任务很简单! 乖乖当个吉祥物就行了。 “来人吶!” 殿外小太监立刻推开殿门,小跑上前,“奴婢在。” 朱由检道,“给朕传曹化淳。” 说完,朱由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嗯,看来等画匠到来前,自己先得修一修鬍子。 …… 第65章 猜忌 “启稟陛下,曹厂公已在门外候著了。” 朱由检道,“宣。” 小太监道,“宣曹厂公覲见!” 曹化淳闻声,抬腿跨入文华殿,身形笔直地走到丹陛之下,躬身行礼,“奴婢曹化淳,参见陛下!” 朱由检笑道,“曹卿免礼,这几日处理魏忠贤一党,受累了!” 曹化淳表情没有变化,似乎听不出朱由检那弦外之音,“能为陛下除此奸恶,乃是奴婢应尽之责,岂敢言累!” 朱由检道,“曹卿真乃忠义之臣,难怪黄阁老力推你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今后国家大事,朕可都得仰仗曹卿了!” 曹化淳躬身道,“奴婢不敢,国家大事当由陛下操持,奴婢不过一內臣,岂敢僭越!” 朱由检道,“哦?看来曹卿还知道自己是一个內臣啊,朕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呢?” 曹化淳道,“奴婢绝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 朱由检道,“是吗?那你为何要与乱臣贼子合谋来对付朕?” 这些话,朱由检能跟曹化淳说,是因为曹化淳的身份始终是太监。 他的临阵倒戈,如果是出於利益的考量,那么有一天,他也会因为利益背叛政变一党。 所以,他註定不会得到政变一党百分百的信任。 既然如此,那就有离间的机会。 果然,在听到朱由检的质问后,曹化淳面色一凝,隨即道,“陛下,奴婢当日亲眼目睹魏忠贤擅闯玄武门,此事,守城將士亦可佐证,奴婢绝不敢与魏忠贤等乱臣贼子合谋对付陛下啊!” 朱由检口中的乱臣贼子明明说的是內阁和武勛,可曹化淳偏偏理解成魏忠贤。 这装糊涂的本事不错嘛,曹公公。 朱由检笑道,“呵呵,曹卿莫不是觉得,魏忠贤倒了,你没有朕的支持,能在这波譎云诡的朝堂上,站稳脚跟?” “內臣终究是內臣,若与你合谋之人失势,你也会落得个魏忠贤的下场,到那时,谁又能保得住你的命呢?” 曹化淳心中一颤,眉头微微紧蹙,“陛下,奴婢愚钝,没听明白您的意思。” 朱由检道,“没事,不明白那就多想,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很快你就能看到被人视作弃子的场面了。” 曹化淳沉著脸,心里一阵嘀咕。 被视作弃子? 是谁? 他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朱由检究竟指的是朝中哪个官员。 朱由检也再继续解释,他並不指望曹化淳能改变立场,但只要种下猜疑的种子,迟早会生根发芽。 曹化淳若是与朝中官员心中有了嫌隙,那他就能想办法逐一击破。 “好了,朕也懒得再多说什么,今日召你前来,是想要你找个画匠给朕画一画像。” “朕自登基以来,虽昭告天下,却並无画像传世,今大明朝堂眾正盈朝,朕的画像也该传遍大明了。” “速去督办,不得有误。” 画像? 曹化淳鬆了口气。 这等小事可太简单了,他当即再次躬身,“奴婢遵旨!奴婢定当遴选京中技艺最精的画匠,务必將陛下龙顏绘得形神兼备。” 朱由检挥了挥手,“去吧,莫要耽搁。” 曹化淳应声后,脚步轻缓地退出文华殿,未敢有半分停留。 出了殿门,他方才鬆了口气,只是朱由检先前的一席话,如一根针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等回到司礼监,曹化淳即刻召来太监,“速去武英殿、仁智殿,挑几个技艺顶尖的画匠,让他们即刻到司礼监候命,陛下要绘龙顏,耽误了时辰,咱家拿你是问!” 小太监不敢怠慢,连忙领命飞奔而去。 …… 与此同时,內阁公署之內,內阁首辅黄立极正端坐案前,批阅著公文,门外便传来阵阵脚步声,只见一中书舍人躬身凑到黄立极耳边,压低声音道,“阁老,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方才在文华殿召见了曹化淳。” 黄立极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道,“可知陛下召他何事?” 中书舍人赵诚道:“具体密谈內容不知,只知曹化淳出殿后,便立刻派人去了武英殿,听说是陛下旨意,要召画匠为其绘製龙顏。” “画像?”黄立极眉头紧紧拧起。 新君登基后,宫廷画师的確要为其画像。 朱由检这个要求,並没有什么不合理。 但黄立极却总感觉哪不对,只是说不上来。 “曹化淳除了派人去武英殿召画匠,就再无其他动作?” 赵诚摇头,“不如卑职再去打听打听?” 黄立极抬手道,“算了,你还是先去知会英国公,就说內阁过几日,便会向陛下弹劾督师辽东兵部尚书王之臣,希望他信守承诺,助內阁恢復考成法。” 赵诚躬身道,“卑职这就去办。” 黄立极頷首,待赵诚走后,他也起身在房中踱步。 內阁想要恢復到万历朝时的权力,便需要將已名存实亡的考成法再度兴起。 当年,內阁首辅张居正创考成法时,旨在以“稽查章奏”和“隨事考成”来考核百官。 即要求各级衙门建立文薄,將各类公事的完成期限登记在册,每月、每季、每年进行核查,並由六科和內阁层层督办。 只是,这一制度在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怠政不上朝,把內阁送去的许多奏摺留中不发,致使考成法运转不畅,许多由內阁钦点的官员升迁,都迟迟得不到批准。 各地方官送上来的考成报告,有的在宫里一压就是小半年,官员们干得好的没奖励,干得差的没惩罚,考成法逐渐就失去了它本应该发挥的作用,內阁的影响力在官员中也越来越低。 毕竟,你內阁作为文官的权力中枢,若不能为大家谋福利,那大家为什么要听你的? 到了天启年间,魏忠贤掌权后,重拾考成法,只是考核官员的权力,名义上属於內阁,实则是司礼监掌控。 如今,黄立极想要摄政,就必然得重启考成法,將官员任免升迁的权力,掌握在內阁手中。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便离不开张惟贤的支持! 所以,为了拉拢张惟贤,黄立极必须要撤了王之臣的职。 这个老傢伙,不仅差点让换防之策成功,还在辽东屡屡破坏边境贸易,断了晋商许多財路,韩老多次提及此人,都是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只要將他给斗倒,內阁掌权摄政便再无阻碍了! 不过,在诸多环节中,还有一个变数。 那就是掌控司礼监的曹化淳! 若此人復叛,陛下就可效仿万历皇帝,对內阁所交的奏摺留中不发,那考成法就算恢復了也毫无意义。 联想到今日朱由检召见曹化淳,黄立极就对曹化淳的猜忌愈发强烈。 …… 第66章 花你的钱给朕办事 “孙画师果然技艺超凡,画像栩栩如生,如陛下亲临!” 周皇后仔细瞧著朱由检的画像,讚不绝口。 短短两个时辰,武英殿的宫廷画师孙阮成就將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的样貌,给復刻了出来。 不仅神形兼备,就连衣冠色泽都没有丝毫误差。 孙阮成躬身道,“臣观陛下,目如朗星,神采英毅,自有天命威仪,下笔之时,有如神助,只是陛下天顏凛然,非笔墨所能尽绘,臣不过是拙笔描摹一二真容罢了,不敢当得皇后这般夸讚。” 朱由检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走下御座仔细端详著自己的画像。 要说多还原,倒不至於,但眉宇间的神態,的確是惟妙惟肖。 哪怕不穿龙袍,这张脸看过之后,短时间內也断然无法忘却。 朱由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孙画师画的深得朕心,下去领赏吧。” 孙阮成欣喜道,“谢陛下!” 周皇后看著画,眉目如星,“陛下,妾身可否请陛下赐画,掛在坤寧宫日日瞻仰?” 朱由检笑道,“皇后喜欢,朕这便吩咐太监拓印一份。” 明朝的印刷技术还是很发达的,就连皇家蒙学读物,都是彩色印版。 拓印一张画像,在宫里不是什么难事。 周皇后欣喜道,“谢陛下,那妾身就不打扰陛下处理朝政了。” 说罢,周皇后领著宫女走出大殿。 客氏死后,后宫一切事务便落在了周皇后身上。 这些日子她也忙得够呛。 不过就算再忙,她每天早上都会跑到文华殿来看朱由检。 她虽然不太懂得朝中局势,但从她父亲口中,也得知了朝堂上的权力变化。 眼前这位陛下,似乎是做错了一些事,令得许多大臣不满。 她帮不了什么,就只能每日过来看看朱由检,陪他说说话,偶尔亲手做些吃食,希望能以此来消解他的情绪。 做完这些,她也不多待。 朱由检將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想著,閒著也是閒著,要不造个小孩? 只是,这个念头刚一起,就被朱由检给掐断了。 政变一党之所以夺了权,却没敢废帝篡位,说到底,还是缺了正统之名。 他们掌握的力量只在京城,如果敢废立皇帝,迎立藩王,动静太大了。 京中驛卒往来不断,监军书信不绝,京城政变的动静,用不了几日便会传到九边,而九边將士更是只知有君,不知有权臣。 故而软禁自己,將司礼监和锦衣卫控制住,便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当然,如果自己还有儿子的话,那不好意思,他就可以去死了。 因为他儿子既有正统之名,又没有与他们爭权夺利的能力,简直就是个完美的吉祥物。 所以,在没有坐稳这个位置之前,朱由检绝不能有儿子。 这也是他登基以来,始终都不往后宫跑的原因。 周皇后固然不错,但他爹是周奎,是个极其容易被朝中大臣腐化的人。 她若是有了儿子,自己再跟朝臣们作对,到那时,身为皇后將会考虑的更多。 是为了並没有多么深的感情,而选择站在他这个孤家寡人身边,还是为了家族利益与自己的儿子,选择站在利益集团那一边,朱由检不敢赌。 人心都是会变的! “来人。” 小太监听到朱由检的传唤,立刻跑进大殿。 “奴婢在。” 朱由检道,“去传內阁阁员来见朕。” 小太监道,“奴婢遵旨。” …… 不多时,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与李国普便来到了文华殿,在他们身后还跟著两个人,其中一人正是当初被朱由检强塞进去的郭之奇。 六人走进文华殿,目光先是落在掛在殿中的画像上,隨即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朱由检含笑道,“诸位爱卿请看,这是孙画师给朕绘製的画像,可有几分朕的模样?” 四人仔细端详,黄立极身为首辅,率先开口,语气满是恭维,“陛下天顏英武,画师技艺精湛,这幅御容形神兼备,栩栩如生,真乃传世佳作!” 施凤来等人也纷纷附和,措辞恭敬,夸讚之声不绝於耳。 朱由检笑道,“朕也觉得画得不错,待会让司礼监去拓印几幅,卿等一人一副。” 他这幅模样,像极了要炫耀似的,恨不得將自己的画像给所有人送去。 黄立极等人立刻躬身,“谢陛下赐画!” 朱由检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要商討一事,魏忠贤谋反之前,监军太监曾传回消息,前屯卫起火烧了三千户家百姓,有二百余人丧命,此事,你们可知晓?” 这个事,是魏忠贤私底下匯报给他的。 当时还没来得及查清楚情况,就遭到了兵变。 现在,朱由检拿这个说事,就是为了引起內阁的警觉。 前屯卫西距山海关仅七十里,扼守著华北通往东北的辽西走廊咽喉要道,是出关后的第一座卫城。 这个地方著火,还烧了三家千户百姓,绝对不是小事。 內阁想必应该不知道这个情况。 作为政变一党,他们掌握的力量还不足以辐射到边军。 若是京城中的事泄密到了边军之中,那王之臣一旦抓住先机,以清君侧的名义,挥师南下。 京营这些兵,可抵挡不住边军精锐。 果然,在听到朱由检这番话后,黄立极脸色微变。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隱患。 “陛下,臣也有事启奏,督师辽东兵部尚书王之臣,当初也是依附阉党才得以督师辽东,其寸功未立,却手握重权,如今魏忠贤一党被除,此人若是心怀鬼胎,辽东必危。” “臣请陛下降旨,撤了王之臣的职,另选一位贤能之臣督师辽东,方可稳住边军……” 说到这,黄立极忽然灵光一闪,眼神瞥向了朱由检的画像。 他立即面露喜色继续说道,“陛下,祖宗成法中有言,边军各卫所、总兵衙署,皆需供奉天子御容,朔望行礼,朝夕瞻仰,以明尊君之心,以固將士之志。” “既然陛下已经绘製御容,不若颁赐九边各卫所,令將士日日瞻仰天顏,知晓君父在上,如此,可防边军有变!” 黄立极啊黄立极,你可真是聪明。 朕果然没看错你! 借朕颁赐九边御容,向边军传达一个朕没有被政变的信號,既可让朕坐稳皇位,又可防王之臣率先发难。 只可惜,你在第二层,朕在第五层! 朱由检心中暗喜,嘴上却不乐意道,“九边將士数十万之眾,若是个个都颁赐朕的画像,这钱可得花不少,依朕看,还不如给將士们多发些餉银呢。” 黄立极躬身道,“陛下,此事,內阁愿为陛下分忧!” 朱由检差点没笑喷。 花你的钱给朕办事,嘖嘖嘖,黄立极,真忠臣也! …… 第67章 贬謫 黄立极花钱印画,朱由检自然应允了他弹劾王之臣的事。 其实,这个也由不得他拒绝。 黄立极说出来,纯粹是给个面子,走流程罢了。 真要是不甩他,內阁票擬之后,曹化淳批红,兵部將旨意不日就能传达到辽东。 王之臣掌握不了这个信息差,或者乾脆就没有进京勤王的胆子,那就註定要被政变一党拿捏。 所以,用这个根本不算筹码的筹码,换得自己画像传至九边,这笔买卖可太划算了。 而且,为了安抚边军,黄立极一定会特別卖力地把画像传达到每一个卫所,让所有將士都认识朱由检,並向边军传达尊君守制的旨意,如此就能彻底掩盖夺权的事实。 事情也的確是朝著朱由检的设想进行。 內阁当日就召来工部尚书薛凤翔,命他抓紧拓印朱由检的画像,同时,內阁在討论了王之臣的阉党身份问题后,隨即票擬其罪状,获高时明批红后,圣旨直接传达到兵部。 新任兵部尚书阎鸣泰隨即派人前去边军传达旨意。 与此同时,裁撤边镇监军太监的圣旨和朱由检的画像,也跟隨贬謫王之臣的圣旨,一同送往了辽东。 …… 辽东,寧远城。 寧远督师行辕的青石板路上,凝著些许薄霜,北风呜呜地刮过辕门的旗幡。 行辕內外,甲士林立,方才守门的士卒飞马来报,说京城来了传旨的队伍,已进了寧远城。 王之臣彼时正在书房审阅辽东各镇的兵防文书,听说这个消息后,心中顿觉不安。 换防之事已过了许久,京城那边再也没有传来消息。 不过,就在前几日,他已得知魏忠贤倒台,罪名乃是谋逆。 此次京城来旨,恐怕多有不妙! 或许皇宫內,早已变了天。 他强压下心底的波澜,抬手拂去衣袍上的褶皱,沉声道,“来人,传我命令,即刻召集辽东所有总兵、参將、副將,速至大堂迎接圣旨!” “尊令!” 传令兵领命而去,王之臣也隨之披上了甲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辽东诸路守將已悉数齐聚行辕大堂。 个个身披重甲,腰悬佩剑,神色凝重,相互间偶有对视,却都不敢多言。 魏忠贤倒台的消息,他们都已经听说了,而今距离其抄家发配凤阳,也不过五日之久。 此时京城的旨意抵达辽东,绝非好消息。 王之臣缓步走入大堂,端坐於主位之上,“京城有圣旨到,诸位肃静,隨本督前往行辕外候旨吧。” 满桂等將领齐躬身道,“尊令!” 眾人隨即跟著王之臣走出大堂,来到了行辕外,列队站立。 片刻后,行辕左侧,一支队伍缓缓驶来。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白皙、身著宦官袍的太监,眉眼间带著几分京城贵人的倨傲,正是司礼监派来的传旨太监,其左侧是身著青色官袍,胸前绣著鷺鷥图样的兵部职方司主事,右侧同样是青色官袍,不过胸前绣的却是鸂鶒,只看官服形制便知其是巡按御史。 王之臣等人瞥向传旨队伍,神色肃然。 当队伍缓缓抵达行辕后,传旨太监瞧著王之臣等人已然恭候在此,旋即上前两步,双手端起圣旨,“圣旨到,辽东督师王之臣,及诸路守將,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军旅,国之大事,必事权一而后號令行,人和协而后胜箕得。” “然势敌则交諉,力均则相击,自非审宣、寧、关、蓟、寧远、东江等督抚,外分遣內臣协镇,一柄两操,侵寻滋弊。” “比来內外督臣意见参商,嫌疑萌搆,彼此自命,咸称赘员,得且相蒙,失且相卸,封疆事重,其能堪此?” “矧朕今於各镇守內臣概撒一功,相度机修备,有事却敌,俱听经督便宜调度,无復委任,不相轧以藉其口。” “各內官速驰驛回京,原领在如数交督抚分给诸將,以备战守。” 王之臣心中一凛。 这是要把边镇所有监军太监都给撤了吗? 那今后,边镇各项事宜,岂非全由自己说了算? 糟了! 魏忠贤倒台,陛下如今又自断一臂。 这是有人要刻意切断边镇与京城的联繫,让陛下再也无法通过监军太监得知边镇情况,唯有通过边镇各经略或总督军务的督师,方可知晓军情。 或许旁人看来,这对他王之臣是好消息。 就连一些守將侧目看向他时,眼底都流露出喜悦之色。 然而,王之臣却觉得自己要大祸临头了。 京城传达这项旨意,只能说明,魏忠贤倒台后,陛下已经控制不了朝政了。 那自己恐怕也做不得这督师之位! “……朕特命工部拓印朕之画像,传至九边重镇各个卫所,每卫所各存一幅,令將士们朝夕瞻仰,牢记尊君守制,忠心报国,勿负朕望。” “……辽东督师王之臣,昔年依附阉党,朋比为奸,贪墨军餉,掣肘边务,虽无通敌之实,却有误国之罪,念其尚有微末劳绩,免其死罪,革去督师之职,贬为庶民,即刻押解回京,听候发落,钦此!” 王之臣浑身一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果然还是来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眾守將亦是大惊失色,纷纷侧目望向王之臣。 满桂更是死死攥著拳头,心中愤懣不平。 这分明就是打压异己! 王之臣什么时候依附阉党了? 竟还叩了个贪墨军餉,掣肘边务的误国之罪,简直就是莫须有! 然而圣旨已下,此时若抗旨不遵,便是欺君罔上,传旨队伍中的锦衣卫可当场將其拿下,故而就算他再愤怒,也只能忍著。 “圣旨宣读完毕,王之臣,接旨吧!” 王之臣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保持平和,“臣接旨!” 巡按御史上前一步,神色冰冷地开口,“王之臣,即刻卸去甲冑,交由隨行兵卒押解,不得私藏兵械,不得与诸將私语,违者,以抗旨论处!” 满桂恶狠狠地看著那巡按御史,“你……” 他刚一开口,便被王之臣抬手拦下。 大局已定,没必要再多生事端。 满桂身为辽东总兵官,能力出眾,若因为替他强出头,致使官职不保,那辽东恐怕就真成了某些人攫取利益的生意场。 王之臣缓缓褪去身上甲冑,交给身旁的士卒,“汝楫,守好辽东,守好大明!” …… 第68章 以药设局 “太师,王之臣被撤职了。” 英国公府上,博平侯郭振明將这个消息告知了张惟贤。 “如今,辽东群龙无首,正需一位督师坐镇辽东,太师认为当派谁去更为合適?” 张惟贤手里握著书卷,淡然道,“朝中何意?” 郭振明连忙答道:“朝臣多属意孙承宗接任辽东督师,毕竟他曾督师辽东,熟稔边事,可兵部尚书阎鸣泰坚决不允。” “恰逢叶向高刚刚过世,此人乃东林昔日魁首,又是孙承宗座师,如今座师新丧,孙承宗心有戚戚,再加之意欲避党爭之嫌,对辽东督师一职亦是力辞不愿,故而朝臣们便又推举了另外两人。” 他顿了顿,又详详细细补充道:“一人乃是昔日兵部尚书袁可立,另一人则是昔日辽东巡抚袁崇焕,阎鸣泰力主袁可立任辽东督师,称其老成持重、运筹有度。” “黄立极则力主袁崇焕,赞其勇略过人、深諳边情,朝堂之上,双方各执一词,爭执不下,已然陷入焦灼,无人能定夺,故而,內阁便想问问太师瞩意何人。” 张惟贤闻言,缓缓將手中书卷置於案上,眸色微沉,掠过一丝深思,隨即语气篤定,掷地有声,“老夫以为,辽东督师之职,非袁崇焕不可。” 郭振明微微一怔,似是未料到张惟贤会如此明確地表態,连忙拱手,“愿闻太师详解。” “袁可立虽老成,巡抚登莱三载亦有实绩,厉兵秣马、安定海疆,堪称良臣,可他久镇登莱,擅长水师运筹,对辽东陆路防务、关寧一线的地势民情,终究不及袁崇焕熟稔。” “袁崇焕昔日驻守寧远,亲率军民凭坚城,用大炮击退努尔哈赤大军,创下寧远大捷的奇功,此等临阵不退、身先士卒的勇略,足以振奋辽东將士之士气。” “他在辽东多年,深知关寧防线的要害,熟悉建虏战法,由他坐镇辽东,可保边镇太平。” 郭振明闻言,茅塞顿开,连忙躬身行礼:“太师高见,令卑职茅塞顿开,卑职这便將太师的意思告知內阁。” 张惟贤微微頷首,挥了挥手,“去吧,辽东之事,刻不容缓,早定督师,方能早安边尘,莫要再耽搁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郭振明道,“卑职尊令!” …… “朝廷擬定袁崇焕任辽东督师?” 文华殿內,朱由检看到了司礼监递过来的奏摺。 儘管现在批红的权力已经被曹化淳掌控,什么奏摺应该批红已不由他说了算,但国家大事还是会呈上来给他瞧瞧。 毕竟,政变之后,朱由检表现得这么老实,內阁也不想真的跟他翻脸。 只要朱由检能同意他们想要同意的政策,那么看看也是无妨的。 更何况,朱由检还得上朝议政,朝中不可能什么事都瞒得过他。 故而,这擬定袁崇焕任辽东督师的奏摺,就呈到了他面前。 其实內阁决定將王之臣撤职后,朱由检就知道距离袁崇焕入京不远了。 辽东这个地方,是大明的战略要地,必须得有督师坐镇。 现如今的大明,能够出任督师的也就孙承宗、袁可立和袁崇焕。 至於內阁最终为什么確定了袁崇焕,朱由检並不知晓,但能够明確的一点是,这个袁崇焕一定是得到了文臣和武勛的一致支持。 此人,究竟是站在政变一党这边,还是党爭之下,朝臣们妥协的一枚棋子? 朱由检想起了魏忠贤给他的那个摺子中提到的韩爌,此人是袁崇焕的座师,既是东林魁首,又曾入过內阁,其家族与晋商联姻,生意遍布大明,甚至將手伸向了边镇之外。 辽东这个生意场,没有此人的足跡,朱由检可不相信。 那身为韩爌的弟子,此时被政变一党推举为辽东督师,他要是不参与其中,能坐稳这个位置? 朱由检缓缓闭上双眼,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从喉间溢出。 看来歷史的走向,已经朝著既定的轨跡走了。 袁崇焕督师辽东他拦不住,那日后,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一事,恐怕也拦不住。 果然啊,留在京城就只能看到这些让人糟心的消息。 算了,这奏摺就留在这积灰吧,不看了。 反正现在他的画像也已经传至九边,计划的第一步算是圆满完成。 接下来就要执行第二步。 熬死张惟贤! 魏忠贤曾经调查过张惟贤,虽然没有查到他贪污腐败的证据,但也挖到了一些花边新闻。 譬如,这老傢伙经常出没顺天府惠民药局,身体一有不舒服,便亲自往那跑,传闻还与几个女医私交甚广。 当初朱由检看到这种消息,也不过是会心一笑,暗道这老傢伙一把年纪了,还这么风流。 可细细想来,此人既然是色中饿鬼,正好可以给他设个局! 黄帝內经有云:八八,天癸竭,精少,肾臟衰,形体皆极,则齿发去。 张惟贤这老傢伙已经过了六十四岁,也不知是命数硬,到现在还没有掉光牙齿和头髮,居然还能天天想著男女之事。 但朱由检估摸著,这老傢伙房事应该还是有些困难的。 既如此,他就好心一把,让这老傢伙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体验一下枯木逢春的滋味。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得弄个壮阳的药方。 中医里壮阳的方子还真不少,譬如金匱肾气丸、桂枝龙骨牡蠣汤、右归丸等等。 但同样是壮阳,这些方子对应的症状都不一样。 肾虚有肾阳虚、肾阴虚,以及肾阴阳两虚之分,像金匱肾气丸主打温补肾阳,化气行水,治的是肾阳虚所產生的症状,如脚冷、夜尿多、腰膝酸软,一旦肾阴虚的病人吃了金匱肾气丸,不仅不会有好转,反而还会使病情恶化。 同样的,肾阳虚之人如果猛补肾阳太过厉害,一样会身体不適。 张惟贤这么大岁数还体魄康健,就算肾虚多半也是肾阳虚,金匱肾气丸对他而言属於最为合適的补品,因为它足够温和,属於小火慢燉,补充肾气。 那右归丸这种纯补无泻的药方,对他就是纯纯的毒药。 不过,想要让这个老傢伙上当,显然还是很困难的。 所以,他得演一齣戏,再做个局,让这个老傢伙神不知鬼不觉地吃下毒药。 这么做风险很大,但朱由检不想等张惟贤自然老死了。 谁知道这傢伙到底能活多久,万一再活个十年八年,那自己就算是跑出京城,也难以有所作为了。 毕竟,明末除了利益阶级之外,还有源源不断的天灾。 无论什么时候,天灾都是利益阶级兼併財富的最好机会,因为普通百姓在天灾面前,抗风险的能力实在是太弱了,如果没有皇权统一调配资源賑灾,百姓就只能任由他们宰割。 天灾不賑,利益集团就会无限壮大,届时,百姓活不下去也会揭竿而起,他们的枪口也只会指向皇帝,因为这个国家的第一责任人就是他。 到那时,皇权就彻底成为了利益集团和百姓的对立面,再难有翻盘的可能。 所以,早一步掌握九边拿到兵权,就能够早一点集权賑灾,那百姓起义也会减少,从而使得大明国力衰弱能够得以放缓,给出一些时间让他灭了建虏。 如此紧迫的局面下,他必须鋌而走险。 张惟贤不死,大明无救! …… 第69章 远离朝政学嘉靖 “陛下,这医理之道虽复杂,却无外乎阴阳二字。” “以天地而论,则天为阳,地为阴,以人而论,则男为阳,女为阴,以周身而论,则背为阳,腹为阴,以气血而论,则气为阳,血为阴……” “道之变化,在阴阳之转化,一如四季之春夏秋冬,一如人身之气血往復……” “人之己身,谓小天地,五臟六腑循五行之道,尊自然之法,精神內守,病安从来……” “……” 大內西苑,永寿宫。 朱由检让太监召了一群道士来到宫里传道。 这些道士都是龙虎山上清宫达观院的正一道士,並且还是邵元节这一脉的亲传弟子。 在嘉靖时期,邵元节官至礼部尚书,此人也是教授嘉靖修道的道士。 史书上说他教授了嘉靖房中术,用少女身体为炼丹鼎炉,用采阴补阳的方式,对女性造成身心摧残,从而为自己延寿。 其实,所谓的房中术,只存在於话本小说之中,根本不可能延寿。 朱由检学过中医,懂得一点点道家思想。 他很清楚,古人没那么蠢。 几千年前的黄帝內经,便已经阐述了一个人能活多久,是由每个人的精气神所决定的。 所谓精,便是父母给的先天体魄,所谓气,便是后天的生存环境是否能吃得饱、穿得暖、睡得香,所谓神,便是一个人的情绪是否能自控。 一个先天体魄强壮,衣食无忧,情绪不內耗的人,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在太平盛世活个七八十岁,这是个很正常的事。 所以,延寿二字,本身就是个假命题。 那些所谓的灵丹妙药,也不过是道家用草药以君臣佐使的配方格局,所製作成的丸剂罢了,除了治病没有任何其他作用。 更何况,道家讲究是药三分毒,从不提倡终生服药。 一个皇帝没事瞎吃丹药,是一定会吃出问题的。 朱由检合理怀疑,史书上把嘉靖修道炼丹描写的有鼻子有眼的內容,基本都是不懂道家,也不懂中医的造谣行为。 当然,朱由检要学嘉靖,不单单是远离朝政,更重要的是,得让一个人学习医理。 此人便是被他安排到尚膳监的太监王德化。 他的亲信太监中,徐应元和王国用二人,已经被处置了。 剩下的卢九德、高起潜没有掌权,且分在不起眼的位置,勉强算是保存了下来。 不过,朱由检也暂时用不上他们。 要想给张惟贤下药,尚膳监就是一个绕不开的环节。 王德化若不通医理,便很难配合他的行动。 “陈道长。” 传授医理的道士陈时郁立刻停了下来,隨即躬身道,“陛下,可是有疑惑之处?” 朱由检含笑道:“那倒不是,朕只是忽然想起一事,听闻火药乃是道士们所发明的,不知真假?” 陈时郁躬身回稟,语气恭敬,“稟陛下,此事属实,自唐初以来,便有道士炼丹之时,偶然发现几味药材混在一起,竟会自行起火,即便沾水,也难以扑灭。” “后来,经数十载钻研揣摩,有前辈道士准確辨出,硫磺与硝石二物,再配以炭末,按特定比例混合研磨成粉,遇热便会瞬间燃爆,这便是火药的由来。” 朱由检面露疑惑,追问道:“你方才说『发现』?莫非在唐朝之前,这火药便已存在於世了?” 陈时郁微微一笑,缓声道:“陛下明鑑,这世间万物,本就自在天地之间,並非人所能凭空创造,只不过到了某个特定时节,天地顺人意,方才將这些事物的妙用显露出来,供世人探寻发现罢了。” 嘶—— 这个说法,倒是奇特得很。 怎么听著,倒像是唯心之中藏著唯物的道理? 朱由检又问道:“那依道长之见,何为『特定时节』?何时才算恰逢其时?” 陈时郁面露愧色,“陛下,恕贫道愚钝,此事恐只有贫道师父方能说清,贫道道行尚浅,未能勘破其中奥妙,不敢妄加揣测。” 朱由检道:“这有何难,明日便宣你师父入宫见朕便是。” 陈时郁缓缓摇头,眉眼间掠过一抹难掩的伤感,“稟陛下,贫道师父,已於去岁王恭厂爆炸之中,不幸罹难了……” 王恭厂爆炸? 朱由检心头一动,骤然忆起此事。 歷史上確有这般惊天祸事,好像就在天启六年,彼时京城死伤无数,连天启帝最后一个儿子,也在这场动乱中惊嚇而亡。 朱由检神色微缓,温声道:“是朕失言了,不知此事,还望道长莫怪。” 陈时郁连忙道:“陛下本就不知其中缘由,何错之有?况且,先帝感念贫道师父曾主持铸造火器,护国安民,已为师父赐印。” 所谓赐印,便是大明官方认可了其身份,其道行与言论具有官方权威,绝非民间野道士可比。 只是,当朱由检听到“铸造火器”四字时,眼中顿时泛起兴致,向前倾了倾身,道:“陈道长,铸造火器一事可否与朕细说一二?” 陈时郁頷首道,“贫道也知之甚少,大概是天启三年正月,师父受邀前往王恭厂观摩,后来不知因何缘由,师父返回道观便开始收拾行李,不仅带走了观內十几个师弟,还有观中珍藏的师爷所绘炼药图册,並嘱咐我等师兄弟要好生看管道观,此后便再也未曾回到道观。” “贫道再次见到师父时,是在王恭厂爆炸后,官府派人寻我等前去认尸,贫道这才知晓师父已经罹难身故……” 朱由检点了点头。 看来陈时郁的师父应该是涉及到了某种机密,就像后世科学家研製某些与国家发展相关的高科技一样,需要对家里人保密。 不过,这么一说的话,难不成王恭厂在天启年间,真的在研製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朱由检不由得想起了后世那个著名的谣言,有人说,根据王恭厂爆炸后的破坏程度,以及各建筑分布的地理位置来计算,这场爆炸相当於一万到两万吨左右的tnt当量。 威力跟初代原子弹差不多。 朱由检当然不会相信明末就研究出了原子弹,他只是有个大胆的猜想。 会不会明朝道士的职能,跟后世的科学家类似? 火药有他们的影子,医学有他们的影子,天文历法也有他们的影子。 那要这么猜的话,嘉靖该不会就是大明有史以来,第一个坚持科学发展观的皇帝吧? 誒,朱由检忽然记起了歷史课本上曾经说过一段。 大致意思是,明朝在嘉靖中后期得到了葡萄牙人先进的火器技术后,火器发生了质的飞跃。 一个道士皇帝执政时期,正好是国家火器发展最迅猛的时期,偏偏还赶上了外国人提供了先进的火器技术,怎么就那么巧呢? …… 第70章 一个皇帝不理朝政去学医 在朱由检的印象中,好像明朝的歷史始终绕不开西方人。 明朝的航海技术是他们给的,世界地图是他们画的,天文历法是他们算的,科学思想也是他们启发的。 一群走哪屠杀到哪的强盗,偏偏到了中国就开始传播科学了。 要不说咱洋大人心善呢! 得空,朱由检也想见见那被誉为明朝科学家的徐光启。 这位靠科举移民进入朝堂的官员,可是跟洋大人走得格外近。 “好了,今日传道就到这吧,诸位道长就在此歇息,朕会命尚膳监准备膳食,明日寅时,朕再来听诸位道长传道。” 眾人齐声道,“谢陛下!” 西苑在紫禁城的西侧,是一大片园林,这里还保留著嘉靖朝时修的建筑物。 不过自从嘉靖驾崩之后,这里就不再是修道的场所,而是独属於皇帝休閒娱乐的地方。 朱由检选择来到这里,不仅可以远离朝政,还可以避开內阁和武勛布置在文华殿的耳目,顺便也找个地方玩玩。 只是在经过西苑內的湖泊时,朱由检下意识地远离了些。 对他来说,玩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玩水。 他那个皇兄,还有曾经的正德皇帝,就是在这里落的水。 “陛下,您今个想吃什么?” 王德化凑上前,笑呵呵地询问朱由检。 自打徐应元和王国用被贬到凤阳后,他就整日提心弔胆,生怕自己也被牵连。 结果他不但没事,反而还得到了朱由检的召见。 一想到曹化淳得到了重用,王德化心里也有著计较,毕竟,尚膳监权力还是太小了,连能贪墨的银两都少得可怜。 京城地界,寸土寸金,即便是在皇宫里,也是得要银子吃穿用度的。 朱由检道,“照旧,另外,你去太医院照著这张方子抓些药材过来,朕有用。” 王德化接过方子,躬身道,“奴婢遵命。”说罢,便转身离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由检那张方子上写的是六味地黄丸的配方,这个方子是陈时郁给他诊断后所写的。 熟悉医理的他自然知道,六味地黄丸能治小儿脾肾阳虚,最適合怎么吃都不长肉的小孩。 他本来是用不著这个药的,但是吃了也能强健脾胃,倒也不是全无好处,而且六味地黄丸跟金匱肾气丸,就少了附子和肉桂,让王德化照著这个方子抓药,相当於提前打个预防针,毕竟右归丸中的药材,跟金匱肾气丸差不太多。 分批抓药材,王德化就不必知道太多,后续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警觉。 等到需要的药材都抓齐了,就让王德化把煮好的药做进膳食里,保证药材不会影响到膳食的口感。 做到这一步,计划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至於另一半,朱由检已经想好了。 大明每一任皇帝登基,內阁都会请求经筵,也就是皇帝选一些大臣来上公开课。 皇帝要是不开,朝臣们就会上奏开骂。 当然,也有一帮皇帝压根不搭理。 万历执掌朝政到了中后期,基本不开了。 天启就乾脆直接敷衍了事,一心扎在修三大殿,整顿京营上。 不过也有一个奇葩,那就是嘉靖。 他开经筵不是让朝臣们给他讲课,而是他给朝臣们讲课,专讲道学。 现如今,他躲在大內西苑,又召集了一群道士,明摆著是不打算处理朝政了。 但,內阁依旧不可能放过他。 因为经筵是祖制,是一根悬在皇帝手心上的戒尺。 对於朝堂上的官员而言,给皇帝讲课,是规训皇帝、掌握道统、限制皇权的最高仪式。 经筵一开,皇帝便要乖乖坐著,听他们讲古之圣君尧舜禹如何执政,哪些王朝因为宠信宦官,偏听近臣而灭亡等等。 毕竟,平时上朝要是说话难听,多多少少都会有受罚的风险。 但是经筵上讲课,甭管你是借古讽今、指桑骂槐、批评弊政,皇帝都不能发火,否则便是不尊儒、不纳諫。 当然,给皇帝讲课的老师,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要么是內阁里的大学士,要么就是出身翰林院,或者詹事府。 不过,经筵的最高负责人知经筵事,必须由公侯勛贵或內阁首辅担任。 也就是说,只要经筵一开,要么是黄立极来主持,要么就是张惟贤。 朱由检料定了內阁一定会请旨意,他躲在这大內西苑,就是在等,等黄立极被群臣弹劾倒台,然后便趁著內阁首辅空缺之时,同意开经筵。 这样一来,斗倒黄立极且有资格操控朝堂的文官,就必然不会反对。 毕竟,经筵的主持工作只是具有象徵意义,由內阁首辅还是公侯勛贵来当,本质上没什么区別。 更何况,朱由检猜测,斗倒黄立极的文官,极有可能才是张惟贤的同伙。 所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陛下跑去西苑还召见了一群道士传道?” 內阁之中,黄立极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禁有些摸不著头脑。 前几日,朱由检还表现得中规中矩。 奏摺也看,批示也批,他们的一切请求,朱由检全都同意,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当日让朝臣们上奏魏忠贤诸多事宜,也是全部批覆同意废除。 怎么突然就想著要跑去西苑修道了? 有猫腻! 朱由检虽然只登基了不到两个月,可是做出来的事情都太过骇人了。 这个小皇帝心思过於縝密,万万不可小覷,必须得安排人时刻盯著他。 让曹化淳在西苑增加护卫? 不行,仅凭护卫还是不够妥当,那些人又岂敢真的忤逆陛下呢? 万一动作太过明显,惹恼了这位陛下,往后不配合他们,那也挺麻烦的。 “陛下此举,还真是有当年嘉靖爷的风范,不过,陛下继位前也不曾听说醉心道学啊?”施凤来也很是纳闷。 大明的这些个皇帝,真正对道学感兴趣的,他们就只知道嘉靖。 如今又多了一个。 黄立极追问中书舍人赵诚,“那群道士讲了什么?” 赵诚回道,“似乎是些医理小识,哦,陛下还召见了尚膳监的掌印太监王德化,传道结束之后,他便吩咐太监去太医院抓了些药材。” 学医、抓药…… 这让黄立极更加琢磨不透朱由检到底要干嘛了。 正因如此,黄立极才更加忐忑。 就在昨日,司礼监已经收到了好几个官员对他的弹劾,这说明朝中部分官员已经开始对他有所不满。 黄立极怀疑,这些人有可能是朱由检安排的。 否则,没道理自己要恢復考成法,便立刻有人来弹劾自己。 除了皇帝不希望內阁恢復考成法,重新將百官的升迁任免之权夺走,黄立极实在想不到旁人了。 可就凭朱由检现在的处境,又如何能號令朝中官员呢? 难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黄立极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面孔,正是被贬謫凤阳的魏忠贤。 算算日子,施凤来派去的人应该已经动手了才是。 …… 第71章 內阁急了 永寿宫。 朱由检穿著一身道袍,手里拿著的书籍,正是陈时郁给他的一本源自北宋名臣沈括之手的《梦溪笔谈》。 这本古籍包罗万象,不仅描述了这世上有磁力,还阐述了小孔成像的光学原理。 有泥活字印刷术的实用性工艺流程,也有高阶等差级数求和的隙积术和平面几何中弓形弧长计算方法的会圆术等理论数学。 甚至连“石油”二字,都是他所命名的,他还预言石油日后必大行於世。 朱由检怎么都没想到,北宋时期,中国的科学就已经走在了世界前沿,只是当时这些知识,並不叫科学。 经过这些天的交流,他也终於是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明朝的道士,果然並非只是单纯的诵诵经。 他们炼丹、採矿,更像是在探索最前沿的化学知识。 有些道士会观星,能参与制定历法,指导农事,比如陈时郁的师爷,还有些道士会冶金,研製火器,比如陈时郁的师父。 但据说,王恭厂那场爆炸,直接导致京城中最顶尖的一批火器专家全部阵亡,无一倖免。 火器图纸没了可以再造,但人才没了,再想培养可就困难了。 搞不好,直接断代都有可能。 朱由检合上书页,缓缓闭上双眼。 “陛下,曹厂公求见。” 小太监缓步进入房间通报。 朱由检盘坐在蒲团上,面前被纱帘遮住,此时听到小太监通传,隨即轻声道:“宣他进来吧。” 下一刻,小太监便走到门前,“宣曹厂公覲见!” 曹化淳跨步入內,目光快速掠过屋內的陈设,当看到纱帘后方那模糊的身影后,旋即躬身道,“奴婢参见陛下。” 朱由检道,“曹卿此来所为何事?” 曹化淳面露忐忑之色,欲言又止间一双眸子有意无意地瞥向纱帘后的朱由检,后者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等著,一时间,殿內静得让人心里直发慌。 片刻后,曹化淳终於一咬牙关,沉声道,“启稟陛下,魏忠贤於昨日行至直隶阜城县时,自縊身亡了。” 曹化淳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永寿宫的檀香仿佛都凝住了一瞬。 朱由检双眼微睁,眼底的惊诧停了许久,心头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陡然浮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终究,还是死了…… 他早就料到朝中的官员不会放过魏忠贤,只是没想到他们动手得如此之快。 至於自杀,魏忠贤那样的人若是会自杀,就不会令得满朝文武只听其名就闻风丧胆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像是自说自话,“死了?” 曹化淳垂首应答,“奴婢已派人查验,的確是自縊身亡,只是听闻河间府阜城县的百姓怒而磔尸,割下其首级悬与城內示眾。” 杀人还鞭尸,甚至將锅甩给百姓,真狠吶! “知道了。”朱由检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曹化淳也似乎不想纠缠这件事,旋即躬身再报,“陛下,內阁诸臣已在文华殿候旨,皆请陛下暂罢修道,亲御文华殿开经筵。” “诸臣言,国朝经筵乃定规,如今朝局初定,陛下更当以国事为重,开启经筵聆听百官论政。” 內阁果然忍不住了。 朱由检静坐凝神,缓缓闭上双眼,“经筵乃国朝旧制,朕自然知晓。” “只是先帝陵土未乾,朕心哀痛未除,骤然临殿讲论,非心之所安,亦非礼之所宜。” “经筵之设,本为正君心、论国是、明大道,需择吉日、选良时、备儒臣、定讲章,一切井然,方能彰显肃穆。” “你回去转告內阁诸臣,待天时相宜、朝局安稳、诸事就绪,朕自会御文华殿,依制开经筵,亲聆诸臣论道。” 这…… 曹化淳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瞬间堆起难色。 他如何不明白朱由检这是明著遵礼、实则拖延。 经筵一开,文华殿上便是君臣正面相对,內阁首辅首当其衝主持典礼,既是体面,更是稳住朝班、震慑言官的最好机会。 黄立极近来本就被朝中清流言官轮番弹劾,位置摇摇欲坠,急著借经筵一事重立权威、收拢人心。 若是朱由检一直这般推拒下去,用不了几日,弹劾奏章便会如雪片般堆满司礼监。 可这些话,他半句都不能明说。 因为他想起了朱由检曾经跟他说过的那番话。 若有一天沦为弃子,谁又能保住他的命? 黄立极在政变之中,功不可没,然而斗倒了魏忠贤这才过去几天,朝中官员就开始弹劾他。 这分明就是有人指使! 可黄立极有英国公支持,这个时候弹劾他,岂不是找死? 但偏偏就是有这么一群不怕死的在跟黄立极作对。 曹化淳又岂能看不明白这背后的含义。 恐怕那位英国公,从一开始支持的就不是黄立极,这位內阁首辅,只是他们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 那自己呢? 曹化淳越想越害怕! 他双膝微微一屈,身子压得更低,声音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艰涩与忐忑,“陛下,经筵乃是祖宗成法,若一再搁置,恐惹朝野议论……” 朱由检语气淡然道,“曹卿,你这是替谁在说话?” 曹化淳心里咯噔一下,“奴,奴婢自然是替陛下说话!” 朱由检道,“既然是替朕说话,那你就该明白,朕说什么时候开经筵,便什么时候开经筵。” “怎么,曹卿莫不是想要替朕做这个主?” 曹化淳越急,说明黄立极催的越狠。 那朱由检就更加清楚,政变派已经开始內訌了。 曹化淳如果聪明,就该明白,靠著这帮人掌权,终究是靠不住的。 身为太监,皇帝才是他的靠山。 那些虚无縹緲的承诺和丰厚的利益,在小命面前,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他却仍旧在替黄立极说话,这让朱由检很失望。 “奴婢不敢!” 听到朱由检的质问,曹化淳眼底掠过一抹惊恐之色。 他的確害怕了。 权力带给他的不是享受,而是日日夜夜的提心弔胆。 直到这一刻,他才体会到魏忠贤的处境。 “既然不敢,那就下去吧,还有,记得给魏忠贤收尸,如果有心,就替朕给他寻一块风水宝地厚葬了吧。” 曹化淳微微一怔,旋即躬身行礼,“奴婢告退。” 话音落下,曹化淳退出永寿宫。 只是出了宫门没多久,他便转身又朝身后看了看。 当年入宫时,太监王安收他为义子,一手栽培他多年,后来当上掌印太监后,便將他安排在了信王府。 二人的情谊已是与真正的父子无二。 直到魏忠贤掌权,害死了他乾爹,他便一直將这股恨意埋藏在心底。 本以为这辈子都无法报仇,可老天爷却给了他机会。 只是如今大仇得报,安稳地活下去却异常艰难。 自己究竟是要选择一帮隨时都在爭斗的朝臣,还是选择站在皇帝这边呢? …… 第72章 弃子 当司礼监一封封平反的旨意飞出皇宫后,天启年那些被贬謫的官员纷纷恢復名誉,还在世的人也陆续官復原职。 这些熟悉的面孔重新掌握了朝廷要职后,使得许多靠边站的官员发现,东林党又回来了。 可魏忠贤一党倒台之后,如今的朝堂,再难有一股势力能够与东林党抗衡。 那些曾经依附阉党的浙党、楚党、昆党等一眾官员,在经过一轮大清洗后,又纷纷开始转投东林。 可本该成为朝堂领军人物的黄立极,却屡屡遭到御史弹劾。 甚至还有朝臣諫言,要重开內阁廷推,再选阁臣入阁,此事瞬间得到眾多朝臣响应。 不过这个提议很快便遭到了黄立极的反对,可奇怪的是,曹化淳反水了。 他没有听黄立极的话,而是批准了內阁廷推的奏请。 “曹厂公,你究竟是何意?” 黄立极收到了司礼监批红的奏摺后,异常愤怒,隨即找到了曹化淳,当面与他质问。 朝臣们的弹劾,就已经让他忧心忡忡了,现在又来了个內阁廷推阁员。 这是干嘛? 分权吗? 政变刚刚结束,魏忠贤一党还在清算中,这帮人就跳出来要分走他手中的权力。 吃相简直太难看了! 偏偏这个时候,曹化淳竟然跟他对著干。 这让黄立极更加不安。 “黄阁老想说什么?” 曹化淳神色淡然地把玩著手中的玉壶,装糊涂地避开黄立极的视线。 黄立极冷脸道,“內阁廷推,你究竟为何要批准?” 曹化淳道,“咱家只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无权批红,此事,阁老应该去找高公公才是。” 黄立极冷笑一声,“曹化淳,你少跟我装糊涂,当日斗倒魏忠贤,你也是出了力的,我若失去权柄,你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曹化淳淡笑道,“阁老这是在威胁咱家?” 黄立极道,“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內阁廷推之事作罢,尚有迴旋的余地,如若不然,休怪本阁不念旧情!” 曹化淳凝视著黄立极,神色依旧如常,“陛下已经决定出席廷推,咱家劝阁老还是早做准备吧,以免到时不甚体面。” 听到这话,黄立极顿遭雷击。 他恶狠狠地看著曹化淳,“不可能,你绝对不可能倒向陛下,是不是韩爌让你这么做的?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曹化淳冷冷打断,“阁老怕是忘了,咱家是太监,这司礼监终归还是陛下的司礼监,咱家所作所为,自然是听陛下的吩咐,与旁人无关。” “哈哈哈……哈哈哈……” 黄立极闻言,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悽厉而绝望,在空旷的司礼监大殿中迴荡,带著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他指著曹化淳的鼻子,笑得浑身发抖,“曹化淳,你当本阁傻吗?” “大明两百多年来,替皇帝办事的太监,有几个落得好下场?” “王振、曹吉祥、汪直、刘瑾、魏忠贤,哪一个不是权倾朝野,替皇帝衝锋陷阵,可最终呢?还不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当日你选择对付魏忠贤,不就是知道,依附皇帝,对付朝中大臣没有好下场?” “可如今,你却在本阁面前说出这般愚蠢的话,当真是可笑至极!” “可嘆我黄立极费尽心机,扳倒魏忠贤,扫清阉党,到头来,竟是为你们做了嫁衣!呵呵呵,韩爌……真是好算计啊!” 黄立极缓缓闭上眼,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终於明白了,韩爌暗中联络朝中文臣,积蓄力量,又与英国公张惟贤合谋,表面上极力扶持他黄立极,助他掌权。 可一旦魏忠贤一党倒台,阉党势力被清算,韩爌便立刻露出了真面目。 他安排御史纷纷上奏弹劾他,动摇他的根基,再暗中推动內阁廷推,借著陛下对他的敌意,借著东林党人的声势,借著所有想要分权的朝臣,各自那藏不住的野心,一举將他赶下內阁首辅之位,然后彻底掌控內阁,执掌朝堂大权。 自始至终,他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清除障碍、铺路搭桥的棋子。 如今棋子无用,自然要被弃之如敝履。 不知为何,黄立极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当日在狱中,魏忠贤对他说的那番话。 呵,终究还是被那个老东西算准了! 曹化淳看著黄立极那面如死灰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惊讶。 黄立极说得没错,大明朝廷里,给皇帝办事对付大臣的太监,的確没有好下场。 当年太监王安就告诉过他这个道理! 但帮著大臣对付皇帝,同样没有好下场,就如万历朝的冯保一般。 所以,想要在这宫中好好地活下去,不仅要手握重权,还得成为皇帝和大臣都不得不用的人。 既不能像魏忠贤那般,当一条追著大臣拼命撕咬的狗,也不能像冯保一般,对朝中大臣唯命是从,將当今圣上视作儿皇帝。 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得保证一件事。 陛下不得掌握实权。 一旦陛下掌握实权,即便是信任他,也定然会让他效仿魏忠贤。 可无论是查文官,查勛贵,查边镇,那都是得罪满朝文武的事,只要做了,一旦陛下失势,他必死无疑。 可不做,陛下一句话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明光宗一月而亡,先帝七年未满便逝世,大明的皇帝鲜有长寿之人。 若真是將身家性命都交於如今的这位陛下,他又能风光几时呢? 只有朝臣们势大,而陛下又需要他来逐步掌权,如此来回博弈,方可使得他既能拥有权势,又能斡旋其中,不会得罪任何一方。 故而,身为太监,明面上要支持皇帝,但暗地里得为朝中官员做事。 尤其是那些掌控著大明財富和兵权的重臣! 他们,才是大明真正的主子! “阁老,若是无事,就先请回吧,咱家还有要事稟告陛下,就不留你在此閒话了。” 黄立极终究还是个官场老油条,即便心態有点崩,片刻功夫后,还是稳住了情绪,他看著曹化淳那送客的態度,不再恼怒,而是平静地提醒了一句,“曹厂公,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告辞!” …… 聊聊我为什么会写朱由检被政变 首先,我们拋开一个观念,把古人很蠢从我们脑子里面拿出去。 其次,我们儘量把古人都当做正常人,有著正常的思维逻辑。 然后,我们看待歷史资料的时候,刪掉那些文人的主观话术,只看发生的事情、皇帝的詔书、官员的升迁任免,进一步推测事件的起因经过和结果。 ok,接下来我来讲讲,我所看到的歷史。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朱由检登基。 【九月己卯日,右副都御史署南京通政司使杨所修言,兵部尚书崔呈秀,工部尚书李养德,太僕寺少卿陈殷,巡抚延绥右囗都御史朱童蒙,俱夺情非制,上责其轻詆】 这里,是杨所修骂崔呈秀三个人家里有丧事不回去守灵,还在朝中当官,这就是在贪念权势。 朱由检不仅直接维护崔呈秀,还斥责杨所修是詆毁崔呈秀等人。 【十月丁酉,阳和卫正千户刘效祖封新乐伯,继祖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孝纯皇后帝也,侄文炳文耀並兵马司副指挥,周奎为都督同知】 【司礼监太监徐应元荫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王之政、王国泰、王永祚、荫指挥使、又荫徐应元、周世德、商辅明正千户,曾文学、张宗德、李承恩、徐延年、商作霖、黄一魁、李天寿副千户。王之政、王国泰、王永祚、范寿寧百户,又荫旧御前太监王佐、陈秉政、齐本正、张永庆、王永年百户,並世袭。】 【壬寅,司礼太监王体乾、魏忠贤荫锦衣卫都指挥僉事,赞襄典礼也。增武举二十人。】 朱由检大封外戚和太监。 【丁未,云南道御史杨维垣劾兵部尚书崔呈秀与旧辅冯銓爭权,嗾吴淳夫攻之,淳夫一郎官,不数月已躋卿二,於是群越其门,未几,河南道闕,越次用倪文焕,其弟凝秀为浙江总兵,尤可异者,以不祥之人经理三殿工程,呈秀奏辨,兼求守制,不允。】 这里,杨维垣弹劾崔呈秀借爭权提拔亲信和家人,崔呈秀辩驳之后,灰心丧气,决定回家守灵,但是朱由检拦下来了。 从朱由检即位,到这里,都还一切正常。 这中间有阉党內斗,有对魏忠贤的捧杀与弹劾,朱由检都是既惩戒,又不重罚。 完全看不出来朱由检要弄死魏忠贤的意思。 直到十月的己酉日后,情况骤变。 【云南道御史杨维垣又劾兵部尚书崔呈秀贪淫横肆及吴淳夫、倪文焕、李应荐等,上未即罪。】 【丙辰,工部都水司主事陆澄源上言四事,正士习,纠官邪,安民生,足国用,其正士习略曰,比来士气渐降,惟以称功颂德为事,厂臣魏忠贤,服事先帝,论功行赏,自有常典,何至宠踰开国,爵列三等,蟒玉偏宗亲,京堂滥乳臭也。外廷奏疏,不敢明书忠贤姓名,尽废君前臣名之礼,至祝氂偏於海內,奔走狂於域中,士习渐降,莫此为甚,云云,上不问。】 【丁巳,巡按直隶御史贾继春劾崔呈秀不忠不孝,报闻。】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戊午,兵部武选主事钱元愨上言,……太长了,就不写了,大致就是骂魏忠贤一党,然后朱由检的態度是,报闻。】 【刑部广西司员外郎史躬盛,论魏忠贤罪状……报闻。】 【御史吴尚默劾崔呈秀,……报闻。】 【庚申,贡生海监钱嘉徵上言数魏忠贤十罪……报闻。】 奇怪的地方来了,两天后。 【辛酉,许魏忠贤引疾辞爵,寧国公魏良卿改锦衣卫指挥使,东安候魏良栋改指挥同知,安平伯魏鹏翼改指挥僉事。】 【太监涂文辅辞监视仓库。】 【兵科给事中许可徵劾崔呈秀,下吏部勘处。】 【吏部囗囗囗囗张元芳,免。】 【工部尚书吴淳夫、太僕寺卿白太始,尚宝司卿魏抚民並劾免。】 【东厂太监王体乾有罪免。】 【十一月甲子朔,漕运太监李明道、崔文升免。】 【东厂太监魏忠贤安置凤阳,喻曰,朕闻去恶务尽,御世之大权;人臣无將,有位之炯戒。我国家明悬三尺,严绳大憝,典至重也。朕览诸臣屡列逆恶魏忠贤罪状,具已洞悉。窃思先帝以左右微劳,稍假恩宠,忠贤不报国酬遇,专逞私植党,盗弄国柄,擅作威福,难以枚举,略数其概……念梓宫在殯,姑置凤阳祖陵司香……】 从国榷里的记载不难看出,朱由检登基之后,从来就没有要处置魏忠贤一党的想法。 无论是谁弹劾魏忠贤和崔呈秀,他就是不处理。 即便是真正要处理魏忠贤,也是將他安置凤阳,没有直接把他给杀了。 但是我们熟知的歷史却总说,魏忠贤是朱由检杀的,因为后续的记载是朱由检又派锦衣卫去召魏忠贤回宫,结果魏忠贤害怕就自杀了。 朱由检如果真要杀魏忠贤,至於这么拧巴吗? 那我们从头再看,把朱由检当做是个正常人,有著正常的思维逻辑。 我登基之后,知道朝廷里面的大臣不好对付,我又什么人都不认识,也不相信,只能依赖先帝的班底维持现状,想办法培养自己的班底,慢慢发育起来。 所以,我要封太监和外戚,用皇帝的权力先让这些人向我靠拢,可是我操作了还不到两个月,这帮人就不给我发育时间了。 从十月开始,朝臣们接连弹劾魏忠贤,是不是就合理了? 之前大臣们弹劾崔呈秀,如果是在试探朱由检的意思,那么朱由检的意思已经很明確了,我不处理。 可为什么到了十月之后,弹劾反而越发止不住了? 即便是朱由检一直报闻,还是挡不住。 如果皇帝的权力真的有那么大,朱由检就是要死保魏忠贤,朝臣们真的能够仅凭弹劾,就把魏忠贤给斗倒吗? 而且,在魏忠贤死了之后,朱由检就发詔书,裁撤了边镇监军太监,撤了东厂,將东林旧臣全部平反。 如果他是个正常人,难道不清楚,裁撤了边军太监和东厂,他还有什么权力去监察百官? 提拔文官?別逗了,等到这些人掌权,你皇帝能提拔的人,都是他们选的。 最重要的一点,英国公张惟贤作为武勛之首,在万历朝后期就已经有很大的权力了,再经过明光宗和明熹宗两朝辅国重臣之后,他在国榷和明实录里,却全程隱身。 我觉得这就不太正常。 那么换一种思路,如果朱由检在八月二十四日即位后,延续熹宗的政策,继续任用太监,到了十月,文武合流发动政变,迫使朱由检妥协,那么他后续的人事处理是不是符合逻辑了? 武勛高层和东林高层利益重合,斗倒魏忠贤,彻底掌控辽东这块生意场,后续大明对建虏的一切稀奇古怪的战斗,是不是也都符合逻辑了? 至於为什么政变之后,不谋权篡位。 首先,大明不是五代十国,朱家皇帝统治国家两百多年,民眾基础在这里,不是你隨便就能篡位的。 其次,英国公有能力政变,但没能力篡位,武勛高层和东林高层也不是铁板一块,你要是篡位做了皇帝,就等於是要分一块更大的蛋糕,其他人不会看著你吃的。 最后,在明末这个时候,当皇帝是个不划算的买卖。 因为国家灭亡,皇帝要负主要责任,政变一党要的是利益,不是责任,躲在皇帝背后蚕食国家,才是最优的选择,国家出了什么事,有皇帝背就行了。 如果这个皇帝背不动,那就换下一个皇帝。 朱由检好就好在,他现在没儿子也没兄弟,所以政变一党只能留著他。 只要他手里没兵,张惟贤还活著,朱由检就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所以,文武合流政变,皇帝基本没招,软不软禁的,那都是个形式,只要你政令出不去就够了。 当然,我承认政变那部分的內容写的太粗糙了,后续我会做修改,但核心思路不变,魏忠贤就是被政变斗倒的。 我不求大家认同我的观点,我只是想要朝著这个方向写,大家觉得不合理我也能理解,毕竟这么写跟正统的歷史敘事完全是背道而驰。 但,明末就是明末,如果朝臣们真的都听皇帝的话,真的都执行皇帝的政策,真的都不为了各自的利益,那它就不是明末了。 我看歷史,不是看文人们的吹捧和自述,而是看政策和人事变动,分析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但即便是这样,也依旧会有错漏,因为明朝的官僚也喜欢篡改歷史,满清又差点把咱们的文化给干断代了,真实的歷史有多少,谁都不知道,所以我很不喜欢贴一些歷史资料,怕误导大家。 但没办法,喜欢歷史文的读者就吃这套,所以,以后我会儘量把歷史资料与我自己的推断写在作者的话里,仅供大家图一乐,不要当真。 第73章 抓鬮选阁员 “內阁廷推……” 朱由检在听到曹化淳的匯报后,只思索片刻就同意了这个请求。 直觉告诉他,指使朝臣上奏此事的人,绝对是当初支持黄立极政变的人。 既然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踹掉黄立极浮出水面,朱由检也乐见此人登上朝堂。 反正,內阁首辅无论是黄立极还是別的什么人,都不影响他的计划。 这帮人愿意斗,他也有心添把柴火。 不过嘛,光是这么斗,忒没意思了。 既然这內阁廷推,怎么选都是他们的人,那索性就不玩什么选贤任能。 咱抓鬮!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乾清宫內,六部九卿按品级分列两侧,吏科都给事中魏照乘站在最前列。 朱由检身著龙袍,並未坐在御座之上,而是同百官一道站在大殿之中。 片刻之间,太监们便將金瓶、纸丸、玉筯等物备齐,陈列在乾清宫正中的案几之上。 群臣们神色复杂,他们没想到好好的內阁廷推,竟演变成了拜天抓鬮。 但朱由检如此儿戏的做法,却没有引起眾人的反对。 朱由检走到案几之前,神色肃穆,隨后领著群臣焚香,行拜天大礼,一切流程走完后,便示意曹化淳主持枚卜。 待到朱由检走上御座,端坐其上后,曹化淳隨即出列。 “请吏部尚书房壮丽宣读此次內阁廷推阁员名单。” 吏部尚书周应秋被免职抄家后,房壮丽便接替了这个职位,同时,他也是此次內阁廷推的阁员之一。 房壮丽闻言,旋即出列,声如洪钟般念道,“臣房壮丽,谨呈廷推阁员十二人名单,依次为:孟绍虞、钱龙锡、杨景辰、薛三省、来宗道、李標、王祚远、萧命官、周道登、刘鸿训、房壮丽、曹思诚。” 房壮丽宣读完名单,躬身退列,神色间难掩几分尷尬,他本想借著吏部尚书的职权,以及平日里与诸多同僚友好往来的关係,在廷推中確保自己能入阁,可如今改成抓鬮,所有的筹谋都成了泡影。 他偷眼望向御座,只见朱由检端坐其上,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还似乎透露著几分……戏謔? “魏卿,你对这十二人可有异议?” 魏照乘拱手道,“启稟陛下,廷推的这十二位阁员,乃是经过六部九卿共同举荐,皆是贤才,臣无异议。” 朱由检对这十二人並不了解,此刻询问,不过是走个过场,“好,既然都是贤才,那就让老天爷替朕做这个主,曹伴伴,开始枚卜吧。” 曹化淳见状,上前一步,手持玉筯面向百官朗声道:“此次枚卜,以金瓶盛纸丸,纸丸之上各书阁员姓名,由臣代为抽取,抽出者,即入內阁,辅理朝政,天意所归,群臣不得有异议。” 群臣躬身齐道,“臣等遵旨!” 曹化淳隨即示意身旁的小太监將十二枚写好姓名的纸丸逐一放入金瓶之中,隨后手持金瓶,轻轻晃动起来。 纸丸在瓶內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偌大的乾清宫內,却是清晰可闻。 片刻后,曹化淳停止晃动金瓶,隨即手持玉筯伸入瓶中,再次抽出时,玉筯轻轻挑起一枚纸丸,曹化淳缓缓將其取出,抬手示意身旁的小太监展开。 小太监双手接过纸丸,小心翼翼地拆开,隨后高声念道:“第一枚,钱龙锡!” 话音落下,群臣左顾右盼,却是未曾见到钱龙锡本人。 此时,吏科都给事中魏照乘赶忙出列躬身道,“启稟陛下,钱龙锡乃前礼部尚书、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天启五年被魏忠贤以乱党之名削籍为民,如今还在老家松江赋閒。” 不在朝堂,却入了廷推名单。 看来应该是被平反的东林党人。 朱由检道,“嗯,继续枚卜。” 曹化淳闻言,继续挑纸丸,很快,接下来的几个阁员名单也已出炉。 分別是李標、来宗道、杨景辰。 选出四人后,朱由检便觉得差不多了,內阁本就有旧臣在任,凑八个人足够他们互相掣肘、彼此攻訐。 他正要开口,宣布此次枚卜就此作罢。 不料话音未出,阶下已有大臣越眾而出,躬身道,“陛下,如今国步艰难,边烽未熄,流寇渐起,正是求贤辅政、共紓时艰之日!內阁责任至重,进此四人恐不足以分理庶务,还请陛下再行枚卜,多增数员,以安天下人心!” 话音一落,立刻有数名官员紧隨附和,纷纷恳请再抽几人。 朱由检心中暗笑,这些人哪里是忧国忧民,分明是见自家派系之人尚未入阁,心有不甘罢了。 也好。 既然你们贪心,朕就全了你们的心意。 他微微抬眸,语气平淡,“既然眾卿一心为国,那便再卜两位。” 曹化淳会意,捧著金瓶再次將玉筯伸入瓶中,轻轻一拨,玉筯稳稳挑起一枚。 小太监展开,高声唱名,“第五枚——周道登!” 人群中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 曹化淳屏息凝神,再探金瓶。 最后一枚纸丸被缓缓挑出,“第六枚——刘鸿训!” 至此,六员阁臣已定:钱龙锡、李標、来宗道、杨景辰、周道登、刘鸿训。 这六个人至少一半都是东林党人,但这对朱由检来说,无伤大雅。 黄立极曾经还是阉党呢? 影响他叛变了吗? 是人就有私心,既然有私心,那就不可能绝对忠诚。 当利益分配不均的时候,东林党也会从內部崩塌,而朱由检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眼下嘛,先让他们疯狂起来。 朱由检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官员们,他轻笑一声,“魏卿,退朝之后,遣官召未曾入京的阁员进京就职!” “诸位,此次廷推阁员皆天意所选,非朕私为,从今往后,內阁同心辅政,勿负天心,勿负朕望。” 群臣躬身齐呼,“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呵呵,好一个圣明! 朱由检不禁感嘆这帮人的脑迴路著实非同凡响,似乎只要他做的事符合大臣们的利益,无论多么离经叛道,都能给你吹成英明神武。 原来在大明朝做一个圣德明君,是如此的轻鬆啊。 学到了! 现在,他已经宣布游戏开始,那么接下来,就该你们这帮人斗了! …… 第74章 分润海贸走私求联手 “钱龙锡……” 怎么会是他? 黄立极阴沉著脸,眉峰拧成沟壑。 钱龙锡出身松江华亭钱氏,那是江南地界赫赫有名的望族,而这钱氏往上追溯,更是簪缨相继的吴越钱氏,歷经七百多年而不衰,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地方根基深如磐石,寻常家族连望其项背都难。 更让他心头髮紧的是,钱龙锡早已与嘉靖朝內阁首辅徐阶的后人缔结姻亲。 徐阶当年权倾朝野,虽已过世,但其家族势力依旧不容小覷,尤其在江南士林之中,威望极高。 除此之外,钱龙锡还与前內阁首辅韩爌交往甚密,情同莫逆。 有韩爌在暗中扶持,钱龙锡的朝堂根基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稳固。 一旦钱龙锡进入內阁,届时,自己在阁中的话语权將被彻底削弱,甚至连这来之不易的內阁首辅之位,都將岌岌可危。 他猜的没错,曹化淳已与韩爌联手了。 这钱龙锡分明就是曹化淳动了手脚选出来的! 至於是由朝臣们推举,还是抓鬮,都只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无论怎么选,他都必然入阁。 势不可挡便只能另起炉灶了! 既然韩爌想要卸磨杀驴,那他黄立极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 两日后,黄立极府上有人送来了一封信,是来自辽东的一封密信。 早在清除阉党,察觉到韩爌別有用心之时,黄立极就已派人前往了辽东。 彼时他便知晓,韩爌与张惟贤勾结,所求不过是关寧防线的走私之利,故而在王之臣被贬謫后,才一同推举了袁崇焕担任辽东督师。 而这辽东地界,並非只有关寧一线有油水可图,镇守皮岛的平辽总兵毛文龙,便是另一处宝库。 如今收到回信,黄立极匆匆展阅,紧绷多日的嘴角终於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底闪过篤定的光。 黄立极当即收起密信,又手书一封藏入怀中,然后叫来下人备上马车,屏退多余隨从,只带一名心腹,便朝著英国公府邸疾驰而去。 他心中清楚,韩爌掌控的晋商走私,终究局限於陆路,而毛文龙的海贸之利,是韩爌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的肥肉——。 这,便是他黄立极唯一的筹码,也是能让张惟贤背弃韩爌与他联手的唯一底气。 马车悄无声息停在英国公府侧门,黄立极心腹隨即递给其一封信,交代来人身份后,不多时,英国公府上的下人便请二人入府。 下人將黄立极引到张惟贤的书房后,倒上茶水,便悄然离开。 不多时,张惟贤便顺著走廊,缓缓来到了书房外。 当他跨步入內,瞧见黄立极身著黑色斗篷,不禁笑了笑,“黄阁老光天化日之下,竟藏匿行踪来我府上,旁人若是见了,恐非议你我二人要图谋不轨啊。” 黄立极含笑道,“英国公胆识过人,纵使真图谋不轨,还惧旁人说三道四?” 张惟贤哪里听不出来黄立极是在阴阳怪气,但他根本不接茬,只走到桌前坐下,自顾自地饮了一杯茶,“黄阁老今日来找老夫,是为公还是为私?” 黄立极道,“既是为公,也是为私。” 张惟贤道,“怎讲?” 黄立极道,“朝局动盪,奸臣环伺,我想请英国公澄清玉宇,此为公心。” “自天启年间担任內阁首辅,我自问兢兢业业,无有怠惰,后先帝驾崩,我与英国公一同推举信王继位,勠力同心犹在眼前,如今,唯请英国公助我继续坐稳这內阁首辅之位,此乃私心。” 张惟贤闻言,轻笑道,“黄阁老谬讚了,老夫年事已高,不想再过问政事,你的忙老夫帮不了。” 黄立极早就料到张惟贤会推辞,旋即不再跟他绕弯子,“英国公,韩爌能给你的,不过是晋商走私的些许皮毛,而我能给你的,是毛文龙手中的整个辽东海贸,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参貂皮之利。” “只要英国公肯助我保住首辅之位,我便促成你与毛文龙结盟,这份红利比韩爌……多十倍不止。” 听到黄立极刻意压低嗓音后说出来的这番话,张惟贤神色骤然凝重,他眼底的贪婪瞬间动盪,可仅仅只是一瞬间,便被犹疑与戒备取代。 他抬眼看向黄立极,语气带著试探,“黄阁老,你既已知晓毛文龙走私,为何不报於朝廷弹劾他?” 黄立极淡笑道,“英国公还要跟我虚与委蛇吗?毛文龙的情况,你我心知肚明,当年若非先帝与魏忠贤暗中授意,他岂敢在辽东腹地垄断海贸。” “现今,巡抚天津的黄运泰已被惩处,阉党彻底被清算,毛文龙孤悬海外独木难支,若朝中无人,他根本掌控不了庞大的海贸走私。” 瞥见张惟贤眼底略有犹豫,黄立极继续道,“朝廷徵收的辽餉,连关寧防线的將士都不够吃,毛文龙若想要保住自己手上那三万將士,就必须掌控海贸走私,如此,在朝中寻找靠山就是他唯一的活路,我已派人与他谈妥,只要英国公与我合作,毛文龙必然会让出利益。” “反观韩爌,今日能卸磨杀驴,挤走我这个首辅,明日便能夺你京营兵权,趁机吞掉许诺的份额。” “与其跟这等首鼠两端之辈合作,不如与我联手,独占辽东海贸走私之利,何如?” 张惟贤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利弊,黄立极也不著急催促,就这么静静等待其答覆。 片刻后,张惟贤缓缓开口,“此事甚大,容老夫考虑几日,再给黄阁老答覆,可好?” 黄立极頷首,心下鬆了口气,只要张惟贤不一口回绝,他就还有希望。 以他如今的处境,朝中文官已经无法拉拢,司礼监更是直接倒向了韩爌,陛下恐怕也巴不得他死,所以,唯有与张惟贤联手,有京营这股力量做后盾,方可拼得一线生机。 是以,他当即表態道,“那我便静候佳音,只要英国公同意,我一分不取,告辞!” 张惟贤拱手道,“慢走。” 待到黄立极隨心腹离开书房,张惟贤负手立於门前,脑海中不断重复著黄立极刚才的话。 毛文龙扼守皮岛,掌控的不仅仅是大明內地与建虏的走私贸易,还有朝鲜、日本等地。 这庞大利益,皆繫於毛文龙一人之手,实在让人心动。 有一点黄立极说的没错,毛文龙之所以能在皮岛垄断海贸走私,靠的就是先帝与魏忠贤。 天启元年,毛文龙不过只是一小小的游击將军,仅两月后就因“镇江大捷”升为副总兵,第二年更是直接火速提拔为东江镇总兵官,並赐予其尚方宝剑。 纵使朝廷內外常有大臣弹劾毛文龙糜餉杀降,先帝都一概不问,甚至多次称讚毛文龙多方牵制,使建虏狼狈而不敢西顾。 如今,先帝驾崩,魏忠贤倒台,正是攫取利益的时候。 张惟贤遥望天际,浑浊的双眼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似乎心中已有计较。 …… 第75章 共谋大事 “圣旨到!” 尖细而庄重的宣旨声划破松江华亭的晨雾,钱府朱漆大门前,钱龙锡身著青色儒衫,腰束布带,在他身后,子侄辈按长幼分列,神色恭敬又难掩雀跃,连府中管事、僕妇也都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街道两旁早已围满了街坊邻居,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落在钱府门前的送旨队伍上。 一眾锦衣卫校尉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分列两侧,神色威严,连空气中都瀰漫著皇家仪仗的肃穆之气。 “爹爹,是锦衣卫欸!” “看这阵仗,钱老怕是要復官了吧?” “……” 钱龙锡的指尖微微发颤,掌心沁出薄汗。 两年前,魏忠贤执掌大权將他削籍为民,归乡之日,甚是寒酸落魄。 这两年,他闭门谢客,耕读度日,看似安於閒逸,实则夜夜难眠,没有一日不想再登庙堂。 此刻,圣旨临门,往日期许终於是落地了。 “钱龙锡接旨!”宣旨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明黄捲轴,“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原礼部尚书、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钱龙锡,忠肝义胆,品行端方,前因阉党构陷,削籍蒙冤,朕心甚怜。” “今朕亲理朝政,廓清奸佞,特平反钱龙锡冤屈,官復原职,即刻赴京,入內阁辅理朝政,钦此!” 嚯! 不仅平反昭雪,还官復原职再入內阁? 在场儒生听到这般圣旨,顿时惊呼声此起彼伏。 钱家又要飞黄腾达了! “臣,钱龙锡,谢陛下隆恩!” 钱龙锡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明黄的绸缎时,温热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至心底,积压两年之久的不甘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迸发。 子侄辈们个个相视一笑,表情中满是欢喜。 宣旨太监温声道:“钱老,陛下念您才德兼备,盼您早日赴京,共辅朝政呢。” 钱龙锡躬身行礼,袖中准备好的银两顺势塞入宣旨太监怀中,“谢公公提醒,臣定不负陛下圣恩,即刻收拾行装,星夜赴京。” 宣旨太监不著痕跡地將银子收下,笑容如花儿般绽放,“那咱家就不打扰钱老与家人道別了,告辞。” 钱龙锡笑道,“公公慢走!” 待到送旨队伍离去后,钱府门前的压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喜庆。 街坊邻居纷纷上前道贺,眾多儒生奔走相告,一时间,钱府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已至午后时分,松江府的名仕贤达也陆续赶来,董家、徐家、王家、张家、陈家、宋家,几乎所有望族一个不落,全都到场了,还有钱龙锡诸多老友,纷纷送上贺礼。 钱龙锡將眾人请进府中,庭院里大摆宴席,吃了整整三天。 宴请完眾多贵客之后,钱龙锡也叫上了几位至交老友,几人在松江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松江董家的董祖源,其父乃是董其昌,曾任南京礼部尚书,华亭徐家的徐承业,祖父徐阶乃嘉靖朝內阁首辅,福建泉州迁来的海商世家子弟陈万策,还有曾在浙江备倭都司任职,如今归乡閒居的张秉谦。 庭院中,石桌铺著紫色锦缎,几碟精致茶点,一壶陈年黄酒,晚风带著江南的湿润,吹散了连日宴请的喧囂。 钱龙锡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眼底的欢喜褪去几分,多了些许对好友的不舍,“诸位,明日我便要北上赴京,此去庙堂,不知何时才能再与诸位围坐小酌,共话桑麻了。” 董祖源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轻抚鬍鬚,“稚文兄,你能沉冤得雪再入內阁,乃是国之幸事,亦是我等松江士绅之幸,此去京城乃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与我等小酌就不必掛在心上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陈万策笑著將几个锦盒轻轻放在石桌上,然后推到钱龙锡面前,“稚文兄,此乃我徐家珍藏的几匹云锦,还有些许南洋带回的奇珍,算不上什么厚礼,只是一点心意。” “兄台此去京城,身居高位,难免有诸多用度,这点薄礼,权当为兄台添些助力。” 钱龙锡目光扫过锦盒,心中瞭然,却並未立刻去碰,只是淡淡笑道,“世卿兄客气了,你我相知多年,何必如此见外?” 陈万策笑道,“些许薄礼而已,不必在意,再说了,我陈家能够在松江做些海贸生意,也是仰仗诸位,陈某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不过,今日之朝堂,早已不復当初,新君究竟对江南是何態度,稚文兄可否猜到一二?” 没等钱龙锡开口,徐承业隨即嗤笑一声道,“还能有何態度?无非就是给江南继续加税罢了,朱家皇帝不是最喜欢汲取江南的民脂民膏么?” 董祖源摇头道,“加税倒是无妨,就怕这小皇帝年轻气盛,听信谗言,想把手伸到海贸上来,稚文兄你也清楚,我等靠著这些海路营生,既要养著备倭军护佑海疆,又要照顾这一方百姓,若是朝廷插手海贸,把海路变成皇家私產,那断的可不是我等的家业,而是万千沿海百姓的活路啊。” 张秉谦放下酒盏,神色凝重的接过话头,“季苑兄所言极是,当年我在浙东备倭军任职时,户部就已断了备倭军的粮餉,若不是靠著督餉馆统筹海贸的红利分发餉银,还有我等家族贴补卫所军士,倭寇一旦再来,松江这方水土,又能保得住几分?” “小皇帝若是想要在海贸中分一杯羹,那就要看他能不能拿出钱来养备倭军,要是拿不出,还想分润,呵呵,天底下可没有这般好事。” 陈万策连连点头,“没错,如今东南海面上,郑芝龙的势力越来越大,我等做海贸,还要靠著他的船队护佑,避开海盗与外夷的侵扰。若是朝廷想要插手海贸,不仅会断了我等的生路,怕是还会激怒郑芝龙,到时候海疆动盪,朝廷又有何能力平息?” 钱龙锡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指尖轻叩石桌,缓缓开口,“江南海贸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事关一方百姓的生计,我定会向陛下稟明其中利害。” “至於新君的態度,陛下刚刚亲理朝政,便廓清奸佞,整顿朝纲,想来应该能够听信良言。” 席间一直未发一言的徐承业这时忽然开口,“稚文兄,依我看,小皇帝插手海贸之事,倒不用太过担心,真正令我等忧心的乃是海上的祸患。” 钱龙锡疑惑道,“莫非郑芝龙有反心?” 徐承业摇头道,“我说的不是郑芝龙,而是东江镇的毛文龙!” “那廝盘踞皮岛,手握重兵,名义上是抵御建虏,实则垄断了北上海路。” “我等从江南北上的货船,经过他的势力范围,他便巧立名目强征重税,动輒以『走私』为由扣押船货,我徐家数月前便有一艘货船被他扣押,损失惨重!” “他这哪里是护国安邦,分明是借著朝廷的名义,欺压我等,盘剥百姓。” “稚文兄,你此去京城,若是能在小皇帝面前提及毛文龙的跋扈,设法削弱他的势力,打通北线海路,我徐家定然全力支持你,无论是银子还是人脉,只要你开口,我绝不推辞。” 张秉谦也附和道:“稚文兄,毛文龙自持功高,不听朝廷调遣,一手遮天,若是长此以往,小心生出异心,到时候边患未平,又添內忧,於朝廷、於江南,都是祸事。” 钱龙锡含笑道,“诸位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沿海民生,海疆安稳,关乎江南根基,也关乎大明江山,我入阁之后,必会相机行事,尽力维繫江南之安稳。” 眾人闻言,纷纷举杯,脸上露出喜色,“多谢稚文兄,我等静候佳音!” …… 第76章 南北合流 松江、海贸…… 朱由检正翻看著明朝诸多皇帝的实录。 当日內阁廷推时,听到钱龙锡是松江人后,朱由检就对大明沿海地区產生了兴趣。 所谓松江,便是后世的上海。 这可是个好地方。 朱由检记得一个非常有名的地名,叫作徐家匯,据说是徐阶后人的地盘。 徐阶这个名字,他可一点都不陌生,嘉靖朝的內阁首辅。 但要论名气,徐阶远不及他的弟子张居正。 这位可是网上经常说的给大明续命五十年的狠人。 不过论续命,张居正还是要稍逊于谦一筹,后者可是能给大明续命两百年的猛人。 他俩加起来,扣除洪武永乐朝二人不当政的年数,大明还倒欠他们几十年的寿命。 所以说,大明的皇帝短命是有原因的,要是再活长一点,欠他俩的债就更多了。 钱龙锡出自松江,那就是吴越钱氏一族的后人,往上追溯差不多可以到北宋。 这样一个沿海世家大族,估计海贸走私应该是有参与的。 不,或许是主导也说不定。 “真是巧了,隆庆开海之后,嘉靖朝一直灭不掉的倭寇,竟然全都消失不见了,有意思!” 朱由检发现,在明世宗实录中经常看到倭寇袭扰沿海地区,可到了明穆宗时,施行了开海政策后,倭寇就没有了。 官员称其为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 也就是说,嘉靖朝施行的严苛海禁政策,是导致倭寇暴增的根本原因,市场一打开,倭寇就都变成商人了。 好傢伙,果然是会顛倒黑白。 把官方禁止走私的行为,说成是阻碍了沿海经济发展,从而引来了贼寇袭扰。 合著朝廷鼓励走私才是正確的? 看来养寇自重,不仅仅是出现在北边,南边也在玩同样的操作。 什么倭寇啊,不就是江南士绅雇的白手套吗? 这个钱龙锡能入阁,恐怕代表的就是江南沿海世家大族的利益。 东林党、海贸走私、辽东…… 朱由检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这些官僚的利益链条。 黄立极背后之人极力推钱龙锡復职入阁,要的,恐怕就是海贸走私的利益。 那此人如果不在朝堂之上,多半也是被平反的前朝重臣。 论地位与名望,还有家族势力的话,朱由检只能想到一个人。 韩爌! 前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此人背后有晋商,从陆路做走私贸易,钱龙锡家族做海贸走私。 二人如果合流,南北利益交织在一起,权势將会空前强大。 若是再加上英国公张惟贤,嘖嘖嘖,朱由检觉得有点刺激。 面对这样一个庞大的利益网,已是孤家寡人的他,想要对付他们,无疑是螳臂挡车。 不对,还应该算上曹化淳。 钱龙锡能通过抓鬮第一个入阁,这必然有猫腻。 看来他不傻,就算是太监,也知道帮皇帝未必能有什么好处,故而两头下注。 反正如今的局面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朱由检倒是无所谓。 只是可惜了毛文龙。 在搞清楚了黄立极背后是韩爌,钱龙锡又被请入內阁后,朱由检就猜到毛文龙必须死。 他在皮岛就是一根搅屎棍,不把他干掉,韩爌、钱龙锡、张惟贤三人绝不会罢休。 那歷史上袁崇焕矫詔也要杀毛文龙就不奇怪了。 圆嘟嘟也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对於这位孤悬海外,牵制建虏的武官,朱由检自然是不希望他被杀的。 只要他不死,建虏就不敢倾尽全力南下,其手下大將也不会叛变,同时,他还能成为自己对付政变一党的力量。 但,他现在是孤家寡人,能用的人一个都没有,拿什么救? 除非弄死张惟贤,让韩爌一党失去兵权。 这样的话,毛文龙还有一线生机。 欸! 既然钱龙锡已入阁,黄立极对韩爌来说便没有了利用价值,此刻的他根本抢夺不了知经筵事这个位置,那只要自己同意开经筵,朝臣们定然会推举张惟贤做这个知经筵事。 如此一来,张惟贤就不能躲在家里,而是要进宫讲课。 这老傢伙年纪那么大,光是从家里走进宫,都得耗损气血,自己再给他的饭菜里弄些补品,多补些时日,或许就能够在袁崇焕杀毛文龙之前,把他给整死! “陛下,您今个想吃什么?” 就在这时,王德化踱步走进房间,隔著纱帘諂媚地询问,倒是打断了朱由检的思绪。 朱由检道,“照旧。” 王德化躬身道,“奴婢遵旨。” 说罢,便要回去吩咐尚膳监的厨子开伙。 “等等,”朱由检忽然叫住了王德化,“朕让你加入那些药材做的膳食,如今进度如何?” 王德化立刻回道,“稟陛下,尚膳监的厨子已经做的吃不出太大的药味,不过,口感仍是欠佳,奴婢已让他们另想办法了,务必做到色香味俱全。” 朱由检笑道,“那就好,朕今日便试吃一次,看看味道如何。” 王德化闻言,顿时紧张起来。 这是朱由检交代给他的第一个任务,若是办砸了,往后的前途可就不好说了。 “奴婢这就去安排。” 朱由检点点头,隨即放下手中的书册,伸了个懒腰。 为了弄死张惟贤这个老傢伙,朱由检也不得不捨命陪君子。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拼命地熬夜,终於是把自己弄得有点肾阳虚。 如此一来,试吃右归丸,就不会立马起太大的反应了。 毕竟,这玩意是壮阳补肾的,自己气血方刚吃下去,可比张惟贤那老东西更加见效。 到时候一个没忍住,衝进后宫让皇后或者其他女人怀了孕,那麻烦就大了。 “来人!” 朱由检一声令下,门外的小太监隨即小跑进来。 “奴婢在。” 朱由检道,“告知曹化淳,就说朕同意开经筵,让他知会內阁,选出知经筵事与讲课官员。” “不过,开经筵的大殿,由朕来指定,如若不肯,以后便不要在朕面前提经筵之事,去吧。” 小太监躬身道,“奴婢遵旨!” …… 第77章 知经筵事 “稟首辅,司礼监传来陛下口諭,今命內阁速开经筵,详擬知经筵事人选以闻,经筵开讲大殿,朕自择定,內阁不必具奏。” 眾阁员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纸笔,目光也立刻投向了黄立极。 廷推阁员之前,內阁请求开经筵,朱由检可是死活不开,怎么今日突然鬆口了? 黄立极瞥向了来宗道几人,莫非是因为他们入阁的缘故? “知道了,下去吧。” “是。” 黄立极抬手按了按眉心处。 这位陛下究竟想要干什么? 此时开经筵是想分化內阁吗? 他也明白,来宗道等人明面上虽然对他这个首辅毕恭毕敬,但实际上几人並不与他同心。 即便是朱由检不分化他们,现在的內阁也不由他一人说了算。 可是开经筵无疑是增加他在朝堂中的威信,若是趁钱龙锡还未入京便將此事定下来,那一旦张惟贤选择站在他这边。 朝中还有何人敢忤逆他? 韩爌固然势大,可他毕竟不在朝堂,行事难免有所掣肘。 可是,为什么总有些不安呢? 小皇帝当真这么好心让他独揽大权? “首辅,先帝在位时,经筵久废,陛下既有开启经筵的意思,內阁自当遵从,更何况,阉党虽除,朝中积弊仍在,此时正好借经筵整肃朝纲,也让朝臣们有机会为陛下讲论经义,辅佐圣明。” 杨景辰率先开口讲了一堆废话,不过也算打破了文渊阁內的沉默。 张瑞图皱眉道,“陛下要亲选大殿,莫非是不打算在文华殿开经筵了吗?” 施凤来道,“只要陛下开经筵,所选大殿非文华殿也无妨,眼下,咱们还是得选出知经筵事,方能著手筛选讲课之臣。” “依我之见,知经筵事乃经筵之首,需得深通经义,熟稔朝章,更要能承陛下问询,导陛下向善,黄阁老居首辅之位,应当此任,尽心辅佐陛下讲学才是。” 张瑞图也起身附和,“首辅久居朝堂,学识渊博,经验老道,由首辅兼任知经筵事,再合適不过,臣恳请首辅担此重任。” 话音落下,文渊阁內再次变得安静了几分。 黄立极面无表情地看向来宗道等人,显然是在等他们站队。 此刻若是来宗道几人不选他,那他不介意在钱龙锡入阁前,给他们穿穿小鞋。 坐在杨景辰身旁的郭之奇和方逢年二人,显然也是察觉到了阁內的气氛不太对劲。 但二人都只是小角色,表態可轮不到他们。 “施阁老此言差矣!” 忽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瞬间让气氛更加压抑。 只见来宗道缓缓起身,神色肃然道,“知经筵事虽需学识,更需威望与公允,黄首辅身担內阁重任,每日处理天下章疏,已然劳心费神,若再兼任经筵之事,恐难两全。” “卑职以为,英国公张惟贤,乃国之勛戚,久歷朝堂,威望卓著,且为人公允,深通经义,由他出任知经筵事,更为妥当。” 嗯? 黄立极原以为来宗道反对他,会推举其他朝臣,如此,他便可以祖制来压他。 毕竟,大明自开国以来,知经筵事向来都是由內阁首辅担任,其他朝臣就算名望学识足够,身份也不符合。 但,他没想到来宗道推举的竟然是英国公张惟贤。 知经筵事一职,確实也有勛贵来任的先例。 来宗道这番话,他还真找不出破绽。 並且,他也需要得到张惟贤的支持,如果因为知经筵事便得罪了这位英国公,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张惟贤真的想要知经筵事这个职位吗? 他乃勛贵,又是两朝辅国重臣,如今又彻底掌控了京营,何须再爭这个虚职呢? 可话是这么说,如果不经由他同意,便否决了来宗道的提议,这无疑是驳了张惟贤的面子。 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好在自己已经提前跟张惟贤联络上了,即便是由他出任知经筵事一职,对他也没什么损失。 “嗯,来阁老所言极是,既如此,我这就遣人去英国公府上知会一声,若英国公愿意,那便由他来出任知经筵事一职,若他不愿,我等再议,诸位意下如何?” 黄立极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阁臣自然没有反驳的理由。 於是乎,在眾人全都表决同意的情况下,內阁的中书舍人便出了文渊阁,前往英国公府,知会经筵一事。 …… 英国公府。 “內阁议定,推举英国公出任知经筵事一职,特遣小官前来知会英国公,徵询国公意下。” 中书舍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將內阁擬议简要陈述一遍,著重提及了黄立极的態度与来宗道的举荐。 张惟贤抬手示意他退下歇息,神色渐渐沉凝下来。 自政变之后,他便刻意与朱由检保持著距离,再没有进入皇宫。 最近听闻这个小皇帝还招了一群道士入宫,每日都住在永寿宫修道,完全不再处理朝政。 內阁廷推更是以抓鬮来定,如今又忽然主动开启经筵。 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难不成,是想借经筵来接近朝中大臣,暗中培养他们成为帝党? 张惟贤之所以这般想,实在是因为朱由检登基之后,做的实在是太过了。 先帝继位时,都不敢碰京营兵权,他登基不到两月,就要掌兵权,儘管他输了,但一个要掌兵权的皇帝,还是太可怕了。 即便是他,也不敢保证局势一直是如今这般顺利。 万一又出来一个魏忠贤呢? 毕竟,这个小皇帝在全盘皆输的情况下,还懂得隱忍,单单是这份定力,就不能放任他胡来。 思索良久,张惟贤终於有了决断。 知经筵事虽非实权要职,却是伴君近前的差事,既然內阁推举他来做,不如就应承下来。 张惟贤打定主意后,不禁嘴角微翘。 算算日子,他也有些时日没有见小皇帝了。 也罢,那就进宫一趟,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小娃娃能翻出怎样的浪花。 “来人。” 他唤来下人,隨即说道,“去知会內阁,就说老夫应允了。” …… 第78章 朝局混乱 永寿宫。 宫外庭院,朱由检一手持弓,一手搭箭,只听咻的一声,箭矢飞向十步开外的箭靶上,精准地落靶了。 一连射了好几箭,运气好点能上靶,有时候还能正中红心,但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落靶。 这种水平,基本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正常水平。 什么时候朱由检能够射中三十步开外的箭靶,並正中红心的话,那就达到了大明边军最低配弓和基本弓力。 不过,相比起前几日,朱由检的箭术已经有了明显的提升。 只是力量和准度上,还需要打磨。 就在这时,一小太监快步走来,近前之后便躬身道,“陛下,曹厂公遣人来告,內阁已擬定知经筵事一职。” “何人?” “英国公张惟贤。” 朱由检动作一滯,眼底掠过一抹喜色,隨后继续射出一箭。 “下去吧。” “奴婢告退。” 很好。 张惟贤终於要进宫了。 朱由检练习射箭一个时辰后,便换上道袍,开始用丹炉炼蜜。 这是炼丹最重要的一步。 在丹炉中把蜂蜜加热炼製,直到稍微沸腾,有水分蒸发而出,上面泛起黄色小泡,就將配比好並打成粉的中药材与之混合,像和面一样反覆搅拌揉搓,直到形成內外一致色泽均匀的条状。 最后在表面涂抹少量麻油,就可以將条状分成一粒粒药丸了。 朱由检做的是桂枝丸,取自桂枝汤。 此方乃药王孙思邈所创,被誉为千古第一奇方。 药材不过五味,桂枝、芍药、生薑、甘草、大枣,但这五味药材组合在一起,却是调和营卫最强的方子。 在道家医理之中,人的防御机制共有三层,第一层是营卫系统,第二层是肌肤腠理,第三层是五臟六腑。 天地间共有六淫,分为风寒暑湿燥热,六淫之中,风寒为首,是人生病的主要外邪。 而风寒第一步破坏的就是营卫系统,此时不解决,病气就会深入肌肤腠理,待到臟腑也被病气攻占时,那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比如天热出汗的时候忽然有风吹来受了凉,此时风寒就会攻击营卫系统,身体强壮的人营卫较强,便可抵挡病气入侵,身体弱的人,营卫被病气所伤,就会出现发烧感冒的症状。 这个时候用桂枝汤,一剂便可奏效。 当然,有时即便不管,风寒在七日后也会痊癒,只是这病邪却已潜藏在身体之中,並未完全消散,隨著自身饮食不规律、作息紊乱,它也会慢慢深入五臟六腑之中,从而滋生出其他的疾病来。 而桂枝汤就是在病邪刚刚入侵之时,便將其驱逐的良药。 不过,也並非所有的风寒都能用桂枝汤。 只有外感风寒兼有汗出的人,才可用桂枝汤,若是无汗,就得用麻黄汤。 这个方子,朱由检也打算製作成丸剂。 儘管丸剂的效果不如汤剂,但胜在便捷,只要出现了症状,就可以直接服用。 他可不想到时候感染了风寒,去请御医给他煎药,还得得到內阁的批准。 皇帝作为风寒致死专业户,朱由检也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再者,真要是让他成功跑到了边镇,这些药也能当做赏赐之物,笼络人心。 毕竟,医疗能成为普通老百姓享受的服务,也只有新中国才做到了,在古代,即便是明朝,看病也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更何况现在是明末,老百姓饭都快吃不起了,哪里还能有閒钱看病? 尤其北方,天寒地冻,最是容易感染风寒。 所以,比起所谓的银子,底层將士最需要的其实是粮食和医药。 偏偏在这皇宫里,他作为皇帝,银子或许要不到,但这样的廉价药材嘛,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当药丸做好封上蜡,再置入通风、乾燥的地窖之中,便可轻鬆储存个一到两年。 也幸亏嘉靖建了这些个供修道之用的宫殿,连地窖都是现成的。 朱由检完全不担心药丸做好没地方放的问题。 本来朱由检打算让这些道士帮著他一起做,但考虑到动静不能太大,以免瞒不过朝中大臣,就只当是自己的兴趣爱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朱由检便一边练习弓箭,一边製作药丸,閒暇之余还会跟太监们打打捶丸放鬆放鬆。 偶尔周皇后也会过来陪陪他,给他送些自己亲手做的糕点。 这样清閒的小日子,倒是让朱由检过得十分自在。 不过,他不理朝政,整日窝在西苑游玩的举动,也是很快在百官之中传开。 连京城內的百姓,都或多或少有所听闻,但除了一些读书人和基层官吏谈论时政时骂骂皇帝外,普通老百姓压根不关心这些,反正对他们来说,皇帝在宫里面玩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影响他们的生活就行。 而朝中大臣们表面上送奏摺劝诫皇帝要亲近官员,听取贤言,多多处理朝政,实际上巴不得朱由检啥事也不管。 也因此,朝堂上的內斗日渐激烈。 这几日的奏摺里,几乎每天都有一两封是弹劾黄立极的。 儘管曹化淳一直压著这些奏摺,但朝臣们的反对声音还是挡不住,甚至於几次內阁组织的廷议,都出现了官员们互相打骂的状况。 六部九卿,都察院的眾多官员,上至七八十岁,下至四五十岁的,口中污言秽语,手上阴招频出,就差没发生流血事件了。 即便是有锦衣卫头子在场,都拦不住这些中老年人热血一把。 廷议的混乱尚未平息,朝堂上的暗流已愈发汹涌。 这日清晨,司礼监值班房外,十多名官员身著朝服,手持奏摺,神色肃穆地等候著,为首的是刑部右侍郎钱渊与太常寺少卿易应昌。 待到司礼监值班房的太监出来后,钱渊立刻躬身奏请,“我等有要事启奏陛下,还望公公代为通传!” 大清早十几个官员联名上奏,太监哪敢怠慢,连忙將一叠奏摺收好,匆匆送入文书房稟报曹化淳。 不多时,曹化淳便收到了奏摺,当粗略看完朝臣们所请后,不禁轻笑一声,这些奏摺与往日弹劾黄立极的並无甚差別,只是个个都在文章末尾高呼起復旧臣韩爌临朝主持大局。 原本曹化淳就没打算站在黄立极这边,现在东林党人开始行动,也是时候將黄立极赶出朝堂了。 不过,这事他不能拍板,处置一阁首辅,终归还是要朱由检点头,如此才能名正言顺不粘锅。 少许,曹化淳整理了行装,便带著这些奏摺直奔大內西苑。 …… 第79章 黄立极倒台 大內西苑,永寿宫。 曹化淳站在宫门外,等待朱由检的召见。 片刻后,小太监出来传话,曹化淳也隨之走进了永寿宫。 大殿內檀香裊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怡然自得的沉静。 朱由检依旧坐在內殿的纱帘之后,那层薄纱如雾,將他的容貌与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隱约瞧见道袍的轮廓。 曹化淳躬身行礼,匯报朝臣们的奏请,“启稟陛下,朝臣们近日接连弹劾內阁首辅黄立极,言辞激愤,奴婢实在压不住,特来请陛下圣裁。” 纱帘后静了片刻,方才传来朱由检淡漠的声音,“曹卿自断即可,无需问朕。” 曹化淳似乎早就料到一般,旋即解释道,“陛下,黄立极毕竟是內阁首辅,奴婢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若无圣意又岂敢轻易处置一阁首辅。” 朱由检缓缓睁开双眼,心中暗暗冷笑。 他岂能不明白曹化淳的心思,无非就是把处置黄立极的锅甩到自己头上,好在党爭之中当一朵白莲花,谁也不得罪。 哪怕东林日后失势了,有黄立极的党羽执掌大权,那这帐也算不到他头上。 身为一个太监,屁股歪到朝臣一边,却还清醒的意识到不参与党爭,以防日后被清算。 可惜了。 这本该是一位比肩魏忠贤的人物,偏偏太过聪明,也太过惜命。 无妨,既然曹化淳不愿意当这个恶人,那就让他来。 反正两人的目標也是一致的。 “那你便说说,朝臣们都弹劾了黄首辅什么。” 曹化淳眼底掠过一抹喜色,隨即道,“此番群臣皆痛斥黄立极乃阉党余孽,昔日依附魏忠贤,曲意逢迎,助紂为虐。” “如今虽魏逆已除,他却仍居內阁首辅之位,实在难以服眾,前几日內阁廷议,六部九卿因为此事大打出手,以至政事都有所延误。” 朱由检道,“既然朝臣们对黄首辅不满,那就索性撤了他的首辅之位,再从內阁之中另选一位阁老便是。” 果然,陛下也想扳倒黄立极。 曹化淳收起心中窃喜,这才话锋一转,“不过陛下,黄立极若是被革去首辅之位,內阁之中,其余阁臣资歷皆浅,要么是近年新晋,要么是素无威望,无人能主持內阁大局,更无人能镇住朝堂乱象。” “今日群臣联名奏请,想起復旧臣韩爌,言其品行端方,威望卓著,曾执掌內阁,深諳朝务,若能请他出山,必能稳定朝局,安抚群臣。” “这是群臣递给奴婢的奏摺,还请陛下过目。” 这话刚落,纱帘后便传来朱由检的声音,“朕准了。” 嗯? 这么顺利? 曹化淳心头一凛,开始復盘是不是刚才自己哪句话有问题。 “怎么,曹卿觉得不妥?那不如再由曹卿推荐一人担任內阁首辅,只要你开口,朕现在就准了。” 曹化淳忙不迭摆手,“不不不,奴婢没有这个意思,既然陛下已经准了韩爌担任內阁首辅,奴婢自然没有异议。” 朱由检道,“嗯,若是无事便不要打搅朕修炼了,下去吧。” 曹化淳躬身道,“奴婢告退。” 当他缓缓退出永寿宫后,不禁觉得有些古怪。 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古怪。 就是,太顺了。 朝臣们以及司礼监所请,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这位陛下好像彻底放弃了朝政一般,什么也不管了。 英国公等人政变之前,这位陛下可不是如今这般姿態。 如此巨大的反差,也是让他完全看不透如今的朱由检到底想干什么。 …… 翌日,內阁廷议。 文渊阁內,案几林立,黄立极端坐首辅之位。 “今日召诸位议事,核心唯有一事,盐政整顿。” “本辅与內阁诸臣商议多日,决意將明年新政之一,增设整顿盐政。” “盐者,国之重利,民之刚需,不可有半分懈怠。今日廷议,便是要诸位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凡有可行之策、可查之弊,皆可直言。务必议定详实章程,待奏请陛下批覆后,来岁开春便正式推行。” 话音落毕,黄立极抬手示意诸臣发表意见。 些许骚动之后,户部左侍郎闻韜道,“卑职以为当前私盐贩卖尤以广东最为猖獗,广盐私贩勾结地方豪强,越界倾销,已然严重侵蚀淮盐专卖之地,致使淮盐课税大减,长此以往,国用亏空不堪设想,当严令两广督抚严查私盐,堵住广东私盐外流之口,方能恢復淮盐旧制!” 闻韜话音刚落,殿內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很快,又有一人开口道,“闻大人所言虽有道理,却未察广东实情。” 眾人闻声瞧去,发现说话之人乃是御史林文远。 “广东盐场,尤以潮州、惠州沿海诸场为要,近年潮桥、小江等盐场灶户课税繁重,產盐不足仍需足额纳课,大批灶户逃亡无门,只得私煎私卖以求生计。” “若一味严令严查,恐逼反灶户,得不偿失啊。” 来宗道闻言,旋即应声道,“灶户苦困可酌情安抚,但若因此放任私盐泛滥,便是养痈遗患!” “广东潮州府镇平一带,盐梟纠集亡命之徒数百人武装护私,垄断当地私盐转运,甚至公然对抗官府稽查,劫掠商旅,如若不严禁私盐贩卖,恐难以遏制当地盐梟。” 黄立极沉声道:“来阁老,此事果真?” “回首辅,確有实据。”来宗道躬身回话,“卑职家在浙江,有族人在淮南一带运官盐,据他所说,镇平当地宗族豪强將广盐私运至淮盐引岸,每趟私盐获利巨万,地方官吏或被收买,或畏惧其势,竟无人敢管。” 黄立极早就知晓此事,如今廷议与来宗道一唱一和,其实就是为了顺利推行新政。 果然,朝臣们在听到来宗道所说的话后,立刻没了反驳的声音。 然而就在黄立极正欲开口细说整顿盐政之时,文渊阁外忽然传来甲叶摩擦的脆响。 下一刻,殿门已被猛地推开。 曹化淳一身司礼监蟒袍,面色淡漠,不带半分多余神情,身后跟著数十名锦衣卫,腰佩绣春刀,甲冑寒光凛冽,进门后直接分列两侧,將殿门堵死,肃杀之气瞬间笼罩整个文渊阁。 “陛下有旨,內阁首辅黄立极,昔年依附阉逆魏忠贤,浊乱朝政,魏逆伏诛后,仍怙恶不悛,居首辅之位结党营私,扰乱朝纲,致廷议纷爭,政事迟滯。” “著即革去一切官职,褫夺官爵,押赴锦衣卫詔狱严审!” “另召旧臣韩爌还朝,出任內阁首辅,主持內阁大局,安抚朝纲,钦此。”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黄立极。 只见后者没有丝毫惊慌失措,脸上的错愕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理解的困惑。 他不明白! 为何英国公张惟贤不支持他? 难道海贸走私的利润,都不足以换得首辅之位? “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