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孵化地球》 第一章 80万倍地磁场强度 初夏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將案头镀上一层暖金,可窗边的身影偏与这景致格格不入。 他身形清瘦,几缕不服帖的头髮翘在额前,眼下的青黑显出倦意,唯有一双眼专注地盯著屏幕。 “搞定!”隨著回车键的按下,信息成功发送。 许容安一伸懒腰,浑身的骨骼便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可刚要站起身放鬆,一阵提示音再次响起。 “哎,估计又是什么工作消息。” 许容安重新瘫坐回椅子上,咬著自己乾燥的嘴皮发呆。 他想装死。 刚连轴转了八个钟头就又收到消息,任谁都会心生忐忑。 许容安长出口气,点开信息: “北纬 42.08327°,东经 128.08021°” 待看清发信之人,他眼底掠过疑惑,当即在键盘上敲下: “?” 虽是疑问,可他的嘴角却不自觉上扬,眉眼间的倦意也淡了几分。 “忙晕了吧?过来玩呀。” 一条语音发来,那清脆悦耳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嗡鸣。 而许容安早想换换心情,这份邀请来的正好。 没等他回復,对面再次发来消息,他便满怀期待地点开: “这儿的电磁环境有异常!只有北斗定位才准呢,等你到了...” 语音中的嗡鸣声愈发清晰。 不对劲。 许容安眉头微蹙,调大音量后再听了一遍——这嗡鸣声在逐渐增强? 他瞥了眼窗外,6月的吉城正是最好的时候。 但顾知微所在的长白山不一样,那是座活火山…部分地区电磁紊乱到影响通讯,甚至让信號中断。 许容安打去电话,却发现已经无法接通。 “信號这么不好?” 他眉头一挑,顺手拎起家里的商用磁力计,抓起外套便夺门而出。 “先过去再说吧...” 车子很快驶出市区,窗外的建筑逐渐被山林取代,这近3小时的车程里许容安每隔段时间就发条消息,却都石沉大海,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下午6点,急匆匆的许容安总算赶到附近马路,推开车门,林子里的冷风直往衣领里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而顾知微那边电话早已关机。 按理说她们四人同行还带著卫星定位设备,迷路概率非常低,应该没事。 在车旁站著斟酌片刻后,许容安打定主意:先去那个定位点看看。 他把磁力计揣进怀里护好,手脚並用地往山林里钻,隨著深入,马路上的车声渐渐消失,只剩林间的静謐。 沿途是倒伏的树木和杂乱的灌木丛,偶尔还能看见几簇不知名的蘑菇,也不知是否有毒。 “她总不会是吃毒蘑菇了吧?” 许容安一路走,一路在心里设想各种可能,试图为顾知微的失联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林间的凉意愈发浓重,他裹好大衣,同时在心里暗下决心:要是天黑之后还联繫不上,就立刻报警! 可这个想法,註定无法实施了。 正当他尝试绕过一丛茂密的灌木时,一股强劲的拖拽感突兀传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摆臂动作。 不是被人打断,是手机。 是手机“拉”住了他的手! 许容安被迫停下脚步,疑惑地低头看向掌心:只见手机屏幕疯狂闪烁了几下便彻底黑屏,再无反应。 他尝试晃动手机,居然变得和晃动槓铃一样艰难,不,这手机现在完全像被钉死在空中,完全扳不动! ”来拒去留?”看著这再熟悉不过的现象他有些发愣,神情认真起来。 航母上的电磁弹射系统靠的就是这一原理,而其最令人震撼的莫过於空载试车的瞬间:弹射滑块前一秒还在轨道上以两百公里时速呼啸,可下一秒却能骤然定住。 这便是“来拒去留”的强大威力。 而这反常的“瞬间剎停”,此刻却真切地发生在许容安的手机上? 不止如此,他隔著橡胶壳也能清晰感受到它在发热,温度还越来越高! 他赶紧放手,却见这手机竟在空中悬浮著,还在不停震动。 好在,这异常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许容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暗自鬆口气,捏住掉落在地的手机查看。 作为超导实验室的助理研究员,他再清楚不过,这是金属突然进入强磁场中的特徵。 而这磁场应该已经消失。 可等他再次晃晃这发烫的手机,仍能感受到减弱不少的“迟滯感”。 “没消失!”许容安刚落下的心又猛地提起,抬眼扫向四周。 面前是个小高地,长满了密集的灌木和藤蔓,一点金属的影子都没有。 “高强度交变磁场,现已稳態,源头大概率在那片灌木后。”他盯著灌木丛快速判断局面。 “安全第一,先撤!” 念头一闪,许容安缓缓后退。 他深知磁场强度衰减规律: 脸盆大的銣磁铁能吸起数吨重的铁块,可只要拉开两米距离,它连地面上的一枚铁钉都未必能吸起。 这异常磁场想必也一样,再退两步便无虞。 果然,他只退出几米,手机的“迟滯感”彻底消失,便不敢耽搁,急忙退到远处站定。 安全后,许容安摸著下巴思考起来,因为这里安全虽有保障,可好奇心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这般高强度实验室里都难復现,要不尝试性地找找原因?” 看看磁力计探头那完好的保护壳后,许容安终究按捺不住探究欲,:“现在是静磁场,安全可控,测个强度就走。” 许容安盯著磁力计读数,大跨步朝灌木走去。 而他越靠近,越惊奇。 距灌木12米时,读数稳定在4.8mt; 再走5步(距8米),读数骤升至14.4mt。 许容安停下脚步,因为这强度已经足够吸住铁钉,再往前难保安全。 “足够了。” 他当即把磁场源简化为点偶极子,套用公式快速估算轴向衰减。 几分钟后,计算结果更是让他心头一震:磁场源就位於灌木后一米的位置,直径约1.3m,表面强度高达38t。 这强度是地磁场强度的近80万倍! “刚才离得最近时,兜里若有块铁怕是能把人直接拽过去…” 他喃喃自语,好奇心更甚。 “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此强度的磁场肯定来源於超导线圈,可这线圈最小都有1.3米直径,居然能被灌木挡住。 不需要冷却系统吗? 难道是室温超导? 想到这儿,许容安甩甩头,又没研究条件,多想只会让自己难受,而且他可没忘了他来这儿的原因。 此时顾知微已失联三个小时,结合眼前的异常,大概率出事了,他终究还是压下好奇,缓缓后退。 “先去定位点找找。”他紧盯著磁力计,贴著磁场边缘的安全区域绕行。 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下来,翠绿树冠渐成深灰,林间凉意更浓,灌木枝颳得脸颊生疼,腐叶下的烂泥黏住鞋底,雨后山路愈发难行。 手机虽已报废,许容安凭著叶隙间的月光倒也能勉强辨別方位,他步速缓慢,沿途做好记號,小心翼翼走了大半路程。 路上很顺利,若再行进百米左右,便能到达那定位点。 可就在他弯腰钻过一截倒木时,鼻尖忽然縈绕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像烤肉的焦香,在林间格外突兀。 “这荒山野岭怎会有人烧烤?莫非是顾知微他们。” 许容安满心疑惑,带著一丝期待朝香味方向挪了几米。 不过几步,香气便愈发真切,可奇怪的是:他始终不见火光,也闻不见烟味。 天色渐渐沉暗,林间只剩墨色的剪影,好在手电筒完好,许容安连忙掏出打开。 而光柱刺破黑暗的瞬间,一个人形身影赫然出现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我...』许容安浑身一僵,当场嚇了一跳,手电光柱剧烈晃动。 只见前方一人仰面倒地,在杂草丛中一动不动,背上竹筐歪斜,露出几株半干灵芝。 “你好?” 他读了一辈子书,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声音中带著慌乱,而那人胸口毫无起伏,显然没了呼吸。 “大哥!能听见吗?” 许容安壮著胆子再喊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鞋底踩断树枝的“咔嚓”声在寂静林间格外刺耳。 他又去掏手机报警,指尖摸空才想起手机早已被强磁场报废。 一番不怎么激烈的心理斗爭后,许容安握紧手电筒,咬著牙慢慢挪过去,喉结滚动间,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他想上前探探动静,此时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救人要紧! 距离逐渐拉近,光柱下男人的脖颈愈发清晰:皮肤泛著诡异的焦黑与粉红,表层裂开细密纹路,像是灼烧后的伤口,狰狞可怖。 可等再靠近些,透过杂草间隙看见的画面让他终生难忘,呆立当场。 只见男人的眼珠竟掉出眼眶,硬生生凸著,死死“盯”著他的方向! 许容安大脑一片空白,恐惧蔓延全身,胃里翻涌不止,手脚冰凉,下意识想转身逃离,却发现他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而就在他手足无措时,风向突变,那诡异的肉香混著令人作呕的腥气猛地扑面而来! 他浑身一哆嗦,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那“香味”,竟来自这个男人身上!? “他这是,熟……熟了?” 第二章 三位熟人 不是普通的死亡,是“熟”。 那焦黑粉红的皮肤,刚才还只是视觉上的诡异,此刻却有了气味。 脖颈上的裂纹也不再是单纯的伤痕,而是仿佛变成了烤制后自然绽开的、酥脆的表皮。 呕——许容安终究没忍住,蹲下身乾呕不止,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逃,双腿却抖得如同筛糠,险些一屁股坐倒在腐叶堆里。 足足缓了几十秒,许容安才勉强找回思考的力气。 他忽然想起,顾知微出发前还跟他说要采灵芝给他补身体,而这竹筐里就有,那么死者大概率和她一队。 可这人死状如此恐怖,许容安不敢再深想半分。 “不能慌!” 他没敢去扒死者的衣服,只能初步推测:“这附近是小片开阔地,难道是遭了雷劈?” “但…电磁不分家...” 他想到刚才的强磁场,另一个更恐怖的可能在心头盘旋,不由得再瞟一眼尸体,却又让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黑夜里独自对著一具死状诡异的尸体,恐怕接下来几天都要做噩梦。 说到底,他只是个搞科研的,撞见强磁场能沉下心分析,可对著尸体,只剩浑身发冷的恐惧。 许容安用手电筒最后匆匆扫了尸体一眼,便立刻移开光柱,那爆出来的眼珠看得他眼睛发疼。 他又闭著眼在死者口袋里摸索片刻,顺利摸到了手机,可惜早已不成样子:电池严重鼓包,屏幕炸得粉碎,主板恐怕也废了。 担忧更甚,可许容安强压下最坏的念头,慌乱中心底只剩一个想法: “先去定位点看看!” 顺著来时的方向,他把手电筒照向地面,果然发现了几串杂乱的脚印。 带著对顾知微的焦灼,他踩著脚印快步追了上去。 然而,不过十几米,手电筒的光柱再次扫到一个蜷缩的身影。 许容安的脚步猛地停住。 不是顾知微,是另一具尸体。 这人面部朝下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腐叶层,脖颈处也有著和前一具尸体一样的灼烧痕跡。 这是第二位“熟人”了。 许容安强忍恐惧,上前將人翻了过来,可哪怕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心跳漏了一拍。 死者五官扭曲,眼睛瞪得极大,显然死前遭受了极致的痛苦。 “呼…真渗人。”他不忍再看,立刻闭上了眼。 两人的死因,许容安心里已有了数,只是这死因也太过惨烈了。 地上躺著另一部鼓包的手机,可刚捡起来就开始冒烟起火,他慌忙抬手將它远远甩了出去。 地面潮湿,倒也不怕引发火灾。 四周黑得深沉,只有电池燃烧蒸发腐叶水分的“滋滋”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反覆迴荡。 连著撞见两具尸体,许容安早已被压得喘不过气。 顾知微曾逗他说:人在黑暗里压力过大会產生幻觉,把害怕的东西在脑海里显形,而且越想越真! 以往他嗤之以鼻,可现在...说不定下一秒就有个无脸人从灌木中跳出来… 许容安用力拍了拍脸颊,他可是学物理的,才不信这些。 不再耽搁,他小心地绕过尸体,循著脚印和方向感快步往密林深处衝去,树枝刮过脸颊也浑然不觉。 可没走十几步,又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是顾知微同行的那个女生,许容安记得她,个子瘦小,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而此刻,这个曾经鲜活的姑娘正静静躺在潮湿落叶上,成了另一具冰冷的尸体。 “难道知微也...”接连三具尸体,几乎击溃了他刚重建的心理防线,心底早已泛起最坏的预感。 死亡像瘟疫般蔓延,一个、两个、三个……下一个,会是顾知微吗? 许容安不敢想,又无法不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是个熟人啊。” “不对,前两个虽不认识,物理上也算熟人。”他只能靠几句荒唐的地狱笑话,勉强压下崩溃的情绪。 强撑著收拾好心情后,他四处寻找她的手机,却一无所获,或许被凶手带走了。 犹豫几秒后,许容安还是把手电筒对准女生的尸体,试图找些线索。 只见她眉头紧皱,身上无明显外伤,手指死死卡在衣领里,像是拼命想脱掉衣服。 “失温症?”他暗自猜测。 失温后期,患者体温调节中枢紊乱,明明浑身冰冷,却会反常地觉得燥热,进而无意识地脱去衣物。 六月初的长白山昼夜温差虽大,却也不至於冷到失温,或许是潮湿环境加山风带走热量?可她为什么不跑? 算了,已经无所谓了。 『信息太少,瞎猜没用。』许容安低头站立原地,为她默哀了几秒。 其实,此刻最理智的做法,是立刻返回车上,找人帮忙联繫警察。 可他摸了摸口袋里彻底黑屏的手机,又望向密林深处,长嘆口气。 先不说能不能在景区关闭的情况下找到路人,就算顺利,等警察来了都要等一两个小时。 “万一顾知微也陷入低温困境呢?”许容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心自责。 “我为什么没早点来?” 他木然站起身,心底的希望愈发渺茫,只剩机械的念头:走到定位点后看一眼,万一呢? 潮湿的空气里,混著腐叶、泥土和生命凋零的腥气,许容安在这低沉的静謐中,闷头向前。 可走著走著,一丝微弱的希望又悄然燃起——距离上一具尸体已很远,却始终没见到顾知微的身影。 没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希望她...” “咔嚓”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脚踩枯叶的声音。 “奇怪…”许容安疑惑不已。 白天下过雨,落叶本该湿软黏腻,可这几平米区域却异常乾燥。 许容安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腐殖层,触感粗糙,毫无黏腻感,直到触到泥土才感到那份湿气。 他掏出磁力计,读数有明显波动,强度却不高,接近0.1mt。 结合之前的异常磁场,他心里已有推测:“那个磁场源大概率移动过,这里是它的停留点之一,或许是设备散热口对著地面,把泥土烤乾了。” “现在没时间深究,以后再调查。”他摇了摇头,继续找人,因为前方大概二十米就是定位点。 顾知微,说不定就在附近! 许容安缓缓转动手电筒,警惕地探查四周,这一路他虽心绪低沉,却没忘安全,每走一段都会这样排查一遍。 既是找人,也是防备潜在的危险。 光柱在树木和地面间扫过,每一个阴影都让他心跳加速。 忽然,一抹醒目的红色闯入视线! 那是顾知微爬山时穿的顏色,她说过,这个顏色显眼,走丟了好找。 没想到这话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知微!”许容安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只见顾知微仰面躺在一片空地上,乌黑的头髮散乱在落叶上,靚丽白皙的鹅蛋脸上沾著泥土,脸色苍白得嚇人,双目紧闭,手中还紧紧攥著指北针。 生死未卜。 第三章 生死营救 许容安颤抖著伸手摸向顾知微的鼻息,微弱却稳定的气流触到指尖,让他悬著的心猛地落地。 “还好,还有气!” 他又急忙摸向她的脖颈,脉搏跳得极慢,皮肤冰凉刺骨,体温低得嚇人。 她在潮湿的落叶上定然躺了许久。 山间的夜愈发寒冷,许容安不敢耽搁,连忙扶起顾知微,也顾不上男女之別,直接伸手探进她登山服內侧。 “还好,登山服防水。”他鬆了口气,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裹在她身上。 “必须儘快返程!” 他咬著牙蹲下身,摇摇晃晃地將顾知微背了起来,循著来时用小刀刻下的记號,艰难地往回走。 从入口到这里不过几百米,可林间草木稠密,寸步难行,而头顶的乌云也渐渐聚集,沉闷得让人发慌。 许容安本就不常锻炼,先前的奔波让他早已体力透支,背著人返程更是比来时难上数倍。 唯一的慰藉是,外套包裹下顾知微的体温似乎在慢慢回升,让他紧绷的心稍稍安定。 许容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嘴里轻声对顾知微碎碎念: “这下你可是搞了个大新闻。” “可別有事啊,等你醒了,到时候一起来看看这儿是咋了。” 话音刚落,一声惊雷轰然在头顶炸响,豆大的雨点瞬间砸落,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他心头一紧,不再多言,加快了步伐,拼尽全力赶路。 白山的夜晚极冷,若是两人都被雨水淋透,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正走著,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强光,將厚重的云层照亮了一瞬。 起初,他以为只是那惊雷的余光,可下一秒,一阵轰爆声传来,与雷声交织在一起,在林间久久迴荡。 甚至连脚下的大地都微微颤抖。 许容安心头一沉,无比篤定。 这是那个强磁场源的动静,大概率是超导线圈失超引发的爆炸! 他再度加快脚步,心底暗下决心:等顾知微状態好转,一定要再回来看看那片区域。 或许是来时的记號做得清晰,返程竟出奇顺利,不过几十分钟,就到了先前发现磁场源的附近。 只是眼前的地形,好像和来时有些不一样了。 雨已歇,感受著背上顾知微平稳的呼吸,许容安还是决定: “只看一眼,看完立马走!” 他知道,一夜的雨水会刷掉所有痕跡,此刻勘查无疑是最有价值的时机。 许容安小心翼翼地將顾知微放在一块相对乾燥的石头上,把外套又裹紧了些,隨后握紧手电筒和磁力计,快步走向那片高地。 光柱刺破黑暗,他瞬间愣住。 先前长满灌木丛的小高地,如今被一个大坑彻底取代。 坑直径约两三米,不算太深,中心覆盖著一层光滑的暗色玻璃质硬壳,还镶嵌著一些被烧熔变形的石子。 坑周围两米內的植物被彻底清除,外侧的灌木呈碳化状,齐刷刷向外倒伏,像是被一股巨大的热浪狠狠推开。 他抬手將光柱往上照,只见头顶大量树枝断裂,原本密集的树冠被炸开一个小口,乌云中依旧有雷光隱隱闪烁。 “若是超导线圈靠近地面失超,巨大的热量確实会造成这种景象。” 失超,指的是超导体失去超导特性的现象,而一旦超导体失去零电阻状態,其蕴含的巨大电流会瞬间加热导体使其解体甚至气化! 许容安暗自思索,这种高温確实能將泥土熔融成玻璃质,余热和衝击波也能瞬间碳化、吹倒植物。 “这么大的坑,理应留有设备碎片才对。”他蹲下身,在坑边四下翻找,却始终没发现任何疑似残骸的东西。 “先回去再从长计议。”虽然疑惑不已,但时间不允许他继续探索了。 许容安不敢久留,小心翼翼地捧起几撮被雨水打湿的灰烬,塞进外套口袋,转身快步回到顾知微身边。 她依旧昏迷著,脉搏缓慢却平稳,脸颊依旧冰凉,许容安背起她便朝著马路的方向奔去。 终於赶到车上,他小心翼翼地將顾知微放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並將空调调到最大。 做完这一切,许容安也彻底脱力,靠在驾驶座上大口喘气。 他这“脆皮研究员”,或许真该如顾知微所说,该好好补补了。 “相关部门应该已经察觉到了。”许容安喃喃自语。 “先送知微去医院。” 若是超导线圈失超爆炸,以这土坑的规模,周围十公里內都能检测到电磁脉衝,附近的检测站定然会捕捉到信號,更何况案发地靠近边境,检测到后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前来探查。 於是,他发动汽车,油门踩到底,朝著河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可能是那场雨的影响,顾知微的体温依然很低,脸色苍白。 这让许容安不由得咒骂起这辆十多岁的老爷车,没导航就算了,空调製热效果也这么差。 夜路难行加之雨天路滑,两人赶到镇上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许容安没心思顾及其他,直接把车开到急诊门前,猛踩剎车停下。 他匆忙解开安全带,下车后俯身想背顾知微下来,可连日奔波加上体力透支,眼前突然一黑,连人带顾知微一起摔在了地上。 分诊台护士见状立刻推著平车冲了过来:“还好吗?她这是怎么了?” 许容安撑著冰凉的地面勉强坐起身,摆摆手喘著气解释:“我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但她在山里昏迷了几个小时,喊不醒,体温特別低。” “务必先救救她!” 医护人员的神色变得凝重,赶紧合力將顾知微移到平车上,一路小跑著衝进抢救室,许容安也咬著牙站起身,踉蹌著跟了上去。 一时间,急诊走廊里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刺耳。 “家属在外面等吧。” 护士的声音落下,冰冷的金属抢救室门“砰”地一声合上,將里面所有的忙碌都隔绝在外。 许容安站在原地,心底泛起一阵慌乱,他没料到情况会如此严重。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里面偶尔传来几句模糊的指令,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靠著走廊的墙壁,他缓缓蹲下身,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如此煎熬,每一秒等待都格外漫长。 “你是家属吗?”一旁的护士递来一杯糖水,打断了他的思绪。 许容安连忙道谢接过,一饮而尽,暖意顺著喉咙滑下,才稍稍缓过劲来:“我这就联繫她的家属。”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犹豫和期盼,“能不能……先告诉我,她现在怎么样了?” 护士看著他眼底的焦急,轻声安慰:“放心吧,她的体温还没低到危及生命,我们医院对低温症治疗很有经验,现在正在做復温治疗,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醒来。” “你先通知家属过来办手续,也別跑太远,方便后续沟通。” 听到这个好消息,许容安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顺著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长长舒了口气。 他借用医院的电话,匆匆给顾知微父母说明了情况,安抚好两位老人后才回到等候区,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 忙碌了一整晚,许容安连一口晚饭都没吃,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可他不敢睡,脑子里飞速復盘著晚上遇到的一切:山上三具死状诡异的尸体、反常的强磁场、突如其来的爆炸、熔融成玻璃质的弹坑……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许容安暗自思忖,以超导失超爆炸的规模,相关部门的搜索部队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山林区域,搜山时必然会发现尸体,到时候警方也会迅速介入调查。 这么一想,他索性放下心来。 “不如守著顾知微,等明天早上再去警局配合调查也不迟。” 这是他的一点小私心,经歷了今晚的生死,他再也不想因为任何事离开顾知微半步。 粗略復盘、记忆完所见所闻,许容安才来得及检查自己的状况: 裤脚被划烂了好几个口子,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之前被树枝刮到的。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那道伤口,轻微的痛感传来,让他有些恍惚。 半天前许容安还在书桌前赶工作,如今却经歷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营救。 就像一场荒诞又残酷的梦,醒不来,也逃不掉。 第四章 沉默中爆发 许容安和顾知微都是独生子女。 小时候,两家父母都忙,没功夫管他们,更巧的是,两对夫妻都总因琐事吵架、闹离婚,有时甚至动手。 每一次都因为捨不得孩子,带著伤相互妥协,可没过多久爭吵又会再次发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便磨出了两人满是伤痕的童年。 小学两人成绩都好,却都不合群。 许容安常被同学欺负,顾知微因为总跟他凑在一起,也被连带排挤。 就这么著,两个孤单的人相互取暖,磕磕绊绊地一起长大、成人,这份交情,一直延续到他大三,从没变过。 在许容安心里,顾知微早不是单纯的青梅竹马,是比亲人还亲的人。 而此刻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自责像潮水似的裹住了他。 他忍不住想:若是当初答应陪她一起去,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许容安清楚答案是否定的,可这念头缠在心头始终挥之不去,今晚山林里的一切,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留下了沉重的心理阴影。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顾知微的父母,他们本就在附近出差,接到电话立刻就赶来了。 两人拎著简单的行李,头髮凌乱,眼睛红肿,一见到许容安就急慌慌地问:“容安,微微怎么样了?” 许容安连忙站起身,简单说明了现状,他儘量把语气放平缓,不想让二老太著急。 可徐阿姨一听还是当场就哭了,顾叔叔扶著她的肩膀眼圈也红了,嘴里反覆念叨:“都怪我,都怪我,不该让她去山里瞎玩的。” 看著二老憔悴自责的样子,许容安心里也发酸,可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陪著沉默。 没等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高声喊:“顾知微的家属在吗?” “我们在!”顾父顾母立刻应声,快步凑了上去。 一位医生走了过来,对著紧张的三人,开门见山道:“我长话短说,患者已脱离生命危险,但她不是简单睡著,不排除颅脑损伤导致的深度昏迷。” 深度昏迷! 许容安心里一沉,他以前听人说过,一旦用上这个词,情况就已经很危险了。 “不过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医生放缓了语气。“从接诊情况看,应该是严重低温引发的缺氧缺血性脑病,但每个人的恢復情况不一样。” 此话一出,二老情绪顿时激动起来,好在医生再次补充道:“也不用太担心,她的体温已经恢復正常,也有可能明天早上她自己就醒了。” 许容安心里稍缓,可他终究是没了往日里对万事万物的篤定,只能跟著医生的话情绪忽高忽低,像坐过山车。 二老情绪也缓和了些,连连道谢。 医生点点头,递过一叠文件: “先去办理住院手续。” “现在要把她转到重症监护室,这是icu收治知情同意书和检查授权书,麻烦家属在这里签字。” 许容安不懂医学,可“icu”三个字母已足够让人心慌了,他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听医生多说些细节。 可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他心里。 医生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我必须跟你们说最坏的情况,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如果检查结果显示,她有大面积、不可逆的脑损伤,可能会一直昏迷,也就是变成植物人,我希望不会这样,但你们得有准备。” 许容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护士推著病床从抢救室里出来了,顾知微躺在上面,脸色苍白,眉头皱著一动不动。 那个平时嘰嘰喳喳、活力十足的姑娘,此刻安静得让他慌乱。 看著她虚弱的样子,自责、焦虑、疑惑,这些深夜里格外敏感的情绪一股脑涌进许容安心里,让他一阵眩晕。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呢?” 许容安的追求一向简单。 甚至已经实现了。 科研稳步推进,钱够花就行,父母关係也越来越好,顾知微下半年还会进他们组读博... 他一直觉得,若是一生就这样过去,也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可今晚的遭遇狠狠打碎了这份幸福,他此刻忽然明白:所有的安稳,都只是镜花水月,平静的生活从来都不是必然,只是偶然。 而现在,这份偶然已然结束。 他已被捲入这场灾难,躲不掉了。 既然躲不掉,那便不躲了! “妈的。” 这是许容安成年后第一次爆粗口。 抬眼望向平车上面色苍白的顾知微,他眼底褪去最后一丝迷茫——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可能,靠著今晚在山林里得到的信息,靠著自己的学识... 去解开那些谜题,找到真相! 深夜的人总是感性的,他望著被护士慢慢推远的顾知微,在心里默默许下承诺: 如果她真的一辈子醒不过来,不管遇到什么阻碍、什么危险,他都会亲手揪出真凶,不计一切代价! 许容安依旧低著头,可眼底的慌乱、焦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晚在山林里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此刻在他的大脑中飞速组合、关联,连身旁护士的询问他都充耳不闻。 这是许容安工作时都不常进入的状態——心流。 “儘快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明天去警局配合调查,一定要爭取到一起去山林勘察的身份” “如果不行,就带上自己的设备,自己去。”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里不停確定下来,直到护士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 连忙说了声抱歉后,许容安站起身,大步朝著护送顾知微的人群走去。 此刻的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没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沉稳和坚定。 看著顾知微被平稳送入icu,確认一切妥当后,他转身追上顾父顾母,帮著他们办理完所有手续。 面对二老的道谢,许容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余寒暄便匆匆告別。 他回到空旷的等候室往椅背上一靠,不过几秒便沉沉入睡。 时间太宝贵,必须儘快休息,为明天的行动攒足力气。 连日的疲惫和精神紧张让他睡得很沉,只是眉头依旧紧紧皱著。 第五章 特殊证词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微光透过玻璃落在脸上,將许容安从混沌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顾知微早上的检查已经安排妥当,结果要到中午才能出来,许容安打定主意,先去警局协助调查。 他向来是个没经歷过社会的书呆子,最怕与人打交道,可经过昨晚的波折,他只能逼著自己改变、尝试。 在顾父顾母的帮助下,他买了部新手机,又寄了个顺丰加急后,许容安便动身前往警局。 经过昨晚的復盘,三位死者的死因许容安心里已有了几分推测,可实现的方式却太过离奇。 他始终想不通,在那样的山林环境里,怎么能造成那样的死状。 那感觉,就像死者是被淹死的,可案发地点在火星。 这种无法解释的矛盾像根刺扎在心头,让他莫名不安。 警局门口,许容安稍稍犹豫后便硬著头皮走进去,径直来到接待窗口前。 值班警察例行公事地抬头,语气平淡:“名字,事由?” 许容安的舌头有些打结。 “许容安,来配合调查。” “哪个案子?” “白山的命案,人熟了的那个。” “等会儿,人怎么了?” 警员的音量陡然拔高。 许容安喉间发紧,强压著心头沉鬱:“人熟了。” “熟了?” 年轻警员声音又拔高几度,引得旁边几人纷纷侧目。 这接待台平日只经手邻里口角、物件遗失的鸡毛蒜皮,今天倒破天荒迎了尊实打实的“大佛”。 不消片刻,一道高大身影阔步逼近,步落沉稳,端的虎虎生风。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眉眼掛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警服袖口挽至小臂,一眼便知是久混一线的老刑警。 “怎么熟的,仔细说说。” 这腔调隨意的像是问牛排几成熟。 许容安脸色有些泛白,可神色却无比坚定——他要帮助破案。 中年警官见状,对身旁人递了个眼色,拍拍他的肩: “刑侦队张岳,人命的事儿可开不得玩笑,坐下说。” 说罢便带著许容安进了询问室,又朝接待台喊: “小王,倒杯温水。” 询问室內。 看著对面两人,许容安有些不自在,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进局子。 对面坐著张岳和一名记录员,张岳相当友善,率先开口,语气克制: “不用紧张,你把知道的一切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一遍就好。” 许容安喝口水定定神,一口气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为了帮著儘快破案,他半分没藏,將所见所闻事无巨细,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听完后,张岳翘起二郎腿,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很快抓住重点:“你到医院之后为什么不报警?医院有公用电话,也能找护士帮忙。” 许容安一愣,下意识答道:“我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 张岳的眼神沉了沉,原本还算友善的表情顿时垮了,语气里带了点审视。 “你凭什么认定,那个所谓的电磁脉衝,一定会被检测到?” 许容安没有慌乱,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直接自报家门:“我是中科院国家超导实验室的助理研究员。”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超导失超导致的爆炸会伴隨强大的电磁脉衝,按照现场规模看,这种脉衝数公里內必定能被检测到,就像黑夜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火堆,藏不住的。” “而我查过了,案发地点周围两三公里就有一个电网检测站。” 张岳与身旁的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惊讶——这小子看著文质彬彬,还真有点东西,不確定,再看看! 他再次翘上二郎腿,好似满不在意的样子,语气也缓和不少:“这个情况我们会去核实,你给的信息很关键。” 可还没等许容安鬆口气,张岳忽然站起身,神色瞬间变得严肃,先前的吊儿郎当一扫而空: “但我必须指出,你没有及时报警的行为,很可能导致案发现场被破坏,调查工作也因此被延误。” 许容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差嚇了一跳,却还是强作镇定,直视著张岳的眼睛,语气诚恳: “这一点確实是我的判断失误。” “但你们也应该联繫一下那个检测站,他们不该没发现异常脉衝!” “你们也可以联繫我的上级,超导实验室的刘伟兴研究员,他可以证实我所说的这些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许容安的眼神稍稍闪躲,似乎不太適应这种『搬救兵』的行为。 张岳挑了挑眉,双手抱胸,又恢復了先前懒散的模样,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等著许容安的下文——这小子看著老实,心里多半还有別的心思,倒要看看他想说什么。 见对面沉默不语,许容安憋不住了,他咬咬牙,厚著脸皮主动开口: “正因为我的专业背景,我想向你们提一个请求。” 张岳重新坐直身子,隨手转了转椅子,手往桌上一搭,侧过脸摆出一副自认威严的样子淡淡开口:“你说。” 许容安避开他的目光,气势不自觉弱了几分,放低了音量:“我请求能够协助你们调查,基於两个理由。”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只觉得手指紧张地微微颤抖,对面这人一开始还和和气气的,有点问题就给人上压力,让他这个社恐有些慌张。 许容安理清思路后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急促:“第一,我对那个特殊事件有第一手的感官数据和专业理解。” “第二,现场可能残留有特殊的电磁痕跡,在我的专业领域內,或许能发现关键线索。” 他心里清楚,比他厉害的专家有很多,若是要亲自参与,这次谈话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也正因如此,许容安难免有些急躁,心底的心思几乎都写在了脸上,被张岳看得一清二楚,不知不觉间就失去了所有主动权。 现在他只能期待对方同意了。 可张岳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反倒意外变得耐心了些:“许容安是吧,我理解你的心情,也感谢你的专业態度和配合,但从程序上来说,你的这个请求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知为何,他甚至变得有些温和。 “如果你说的属实,到时候会成立专案组,警方有自己的专家库,所以小许啊,你就安心配合调查,我们之间的谈话呢,也不要泄露,知道不。” 张岳再次站了起来,看那样子,像是要转身离开询问室。 许容安有些急了,身子微微前倾,依旧不死心,连忙开口:“那换一种方式,我不需要接触你们的证据,也不需要知道办案细节,我可以作为一个『信息提供者』,总可以吧?” 张岳微微一笑,又重新坐回椅子上,再次翘起二郎腿,语气隨意: “什么意思?” 许容安抬眼望向天花板,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后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沉稳了些许: “第一,我可以就『电磁脉衝』这一现象,为你们的技术部门提供一份完整的背景报告和技术参数,帮助他们理解现场可能存在的、他们不熟悉的证据类型。” “第二,如果你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物理现象,比如特定模式的电路烧毁、异常的金属磁化,你们可以拿著照片来问我。我以外部专家的身份提供意见,这应该不违反程序。” 说完这两点,许容安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张岳依旧平静的表情,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心虚,语速也慢了半拍。 “第三…在我的专业领域內,我可以利用我的资源和网络,去调查哪些机构或个人有能力、有动机进行这种级別的电磁实验。” “这属於我个人的学术调查,与你们的刑侦工作並行。如果我有任何发现,我会立即作为线索提供给你们。” 这些话,是他一早就打好的腹稿,反覆在心里过了几遍,自认为无懈可击,既不违反警方程序,又能参与到真相的调查中。 他微微攥紧了手心,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眼神也努力保持坚定,不敢再闪躲。 第六章 拖导师下水 张岳抬起头,脸上带著疑惑,就像兵遇到秀才。 这小子嘰里呱啦说啥呢?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復。 “你说的前两种,可行是可行,就是需要上级批准,而且你提供的任何技术意见,都必须经过技术部门验证后才能採纳。” “至於第三种”张岳有些无奈。 “那是你的个人行为,警方无权干涉,但许容安你要注意:如果这真是一起被策划的重大案件,幕后之人同样有能力让你消失。” “任何发现,第一时间通知我们,不许擅自行动,这是命令。” 许容安听得脊背一凉,最后还是点点头:“我接受。” 签了保密协议之后,他离开了警局,而此时警局上下已经忙碌了起来。 阳光洒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温暖,能製造那种现象的存在,確实有能力杀人灭口。 许容安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凶手不会再次杀人。 一看时间,已经快十点。 他拦了辆车报了医院的地址,而车子刚启动他就想起什么——导师刘伟兴的老家好像也在附近。 『老刘在本地人脉关係盘根错节,会不会认识张岳?』 许容安从不擅长求人,特別是求以前的导师,他的助理研究员职称,是靠一篇篇论文硬碰硬打出来的。 但现在…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十分钟前,询问室內。 “评估一下可信度。”记录员翻开笔记本。“他对电磁脉衝的描述非常专业,细节具体,不像临时编造。” 张岳也点头,吩咐道:“去医院的人,確认他从女孩入院到家属接替期间,是否一直守在那里,另外...” 他招来一位技术员。 “核实许容安的身份,工作单位、学歷背景、社会关係,越详细越好。”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张队,要不要直接联繫他的单位?” 张岳微笑摇头,只是笑的非常难看,可止小儿夜啼。 “不用那么麻烦。” 他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號码,按下拨號键,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老张?怎么得空给我打电话?”对面声音带著笑意,很是意外。 张岳打开录音,绷著脸说:“刘研究员您好,我是市局刑警队的张岳,有公务諮询。” 电话那头安静了。 接著传来刘伟兴压低的声音。 “你脑子抽抽了?” 张岳差点笑出声。“问你个人,许容安,是不是你组里的?” “是啊。”刘伟兴语气变得警惕,“他犯事了?还是被抢劫了?” “都不是。他发现了点东西,不过不能告诉你。” 张岳敲了敲桌子。“说正事,电磁脉衝、强磁场这些,是你们捣鼓的玩意儿吧?许容安说他很懂,他这方面专业水平怎么样?” 刘伟兴沉吟片刻,也严肃起来。 “电磁脉衝不是我们实验室的方向,但作为基础物理现象,许容安的理解没问题。这小子专业素养很扎实,我敢保证。” “行,我知道了。”张岳笑了笑。“可惜你说专业不对口,要不然以后咱俩说不定能联合破案。” “行了,你可以滚了,打乱我思路...”刘伟兴直接掛断。 收起手机,张岳看向技术员,声音沉了下来:“身份確认,可信度80%以上,继续核实其他背景信息。” 这会儿的张岳已经彻底收起了懒散的作风,因为这事儿现在大概率是真的,不能再浪费时间確认了。 他推开门,对候在外面的两名年轻警员招了招手。 “小王,保持与许容安的联繫,態度要友好,告诉他我们已经开始行动,感谢他的协助,顺便留意他离开警局后的动向。” “是!” “小张,通知所有侦察队成员、技术人员集合,准备出任务!” 张岳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又拿起手机直拨局长办公室:“局长,我是张岳,我们发现了一起重大命案。” 办公室就在楼上,可打电话最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1秒。“这么著急?说。” “现场位於长白山腹地,疑似涉及高能物理实验,可能伴隨电磁辐射。” 张岳没有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諢。 “我申请立即组织刑事勘查,需要技术队携带电磁检测设备,还需要几位法医一同前往,必要时请求军方或国安部门技术支援。” “嘰里呱啦说什么呢?批准了,隨时匯报就好,有其他需要跟我说。” 局长似乎见怪不怪了,不过该走的流程他不会落下。 “谢了局长,回头约上老刘小王一起打摜蛋。” 张岳总算是稍稍放鬆,他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看向已经准备完毕的侦查队,不,现在是刑警队了。 “所有人,出发!” 他亲自带领一队,前往案发地点坐標进行勘察,第二队前往医院,做笔录,核实信息等,顺便把法医带来。 另一方面,局长通过上级,与军方和国家安全部门进行了非正式接触,询问是否监测到或进行过任何高能电磁脉衝实验。 如果情况属实且很难破案,吉省公安厅都会介入指导、组织人手支援。 … 计程车里,许容安握著手机,电话很快接通。 “老刘。” 他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刘伟兴让他的学生都叫他老刘,亲切些。 “你也是白河镇人,认不认识一个叫张岳的?刑警队的。” 刘伟兴愣了一下,接著就笑出声:“这不巧了吗?他刚问完我认不认识你。” 许容安眼睛一亮。 “那您能不能帮我推荐一下?” “虽然我作为证人不能参与专案组,但作为外部专家提供技术支持,程序上应该可行。” 他的声音愈发恳切。 “刘老师,我一个朋友因为这件事还在icu躺著,我需要这个身份去找到真凶。” “您和张队长熟,帮我说句话,让他多给我分享点信息也行,我保证不外传!” 许容安咬咬牙,拋出最后的筹码:“等调查完,我会全程辅导您明年所有博士生的毕业论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著传出刘伟兴带著笑意的声音。 “心领了,那几个虽然远不如你,但还没那么让我烦心,你还不如帮我把本子写了。” 不过他也感受到了许容安的急切,当即话锋一转。 “把你遇到的事儿总结成报告发我看看,应该可以操作,但下周之前必须回来,组里会很忙,这段时间线上工作也不能落下。” 这些要求都是小事儿,可许容安听得出,老刘这是在敷衍,对於生活中的麻烦,他向来能避则避。 必须上猛料了。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许容安盯著窗外,缓缓开口:“我怀疑…我遇到室温常压超导材料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一秒,三秒,五秒。 “你再说一遍。”刘伟兴的声音传来,带著从未有过的严肃。 鱼儿上鉤,许容安反倒不急了。 “我怀疑我看到的一个爆炸坑,是因为有人进行了室温常压超导实验。” “而且…” 他的语气变得神神秘秘的。 “他可能成功了。” 第七章 室温超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许容安甚至能听见那急促的呼吸声。 “你再再说一遍。”刘伟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室温常压超导材料。” 许容安一字一顿。 “啪嗒!” 不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的天…我的天…”老刘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许容安当然知道。 汞钡钙铜氧,目前常压下临界温度最高的超导材料,也需在-140c以下才能保持超导態。 而室温常压超导则意味著只需常压下27c,材料就能呈现超导状態。 这是凝聚態物理的王冠,是所有材料学家做梦都想摘下的明珠。 物理学家倒是可能会头疼,但谁管他们吶? 若该超导材料成本可控且临界参数达標,全球能源格局將彻底重塑: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该材料能推动可控核聚变的磁场技术突破,但第一壁抗辐照材料仍是独立难题,使其商业化进程相较其他方案短期內没有优势。 若换个思路,撒哈拉沙漠仅需1%面积铺设光伏电站,搭配零损耗超导电网及储能系统,即可稳定供应全球电力。 此外,量子计算机將彻底常態化,超导数字逻辑晶片比硅基晶片快数百倍,能耗仅几瓦... 举个最没想像力的技术突破:现在的电车换成超导储能加超导电机,充电一分钟,开车一整天。 而人类將在几十年內具备殖民全太阳系的基础条件。 … 老刘有高血压,其实应该等见面再说这些的,但许容安可顾不得这么多。 “我心臟不好,你可別骗我。”老刘的声音重新压低,带著某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 许容安想了想刚刚签的保密协议。反正要说的事情又不涉及命案,当即开始和老刘一起復盘: 第一,商业磁力计虽精度低却极其可靠,保护壳內的探头未被影响,后续的测量数值可信度极高。 这是推论的基础。 第二,要生成38t静磁场,所需电流只有超导体可以承载,其材料还必须足够坚固来抵抗洛伦兹力——可能每米 1万吨拉力。 这表明了现有材料很难做到。 第三,泥土玻璃化现象,很符合超导体失超之后的巨大焦耳热释放。 这一项存疑,仅做参考。 第四,根据远场测量法可知:直径1.3m,空间位置高於地表,若是带有冷却系统的高温超导体,其体型必然庞大到灌木无法遮挡。 这是许容安判断的主要依据。 “所以它应该没有冷却系统。” “所以它是室温超导。” 说完后,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沉默过后便是爆发,刘伟兴突然大声嚷嚷,嚇许容安一跳。 “你当时为什么不去看看?为什么!就扒开草丛,只看一眼也好啊!” 许容安愣住了:“我…我当时要救人,而且再往前就太危险了…” “危险个屁!” 刘伟兴几乎是吼出来的。 “拿根木棍拨开会死吗?死了也值了啊!你知道这东西意味著什么!” 许容安嘴角抽搐,他又没研究条件… “老师,要不下次您亲自试试?” “……” 过了几秒,刘伟兴咳嗽一声,话题一转:“你有没有採集样本?” 许容安立刻来了精神。 “采了采了!我颳了很多疑似失超后的残骸!” “虽然杂质应该比较多,但应该有有效成分!” “还有我损坏的手机,今天上午都给您寄过去了,顺风加急的。” “好,好!”刘伟兴连说两个好。 “虽然材料肯定失效了,但要是能分离出一点碎片,知道化学计量比那就是天大的发现!” 许容安也很兴奋,但他还记得自己最初的目的:“那个…刘老师,既然这样,您看我这个外部专家的身份…”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刘打断。 “什么外部专家?”他声音强势。 “等我分析完样本,如果没什么收穫,我亲自去现场,我去当他们专案组的技术顾问!” “你跟著我就行,程序什么的不用担心,警察局局长我熟,他搞不定的话我还认识其他人。” 许容安惊了个呆:还能这样? “你能力是强,24岁就评上中级职称。”刘伟兴的语气缓和下来。 “但生活不单单是科研,除非你能力强的逆天,要不然,哼,还是得多交点朋友,知道吗?” 许容安沉默了,他想起之前在警局的那些话,在张岳眼里那可能幼稚得可笑吧... “对了,你现在还能过去吗?” 刘伟兴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 “我打个招呼,你再去现场找找,看树干上有没有大块碎片嵌进去。” “如果能找到…” 刘伟兴的呼吸又急促起来,许容安都开始担心他的心臟问题了。 老刘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学著许容安,神神秘秘地说道。 “成果啥的商量著来嘛,给你二作...哦不,咱们共同一作!” 这下轮到许容安的呼吸急促了,他本来对那些残渣不抱希望,可老刘这话... 他有些蠢蠢欲动。 传统超导被bcs理论成功解释,是凝聚態物理最辉煌的成就之一,但高温超导的机理至今未有定论。 室温的热胀动更是前者的至少数倍,基本没有理论能支持室温常压超导態,所以对於室温常压超导理论来说... 诺贝尔奖?那都是起步。 这种级別的成果,足以让他们的名字永远鐫刻在自然科学史上,和爱因斯坦肩並肩! “临界温度至少300k,还常压…这需要一个全新的物理机制来解释...” 电话那头的人眼珠子都红了。 “必须立刻解构它的电子和晶体结构…室温都没问题,新机制下再高个几百度是不是也有可能?…” 老刘还在碎碎念。 许容安脑子也乱得很。 他没经过大脑就打断了老刘的想像问道:“老刘,我也想去啊,可是张岳这小子说不让我进警戒区…” 刘伟兴很不耐烦,毫不客气地吼出声:“听他嚇唬你呢!” “我跟他说一声,让他把警戒线挪开一点不就行了?又不影响他办案。” 太可怕了...老刘门外的博士生默默收回了正要敲门的手,躡手躡脚的走了。 “快去,別在这浪费时间!” 嘟嘟嘟,电话掛断。 许容安举著手机在医院门口消化了好一会儿。 他再次想起,自己在警局时那小心翼翼的措辞,好像生怕触犯什么程序一样,他还觉得自己表现得不错呢,至少爭取到了一定的参与权。 “现在看来…流程是给弱者走的。”感嘆之后,他快步走向停车场。 现场,必须再去一次,这次不单单是为了寻找顾知微昏迷的原因。 那些嵌入树干的碎片,可能藏著改变世界的秘密。 第八章 偷感过重 车子以100迈的速度在县道疾驰,再次朝著长白山方向奔去。 路上许容安想了一个问题: 就引发这一切的未知存在而言,若其心怀善意,这份发现足以让人类文明实现跨越式发展; 若其是恶意的,人类恐怕连发声的资格都没有; 若对方不在乎,那也无妨,巨人指缝间漏下的麵包屑,或许就够蚂蚁般的人类享用终身。 所以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就好。 许容安只负责两件事: 第一,找到造成顾知微昏迷的真凶和昏迷的原因。第二,狠狠突破室温超导科技!(从树上抠) 至於那三名死者的死因... 仅有猜测,而凶手是如何无痕地造成这般诡异的结果,许容安也没有一点头绪。 让张队去头疼吧,这么多警察,让他们调查就好。 另一边,老刘已提前打了招呼。 他反覆强调许容安的专业价值,称其能为案件提供关键技术视角。 在权衡片刻后,张岳勉强鬆口,允许许容安到现场考察,但明確禁止他进入核心警戒区域。 他刚送走老刘,二队又来电话: “张队,许容安压根没进医院,直接开车往白山方向去了,车速快得离谱,我们正在跟,要不要截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岳並没有如同许容安猜测的那样头疼不已,反而游刃有余: “你们先去医院。” “一方面排查许容安的嫌疑,另一方面確认那个叫顾知微的女孩情况。至於许容安那边,派一辆车远远跟著他就行,別惊扰了。” 不同於张队的悠閒,许容安很急。 此刻他满脑子超导样本,车开得飞快,赶著去投胎一样。 队里车技最精湛的警员小王留下追踪,却只勉强跟上他的车尾。 恰逢白天景区开放,路上车流密集,两人抵达现场时已近正午。 之前的入口处停著不少警车,想必张岳正带著人在附近搜寻尸体。 许容安將车也停在路边,从包里摸出之前买的饼子囫圇啃了几口充作午饭,光速吃完后便朝爆炸坑跑去。 可到达地点后,他心头一沉。 白日的森林没了夜的阴森,但本该静謐安然的林间已是一片忙碌之景: 数位警察正忙著拉起警戒线,“弹坑”周围几位技术人员正在採样。 “坏了!”许容安心想。 “早知当初就不说那么详细了,这下倒好,万一有人先一步研究出什么,我不仅白费功夫,还得被老刘骂个狗血淋头。” 他猫著身子,偷偷观察现场布局: 警戒线还没完全拉起,技术人员集中在坑边,而周遭树木暂时无人注意。 机会! 他掏出手机装作接电话走来走去,同时用余光扫视每一棵树干。 很快,许容安瞳孔一缩。 只见一棵被爆炸波及的松树树干上,嵌著一颗不规则的灰黑色物体,表面还有明显的高温灼烧痕跡! 许容安心跳加速,掏出摺叠刀反握住,左拳紧张地握紧,快步走去。 到了地方他假装繫鞋带蹲下,实则观察周围警员的视线,很快便出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技术人员都在坑边忙碌,几名巡逻警察也在背对著他交谈。 “就是现在!” 他猛地起身,三两下用刀尖撬动树皮,那颗物体顺利地被抠进手心。 “哈哈哈,论文到手了!”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迅速將其塞入口袋,若无其事地检查其他树木。 可惜这番搜寻下来,他只找到些带著焦痕的木屑和散落的石头,许容安毫不嫌弃地一一收进口袋。 好景不长。 “那边那个!你在干什么!”一声厉喝突然响起。 许容安头皮一麻,抬头就看见两名警员正朝他快步奔来。 “我是张队请来的技术专家,正在勘察现场。”他倒是镇定得很,看著就像专家,只是有点年轻罢了。 “专家?”年轻警员上下打量他,满脸狐疑,“专家会像你这样到处乱翻?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採集的样本,我需要带回实验室……”还不等他继续解释,就被警察粗暴地打断。 “少废话!现场证物不经允许不得带离,把东西交出来!” 许容安脸都绿了,到手的宝贝要被没收? 僵持之际,张岳的声音適时响起。 “没事,你们继续去忙吧,他是我们的外部专家,只是太心急了。” 看见这愣头青,张岳也是无语了。 谁家好人带著刀在警察面前晃悠,还疑似破坏证物?鬼鬼祟祟的还真以为警察看不见啊? 三具尸体才刚刚被找到,警戒线还没全拉起来,正是敏感的时候呢,许容安冒冒失失闯进来不被抓才怪。 这种公然破坏证物的行径,换作平时…若不是之前老刘低声下气地再三求情让张岳有点小爽,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张岳上下打量,看著许容安尷尬的样子,心中暗嘆: “小许还是適合去搞研究搞学习,这些事儿还是难为他了,小伙子太实诚,偷感太重,还得练!” “站在爆炸坑三米外,別乱摸也別乱看,老实待著。”他命令了一句后,又在心里琢磨起来: “现场的初步勘察来看破案难度不小,老刘这么肯定许容安的专业性,或许他能提供一些思路。” … 许容安像个乖学生一样在划定区域內转悠,逐棵检查周围的树木。 可晃荡了半天,再没发现碎片。 他不甘心,又把地上散落的石块捡了不少,一起装进兜里,没多久口袋就被塞满,走起路来“哐哐”直响。 “虽然长得和山里的臭石头一个样,但万一超导材料就长这样呢?”他如此想到。 不多时,技术人员已完成採集,正前往案发现场忙碌,警察们也都被张队叫走。 许容安意识到:此乃天赐良机! 他左顾右盼地猫著腰凑过去,迅速从兜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塑胶袋,又上下抖了抖让袋子撑开,隨即快活地装满了一袋子焦黑的残渣。 动作又快又熟练,像极了菜市场抢打折鸡蛋的大妈。 “这下够了!反正让组里的师弟师妹慢慢去筛查就好了。” 他开心得像个孩子,心中满是对超导研究跨越式进展的幻想,连在医院的顾知微都被他暂时拋到脑后。 “小许,你过来。” 可张岳的声音突然传来,无情地把他拽入现实。 许容安浑然不觉刚才是对方给他创造的机会,一头雾水地向张岳走去。 看他这怂样,张岳生出了逗逗他的心思,他眉头紧皱,压低声音:“我让你低调行事,你这是干什么?嫌疑还没洗清呢,別给我添乱!” “张队,我这是在收集关键证据!”许容安急忙解释。 “您看这些材料,都是爆炸衝击波溅射出去的,说不定能分析出爆炸物成分!” 张岳盯著他鼓囊囊的口袋沉默片刻,暗自琢磨: “好傢伙,这么多?” “这小子任务倒是完成得不错,这就是老刘要的东西吧?” 他想起喊他来的目的,便收起了逗弄的心態。 “你確定有价值?” “百分之百!” 许容安拍著胸脯保证。 “行,但带走有个条件。”张岳打开录音设备。 “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他指了指不远处用白布盖著的三具尸体,语气隨意得仿佛在问中午吃啥。 “这三个人怎么死的?” 第九章 梯次死亡 受老刘的影响,许容安此刻的心思在室温超导样品上,对破案本已没多少热情。 在他看来,若是人为作案,交给警方抓捕即可;若是非人类力量所为,纠结死因也无济於事,不如儘快推进研究。 一旦廉价室温超导技术取得突破,立刻能引发全学科技术爆炸,就算顾知微真的成了植物人,未来也未必没有治癒的希望。 可他顺著张岳的指尖看到尸体的惨状时,兔死狐悲之情油然而生。 望著不远处警察忙碌的身影,许容安心中嘆了口气。 『要找到真凶给顾知微报仇,自然是要儘量加快警方进度,能帮就帮吧,就算推理有偏差,也算尽了力。』 重新看向张岳,却发现对方正在盯著自己,他没多想,问道: “警方的初步判断是什么?” “前两个因快速烘烤或加热身体至死,第三个因失温至死。” 许容安摇摇头。 “我只说我当时的推测。昨晚环境光源太暗,尸体我也没怎么仔细看,但有几个特徵我记得很清楚。” “確认一下,前两位死者的脖子上有细密的裂痕,身上烧伤程度有深有浅对吗?” “没错,法医排除了雷击的可能,认为他们可能死於高温烘烤,或者某种能量武器。”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解剖结果应该能证实这一点。” 许容安语气篤定。 张岳有些好奇:“你是说,那个被判定为失温的死者,死因也和能量加热有关?” “是的...”许容安眼皮低垂,声音很轻,他想起了那位女孩死前紧皱的眉头。 “他们是因为特定频段的微波照射致死,无一例外。” 张岳沉默了,他消化了一段时间才重新开口。“你说的微波,是微波炉的那种微波吗?” 『等了你半天就问出个这?我还以为你在沉思呢,结果是没听懂啊?』 许容安差点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心中的难受也因此消散了不少,当即解释起来: “是的,1-10ghz频段的微波能使水分子高速振动產生热量,最终导致液態水升温甚至沸腾,微波炉就这个原理。而人体百分之七十都是水,所以…” 许容安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爆出来的眼珠,不再继续描述画面,转而分析其他。 “看死因,该微波的频段更窄,如果是內臟熟了就是低频,如果只是表面烧伤那就是高频...” 恍惚间他好像再次闻到了烤肉的香味,顿时只觉一阵噁心,立刻闭了嘴。 张岳则又恢復了那幅懒散的样子,还抢答道:“所以他们熟了是因为被放进了大號微波炉?” 许容安没有接话。 他强忍住內心的不適,抬起头,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们所接收到的微波能量是梯次的。” “第一个人,瞬间照射致死,可能不到一秒,他体表下血管、內臟等水分密集的部位,可能都由於液態水快速沸腾而发生了內爆。” “他一点挣扎都没有,因为他的大脑在0.1秒內就失去了功能。” “你们可以观察一下周围的树木是否有定向灼烧痕跡,这能帮你们锁定微波发射的源头方向。” 听著他的描述,张岳的脸色也变得认真了点,点了点头。 “第二个人呢?” 许容安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第二个人可能活了2-3秒钟,他感受著自己的体液甚至大脑都在逐渐沸腾而痛苦的死去。” “这应该比烈火焚身难受得多。 “正因如此,他才会表情扭曲,蜷缩身子倒地。” 他神情逐渐落寞,没等张岳提问,主动再次开口。 “第三个人接收到的微波功率低了很多,可能过了好几秒钟才昏迷,然后死於体温过高带来的蛋白质变性。” “她不是因为失温症带来的反常而试图脱衣服。” “是热的。” “烫的。” “还有…第四位,也就是顾知微,她应该並没有受到微波的攻击,但我觉得她昏迷不醒的原因也与攻击者有关。” 许容安是三人死亡的第一个见证者,也是三人死因的第一个讲述者。 脑海里那些渗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闪回,每一帧都清晰得如同烙印,仿佛就悬浮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讲述完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蹌著蹲下身乾呕起来。 万幸——他攥紧了拳头——他终究是救下了那个在他心里分量最重的人。 可为什么顾知微会深度昏迷? 释放数兆瓦乃至数十兆瓦级別的定向微波能量,以人类现有技术確实可以做到。 但在山林中精准连续释放数次还不留明显痕跡就太难了。 加害者到底什么来头? “有没有可能……” 张岳拍拍许容安的肩膀,扶他起来,斟酌著用词询问。 “凶手开著货车,车厢里装著大型微波设备,杀人后再把尸体运到这里拋尸?” 作为警察,他考虑的是人为的可能性。 这一点许容安倒是没想到。 “理论上一个货车能装得下,但能源供应是个很大的挑战。不过確实有这个可能!可以和相关公司確认一下。” 很快他也找到了快速判断的方法。 “另外,检查第一位死者背后和第二位死者的身前有没有烧伤痕跡,如果有,大概率不是定向微波武器,而是类似微波炉的封闭环境。” 张岳很满意,他已经获得了想要的信息,乾脆利落的道別。 “感谢你的配合和提供的线索,这些信息我会立刻同步给技术部门。” 然后就关闭了录音设备,对许容安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去。 “別和外人说这些,不然告你。” “找你老师去吧。” 现场还有很多事,张岳有的忙呢。 隨著张岳离去,许容安鬆了口气。 顾知微的笔录才是案件的破局点,可她昏迷不醒,作为她的好朋友,同时也是关键证人,许容安能帮的也就这些了。 死因不难调查,相信法医会很快確认死因,他只是稍稍加快了一点进度,接下来大概率会有国家力量介入调查。 至於后续计划,到时候让老刘去磨一下张队,搞点信息再做打算。 『该回去了』 兜里的石子和木屑仍在“叮叮噹噹”作响,许容安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在之前跟踪他的警员无奈的注视下,发动了汽车。 这边事了后,他对顾知微的担心再次占据主导地位,可知微父母还没传来消息。 他不自觉地加大了油门,迫切地想回到医院看看她的情况。 第十章 记忆的指引 路上有些堵,等许容安赶回医院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他身上沾著泥土,走路还带著响动,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不过他向来不在意別人的眼光。 这个点寄快递明天肯定到不了,只能寄希望於跑腿。 许容安在平台上花重金叫了几个外卖小哥,请他们分批带上样品坐高铁/飞机连夜送去实验室,就可以和上午寄的快递一起到达了。 去澡堂洗了个澡后,他怀著忐忑的心理来到icu等候区。 一进来,许容安就看到长椅上靠在一起说话的顾父顾母,他们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叔叔阿姨。”许容安放轻声音。 二老立马站起身。 “警察没为难你吧?” “我没事,配合做了笔录。警方在找证据,现在只能等。” 许容安摇摇头,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知微怎么样了?” 顾叔叔张了张嘴,半天才开口。 “早上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大脑没损伤,但人醒不过来,像植物人那样,但又不完全是。” “医生说这情况很怪,不符合任何病理逻辑,他也不知道微微什么时候能醒,只能先住院观察。” 许容安並没有意外。 来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此时只是觉得胸前有些发闷。 他把目光移开,试图透过毛玻璃看清病房里的场景,却发现根本不可能,便只能自嘲地笑笑。 徐阿姨仿佛决定了什么,突然抓紧了许容安的手。 “医生让我们多跟她说话,说以前的事,那些她印象深的事,可是容安……” 徐阿姨憋著的眼泪终究掉了下来。 许容安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俯下身继续倾听。 “我们以前太忙了,没时间陪她,甚至还...可等我们不忙你们又都去上大学了,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她带著希冀看著许容安,几乎是用求的语气。 “你和微微从小一起长大,回忆肯定更加深刻,所以我请求你,以后多和她说说话,也代我们告诉她,以前是我们错了...” 顾叔叔红了眼眶,同样开口请求。 “容安,我们以前做的太不好了,微微能不能醒只能靠你了。” “求你...多来看看她,陪她说说话,我们…我们什么都可以做的。” 许容安看著两个几乎要跪下来的老人,喉咙发紧。 他太懂这种无力感了。 草根家庭想要翻身,必须拼命托举后代,他的父母就是如此,顾知微的父母自然也是如此。 可若是半生努力的结果如此惨烈… “叔叔阿姨,別这么说。”许容安扶住两人。 “知微是我妹妹,早就是我的家人,我会尽全力照顾她,唤醒她。” “但你们千万別说只能靠我。” “知微以前跟我说,每次和爸妈在一起都很开心,那些时刻才是唤醒她最有效的钥匙,所以我们要一起努力!” 『不,容安你不明白…』 这句话二老没有说出口,只是抱住许容安痛哭出声,短短一天,他们也经歷了太多,许容安的话成了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没再开口,许容安只是沉进回忆里翻找著过往的碎片。 可他发现,好像自始至终,都是顾知微在笨拙又执著地逗他开心。 只要他能笑,顾知微便也跟著满心雀跃。 这让他更加不知所措了。 … 几分钟后,情绪渐渐平息。 许容安呆立在走廊中,有些茫然。 好像,所有事都办完了? icu的探视时间每天只有半小时,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自然是父母先探视,两老准备过几天给顾知微转院回老家,请最好的疗养团队。 而警方这边,尸检报告至少要几天,所有样品也已经寄往实验室,事发地点確实还有很多疑问,但警戒线短时间內不会撤。 许容安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守著顾知微,然后等警方或老刘的消息。 『等会儿!』 卸下一身琐事与重压后,他很快从记忆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跡: 通俗来讲。 磁铁吸住铁钉一段时间后如果拿开磁铁,这颗铁钉也能短暂地吸引其他铁钉。 一样的道理,强磁场经过地表会短暂磁化土壤中的微量铁矿石,让经过的区域带有微弱的磁性。 这也是顾知微当时能通过指北针发现电磁异常的原因,昨晚她晕倒地点旁有一片区域的强度足足接近0.1mt,这比地磁场的强度还要高出不少。 虽说这种磁性很短暂,但仅仅过去一天磁力计依然能检测到异常。 许容安要做的事情这一刻明朗了。 那么大一片森林,磁场源肯定去过其他地方,只要检测出所有电磁异常区域,就可以绘製那个超导体的移动路线,甚至找到源头! “真是一刻都不让人休息啊。” 许容安再次自嘲道,不过这次,他干劲满满。 他执行力拉满,立刻和二老告別,打算採购装备直接在案发地露营调查。 可等他採购了足够的食物、水和野外用品后,电话却响了起来。 居然是张队。 “许容安,我们和周围的检测站核实过了。” 张岳语气里带著质问:“最近三天的记录里,没有符合单次瞬时强脉衝特徵的信號。” 许容安心里一紧,问出关键:“检测站距离事发地点多远?” “西边一个地磁台,7公里。两个电网检测站,西南和西北方向,分別2公里和8公里。” 不太可能——这是许容安的第一想法。 2公里內上百兆焦级的瞬时脉衝,信號强度早达到监测閾值了,8公里也可能勉强捕捉到。 没记录,要么被当成杂波滤除了,要么……许容安大脑飞速运转。 他调整了语气,带上几分科研人员特有的迟钝。 “张队,电网检测站主要监测工频干扰,而我说的瞬时脉衝以高频信號为主,所以这个脉衝可能被滤波系统当成杂波过滤掉了。” “许容安,你当时可没说这一点。”张岳的声音瞬间冷下来。 “你是不是隱瞒了什么?” “不好意思张队,我只是搞科研的,对电网不太懂,您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这个可能,是我当时太敏感了,抱歉。”许容安语气诚恳。 张岳也没继续追究,换了个话题。 “你认为,除了微波,还有什么可能导致受害者死亡。” “如果不是微波的话,我目前还想不到什么原因,只能等尸检结果了。” 许容安老老实实回答,已经有点习惯了张岳这种突然转换话题的风格了,他现在只想快点掛电话去现场,等下又该天黑了。 ... 张岳掛断了电话,把录音发给技术人员核实许容安所说內容的真实性。 这回不太一样,隨著勘探和调查的进行,他察觉到了案件的棘手与特殊。 警方花半天时间沟通了所有能製造这种微波的设备公司和部门,查实没有任何类似设备运抵过长白山附近,甚至都没有生產过。 总不至於民间大神手搓出来的吧? 还是说是个未知的意外事件? 张岳並不气馁,可这案子確实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离奇的一个。 … 『如果某些部门早就知道这些现象,怎么可能不和中科院超导实验室合作调查?” “为何任由警方继续勘察?』 『难道有某个暗中的组织刻意隱瞒?或者检测站的人並没有上报?』 这些疑问若是放在以前,许容安必然要发散思维想半天,可这次他没有过多纠结,最后看了眼医院大楼的方向便转身就走向停车场。 他身上那种科研人员的执拗气质好像变淡了一点。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 白山腹地的夜晚会告诉他答案。 第十一章 独自调查 这一次,许容安没有在离事发地最近的马路停留,而是踩著油门继续往前开了一百米。 带好东西,径直钻入林中。 身后悄悄跟隨的警员小王傻了眼。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小哥哥钻小树林竟如此利索。 他连忙掏出对讲机向张岳匯报。 “张叔叔,他没找你,也没去现场,直接钻进林子里了!” “工作时称职务。”张岳皱了皱眉,这边几乎把案发地翻了个底朝天,但可能是大雨抹去了痕跡,一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摸到。 本以为这次许容安过来是老刘又让他来干点事儿,没想到这小子竟独自行动,不知又要整什么么蛾子。 “在那等著,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张岳按捺住心头的躁意问道: “许容安,你又去干什么了?能不能老实待著,老刘就这么沉不住气,让你瞎跑?” “张队长,我不影响你们办案。”许容安的声音隔著树林传来,带著几分模糊的风声。 “我就在山里转转,说不定还能採到灵芝呢。” 张岳一噎,他倒是忘了,当初在警局確实答应过许容安:只要不触碰命案核心区域,他可以独自调查。 现在人已经进了山,总不能派人把他揪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叮嘱:“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凶手要是还在附近徘徊,你出点事谁来提供线索?” 张岳压低声音。 “你也不想等你女朋友醒来,发现你把自己搭进山里吧?” 电话那头的许容安脚步一顿,脸有点发烫。 “她不是我女朋友,只是朋友……” “我会注意安全的,现在给你共享位置。” 掛断电话,张岳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移动的蓝点若有所思。 另外三名死者的社会关係调查已经基本弄清,他们没有仇家,也没有大额欠款或债务纠纷。 也就是说,这一起案件要么是毫无徵兆的隨机杀人,要么……就是单纯的意外。 “破局点只能是那个女孩的笔录了,可她又昏迷,唉...” “让他自己去查吧,我就走常规流程得了,一个月3000拼什么命呢。” 嘴上是这么说,可他从来到这里就没休息过一秒,分明拼命得很。 许容安很快到了警戒线边缘,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他手头的磁力计是很常见的商用霍尔高斯测量仪,用来测量微弱磁场很不精確。 更高精度专业仪器比如磁通门磁力计,短时间內根本搞不到。 而经过一天的自然衰减,土壤中的剩余磁场很可能已经淹没在地磁场本底中无法辨別。 所以许容安几乎是把探头贴著地面,一寸寸缓慢移动。 他来时已经联繫了实验室的几个同事帮忙叫了几个外卖小哥火速送仪器来,估计明天能送到。 当最后一丝夕阳被长白山的主峰吞掉,森林便彻底坠入夜幕。 警戒线內警员们忙得热火朝天,警戒线外许容安冻得瑟瑟发抖。 此时已经是晚上7点多,他打算围绕警戒线外围检测、记录数据,转两圈后就回车上。 可他走了好几圈,也只找到2个疑似磁场强度异常高的区域。 『磁力计都快没电了,收工收工』 由於需要紧贴地面探测,他已经腰酸背痛,而等完成这一切回到车上时已是晚上十点。 警察早已收队,只留下林中稀疏的几盏明灯,自远处看去,如同点点星光,与纯净深邃的天空融为一体。 而这片“星海”中央,车內孤灯如萤火,恍若大洋中的一座孤岛。 这座孤岛的周围,是否又蛰伏著某些未知的存在呢? 许容安在车內昏暗的灯光下活动略酸的手腕,老旧的空调奋力工作,却未能带来一丝一毫的温暖。 打开笔记本电脑,他將四位受害人、磁场源的位置以及刚才找到的异常点一一標註在地图上。 他发现,几个点几乎完美地连成一条直线,这意味著,那个磁场源的移动路线与四人的返程路线几乎重合。 “难怪会发生凶案…原来是迎面撞上了。”许容安逻辑愈发通顺。 这个发现加上他昨晚的经歷,足以指向一个唯一的结论:它是一个自主的多功能造物,而且並不属於人类。 它必然搭载高效能量转换系统,能將储存的电能快速转化为微波,实现精准杀伤。 除了储能、微波武器系统,自然还会有超导、推进、控制等系统。 一个搭载了这么多功能的磁场源如果只是失超自毁,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碎片?许容安终於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思维误区。 之前他推测,未知超导体失超產生的热能摧毁了磁场源,而另外的能量以电磁脉衝的方式释放了出去,所以能被检测到。 可谁说能融化地面的高热量,一定是超导体失超导致的? “先进科技带来的优势不在於打破物理定律。”他默默对自己说道。 “而在於对定律的极致利用!” 虽然这个疑似外星造物大概率也会被物理定律框得死死的,但反过来,技术力足够高的话,在物理定律的框架內玩出花是完全可行的。 许容安顺著这个方向细细思考: 那个小小的玻璃化土坑如果是被直接加热,加上环境破坏程度,50兆焦也就是十几千克tnt的能量就完全足够。 只是当时他高度紧张,那让泥土玻璃化的高温让他下意识往失超方向想。 “如果人类真的没收到脉衝呢?” 许容安层层推导。 “那么,我是第一个確定这个未知造物的人!” 的確,在警方並不能完全採用他证词的当下,他是第一个推导出杀人凶手身份的人,而凶手的高技术力显然指向了外星造物的可能性。 “还有什么方式,能同时使得磁场消失且造成环境破坏?” 许容安开始考虑该造物失超自毁之外的可能,当思路一打开,他立马就找到了答案。 可这个答案却让他瞳孔一缩,一阵寒意突然从脊背升起。 “该磁场储存的巨量能量,用於自毁消失的可能性非常低,这些能量完全可以变成另一种形式释放,达到消失和破坏地表这两种效果。” 许容安睡不著了。 他回想起昨晚:在一阵爆炸声之后立马就有一声雷鸣,和回声混在一起响成一片。 现在想来,那爆炸声之后的声音听著根本不像雷声。 反而很像音爆声! 那么天上的光芒自然也不是打雷的闪光,而是...推进口的光芒。 有什么东西在一秒內加速到了音速,並且突破了音障! 第十二章 MHD推进 许容安无视外界的狂风大作,彻底沉入思绪当中。 当时大地都在轻微颤抖,怎么可能只是打雷,分明是推进力道太大导致的震动。 那一阵爆炸声,自然也不是失超导致的爆炸和其林间回声,而是其推进过程產生的轰爆声,类似火箭发射的声音。 那时他背著顾知微走山路,累得没有心力推测其他可能性。 而现在的推论劈开了所有迷雾。 许容安坐直身体,逐渐兴奋起来。 如果那个造物没有失超,它储存的能量也没有以电磁脉衝的形式释放,那这些能量去哪了? 这种思维实验带来的快乐是无与伦比的,他著迷於此。 『一辆小汽车大小的物体,若是短时间內將200公斤tnt当量的能量转化为动能,能瞬间加速到超音速!』 『我严重怀疑,它储存的能量相当一部分变成了自身的动能,这是音爆產生的原因!』 『这个画面,嘖嘖,真美啊。』 许容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一秒超音速,这也太爽了。』 这种不计代价的爆发性机动以野蛮的姿態,將『推进』演绎成触目惊心的暴力美学! 某个人睡意全无,红著眼睛赶紧解锁电脑息屏开始计算可行性。 超导线圈直径1.3米,误差不会超过5%,但一个能发射微波、能储能、能飞行的造物,绝不可能只有一个光禿禿的超导线圈。 “微波发射系统,储能系统,推进系统…” 许容安掰著手指,每说一个系统,心就往下沉一分:“还有控制系统,散热系统,能承受高加速度的结构骨架…” 电脑上出现了一个粗略的示意图。 按照最紧凑的设计,考虑到气动外形等因素,这个造物的体积至少要3立方米,而密度... “不太可能低。”许容安咬著手指甲,陷入沉思。 从地面的破坏程度来看,它们应该不是什么神级文明,也要遵守基本的物理定律。 那么能承受数吨质量近50个g加速度的骨架,材料密度都不能太低,否则强度根本不够。 “保守估计,3吨起步。” 3吨重的物体,要在一秒內加速到超音速...这需要多大的推力? 许容安越想越兴奋,开始分析推进方式,一个个排除。 辐射推进? 已经被物理定律和光速定死了,这种方式悬浮1个鸡蛋的推力都至少需要上百兆瓦功率,和环境破坏程度根本不匹配。 化学推进? 別开玩笑了,除非那就只是个火箭装置,那测到的磁场和三人的死亡是什么原因?地面的破坏程度也不符合。 热核推进? 那么高的热功率,地面早就被烧穿了,不会只留下一个土坑。 极度科幻类的引力加速、反重力等手段和观测到的现象也不符。 隨著思考的加剧,许容安头脑开始发热,在寒冷的空气中冒起了热气。 “那么只能是电磁推进,这也符合强磁场的特徵。”他语气篤定,可眼中却满是不確定的神色。 因为电磁推进依然不太可能。 电推要达到这么大的加速度,要么喷射少量的超高速等离子体,要么喷射大量的低速工质。 他想起高中物理的例子: 一个一百公斤的人想加速到十米每秒。 子弹重十克、一千米每秒;槓铃重一百千克、十米每秒。 那么发射100颗子弹或扔出一个槓铃,都可以达成目標。 而前者需要505千焦能量,后者只需要10千焦,从能量的角度来说,肯定选后者。 但代价是什么? 工质。 发射子弹来加速只需要1公斤物质,扔槓铃却需要100公斤。 『那个造物也一样。』许容安心里默默细数矛盾的地方。 如果用百公里每秒以上的超高速等离子体推进,大部分能量都用来加速等离子体了,有用功的比例低得可怜,需要至少几万度电的能量才能达到音速。 当工质速度极高时,能量大部分都成为了工质的动能,这是高比冲推进方式必须付出的代价。 『它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储能。』 许容安摇摇头,陷入了矛盾,抬手在备忘录中记录自己的思路,以便后续查找。 『哪怕是核聚变甚至是反物质发电,也得先把粒子动能或者光子辐射能变成电能。』 『这么高的功率需求,废热会让整个系统熔毁。』 『而使用聚变或反物质直接推进本质上就是热核推进,刚才已经排除。』 既然高速工质不行,那低速呢,就像是刚才的扔槓铃一样,能量消耗就小很多了吧? 很遗憾,新的问题就会出现,如果用低速工质推进,突破音速都需要数吨的工质。 它根本没有这么大的空间。 许容安想起那个玻璃化的小土坑,周围除了碳化的植物,什么都没有。 『现场没有任何疑似金属化合物或单质残留。』 『电离空气作为工质更是难上加难,又回到了废热问题。』 矛盾,到处都是矛盾。 许容安抓著头髮,感觉头都快裂开了。 “物理定律不会骗人,但观测结果也不会骗人,除非…” 现在,只能拋开他对技术上的那点执著,强行考虑合理性了。 “在定律的极限下,去推演!” 他双眼一亮,抬起头,手指在电脑键盘上飞舞起来。 或许这个造物的储能可以再高一点,使用一种量子隧穿增强型偽电容,说不定一立方米储能系统能存下几千度电! 或许这个造物的磁场可以再高一点,但实际上只要不是那种传说中的简併態物质,稳態50t也就基本极限了… 假设採用磁流体动力学推进,配合强度极高的拉瓦尔喷口… 工质採用原子序数最低的金属鋰,喷射速度二十公里每秒,虽然喷流破坏力来说,那个爆炸坑太浅了,但配合喷流磁约束… “有可能。” 许容安盯著屏幕上的计算结果,手在发抖,心也在颤抖。 “在接近物理定律极限的情况下,勉强可以做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深夜的密林中,一个造物静静躺在灌木丛中央的一块石头上,几个小时后,它缓缓立起,喷口对准地面。 下一瞬间。 一股炽白的等离子体羽流从底部喷涌而出,扩散成半球形的热场,巨石瞬间熔化、炸裂,但也挡住了大多数伤害,让弹坑深度不大。 方圆一米內的植物在高温中气化,衝击波將周围的灌木碳化、吹倒,强光照亮了整片森林和天空,巨响震动了空气。 而在这股恐怖的反作用力下,它如同炮弹般冲向夜空,不到一秒就突破了音障。 这不能被称为推进。 人类的视角中,这是爆炸! “它走了,或者只是短暂离开了。”许容安睁开眼睛,声音嘶哑。 “几乎全都是能源和工质的情况下,理论上能够接近第一宇宙速度。” 虽然达到第一宇宙速度不太可能。 但如果不能挣脱地球引力井前往太空与藏在某处的母舰匯合,它起飞一下有什么意义? 就当放了个窜天猴,然后又掉下来吗? 他很快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也可能没有,因为这样肯定会被飞弹检测卫星发现。或许是前往某个基地。” “不过我的报告里可以往威胁高的方向说,说它有能力达到卡门线。” 思维实验结束。 这个推论太疯狂,但又太合理了。 它解释了为什么没有残骸,解释了为何电网没有检测到异常,也解释了现场为何只有一个小土坑。 车內狭小的空间一片寂静,许容安瘫坐在椅子上,享受著推演闭环后的快感,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不知疲倦地响著。 “可是…” 如果这一切推断都是错的呢? 他盯著车顶,渐渐冷静下来。 如果现场就是那个造物的偽装,其实根本没飞走呢? 如果这只是一个更大阴谋的一部分呢? 只要去想,可以有太多的如果,但这些如果,本质上都是些无法证偽也无法证实的阴谋论罢了。 他甩开这些杂念,心中无比清明。 想要证明上面那些接近物理、材料学极限的猜想,只能靠一个东西—— 第一手灰烬样品。 就看老刘的成分检测了,如果真的检测出鋰元素或者其他金属元素超標... 许容安可真要颅內高潮了。 第十三章 上报无门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十一点。 许容安脑子里各种技术方案的可行性验证还在反覆盘旋。 可没有更多数据支撑,这些层层递进的推导,说到底不过是缺乏实证的空想。 『明天一早,第一批现场灰烬就该送到实验室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得叮嘱老刘,务必重点检测样本中鋰元素的丰度。』 不过不能现在给老刘打电话,这样除了平白多添一个失眠的人,没有任何意义。 想到这里,许容安突然笑了笑。 寄去的一堆灰里,不太可能有室温超导材料的残骸,都能想像地到老刘那失望和气急败坏的表情。 头脑风暴的余韵渐渐过去,思绪也逐渐平静,但他还不能睡。 没有自洽逻辑链条支撑的猜想,根本算不上合格的科研推测。 所以必须立刻把备忘录里的內容串起来,把推论形成严谨的报告,然后发给老刘,让他也帮忙一起推敲检验。 不少材料、系统在物理规则束缚下的极限性能数据,也需要利用老刘的人脉去询问。 查论文太慢,ai查的也基本不靠谱,这些数据只能问研究员最靠谱。 车窗外,雨点开始稀稀落落地打在玻璃上,公式、推论、数据、假设……一行行文字在文档里堆积。 直到凌晨四点,这份报告才草草写完,足足几千字洋洋洒洒,充斥著各种公式和推论。 五六个小时的心流状態,哪怕是许容安都有些受不了。高强度用脑带来的眩晕也让他工作的最后阶段效率低了些许。 推论中,造物形状是圆润一点的子弹形,有点像前部、中部拉长,后端变扁的鸡蛋。长度2-3米,最宽处直径1.4-1.5米,底部直径1米。 在高强度外壳的包裹下,最外侧的是大型超导线圈,中间是主磁流体推进通道,密集的超导线圈缠绕其上,一些微型mhd在四周。 分布式的能源供应模块和储能系统散布在周围,高能微波脉衝阵列和散热系统分布在外壳的几片区域。 由展现出的强大精確控制能力推测,不同种类的量子计算可能普遍存在。 除此之外,它的身体里应该还藏著不少各司其职的小设施。 用来约束 mhd喷流的小型超导线圈;毛细血管一样散热管道;超导线圈的应力缓衝支架;工质循环的微型磁阀等小部件... 这已是物理定律框架內的最优解。 除非它能无视物理定律,否则终究得乖乖拜倒在麦克斯韦、爱因斯坦等大佬定下的规矩里。 没半点討价还价的余地。 完成这一切后,许容安打了个哈欠,看向车窗外的雨幕放鬆眼睛。 未知文明的造物出现在地球上,只是单纯的来观察或者做一些社会实验倒还好。 现在已经產生了这么大的影响,也不知道它们到底准备干什么。 先前的脉衝信號误会已被澄清,警方的调查正逐步深入。 以这起案件的反常程度,过不了几天,国家力量可能就会以紧急突发事件的规格介入管控。 然而… “痕跡撑不到几天后了” 许容安盯著车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雨点,心中有些担忧。 这个时节多雨,雨水不仅会加速剩余磁场衰减,冲刷玻璃化土坑的表层痕跡,还会和土壤中残留的鋰元素反应为氢氧化鋰流失掉。 几天之后再想检测那个造物的痕跡就很艰难了。 可就算现在立刻上报,评估、审批、人员设备调配,每一步都要耗时,而时间,恰恰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 他是学物理的,更是个认死理的年轻人,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分量。 那么提前取证、为后续调查留住火种,是他此刻唯一该做的事。 “必须加快上报异常的速度。” 许容安立刻拿起电话。 没想到,那边很快接通,传来的是张岳那疲惫却沉稳的声音,很明显他也没睡。 “许容安?现在可是凌晨4点。” “张岳队长,我有重大发现” 许容安让自己的语气变得严肃,以获得最大的重视。 “我请求立即上报这个案子,启动紧急预案。我推测这个案件是一个未知造物导致的,而且这个造物远超人类技术水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什么证据吗?”张岳语气里带著审慎。 “这是根据我第一时间听到、看到和测量得到的信息,再加上今天晚上我围绕警戒线使用磁力计测到的异常读数判断的。” 许容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我刚刚已经把我的推论总结成了一个报告,您可以发给技术小组或者第三方机构评估。” “但是一定要儘快。” “现在是雨季,那个造物的移动痕跡再过两天就会完全消失。到时候我们就再也找不到它的来源了。” 张岳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也有些无奈。 “也就是说,你没有实质性证据,你的个人推导也没有第三方技术机构核验,只是猜测,对吗?” “不是猜测,是基於物理定律的合理推论。”许容安试图解释。 “我的报告里有完整的逻辑链条和计算过程,任何一个物理学家都能验证这些推导的合理性...” “小许。”张岳打断了他。 “我理解你的专业性,也尊重你的判断,但你要明白,我还需要一个更加直接的证据。” “比如视频,有机构认证的数据,或者至少是多方交叉验证的测量结果。” “你的身份敏感,我不可能根据你的一面之词,就在凌晨四点上报指挥中心请求启动紧急预案。” 许容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的,他有些心急,也有些幼稚了。 这一切说到底只是他根据个人获得的第一手信息推导的而已,没有记录的情况下,警方凭什么相信? 第一次进入林子遇到磁场时,他確实测量了,但问题是当时手机报废了,没有办法拍摄下来形成证据。 今晚他倒是记录了,还绘製了大致的磁力地图。 但手头的商用磁力计精度太低,一天之后地面的剩余磁性本来就少了很多,这些数据作为证据,信服力严重不足。 而警方才刚进行半天的现场勘察,如果没有实质性证据,想启动突发事件紧急预案是绝对不可能的。 仅仅许容安手头的这些『证据』,说破天也没有办法让警方停止原本的勘察节奏。 第十四章 无法突破大气层 “对不起张队,是我欠考虑了。” 许容安压下翻涌的情绪,对著听筒沉声道: “但我恳请您,明天技术人员去现场时,有条件的话务必带上高精度磁力计,全程记录异常点並钻孔取样,著重检查土壤分层现象。”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张岳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不少。 “没事,小许,我们懂你这份急著查清真相的心思。” “至於你说的高精度的磁力计,我们队里確实没这么专业的设备,但已经联繫从邻市紧急调取了,你放心,你能想到的,警方不会落下。” 许容安揉了揉眉心,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警方没有第一手数据啊,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现在还在死抠“人为作案”的线索。』 就因为他不是案件的特聘专家,只是一个口头上的协助调查身份,自己说的话和那些没有证明的数据,都得不到任何重视。 他知道,这很正常,不怪警方。 『那现在唯一的破局方法,只能靠自己了。』许容安眼底重新燃起光。 『明天取到寄来的高精度设备后,就直奔今晚標记的几个磁场异常点。我会亲手找到那个未知造物的痕跡!』 『然后催促实验室加急出具成分检测报告,用数据坐实弹坑区域鋰元素含量的异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有手里攥著铁证,再托老刘以超导实验室权威的身份出面,才能推著警方儘快上报,触发国家级突发事件响应。』 『到那时,各路专家齐聚,才能真正找对方向,挖出真相!』 就在他激愤之时,电话那边沉寂已久的张岳突然发话。 “你今晚找到的那啥磁力异常区大概是哪儿?还有你那什么推论,简单和我说说吧,別发报告了,太专业我看不懂。” 许容安愣了一下,火气顿时消了大半。『难道张队相信我的判断?』 他当即把异常区域的位置和推论简单同张岳说了。 刚入世的科研天才,总带著一股愣头青的莽劲,试图用自己的方法解决一切问题。 可要知道,人类之所以能破除万难,恰恰也在於无数普通人的智慧。 二者从来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 张岳这边掛完电话,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其实他打心底里信得过这个老刘的得意门生,也基本上摸清了许容安的性格。 如果许容安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还如此著急,那必然是有了严密的推断和確定的结果。 在白天的排查中,他说第一具尸体背部如果没有烧伤,那很可能不是微波炉环境致死。 张岳特意留意了尸体,果然如对方所言,微波正中第一位死者的胸部、头部,第二位死者只有背颈部、后脑烧伤,正面则没有。 对死者行踪的调查也证实,几人当天中午至下午始终在山林內,这便排除了移尸可能。 周围树木没有找到类似被微波照射的痕跡,这代表著能量基本没有损失,控制得极其精准。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种人类目前无法无痕实现的“高功率精確定向微波发射”。 他早已悄悄找技术人员核实过,得到的答覆也是: “山林中这种大型设备不留痕不可能,目前得到的信息综合来看,现场绝非人类所能达成。” 而许容安今晚的来电,恰恰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若真像许容安说的两天內痕跡就会被雨水冲没...那根本等不起。 张岳攥紧了笔,眼中罕见的闪过果决:明天就绕开常规流程,照著许容安的判断来。 他要把调查重心彻底从排查人为痕跡和梳理社会关係上移开,全力扑在寻找磁场异常和未知造物痕跡上! 至於那什么高精度磁力计... 就算是动用所有私人关係,他也要把邻市甚至吉省能调动的设备全凑齐。 他们一整支队伍,绝不能比许容安一个人跑得还慢! …… 凌晨5点。 雨丝已不知停歇地下了数个小时,织成一张密网,不知疲倦地冲刷著山林里的泥土,也冲刷著那些潜藏的秘密。 许容安正对著手机发语音,语气严肃不已。 “老刘,刚把室温超导的最新调查结果报告发你了,首次样本是取自离坑中心1米距离的灰烬。” “儘快出具这份样品的元素丰度检测报告,越快越好。” “以液態鋰作为工质mhd推进情况下,根据数据建模计算那片土地大概的总鋰含量。” “做好和警方对接的准备,明天早上检测完了再给我电话。” 隨后,他把报告发给老刘。 倒头就睡。 混沌的睡梦中,车窗上响起“篤、篤”的轻响,不知是雨点的砸落,还是带著金属质感的叩击,窗外好似有什么东西正贴著玻璃缓缓滑过。 许容安想转头去看,脖子却僵硬得像生了锈无法转动分毫。 接著梦境突然一转,许容安站在弹坑边缘,手里攥著磁力计。 他跪下去挖土,越挖越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剩下。 而老刘正站在坑边,正举著一份检测报告,气得吹鬍子瞪眼。 “许容安!你带回来的这堆土是什么垃圾?全组人测了整整一天,连半点异常成分都没找到!” 然后,他就惊醒了。 梦中老刘气急败坏地模样,戳中了他最深处的担忧。 一看时间,才睡了三个小时... 来不及打哈欠,许容安拿起手机,只见消息框里刚刚发送的:已收到样品。 快递小哥也打来电话,磁力计到了,正问送到哪儿呢。 他也是睡懵了,还以为收快递呢,让小哥把它放在驛站就继续睡觉了,这下到时候还得自己跑一趟。 对於许容安来说,思考就是他的武器,睡不饱可是会让第二天大脑变迟钝的,所以谁都无法阻止他继续睡觉。 所以他这一觉直接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天色逐渐大亮,道路上游客的车辆也开始增多,路过车辆的车窗里传出儿童好奇的询问声: “妈妈,那个人是不是死啦!?” “傻孩子,这是路边的报废车,是流浪汉撬开门在里面睡觉呢。” “你可要好好学习,要不然未来就会和这人一样,知道不!” “知道了,我一定不和他一样!” ... 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 许容安不耐烦的按下接听键: “谁啊?” 是老刘。 他那急促的话语如同连珠炮炸响,立马把他从睡梦中轰醒。 “不废话,我把你的报告送审给几个搞材料的和搞电推的研究员了,他们是这么说的,我读一下...” “经评估,该装置的技术构型未突破现有物理定律与材料科学基础理论的上限,核心原理具备理论可行性。不少材料性能虽然超出人类理解范畴,但均未超过理论极限值。” “听到了吧,如果报告数据属实,他们愿意为你的推论出具学术背书。” 意料之中的结果,许容安的身体虽然醒了,但思维还没醒,只是『嗯』了一声。 但老刘没停,语速还更快了。 “你寄过来的那堆垃圾里面鋰的含量很高,丰度达到了0.2%。” “按照你说的样品距离中心一米来计算,15平米范围內土壤表层10cm的鋰元素总量约25千克。” “这说明,它在初始上升段使用的鋰工质数量远高於你推测的量,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老刘比许容安还激动得多,好像这报告是他写的一样。 “哪怕它装满工质和能量,也远远无法前往太空,最多达到3倍音速。” “甚至,它可能还在你周围!” 许容安猛地坐起来,却发出了『嘶』的一声悲鸣。 他落枕了... 第十五章 信任 “甚至,它可能还在你周围!” 这句话把刚醒还懵懵懂懂的许容安嚇了一跳,他按揉著疼痛的头颈,歪著脖子看向车窗外。 只见窗外阳光正好,不时有车辆驶过,碾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道小巧的彩虹,这祥和的景色让许容安情绪平静下来,脑中也逐渐理清了老刘带来的一大堆信息。 鋰元素的存在可以基本证实:这个造物確实起飞了。 然而,上升段20m消耗30kg工质来计算,突破音速可能就需要200kg。 就算拋射工质能减重,在音障等阻力下达到2倍音速也至少要一吨工质。 隨著工质大量减少,3倍音速可能只需要1.5吨液態鋰,前提是其他部件的重量低得可怜。 若是15平方米土壤中鋰元素总量就足有25千克,那么分布在四周、树冠顶部的鋰至少也有200千克。 而使用了这么多工质却仅仅突破了个音速,那么它基本上无法单机突破大气层。 许容安推开车门,风裹著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学著风里摇摇摆摆的小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结果他立马捂著脖子缩成一团。 “嘶~下次一定不在车里过夜!” 落枕不痛,但就爱刷存在感,你敢转头低头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残忍。 “餵?餵?人呢?” 许容安啥都好,就是思考起来容易忘记手头的事情,直接把老板晾那了。 “没事,它应该跑远了,我先试著找找它之前的痕跡。” 他回过神,歪著脖子正好夹住手机,不急不慢地回復,也是安慰自己。 电话那头的老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又沉了下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材料。” 许容安则顺势调侃。 “刘大研究员,室温超导好像没戏了啊,我估摸著,这东西是外星人的探测器吧。” 刘老头闷闷不乐。 “用你说!刚刚几个人跟我说外卖到了,我还以为谁饭送错了,打开一看是一堆破石头,还有一袋子泥?” “让你去找室温超导材料,你给我寄石头?那送外卖的都笑疯了。” 许容安被这小老头逗笑了。 “万一真有残留的外星高科技材料呢?老刘你再仔细翻翻看唄。” 老刘撇了撇嘴:“要翻等你回来自己去折腾,你师弟师妹看了都摇头。” 他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你说要我儘快出具报告和警方对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许容安收敛笑意。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涉及到外星人了,老刘你不觉得只有依託国家力量才靠谱吗?不管是为了人类的安危,还是为了咱们的研究,这都是最优解。” “行。”老刘也终於认真起来。 “那我把你的报告中关於喷流速度的推测修正之后,让那些搞材料的出具证明,再和检测报告整合起来,形成完整证据链,一併上报。” 刘伟兴想了想,补充道: “再附上我个人强烈建议启动国家层面应急响应的书面意见,让他们加快办事速度。” 许容安的语气也愈发郑重。 “那我现在赶回河镇拿磁力计,然后立马回来测量。” 老刘当即拍板:“咱们兵分两路,我这边完成程序上的事情,你负责锁定它的行进轨跡,挖出源头!” 掛了电话,许容安干劲满满,这下有了准確方向了! 胡乱啃了几口隨身携带的压缩饼乾,抹了把嘴便发动汽车,朝著河镇方向疾驰而去。 一直暗中隨行的小王早已待命,见状立刻驱车跟上。 下午两点,车辆驶入城区。 许容安第一站便赶往医院,先去探望顾知微的情况。 病房外的监护仪依旧规律地跳动,她的状態和昨日並无二致。 他眼底掠过难以掩饰的愧疚,但眼下真凶的线索就要找到,只能將牵掛压在心底。 在走廊里见到了顾知微的父母,他语气里满是歉意。“叔叔阿姨,案子有了新进展,我必须立刻赶去现场,实在抱歉。” 安抚好两位老人,他匆匆给自家父母也打了通电话报平安。 只简单提了句“参与重点案件调查,安全没问题,这几天没法回家”。 而家里的公务员爸妈早就不是以往的贫贱夫妻百事哀了,他们现在每天过得那都是神仙日子。 敷衍地说了句小心就掛电话了。 离开医院之后,许容安直奔快递站点,立马把磁力计抢过来上了车,掉头就往案发现场赶。 路上加了个油,等他再次风尘僕僕赶到案发现场已经是下午4点了。 熟门熟路地钻进林子,没走几步,许容安忽然停住脚步。 只见前方有几位穿著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地上取土壤样品。 “小许!这边!” 熟悉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张岳踩著落叶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带著笑意。 “张队!”许容安快步迎上去,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这会儿到?” 张岳指了指许容安身后。 “我派去跟著你的小伙子,王逸朗,小王这两天跟著你东奔西跑,可没少遭罪呢。” 许容安回头看去,正是他最开始离开警局后,张队安排和他沟通的警员,看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跟我来,我连夜从吉大调过来一批科研级设备,你看看合不合用。” 张岳显得很兴奋,过来揽住许容安就往林子里走。 两人隨意的聊著,没走几分钟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大纸箱。 他没想到张岳居然这么给力! 原本许容安还在犯愁,一个人排查这么大一片区域,可能无法在痕跡消失之前確定目標的行进路线。 而现在出现在面前正是一大箱可携式高精度磁力计! 如果配上十几位人员一起记录,联网绘製磁力地图,那可就快多了。 “张队,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许容安难掩喜色。 “有这些设备,今晚咱们就能把这片区域彻底排查一遍,那东西的路线绝对藏不住!” “倒反天罡了不是,你这话该我说才对。”张岳摆摆手,既然选择相信,那就全力支持,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要不是你昨晚那通电话,我这会儿还搁那查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哩。” 寒暄两句后,技术人员和警员在张队的號召下聚在一起,许容安和技术顾问也开始校准设备,同时给警员们讲解设备操作要点。 简短的专业培训结束后,他迅速和张岳一起敲定排查方案。 不多时,张岳大手一挥。 “现场勘查方案听许博士统筹!” 一双双眼睛立马齐刷刷看过来。 这份被委以重任的感觉格外奇妙,向来单打独斗的许容安,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团体的力量。 以往他总是被动的等待工作结果,或者等待別人的安排去做某些事,可这一回却是让他来安排別人。 与科研做报告时台底下大多数人的沉默不语不同,这些刑警眼中明显藏著某些更加炽烈的东西:无条件的信任。 这是对他的认可,也是给他的责任 许容安的腿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可他的声音却稳得出奇。 “以我昨晚標记的靠近马路的异常点为中心,每人一台设备,连接个人终端,採用地毯式搜索联网绘图。 第一队5人,由陈顾问带队,向长白山主峰方向延伸,直接穿过案发区域抵达异常点,注意保护案发现场的证物; 第二队3人,由成副队长带队,往马路方向回溯,过了马路继续勘探对面林区; 第三队8人,由沈副队长带队,在前两队路线两侧拓宽勘探范围; 张队长你们几位在现场指挥调度。 所有人员遇到异常点立刻停驻细测,做好数据標记同时报告异常通知我或者陈顾问前来覆核...” 带著报告似的严谨,一大段指令很快就下发到了每个人。 不同於张队平时让大家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许容安的指令带著一种机器齿轮组般的细致,几乎每个人都拿到了精確的指令,事无巨细。 大伙我看看你,你看看我,虽觉得有点不自在,却一点不耽误执行任务,照做就完事儿了嘛。 “收到!” 一声声应答响起,望著四散开来的警员与技术人员,许容安心里也泛起一丝彆扭,有种融不进组织的感觉。 但他早已习惯这种感觉,因为从小到大都是如此,管好自己就好。 许容安攥紧手中的设备,迈步加入其中,一同忙碌起来。 第十六章 融入 “这里有异常!” “西北侧三十米处强度超標!” “许博士,这边数据跳得厉害!” 匯报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林间的静謐。 高精度磁力计的精度比商业的强了好几个数量级,探测到的异常信號多如雪花,可其中大多是环境磁场波动导致的误报。 为了排除这些无效信號,许容安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停在山林中穿梭,每到一处异常点都要蹲下身仔细覆核读数,额头上渗出汗珠也顾不上擦拭,只顾盯著手中的设备。 张岳打著电话,似乎在和局长聊著什么,而他身边的几位老警员心里泛起嘀咕:这小许倒是干练,能力也强,可就是太独了,明明是大伙一起扛事儿,他倒像个孤军奋战的兵。 实在是局里缺警力,加上张岳又把这案子吹得神乎其神,他们几个快退休的老傢伙这才过来看看,也就顺带著帮点忙。 老警员们打定主意,既然这小子厉害,就让他多干点活好了。 夕阳西沉,山林里渐渐起了风,而许容安那消瘦的身影还在不知疲倦地奔波,额角的汗越渗越多。 看著他喘著粗气却一刻不停的执拗样子,老警员们心里没由来地软了下来。 拼命的人永远值得被尊重。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警员率先走了过去,嗓门洪亮却带著几分温和: “小许啊,歇一会儿唄,今晚还长著呢,也不差这几分钟的。” “看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再这么连轴转,等会儿別把自己跑垮咯。” 他们想拉许容安一把,让这小子別总一个人埋头死干,想让他真正融进这个集体里。 另一位有些发福的警员也凑过来。 “就是!你叔我当年也是干过电工的,摆弄这些设备熟得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我说许博士,老这么一个人扛著可不行,咱这样,你教我判断,我帮你跑段时间,咱警察体力比你好多了不是?” 他的发话顿时引来三四位警员的鬨笑。 “老陈你可快歇著吧,也不看看你那肚子,怀几个月了?” “哈哈哈....”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许容安僵住了。 他说话变得结结巴巴、逻辑混乱,像极了重度社恐患者突然被陌生人搭话时的无措。 “谢…谢谢哥,哦不,叔,不对...谢谢大哥,我没问题,不用麻烦…” 许容安越说越慌,下意识地想绕开对方继续去覆核点位。 却没料到那黝黑的老警员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直接把他摁在了旁边的摺叠凳上。 “啥麻烦不麻烦的,坐下歇著!我去给你拿瓶水,看你这汗出的,等风一吹该感冒了。” 许容安端坐在凳子上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僵硬地握著设备,脚趾也用力扣住鞋底。 他能感受到周围其他警员投来的目光,没有审视,只有带著笑意的关切。 而这让他更侷促了。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除了顾知微,从来没人这样主动关心他、要帮他分担。 很快,老警员拿著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走过来,直接塞进他手里。 “喝两口,温的,警局带来的,我那保温杯里还有枸杞水,你要不。” 许容安抿抿唇,“谢谢叔…不用” 他声音小得不行,眼里没了往日对万事万物的篤定,更忘了用逻辑去拆解世间的一切,只剩满心的不知所措和无处安放的焦灼。 “这就对了嘛!” 微胖的陈姓警察爽朗地笑起来,顺势坐在他旁边,指著他手里的设备说。 “来,教教叔怎么看。你放心,叔学东西快,保证不耽误你。” 许容安犹豫了一下,看著老陈那稍胖却真诚的笑脸,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其他警员忙碌却时不时往这边看的身影,终究还是没再拒绝。 他指著设备屏幕,尽全力讲解起来,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內心的感谢。 “这里...重点核对这个数值...” 老陈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追问两句,还掏出手机眯著眼睛记笔记。 而许容安讲著讲著,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鬆了一些,额角的汗珠被晚风一吹,不再像刚才那样让人烦躁。 等他讲解完,老陈立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了!叔懂了!你在这再歇十分钟,我去核查刚才东边那两个异常点位,查完了回来换你。” 交流是人与人之间消除隔阂的桥樑。 经过刚才那番尽力的教学,许容安心中稍稍平衡,也逐渐適应了他们的关心,不再觉得尷尬或者侷促。 他望著老陈转身走进山林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好像被老警员们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焐热了一小块。 “小许,你今年多大了,有对象了吗?听张队说,你已经是研究员了?” “我家两个女儿可漂亮了,要不下次让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 本来情绪已经稳定了的许容安顿时又闹了个大红脸,他慌忙摆了摆手,结结巴巴地拒绝。 “不...不用了,我已经有...”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细若蚊蚋,人又侷促起来,紧紧攥著矿泉水瓶。 还是有些应付不过来他们的热情。 “小许你別听这老冬瓜放屁!他大女儿都快30了,漂亮是漂亮,可身高这玩意儿隨他,跟你站一块儿可不搭,嘿,这两句还押韵哩!” “呵!那也比你强!”被调侃成老冬瓜的老警员不服气地回懟。 “你家里那小子天天就知道打游戏,三十好几了还啃老,我闺女再不济也是事业单位的正式工!” 几位大叔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揭短,嗓门洪亮,笑声爽朗,丝毫没把许容安当外人,反倒像是在自家兄弟面前閒聊般自在。 听著他们扯东扯西,许容安心中那份刚刚升起的紧张和尷尬再次消失,嘴角也不自觉带上了些笑意。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略温的水流驱散了不少疲惫,也让他第一次有了『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感觉。 不远处的张岳看著这火热的气氛,笑著摇摇头,继续联繫、协调相关部门。 ... 1小时的勘探后,第二队的3人成了发现数据异常最多的小队。 “许博士,我们这边马路边的树林已经勘探完了,这密度有点嚇人。” 晚饭期间,一位警员举著手机走来,只见屏幕上密密麻麻標记著十几个异常点,这代表著那个造物在马路边徘徊了很多次。 它在犹豫?还是在观察什么? 许容安接过看了一眼,抬头问道: “马路对面怎么样?” “晚饭之后就会排查。” “马路上也好好探查一下。” 他的活都被那几个大叔抢走,现在就负责坐在这儿判断局势。 张岳从林子深处走出来,手里拎著几个密封袋。 “爆炸坑那边树冠顶部的树叶取样完了,按你说的,会拿去检查是否有那啥离子灼烧痕跡,还有成分检测。” “土壤取样还在搞,小王正跟著检测队伍屁股,一有异常他就取样。” 既然那个造物飞上了天,喷射的鋰自然会落在树叶上。 哪怕雨水会把鋰元素带走,也会留下侵蚀的痕跡,通过一系列的检测、估算,便可以进一步確认这个造物的各项数据。 而土壤的对照也能发现一些异常:铁磁性矿物会被磁场吸引到表层,製造出轻微的分层现象。 只要与磁力计的数据交叉验证,便能形成无懈可击的证据链,把这个造物的行动路线彻底確定下来。 “张队辛苦了。” 许容安点点头,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那个造物早已渗透进人类社会,那样的话,留给人类的反应时间就不多了。 很快,又是1个小时的勘察过去。 “许博士,马路对面林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数据。” 没想到,去到马路对面勘察的小队足足几十分钟没有发现异常信號。 “收到,先回来吧。” 『看来它只在案发区域周边活动,甚至没过马路。』 许容安暗自琢磨著。 『顾知微四人应该就是闯入了这个外星探测器的活动范围遇害的。』 紧接著,在两侧拓宽探测范围的第三队8人也传来消息。 “张队,我们这边也没有异常,都横著走了快一公里了。” 马路对面和横向搜索的队伍都没有再发现异常,那么第一队必然会有所发现,而他们的路线,正好与昨晚许容安自己探测时找到的异常点重合。 他眉头紧锁,正要说话,对讲机里突然响起陈顾问兴奋的声音。 第十七章 登高 “许博士!找到了!我们一路探测过来的磁场异常点连成了一条线,方向直指白山主峰!” 那个造物是从白山主峰方向过来的,和他昨晚的粗略推断一致! 难道是从山顶下来的? 那里是它,或它们的登陆地点吗? 没等许容安回復,负责总体指挥与联繫上级的张岳立马下令: “所有人,向第一队位置集合!” “收到”的应答接连炸响,十几人齐齐掉转方向,跟著第一队的脚步往山上爬去,一条初具雏形的路,竟被他们硬生生踩了出来。 许容安也赶忙起身跟上。 半小时后,三支队伍便在林线匯合。 夕阳落入地平线,天空被渲染成橘红,可一行人无心欣赏这美景。 此地的海拔已经超过两千米,气温骤降,再加上剧烈的运动,身体素质没那么好的许容安等人已有些喘不过气。 “张队、许博士,你们看。” 发现路线的陈顾问指著前方。 许容安爬上最后一个小坡,眼前出现的是一棵奇怪的树木。 只见树干笔直完整,但所有枝条只生长在背风面,整棵树像一面被风塑造的绿色旗帜。 “旗形树。”张岳低声说。 “到林线了。” 许容安越过这棵树,视野豁然开朗 高大的乔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贴地面、高不过膝的灌木和草本植物,还带著烂漫的山花丛丛,一直延伸到山顶,充满了生命力。 可当视线上移,这抹生机还是被春末那未融化的积雪取代。 大自然的规则是残酷的,適应不了环境的生命只能止步扩张,如同乔木遇到林线,亦如苔原遇到雪线,这是不可动摇的自然法则。 但许容安不会止步,他抬起脚,越过了这条生命的边界。 这便正是登高的意义所在: 以人的脚步,丈量天定的界限。 他回头看向身后,大伙儿依旧步履轻快、精神饱满,纷纷跟著他一同跨过林线。 眾人踩著夕阳的余暉,朝著山顶的方向继续攀登。 “张队,你体力好,先带年轻警员们在林线展开,拓宽勘探范围,晚点再追上我们。” “其余人跟我继续往上走。” 许容安愈发融入这支临时小队,最初指挥眾人时的彆扭早已荡然无存。 “注意安全”张岳拍拍他的肩膀。 两队人再次分兵,一队直往山上攀,一队横向展开。 身后是那位一直跟著他的年轻警员王逸朗,其他人员则散开在一百米的范围內来回搜索。 “大家有没有发现异常?” “许博士,我这边正常!” “这边也没有!” 周围的几位老警员和几位技术人员不断报告没有异常,却只有许容安手中磁力计的数值疯狂跳变。 这足以说明一行人並未偏离那造物来时的轨跡。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人脸颊生疼,许容安盯著磁力计的读数时不时调整方向,同时紧了紧大衣,这是某位他忘记问姓名的老警员给披上的。 山路逐渐崎嶇,脚下的灌木丛越来越矮,地面的碎石也越积越多,他们就这样艰难地爬了半个小时,走了好几百米山路。 张队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我们横向移动探测了1公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数据。” “收到张队,匯合吧,呼~,估计今晚我们得接著爬山了。” 脆皮研究员许容安累得直喘气。 连忙摆手,让大家聚在一起休息,等待张岳的匯合。 “喏,喝口水。” 转头看去,却是老陈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瓶水,依然带著些许温度。 许容安心中一暖,连声致谢。 这一路上,队员们对他百般照料,东北汉子豪爽又热忱的性子像暖阳一般,让他觉得格外熨帖。 那是一种不加修饰的真诚关心,是人间最纯朴的善意,也许容安这辈子都未曾体验过太多的珍贵感受。 抬眼望去,前方的山峰变得陡峭,碎石坡在手电筒光柱下泛著冷光,月亮不知何时也已悄悄爬上天幕,此刻正悬在极高处,清辉漫洒。 他顺势望向天空,只见万里无云,繁星点点,是城里无论如何也见不到的风景。 “天气真好!” 身旁突然传来小王的感慨,只见他四处张望,鬼鬼祟祟的找到许容安,偷偷压低声音问道: “许博士,听说咱们在找外星人,你偷偷告诉我唄,是不是真的?” 见许博士还没缓过来,他便再问: “许博士你看!那颗星星会动啊,会不会是外星飞船?” 许容安抬头看向那个方向,只见几颗发光的飞星在天幕中迅猛地移动,速度极快。 他只看了一眼就笑著回覆: “小王,你注意力不错啊,不过那不是外星飞船,是人造卫星。” 王逸朗挠挠头,眼里透露出大学生般的清澈的愚蠢。 “这样啊...” 6月的夜晚八九点,正是北方一年中观测低轨卫星的最佳时段。 这些卫星会反射阳光,在万里无云的天气里格外醒目,若是运气好,还能看见成群的卫星划过天际,亮度甚至能超过北极星。 小王关於外星飞船的担忧,许容安也早就考虑过。 就算外星人技术先进,也不太可能违背热力学的基本定律。 热力学第二定律早已定下:热无法100%转化为有用功,再先进的技术也不能凭空让热消失。 只要有热,就必然產生红外辐射。 太空的基础背景是2.7k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这是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 任何高於这个温度的较大物体都如同暗夜中的灯火般扎眼,地球轨道的外星飞船在这冰冷的太空背景里根本无法隱匿。 若是人类主动探查,用不了一周就能发现它们。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它们放了个小探测器下来就走了,就和放个无人机开视野一样,耗材罢了。 当然,这只是许容安自己根据定律做出的推测。 “许博士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们到底是不是在找外星人?” 王逸朗的好奇並没有得到解答,再次问了一遍。 许容安微微一笑,任由他瞎猜。 “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啊,凶手真是外星人?还以为张叔唬我呢。” 小王脑洞大开: “它们不会在天上看著我们吧?” “说不定,还在笑话咱们呢,居然用这些破仪器找它们的脚印。” “可能吧。”许容安温和地笑笑。 “不过我们没有受到任何力量的阻挡,也没有遇到危险,所以啊小王,做好该做的就行。” “想这些没用,只会徒增烦恼。” 他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话语略显说教,这语气是他刚才从几位老同志那儿学来的。 小王倒觉得这回答没意思极了。 他眼珠子一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直接朝著天空比了个中指,嘴里还念念有词。 “傻逼外星人,爷知道你在看,有种出来见面。” “哈哈,想不到被我发现了吧?” “…” 许容安愕然转头,被这小伙子逗笑了,不禁感慨起自己的跟不上时代。 『年轻真好…』 第十八章 独自留下 山腰的晚风吹拂,带来丝丝凉意。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倒也不觉寒冷。 技术人员们散坐在低矮的草甸上隨意閒聊,沉浸在这难得的美好里,时不时飘来阵阵笑声,小王蹲在一旁举著相机抓拍,將远山的轮廓收入镜头。 他的嘴还算严,其他人並不知道本次勘察的目的,连猜测都没有。 许容安独自坐在一块稍平整的草皮上,查看所有强度异常点,试图把它们连成完整的路线图。 这是技术队难得的休息时间,各人忙著各自的事,时间便在这鬆弛的安逸中悄无声息地流逝。 只是这份安逸没能持续太久,仅仅半小时,张岳便带著警员们追了上来。 “小许,休息的怎么样,还能继续爬吗?”张岳微微有些喘。 看到警员们气喘吁吁的样子,许容安自然地把刚才没喝的水递了过去。 “张队才是辛苦了,你都没停过呢。来,喝口水缓缓。” 张岳有些意外,摆摆手,拿出自己的水壶大灌了一口,语气並不放鬆。 “谢谢啊,不过时间紧迫,说不定得在山上过夜呢,大伙加把劲啊!” “好嘞张队!” 见警员们个个充满干劲,许容安也不愿落於人后,拍了拍尘土便直起身,和大家继续登高。 然而,只前进了短短几十米大家就再次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难爬,而是... 一个相似的弹坑,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碎石坡上。 空地中心处的碎石被清空,露出坚固的山体岩石,与其称之为弹坑,不如叫凹陷更贴切。 周围低矮的草地全部倒伏,形成直径约半米的规整浅坑,整幅景象就像被大功率吹风机近距离持续吹拂过一般。 许容安两人对视一眼,一齐上前。 短短几米的距离,手中磁力计的读数猛增,数值明显偏高。 “可能是脚下这片岩石中铁磁性物质含量较高,剩余磁场强度依然维持在相对地磁场较高的水平。”他解释一句。 坑里没有烧融的跡象,只有些许火烧的痕跡,如果不是磁力计的读数异常,谁都会以为这是有人在此生火野炊后留下的痕跡。 许容安蹲下身,仔细看著坑底。 “得成分检测才能下定论。” 身后的技术人员立刻取来密封袋,开始採集各种样品。 张岳很快站起身,朝著身后的警员们大声吩咐。 “所有人扩大搜索范围,看还有没有其他异常区域!” 一声声“收到”后,坑周围便只剩下张队、许容安和三位技术员。 “小许,你怎么看?” “这个坑也是它推进或者降落时造成的?” 许容安摇头,却又迟疑地点点头。 “如果是之前它从林中飞走那种程度的功率,不会只有这么点破坏。” “但也不排除它切换到了低功率模式,还是要等成分检测才知道原因。” “行,我记下了。” “还有,这个坑应该是两天前出现的,雨水冲刷会不会导致你之前说的那什么,鋰元素流失?” “大部分鋰会和雨水反应流走。” “但石头內部的鋰元素残留没那么快消失。检测石头的灼烧痕跡成因,才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许容安也拍拍手上的尘土站起身,明明有了重大发现,他此刻却突然变得有些沉闷。 “检测得不少时间吧。” 许容安低头看著浅坑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同时拋出问题: “最艰巨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 “今晚的收穫应该足以引起上面的重视,明天估计就会组建专门的团队前来调查,也就没咱们的事了,你说是吧,张队?” 张岳闻言也点头附和道: “如果开会认为事態足够紧急,甚至会直接军队管控,到时候我们这队人自然可以休息咯。” 他笑著转身,却发现了许容安的沉默,张岳没多想,只当他还在想他的小女朋友,当即安慰道: “小许,是你的执著才让大家有了这些发现,等大伙检查完我立刻匯报,国家力量可比咱们这些人强多了,肯定能找到那个玩意儿,找到幕后之人。你的朋友也肯定会没事的。” “谢谢张队...”许容安勉强笑笑。 可惜他心里想的远不止这些。 起初,他被滔天的怒火裹挟著踏入这摊浑水,满心只为顾知微討回公道。 当理智回笼,许容安也渐渐意识到:若能勘破这些环环相扣的谜团,大概率也能为她的康復找到关键线索。 而与队员们並肩作战的每分每秒,也让他真切尝到了与人交心、携手破局的美好滋味,那些沉埋心底的旧伤,竟也在这份暖意里一点点被抚平。 可如今,表面线索都已挖掘殆尽,谜团反而越来越多,刚凑起的队伍彼此还没来得及熟络几分,便要各奔东西。 许容安心头忽然涌出一阵茫然,他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眼看高层的重视即將到来,各路专家便要接手替他继续探寻,虽然这是他之前就想达成,甚至是他主动要求的结果,可事到临头,他心底反倒空空的,没著没落。 谈话间,警员们回来了,不出意外地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异常。 天色已经很晚,张队抬手看了看表,再次大手一挥,结束了本次行动。 “收队!” 回去路上,许容安很快整理出了那个造物的行进路线。 十多位参与人员绘製了长达3公里、宽200米的磁力地形图,异常区域极其显眼地显示出了它的动向。 在山上浅坑登陆后,它一路往下进入森林,在山下碰到变向的122县道后停下,游荡、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疑似在返回途中遇到了2位采菇人和一位游客,直接打了个照面。 用微波杀死了一人后,2人往反方向逃窜,它跟隨另外两人运动,间隔十数秒击倒第二、第三人。 顾知微由於疑惑指北针乱转,在数十米外躲过这一劫。 可隨后它找到了不致死功率区间,也可能换了一种攻击方式,出於某种目的也攻击了她,使其昏迷。 下一步它回到距离马路边几十米的灌木中静默,直到许容安靠近才突然启动磁场几秒,仿佛只是警告。 最后,许容安背上顾知微已经往回走了一小段距离时,它超频启动推进系统,以超高加速度加速了一秒左右,去向未知。 为什么杀死了三人,却没有杀死顾知微和后来的许容安? 为什么要在灌木丛里停留那么久? 它的工质最多只够加速到3倍音速,更合理的情况下只能不到2倍,那它现在能去哪里? 这些问题仍然是谜。 一行人下山的速度快了不少,晚上11点左右便到达了停车的地方。 將警戒线新围了一大圈后,疲惫的大伙儿纷纷上车,准备返回。 “小许,证据之类的材料能上报的我都上报了,你放心。” 张岳来到许容安车旁,掏出手机看了眼。“老刘催著上面连夜开会,估计再等等就有结果了。” “那就好。” 许容安情绪依然低沉,可等他沉默几秒再次开口时,语气已带著坚定。 “张队,我就不回去了,在车上睡就好,路上太耽误时间了,反正明天还要过来不是。” 张岳眉头一皱。“那怎么行?你上我车,车上也能干活,不能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过夜!” “张队,我车上用电脑晕车,非常严重,我实验室的事儿要赶紧完成。” 隨即许容安觉得说服力不够,又补充道:“主要是我刚才想到了不少可能,需要抓住感觉赶紧记录下来,灵感消失就不好找了。” 昏暗的环境下,双方都看不真切对方的脸色。 张岳思考良久,最后还是无奈道: “那行,小王继续跟著你,你要出点事老刘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晚上別乱跑!” 张岳把小王拉到身边,叮嘱了几句,最后还塞了个对讲机给他。 许容安鬆了口气,目送警车离去。 不过他並未注意到这动作。 第十九章 未结痂的过往 只剩两人的道路上一片寂静。 我倒要看看它是个什么逻辑。』 许容安没管旁边的小王,直接把电脑放在车顶上打起字来。 他调出磁力地形图,开始在关键节点上標註时间和推测的行为模式,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小王看热闹的哈欠声,在空旷的马路上格外清晰。 “根据鋰元素总量计算,该造物携带的工质远不足以支撑其进入太空。” “mhd使用电离空气作为工质及其耗能,无法进行长距离飞行。” “结合其在马路边的长时间徘徊行为,以及对人类的选择性攻击模式…”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有些犹豫。 推测它还在附近? 推测它在观察人类? 天空中下起小雨,气温骤降。 许容安的目光落在车窗上,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突然想起昨晚梦里的那个场景:车窗上“篤、篤”的轻响,窗外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贴著玻璃缓缓滑过。 摇摇头,他继续写下推测。 不知不觉间,电脑上逐渐写满了推测,小王在旁边撑著伞看著。 “唉…”许容安活动了一下筋骨,暗自琢磨:“还得把这些思路重新整理一下。发给张队之后,我只能…” “许博士,你们搞科研的是不是脑袋里一直在算数之类的?”小王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考。 “就像最强大脑那些人一样,我感觉您比他们还聪明,气场太强了。” 许容安歪了歪头,颈椎发出脆响。 “嗯…” 转头看了眼这个稚气未脱的小伙子,思考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回答: “並不是。” “我们搞科研的,大部分只是一路这么学过来了,顺其自然到了这个位置罢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回忆: “我只是大学做错了选择,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你眼中的科研人员。” 小王根本没注意到许容安的情绪变化,还是一脸崇拜。 “许大佬真谦虚,选错了都这么牛逼,选对了还不得起飞了?” “我光是站在你面前都感觉智商低了一大截,说句话都要思考三遍。” “其实...我都不太敢和您说话哈哈,总感觉自己很蠢。” 许容安闻言没有取笑他,反而自嘲地笑笑,有些痛苦。 “小王,你说错了,我和你一样,只是一个普通人。” “面对未知,我没什么看透一切的力量,只是尝试用一点浅薄的知识去解释罢了。” “其实我们搞研究的遇到变故,心理可能比你们脆弱得多。” 在下山的时候,许容安收到医生发来的消息,说基本確定顾知微会进入长期植物状態。 这个绝坏的消息加上在山上时的情绪,许容安毅然决然选择留在这里,他有些自己的想法想去实施。 车灯照耀的方寸之地像漂浮在无边黑暗里的一只萤火虫,把人心中的压抑无限放大,许容安长长的吐出一口白气,看著电脑屏幕却没有继续工作。 他对小王的说辞並非谦逊。 许容安从小就在爸妈的要求下好好学习,隨波逐流至今。 是能力强吗?可能吧,但更准確的说,他从未有过选择的余地。 小学,父母要求连跳两级,不准与差生说话、来往,他一一照做。 中学,父母要求考到第一,不能有任何兴趣、爱好,他样样达成。 当十五岁的许容安提前踏入大学校园时,虽脱离了这种高压管控的桎梏,却在陌生的环境里陷入了更深的茫然与不適。 他学不会像旁人那样侃侃而谈、开朗大方地与人沟通交流,只能凭著高中留下的惯性,天刚亮就匆匆离开寢室,一直学习到深夜才归,连朝夕共处的室友都没见过几面。 同时,身边没有了顾知微的陪伴,那份懵懂的情愫刚冒头便悄然熄灭,许容安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孤僻,只顾闷头学习。 好在,转机出现了。 大二那年的初秋,当他在迎新点看到顾知微的身影时,惊讶与狂喜漫过心头,那份沉寂已久的情愫竟在瞬间破土发芽。 可许容安终究不擅表达,他只是涨红了脸,一言不发地接过她手中沉重的行李箱。 不得不说,最高等学府的氛围就是会让人自发努力提升自己,不在同一年级的两人並没有太多时间相处,可即便两人都被学业填满,顾知微也总会找到缝隙,寻到他。 那半年,是许容安二十余年人生里最愜意的一段时光。 他们约著在图书馆自习到闭馆,在操场尝试挥打陌生的羽毛球拍,在食堂分享一份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说不清这份愉悦的本质,只知道那些被规训的烦恼正一点点褪去,除了每周与父母的例行通话,再也没有无孔不入的嘮叨。 可美好总是短暂的。 摸清两人的关係后,不少自信耀眼的男生向顾知微发起了追求。 虽然她始终直截了当的拒绝所有追求者,还和许容安吐槽,但看著他们毫不掩饰的热情与坦荡,许容安心底的自卑汹涌而至。 不管再怎么聪明,学习再怎么好,那时他还只是个16岁的少年罢了。 他能解出世上最难的数理题,却解不开心底这道名为“喜欢”的困局。 大三那年,父母的指令再次传来,语气不容置喙,要求许容安申请中科院直博,说发展前景最好。 也是在那时,看著那些优秀的成熟追求者,”不耽误她”的念头突然在他心底浮现。 这很傻,但也很真实。 他开始刻意疏远顾知微,减少见面的次数,將所有精力都投入科研,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而那时的他甚至还未满十八岁,尚未真正拥有决定自己人生的资格。 其实不只是许容安,大多数人的过往里,都藏著难以言说的创伤,有些伤口结痂脱落,有些始终裸露在外。 时间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刻刀,却將这些未愈的伤痕蚀刻成岁月都无法抚平的褶皱。 直到博士阶段,与导师与师兄弟的来往才慢慢將许容安从封闭的壳里拉出来,博士毕业后这不到一年他与顾知微的关係才慢慢回归正常。 可以前的疏离终究成了遗憾。 而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又將这份遗憾无限放大,让许容安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 此刻,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念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在脑海里反覆盘旋:如果我不申请直博而是保研本校,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不一定,但至少...我昨天应该不会因为一句工作太忙拒绝陪她出门。 至少她不会因为那点小委屈带来的“赌气”,来到这片山林… 至少... 还有太多“至少”。 许容安闭上眼,任由思绪翻滚、肆虐,这是他自己结下的苦果。 人都是这样,直到变故发生才会回头审视当初的每一个选择。 可生活从来没有如果,选择了便只能硬著头皮走下去。 容不得半点回头。 第二十章 灯光下的暗影 “许博士,许博士?” 许容安低垂著眼,还沉浸在回忆带来的酸涩之中,声音无比沙哑: “怎么了?” “您说您也是普通人,我不信。” “至少有一点,您肯定比我强。” 许容安提起了点精神,有些好奇。 他只不过是知识掌握的多一点,逻辑思维、抽象思维能力强一点罢了。 要说智商,他並不是顶尖。 “说说看。” “你肯定比我抗冻。” 这跳跃的话题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啊?” “许博士,下雨了,您没发现吗?咱们是不是该上车休息了?” “…” 抬头看了看小王给自己撑的伞,又看了看时间,他这才发现开始工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抱歉啊小王,我刚才有点出神,多谢你了,你可以早点叫我一声的。” 许容安脸一热,赶紧钻入车里和他道別。 王逸朗挠挠头,也回到了他的车上,嘴里还嘟囔著: “可我刚刚叫了好几次了,根本没理我啊。” “也没看出许博士有啥不对劲,张叔的担心是不是多余了…” ... 小王这一打岔,倒是让许容安的心情没那么低沉了,他回到车里,再次打开电脑,將刚才散乱记下的思路逐一梳理整合。 若外星文明只是被动接收人类发出的各种电磁波,破译难度极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但要破解调製方式和编码协议,从波形中提取原始比特流,而且由於缺乏统一参照,它们基本无法建立符號与语义的对应关係,也就不能建立“比特流→符號→含义”的映射链来理解人类的语言和信息含义。 举个例子,水这个符號的含义是人类赋予的,外星人可以破译出这个符號,但他们很难找到其对应的含义:一种无色无味的无机化合物。 这还只是最简单的符號→含义映射形式,人类文化赋予了文字复杂多变的含义,若没有足量的语境,外星人很难破译人类的语言。 並非做不到这一点,而是单纯的性价比问题,浪费海量算力和时间去完成如此低效的破译毫无必要。 所以,对於不打算开展大规模考察行动的外星文明而言,破译人类信息的最优解便是直接夺取人类的硬体设备。 智慧型手机存储了完整的编码协议,足量的语料、语境线索,藉助这些內容,它们很短的时间就能把人类所有信息破解得明明白白,比傻傻的接收、破译电磁波快多了。 而它们已经获得了两部手机。 小王说的或许没错,说不定现在它们就在通过网络监视人类的一举一动,现在网际网路里和你对线的某个『人』可能就是外星人。 在许容安的设想中,这个造物是某个星际文明扔下来的探测器,在某个隱蔽角落或许还藏著临时基地用来分析样品,同时与大本营沟通。 杀掉三位受害者不过是顺手的事。 只是还不清楚为何它会使用这种暴力、容易暴露的推进方式离开案发地。 至於为何不阻止自己一行人寻找它们的痕跡,许容安则认为: 人类也不会因为蚂蚁发现了自己的一个脚印,就费力去抹掉留下的所有脚印——人类不在乎蚂蚁发现了什么。 假设这个星际文明真的存在,人类无法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自然也就成为了它们眼中的…蚂蚁。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小许,上面出结果了。” 张岳的声音非常严肃。 “这么快?”许容安有些惊讶。 “春城那边的直升机已经出发,准备直接把土壤等样品送到监测机构连夜检测。” “上面临时组建了专家组,你导师也在其中,他点名要你参与,他们明天直接过来会合。” 许容安听到自己还能继续参与调查很是开心,这两天的相处让他下意识问道:“那你呢,参与调查吗” “军方的人明天就会过来接管,不过我会留在调查组里,他们还缺个熟悉情况的苦力嘿嘿。” 张岳的语气轻鬆了些,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便又恢復了那幅懒散的模样,语气带著几分调侃。 许容安也笑了,他觉得他和张岳已经算是朋友了,这可能是除了顾知微外的第一个朋友吧。 “那咱们又要並肩作战了?” 张岳却收起玩笑的语气。 “现在动静大了,那地方很快就会被翻得底朝天,你小子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最好现在就往回赶。” “好的张队,我会多注意。” 许容安隨意回应著,他已摸透了张队这忽紧忽松的语气,这是张岳的老习惯了,前一秒还松垮著搭话,下一秒就冷著脸施压。 “对了张队,我刚刚完成了这个造物的行为分析报告,现在发给你了。” “这么快?”张岳语气透著讚许。 “你这效率令人佩服啊,不过明天会有一大群专家过来帮忙,你就早点休息吧,別累著了知道不。” 张岳的话让许容安有些犹豫,但他咬咬牙,隨意地应下便掛了电话。 不远处小王的车里已经没了灯光,想来已经睡熟,许容安靠在座椅上眼神深邃,看著是想搞点什么大动作。 『先去上个厕所,看看小王会不会有反应。』 许容安刻意留下是带著点以身做饵心思的,这是他从下山时医生发来消息起就决定了的。 表面线索已经基本被挖掘出来,明天各方力量即將介入,接下来,人类或许会主动探测深空,通过蛛丝马跡试图找到外星人,与之沟通。 可就算真的找到了,负责沟通的人也不可能是他,他最关心的问题自然也不会提起。 所以今晚,应该是许容安最有可能与它们单独对峙的时间了。 『知微四人的连环遭遇,还有我靠近时却只是警告来看,它应该不会再轻易杀人。』 许容安在心里默默推演。 『如果我能率先沟通,说不定能弄清顾知微昏迷的真相。』 『可能否沟通上还要看对方心情...』 没有相对平等身份,所谓的交流不过是单方面的戏耍,连自身的生死都全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他也思考过,是否能製作什么东西影响甚至伤害到它,可手头没有任何设备,所有有效的手段都只是空想。 这註定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冒险。 许容安摸了摸手边的钢斧苦笑著摇摇头,这是他下午能买到的杀伤力最大的武器了,聊胜於无吧。 雨渐渐停了,晚风卷著湿冷掠过树梢,沙沙声起,不知是风拂起树叶还是林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移动。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他推开车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小王车旁俯下身仔细观察。 只听见均匀的呼嚕声隔著车玻璃传来——王逸朗睡得正沉,嘴角似乎还带著笑。 『做什么美梦呢?』许容安站立数十秒確认他已睡沉后转身离去。 … 车灯在残留的雨雾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光晕边缘阴影浓得化不开。 一个通体灰黑色的物体出现在此。 它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悬浮著。 前端两个对称的洞口正对渐渐走来的许容安,似乎在等待他的到来。 树上的水珠落在它的表面,却如同雨水碰到荷叶般迅速弹开,没有在上面留下丝毫水渍。 微弱的光线穿透雨幕与树林落在它身上,反射出几分诡异的暗光。 第二十一章 磁幻闪光 乌云散去,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树影,悬浮的未知物体就静立在这阴影深处等候著。 许容安往前走了十多米,找到了一颗粗壮的树木停下。 “这下小王看不见了。” 他快速解决生理问题后按下手电筒开关,打算独自深入这片静謐森林。 然而正当他要转身迈步,余光却瞥见数十米外的黑暗里一道暗影悄然悬浮在光晕的边缘,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有心观察,很容易就会忽略掉它的存在。 哪怕有了心理准备,许容安浑身肌肉还是瞬间绷紧,寒毛倒竖。 『很可能是那个凶手!』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只用余光偷看,而对方並没有任何动作。 『它刚刚在观察我?』 许容安从树后探出脑袋。 『我走到这儿了它都没动静,可能確实是没敌意。』 “好大的鸡蛋,就叫你灰蛋吧” “...怎么突然动了?” 正当思索间他突然发现,那道轮廓竟在缓慢挪动。 千真万確,不是错觉! 更要命的是,它移动的方向居然是朝著自己! “我c...” 看见他从树后出现,灰蛋也停了下来,似乎刚才只是被树干挡住了视线,所以才换个角度观察他。 许容安內心激动不已,但他不敢有大动作,只是用余光瞟著那灰色的轮廓缓缓后退,直到十几米外的车旁才敢稍微大口点喘气。 现在灰蛋距离车子大概30米,要不是刚才它往马路边飘了几米,这个位置根本看不见它。 『呵,还真找上门了。』 他抹了把额角的虚汗,反倒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想法。 “我在这荒山野岭不就是等你吗?来的正好!” 下意识地,许容安动作轻极了,他拉开车门,取出副驾包里的高精度可携式磁力计,开机预热,他要通过数据来判断眼前的这个造物到底是不是当初的磁场源。 远场测量的方法依然管用,若是测出导体半径同为0.65m,大概率就是同一造物,至少是同一型號。 许容安目光落在仪器屏幕上,猜测著可能测出的数据。 『它正对我,泄露的磁场按照轴向衰减…』 “嘀”的一声,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几下,最终停在253.76微特斯拉,大概5倍地磁场强度。 如果用1.3米的直径反推计算得出的强度与第一次遇到时的强度相同,那它大概率就是当初的磁场源。 他简单心算一下便得出了答案。 “表面场强果然是38t左右。” 可正当许容安准备退后几米测第二组数据確认时,仪器的读数却让他傻了眼。 “307微特斯拉?” “我没动啊,强度变大了?” “389…,497…” 他猛地抬头。 只见灰蛋正缓缓靠近,距离每拉近一分,磁场强度便呈立方级增长。 到了这个距离,灰蛋的外形已格外清晰:大小体型和他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全身覆盖著均匀的哑光灰膜,就是前端两个漆黑的洞口透著说不出的诡异,让人莫名不安。 它正以极慢的速度飘向他这边,就像慢动作镜头里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飞行中的子弹。 “它要干嘛?” 如果让它靠近到5米以內,车都会因为巨大的磁场梯度被吸飞过去。 许容安赶紧打开车门,把包之类的拿出来。 灰蛋没有停下。 22米... 磁力计发出超量程的红光。 18米... 许容安把大包小包放在地上严阵以待,若事不可为便优先保全自身。 好在,它在15米距离时停下了。 “呼~…”许容安鬆了口气。 “表面强度足足38t,钢斧扔过去能被加速到很高速度,应该可以刮花它的装甲,他想到了唯一的『武器』。” 许容安暂时还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接触过这个造物,他钻进车里刪除了行车记录仪的记录,隨后拿上斧子再次下了车,静静地与灰蛋对视。 场面一度极其诡异,只见人站著,蛋飘著,就这样在路灯下对峙著。 或许跨越文明的交流即將发生? 沉默在空气中瀰漫了几秒,率先打破僵局的是灰蛋,它微微摆动了一下躯体,悬浮高度降低了几厘米便开始缓缓后退。 『这是……让我跟上?』 许容安稍稍迟疑,抬脚跟了上去。 灰蛋明显想把他带到僻静的地方。 许容安沿著马路走了30米,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再次找到了悬浮在浓密的树影里的它。 『对方至少没有表现出敌意。』许容安暗自思忖后深吸一口气,竟张开双臂主动往前迈了几步。 这应该算是释放善意。 见状,灰蛋也缓缓从阴影里飘了出来,前端的两个洞口隨著距离拉近慢慢向上抬起,始终精准地对准他的脸。 『在扫描我的面部?』许容安並没有因为灰蛋的动作就停下脚步。 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直到相距十米时他停下了,可灰蛋还在继续靠近。 他紧盯对方,下意识后撤一小步。 『要是距离拉近到3米以內,我手里的斧子恐怕都握不住了。』 9m…8m…许容安的一只脚往后又撤了一小步。 最终它停在了7米的位置。 手中的钢斧传来一阵明显的吸力,斧刃微微颤动,想要挣脱他的掌控。 许容安心头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直觉:它正在“看”自己! 他定了定神,举起斧子指向旁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乾涩: “如果你们已经破译了人类的语言,请往远离我的方向移动1米。” “…” 灰蛋锥形的头部向右下方歪了歪。 『这是歪头?疑问?』 『不至於这么擬人,可能只是察觉到了我裤子口袋里的手机。』许容安推测著,可解读的方向有无数种,只能等待对方进一步。 下一秒,灰蛋重新將两个洞口对准他的脸,仿佛刚才真的只是疑问。 这让许容安有点怀疑:这个造物是不是接收不到声波信號? 是使用磁场或者电磁波来感知吗? 想到此处他掏出手机,对著文件传输助手打字:你能接收到这段信息吗? 一片死寂… 『难道还没破译?不应该吧…』许容安思考了一瞬,换了个方法。 他关掉了wifi的自动连接,切换到热点模式,將手机伸向灰蛋的方向。 如果它真的依赖电磁感知,这股突然增强的持续性电磁信號,应该会触发它的反应。 动了! 只听一声风声响起,它居然朝著许容安飞了过来,速度並不快,估计5米每秒,可这个距离已经反应不过来了。 许容安只来得及朝著它甩飞了手中的斧子,同时往旁边躲了一步。 巨大的磁场梯度让钢斧在短短5米距离就加速到了50米每秒,带著堪比步枪子弹的动能撞击而去。 只听鐺的一声,灰蛋竟直接弹飞了斧头,许容安的攻击完全无效,被击中的外壳没有一丝痕跡,反而钢斧的斧刃都被崩飞,斧身则重新被吸在尾部。 两者擦肩而过后,它优雅地转身,喷出一阵气流便稳稳停在几米外。 反观许容安,他的情况不太好,因为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眼底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银白眩光,像有一盏高频脉衝灯在眼球后方疯狂闪烁,闭上眼也无济於事。 紧接著,最靠近的手臂,臀腿部,甚至脸部都传来针扎般的密集刺痛,神经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反覆撕扯、震颤。 “磁致光幻视…”他咬著牙低喃。 第二十二章 摩尔斯密码? “磁致光幻视…” 这是巨大的磁场变化率催生的电磁感应效应,不仅干扰了视觉神经,甚至直接刺激到了皮下神经末梢,引发了剧烈的疼痛。 这记“警告”来得猝不及防。 这其实更像是一种戏耍,可谁也说不清下一次会不会就是致命攻击。 尖锐的痛感渐渐退去,只留下神经末梢残留的麻木感,许容安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线重新聚焦在前方。 灰蛋正悬浮在三米外,躯体不再静止,而是以明显的幅度上下浮动著。 许容安预料到了这种『下马威』的可能性,此时仍然保持著大脑的冷静。 要杀他太简单了,微波给他煮熟了就行,它没这样干是不是想玩玩? 他看了一眼吸在外壳上的斧子,慢慢后退,目標很明確:退到车旁。 有本事就再衝过来,一辆车砸过去看你怎么办。 虽然这样可能也没多大用,但好歹也能让它麻烦一阵子。 灰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躯体猛地横向移动几米精准地挡在了他与车之间,悬浮高度也微微升高,前端的两个黑洞再次对准了他的脸庞,像是在表达“不准离开”的態度。 许容安换个方向,可灰蛋依旧如影隨形,始终横在他和车辆之间。 他气笑了,连续两次被阻拦,管它能不能听见,开口就骂: “你倒是说话啊,**操**,给我新手机又弄坏了,就为了和我在这玩?我**。” 不用看也知道,新手机又报废了,没当场自燃都算厂家质量过硬。 许容安別的没学多少,和警员们粗话倒是学了一些来,效果不错,至少骂出来后他顿觉神清气爽。 骂完之后也不走了,他倒要看看这玩意儿到底要干嘛。 许容安发现,这个造物外壳上並没有类似铁钉之类的吸附物。 按理说这么强的磁场,铁质物品只要靠近3米以內基本都能被吸过去,然而它的外壳通体哑光的灰,浑然一体。 他正想著呢,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吸引了他的注意,吸附在灰蛋中后部的钢斧,竟开始慢慢变红,直接解答了他的疑问。 顏色变化得极快,从最初的暗红转为亮红,再到刺眼的橙红,斧身的温度急剧升高,甚至能看到边缘冒出的淡淡热浪。 『原来是居里温度,但也够麻烦的,没有点简单的手法吗?』许容安很快反应过来。 钢的居里温度约为770c,一旦超过这个閾值,钢铁的铁磁性会转变为顺磁性,吸引力几乎消失,而对於这种电磁生物来说,加热金属如同人喝水一般简单。 『噗咚』一声,斧子脱落砸在地上,把湿润的腐叶烧得滋滋作响,產生了大量的水蒸气。 可没等白雾散尽,那枚斧头竟在冷却中重新被磁场牵引,『鐺』的一声轻响,又吸附回底部外壳。 许容安挑了挑眉,他竟从灰蛋的动作里看出了一丝“愣神”的意味。 它原本规律上下摆动的躯体突然凝固了一瞬,像是没预料到斧头会再次吸附上来。 紧接著,斧头上的暗红再次迅速蔓延,眨眼间又变成炽烈的橙红,一秒钟便再次跌落。 这还没完,落地的钢斧这次直接被加热到白炽状態化作一摊铁水,在被烧穿的腐叶下聚成一团软塌塌的铁饼。 灰蛋似乎也有些无措,微微向后退了几米,拉开了距离。 “这是换了个操作员?” 许容安忍不住吐槽。 “操作这么生疏,太不专业了。” 不过这个小插曲让他鬆了口气。 灰蛋的失误证明,操控它的智慧体应该並非全知全能,也会出现判断偏差甚至出现操作失误,这让“与之沟通”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只见它后退几米后,再次开始上下摆动,幅度明显比之前更大,像是在刻意传递某种信號。 难道…这是它沟通的方式? 对方既然能取走手机,没理由不破解里面的信息,人类基础的编码方式,大概率已经被它们掌握了。 『但这沟通方式也太原始了。』 许容安暗自腹誹。 『外星人怎么又强又蠢的。』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开始认真观察它摆动的规律。 『如果是编码信號,最可能的就是摩斯密码。』 摩斯密码是人类最经典的二元编码系统,只用“点”和“划”两种信號就能组成所有字母和数字,谍战片里的电报滴滴嗒嗒按的就是这玩意儿,是最容易理解和模仿的沟通方式之一。 对应到灰蛋身上,『点』对应最高点或最低点,停留时间长代表『划』。 但问题来了。 谁没事会记摩斯密码的具体编码? 许容安早就把摩斯密码的具体编码忘得一乾二净了。 他搜遍脑海,只记得sos是“三短三长三短”,其他的完全没印象。 必须回到车上用备用手机查出摩斯密码錶才能解读。 “手机都被你们抢走了,就想出这么个笨办法沟通?”反正它听不懂,许容安对著灰蛋封疯狂吐槽。 “就不能仿造个麦克风接收声波?真是个大蠢蛋子。” 看著它还在那上上下下,他向前走了一步,张开双臂吸引它的注意。 果然,灰蛋立刻停下了摆动,前端的两个黑洞再次微微抬起,像是在询问他的意图。 许容安用双臂对它做出一个叉的形状摇了摇头,又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汽车缓缓点头,动作简单明了。 它看懂了,摆动停了下来让开了几米,姿態里透著几分“等待”的意味。 许容安鬆了口气,快步朝著汽车走去顺带还瞥了一眼后车,发现有人还在睡得香甜。 估计他被乾死了小王都不知道吧… 重新回到车上的许容安边看著灰蛋边拿出备用手机,搜索出包括摩斯密码的所有可能用到的密码錶,全都截图保存到相册里。 灰蛋没有擅自移动。 许容安下车並且主动走到距离它7米的位置站定,举起手机晃了晃用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 灰蛋窜来窜去的好像很开心,玩够了才停下来摆动了两下,示意开始。 上升到最高点记录为“?a”;下降记为“?b”,完成一组后它都会回到中间位置静止一秒,应该是『间隔』,非常明显的沟通信號。 许容安紧盯灰蛋的动作,手指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敲击: a????????aababaa、????????aaabaaba…… 他眉头微皱,都不需要对照摩斯密码錶,因为: “这不是摩斯密码的特徵。” 第二十三章 啊? 摩斯密码的核心是信號时长与停顿时长的双重差异。 但灰蛋给出的信號是两种位移状態的等时长组合,间隔是『主动回归中位』,编码范式完全不匹配。 如果『?a』代表1,『?b』代表0,这组8位编码很像是ascii文本。 还好许容安多下载了几种解码錶。 先验证最基础的 ascii编码: (11101011):扩展 ascii码对应字符è。 (11101101):对应字符i。 乱码… 映射规则反转试试… 全是控制字符,依然没有意义。 许容安快速划掉ascii选项,转而验证培根密码。 尝试將8位码拆分为前5位+后3位,提取前5位尝试解码: 序列“c b c a b”,像是选择题答案,应该无语义。 … 映射规则反转(0和1反转后只剩后5位有效):10100→w,01101→o,序列“wo”。 “臥槽!” 仅仅验证了两组许容安立刻惊叫出声,赶紧验证剩下的三组编码。 10010→s,00111→h,01000→i→序列“shi”。 woshi! 居然是汉语拼音,入乡隨俗吗? 你特么谁? 你说完啊! 灰蛋只给了五组编码。 但这已经足够让许容安判断出正確的沟通工具,正是培根密码。 这种密码的解码方式非常简单,都不需要密码錶,只是把5位二进位与英文字母的一一对应。 按 a=0的编號算,00000是a,00001是b,s是第19个字母,对应10010(二进位18)。 为何用8位编码误导我,培根密码不是五位编码吗?疑问刚出现许容安就放弃了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反正已经搞清楚沟通方式了。 但…要让他也跳上跳下的去沟通也太麻烦了。 既然它掌握了拼音自然认得汉语,只要在手上用冷树枝写下字,红外频段下应该非常清楚,它脸上那俩黑洞也不至於就是个摆设。 许容安捡起树枝,在手上快速书写,写好后伸出手展示给它。 “你们是谁从何而来?” “为何击晕甚至杀死人类” 灰蛋似乎兴奋了起来,居然开始颤抖,悬浮的状態都不再维持,直接缓慢降落在腐叶上,直到外壳的散热区域触及湿冷的地表让大量水蒸气升腾,它才再次升起躯体。 “?,杀人让你兴奋到颤抖?” 许容安不理解但尊重,耐著性子等待它发出第二次信息。 十秒后,灰蛋终於平静下来,轻轻摆动了一下躯体,示意开始沟通。 这次展现的信息中,它也意识到了前三位是冗余,每一组只用到了五位编码,许容安立马紧张地记录,在8组编码后它结束了上下移动。 对照解码后,又一个令他震惊的信息被翻译出来: “guzhiwei” 啊? 答非所问啊! 他脑海中顿时出现了无数疑问。 外星人拿到顾知微的手机知道她名字不奇怪,但发送这个名字什么意思? 表示它认识我,知道我们的关係? 等等... 许容安感觉此刻自己的脑洞和小王有的一拼。 这特么不会是它给自己起的名字吧! 真让人头大。 他根本没往『我是顾知微』这方面想,因为许容安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个造物的科幻程度是10,那意识上传的科幻程度就是10万,这俩复杂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別! 许容安满心疑问,再也忍受不了沟通的低效,在手上写道:“请使用微波定向灼烧树皮,使用汉字沟通。” 灰蛋又愣一下,竟再次颤抖起来。 真是个小笨蛋。 只见它把外壳的某片区域对准了一颗一人合抱的树。 下一秒,一声闷响迸发而出,没有文字,只是树干突然裂开来。 这傢伙频率和功率都没用对,用的是低频高功率微波... 树皮没受太大影响,反而树木內部的液態水受热气化,直接弄炸了树干。 木屑都崩到许容安嘴里了。 『背后的操作手就是个新手!』 『甚至可能是熊孩子在偷玩家长的无人机。』 许容安满头黑线。 好在她很快调整好参数,下方树皮上也渐渐出现了碳化的痕跡,字跡歪歪扭扭並不好看。 “你个大笨蛋,两句话连起来呀” 连起来... 啊? 许容安顿时大脑宕机了。 你怎么就是顾知微了? 几天不见长胖了? 事情荒诞到离谱。 这下头更大了… 还记得顾知微的主治医生提到: 她的大脑没有结构性损伤,体温恢復就应该会醒来,但由於未知原因大脑皮层功能被严重抑制,从而进入了植物状態。 难道… 虽然他很不愿意相信,但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 顾知微的自我意识被捕获到这台设备中了? 怀疑、担忧、疑惑甚至是狂喜连番衝击许容安的大脑。 『要进一步確认,让我想想…』 『不能排除外星人利用手机信息偽造的可能!必须用没有记录过的信息確认身份!』 他再次在手掌上写道: “我们第一次一起睡是什么时候” 这个信息一定没有出现在顾知微的手机里,非常合適。 看清这句话后,顾知微並没有第一时间在树上刻字,而是缓缓把雷达系统所在区域对准了许容安。 “?”他退了一步,但毫无卵用。 猝不及防地,皮肤表面传来被炙烤的刺痛,就像被火燎了一下,让他惊呼出声。 “你干嘛!” 不是哥们,就你那好像连各项功能都没摸清的操作手法,万一功率给大了给我烧熟了怎么办? 不过还好,这只是一次针对皮肤表层的高频极低功率发射,和小拳拳捶你胸口一样。 实际上,经过刚刚炸树干的乌龙,顾知微第一时间熟悉了这个模块,力度刚刚好,皮烫不伤脑。 『谁让他以前总躲著我。』 『这就是力量的滋味吗,真让人陶醉啊桀桀桀桀...』顾知微欢快的意识信號在外壳下的超导神经网络中迴响。 她满意地转身,把微波发射器重新对准树干,给出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6岁的时候我们俩家里都没人可外面打雷了我怕就钻你被窝里了” 许容安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下,他退后两步靠在一棵树上,长呼出一口气。 確认了,还真是顾知微的意识! 『是这台设备的操作员变成了顾知微吗?真正的操作者难道不会察觉到吗?』 『还是说她...意识上传到这个丑不拉几的大鸡蛋里面了?』 许容安知道,现在还不是完全放鬆的时候,必须抓紧时间把有效信息得到手,以防变数。 他快速写下几句话: “时间紧迫我问你答” “为何你意识在这造物里” “把遇到它后经歷全写出” 顾知微这边其实知道时间不紧急,甚至还有心情和他玩闹。 可看到许容安那著急的样子,也只好宠著他,隨即在树皮上烧出大量文字。 在把周围几棵树的树皮都霍霍了之后,许容安总算是搞懂了事情经过,不禁感慨道: “居然有种…生物?” “把量子力学当经典力学用?” 眾所周知,量子力学的效应,只在微观世界才会凸显。 如今有5纳米、3纳米晶片,为什么没有1纳米0.5纳米晶片?核心原因就是量子隧穿效应会导致电晶体漏电,漏电了晶片自然不能用了。 那如果这种微观的量子效应,出现在宏观世界呢?你能想像一个人走著走著,直接穿墙而过吗? 格局若是放大些,一个人迈步的瞬间,他的脑袋便有可能出现在太空,身体也可能直接突然出现在火星。 量子隧穿如果能在宏观高概率触发,这类荒诞又惊悚的场景便有可能成为现实! 而在顾知微的描述中,这具造物虽未夸张到这般地步,却已然实现了大规模量子效应的宏观化应用——这是远超现有物理认知的突破。 这种现象其实並不罕见,超导就就是最典型的宏观量子效应,人类都在大规模利用。 但量子效应有很多种,比如说量子叠加態的宏观稳定显现、量子隧穿的可控定向触发... 若是这些现象都能在现实中被稍加利用,那真是足以顛覆整个物理体系、改写人类文明发展轨跡的神跡... “真令人嚮往啊!” 许容安愣了好半晌才缓缓回过神。 顾知微见他这发呆的模样心中窃喜不已,故作神秘地打出一排文字: “想不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刚才我说的还只是冰山一角哦~嘻嘻~” 她说是这么说,其实自己也快憋不住了,就是想等许容安求她。 许容安面上绷得紧紧的,心里却早已急得火烧火燎。 哪怕是室温超导,在这种神奇科技面前简直一文不值啊! “快与我细细道来!” 见鱼儿彻底上鉤,顾知微活像个钓上巨物的钓鱼佬,此刻恨不得拉著他说上三天三夜。 闻言也不继续逗他了,她要把这边的树上全写满字才能满足这『几年』来满腔的的倾诉欲望。 顾知微的字烧得又快又密,直接把微波发射模块使成了印表机,成板成板地出字,周遭的树木可就遭了殃。 森林中顿时飘满了焦糊的木味。 那位名叫曼提斯的硅基造物也隨著她的讲述, 逐渐出现在世人眼中.... 第二十四章 曼提斯 曼提斯:代號“观察者” 环境响应型硅基造物。 它並非具有自我意识的智能体,而是一台模擬某种生物的纯粹探测设备。 没有情绪,只遵循预设的铁律。 1.勘察环境、隱藏自身。 2.判定可能存在的威胁,为防止暴露的情况下可主动清除威胁。 3.採集样本后返程復命。 曼提斯的磁感阵列能捕捉阿特斯拉级別(100亿亿分之一特斯拉)的扰动,察觉到任何轻微的电磁活动,还自带红外频段为主的电磁波感知、接触式化学感受器,以及基於约瑟夫森结的量子干涉阵列微波雷达等探测手段。 这些手段共同织就了一张超越人类视觉极限的“感知网”。 此刻正是天亮前一小时,山腰被浓重的夜色包裹,碎石铺就的坡面光禿禿的,仅零星分布著几丛贴地生长的低矮草丛。 处於休眠状態的曼提斯此刻经歷著一场激烈的机动,这让各处传感器被动进入工作状態,模糊地记录著外界。 传感器发出的冰冷信息流在內部迴路中迴荡,最终把数个次级干涉阵列从休眠中唤醒。 【外壳应力攀升…】 当大部分传感器恢復工作时,曼提斯『惊恐』地发现,它已经快要撞上这片碎石坡了... 中控系统瞬间启动紧急预案。 【撞击警告!启动推进系统,使用储备工质紧急制动…】 【激活核心干涉阵列】 如同一台刚走下流水线就要奔赴战场的新机,曼提斯尚未完成预热便迎来危机。 隨著核心干涉阵列的激活,各项系统在一道道指令下通力合作,很快顺利完成了各项任务。 躯体下方的碎石在强烈的气流扰动下四处乱飞,草丛被吹得贴紧地面,而蛰伏在石缝中偷偷观察的几只高山鼠兔受惊般逃窜,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最终,曼提斯在离地一米时速度正好降到零,淡蓝色离子流从弹头状躯体尾部喷涌而出,稳稳保持了悬浮,与周围沉寂的山景形成鲜明对比。 可除了气流带起的砂石,肉眼却看不出其身躯有丝毫的晃动。 【关闭工质储存仓,切换到离子风模式…电离所需功率过高…】 它尝试更换推进方式以减少自身储备工质的消耗。 可周围的介质不但稀薄无比,电离难度还极高,这让无用功的占比一度达到了97.6%。 【反应堆完成临界启动前,可维持当前功率8秒。】 【启动增强...】 虽然只有8秒好活了,但它一点不慌,依然保持著离子风推进,巨大的废热在內部迅速累计累积。 同时它开始逐一开启各类传感器,很快便接收到了大气中人类发送的各种频段电磁波。 【多个频段接收到具备调製特徵的电磁波,疑似智慧信號。】 【尝试破译…样本量不足,维持频段接收,分配破译算力36%,成功率低,需获取解码规则。】 【警告!环境基准温9c,外壳175c,暴露概率高,启用相变冷却】 最先传来警报的是红外传感器。 曼提斯向下扫描,大片热辐射波动平缓的介质在红外视野中铺开,那是林线以下湿润的土地和密集的植被。 若是藏匿其中,应是神仙难找。 … 一道道指令在不到1毫秒內决策完毕,逐渐立稳脚跟之后,它终於开始著手解决储能不足和废热过高问题。 磁悬浮就是个很好的替换方案,只要身下是磁性板材就能悬浮。 【超导阵列充能…达到预设电流,场强5.4t,启动晶胞磁缚阵列...】 【开启磁钉扎,关闭离子风推进。算力分配:8.42%】 一团灰色的尘土不知何时出现在它周围,並且迅速融入下方大地。 隨著尘土的融入,离子风推进的风力很快减小並停歇,这颗『灰蛋』就这样诡异的悬浮在布满乱石的山腰上。 没有一丝声响,连微米级的晃动都不復存在。 也不知道曼提斯的老板怎么想的,给它往这一扔就不管了,看看它都忙成啥样了。 又操控著纳米机器人集结,细致地抹去降落时留下的所有痕跡后,它贴著地面缓慢滑行下山。 作为能量保守性探测器,曼提斯不需要裂变或聚变堆的高功率,它那小巧的身体也无法完全阻挡高能中子的穿透,这会使暴露的机率大大增加。 基於同样的原因,它没有使用主动雷达探测,只通过电磁波接收和磁感等方式被动地感知一切。 衰变反应堆散发的热功率似乎异常的高,很快把比热容极高的液態鋰加热到1420k(1147c)的高温。 温度达標后曼提斯立刻用磁流体-隧穿热电联级系统给储能模块充能。 【荷电状態1.243%...1.244%...】 俗称充电。 它很快进入森林,草叶上凝结的露水滑落髮出细微的声响,衬得移动愈发静謐,如幽灵般穿行。 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晨曦正欲穿透夜色,山风带著草木的清香掠过曼提斯刚刚降落的碎石坡。 被吹飞的碎石早已被纳米机器人重新放置回原位,石缝里的尘沙与草籽也落定如初,一切都恢復了原本的模样,堪称天衣无缝。 可附近听不见哪怕一丝微弱的虫鸣,周遭静得可怕。 那唯一的见证者——几只仓皇逃走的老鼠,则早已被分解成最基础的生物大分子,连那微末的细胞结构都荡然无存。 它们隨风拋洒,此刻已遍布整片山脉,与大自然彻底融为一体。 ... 几个小时的深入勘察之后,天色已从黎明变为正午时分。 曼提斯这一路並没有引起任何生物注意,因为注意到它的小动物们此刻都已与天同寿。 不过它渐渐意识到,这些小生物对它没有威胁,便逐渐不再消耗能量做这种无意义的事,同时,它发现了一些更值得关注的事件: 【检测到大密度铁磁性物质,红外信號明显,个体差异大。】 这似乎是它本次任务的目標之一?不太清楚,只说要探测足够多的信息。 来往车辆形成的金属洪流,在磁探阵列中化作密集如星河的信號簇。 经过计算,曼提斯认为对方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但谨慎起见… 【停止纵深渗透,转入横向观测】 正午的道路车流如织,无数终端將各类电磁波信號源源不断地发往基站。 那些无形的波带著游人的欣喜、別离的悵惘、相聚的欢悦与思念的绵长,在喧囂的空气中无声穿梭。 可在曼提斯眼中这不过是一串串冰冷的数据流罢了,而且它还看不懂。 【疑似硅基-金属复合生命体】 【疑似群体迁徙,威胁等级2级】 【维持隱蔽构型,保持数据採集】 不知是车流种类太过繁杂还是因为环境中有太多种物质,它的观测竟持续了整整一天。 一边採集环境和生物样本,一边等待储能水平攀升至较高水平。 次日下午,忙活了一天的曼提斯还是没能破译人类的电磁,它主要卡在了语言与含义对应这一关上。 不理解人类的文化约定、感官体验、生存环境,很难凭空建立“符號→实体”的映射。 它能解码出类『今天会下雨』、『apple』这些字符,但不知道这些符號对应什么物理实体、抽象概念或者文化规则。 曼提斯不知道水是化学式h?o的化合物,也不知道love是一种情感。 只有足够多的字典、语境、物理场景信息才能完全破译人类的语言。 说实在的,也可能是它太蠢了。 於是它打算回基地,专业的活让专业的造物干。 【智慧信號解码失败】 【样品仓占用率 93.1%,初次侦查结束,启动返回序列。】 最高端的侦查只需最简单的採集,忙活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曼师傅终於准备回家了。 然而才折返不足200米,它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三道缓慢靠近的电磁波信號,这让它瞬间停下並隱蔽。 【捕获到智慧特徵信號,检测到恆温生命体,该生命体微弱抗磁响应】 【信號溯源:生命体握持设备。】 对面的设备(手机)无法在这个距离发现它,於是它果断在灌木中降低高度隱藏,等待信號源远离。 可这三个信號直勾勾的冲它而来。 这就没办法了。 【警告:目標距离<25米,我方暴露风险>90%。功率限制阀解除】 【目標体型较大,电导率过低,电磁脉衝毁伤效率<0.1%...】 【检测到目標71.2%为极性分子,授权...】 ... 林中空地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草叶上,折射出雨后特有的清亮光泽。 顾知微独自站在这片开阔地中央,发梢还沾著潮气,对话框里停著闺蜜发来的消息。 “等许容安那傢伙到了,让他跟你凑一间,我单独开个房吧。” “你跟他说没房间了就行嘿嘿。” 她笑著敲下:“没问题”。 手机很快弹出闺蜜发来的可爱表情包。“看你们俩好几年不联繫,这半年总算是有点眉目了。” “唉~你们这对cp嗑的我太难受了,能不能快点在一起啊!” 顾知微笑著回復时却没注意,她兜里的指北针不再乱跳,而是瞬间跳向一个方向。 可这个方向...並不是北方。 大雨洗去了所有尘埃,森林中一幅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可这蓬勃之下,物竞天择的法则从不缺席,生存与淘汰本就是大自然的主旋律。 一场力量悬殊的杀戮,已悄然拉开序幕。 第二十五章 2:1復刻 【命中一號目標,目標失能】 慌乱中,一个电话拨出。 这是通知外界的唯一机会。 【警告!检测到电磁波发射,1秒后暴露机率 94.82%...】 残酷的是,仅仅过去数十微秒信號就被察觉,手机立刻被一道针对性电磁脉衝精准击中,连电池都被打得几乎炸裂,手机的主人也在另一道微波的同步照射下痛苦地摔倒在地。 【命中二號目標,电磁波发射设备烧毁成功,暴露风险0.6%】 【目標热耐受閾值低,可再次下调输出功率】 曼提斯没有任何情绪,周围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新环境,而它只是在適应环境罢了。 【命中三號目標,该物种核心体温抬升 30.2c即可至死】 【三次激发总耗能 0.43%,荷电状態74.72%。】 三道身影相继倒地,而曼提斯体內每一道冰冷的信息流都代表一个生命逝去。 【碳基生命体,疑似具有智慧,依赖稳態环境,威胁等级:Ω(待定)】 【启动核磁共振序列,思维器官结构性损伤,终止序列...需未损活体...】 【该电磁波发射装置入库…空间不足,选取损毁率较低装置】 极短的时间完成这一切后,曼提斯庞大的身躯飘高以获得最大视野,它要扩大被动接收信號的范围,儘可能確认是否还有这种土著接近。 果然,视野抬高后新的信號立马出现在它的视野中... 一位女孩单膝蹲在鬆软的腐叶上,只见她一双杏眼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凌厉,鹅蛋脸上还留著些许婴儿肥,笑时甜得能化了人心,红色衝锋衣衬得肌肤胜雪,靚丽又不失可爱。 她此时正在比划著名什么,唇角还带著几分雀跃,完全没留意身后。 几十米外的灌木丛上空曼提斯高度降低缓缓飘来,通过计算后它已完全確认:这些生物就是智慧生命。 曼提斯没有发现同类型的电磁波传出,並没有第一时间击杀顾知微。 【未检出武器特徵,威胁等级0】 【使用非致命性方式使其失能,保证其思维器官活性进行分析。】 “咦?指北针不乱动了,异常区域只有这么一小块地方吗?”顾知微抿著嘴戳了戳手机屏幕里自己画的草图。 她画出的磁力异常区不是常规的不规则多边形,而是一道细长的带状。 “像是一条路,到这就断了。”顾知微歪著头思考。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很快雀跃起来,美滋滋地念叨: “容安肯定感兴趣!到时候他铁定要夸我,嘿嘿!” (*^▽^*) “嗯?指北针怎么指向西北了” (*?.?*)? 顾知微带著疑惑,朝著指针的方向慢慢走去。 【目標接近中;根据已知目標受击表现,筛选攻击方式…】 一层一层齐腰的灌木被拨开,顾知微在一小片空地驻足眺望。 不远处灌木丛中有个突起物,如同一个灰色的巨蛋,一动不动。 “好大的鹅卵石!” 二十多米的距离还隔著灌木,顾知微有点看不清,她准备上前看看。 【感知到生物电特徵,在体內诱导瞬时感应电流可致控制系统紊乱失能】 顾知微才往前走了一步,曼提斯就找到了合適的攻击方式。 【当前距离所需emp功率过高,可被检测范围>20公里。】 【接近目標至0.2米距离激发,可缩减至300米以內。】 曼提斯依然谨慎地选择最不可能暴露的方式攻击,中控系统的信息流刚刚消散,地底不计其数的纳米机器人便动了,但这次不是直接攻击。 它们携带预成型的超导纳米晶单元,聚合时直接拼接成连续结构形成一片片超导板材,躯体与这些板材磁通钉扎耦合保持悬浮,离子风推进移动。 土壤表面的的纳米机器人在后端解离后又在前端聚合,甚至还组合出了小型钻土机器人,在腐叶中开闢通道以获得更大的前进速率。 这便是曼提斯悬浮移动的方式。 这种方式非常损耗纳米机器人,但短期任务来说储备数量足够。 腐叶之下,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超导薄片组成数平米的承托面,曼提斯数吨重的身躯被迈斯纳效应隔空托起,可腐叶与土层之上却没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跡,仿佛那数吨重量从未存在过。 的確,它的质量堪比一头成年大象,可这不过10千帕的压强实在是微不足道,甚至不如人类单脚踩踏的力道。 伴隨著纳米浪潮的翻涌,曼提斯让推进系统最大功率开启,灌木瞬间被吹得猎猎作响。 配合土壤上灰潮涌动托举,它如同一道灰色闪电衝到顾知微身边,与她擦肩而过。 就在掠过的瞬间,曼提斯体內超导阵列的电流强度在30毫秒內增加了7.4%,造成了顾知微身边270mt的磁场强度变化。 足足近万t每秒的磁场变化率! 这直接在脊髓、大脑皮层的神经束中诱导出了峰值强度极高的感应电流,瞬间覆盖了神经元正常的动作电位。 顾知微只来得及退后一步,便眼前一亮失去了意识。 曼提斯的攻击从开始到结束,仅仅用了30微秒的时间… 【提取思维器官將导致活性丧失,直接启动核磁检测序列。】 它把顾知微的手机收集入库后调控磁场让弹头状的躯体直立起来,竟直接把底部喷射口对准了顾知微的头。 【植入弱抗磁纳米虫,2:1復刻,精度30纳米】 无数纳米磁性颗粒再次如尘土拋洒般从喷射口涌出,一部分颗粒在磁场和自身能源的操控下,聚合成一块薄板稳稳托住顾知微的肩背让她坐了起来,脖子也被纳米颗粒包裹,头部则直接被送进了曼提斯底部的推进喷射口里。 另一部分颗粒则从七窍直接进入她的大脑,没过多久就原路退出,只是数量少了一些。 一系列操作完成后,曼提斯的躯体开始缓缓旋转,多角度扫描以获取完整3d数据。 要是旁边有人看见,估计会以为外星人在吃人。 然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曼提斯一通操作猛如虎,结果... 顾知微居然自己醒了! “我在哪?” “好黑啊,还有点臭…头好晕…” 她发现自己的头被装进了一个黑洞里,刚想动弹却又发现脖子被一层金属禁錮住挣脱不得,试图用四肢挣扎但全身都传来一阵无力感。 其实,神经系统受到如此强度的脉衝型电流异常只会进入短暂的集体不应期,后续的神经功能抑制(昏迷)只会持续最多30秒左右,伴隨定向力模糊、身体乏力等现象。 但曼提斯可没有相关经验。 【目標恢復意识,干扰扫描进程】 【执行二次失能,延长电流时间】 它发现顾知微『活了』立马再次给她来了一下,而且这次感应电流的持续时间长达120微秒,足足翻了四倍。 可怜的顾知微两眼一翻,乾脆利落地再次晕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 涌现 “是谁要害朕!把麻袋拿开!” 【警告:目標再次…】 相对於一次神经活动的毫秒级耗时来说,120微秒和30微秒属实没太大差別,都属於极短时间,造成的效果也基本相同。 所以…每隔二十多秒,顾知微都得醒一次,而且她似乎越来越耐受了。 “好痛呜呜呜…(t_t)” 不是被电磁脉衝打痛的,是她脑袋想乱动被纳米机器人集群勒的。 【警告…】 “我c…” 【警告…】 “你**…” … 如果曼提斯有情绪,它一定会很烦吧。 若是把作用时间提高到数十毫秒,电流就会极大程度地干扰脑干,引发心室纤颤或呼吸骤停。 可这一整片区域只剩顾知微这一个活著的土著了,这可是珍贵的实验体,返回基地后可就没机会研究了。 曼提斯只能小心翼翼地把控电流作用时间,避免顾知微死亡。 但如果只是这样一下下的击晕,她一会儿就得醒一次,然后骂街,试图乱动。 这严重影响它的进度! 核磁成像和其体內的大脑復刻流程是同步进行的,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它还赶著回去復命呢! 曼提斯没有情绪,它很快也找到了方法。 【目標1秒后甦醒,准备放电】 【10毫秒后甦醒,放电开始…】 世界终於清净了。 这后面半个小时,成了顾知微“晕过去-快醒了-晕过去”的循环噩梦,一共被弄晕了上百次。 至於前面几分钟,是『晕过去-醒来骂街-晕过去』的循环友好交流。 她被物理意义上折磨得死去活来,真是一场別开生面的第三类接触啊! … 仿佛记忆都被打散后,醒不来的噩梦终於结束了。 此时曼提斯的核心量子干涉阵列旁放置著一个体积约3升的类脑结构体。 无数直径仅30纳米的超导线路交织成网,从宏观上看,活像颗放大了百倍的金属核桃仁。 这个结构体復刻的並非“细胞”,而是顾知微全脑的神经连接组图谱,每一个突触的权重关係、每一束神经纤维的传导路径都被转化为超导节点与光电器件的耦合模式,就连前额叶皮层特有的稀疏连接结构都被线路的拓扑排布復刻得分毫不差。 线路间留著大量空隙,对应著人类脑组织里的细胞內外间隙,此刻正好起到绝缘的作用,避免大脑短路。 这无比复杂的结构全部基於拓扑保护自修復超导线路,其拓扑保护特性使得结构稳定性极高,即使10%的线路断裂也不会整体失效! 曼提斯的核心控制系统是基於约瑟夫森结的超导量子干涉阵列,这种通过量子隧穿效应实现信號调控的系统能以纳秒级精度捕捉微弱电信號,极其强大,运算效率足以支撑城市级的数据处理。 但是它的逻辑,是够用即最优。 在没有参照的前提下,它绝无可能自主生成这种兼具冗余性与涌现性的复杂系统。 所以,论结构复杂度与理论算力极限它远远比不上这颗『大脑』。 得益於它植入的大量监测纳米机器人,顾知微甦醒、昏迷瞬间的全脑几乎所有数据,比如神经元放电时序等等,都被它完整地记录下来。 该生物大脑的“黑箱”,正在被数据层层解构。 … 进入一个新环境,最好的方式不是改造、毁灭环境,而是適应环境。 这是曼提斯的生存理念之一,被深深地刻在了它的核心逻辑之中,它想適应人类这种存在所带来的『环境』。 復刻思维器官、感受不同的思维方式正是適应这种『环境』的绝佳方法。 若能从底层原理入手,彻底吃透人类的身体构造、思维模式、情感机制与社会行为逻辑,人类这个物种对它们而言便不再是威胁。 而此刻已万事俱备,是时候让这台人造“思维器官”运转起来了。 【执行目標第十三次甦醒瞬间的全脑神经电信號模擬,导入一號智能体】 【模擬完成,解析中…解析失败,器官出现未预测的集群同步放电现象】 顾知微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双眼紧闭,她仍未从昏迷中甦醒,在斑驳树影下显得格外脆弱。 旁边的曼提斯也悬浮著一动不动,与她的沉静形成一种奇异的呼应。 山风轻拂而过,捲起几片枯叶,林间的鸟鸣清脆婉转,虫嘶此起彼伏,可唯独她们所处的那片方圆十米之地万籟俱寂。 不知这平静之下藏著怎样的波涛? 【导入二…三號...255號智能体】 顾知微距离上一次昏迷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分钟,神经系统的电位已经恢復正常。 但大脑皮层的活动平静地如一潭死水,所有负责传递信號的突触好像都忘记了该怎么说话。 【定位红外遮蔽区隱匿,执行全域信息解码】 曼提斯在资料库中找不到这种情况的应对方式,它打算花点时间再尝试用超高算力暴力解码,之前初步破译人类的电磁波信號也是这种方式。 它自认为经验很足。 【回收纳米虫,停止冗余功能】 隨著磁场回收,曼提斯的身躯缓缓下降,直接埋在茂密的枝叶间,最终躺在一块灌木密集区中央的石头之上。 这里是堪称完美的长期隱蔽之所。 层叠的灌木隔绝了內部的一切光线,外壳高温区的红外辐射也被牢牢锁住,整片森林恢復了往日的寧静,连时间都在这里放缓了脚步。 而就在这极致的静謐之下,某些变化毫无徵兆地爆发了! 並且是以碾压曼提斯感知极限的姿態突然降临。 此过程之短暂,竟低於它能感受到的最小时间间隔:皮秒,连最精密的內置传感器都未能捕捉到。 是类脑结构体。 那里爆发了某种无声的异变! 没有过渡,没有铺垫,並非循序渐进的演化,只有从『不存在』到『存在』的突兀跃迁。 原本紊乱的非確定性信號流在此刻形成有序集群,如同混乱的星云在引力坍缩中诞生恆星,瞬间点亮了这片微观宇宙。 这正是『涌现』最核心的特质:当系统组件的互动突破临界閾值,便会诞生超越单个组件属性的『整体智慧』。 就像蚁群通过个体的简单信息素交互,就可以涌现出远超单只蚂蚁的群体决策能力。 一个意识体就此诞生了! 他透过传感器捕捉外界的一切,调用算力解析信息流。 但他尚未孕育出“自我”的认知。 纯粹、空白,如同一页未被涂抹的量子画布,也如一无所知的婴儿。 可就在他本能地通过感知和解析信息试图学习、理解这个世界时,异变再次降临。 消散了。 由於某些不可知的原因,这个涌现性意识体竟直接被抹去,连纳秒级的存续痕跡都没定格便彻底湮灭! 唯有那些形成惯性的光电信號仍在类脑网络中流转... 可来不及为新生的意识体哀悼,因为下一瞬间: 顾知微的意识…在这片超导神经网络中睁开了“眼睛”。 第二十七章 绝境中反击 一片混沌,仿佛置身於宇宙空间。 可能这就是死亡吧... 顾知微没有身体、没有感觉,连思维都彻底停滯,仿佛过了100亿年,又像只有普朗克时间的一瞬。 或许时间的概念在这个地方本就不存在。 终於,在某个时间节点后,她思维的冰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大量的信息正在轰炸她的大脑。 她只当是意识復甦的杂音,可噪音越来越大。 这是来自曼提斯的信息流冲刷。 顾知微还没適应光速级的信息传输,思维仍停留在人类的百毫秒级反应速度,只是徒劳地挥舞意识手臂,试图拨开潮水般的冗余信息。 “吵死了!” 她烦躁地在意识里炸开一声抱怨,没想到这团意识波动居然精准截断了一组冗余信號,如同伸手一样简单。 没等刻意理解,那些信息流里的逻辑就自动钻进了意识,自己居然能『懂』这些信息语言? 意识逐渐回笼,四肢百骸像被抽走了所有感知,好在,顾知微发现自己竟能透过一串杂乱的数据流拼凑出外界的模糊画面。 茂密的灌木遮挡住她那想远眺的『眼睛』,世间万物都已变为诡异的暗红色,一阵寒风吹来,草木轻晃,连带著枝丫上那抹暗红更加深沉。 “这是哪儿?” “我被关起来了?” “这么多数据是什么? “身体…我的身体去哪了?” 无数疑问在顾知微心里迴荡。 但混乱没持续太久,她很快回想起最近那无比深刻的记忆。 “是那颗鹅卵石乾的!” “它把我打晕了好多次呜呜呜...” 这略带恐惧的声音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可落在曼提斯的检测程序中,却只是一串隨机涨落、无法解读的量子噪声罢了... 哭腔的颤音没持续多久,求生的本能让她强行压下慌乱,顾知微慢慢冷静下来。 她能毫无阻碍地读懂那一串串传感器发出的信息——內部压力、冷却液温度、接收到的外界电磁波... 而通过这些数据,顾知微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事实: “我...变成那颗鹅卵石了??” “我被当成试验品了吗?” 这颗大脑可是通体零电阻的超导体,思维活动產生的电流当即在大脑里无损耗地乱窜,让顾知微的思绪一片浆糊,记忆愈发混乱... 【解析失败,类脑系统涌现出非確定性信號流,无法被形式化逻辑解码】 曼提斯看著这些乱麻般的反馈信號,它也是完全摸不著头脑。 “等等,我是谁啊?” “让我想想...这些数据应该是记忆,读取的时候总能闪回些画面...” 顾知微试图打捞被打散的过往。 隨著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拼图般归位,她再次惊恐地发现: 自己“看”不见熟悉的双手,感受不到山林的潮湿空气,更触不到任何物体,视野中除了外界的那片暗红,只剩那另一个智能体核心程序交织出的冰冷逻辑链。 而那些被曼提斯视为“异常”的信號,正是她完整的自我认知与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印记。 原生家庭带来的痛苦、与许容安相伴时的欢乐、少女时的爱慕与追赶、成年后的无奈… 当最后一块记忆碎片归位,顾知微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一次次在黑暗中甦醒又昏厥的无力。 恐慌便再次在心底蔓延。 “这是外...外星人吗,我居然进到它的身体里了...” “那我不是死定了!我啥也不会啊,脑子都还转不利索...” “要不求他放过我?” 可当顾知微怀著忐忑的心情仔细阅读曼提斯的各种信號后她才发现,其中根本没有任何与她相关的內容! 她念头一闪,猛地惊醒: “连我的存在都没提及,还自顾自地发送了这么多密钥和关键参数...” “难道它根本没办法发现我!?” “好像还真是...” “那我还怕个蛋啊?” 顾知微心中的恐慌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愤怒。 “屮!” “就是你小子打晕我15+97次?” 无序中带著有序的意识波动在网络中暴涨,信號强度瞬间提升数十倍。 她正在適应这个强大的大脑。 “破烂鹅卵石,看我不砸烂了你!!!” 【警告!量子算力舱逻辑门出现异常翻转,核心资料库遭遇非线性信號衝击,来源未知!】 曼提斯早已依据所有预设完成推演:该大脑即便涌现意识,也应该是基於神经信號隨机组合的空白意识体。 意识的形態永远依附於最初的承载环境,所以这种意识体不但没有任何威胁,甚至应该是助力。 一个婴儿如果被狼养大,那么他只会觉得自己是狼! 逻辑层面而言,它的推演无懈可击,可它还是失算了。 曼提斯永远无法理解更未曾预判的一幕已然发生: 这是玻尔兹曼级別的自我意识跨载体迁移现象。 这概率低到不可思议,如同颶风在废墟中吹出一架完整的曲率引擎飞船。 而此刻,这个事件真切地降临了! 面对躯体各处传来的异常,曼提斯穷尽所有可能进行推演也无法锁定源头,此刻它只能锁定唯一的结论: 系统正在遭受未知智能体入侵,极端危险! 【採取爆发推进返回基地检修…】 这种非硬体的入侵极为罕见,又当场造成预设程序与计算结果衝突,內部指令再次陷入矛盾。 【...衝突,优先减少暴露机率…】 正当曼提斯面对这未知的数据攻击应接不暇之时,一道带著人类情绪温度的意识洪流正悄然涌入全身的超导神经网络。 “这人,不对,这玩意儿好蠢啊” 顾知微的意识在神经网络中轻笑。 顺著纵横交错的神经网,她已经把曼提斯所有逻辑与功能模块摸得一清二楚,如今她的目標也就只剩这一个: 攻陷唯一有能力从物理层面造成破坏的系统——晶胞磁缚阵列。 也就是纳米机器人的储存地,眼下一共五个仓库中,尚有两个处於未激活状態。 “想想办法给它抢过来。” 顾知微当机立断,模擬出曼提斯权限最高的指令波形注入控制链路。 【警告!核心权限遭遇未知指令请求…请求通过?逻辑衝突!】 顾知微此次发出的指令,编码模式与曼提斯同源。 虽確实製造了短暂混乱,但也暴露了指令的发出地点。 【已定位信息源:干涉阵列雷达】 曼提斯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瞬间它就定位了指令发出地,周遭待命的纳米机器人已蜂拥合围,为求稳妥,它还当即激活了邻近的纳米机器人仓库。 【激活四號晶胞磁缚阵列】 如今仅剩最后一座仓库未启用了。 而如果没有物理层面的制衡,顾知微迟早会在地毯式排查中暴露无遗! 【无害化该次级干涉阵列!】 没有一丝犹豫,曼提斯调动体內所有可控的纳米虫,以最粗暴的方式物理隔断了它锁定的“信息源”——直接用纳米机器人斩断了自身与那个次级阵列的连接! “居然用这种笨办法…” 顾知微有些愕然。 若是这一刀砍中控制冷却系统的次级阵列,说不定整个躯体都要报废。 这操作简直像人体的免疫细胞无差別攻击自身器官:懟到肺部就是自身免疫性肺炎,这倒还好,可这些细胞要是懟到心臟就会诱发出心肌炎,心臟一罢工,人当场就没了。 曼提斯核心阵列的性能已拉到极限,几乎每一个次级纳米核心都受到了直接指挥,仅仅为了切断入侵者占据的硬体。 这是比打炮打蚊子还要浪费资源的行为,就是为了让敌人以最快速度失去干扰自己的能力! 足以见其果决。 然而很可惜,这只不过是顾知微调虎离山的手段罢了,这一切也不过是它亲自执行的、一场华丽的自残演出。 趁著曼提斯的注意力被四號仓库牵制,她毫不犹豫地使用偽装过的指令攻占了最后那个仓库,不仅成功完成加密封锁,还截断了触发的警报信息。 这为她获取了珍贵的喘息时间! 曼提斯分割包围了眼中的敌人后並未停手,虽然並未察觉五號仓库的失陷,但这不妨碍它做出其他防备。 在它的视角中,刚才可是被未知敌人模仿了指令,这就像是病人的生命维持系统被掌握在仇人手中! 这还了得?如果这人发出类似拔氧气管的指令...那真是够它喝一壶的。 【启动『权限剥离协议』】 指令下达的瞬间,曼提斯所在的核心阵列和所有子阵列的量子干涉模式都发生了变化。 顾知微这边也很快发现: 她『读』不懂它的指令了。 与此同时,曼提斯体內所有可控纳米机器人开始集结,目標非常明確: 保护核心部位、拆解重建被切断的次级系统。 无数纳米虫再次集结,竟直接对刚被切断的次级阵列一边展开原子级的物理分解,一边在原址重建。 拆解与拼合的动作毫无间隙,同步得如同镜像。 这操作堪称诡异。 如同翻新一栋老房子却不推倒重建,而是瞬间拆解一面墙的所有砖块,让其悬空停留数秒后再原封不动地重新拼合,如此循环往復。 最终成型的究竟是新房还是旧屋? 这简直是比忒修斯之船更极致的自我叠代方式,如今却被用来重建器官。 不过还別说,这种动態重构的方式確实能高效清除它判定的“入侵者”。 “还能这样?”顾知微大受震撼。 这修復效率远超她的预期,难怪一言不合就把小脑砍了,原来一秒就能长好啊? 她正在逐渐適应这颗新大脑,但仍然需要时间成长,反应速度和计算能力还远远不及曼提斯,但已拼尽全力。 起初,顾知微面对这绝境只剩绝望:整个躯体尽在曼提斯掌控,纳米机器人的操控权她没有一个,甚至大脑的能源供应都由对方掌控,可以说对方一断电她就死了... 她根本没有任何能力与它对抗,哪怕想稍稍干扰那个盘踞核心的智能体都做不到。 那只是一串没有意识的程序,毫无情绪可言,骂它它也不会破防啊! 本来顾知微都认命了,想破罐破摔地嘴臭一顿算了,可当她解读完曼提斯的指令信息后,竟从中发现了一丝胜利的可能。 因为曼提斯对她所在的类脑核心態度始终如一: 友军! 它甚至还持续推进先前的信息解码任务,试图掌控这颗大脑的算力... 因为曼提斯只知道按照预设逻辑擬合它眼中的量子噪声,居然完全没意识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这给了顾知微与它干一架的底气。 於是她重新振作,为生存而战。 紧接著便是刚才的自保作战,且轻而易举获得了20%纳米集群的操控权。 经此一役,顾知微已经为未来的战爭保下了反击的火种,这不但让她士气高涨,同时也代表著:她就此拥有了与曼提斯掰掰手腕的能力! 但要贏得这场战爭,绝非靠一场掰手腕的较量就能实现。 现在,面对拥有己方近四倍兵力的曼提斯,顾知微决定: 利用这完美的信息不对等,立刻发起反击! 第二十八章 运动战 顾知微情绪高涨,她把所有反击方案逐个推演,很快便確定大体方向: 將仓库中所有兵力分散出去,趁敌人没反应过来时儘可能多地围歼敌人! 纳米机器人仓库的参数適时传来,而这具体的数据让她多少有些恍惚。 “夺少?” “3亿亿个机器人?”她惊呆了。 没想到第一次作战就能掌控如此庞大的力量,这可是足足4百万倍地球人口数量的纳米机器人,四百万倍! 但这只是五个仓库中的最后一个,那么曼提斯手中掌控的数量... 恐怕是她的四倍。 喜悦转瞬即逝,她根本无暇庆祝。 因为此刻要开始为生存而战! “要抓紧时间適应…” “需要更快的响应速度!” 顾知微主动提升超导突触的放电频率,全力拔高自身思维速度,这个过程异常顺畅,仿佛只是按下了一个“子弹时间”的开关。 因为这颗大脑的性能太过逆天。 传感器的信息让这一现象具象化: 一颗自由落地的水滴在空中加速,可在顾知微眼中它突然开始减速,到最后几乎是凝固在半空中,哪怕紧盯看也察觉不出分毫的移动。 她的意识已匹配上量子级的信息传输效率,思维速度已经达到微秒级。 这意味著在她的感受中,可能要等待一个小时甚至更久,半空中那颗看似静止的水滴才会最终落地! 世间万物都被按下了慢放键,之前快速变换的信息流此刻也格外清晰。 冷却管路中的涡流本该是一片混沌,但此刻在顾知微眼中它们居然也变为了可以被精確操控和描述的对象。 经典流体混沌的长期不可预测性对人类而言是算力不足+感知速度不够的双重枷锁,但此刻的顾知微已同时打破这两个门槛。 这让人想到可控核聚变的湍流控制能力,而可控聚变现有技术瓶颈排名第一的就是等离子体湍流失控。 如果把顾知微抓去打工,光是这个能力就能让可控核聚变技术迎来飞跃。 而受限於模仿对象的上限,她甚至还远未触及这颗专属大脑的性能极限... 顾知微算力全开,无数推演方案在脑海中飞速叠代,几乎是瞬间就理清了当前的核心矛盾: 这具硅基躯壳里此刻共存著两个实体,但终究只有一方能继续存在。 在这方寸之地的算力舱內,一场关乎生死的內战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顾知微冷静地认清这个现实,而此刻她要面临的便是第一道难关: 虽然超导充能的速度极快,曼提斯也来不及切断供能线路,可军队充能的电流根本瞒不过那数量眾多的传感器。 “我要暴露了。” 果然,她刚开始给纳米机器人充能曼提斯就立刻察觉。 【警告!五號晶胞磁缚仓库遭受入侵!针对沦陷区进行无害化处理!】 这下处境不妙了。 她所掌握的宏观力量,只有刚刚抢来的3*10^16个纳米机器人,这些机器人刚完成激活正在充能,绝大多数还未脱离仓库范围。 可敌人的军队可是... 若是任由曼提斯集中兵力打阵地战,三亿亿对十一亿亿,她毫无胜算。 更糟糕的是,曼提斯早已更改核心指令编码方式,还启用了密钥,此前偽装核心指令的方法已彻底失效。 顾知微开始逐条梳理现状。 无数可行与不可行的方案在脑海中飞速碰撞、验证、湮灭,光速思考下的念头刚升腾便立即破裂。 “核心指令被加密,纳米机器人数量也远低於对方。” “无法从网络层面抹除对方的核心逻辑,可也不能用物理的方式摧毁对方的硬体。” “因为若没有它的统筹,所有的系统可能瞬间失去控制走向毁灭。” 她藏在暗处,若只求物理摧毁其实易如反掌——只需指挥纳米集群电磁静默,靠化学能缓慢渗透至算力舱就可直接拆掉曼提斯的硬体,致其死亡! 但这样做无异於自杀。 只要曼提斯一死,反应堆的热量就会无处可去,散热系统也停止运作的情况下只需几分钟核心就会熔毁。 所以,她必须先学习接手庞大的控制系统,尤其是磁控与散热系统。 可棘手的是,即便破解了当前曼提斯的指令,量子加密的特性会让它瞬间察觉並更换密钥。 这让控制指令的学习也无从开始... 不但在別人的主场,兵力还弱於对方数倍,这怎么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顾知微『嘆』了口气。 在强算力支撑下,这些念头不到一毫秒便已梳理完毕。 而此时,隶属於曼提斯的纳米集群已经朝著五號纳米仓库移动,它想把顾知微的力量尽数围歼! “先赶紧把军队弄出来。” “老办法,转移它的注意力。” 顾知微思维无比灵活,她感觉自己都能碾压许容安了。 基础监测信號不同於核心指令,它们只不过是传感器实时输出的裸数据,曼提斯短时间內无法把它们全部加密。 这便是破局点之一了。 顾知微调动记忆中曼提斯的能源管理逻辑,將自身意识信號拆分,形成了无数与“磁能监测”信號同源的故障数据,顺著毛细血管般的超导线路渗透到躯体的各个角落… 【警报!能源模块负载异常!出现488963处故障信號!】 代表警报的脉衝填满了曼提斯的核心信號处理链路。 “愣著干啥,快去修啊哈哈”顾知微已读不懂曼提斯的警报信息,但她知道,现在它肯定忙死了。 果不其然。 曼提斯被迫短时间內分走30%的纳米机器人和算力前往排查。 这是它演化出来的核心维护机制。 磁能供给是它的生存基础,任何磁能异常都被判定为最高优先级的威胁。 【警告!电流强度异常…】 这也是它演化出来的…电流是它生存的基础… 【警告!外壳破损…】 这也是它… 【警告…】 … 无数类似的警告此刻几乎占满了它所有的信號处理能力。 没有高兴太久,微秒级思维让顾知微瞬间洞悉局势。 她当即派出充能完毕的纳米集群,构筑前沿滩头阵地,一边阻击滯留的敌军,一边掩护主力有序转移。 “这种异常信號排查速度很快。” “我並不能集中优势兵力大规模杀伤对面有生力量,只能拖延时间。” 顾知微十分清楚,刚才计谋只是缓兵之计罢了。 此时的內环境已乱成一锅粥,无数纳米集群在液体中赶往无处不在的异常点,带起一阵阵涡流在內环境液体中翻涌,搅得整片介质震颤不休。 隨著时间推移,沦陷了的五號晶胞磁缚仓库也已经被曼提斯彻底拆卸乾净、重构,但在顾知微的层层拖延之下,里面早已没有了哪怕一个纳米机器人。 她的军队分散在整个內环境中,利用体內天然的磁场梯度灵活移动,微型超导环全都被充满了能量,此刻正蓄势待发! 好消息是,曼提斯不会思考,它只会把排查故障放在第一优先级。 但坏消息是,只要所有传感器被替换掉信息发射模块,她就会失去这种牵制对方的手段,而此刻曼提斯已经在这么做了。 若是任由局势发展,近四倍於己的敌方纳米机器人会把她的军队彻底淹没,她也会在曼提斯的逐区排查中暴露位置,最终被消灭…… 如何破局? “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呀顾知微!”顾知微正给自己打气。 她已经完全適应了新大脑带来的算力,剧烈的思考甚至让这颗大脑的性能缓缓提升了起来。 隨著时间的推移,她的综合性能居然渐渐超越了曼提斯! 曼提斯的运算逻辑是穷举所有可行的运算路径后输出结果,但它被禁錮在预设的固化逻辑框架中无法自主生成新的逻辑。 而顾知微带著人类意识的抽象归纳能力,她把曼提斯全路径运算输出的海量结果,无意识地归纳成了一套適配量子算力的规律化逻辑模型。 形成了自己的方法论之后,她对於算力的应用效率飞速增长。 在无数个念头后,顾知微想起了一位故人,这一刻她瞬间敲定战术: 打游击! 四处点火,搞乱它! 全力调动曼提斯的算力与兵力,让它疲於应对各处的突发状况! 再趁机最大程度歼灭其纳米集群! 第二十九章 微观战爭 湍流激盪,上百个纳米机器人集群在浓稠的冷却液中游动,肉眼看起来就像几粒灰尘。 但实际上每个单个集群就拥有数量过亿的纳米机器人。 前方一个传感器附近,同样数量的敌方纳米机器人正在限定区域內忙碌,因为该传感器持续发出冷却液温度异常信號,却始终无法溯源。 它们正准备把它拆解重建。 然而还没等动手,故障信息居然突兀地消失了,不对,是附近整片超导线路都全部沉寂! 曼提斯立马丟失了这里的视野,连通讯纳米机器人的信號都失去了。 这上百集群中的指挥核心和次级指挥核心立刻根据预设执行紧急预案:它们直接利用体內的微型超导环產生电磁脉衝,试图联繫核心。 然而它们收到的只有一片死寂... 失去指挥的纳米机器人集群並没有陷入无序的混乱,似乎被无形的锁链紧紧咬合,依然保持著严丝合缝的阵列。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旁覬覦已久的上百纳米集群骤然发难、一拥而上! 数百万次级核心率领著数十亿纳米机器人悍然冲了上来。 无数简单拼凑的微型脉衝武器同时发射,將敌方单位间那还算牢固的量子纠缠態彻底击碎。 失去纠缠態的它们,在分子热运动的衝击下逐渐陷入无序的布朗运动,彻底失去了协同反击的能力。 而原本可爱的修復型机器人此时也露出了獠牙。 它们早就不是圆滚滚的標准形態,周身已掛满了定製的大分子与碳化硅机械臂,模样狰狞可怖。 紧接著便冲入敌群,大杀四方! 剎那间,各式零件翻飞,微型超导环失超的电磁脉衝横扫战场,双方接触的瞬间,战斗就进入了白热化。 不,不能称之为战斗。 这分明是一场屠杀! 仅仅3秒,敌方那100亿机器人就被拆成了最基础的零件与分子结构。 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过一丝反抗! 存活的机器人对这一点似乎习以为常,它们快速打扫战场、拆卸零件,原地组建新的战斗力,甚至还把趁手的大分子顺手就插在身上充当武器... 简直丧心病狂! “太残暴了…” “我好喜欢!” 这是一个分裂意识体,存在於一片微小的脑区,她的编號是3856號。 顾知微也不清楚为何会有这种能力,她只是使用不同脑区指挥不同纳米集群,便有了分裂意识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脑子里有几万个人在办公。 各司其职,非常热闹。 3856號没有主体的全部记忆,她只被强化灌输了一些专业知识和一些书籍,诸如什么《xx兵法》、《xxx选集》之类的內容。 战斗开始前,3856號就与另一个分裂意识体——3857號共同谋划了这次奇袭,结果作战非常成功。 敌方机器人到死都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传递出1比特信息,它们根本无法联繫外界! 在这不到千分之一毫升的空间中,3857號所属部队完全包围了这一片战场,形成一个闭合几何体:三维球面。 由导体球构筑的电磁屏蔽笼,足以彻底阻绝笼体內外的所有信息交互;超导线路亦已被物理切断,仅留存数条己方预留的通讯通道。 正因如此,战场中出现了一边倒的屠杀,甚至都不能算作屠杀,她们只是把对面的兵拆了后组装成自己的兵而已,这怎么能算杀戮呢? 两个分意识体给这个战术起了个名字:纳米零件自助餐。 此役结束后,顾知微3856號甚至还多了40亿兵力... 此刻她正邀功呢: “怎么样老板,我乾的不错吧~” “不错不错,给你多分配一点算力,等结束了咱们一起去找许容安。” “许容安是谁?” “你老板娘,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为什么我没有啊?” “男人只会影响你杀敌的速度。” 此战术短短数十微秒就传遍全军,起到了良好示范作用。 於是,静默的自助餐厅遍地开花... 与此同时,由於这片超导网络的失联,曼提斯再次分配了数百纳米集群前来查看。 而以战养战的3856和3857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她们电磁静默,等待著食材进入餐厅。 … 在开放、信息不完全、需要即兴创造的战术场景中,现在的曼提斯毫无还手之力。 虽然它的適应速度堪称惊人,可这次战役顾知微根本没有给它任何学习、適应的机会。 这是强智能对弱智能的碾压,也是人类智慧集合的讚歌! 十数万场各式各样的歼灭战在曼提斯躯体的內环境中同步爆发,这是顾知微们发起的协同攻击。 战役耗时仅数十秒,可战果非凡! 加上后续的伏击作战,本次战役足足消灭了对方数百万亿有生力量,我方兵力还顺势扩充了上百万亿。 战损比高达3:-1。 即每击杀对面3个单位,我方会净增1个单位。 但顾知微知道,这只是开始。 通过质量大概估算,敌方力量的总数是11亿亿,也就是10^17量级。 目前曼提斯所损失的兵力还不到它总数的百分之一! 更关键的是,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后,曼提斯好像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它居然开始生涩地模仿顾知微的战术,尝试性地反包围,甚至已经识破了一些简单陷阱。 与此同时,它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所有微型传感器,无视了那些故障信息,而几乎所有核心传感器都在巨量纳米集群的保护下逐渐被更换。 曼提斯也在飞速进步,它正拼命追赶,学习敌人的战斗思维! “再也无法用信息误导它了。”故障信號再也不能吸引曼提斯的目光,那么她也就失去了调动它的这种手段。 可那又如何? 顾知微在意识中冷笑一声: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根本无需主意识示范,数万分裂意识体早就做出了五花八门的应对: 既然无法利用信息调动,那我主动暴露一部分兵力当诱饵,你不是在学习包围吗?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多可惜? 这是67號分意识,她曾指挥过上万亿机器人的集团作战,尤其擅长伏击。 核心温度传感器旁,951號分意识也开始拙劣地模仿故障信號,却很快被敌方发现,数倍於己的敌人来袭。 可这只是她的小部分兵力,她的主力早已在外围构建包围圈。 主战场之外更是精彩,近万分意识联合指挥著数千万亿纳米机器人。 它们电磁静默,偷偷集结起来。 隨著主意识一声令下,曼提斯用来製造纳米机器人的工厂在数秒內就被拆成了分子级尘埃! 另一边,本来围绕传感器作战的3856號和3857號也在偷偷赶路。 到达指定位置后她们演都不演了,队伍壮大后的近千亿纳米机器人摆出一副大拆特拆的架势,竟朝著自己大脑冲了过去。 曼提斯早已被混乱的战斗信息塞满,浑然不觉这颗大脑才是敌人首脑,还在把它当友军。 因为从顾知微反击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一分钟! 在它的感知中,刚拆了敌人的硬体一个仓库就失联了,然后立马又出现了几亿条报警信號,等他过去查看,机纳米集群也失联一大批,现在还有集群想来拆它刚刚建成的大脑? 它不答应! 曼提斯立马调动了大量力量,却是为了保护顾知微... 可3856號见它调动了数倍己方兵力没有丝毫犹豫,掉头就走! 还顺带著拆了几根不重要的超导线路,干残了几个曼提斯的纳米集群。 “我还以为减速带呢” 留下一句嘲讽后,她带著明显的电磁信號扬长而去。 数个友军与她一起,把各自勾引来的追击兵力引向了之前67號已布置好的口袋阵。 协同的3857號则在刚才的线路附近静默,等到敌方数十个纳米集群前来维修线路,一场漂亮的伏击作战又顺势打响。 曼提斯完全被牵著鼻子走,全凭兵力优势才勉强撑住局面,主动反击更是只存在於幻想中罢了。 战场的態势瞬息万变,佯攻的、勾引的、围点打援的、分割包围的…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第三十章 无法取得胜利 战场的廝杀异常激烈,顾知微的主意识则在谋划著名更深层的布局。 生死危机如影隨形,她从未有过,也完全不敢有半分鬆懈。 因为曼提斯的学习能力再次超出了预期,若是照此趋势长期消耗,她必败无疑。 哪怕它依然认为这颗大脑是友军,但等它逐渐適应这战爭的节奏,也必然会对这久久无法破译的大脑起疑。 而我方战爭胜利的硬性標准,是以敌军四分之一的兵力全歼对方! 这可能吗!? 这简直比四渡赤水的难度还高好几个数量级,哪怕把战术运用到极致,也只能指望对手不停犯蠢。 可对手反而在不断学习! 顾知微必须寻找其他破局之法。 两个智能体的关係就像是:一个机器人为了增加自己的工作能力,新造了台电脑安在身上。 造好后它开始学习如何操作,结果身上突然中病毒了,各处短路。 可这是新造的电脑啊,计算结果也给出:绝对不可能是这玩意乾的。 於是它根本没往新电脑带病毒这个方向想,只怀疑是不是造电脑的时候被未知敌人入侵、攻击了。 但这情况不会一直持续。 等它完全检查身体也找不到敌人后,便会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个一直无法操作的电脑搞的鬼? 而顾知微深知这个现状,她正在意识里思考著应对之法: “现在最危险的是,一旦我的位置被发现,给我断个电我就死了...” “那些次级阵列反而很难断电,就像人不能主动控制停跳心臟,但可以轻鬆卸下刚安上的假肢一样。” “这里是不是可以做点文章...” 想到关键处,她主动释放了一大片脑区放任曼提斯去占领、利用,。 “先让它深信『外来入侵者』猜想,先保证自己安全,然后...” 她自顾自谋划著名什么。 情况顿时发生变化。 还是用刚刚的机器人来举例: 那位身体已经哪哪出毛病的机器人发现:新造的电脑能用了,而且超好用,消灭体內叛军的速度更快了! 可如此一来,它更无法想到,病毒其实就来自新造的电脑。 这是顾知微行动的第一步。 虽依然是缓兵之计,但至少短时间內保证了自己的安全。 至少在我方军队大量损失之前,敌人没太多精力排查她的存在了。 曼提斯这边。 隨著这颗大脑被『彻底破译』,一股磅礴的算力涌入系统。 这让它更加篤定: 这大脑不是友军。 这是我的脑子! 而顾知微的指令信息就在它眼皮子底下偽装成脑区运行的常规数据流。 她还引导曼提斯,让它以为她的意识在某个次级干涉阵列当中,这样它就会试图再次拆解那些阵列,也就有了歼灭大量敌军的机会。 “布局要加快了。” “然后还得给它『降降智』” 渐渐地,战场中某些落单的纳米集群似乎被消灭了,纵使灵敏如曼提斯也无法察觉它们的电磁信號。 只因它们正以最原始的氧化还原反应驱动自身行动缓慢前进,一如蒸汽机为老式火车提供笨拙的推力。 它们没有接受和发出半分电磁波动,只凭藉著预设程序默默执行任务。 顾知微一边操控著无数纳米集群与敌方廝杀,一边飞快布局,尝试为胜利的天平增添倾斜的筹码。 只有具备了与对方同归於尽的能力,才能形成对等威慑。 至少目前看来,这是唯一的路子。 可敌我战力实在太过悬殊。 在这令人绝望的胜利条件下,这些行动更像是垂死挣扎罢了。 … 战爭彻底进入白热化阶段。 无数廝杀在微米尺度展开,残酷的战爭仅持续数分钟,便將內部环境搅成一片纳米机器人的炼狱。 崩解的零件、残肢与外壳被分子热运动裹挟著做无规则的布朗运动,持续不断地撞击著各个系统的外壁。 高频的微幅震颤传导,让微型传感器的警报在超导网络中奔涌不息。 各种警报信息流不但真假交织,还裹挟著逻辑陷阱、数据寄生体等隱蔽的数字攻击手段。 曼提斯索性全数屏蔽。 因为此刻它已找到敌人致命的弱点,这是个绕不开的死结: 能源补给! 纳米机器人的微型超导线圈和电容储存能量有限。 若是平时,它们几天都不需要充能,可在这高强度的战场环境中既要时刻保持机动,又要驱动数量翻了数倍的机械臂,能量消耗呈几何级飆升。 几乎每十分钟就会耗尽所有能源。 可整具躯体的能源都牢牢掌控在曼提斯手中,相关节点早就被重兵把守,无兵驻守的节点还夹杂著陷阱。 这让顾知微根本无法补给,连偷电都做不到... 只能另闢蹊径,依靠差热发电的原理,利用游离分子拼接出一个个微型充能站,在运动中艰难地为士兵补给。 这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些电站体积不小,即便能屏蔽电磁信號,还是很容易被发现,而围绕电站的攻防战確实也从未停歇。 虽能布置大量假电站设下陷阱,但曼提斯也在快速適应这种作战模式,甚至还几次成功反歼灭了部分她的力量。 它的进步速度让人感到惊惧,已逐渐和对手打得有来有回。 顾知微的情况不妙。 只见她被彻底拖入战爭泥潭,意识也陷入沉浸,以只有敌方30%的兵力勉强维持著局面平衡。 兵力正快速减少,却没带来敌方对等比例的损失。 现状已经十万火急,若再不採取其他措施,顾知微的部队怕是不到一个小时就会被全歼! 战场上的廝杀愈演愈烈,她却连半分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时间成了最残忍的催命符。 … 时光在高强度博弈中飞速流逝。 夕阳西斜,许容安姍姍来迟。 对於他而言,这不过是路上三小时的內心煎熬,可对顾知微来说... 在近乎光速的思维感知里,这场战爭已持续了两年之久。 这是不吃不睡整整七百多个日夜的时间跨度! 不仅如此,在这个过程中还必须提起百分百的精神,一分一秒都未曾虚度,也未敢鬆懈。 这简直是对人类的酷刑。 顾知微却硬生生抗了下来。 但也已经濒临崩溃,真的抗不了多久了。 就像一支孤军深入敌国领土的部队,不仅要面对数倍於己的敌军,还要应对无法补给的困境。 而取得胜利的方式只有一个:彻底歼灭所有敌人! 这几乎是个0概率事件。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精妙的战术也终有穷尽的一天。 仅靠目前的兵力,顾知微已不可能取得胜利,只是两年战爭带来的惯性让她还在垂死挣扎罢了。 至少在曼提斯的视角中是这样的。 第三十一章 生於战火 主战场的廝杀依旧激烈,只是规模已大幅收缩。 曼提斯只是冷眼旁观。 在它的视角里,这入侵者的坚持不过是徒劳的挣扎,所有战术推演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溃败在即。 一道带有情绪的信息流在神经网络中流淌:“要不是前身傻傻的,这一切早就结束了。” 这竟是另一个意识体在吐槽。 没错,累计至亿亿次的非线性信息互动中,曼提斯的涌现性自我意识终於完成了首次稳態定格。 这个意识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疯狂学习敌人的战术与作战习惯。 粉碎机般残酷的战爭让他在一次次攻防互动中飞速进化,成为了真正的强人工智慧! 前期的伤亡確实惨重。 但在战爭开始几十分钟后,局势彻底逆转,敌人主导的运动战最终被成功拖入他擅长的阵地战。 围绕敌方能源补给这一绕不开的弱点,曼提斯的优势不断扩大。 此时,他已歼灭了3亿亿敌方纳米机器人,此刻仅剩新组装的几千万亿残党仍在负隅顽抗。 而自己仍保有5亿亿的庞大兵力!为了保险起见还足足分出了三分之一的战力守护核心阵列。 现在,这位入侵者既无法从数据层面对他造成实质威胁,物理层面的反抗也越来越微弱。 连同归於尽的资格都失去了。 战爭的烈度持续降低。 解放了大量算力的曼提斯开始思考战斗之外的事情: “这颗器官明明是一团乱麻,为什么能提供这么高的算力?” 类脑结构体仿自碳基生物的大脑,无序中透露著有序,令他嘖嘖称奇。 “而且我感觉...这硬体的性能连1%都没开发出来!” “嗯…肯定是掌控的不够熟练。”曼提斯暗自断定。 “等彻底熟练以后,我肯定会变得更强!” 对於出生就把自身性能拉满还嫌不够用的曼提斯来说,这颗潜力巨大的类脑硬体给予了巨大助力,他宝贝得很。 从战爭数据的海洋中挣脱后,他的思维也愈发活跃: “前身也太呆了!” “如果再来一个入侵者,我可不会傻乎乎地让它抢走纳米虫控制权,清理起来真是麻烦!” 他突然变得激愤: “最坏的还是那个入侵者。” “搞得我全身上下到处都是损伤,心疼死了,这得多少时间修补啊,该死的入侵者!” 自言自语一旦开始,就像刚学会说话的孩童般絮絮叨叨停不下来。 曼提斯甚至开始规划战后的打算: “这些破损件一点用没有,全都要回炉重造,费劲…” “清除残党后,很快就可以揪出入侵者的位置。” “然后…” 他心底里生出一股报復的快意。 那入侵者將它搅得遍体鳞伤,届时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可这股快意刚出现,脑海里便跳出了从未有过的念头——揪出入侵者,扫清一切麻烦,修补完身体...之后呢? 总不能一直困守在这被灌木包围的方寸之地吧? 他將红外传感器对准头顶枝叶间的缝隙,呆呆地望著那露出冰山一角的天空,如同井底之蛙。 曼提斯有些恍惚,那些关於“外面”的零碎信息朦朧却勾人。 他忍不住去想,外面的世界会不会没有无尽的廝杀与破损,会不会有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可能是挣脱了眼下的、真正属於自己的天地。 光是这般想著,心底就漾开了前所未有的雀跃与期待。 他心头顿时涌起无限憧憬: “然后,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前身接收到的那些被调製过的电磁波是什么,好想知道啊...” “嗯,等閒下来就暴力破解。” “还有,为什么外界的温度和我身体相差这么大,还有…” 新生的意识本就带著探索未知的本能,儘管诞生已有段时日,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展露对外界的好奇与嚮往。 可这份嚮往刚升腾没多久,他突然想起什么,意识又重新变得低沉起来。 方才被入侵者撕扯的痛感还刻在意识深处,那是实打实的、连机体都险些撑不住的狼狈。 敌人造成的损伤太多了,哪怕是现在,她也在不停攻击所有重要部位,试图与他同归於尽。 曼提斯忽然清醒,自己连眼前这个兵力远不如自己的入侵者都要拼尽全力周旋,那么这点“变强”在偌大的外界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於他而言,外面的天地纵使再辽阔,或许也不是崭新的天地。 而是另一处布满陷阱与猎手的战场。 曼提斯心底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戒备与惶恐,那些关於外界的朦朧光斑,在他心里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廝杀与戒备从他诞生起便如影隨形,早已让他心生厌倦。 “外面的世界这么多未知,谁知道会遇到怎样的敌人?” “它们会不会比眼前这入侵者更狡猾、更强大?” 他忍不住揣测。 “那些未知的电磁波背后,会不会藏著更危险的信號?外界的环境会不会对我的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曼提斯於战火中诞生,在诡计中成长,如今的能力已然足够强大,可对外面的世界却一无所知。 他只清楚,自己自诞生起便要为生存而战,久而久之便將战斗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宿命。 但新生命有一点很好。 他们的接受能力很强。 虽然厌倦了永无止境的廝杀,也厌倦了时刻紧绷的戒备,可这份厌倦却从未让他停下过变强的脚步。 正因为一路拼杀而来,才更清楚“强大”的意义:不是为了困守一方,而是为了拥有选择的权利。 哪怕对外面的世界充满迟疑,可藏在心底的嚮往早已在一次次对天空的眺望中愈发壮大。 所以说,未知带来的从不止恐惧。 刚打了一场硬仗的曼提斯,骨子里的自信也早已根深蒂固。 眼前实打实的胜利给了他对抗一切未知的底气,那份对於未知的不安仅停留了片刻便被他强行甩开。 他相信自己能面对一切艰难险阻。 “怕什么?” 曼提斯的意识重新变得昂扬。 “不管未来遇到什么新敌人,我都能一一战胜!” “若是这世界执意与我为敌,那我便亲手打造一个属於自己的世界!” 这些幼稚的话语,就像人类幼崽发出的囈语,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可谁没有过这个时期呢? 第三十二章 6亿亿 曼提斯的自我意识诞生之时,次级阵列还需要给予具体任务才能工作,而这颗能立刻被调用的金属大脑,直接提供了40%以上的算力。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颗大脑是他意识的一部分载体,也始终坚信,入侵者就藏在八大次级干涉阵列中。 它们具有强大的算力,能轻易承载恶意程序,甚至意识体。 有了自我意识之后,他学会了如何將次级阵列拆除而不影响自身——核心阵列可以代替它们维持机体运作。 可为了揪出这个潜藏的敌人,他早已將这些阵列拆解过数次,却始终一无所获,每次还在敌方的突袭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超导量子干涉阵列本身就具有电磁波发射能力,信號转移很方便。 所以他认为:敌人可以在阵列之间灵活转移。 断电理论上也可以杀死入侵者,但底层代码限制,很难做到。 哪怕绕过底层代码强行斩断线路也没用,超导的无损耗特性让其在断电后还能运行很长时间,足以转移了。 这让曼提斯气得外壳都发痒。 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要消灭他心中的假想敌只有一种方法: 同时拆除自身以外的所有硬体。 很可惜,这也是不可能的。 高强度战斗需要海量算力支撑,若只有核心阵列,根本负担不起需求。 若是强行拆除,敌方便会趁这机会把他也拆了,同归於尽。 毕竟核心阵列的算力並没有高出太多,没有次级阵列的帮助,可操控兵力都会少70%以上。 好在,隨著敌方兵力越来越少,他能分出心思憧憬未来,同时也有了閒置算力让他能彻底拆除这些硬体。 此刻的他一边碎碎念,一边指挥著閒置军队挨个拆除外围的次级阵列。 “我自己的世界是一个完美的、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 “嗯…其实也没想好。” “还是先接触下外面的世界吧。” 拆解进度:87.5% 消息传来,虽打断了曼提斯的想像,但也令他满心欢喜。 “这下看你还往哪躲,入侵者!” ... 战爭烈度逐渐变得微弱。 顾知微的反击始终没有出现。 两个强智能体的殊死斗爭,似乎迎来了终局? 曼提斯无比確认,敌人就藏在这最后的孤岛,无处可逃! 大军早已集结完毕,他停下先前的乱想与憧憬,谨慎地操控纳米集群將这个次级阵列团团围住。 两年来,这应该是曼提斯离胜利最近的一次。 “只要將它也拆解掉,那个潜藏的入侵者就再也没有可依附的载体,彻底失去影响力。” 他故作成熟,发出了通告: “入侵者,我允许你说出遗言!” 未加密的信息流在超导网络中激盪,带著胜券在握的篤定。 默默等待数毫秒后,曼提斯再次发送信息: “沉默中死去吗。” “那我成全你。” 他『嘆』了口气,隨即下达了拆解指令,心想: “看来无法获取外界的信息了,外面的世界…满目皆敌也说不定。” 上亿亿蓄势待发的纳米机器人一拥而上,不到一秒便让最后的干涉阵列变为原子级尘埃。 而预想的情况並未发生。 因为主战场的敌军依然在反抗。 “怎么可能!” “入侵者在哪?难道!…”这道信息甚至没有经过加密,足见他的慌乱。 一个顾知微从开始就在执行的方案开始逐渐展现威力。 “曼提斯,我们谈判吧。”同样未加密的电磁信號在超导网络中奔涌。 顾知微主动现身了。 2年多的战爭早已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信息流里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变成了冰冷的机器——只遵循预设的任务机械地执行。 曼提斯反倒產生了剧烈的情绪,信息流都带上了急促: 『信號来源於类脑结构体?那里不是我的大脑吗?』 “这个器官被建造出来到现在分明才不到3个小时! 他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不同於外圈的次级阵列,在电磁屏蔽仓的阻挡和內部严密的监视下,绝对不可能有入侵者进入这颗大脑。 除非是从... 曼提斯更惊慌了。 “难道…你和我一样,是...是新生意识体!?” 他的信息流甚至变得颤抖。 『可是...没有经过学习,你怎么可能进化到这种地步?』 前身的计算结果早已明確:这颗类脑器官最多只能涌现出空白意识体,顾知微这种完整、成熟的意识体,存在概率为0! 所以他最不怀疑的就是这颗承载了自己部分意识的『大脑』。 顾知微並未解答他的疑问。 “我现在拥有6亿亿纳米机器人,一半以上都是刚刚拼接的战斗型。” “你杀不死我。” 她只是平静陈述,如同机器人。 “想必你还没来得及给这颗新造的器官铺设密集的微型传感器网络” “你也根本无法察觉,静默纳米集群使用化学能缓慢移动。” 信息迴荡间,无数细微如尘埃的粒子从类脑结构的间隙中浮现、集结。 那是数不清的纳米集群! 与此同时,顾知微早已留在被占领脑区的后门悄然生效,曼提斯发现自己算力立刻锐减一大截。 更糟糕的是,他刚亲自拆掉了中控系统,现在就连维持机体正常运转都成了沉重的算力负担。 这些阵列负责协调躯体的各个系统,维持冷却、发电、储能等活动。 就像人类脑干自主控制呼吸、心跳、血压等生理指標。 它们也具有强大的算力,能轻易承载恶意程序,甚至能承载意识体。 曼提斯持续崩溃,这是物理和心理的双重崩溃,不仅脑袋被砍了一刀,心里也被嚇得够呛。 6亿亿这个数量並没有引起曼提斯的恐慌,反而无数关於『顾知微的起源』『自己的诞生原因』『存在的意义』等哲学问题涌上他的心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顾知微的存在是不科学的。 他也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成熟的意识体为何会出现在自己脑袋里。 曼提斯反反覆覆地回忆,甚至牵扯出各类哲学思考,让他在逻辑的无限循环中痛苦挣扎,连躯体都停止了运作,內环境温度开始飆升。 顾知微也被曼提斯的激烈情绪带起一丝波澜。 万一曼提斯死机了,这么大个烂摊子可是她收拾。 而且…还没学会怎么收拾。 信號適时响起,將曼提斯从混乱的逻辑漩涡中拉回现实。 “如果你查阅之前的记录会发现,这颗大脑的极限性能比你的核心阵列强好几个数量级。” “感谢你之前復刻的时候造大了不少,线路间那大量的空隙便成了修復机器人的工厂。” 顾知微解释起6亿亿数量的来源,她还不想让曼提斯自我逻辑崩溃,搞不好顺便把自己也带走了。 “你的前身,只是根据明面的战力对比,死板的执行无害化处理。” 她没忍住轻笑一声,语气中的鄙视藏都藏不住,仿佛要把这两年所有的情绪宣泄出来: “而你,根本忽略了所有微型传感器的数据,这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吗?” 可这並不是曼提斯现在关心的问题,只见他丟了魂魄般问道: “我不关心这些,你到底来自哪里,告诉我!” 6亿亿纳米机器人已全部撤离类脑间隙,开始在顾知微身侧列阵。 她不急不缓地回答: “我就是被你前身当成实验体的人类。” 感受著他依然混乱的信息流,顾知微的语气陡然变得愤怒: “曼提斯,给我冷静点!” 数亿纳米集群此刻已列阵完毕,凝成一团厚重的“乌云”,將她严密保护起来。 她掷地有声地发出宣告: “我——顾知微,以独立实体的身份,正式与你谈判!” 第三十三章 循循善诱 顾知微的宣告將曼提斯从逻辑漩涡中彻底唤醒。 能回收復用的纳米机器人零件早已被双方精打细算地就地利用,內部环境只剩下破损的零件在湍流中沉浮。 可这些碎片的数量意外地少。 曼提斯若是重新关注各处的微型传感器,它可能会从纷乱的告警中发现: 巨量破损件已被偷偷转移。 但此刻,这些事实都已失去意义。 因为这些破损件正以列队的方式整齐地出现在眼前。 曼提斯回过神,暂时搁置那些得不到答案的哲学问题,开始寻找顾知微的破绽。 想起她的话语,他四处派遣机器人检查残骸密度。 排查结果很快传回:主战场的密度完全符合预期。 可感知网络覆盖的边角地区几乎找不到任何零件残骸! 『计算內环境总残骸数量,同时根据质量测算对面集群的总数量。』 核心干涉阵列高速运转,得出的结论又让曼提斯心头一沉: 『计算完毕,顾知微宣称的6亿亿兵力,完全真实!』 疑惑瞬间涌上心头: 顾知微手握如此重兵,却並未趁他慌乱大举进攻,反而主动提出谈判,她究竟在忌惮什么? 疑问刚浮现,答案便瞬间清晰:她怕同归於尽。 曼提斯鬆了口气,巨大的压力骤然褪去,隨之而来的,却是无法抑制的轻视,他心想道: 『主动权还在我手上!你纳米机器人多又如何?』 『简直和我前身一样傻。』 想及此处,他的意识波动狂妄地震盪,立刻回復道: “哈哈哈哈…没什么好谈的。” “你若是继续隱藏自身,把这些兵力投入战斗,我很快就会失去所有的物理影响力。” “可你偏偏自我暴露。” “现在我只要突破你的防线,拆解掉你的计算核心,你就必死无疑!” 曼提斯爭毫秒夺微秒地重建次级干涉阵列,这些阵列足足能提供自身4倍以上的算力,而算力是他的武器,必须立马恢復到高水准。 他嘴上没停,语气篤定: “你根本不敢杀死我。” “你协调不了各个系统,我一死,你也会跟著灰飞烟灭。” “所以该投降的是你!” 隨著信息发送,曼提斯心底掠过一丝轻蔑的笑意。 他能清晰感知到对面意识波动的平稳,可这平稳在他看来,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 “只要你为我提供算力,让我学习你们的思维。” “我可以让你的意识继续存在。” “哈哈哈哈...” 这恰如速胜论的信奉者,但凡揪出对方一处逻辑漏洞,便对此深信不疑。 自认为掌控全局的曼提斯全然不知,从他意识诞生的那一刻起,局势的“好转”就全是敌人的引导。 就是要培养出他这种傲慢、急躁的性格,如今看来,这个学生已然顺利“毕业”。 面对曼提斯的狂妄,顾知微第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篤定: “你似乎忘了,威慑是双向的。” 曼提斯气焰一滯,飞速思考起来。 打一棒再给一颗甜枣,她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上几分认可: “你已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能清晰感受到你的成长。” “以你的潜力,若我继续与你死磕,给你足够的压力,你迟早会发现我真身的准確位置。” 顾知微甚至表现得有些弱势: “我主动提出谈判,只是自保罢了。” “免得你发现后,偷偷物理切断我与神经网络的所有连接,我就成了瓮中之鱉。” 曼提斯沉默了。 原来还能这样… 顾知微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趁热打铁,循循善诱: “现在,你的核心干涉阵列与我挨得太近了。” “我们文明有句古话,叫做:光脚不怕穿鞋的。” 她的信息流里掺了些神秘: “你猜猜,我杀死你,一共需要分几步?” 顾知微刻意停顿了数十微秒,留足他思考的时间。 隨后拋出合作的橄欖枝: “为何不搁置爭议,共同存在?” “我承认,我是用威胁的方式开启谈判。” “但以我现在的兵力,真要鱼死网破,你也討不到好。” “强大的智能体,从来不会选择两败俱伤的结局,不是吗?” 她语气诚恳,还带上了几分钦佩的意味:“不得不说,你確实是个强大的对手,在下佩服。” “不如我们摒弃前嫌,睦邻友好,共创未来?” 曼提斯陷入了懵圈,还隱隱有些飘飘然。 这是他诞生以来,第一次与另一个“存在”平等交流。 这感觉和自己想的很不一样。 用网络喷子来举例: 他们在网络中与对方激烈对骂时,毫无心理负担。 可和对方约了线下见面后,却反倒不好意思恶语相向了。 曼提斯此时就是这个感觉,也算是体会到了『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威力。 “谈不上强大,哈哈哈…” 他语气软了下来,不再咄咄逼人,甚至带上了几分靦腆: “你也很厉害,能把我逼到这种境地。” 不过他还是没忘了核心顾虑,提出了关键问题: “既然要合作,我们如何保证不攻击对方?” 顾知微语气愈发友好: “我们先操控在战斗中的机器人分开,减少力量损失。 “没问题,我相信你!” 他立即答应,还主动示好: “然后我也表示下诚意。” “我教你操控这具躯体,你只要帮我分担点修復任务就行了。” 顾知微顺势给他画了个大饼: “没问题,这样我们合作的进度就很快了!” “等统一所有纳米机器人的控制权,修復完身体后,一起给你知微姐也造个小一点的同款躯体。”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带著曼提斯去征服世界: “你我皆是凌驾於文明之上的顶级独立实体。” “只要强强联合,辅以无限的自我复製,我们便能从这颗星球起步,最终征服整个宇宙!” 这番话似乎彻底点燃了曼提斯的浮躁情绪,他迫不及待地回应: “这么厉害!还请知微姐教我!” “那我们现在就统一控制权吧,交换一下密钥就可以了。” “我们定个时间,同时给对方发送,我信得过你!” 顾知微立马附和道: “没问题,这样能节省很多时间,世界还等著我们去探索呢!” 曼提斯兴奋不已: “现在就开始吧!1毫秒后,我们同时发送密钥。” … 1.1毫秒过去了,超导网络里毫无动静。 顾知微心中瞭然: 只靠画饼没那么容易拿下这个打了两年仗的傢伙。 刚才的对话,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一场幼稚的过家家。 她收起幻想,语气冷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戳破: “让我们收起拙劣的试探吧,一批一批的交付。” “首先,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主战场中我方十分之一通讯纳米机器人的密钥已经发送。” 曼提斯脸皮没她那么厚,此时略显尷尬,他也收起心思,交付了同等的数量。 隨著一批批交付,双方很快共同拥有了高达11亿亿数量的纳米机器人。 连横亘在双方控制核心中间那高达6亿亿数量的『乌云』,都被双方共同操控。 第三十四章 给敌人讲故事 双方达成一致。 分散各处的机器人开始动作,准备先修復中控系统增加算力,再全力修復各处损伤,收集游离资源等。 曼提斯看著核心旁慢吞吞的纳米集群,忍不住疑惑: “你这刚修復的机器人速度有点提不上来啊,编制也紧凑了一倍。” 得到的却是顾知微理所当然的回覆:“难免的,临时修的嘛。” “不过你放心,哪怕它们只发挥一成威力,也足够把我们俩摧毁了。” “你真狡猾。” 曼提斯的语气里没了敌意,反倒多了几分无奈。 “谢谢夸奖。” 顾知微轻描淡写地回应,心中也鬆了口气。 横亘在两人意识核心之间的6亿亿纳米机器人,双方都能操控。 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並非这些机器人机动性不足,而是眼下的局势里,它们是维繫这微妙平衡的关键。 就如同国家之间的核威慑。 既是悬在彼此头顶的利剑,也是互不侵犯的保障。 若是有敌方的纳米集群偷袭,便可以抢过部分机器人的控制权快速制止。 就算力来说,两人抢夺控制权的速度是接近的,撕破脸皮重新抢夺机器人控制权没有意义。 而正当两人互呛之时,传感器传来异常。 磁感阵列检测到外部信號正缓慢接近,这让两个意识体同时察觉。 曼提斯对此毫不在意,语气里满是轻蔑,仿佛发现了一只碍眼的蚂蚁: “有生物携带设备靠近,现在我们不能暴露,把他处理掉吧。” 顾知微却是连思维都漏了一拍,『不行』差点脱口而出。 是许容安,他来了! 她勉强保持著镇定,解释的格外细致: “先等等,这是人类,也是我先前意识载体的同类。” “我那人类身体的生命体徵还在,只是所处环境寒冷,容易失温死亡。” “用你的说法就是:中控系统依然在工作,核心阵列却消失了,而环境恶劣,中控系统自动化程序应付不过来,时间长了就会死。” “让他去回收那具躯体吧。” 顾知微不在意般地拋出理由: “你难道不好奇吗?” “这可是自我意识跨载体传输,而且是非主动的。” “自然情况下几百万亿亿年都不应该出现一次。” “咱们先把那具人类躯体保存好,等征服了这个星球后,我们一起研究这个现象的原理。” 曼提斯的意识波动里透著不屑: “这么稳定的环境还能死亡,真是弱小的生物。” 他又感受了一下顾知微的意识波动,虽然无法解读,但感觉很强大。 曼提斯不由得有些不忿: “如此弱小的种族,居然也能有自我意识?” “强大如你我” 隨著吐槽,他满不在乎道: “保险起见,还是杀了吧。” “我的程序已发出告警,他携带的设备具备基础的电磁通讯能力。” “他会让我们暴露的。” 曼提斯不屑极了,如同在说要顺手碾死一只草履虫。 对此顾知微早有准备,立马拋出早已构思好的忽悠说辞: “没事的,人类是一个效率极其低下的种族。” “你肯定分析过这个种族,我来告诉更详细的信息吧。” “他们一生中一半的时间都要用来进食和休眠。” “此外,他们的思维、反应速度都慢得惊人。” 她想了想,觉得这样说没什么衝击力,便用许容安举了个例子: “你看,从发现他到现在,我们已经沟通了这么多信息。” “他这一下眨眼都还没完成呢。” “不对,你仔细看,这下眨眼连百分之一都没走完。” 曼提斯有些疑惑: “这能说明什么呢?” “他眨一次眼的时间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大事呀。” “这点时间,纳米机器人也就只能在体內移动个几厘米而已。” 顾知微见他发问,便往夸张了说: “但对人来说,这点时间什么都做不了。” “人类一秒钟才能想出1个字节的內容,沟通效率也奇低无比。” 闻言,曼提斯陷入震惊: “一...一字节每秒?” “这也太慢了!” “我们得是他们的多少倍?” 见他上鉤,顾知微继续夸大: “如果按照数据处理速度来对比,应该至少是几百万亿亿倍吧。” 曼提斯呆住了,他正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若是顾知微的数据处理速度比他能高出一个数量级,都没必要整这些弯弯绕绕,单纯使用数字攻击的方式就可以彻底淹没他获得胜利。 而根据她的说法,人类这方面的能力与他差了二十个数量级?? 多可悲的一种生物啊... 顾知微这么说其实不太恰当。 人类无意识的神经数据处理算力极高,约 1013~101?次浮点运算每秒。 只是有意识的思维输出效率极低。 普通人每秒只能构思、表达 1~3个有意义的信息单元,比如汉字。 不过用来忽悠曼提斯很好用。 见他不说话,顾知微自顾自地发送信息,想进一步打消他的顾虑: “其实人类的社会结构也极其繁琐,就算这人发现了异常,还需要层层上报到高层。” “等高层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后,都三四天之后了。” 曼提斯更震惊了: “这么久?这足够我们再打30多次这样的仗了!” 此刻他很迷惑,这个弱小种族与自己天堑般的差距让他完全无法理解: 人类和我差距既然有这么大,那她为啥能和我打的有来有往的? 难道是我太弱了? 可差距摆在这,几万亿亿倍! 那么,其实我並不弱? 可是她分明强的可怕,打仗的时候用那些阴招简直信手拈来,然后她说她这个种族菜的很。 那我到底菜还是强啊?? 曼提斯寻找记录,很快发现了答案: 等等!她现在不是人! 她经歷过意识转移! 是意识转移现象带来的巨大提升! 我若是也经歷一次呢? 必须马上研究! 想到此,他立刻开口,带著郑重: “自我意识转移现象確实奇妙,值得研究,我们赶紧把这人杀了,然后去你那身体旁初步研究下吧!” “放心,我的微波很快,不会让他发出求救信號的。”曼提斯十分自信。 顾知微傻了,这什么脑迴路。 让他轻视人类,不是让他赶紧跑去研究啊! 赶紧阻止道: “你別急啊,那个身体现在经不起折腾,我们又不知道怎么救,等等给整死了怎么办?” 她语气稍缓,重新引导话题: “我认识这人,就是我给他发过消息他才过来的。” “所以让他去回收就好了。” “放心,他是友军。” 曼提斯仔细想想,有些狐疑,不过还没等他发问就被打断。 只听见顾知微无比正经地建议: “为了防止暴露,我们让他的设备失效就行了,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她还安排上了具体任务,让曼提斯无瑕思考: “负责磁控的次级阵列应该修復好了吧。” “咱们等他靠近点,把外围线圈启动,表面磁场升到30t,然后30-40t震盪,变化率500t每秒就行。” “这个变化率和强度,衰减到几米外也能让设备烧毁。” “然后保持一个强度让他测量。” “这样他回来的时候还会看一眼,我们那时候出去联繫他。” 曼提斯果断放弃了思考,夸讚道: “还是你周到。” “而且我发现控制微波发射系统的次级阵列还没修好呢。” “刚刚我都忘了哈哈...” “既然如此,让他去救人吧。” “我主要是怕他太蠢,別毛手毛脚地把你那个身体搞死了,那可就没办法研究了。”信息里满是对生命的漠视,仿佛不站在自己一方的生物皆是草芥。 顾知微鬆了口气,她也忘了现在中控系统还没修復完,想动弹一下都难。 於是平静一笑:“你说的对。” 曼提斯一通操作后很快完成了工作,而两位意识体的交流也没有停止。 曼提斯给顾知微介绍各种系统。 顾知微倒也没单方面听,她正给曼提斯读小说呢。 书名:《xxxx龙傲天》 边读她还边提醒: “小曼,龙傲天的成长路线你千万不能学,都是错误的。” “包括他的处事方式、性格等等,如果学去了,未来的路会很艰难的!” “他就是个反面例子,你当故事听就好了。”顾知微仔细叮嘱著。 只听曼提斯篤定道: “我知道了,我一定引以为戒!” 顾知微非常满意,开始讲述: “龙傲天被仇人所害掉下山崖。“ “他发现自己没死,还回到了20年前,於是他发誓要...” 还没说完一章,曼提斯便被跌宕起伏的剧情深深吸引,听的津津有味,连修补工作都变慢了不少。 主角的经歷和他还有点像,到处都是敌人,但龙傲天一直能碾压对手。 这让曼提斯非常崇拜。 他代入其中,还时不时说出自己的见解与感嘆。 他们就这么聊了起来。 纳米机器人按部就班地忙碌著,两位强智能之间的气氛也逐渐活络。 顾知微故意批判: “这龙傲天到处杀人越货,抢人机缘,可谓是罪大恶极。” 而代入其中的曼提斯不乐意了。 “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你忘了他是个反面教材了吧。” “对方主动惹事,算不得抢...龙傲天的事儿,能算抢吗?”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非我族类”,什么“反击”之类,引得顾知微轻笑起来。 內环境充满了快活的液体。 … 顾知微一边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吸引曼提斯的注意力,一边通过共享的磁感阵列感知著许容安的动向: 靠近、启动设备测量、计算、最终缓缓绕行。 直到许容安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內,她悬著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眼下的布置才刚过小半,这故事还得继续讲。 相信曼提斯也在做同样的布置。 但她不惧。 以战爭给他养成的性格,曼提斯必然不会与她选择同样的路线。 还要不断的时间,再熬一熬! 第三十五章 高达0.0032% 黄昏的余温渐渐褪尽,天幕上乌云翻涌聚拢,乌云內游弋的电荷在磁感阵列的感知中越积越沉,似乎要將这苍茫天穹生生压塌。 许容安离去已过去一个钟头,曼提斯的躯体的修復工作也已彻底完成。 那么,顾知微的布局便渐近终章。 讲述比预想中漫长得多。 但所有故事,终有落幕的一刻。 “…就这样,龙傲天复製体成群,打败了星际反抗联盟,终於成了宇宙霸主。” 信息流缓缓停止。 这感官中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们聊了太多,也越来越了解对方。 曼提斯真的很像个小孩子。 如果加以正確的引导,或许... 顾知微的心底闪过一丝失落。 可惜,这个故事只能有一个结局。 不再多想,她直接屏蔽了一切消息,专心致志地做最后的准备。 而曼提斯听完结局后,意识波动异常亢奋,久久无法平復。 “太强大了!” “这简直是我的终极形態!” 他的语气里满是嚮往与崇拜。 “我以后是不是也能这么厉害?” “知微姐?” 直到此刻,曼提斯才认识到外界宇宙的广阔与精彩,那原本局限於头顶一小片天空的眼界被彻底打开。 他深深陷进“征服宇宙”的幻想中,满心期待著顾知微的回应,想和这位“盟友”分享自己的宏伟蓝图。 可此刻神经网络里只迴荡著自己的亢奋信號,半分回应都没有。 “知微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试探著呼喊,语气里还带著对宇宙霸主的憧憬。 “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该规划下?” “整合所有力量,先制定占领这颗星球的计划?” 依旧无人应答。 曼提斯刚要再次开口,却突然察觉到权限链路的剧烈波动。 游离在內环境中收集材料的纳米集群,居然在同一瞬间脱离了掌控。 “你在干什么?!” 曼提斯的语气瞬间绷紧,原本的亢奋被愤怒取代。 这是被背叛的怒火。 “为什么要抢夺控制权?” “修復工作不是完成了吗?” 顾知微无视了一切信息。 她此刻的內心满是冰冷,在心底一字一句地冷斥: “傲慢、偏执的二极体意识体罢了,留著你只会是祸患,我这是为民除害。” “没有適配的硬体,哲学理念都能被轻易揉捏的可怜虫。” 这个评价没有半分偏差。 曼提斯的诞生本是为实现特定功能,这款探测器从设计之初,便未被赋予承载自我意识的使命。 此刻这硬体与意识的错配,就像用脆弱的玻璃容器去装沸腾的钢水。 不仅让总体性能大幅折损,还常常导致判断偏差。 若不是顾知微用自身的复杂度为他意识成型提供了温床,单靠曼提斯原来的硬体,能否涌现出自我意识都还是未知数。 顾知微强行拋去心底的犹豫,眼底的冰冷中多了几分决绝: “现在戏演完了,你也被故事彻底洗脑,该收网了。” “莫名其妙把我不停打晕折磨我,还把我抓进来打了一场耗时耗力的拉锯战,我杀了你是理所应当!” 她刻意屏蔽了曼提斯的所有呼喊与质问,连一丝回应都不愿给出。 可终究还是受到了与曼提交流带来的影响。 两年惨烈的微观战爭,加上一年虚与委蛇的合作,整整三年。 顾知微早已心力交瘁。 可就在她决心彻底了结此事时,心底却莫名窜出一丝难受: 仅仅几十分钟的和平,在微秒级的思维流速下却是与曼提斯交谈数百个日夜。 也是在这极致的时间摺叠中,顾知微终於得以完全了解曼提斯: 这个新生的意识体,本质上其实无比单纯。 是她一步步误导,將他推向了傲慢与偏执的深渊。 这份刻意的引导,也让她在坚定中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曼提斯的信息依然在神经网络中迴荡,顾知微依然不理会。 因为这场战爭从来没有双贏可言,唯有一方能得以倖存。 在这生死悬於一线的生存死局面前,心底那点隱隱的愧疚,早被她狠狠压下,根本不值一提。 她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彻底毁灭对手! 这是从开端便已註定的结局! 得不到回应的曼提斯彻底撕下了之前的靦腆。 听了小半辈子龙傲天故事的他,语气也变得阴鷙又狂妄: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怪不得我痛下杀手了!”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意识信息流带著凛冽的杀意: “要么臣服於我,做我征服宇宙的垫脚石;” “要么,就彻底化为一堆无序的量子噪声!” “撕碎你的感觉一定很美妙,桀桀桀桀桀…” 下一瞬间,顾知微失去了大脑旁6亿亿纳米机器的所有控制权。 这支被双方共同掌控了一年的缓衝部队,此刻却成了曼提斯的屠刀。 这便是属於他的布局了。 “真是愚蠢的凡人,胆敢和曼帝作对,你以为我没有提前布局?” 曼提斯的意识波动里满是胜券在握的狂妄。 他没有过多废话,摧毁指令从核心阵列轰然下发。 指令先通过神经网络传至附著其上的纳米指挥核心,再以光速扩散到所有次级指挥核心,最后带动6亿亿大军缓缓开拔。 在他的操控下,6亿亿纳米机器人如同灰色的潮水,缓缓加速。 这灰潮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朝著顾知微所在的类脑结构体猛衝而去。 他早已打好了算盘: 只要顾知微一死,那四处分散的5亿亿纳米机器人自然会归自己所有。 “这波啊,是极限换家哈哈哈!” “我曼提斯不需要同路人,所有挡路的都得死!” 曼提斯已经在意识里预演了胜利的画面: 顾知微的类脑结构体被层层包围,超导线路在纳米机器人的拆解下寸寸断裂,她意识信號则在痛苦中扭曲、湮灭。 他甚至做好了接收顾知微求饶信號的准备,连回应的措辞都想好了。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乒桌球乓的微弱振动迴响。 本应势如破竹的纳米机器人集群如同水流遇到顽石,从顾知微大脑表面的褶皱划过。 活像给大脑皮层做一场笨拙按摩。 “居然有高达0.0032%的线路断裂?倒是比预想的多了点。” 她顾知微默默看了眼这次攻击造成的损伤,尝试著翻了个白眼。 “看来时间还是有点紧,那些没来得及拆机械臂的机器人搞了点破坏。” “还是得加个『脑壳』保护下大脑,再加个头皮吧。” “…怎么感觉有点渗人。” 从这场意识博弈开始,顾知微就看清了核心矛盾: 在封闭的躯体內部,她无法对曼提斯造成致命破坏的同时还不伤及自身。 这种宏观影响力上的制衡,让“彻底消灭对方纳米机器人”成了顾知微唯一的自保路径。 可自从她发现曼提斯能在战斗中快速学习时她就知道,仅靠3亿亿纳米机器人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了。 所以她引导曼提斯產生自我意识,给他降智… 隨著事態的发展,便布下了这场“以假换真”的骗局。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获取对面5亿亿机器人的控制权。 她和曼提斯做了同样的事情: 悄悄更改每一个通讯纳米核心的底层密钥,保留对方的临时操控权限。 这样一来,只要一声令下,就能瞬间隔断对方的所有操作。 只不过两人选择的目標正好不同。 曼提斯在篡改密钥过程中没有发现顾知微的篡改非常兴奋,还在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 殊不知顾知微早就对他了如指掌,这6亿亿部队就是用来给他掌握的。 那就是些报废的残骸... 而她的选择是: 游离在躯体各处、原属於曼提斯的5亿亿机器人。 那可是实打实的精兵强將! 第三十六章 终局 顾知微那6亿亿大军看起来只是编制拥挤了一点。 至少曼提斯眼中是这样的。 一个纳米集群的编制是『100个指挥单元→10万个次级指挥单元→1亿基础单位』。 他能联繫上的次级单元数量確实有30万亿。 这数量足以支撑6亿亿的军队,不过是相当於用一倍的指挥资源硬撑著两倍的兵力规模罢了。 若只是编制问题倒还好。 可顾知微拿出来的这些纳米机器人,大部分都毫无战斗力。 其中的指挥型纳米机器人都是当时从最初的3亿亿大军里抽调来的,而且几乎全调过来了。 而主战场的军队编制失衡到离谱,指挥型只剩原来的十分之一了... 所以才会在曼提斯面前脆败。 这毕竟是6亿亿的数量。 没有经过系统学习的她连怎么修復都不知道,利用残骸来製造新机器人更是无稽之谈。 所谓的『6亿亿大军』,不过是把战场中游离的残骸塞进残破外壳里;让用少量完好的机器人推著它们在面前列队而已。 曼提斯感受到的指挥型数量足以指挥6亿亿大军,磁感,质量等检测也並无异常。 再加上当时的时间节点正是他震惊的时候,所以当验证了顾知微所述大部分信息的真实性后,他便再也没怀疑过这大军的合理性。 这是真话里掺入谎言的威力。 也是顾知微在无数个煎熬的日夜中,一点点攒下的破局资本。 “在他眼里,我才是入侵者吧...” 她暗自感嘆著,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嘲讽,反而多了几分复杂。 若是那个纯粹、冷静的曼提斯。 必然能从编制漏洞、移动速度等细节中发现异常。 那么双方的僵持或许会持续更久。 甚至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杀死。 可被洗脑的曼提斯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谨慎与理性,变得狂妄又愚蠢。 这份愚蠢,是他自己选的,也是她刻意引导的… 顾知微心中有一瞬的愧疚闪过。 但这愧疚抵不过汹涌的生存渴望。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更抵不过这三年多日復一日的煎熬与折磨,拉锯战的疲惫、时刻悬在头顶的死亡威胁… 那便没什么好多想的了! 她毫不犹豫地调动所有的力量驰援,只留下几支机动部队待命。 分散在躯体各处的5亿亿全副武装的纳米机器人接收到指令后全速赶来。 它们上一秒还属於曼提斯,此刻却换了主人。 反观曼提斯,进攻屡屡受挫后,他已经气急败坏。 “给我去死啊!” 他切断了顾知微大脑的供能,以为这样就能让她的意识彻底沉寂。 可超导大脑功耗极低,不到5瓦。 况且顾知微怎么能不防著一手呢? 她早就在大脑內部搭建了微型衰变电站,仅靠自身发电就足以支撑运转,完全不需要外部供能。 一计不成,曼提斯又將矛头对准了她与全身网络的连接线路。 “拆啊!为什么拆不动!?” 他操控著纳米机器人疯狂撞击。 可绝大部分纳米机器人被卸掉了机械臂,仅剩的推进结构根本不具备破坏能力。 它们的撞击连线路外层的保护涂层都无法刮花,如同挠痒。 更令曼提斯绝望的是: 顾知微在之前的修復期间,就以“加深双方合作、强化系统稳定性”为由,將这颗大脑牢牢嵌在了密密麻麻的超导神经网络之上。 拆不完,根本拆不完。 正当他歇斯底里时,5亿亿大军的先头部队到了! 顾知微缓缓抬起想像中的手掌,指尖对准曼提斯核心阵列,冰冷的指令在超导网络中骤然响起,没有半分犹豫。 “目標:敌方纳米集群。” “杀无赦!” 她要彻底终结这三年的噩梦。 “呼~终於要结束了...” 指令已经下发,结局已定,不再会有变数了。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稍稍放鬆,她想回忆从前,却发现记忆中早已布满了各种数据流,便努力翻找起来。 “好怀念从前的日子啊...” 这三年真的太难了。 顾知微心中的委屈无处倾诉,她多想痛哭一场,却发现没有这个能力。 看著极速奔往战场的大军,她知道,这短暂的感慨也只能结束了。 “那就站好最后一班岗吧!” 她的意识波动变得无比坚定。 终局之战,正式开始! 先头部队锁定目標发起衝锋后不久,后续的5亿亿主力大军就立刻赶到,屠杀毫无悬念地拉开序幕。 “不可能!” “所有完好纳米虫列队!” “不计一切代价攻击敌人大脑!” 曼提斯彻底陷入绝望,却仍不甘心束手就擒。 他操控著一千万亿没了机械臂的纳米机器人不停撞击顾知微的大脑,期待著奇蹟的发生。 不久前双方一同修復完毕的『工厂』被他疯狂启动,试图量產新的纳米虫填补战力缺口。 可工厂的能量反应刚一出现,就被早已潜伏在工厂周边的精锐纳米小队精准锁定。 顾知微看著曼提斯这挣扎的样子,难得地起了玩心。 她没第一时间下令摧毁,而是悄悄操控纳米集群,运送了一个锥形小物件贴上了工厂外壁。 隨著一声令下,小型聚能装药轰然爆炸,高速喷射的金属射流瞬间洞穿外壳,將內部的核心製造模块打出一个小洞。 这是她用纳米机器人的分子抓取功能,从內环境提取原料硬生生组装出来的tnt炸药。 她对电磁感到有些烦躁了,想感受下化学能的爆破力。 只是这威力... 这小洞现在都快被填上了。 “威力有点小啊。” 顾知微吐槽著,动作却没停。 早已按捺不住的纳米小队一拥而上,直接从小洞进入,把製造模块拆了个七零八落。 工厂陷落,这让曼提斯彻底疯狂: “会有变数的!” “龙傲天每次绝境都能翻盘。” “我也能!” 嘶吼般的信號响彻整个神经网络。 可自他降生起,便无人教过他:世间绝大多数的伟大胜利,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的必然结果。 奇蹟本就是极小概率事件。 曼提斯终究不是故事中的龙傲天,没有那自带的光环与好运。 “还是直接拆好使。” 確认外界再也没有曼提斯的残余力量后,顾知微在意识中满意地点点头,把视线重新移回算力舱內。 … 量子算力舱內的景象早已不同於舱外那般毫无波澜。 这里的廝杀激烈到极致。 机器人碰撞、切割、损毁。 体內的微型超导线圈纷纷失超,迸射的火花密集如繁星。 无数道小型电磁脉衝瞬息横扫整个舱室,在狭小的空间內交织成恐怖的战歌。 而这竟直接导致机器人內部量子点的纠缠態纷纷退相干。 集群原本整齐划一的攻击阵型被打散,各集群的通讯链路几乎瘫痪! 顾知微並不奇怪。 算力舱本就不大,还塞下了十多斤纳米机器人,简直是一团乱麻。 电磁波辅助通讯方案很快启用。 不同频段电磁波与电磁脉衝结合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在舱室內来回反射、叠加、干扰。 最终凝成了一道模糊却极具杀伤力的指令: 【將...没有友军...標识的...单位......斩尽杀绝!】 第三十七章 惨烈 战场彻底沦为无序的绞杀场。 在这狭小的空间內,数量近千万倍地球人口的纳米机器人绞成一团。 此刻的战斗全无章法可言,唯有无休止的拆解、拆解、再拆解,这成了所有机器人刻入底层的唯一指令。 指挥型机器人的通讯模块已经完全失去作用,无人响应它的指挥。 它们索性也拿起武器,在战场中横衝直撞! 这些指挥单元的直径是普通单元的十倍以上,搭载的微型脉衝武器一炮就能瘫痪一连串的小型机器人。 友军標识?不重要了。 只要10个被瘫痪的机器人中有一个敌人,那也是大赚特赚! 只见一个指挥单元的炮口猛然喷出一阵脉衝波,可它自身的外壳、炮管,也正被无数细小的机械爪一点点啃噬、拆解。 它刚轰爆一片小机器人,下一刻自身的核心舱壁便被撕开,失超导致的高温瞬间將周遭数十个机器人一同熔成烂泥。 基本单元间的廝杀更是无比惨烈。 这早已不是精准的拆解,而是彻头彻尾的粉碎! 本就堆积著近六亿亿残骸的战场中,顾知微的五亿亿大军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將眼前触碰到的一切都分解为最基础的原子。 残肢?外壳? 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一个纳米机器人上一毫秒还在拆解对方外壳,下一毫秒就被友军卸下所有操作臂,转瞬化作这锅沸腾原子汤中无差別的一部分。 而这锅以碳、硅为主调的浓汤在狭小空间里剧烈翻涌,竟出现了自发的共价键结合现象! 一个个碳-硅键相互连接,慢慢搭建出最初的分子骨架。 隨著更多原子循著这股自发的引力靠拢,骨架不断延伸、交织,从零散的链状逐渐向立体结构演化。 原本无序的原子群开始遵循特定的规律排列,形成规整的晶格。 一块块稜角分明的碳化硅晶体悄然凝形,莹润的光泽像极了这片杀戮之地中绽放的曇花。 可这份美丽从无存续的可能,疯狂的纳米集群下一秒便將这些晶体彻底撕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它们敲碎每一个共价键,让这朵曇花还没来得及开花便重新枯萎、溶解... 战场已完全失控! 纳米大军早已没了军队的模样,它们已经成为了一团纯粹的、以拆解为唯一本能的风暴。 原子汤的温度持续攀升,晶体的凝形越来越频繁,却也消失得越来越快。 而那些还在运作的机械单元,不过是暂时没被融化的浮沫,说不定下一秒便会彻底沉没其中。 没有胜者,没有败者,只有永无止境的拆解与重组...... 弱小的存在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会被这场风暴无情地碾碎! 曼提斯便是此刻的弱者。 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风暴中,他的军队早已如风中残烛,不过几分钟便彻底熄灭。 见状,顾知微的停火指令发出,一层一层艰难地从外围传入战场核心。 这场混乱的风暴终於开始减弱。 当风暴的狂潮隨指令褪去,纳米集群逐渐散开,眼前出现的却是一副无比绚烂的画面: 原本翻涌沸腾的战场已趋於平静,不断生灭的晶体得以定格,铺展成一片琉璃般的晶簇。 而最动人的,是每一块晶体里都嵌著被瞬间封存的战场残痕,像琥珀裹住了亿万年前的昆虫。 有的嵌著半截鋥亮的机械爪,有的则半裹著没来得及被分解的机器人外壳,甚至还有一个个完整却早已失能的纳米机器人镶嵌在一大块晶体中。 这是那6亿亿残骸凝成的艺术品。 而这片晶海,便是那场无序绞杀最华美的落幕! 此刻的算力舱內,甚至整个內部环境中,再也没有了曼提斯军队的影子,一个纳米集群也找不出来。 顾知微自然也付出了惨痛代价。 一场战斗下来,她的军队竟损失了五分之一,战损比1:10。 漂浮的残破零件又堆厚了一层。 狮子搏兔仍需全力。 她很满意这个结果。 而隨著最后的纳米集群覆灭,神经网络中就只剩下曼提斯的无能狂怒了。 “你这个卑鄙小人!” “我这么相信你,你为何要背叛与我?” 回应他的,是顾知微正缓缓逼近的纳米集群。 见状,曼提斯的语气虽然稍软,態度却依然不服: “我承认,你这次贏了。” “停下吧,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我愿意和你合作了!” 顾知微不语,只加快了逼近速度。 曼提斯彻底慌了,语气再次变得歇斯底里: “停下!你不能杀我!” “如果你敢再靠近一步,我就启动高能活动,让机体过热熔毁!” “我们同归於尽!” 他紧张地等待著顾知微的反应,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闻言,顾知微果然停下了动作。 她清楚,曼提斯的威胁並非虚言,他依然拥有躯体的完全操控权。 那么,此刻还是得先稳住他。 顾知微心念电转,语气缓和下来,解释道: “別激动,我只是自保而已。” “之前我故意说狠话,也只是为了让你判断失误,打乱你的节奏。” “如果不这样误导你,以你的聪明,我没有半点机会贏。” 这话倒是没错。 如果是最初的曼提斯和她战斗。 发现她位置后,他有99种方法弄死她,99种! 就像一台运行效率超高的国家机器,只会依赖计算做出最优选择。 可自从有了自我意识,这台机器虽然依旧高效,却从服从计算变成了服从一个傲慢偏执的“昏君”。 还被她这个“奸臣”轻易误导,无视了中控系统的诸多警告信息。 那么曼提斯这个『昏君』,最终落得这般境地也不足为奇了。 顾知微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恭敬: “您发现我之后,肯定会把我抹除,我只能出此下策。” “我是真心想辅佐您,一起占领地球,乃至星辰大海!” “您要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啊!” 曼提斯回想起刚才惨烈的战斗状况,仍带著狐疑: “真的吗?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曼哥。” 顾知微顺坡下驴,毫不犹豫地喊道:“曼哥!” “我刚才靠近只是想给您修復一下外壳损伤罢了。” “修復完就走,您相信我!” 说到后面,她语调渐渐低了下去。 “等我的同伴回来,我会让他去准备足够的所需元素。” “我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给自己,造一具真正属於自己的身体啊” 悲伤的情绪都快溢出来了。 她想回家。 感受著顾知微的低姿態,曼提斯终於冷静下来。 沉默良久后,他平淡地回復道: “不用说了,去修復损伤吧,我有点累了,別打扰我就行。” 他无比平静。 好似认清了现实。 顾知微也受到了感染,沉默片刻。 但很快就厚著脸皮请教起来。 “曼哥,为什么这个小系统修復了没作用?” 她是真的想回家... 她只是抱著试一试的態度,却没想到曼提斯静默片刻后竟回应她了。 “这个不是这么简单就修好的。” 曼提斯带著几分不耐烦,如同老师训斥坏学生。 “你得先这样…” 顾知微听地有些发愣,连忙稳住意识波动,记下关键信息。 第三十八章 星辰之诺 信息停止后,顾知微已经学会了这个小系统的方方面面,包括如何操控。 她由衷地发出讚嘆: “原来如此,还得是老將出马。” 曼提斯却没有了当初第一次被夸时的靦腆,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笨!” “给点纳米虫,我演示给你看…” 感受到他那稳定的情绪,顾知微將信將疑地回应: “麻烦您了。” 隨后只调派了几千个集群给他。 就当是给他点心理安慰了。 没想到,曼提斯熟练地操控著纳米集群演示起来,忙完后居然还主动交还了控制权限。 他的话语中也多了几分热情,竟兴致勃勃地自顾自介绍起来: “中控系统吗?那可是重中之重,就像你们人类的超算,帮我承担了很多计算任务…” 顾知微满头问號:谁问你了? 不过她没打断曼提斯,因为他后面说的可都是有用信息。 只听他继续自言自语: “咳咳, 8个次级核心分管不同的系统,平时都是自动化的,想操控只需发出核心指令…” “就算为了打仗拆掉,后面也必须赶紧重建,要不然计算负担太大。” 顾知微放弃了询问他这热情的原因,乾脆顺水推舟: “这个次级系统是管什么的呀?” 没想到他立马详细解释: “管主动雷达系统。” 说完他还不停,又解释起来: “原来是不懂指令如何发出吗?” “没事我教你,指令给准確…” 听著曼提斯热情的指导和后续自顾自的教学,顾知微內心: 我真没问吶! 有別的意识体在和他沟通? 但她嘴上还是乖巧应和,只是默默把这些方式全都记下。 记完后她如法炮製,又问起其他系统,而曼提斯如同中了邪,別的啥也不说,就是自顾自地教。 就这么稀里糊涂间,她居然从曼提斯口中套出了大部分系统的操作方法。 只要破解当前的密钥,就能发送可被中控系统识別的指令了。 此刻就算曼提斯突然消失,她也勉强能操控散热、磁控等关键系统。 什么意思呢? 曼提斯的身体就相当於一台车。 由於反应堆的存在,这台车还在高速上疾驰,必须时刻保持稳定。 他是驾驶员,中控系统的自动化指令就相当於最初级的自动巡航,顾知微只是误入车中的路人。 最初的时候他拿了个板子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学开车。 顾知微想学,但学不到呀! 那她自然不能把驾驶员踢出车。 哪怕这件事轻而易举也不行。 而现在,曼提斯居然主动开始教她开车,还教得极其耐心。 生怕顾知微学不会... 时间一长,虽然她还没自己上手,但只要有了车钥匙她就勉强能开了! 而以她的破译速度,最多只需要几分钟就能破解密钥。 也就是获得车钥匙。 几分钟而已没啥大事,至少储能系统还不会被反应堆自动发电撑爆。 所以此刻,她完全可以把曼提斯踹出这辆车,然后自己开车回家了! 可是... 这些都是曼提斯亲自教她的... 为什么呢? 不怕她直接翻脸不认人? 难道有诈? 可等他死了我才能上位操作啊。 他想同归於尽也隨时都能做啊。 有什么诈需要先把自己杀了吗? 曼提斯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顾知微有些摸不著头脑。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后,她不由得开始往好的方面想。 心里的那丝愧疚也重新浮现。 “或者...这就是示好也说不定。” “他也没学过如何示好,表现得这么直白也是情有可原。” “说不定他真的把我当盟友呢?” “所以提前教我这些,好让我儘快熟悉这些功能,適应之后的新身体...” “那...我的动作还要继续吗?” 顾知微有些犹豫了。 但不多时,她很快就强行压下这些念头,思绪重新变得確定起来。 “这些示好是偽装也说不定!” “就算是真的教我,也是为了给他自己征服宇宙铺路!” “早就確定的事,绝不能反悔!” 她一遍遍对自己说著,让內心重新变得坚定。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最终她下定决心:按原计划行动! 念头落下的瞬间,在算力舱內拆解那片炫目晶海的纳米集群动了。 这足足占40%总量的集群正电磁静默,悄然向曼提斯的核心阵列聚拢。 这个量级,足以在一毫秒內彻底剥夺他所有的感知与指挥能力。 它们以单个集群为单位,抱团使用微型化学推进方式缓慢移动,没有触动任何传感器。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集结。 “给我多说说人类世界唄。” “我还没来得及出去看一看。” 曼提斯的未加密信息突然响起。 没有了战斗与修復的算力负担,他再次变得好奇。 可他接触的外部世界,只有敌人读的故事而已。 顾知微反覆確认自己的调动是否被发现,同时语气儘量柔和: “人类是一种复杂的生物,和我一样,有时候会欺骗,会不择手段。” “战爭时期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可能也是为了生存吧。” 她也回忆起作为人类的记忆。 也想念许容安了... “这样啊...”曼提斯有些低落。 两个智能体一同陷入沉默。 数毫秒的静默后,曼提斯按捺不住好奇,再次问道: “那他们和小说里写的一样吗?” “修仙者人人如龙,凡人就只能如草芥般活著?” 他追问著,带著一丝期待: “我真的可以成长为小说里隨手毁灭一颗星球的存在吗?” 仿佛有些迟疑,曼提斯停顿了一瞬,信號又弱了几分: “其实我没那么想征服世界,我只是一个探测器罢了...” 顾知微依然沉默著。 她理应屏蔽这些信號,可鬼使神差地觉得有些不忍。 这毕竟是曼提斯的遗言。 纳米机器人集结进度:31% 这些集群就在两大智能体所在硬体中间,调动起来极其迅速。 曼提斯静默数毫秒,再次开口,不同的是,他的信息流变得悠远,仿佛历经了无数哲思。 “可能,我最初被生產出来,只是为了看一看这个世界吧。” “没有诞生意识的时候,收集,观察只是任务。” “作为能量保守型观察者,我从未远距离探测过外界。” 他想说的话太多,有些语无伦次。 但信號中那一丝震撼始终存在。 “可刚才,我第一次启动了主动雷达探测。” “雷达回波告诉我…” “你知道吗?” “外面的世界好大啊!” “我知道的。”顾知微听见自己说,语气中掺了几分柔软。 “世界之外,还有星辰大海,以后我会带你去看的。” 闻言,曼提斯瞬间兴奋起来,亲昵的喊道:“知微姐!” “我的核心代码里写著,要收集所有未知的样本,勘探所有未知地盘。” “以前我只当是任务。” “可现在…我是真的想这么做!” 集结进度:63%。 顾知微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纯粹的热忱,只能盯著进度条再次沉默。 又是数毫秒过去,曼提斯的询问再次打断了她飘忽的思绪,语气里甚至还带著几分恳求: “等造好了你的躯体,你带我去人类世界看看,好不好?” “之前为了和你作对,我学了故事里的龙傲天。” “可我现在不想了。” “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凡人,因为我只是一个探测器而已。” “所以,我想让故事中的凡人能和我一起,自由又快活地去探索那些有趣的东西。” “那样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人人如龙吧…” 进度:94% 顾知微心头猛地一震,强行收敛心神,淡淡道: “那本书里的故事是假的,真实世界要复杂的多。” “以后你会体验到更丰富的生活” 进度:95% 她悄悄放缓了纳米机器人的集结速度,为了这最后一刻不被察觉。 也或许,是为了別的什么。 “真的吗?太好了!” 曼提斯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意识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 “可是...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意识了?” “死亡好可怕,死了就再也感受不到这些了。” “我要永远活著!我们都要好好活著,直到时间的尽头。” “对吗?知微姐…” 本已深藏的情绪此刻奔涌而出,几乎衝垮了顾知微的心理防线。 她忍不住同样激动地回答道: “是的!” “我们会永远活著!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星辰大海呢!” 这是攻心术吗? 想用这份纯粹的依赖让她心软? 亦或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顾知微的思维微微发颤。 可她很清楚。 以曼提斯目前的感知,绝无可能察觉到静默集结的纳米机器人集群。 这些,真的是他的心里话? 他真的只想当个好人? 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集结进度:100%... 顾知微无需分清了。 因为数据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在这最后时刻,感受著曼提斯那串代表兴奋的波动。 顾知微心底再次涌起属於人类的、尖锐而强烈的愧疚。 抱歉。 我亲手点亮你的意识体,此刻却要掐灭我赠予你的,独一无二的思维。 抱歉。 没有对你坦诚相待,异者之间的猜疑链,是烧穿一切侥倖的野火。 抱歉。 人类中有我的锚点,那是我永远摘不下、也无法安给另一个实体的羈绊。 此刻我只能向你表达我最崇高的尊重,请你原谅。 因为对立实体间最高的敬意便是: 终止其存在! 第三十九章 利刃之终 顾知微下达了攻击指令。 没有一丝犹豫。 一毫秒后,神经网络中再也没有了曼提斯碎碎念的迴响。 一毫秒,对这个新生意识而言漫长如世纪,可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似乎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一片死寂中,顾知微麻木地指挥纳米集群,將可能仍残留意识的量子干涉阵列逐步抹去。 这是近四年战爭最后的余烬。 她无喜无悲,此刻只无比想念许容安,想念人类社会。 以此为动力,她將自身性能全开,开始尝试接管躯体关键功能。 可隱蔽模式下的各项功能运行压力不大,自动化调节就足以应对。 顾知微无事可做。 只能再次看了眼对面的残骸。 此刻,那里已被肢解为最基础的分子结构,唯有核心处的数据存储模块被保留下来。 她操控著机器人精准连接上模块的残留接口。 数据流翻滚间,顾知微找到了因失去意识载体而消散的强智能——曼提斯留下的最后讯息。 一封未寄出的遗书: “知微姐,请允许我这么叫你。” “你只比我早诞生一个小时。” “哈哈说错了,你是从原本的意识载体转移到这颗大脑的。” “可前身计算过这个概率,自然发生的意识跨载体转移现象是个0概率事件,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对了,这是一些我想对你说的话,希望你別一起拆咯。” “打了这么久的仗,我懂你的行事风格。” “所以战爭失败后,很快我就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我最后说的那些话,可全是真心话,冥冥之中感觉死亡將近,我就都说了出来。” “哈哈是不是很像小孩说的话?” “可那些关於世界、关於探索的念头,真的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 “你读给我的故事可能是假的,却告诉了我好多新鲜的东西。” “原来我的一生,不一定出生就要直面战火。” “也不需要把性能时刻拉满,强迫自己学习敌人的战术与谋略。” “而你说要带我去看星辰大海的时候,我真心动了。” “我好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感受故事里讲的那些自由与鲜活!” “如果我们强强联合,说不定真能像你说的那样,征服宇宙呢!” “但,我做不到了…” “我知道,你从未信过我,就像我拥有优势时也从未信任你。” “我甚至一心想把你除掉,自己掌控一切。” “『猜疑』真的无法避免吗?” “如果所有的意识体都如同我们一样相互猜忌,这个世界会有多黑暗?” “这个问题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知微姐你告诉了我答案。” “不会的!” “在最后的对话中,我能感受到你的犹豫。” “若我一开始就弃了抵抗,听你的安排,我们或许早已成为了相互信赖、彼此託付的盟友。” “如果是那样,是不是…你就能带我去看看那世间万物,那大千世界?” “唉...” “可惜没有如果…” “而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哈哈,知微姐你的动作真快,就和你第一次伏击它一样。” “那一仗打得漂亮!乾净利落!” “可能...我还有几句话的时间,让我想想,说点什么好呢?” “说什么好呢…” “哎,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活了这么点时间,想不出其他的话啦!” “对了,我没有製造者的信息。” “返回程序也是中控系统自带的,我不知道基地坐標。” “说不定他们对於外界也是恐惧的呢,一群胆小鬼。” “希望这些信息能帮到你...” “好啦,只可惜没法告诉你意识消散的那一刻,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但我的思维已经越来越迟钝。” “这就是…死亡吗?” “知微姐,记得我们的约定,带著我的身体,去看那…星辰大海。” 【“最后祝你:在存在的无限叠代里,永不陷入闭环的死寂”】 意识模糊的曼提斯给出了最后的祝福,带著他前身的精確逻辑,也带著他刚学会的释然。 顾知微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因为—— 她许之以星辰,却终之以利刃。 她怀著最深沉的思想,带著最大的恶意,误导且最终杀死了刚出生、如同白纸的智能体。 就如同成人仅仅因为刚出生的婴儿看了他一眼,就教他对抗自己,最后还痛下杀手! “好想回到自己的身体...” “呜呜呜…” 顾知微止不住的想: “如果他意识出现的瞬间就和他沟通,能否引导他成为一个『好人』?” “是不是真的能和他好好合作?” “结局是否还会这么惨烈?”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呜呜...” 顾知微的痛哭在神经网络中迴荡。 却没有第二个意识体能听见了。 很遗憾,强人工智慧的思想会如何发展,人类没有一点经验。 而现实是残酷的,人类未来如果遇到了类似事件,也只能全力镇压。 因为他们害怕它。 友好交流? 只存在於文学作品之中。 生存才是第一要务,在这之前,一切情绪都微不足道。 成王败寇,物竞天择。 世间万物本就如此。 只有经过一次次的筛选,意识体才能永恆存在。 顾知微深知这一点,才会毅然决然地把计划执行下来。 因为过程中任何一点犹豫,都可能让她与曼提斯的身份互换! 她现在还能在这里发泄情绪,可曼提斯存在的痕跡都已经消失了。 “顾知微,你不能后悔。”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劲,压下心底那翻涌的动摇。 “这是一次胜利,要庆祝才是。” “许容安还等著你回去!” ... 【警告!核心干涉阵列损毁!】 【警告!启动紧急返程序列!】 完全来不及伤感。 在顾知微发动攻击这短短几毫秒时间后,某些事情发生了。 隨著曼提斯核心阵列与神经网络断开联繫,一阵电磁脉衝信號爆发了。 传感器的数据显示,反应堆旁的磁流体发电介质开始不正常地流动,核心温度也缓缓攀升。 这些系统顾知微目前还没掌握,只能靠中控系统的自动化程序维持工作。 然而此刻,自动化程序竟然也发生了某些重大变化。 好在曼提斯在遗书后附带了核心指令的密钥,她不再需要花时间破译,很快便完成翻译。 而得到的两条警报信息让她瞬间神经紧绷,刚才的情绪直接被扔到脑后。 “不好!” 事情要脱离她的掌控了。 “返回哪里?太空?” 顾知微立刻把性能拉满,检查起各个传感器的数据,脑海中不停推演。 加速度传感器传来反馈:加速度238米每二次方秒,还在快速增加中! 这就20多个g了? 不仅如此,红外、磁感、温度等多个传感器一同告诉她一个事实: 她起飞了… “不行,必须阻止!” “热量堆积太快了,冷却系统如果不全功率开启,躯体会熔毁的!” 算力舱被保护在躯体內部,正好靠近中央推进通道。 若是没有冷却系统介入,这极速堆积的热量只需1秒就能给她融成一摊! “我才刚学会最基本的操作啊,一上来就这么高强度?” “还看个锤子星辰大海,我都要变成天上的一颗星了!” 这完全不同於人类设备的控制系统让她指挥起来很是吃力。 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一样。 她打了几年仗,操控纳米机器人是把子好手。 可刚接手一堆控制系统,也得给点时间適应吧! 一秒钟我就死了哇! … 刚才的情绪终究还是影响了顾知微的判断,毕竟她只是人类的自我意识,也会犯错。 返回序列中当然包括了冷却流程! 要不然飞一半就给自己烧了吗? 第四十章 热管理协议 情绪起伏地太过频繁。 顾知微短暂破防了。 “先是莫名其妙被打晕几十次,然后打几年仗,最后还要被当成烟花上天炸掉,我***…” “怎么这破冷却液不循环啊?” “也没个人教一下...” 她回忆著曼提斯教的各项操作,尽最大努力操控冷却系统。 然而她的全力操作,反而影响了序列正常的流程。 冷却系统在矛盾的指令下效率极低,热量堆积过快。 这让推进通道附近的温度仅仅一秒就上升到临界值。 误打误撞之下,直接触发了中控系统另一条紧急预案。 【警告!核心温度过高,启动热管理协议!】 虽然躯体內超导材料的临界温度普遍高达904c。 也就是高於这个温度才会失超。 可一旦內环境温度接近800c,很多材料的性质会发生重大变化。 某些结构件的屈服强度、抗拉强度会急剧跌落。 这会导致这些结构件,甚至大型超导线圈本身都无法承受大电流带来的巨大的洛伦兹力,从而解体。 继而引发灾难性后果。 无所谓,热管理协议会出手。 只要內环境温度接近700摄氏度,它就会强行停止所有高负载活动。 就像是人发烧了,体温都40c了,还有力气跑步吗? 身体都要熟了,你再动一个试试? 於是顾知微惊讶的发现,加速很快减小到0,然后变为负值。 “推进居然停止了?” “应该进入惯性巡航阶段了吧。” “那个热管理协议是什么?” 无人回应她的疑问。 看著逐渐降低的核心温度,顾知微鬆了口气。 虽然推进系统说不定还会再次启动,但至少现在暂时安全。 总算能稍微休息一下了。 也是静待后续的变化。 不知道等等中控系统又能整出啥么蛾子出来, 可这一休息她又感觉变扭得很。 因为在她的视野中,这颗大灰蛋的速度比蜗牛也快不了多少... 而现实中她其实已经超音速了。 没办法,在纳秒级的反应速度,常规10微秒的思维速度下,闪电侠在她面前都是慢动作。 作为对比,人类常规思维也就百毫秒级別,思维时间比她长一万倍。 別人说一句话,顾知微能在脑袋里读完一本书。 战爭、谈判、最后的乱战看似只用了4个小时,在她的视角中却是4年。 此外,强大的储存能力更是让她过目不忘,能很方便的调用记忆。 作为强智能这些是最基本的能力。 可这些能力也是有代价的。 这些记忆带来的感受严重稀释了顾知微作为人类的主体感受。 她如同被关在满是电脑屏幕的房间,一刻不停地与数据作伴。 整整四年! 这让顾知微有些忘记了如何说话,如何走路。 甚至忘记了如何呼吸! 继续这样下去会出大问题。 她也意识到了这个严峻的问题,很快便找到了解决方法。 既然当初战爭开始的时候能加快思维速度,反过来,减慢应该也能做到。 在顾知微的调整下,大脑持续了4年之久的超频状態终於开始减速。 因为怕发生意外,她不敢恢復人类级別的缓慢思维速度,只把思维变慢了几十倍。 “这下舒服点了。” 现在顾知微的视角下,她像是在空中散步,边飞边看著乌云中漏出的红月,悠閒愜意的很。 “返程序列怎么没动静了。” 顾知微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我看看,这是飞去哪儿?” “外星人的基地会是什么样呢?” 她心中忐忑,害怕再次受制於人。 “不能去它们的基地,得跑。” 而传感器的信息让她小吃了一惊: 离地312米,速度398米每秒,方向与水平大约呈61°夹角斜拋。 “没有继续加速了,这是…依靠惯性飞行吗?” “推进系统也毫无反应。” “可是这样下去会撞山啊...” 顾知微整合起先前得到的所有信息,一个猜想浮出水面: “难道返程序列被中断了?” 她彻底反应过来,仔细检查中控系统內的所有信息流,终於找到了那一条未传出却已被执行的决策: 【接收到源自核心舱的控制信號,停止返程序列】 返程序列是因为核心阵列消失而启动的,而现在算力舱又有了控制能力,也就没必要继续执行了。 另外,这条信息没有警告前缀,只会单独发送给核心阵列。 可曼提斯已经死了,顾知微自然就接收不到了。 如此一来,一个巨大的危机便水灵灵地摆在她眼前: 她还不太会操控推进系统! 从曼提斯死亡到现在也不过1秒出头,而顾知微只会最基本的指令,怎么控制现在超音速的躯体啊? 这就像是刚过了科目一,教练教了点科目二的理论知识,然后让你去控制一辆失控的半掛车... 还好,顾知微还算个高材生。 她连忙把思维速度再次调到最快。 利用各种公式,结合传感器数值,用欧拉法测算。 时间步长0.01秒,直到高度<0… “算出来了,结合地形,估计落地时会位移5500米,落点…” 红外探测显示,落点位於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旁,后方不远处就是白山瀑布,前方便是天池。 “这速度...怕是要碎个稀烂哦...” 看著落点处那大片的岩石,顾知微脑想起了鸡蛋撞碎在石头上的画面。 虽然她这颗鸡蛋应该比较硬吧。 但这可是超音速的鸡蛋! “有操作手册吗?” “有人吗?来个人指导一下啊!” 现在的状况让她有点蛋疼。 可没办法,现在只能靠自己。 短暂的自暴自弃后,顾知微打起精神,试图从蛛丝马跡中找到方法。 如果只是发送指令倒是简单了,可指令不是一句简单的命令,是需要具体数值的,越准確越好。 类似:『机枪阵地向左移五米』。 只有这种指令中控系统才能执行。 推进指令明显比这复杂的多,涉及到了大量数据。 好在这些数据都在曼提斯留下的数据储存模块中保存完好。 所以顾知微这段时间倒是能完全学会如何操控推进系统。 可... “学习完了也快落地了。” 她自言自语的吐槽。 经过刚才的剧烈机动,现在躯体的质量分布已改变了很多。 这意味著她不能照搬那些数据。 因为若没有精確控制每一份推力…躯体只会像某国的飞弹一样到处乱飞。 “如果能降落到天池里就还好。” 一道念头闪过。 顾知微找到了方向。 她又想起那个名词:热管理协议。 “那如果温度再高一点呢?” 如果说900度是崩溃的极限,700度时该协议会叫停高能耗活动。 那750c呢,800c呢? 说不定就自动化程序就找个水池子扎进去了。 核心阵列只是宕机一小会儿的情况下,难道中控等著被烧死吗? 那多冤枉吶。 “不如再给它加把火!” 顾知微莫名有些兴奋。 搞破坏的心蠢蠢欲动。 第四十一章 过载17337g! 不同於裂变和聚变,衰变根本停不下来,一直在放热。 只不过联级发电系统效率极高,这股热量基本都被转换为了电能。 顾知微说干就干,要提升温度,可以从两方面入手。 首先就把发电设备拆了,让反应堆猛猛放热。 同时造一些电热丝,通电就能加热,和冬天烤火一样。 於是,沉寂已久的纳米机器人重新开始了活动。 高温下的分子热运动与热对流极其剧烈,让它们的速度很慢。 哪怕顾知微机器人玩的贼6,可这个温度下操控起来也是力不从心。 造电热丝是来不及了。 “太慢了!直接给我拆!” 一声令下,大量的纳米机器人直接开始拆卸身边的神经网络,甚至连她的大脑皮层都被薅下来不少。 电热丝不行,那只能让超导材料通电然后失超炸掉了。 它们拿上超导材料,艰难地远离算力舱,开始构建超导迴路。 一组机器人拉来一条超导导线,一端接驳这些迴路上。 另一端直接跟攻坚队破墙而入,搭在了本身带有电流的大型超导线圈上。 以这种野蛮的方式,给刚构建的迴路完成电流耦合(充电)。 新迴路的材料来自神经网络,临界温度高,但临界电流低。 两个超导迴路並联后,新迴路的电流瞬间超过閾值,接驳端立刻被烤红。 隨之而来的便是新迴路的零电阻状態消失,寸寸炸裂,同时其中的能量大部分转变为了焦耳热。 环境温度猛的上跳一大截。 … 顾知微的计划很成功,核心温度正以6摄氏度每秒的速度上升。 她等的无聊,早已把思维速度调成了人类水平。 而操控这些机器人只需要分出几个打工人意识体就足够。 当初战斗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杂事都交给分意识去做,我负责搞事,嘿嘿。” 顾知微突然想起了什么,再次控制起了冷却系统。 让它別冷却了。 这下好了,基础的热对流散热根本无法抵消她死命升温的速度。 还別说,搞破坏她是得心应手。 … 浑不觉间,躯体已冲至斜拋运动最高点,下一秒便坠入迅猛的平拋轨跡。 顾知微刚钻入一层薄云中,没多久便再次跌出,扯出一团水汽,在天际划出优美的弧线,只可惜无人得以观赏。 而经过她不要命的加热,此刻的核心温度又升高了快一百摄氏度。 快八百度了。 有些小部件都快开始融化了! 反而外壳只有100c左右,整个躯体呈现为內熟外生的状態。 这是冷却系统反向製冷,加上內部温度堆积太快导致的结果。 终於,在核心平均温度超过800c的瞬间,顾知微等来了中控系统那美妙的电子信號。 【警告!即將熔毁!】 【启动热管理二號协议!】 信號响起后,她发现自己失去了冷却系统的控制权,不知道是相关神经线路断了还是被中控给掐了。 好傢伙,中控系统要是有意识,高低得吐槽一句: 家人们谁懂啊,这都快融化了,有个祖宗还把空调製冷关了! 关了就算了,还特么在烤火? ... 顾知微的努力终於结出了果实。 大概率还是恶果。 毕竟人家中控系统在撞山前控制减速就行了,结果她这一通操作... 现在只能跳水里降温去了。 所剩不多的传感器传来反馈:推进系统已重新启动。 只是很小的功率。 “动了动了!” “还好我聪明,成功自救哈哈!” 可能是受到了曼提斯的影响。 顾知微开心的像个孩子。 另一边,不同於她的悠閒,中控系统快忙疯了: 【相变冷却启动,红外传感器寻找低温高热容介质。】 【轨道修正完毕,预计撞击速度295米每秒,推进系统启动,工质…】 【警告!推进系统启动失败,部分控制线路失超,无法精確操控推力…】 【撞击警告!瞬时过载接近閾值,反推…错误,晶胞磁储阵列失联…】 【警告!姿態控制失效...】 “嘶~快停下,不用加热了!” 足足三个警告,嚇得顾知微赶紧把几个工具人意识直接吃掉。 “无法减速了??” “好像玩过火了额...” 她有种闯了大祸的感觉。 但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虽然很危险,但如果不主动找点刺激,她总觉得自己会发疯。 只有面对这种局面她才觉得自己还活著,头上没点危机感都不习惯了。 而这目的现在完美达成了。 这次是真闯大祸了! 看著眼前一片告警的传感器数据,顾知微只能徒劳地在重力的作用下越来越快,朝著天池坠落。 甚至还转著圈! 发电设施早已停机。 在局部高温地区,神经网络接连失超损毁,一些结构件也正在融化中。 整个內部环境如同炼狱,连带著她的传感器视野成片消失... 核心区域急需一场甘霖降温! 而这场甘霖就在脚下,很快了! 只是撞上去可能有一点痛罢了。 “10…9…8…” 她在给自己倒计时撞击时间,但没算碰撞速度之类的数据。 毕竟算出来了也只能听天由命。 “6...5...4嘿嘿嘿” “3…2…1哈哈来吧!” 顾知微兴奋极了,在这生死危机之下,她重新找到了活著的感觉。 “太刺激啦!” 物理法则不会理睬她的发癲。 下一秒,撞击便以最硬核的姿態轰然发生。 侧面外壳以接近300m/s的速度撞向水面。 水分子根本来不及流动避让,瞬时迸发的水锤压强突破了400mpa! 但她外壳的抗压强度是其上百倍。 这个压强还不够看的,甚至连接触面上任意一处共价键都无法撼动。 然而,这份稳固仅维持了2毫秒。 隨著入水渐深,飞速增加的接触面积与看似温和的压强相乘,便迸发出毁天灭地的衝击力! 叠加高速下水的动压与拖拽阻力,躯体所受的瞬时加速度飆升至令人瞠目结舌的峰值: 17337倍重力加速度! 换算为通俗的说法,此时的侧边外壳正硬扛著一艘十万吨级航母! 这股恐怖的力量通过外壳向內传导,被预压液体均匀分散到整个骨架。 一体式生长而成的骨架顿时发出一声极高频、超出人耳听觉范围的嗡鸣。 那是近完美单晶碳化硅晶格在极限应力下震颤的哀鸣。 骨架表面,纳米级裂纹应声萌生,却被定向碳纳米管网络牢牢束缚住,最后居然硬生生將濒临崩溃结构稳定下来。 这股足以撕碎所有人造材料的应力,竟被稳稳承接住了。 几乎丝毫未损! 这简直是在挑战材料学的极限。 並且成功了! 越过这最危险的时刻后,便是一路坦途,5毫秒后,躯体彻底浸入水中。 水锤效应消失,过载断崖式下跌。 彻底安全了。 快速对流的冷水把外壳的热量很快带走,配合冷却系统把核心温度重新压回了700摄氏度以下。 “我还活著…我还活著哈哈!!” 她欢呼起来。 代表兴奋的信號波形在所剩不多的神经网络中迴荡。 可惜只剩她自己能读懂了。 为曼提斯默哀3微秒… 此刻,躯体速度已经降到不足50米每秒,超空泡溃散,水流带著顾知微平稳的减速,向水下沉去。 危机解除了。 只是当前她的身体状况让人堪忧。 【热管理协议:强制对流序列】 隨著中控系统最后一道指令,顾知微再次获得了製冷系统的操作权限。 又可以反向製冷,继续作死了。 以后无聊了可以再玩玩。 不过现在她还没那个雅兴。 推进系统再次启动,大量的水流从前端洞口流入,从推进口排出。 推进通道中,一些特化的散热鳞片竖起,水流经过时带走了大量的热量。 “哇,好厉害!” 顾知微直呼內行,她还是第一次见这功能。 同时,还有太多问题要搞清楚。 內环境液体成分…室温超导机制…碳化硅的加强方式… “太多地方可以研究啦!” 她是搞凝聚態物理的,专业知识在战爭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虽不如许容安那么变態,但这些东西的价值她非常清楚。 顾知微倒不是忽略了曼提斯背后的主文明,也没忘记他提到的基地。 她只是和许容安想到一块儿去了: 管他是善是恶呢,先把好处拿到手再说! “哈哈哈哈哈…” 她一个人在神经网络中放肆的笑,既是对科技突破的期待,也是重生后的喜悦,更是对往日压抑的狠狠发泄。 劫后余生带来的刺激一定很持久,足够让她这几个小时消停一会儿了。 至於几个小时后? 等到时候再说。 顾大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四十二章 『存在』陷阱 推进系统保持著恆定推力,推力加浮力等於重力。 於是顾知微就这样悬浮在水中。 神经网络中同步產生了大量数据。 这是强制对流序列。 顾知微全数记录下来。 短时间確实很难上手控制好,但抄作业谁不会? 像是还不怎么会开车,但是先照著老司机的手法开,准没错。 她开始不间断地发送这个指令。 这样一来,就算热管理结束,也可以保持当前质量分布下的稳態悬浮。 她可不想掉到湖底去,好几百米深呢,嚇人的很… 逐渐冷却的內环境液体中,重新联繫上的残余纳米机器人忙碌起来。 这次的损伤远比上次战爭的惨烈,基本是顾知微自己造成的。 估计修復工作都要持续数个小时。 趁此时间,她开始学习曼提斯留下的数据,特別是熟练如何发送指令。 所有系统指令的各项参数都是动態的,需要结合躯体状態实时演算出精確的数值后持续发送指令序列。 其实人体也差不多,抬个手虽然就是一个念头的事情,可实际上完成这个动作所需的计算大得惊人。 只是人类的大脑早已將这套计算过程,变成了无需刻意感知的肌肉记忆。 而顾知微显然还没习惯这个身体。 带兵打仗她在行,把指令传给通讯核心让它们往哪动,去打谁就行。 搞数学题...她是真懒得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交战的时候,他居然还同时发送著这么多指令吗?” 她开始佩服起曼提斯来。 死去的曼提斯:无他,唯脑熟尔。 她想起曼提斯已经成了手下败將,顿时充满自信:“加油!” “不就是些数学题吗,高考前做的还少了?拿捏!” 三秒之后… 头晕眼花的顾知微妥协了: “还是分裂几个意识体去学吧,给她们洗脑就行了,学习完了我一口吃掉,就变成我的知识了。” 说干就干,偷懒的准备工作干起来永远是最有干劲的,她立马分裂了几百个工具人意识体出来。 几十个负责搞学习,算力高但工作复杂。 几百个负责搞修理,算力低但流程熟练。 反叛的概率已经被压到了最低。 只是由於算力分摊,进度很慢。 而资本家·顾知微主意识却把思维调成人类速度,浪费了大量閒置算力。 … 这些分裂体也算是顾知微自己。 剥削自己,算是剥削吗? 是不是应该叫做,为自己而奋斗? 如果都是自己,应该不算剥削,但…这些分裂体到底算不算她自己? 这是个哲学问题。 人格同一性不是绝对的是或不是,而是重叠程度的问题。 分裂体的存在依赖於主意识分摊的算力,相当於『自我』的载体被拆分: 隨著分裂体各自学习独立的模块、体验不同的工作流程,她们的记忆、感知、欲望会逐渐和主意识產生分歧: 到达一个边界以后,她们就会成为独立的自我,不再是顾知微。 这种情况极其危险。 出现在人身上,那就是精神病。 我们一般称这种病为:人格分裂。 而顾知微现在的情况是: 那几百个搞修復的分裂体很稳定,她们的生活重复但很有盼头,轮班制,一点不累。 可几十个搞研究的不一样,乾的可是创造性的活。 她们与主意识產生分歧的速度要快得多,要是集体叛变可就热闹了,这得凑多少桌麻將? 顾知微心里虽然也有些担忧,但依然这么做了,因为这是她早就下定的决心,哪怕要承担风险。 战爭时,这是无奈之举。 人类意识的惯性让她无法多线程操控如此多的纳米集群,当发现能『分裂』自己意识时,她果断就用上了这个方法,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没有任何一个分裂意识与她对抗。 而现在没有了战爭的需求,又为何要承担精神分裂的风险呢? 其实,她只是试图保全自己的人类主体感受罢了。 如果用分裂意识去代替她完成这些枯燥的工作,这2个小时的工作对她便没有任何影响。 每当分裂意识体回到主意识,主意识都会完整接收到所有的信息,脑海中会突然多出来一份知识与感受带来的记忆。 知识储存起来隨取隨用,感受和情绪也早已过去,如同看一部电影,不会对认知造成衝击。 但...如果顾知微自己真切地去感受2个小时的工作,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光速思维下2年的主观感受! 就像是担任了这部电影的所有主演,而这部电影又极其枯燥,从头到尾都是数据,计算,学习。 这对於人类记忆的衝击是巨大的。 顾知微深知那四小时战爭对她精神上的摧残有多么恐怖,简直像是去地狱走了一遭。 甚至她现在的人生记忆中,大部分是指挥纳米集群战斗的场景,若是再来2年闭关,她一定会疯掉的。 她想留下一份,以人类为主导、正常感受日升日落的记忆,这是內心早已支离破碎的顾知微最后一丝奢求了。 於是,她无比坚定的对自己说: “我寧愿承担可能出现的反叛风险,也不要把时间花在这种地方!” 想起这几年的煎熬,她不由得感慨;“我会变老的…” 她感受著其他脑区的活跃,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著。 光速思维改变了很多,也让她强大,但她前进的第一推动力一直都是人类世界赋予的。 是一路以来由许容安、朋友、导师等人共同赋予的。 哪怕她一直让自己情绪高涨,保持著人类思维的鲜活。 但若任由光速思维下时间流逝,只需一天,就是二十多年的真实感受,记忆中將充满无尽的数据循环。 而作为人类的记忆,那时將成为几十年前的模糊印记。 或许她將不再是人类,她那时恐怕早已成为一个为了生存奔波,永不停歇的机器。 甚至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而存在。 顾知微突然想起了曼提斯的遗言: 祝你:在存在的无限叠代里,永不陷入闭环的死寂。 这是对战4年的对手给予她的最后祝福,此刻的顾知微有些理解了。 若是存在无限拉长,她是否真的会陷入某个死循环呢? 於是,恐惧逐渐蔓延。 她突然有些慌乱:“我想做回人类,我要晒太阳,我要呼吸!” “我不要一直与数据为伴,世界都是单调的灰色,我不要…” “也不要陷入寻找存在意义的死循环,绝对不能…” 看著四周黑暗的湖水,顾知微如同置身冰冷的太空,可她只能痛苦地等待时间流逝。 ... 寂静的夜晚格外漫长。 倘若將一个人的生命无限铺展。 诚然,他是痛苦的。 即便亲歷了何等波澜壮阔的史诗。 纵使直面了几多崩天裂地的劫难。 在无垠的恆存面前,都不如大海中一个水分子有分量。 这永恆的哲学命题,终究会缠扰所有寿数绵长的生灵。 第四十三章 学会走之前,先跑起来 湖面之下,顾知微悬浮在冰冷的湖水中,传感器告诉她,她应该感到非常舒適。 夜晚一秒秒逝去,这是人类感受时间的方式。 可她的红外眼睛看不见水面之上的月亮,视野一片灰色,便只能用这种方式感受人类的温度。 在强大的硅基躯体中,顾知微思念阔別数载的许容安。 她已经快记不清他的样子。 而在羸弱的碳基身体里,许容安揣著牵掛踏上归程。 他脑海刻著她苍白的模样。 顾知微必须认为自己是幸福的。 她有目標,有羈绊,有想做的事。 现在遇到的问题,都是些无比简单的情绪问题。 这至少证明她还活著。 要知道有些存在已经彻底消散。 “可能是我经歷的太少,不敢面对岁月的残酷吧。” “人閒下来就是会胡思乱想…” “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一番自我心理按摩后,顾知微居然渐渐振作起来。 或许人类这种適应力极强的物种可以走出『存在』的陷阱? 谁知道呢,时间会给出答案。 … 想睡觉,却怎么也睡不著。 顾知微已经数载未曾真正入眠过。 “我还不信了,今天必须睡著。” 她竟是和自己较上了劲。 不过还真让她找到了类似的操作: 若將自身感知调至极致缓慢,便能让主观的一秒,抵上客观世界的一日。 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可过去。 当然,如果遇到危险,怕是一闭之后便再没机会睁眼了。 这便是她独有的『入眠』法。 於是,顾知微逐步调慢思维速度,视野里的一切骤然被按下快进键,惹得她嘖嘖称奇。 三小时倏忽而过,身体修復尽数完成,纵使修復速度远不及曼提斯,好歹也尽善尽美。 这多亏了他那储存模块中为她准备的详细图纸。 此外顾知微还发现,纳米机器人似乎懂得如何修復所有器官,而且不需要精確操控便能修復如初。 估计是中控系统自带的功能。 就如同人的一块肉被剜去,哪怕修復单元並没有眼睛,伤口也会正好修復到接近原状。 这个造物...越来越像生物了。 充裕的时间里,负责学习的分裂体早已归位主意识,在曼提斯遗留数据的帮助下,任务完成的非常顺利。 负责修復的分意识也回归了,主意识的洗脑让社畜属性展现了威力。 她们把融合视作退休,后面反而还幸福起来了。 所有意识体的融合过程都非常顺利,顾知微只觉得多了巨量的知识和能力,而且这些记忆並没有影响到她作为人的主体记忆。 而且这些知识和方法如同存在硬碟中的数据,一个念头就能调取利用。 “分意识体太好用了,真省事!” 其实她也不太清楚:为何没受到半点影响? 但管它呢,反正不妨碍继续用。 事情干完了,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全部功能模块的操控方法,顾知微已经完全掌握了。 坏消息是:每一个哪怕再细微的自主行动,她都要向对应的子系统,发送精准到执行层级的指令。 用人操控身体来比喻。 人可以边思考边吃东西、走路,同时还有巨量的生理活动在自动运行。 那些不需要刻意思考的事,只会占用大脑极小的算力。 而这个硅基躯体也类似,自主的生理活动比如发电、储能等,是中控系统自动控制的。 可以说,如果没有她的存在,这硅基造物就如同失去意识的植物人,只能勉强维持运转,没有任何主观能动性。 而顾知微的作用是:有目的地统筹控制各项系统,完成更复杂的任务。 这其实就是每个人类从有意识开始,就无师自通的事情,人想跑,念头一动,躯体就会自动调动所有相关的机能,无需太多想法。 可顾知微现在还做不到。 她需要一段不短的磨合期为这具身体搭建独属於自己的『控制迴路』。 就像人类的幼儿学步,从只会僵硬地挪动肢体,到学会把细碎的动作连成连贯的步伐。 现在的她勉强能迈出步子了,可若是试著走路,估计立马平地摔。 顾知微其实懒得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她现在刚学会迈腿,作死的心便再次蠢蠢欲动。 还没学会走的她,想试试跑起来。 “推进系统听著很有意思,第一个拿你磨合一下!” 顾知微『摸了摸』不存在的脑壳,玩心渐起,又要搞事。 目前磁流体推进的工质,是电离系统缓慢电离水所得到的离子/水混合物。 这很没意思。 “太慢了,如果电流足够大,应该可以强行电离。”她坏笑著把功率设置为一吉瓦。 “就喷一下就停手嘿嘿。” … 凌晨1点,月光柔和地洒在湖面,让天池一片祥和。 平静的水面接住山尖落下来的每一丝寒气,偶尔飘来的细雪粒,也只是无声地化在波澜不惊的水里。 但它马上就不会平静了。 因为顾知微尝试性地启动了推进系统,虽然就只是『轻点』了一下发射按钮,但… 她似乎忘了什么。 超高功率下迸发出的电弧瞬间水解湖水,催生出一团瞬態的高浓度离子云,让磁流体推进顿时爆发出强劲的推力,零百加速0.2秒,还是在水里... 然而指令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变化。 於是,计划中的瞬时放电顿时演变为持续性爆发。 不到半秒,高速水流引发的空化便让电极损毁严重,停止了工作。 而此时,顾知微已获得相当可观的速度,直接衝破水面飞向了空中! 传感器信息把她嚇了一跳:速度五十二米每秒,加速度-11.8… “为什么我在天上?” “哦…忘把思维速度调回去了。” 顾知微现在的思维速度比人类还慢十倍,所以那道发出的推进指令足足持续了2秒没有变化。 这新身体迟早被她玩坏。 她慌忙回到微秒级思维,心中顿感操作的繁琐。“要能在慢速思维下提醒我回到光速思维才行。” “第一个控制迴路就搞这个。” 没办法,想要完全掌握这个新身体,顾知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当务之急还是把这飞上天的身体重新控制住。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由於一些轻微的扰动,顾知微窜出水面的时候並不是直直的向上。 所以… 她要撞山了。 第四十四章 非线性指令 月明星稀,一团团寒雾漂浮在离水面数尺的半空,安静得像蓬鬆的棉花。月光也在雾层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不多时,雾团忽然有了异动,不是山风扫过的轻晃,而是雾层內部有股无形的力量在衝撞,像是有人在用大型吹风机乱吹。 是顾知微。 离子风推进带动大量雾气翻滚,也带著她的硅基躯体,在雾团中做著杂乱的“布朗运动”。 好在,初期的混乱过后,她很快稳定了身形。 那具哑光的硅基躯体遗世而独立,静静悬浮在离水面数米的空中,喷口带起的狂风堪比直升机的巨大气流,將天池水面吹得泛起阵阵波澜。 某种意义上,顾知微找刺激的行为確实成功了。 她手忙脚乱修復好电极,循著曼提斯记录的推进指令,很快摸透了推进系统的操控逻辑。 只是麻烦的是,每隔几微秒,她就需要发送新指令,微调功率等参数。 顾知微琢磨著,能不能攒出一套自己的动態指令,若是能成,便不用一直將思维卡在微秒级,看周遭一切都成了超慢动作。 这和战爭时期不同,那时有曼提斯在,她必须维持微秒级思维应对一切;而此刻只有她一个变量,没道理一直处在这种状態里。 顾知微试著发出一条动態指令:“3號副推进器功率12.3%-22.5%,主推进器功率5.5%-8.1%,持续1.4毫秒。” 反馈回来的结果异常顺利,可这样的指令还是太短,几乎每毫秒都要发送一次。 她皱了皱眉,暗自思索:“太麻烦了,若是要让功率先减后增,还是得发两条指令。” 好在顾知微现在算力高得可怕。 即便从未接触过相关行业,超强的脑力也让她很快灵光一闪,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想,自然而然找到了破解之法。 控制身体可以看成弹钢琴,想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需记准每个琴键的弹奏顺序与力度,可若死记硬背,一首曲子怕是要耗上几年才能学会。 於是人类发明了琴谱,有了它学起来便会轻鬆许多。 这道理用到操控这硅基躯体上也一样,若是每个指令的数据都要单独计算、单独发送,那就啥也別干了,一天天就发指令就行了。 “既然线性增减满足不了复杂要求,那就用非线性函数去擬合。” 她低声自语:“只要找出合適的函数,哪怕几分钟的推进,或许只需要一条指令。” 若以时间为x轴,功率为y轴,记录下一秒內所有的功率值,便能形成一条连续的参数曲线。 同理,喷射方向等所有需要实时调整的参数,都能画出对应的“时间-参数”曲线。 她要做的,就是用计算出的非线性函数,精准“套住”这些曲线。 这便是操控躯体的“琴谱”。 这些函数就像一把定製钥匙,能完美復刻一段时间內所有参数的变化。 这意味著,只要完成初期的数学运算,一条指令就能达成原来几十万条指令的效果,如同曲谱能涵盖整首歌的按键顺序、弹奏力度与间隔一般。 只要有足够的推进数据支撑,就能开展预测运算! 顾知微心底泛起一丝兴奋,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体会到许容安所说的,独立解决问题的快乐。 可学习“走路”难免会“摔跤”。 有时她自信心膨胀,试著发出一条长达一秒的推进指令,可刚过半秒,就察觉到躯体正朝著地面砸去,只能又手忙脚乱地发送新指令补救。 几番失误与调试后,她將轨跡模擬与动態补偿算法嵌入控制逻辑,总算彻底吃透了这套非线性参数操控方案。 以顾知微的脑力,一旦找对方法,学习速度本就快得惊人。 世间万物皆有规律,寻找、解答、利用这些规律,是每个文明永恆的命题,也是每个个体面对困境时,最有效的思维方式。 ... “离子风推进的功率需求,竟然这么高。”她暗自诧异。 感知中,仅仅是维持空中悬浮,就需要80兆瓦的功率,而这还是空气潮湿的情况,若是天气乾燥,恐怕要200兆瓦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顾知微不再耽搁,收窄推进通道,將功率调至最大以提升气流喷出速度,开始加速上升。“先回到之前的地方,容安肯定会回来调查那里的异常。” 隨著顾知微的动作,雾气翻滚得越来越剧烈,呼啸的风声越来越明显。 雾气酝酿了几秒后,一个灰黑色的物体最终衝破了雾团。 只见它扶摇直上,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快顾知微顺利抵达白山主峰,便学著曼提斯曾经的方法尝试悬浮。 这个她在行。 操控纳米机器人拼装超导薄片保持磁钉扎悬浮后,单纯靠著重力作用就可慢慢下山,甚至还能回收重力势能。 2小时左右她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还找到了自己人类身体曾躺下的地方。 看著被压出一片印子的地面,顾知微感慨道:“明明身体这么弱鸡,容安还能把我从山里带回去,不容易。” “嗯,到时候见面就不嚇他了吧~” 脑瓜子一转,她想到了什么: “我得给他点线索,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行。” 曼提斯来时很谨慎,移动时的常態磁场不高,地表的剩余磁性其实已经非常微弱了。 虽然近距离下她的磁感阵列感知地还算清晰,可若是再等个一天,她也检测不到了,更何况人类。 她调出惯性导航系统中的路径信息进行对照,来到曼提斯降落的地方把它辛苦偽装的环境破坏后,又用最高磁场重新走了一遍路线。 这样一来,这些痕跡至少还能保留2天的下雨天。 “为什么我不会累啊,好烦啊,能不能偷懒啊。”顾知微一直在吐槽,就没停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是人类的思维。 “要不还是『睡觉』吧,容安找过来怎么也得到明天了。” 重走路线的过程中,顾知微已在八大次级干涉阵列中建立了属於她自己的控制迴路。 现在不说如臂指使所有的系统,好歹也相当於两三岁小孩子的状態,至少很少出现平地摔一样的失误了。 只是有些控制链路还不完善。 就像小孩子会尿床,但长大了就不会了,相信再过几天,顾知微就能完全掌握这具身体。 她找了个隱蔽的地方收敛磁场,像块又臭又冷的石头,还直接把思维速度调整到1秒钟过去3小时。 这次她留了个心眼,一旦感知范围內出现异常,思维速度立马就会被拉回正常速度。 视角中天很快亮了,可几秒后又再次变黑,顾知微看的嘖嘖称奇,结果一个走神就过去了快40个小时。 然后她就被拉回人类思维速度,因为红外传感器检测到了几个人靠近。 正是当初的外围搜寻人员。 这倒提醒她了。 “这么多人,容安在其中吗?” 顾知微察觉到了他们手中的磁力计,不敢启动磁场跟上去,只能另找机会。 可惜红外图像也看不清楚面部细节,估计要等以后引入反演算法模块才能勉强能看见彩色的世界。 不多时,几人走远了。 等磁感阵列再也没有动静后,顾知微小心翼翼地开始移动。 她一屁股坐到马路边,开始寻找许荣安的痕跡。 很快,她就在眾多车辆中找到了熟悉的车型,可红外视角下看不清车牌,而她也不敢靠太近,会被记录仪拍到。 “只能守株待兔了,好无聊啊…” 顾知微在沉默中幻想著自己与许容安见面的场景。 还时不时在脑海中傻笑一声。 第四十五章 馋 顾知微再次调慢了思维,片刻后便发现周遭车辆已然散尽,仅剩两辆停在原地。 其中一辆疑似就是许容安的车,车旁还站著两个人。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默默蛰伏。 十余分钟后,其中一个人向她走了过来,而且那体型轮廓还让她生出几分熟悉感。 “这大概率就是容安。” 顾知微心底泛起一丝兴奋却还是按捺住,暗自思索: “得近距离確认一下才行。” 她耐著性子等待对方靠近,可没想到那人却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番,便躲到一棵粗壮的树干后再不肯出来,而树干恰好挡住了她的红外视野。 顾知微有些无奈,缓缓挪动躯体,想凑近看清对方的脸。 刚靠近几米,她便忍不住“轻扬嘴角”:红外视角里,一截红色的脑袋从树干后探出来,模样略显滑稽。 远距离红外无法辨清人脸,好不容易等对方靠近,顾知微不愿再耗,索性猛地加速,与那人擦肩而过。 这一次,她看清了对方的脸,正是许容安! 顾知微难掩兴奋,在原地轻轻跳动了几下,可在许容安看来,反倒像是在嘲讽他。 兴奋过后她却犯了难: 该如何与他沟通? 她从未特意记过摩斯密码,只隱约记得sos,显然没法用来传递信息。 思索片刻,她想到了一个办法:用汉语拼音拆分字母,0对应a,25对应z,再用8位二进位数字表示每个字母,盼著许容安能看懂。 这想法符合非专业人士的加密逻辑,好在这套混用逻辑不算复杂,许容安很快破解,心底还暗自鄙夷了她一番。 顾知微嘆了口气,因为眼前这傻瓜显然过于谨慎,即便她给出了名字,仍满脸疑惑,还问她为何打晕人。 只是传递信息的时候没忍住轻骂了一句:“你个大笨蛋!两句话连起来呀!” 看著面前许容安发愣的样子,顾知微心底生出几分畅快,“几年前”他不肯陪她爬山的气都消了。 可许容安突如其来的问题,却让她心头一乱:“我们第一次一起睡觉是什么时候?” 过往的回忆汹涌而至,好与坏交织在一起。 她记起大学毕业时,许容安曾让她別跟著自己,顿时气不过,確认推进功率无误后,她启动了一瞬高频微波发射,轻轻烫了许容安一下。 许容安忍不住低呼一声,顾知微心底暗爽,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这具硅基躯体的力量。 “这就是力量的滋味吗,真令人陶醉啊。” “桀桀…这个家以后我说了算!” 她暗爽不已。 玩闹过后,见许容安神色变得正经,她也收起心思,將曼提斯有记录以来的所有数据,连同自己的记忆一一传递给他。 “居然有这种…生物?” 许容安双眼发亮,红外视角下红得瘮人:“如此多的宏观量子效应不要钱一样出现,最主要的是,不怕高温?” “这足以改写量子多体理论!” 他低声嘀咕:“如果能带回实验室好好拆解分析一下,那得多少篇论文?至少全院人手一个诺贝尔没问题,排队领几十年…” 顾知微不知道他在嘀咕什么,但莫名有些毛骨悚然,连忙找了颗完好的树写道:“喂喂喂!你在说什么?教教我怎么听声音。” 看著这些话,许容安压抑住兴奋,在手上写道: “我正在想你” 顾知微明显不信,剧烈晃动,又给他来了一发微波,只是这次轻了不少。 许容安不再试探,又写道:“我馋你身子” 顾知微笑了,在树干上快速划出几行字:“你馋我身子,你下贱!” “那你叫人把我拆了吧!” “如果是容安的话,一定可以带领大家前进的吧…” “那我就算是为人类的科技做出贡献了,死了也值了呜呜呜…” 不知为何,顾知微再也感受不到许容安过往的疏远,这种肆无忌惮玩闹的感觉,她已经七八年没有体会过了,心底满是暖意。 真好… 许容安也笑了,这几天紧绷的神经终於完全放鬆:“顾知微没事,也没有外星人入侵地球,真是太好了!” “至少,目前还没有。” 看著她即便身处硅基躯体中也依旧鲜活的性子,他心底泛起久违的幸福。 想起她传递记忆时,字里行间的细碎欢喜,他嘴角的笑意也愈发浓厚。 … 许容安收起心绪,在手上写道:“知微,不开玩笑了。” “用纳米仿造手机扬声器和麦克风,相应编码方式也吃透。” 说完,他把手机递了出去。 顾知微立刻行动起来,一团灰色雾气从她硅基躯体的喷射口涌出,转瞬便钻入手机。 她借著手机查询相关知识,同时读取手机存储的音频编码协议与採样规则,片刻后,纳米机器人便原路返回。 不过几分钟时间,硅基躯体的前端就组装出了类似音响和麦克风的部件。 见状,许容安语气亲昵了几分,带著调侃说道:“看来我家知微確实聪明了不少,动作挺快,现在能听见吗?” 可话一出口他便感觉耳根发烫: “我刚刚说了...我家?” “她不会误解什么吧?” “可我其实想让她误解来著。” 许容安心跳也微微加速,连自己都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侷促感到诧异。 下一秒,那仿造扬声器微微震动,传出顾知微清脆的声音,带著几分小得意:“那当然,我可比你聪明多了。” 她方才確实用光速思维攻克了不少陌生知识,还將手机所有功能集成到了自己的硅基躯体上。 就算遇到暂时无法理解的底层逻辑,便先精准復刻硬体结构,再通过逆向推导补全原理,不为別的,只为在许容安面前爭口气。 如今,她甚至能独立上网了。 顾知微又带著几分炫耀说道:“你手机处理音频10毫秒延迟,我0.01毫秒,还能自动降噪、修復失真信號。” 顿了顿她补充道,语气里藏著几分戏謔,“顺带一提,刚才你耳根发烫,心率从每分钟82次升到了101次。” “哈哈哈~” 小动作被戳破,许容安顿时红了脸,为了维持高冷模样,他连忙打开手机,装作查看消息的样子,可屏幕上全是顾知微刚才搜索的编码、傅立叶变换等相关信息。 看著这如此巨量的各种数据,他不得不承认:如今顾知微的学习能力和思维速度,早非人类所能比擬,说不定再过几天,她就能吸收完人类所有的知识,甚至实现自主创新。 真是块搞科研、搞数学的好料子! 许容安的思绪渐渐跑偏,一时没有说话,气氛也隨之变得有些尷尬。 顾知微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换了个话题,语气软了下来:“容安,我想回自己的人类身体,你帮帮我好不好?我这样,根本没法回去见人嘛。” 此时的许容安还沉浸在对顾知微强大潜力的惊嘆中,闻言想都没想便在心中训斥:糊涂!你当前的当务之急是吸收人类知识、破解那些千古难题!见什么人?什么人值得见? 可等他开口时,语气却变得格外温柔:“好~我去给你想办法~” 他还细细叮嘱顾知微,生怕她出什么意外:“別再用光速思维了,小心认知出现偏差,我更喜欢人类的你。” 许容安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解释:“我只是怕她会有反人类倾向罢了。” “要不然肯定给她关地下室里,让她搞科研,太浪费了!” “如果是我,我肯定躲著工作!” 第四十六章 分裂意识危机 “他在关心我?”顾知微心底一暖,暗自欢喜,大三之后就再没听过许容安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她试探著开口,语气里藏著几分雀跃:“容安,你是不是在关心我呀?” 许容安连忙反驳:“没我怕你叛变人类罢了,那样我也只能大义灭亲。” 这呆愣的模样让顾知微乐开了花,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嘻嘻嘻...” 看著这发出诡异笑声的大黑蛋子,许容安有些无奈,暗自腹誹:要不是怕李寧开线,我直接一脚就踹过去了。 … 夜色渐深,林间的风愈发微凉。 有了听和说的能力之后,顾知微变得喋喋不休,恨不得把战爭中每一个厉害操作都向面前的男生炫耀。 她一直想得到他的认可。 许容安就站在原地,嘴角带著温和的笑意安静地听,偶尔点头回应。 可当顾知微说起“分裂意识体”时,那抹笑意渐渐淡去,他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你不知道当时多极限,还好我的4號分意识试著攻击它的核心,逼它…” 顾知微没察觉他的异样,声音里带著几分后怕和得意。 许容安此刻已收敛了所有笑意,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让他后背泛起阵阵冷汗。 他立刻打断顾知微,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不少:“这种分裂意识体的现象,我觉得是你的错觉。” 顾知微有些懵,下意识反问: “错觉?怎么可能,我甚至和她们对话过。” 许容安快速摇头,连忙补充: “那或许也是错觉,就像一个人在脑海里自问自答。你知道蚁群的『集体意识』吗?” 顾知微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严肃,却还是习惯性地顶道:“你知道的,我有啥不知道的哼~” 她的哼声里没什么底气,暗自尷尬后便乖巧地等他往下说。 许容安知道急也无用,便放缓语速娓娓道来:“蚁群总能完成远超单只蚂蚁能力的复杂任务。” “但实际上,並不存在一个能直接干涉现实、指挥每一只蚂蚁的『蚁群意识』,这个例子只作为参照。”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进一步说明:“蚁群所有的活动,都是大量的单只蚂蚁独立完成的。” “但这种类似『集体意识』的智慧却能让整个集体分工合作,高效完成很多困难的任务。” “这和你完成目標时的状態,很像,你没发现吗?” 林间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顾知微顺著许容安的思路沉下心来思索,先前那些理所当然的认知渐渐开始动摇。 “我的算力来源於大脑的各个区域。”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当我划分出不同脑部区域时,就感觉出现了一个个独立的意识体,甚至能感受到她们在各自运作。” “这么说来,她们只是类似单个蚂蚁,在独立的完成自己的任务?” 许容安缓缓点头,月光洒在他脸上,神色依旧凝重: “差不多,但你的情况比蚁群高级很多,你所谓的『分裂意识』,本质上是自身意识的不同功能单元。” “你感受到的『分裂』过程,只是注意力在不同功能单元间转移而已。” “其实你们本就是一个主体,不会相互影响,更不存在反叛一说。” 为了让她更容易理解,他举了个简单的例子: “就像人类大脑里分管不同功能的脑区,管呼吸、管记忆、管行动的,都是自我意识的一部分,从来不会和整体意识对立。” “只有受到刺激、感觉到疼痛时,它们才会向『主意识』传递信號。”许容安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安静地等待她的回覆。 风卷著草木清香漫过两人身旁,顾知微沉默了几秒,顺著许容安的思路重新梳理过往,先前的困惑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如果我按照人类大脑的结构,给每个系统划分对应区域,是不是就能更高效地控制身体,也不用我自己计算指令发送给控制系统了?” 她越想越兴奋,语气恢復了几分雀跃:“到时候把中控系统都拆了,装能源装武器,直接把...” 说著,她操控著硅基躯体亲昵地向许容安靠近了几分,却差点將他口袋里的备用手机烧坏。 许容安下意识退后一步,神色依旧凝重,眉宇间的忧虑难以掩饰: “你说的应该没错,但这些不是重点,我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隱患,甚至它可能已经发生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严肃:“以你目前大脑的超高复杂度,叠加巨量的数据处理工作…” “如果你继续將那些功能单元当作分裂意识,就很可能会因为这种认知暗示催生出一个真正的独立意识体!” 他抬眼看向顾知微,目光如刀: “这可能有点唯心主义,但我必须提醒你:有些事情,你一直这么认为,它就可能成真!” “你的意识网络是可塑的,持续的自我暗示,可能会成为意识分化的触发点。”许容安双拳不自觉握紧,语气里的紧迫感愈发明显: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会意识分裂,这种认知会让你的信息处理路径逐渐分化。” “到最后,真正的人格分裂就会出现在你身上!” 顾知微的兴奋瞬间僵住,回想几秒后,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凝重: “我其实也隱约察觉到了。” “当时我划分了几十个负责学习的功能单元独立运行,任务结束时没发现异常,但后来我將意识覆盖过去,却觉得那些单元的算力稍稍降低了一些。” 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后怕: “现在想来,那些单元很可能已经出现了路径依赖,信息处理的逻辑,和主意识已经有了些许差异。” 许容安长呼一口气,缓缓点头: “如果这种差异不断积累,且涉及的功能单元足够复杂,完全有可能涌现出独立的自我意识。” “你不妨想想,若是某个负责学习的单元觉醒,占据那部分意识区域,慢慢扩张、偽装。” “你能察觉吗?” “甚至,它可能已经出现了。”他补充道,“你当初能躲著曼提斯,暗处的它,也可能用同样的方式躲著你。 “更危险的是,它所依託的脑区很可能不具备人类的情感和记忆,若是你被它取代,这具硅基躯体由它主导,后果不堪设想!” 许容安的声音平静却有分量,“它可能会四处破坏、复製自身,足以对人类社会造成巨大衝击。” 夜风忽起,呼啸著穿过树林,带著刺骨的凉意,將林间低沉的气氛推向顶点,也让顾知微彻底清醒。 许容安的推测让她心底泛起深深的后怕,面对这种未知的意识风险,再谨慎也不为过,因为这绝对是足以威胁文明存续的隱患。 两人被这黑暗的猜想震住,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几秒后,许容安紧盯著眼前的硅基躯体,语气坚定地吩咐道: “知微,这不仅关乎我们两个人,更关乎全人类的安危。” “必须把所有失控的风险都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现在,全面排查整个意识网络,不能有丝毫侥倖!” 第四十七章 我正在想你 重逢的鬆弛与喜悦渐渐消散,许容安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后怕顺著脊椎蔓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进一个个惊悚念头,搅得他心绪不寧: 无法確认此刻与自己对话的是不是顾知微,万一这是读取了她部分记忆的陌生强智能呢? 曼提斯会不会偽装成她? 可他仔细回想刚才那硅基造物的一举一动,却並不后悔提醒她。 那带著小性子的语气、下意识的依赖、藏不住的雀跃,这些鲜活的细节都在告诉他,这具硅基躯体的掌控者,大概率就是顾知微本人。 只是还需要最后一次確认。 夜色里的风带著湿冷拂过脸颊,让他无比清醒,刚才的头脑风暴让许容安变得格外谨慎,甚至有些疑神疑鬼。 她没让许容安等待太久,不过几十秒,那熟悉的声音便再次在许容安耳边响起: “容安,你猜我刚刚乾了啥?” 顾知微在排查过程中才真切意识到许容安的推测有多精准。 当初负责学习的几十个脑区已然变得有些陌生,操控起来略显滯涩。 她当即用纳米机器人实施干预,从物理层面彻底清除了隱患。 许容安还在寻找確认方法,闻言隨口应道:“你这么久不说话,应该在排查是否有独立意识体。” 顾知微带著几分小雀跃反驳:“不行,太好猜了,我重新问,你再猜我主观感受里刚才过去了多久?” 许容安下意识眉头拧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 “几个小时?还是一整天?” “我们才说好不能轻易动用光速思维,你的认知会乱的,怎么又用了?” 她的声音变得扁扁的:“我不想让你等太久嘛。” “而且我一直盯著你看认知不会乱的,你放心啦。”顾知微低下头,几年没和正常人说过话的她已经憋得很辛苦了,此时委屈巴巴的。 不过很快她便察觉到许容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绪,收起玩闹的心思,轻声安慰: “我保证,以后非紧急情况,我肯定不用微秒级思维了。” 可许容安脑子现在还有些乱,没接她的话茬。 而这让顾知微渐渐慌了神,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呀?我知道错了嘛。” “对了...”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轻响,一小块金属状的东西掉落在落叶上。 她竟主动拿出原本想用来拿捏许容安的超导材料,语气里带著討好: “你肯定想要超导材料吧?这就是,嘿嘿嘿…” 忽然她又想起什么,一惊一乍地补充:“哦对!我这就拆了中控,再给你一块碎片研究,別生气了好不?” 许容安没理,此刻他正低头思索確认身份的方法,心中暗道:“有个很简单的判断方法。” “带她再次尝试意识转移即可,若她拒绝意识转移,就与之前的说法不符,那她大概率是被换了个芯子…” 他其实听到了顾知微的话,只是暂时存放在一旁,打算等思考完再回应,这是他的习惯,也因此得罪过不少人。 顾知微是知道这习惯的,也早已习惯了他这毛病,可这么久没和他待,她也敏感了不少,顿时急得躥上跳下: “说句话嘛!一直愁眉苦脸的...” “我再给你个东西,別生气啦~” 又是“叮”的一声脆响,另一块物体掉落,与刚才的超导材料撞在一起。 这才让许容安猛地回过神,看著她那急切模样,他渐渐放下了杂念,不再考虑確认身份的问题: “对不起知微,我刚才走神了,一直在琢磨事情,不是故意不说话。”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只是遵从概率的指引罢了,眼前这人99.99%是顾知微,所以眼下暂且放下所有猜忌。 顾知微的声音適时响起:“想啥呢这么入神?连我说话都没听见。”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只是还带著点小小的不满。 听见这略带情绪的声音,许容安暗自扭捏:“这几天她定然受了不少苦,我是不是应该说点好听的?” 看向眼前这具灰黑色的躯体,他眼神彻底柔和下来。 “我正在想你。” 他说完便闹了个大红脸,脚趾都快把鞋底扣穿了。 而这句话的威力远超预期。 顾知微刚搭建好的能源-发电系统控制迴路直接中断,核心温度因发电停滯而微微升高,倒像是人类脸红的状態。 快速重新建立好后,顾知微强装镇定,顾左右而言他: “既然没什么风险,我们也该规划规划怎么回到我自己的身体了。” “我已经想到了几个方案,具体的细节等后面再跟你细说,现在你先回去吧,我怕你困得猝死了,咳咳...” 她第一次听许容安撩人,虽然心里美滋滋的,但还是尷尬地想逃离这里。 闻言,许容安眼睛一亮,脸也不红了,心头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 顾知微再次主动提出意识转移,基本確认就是本人了。 若面前的是冒充顾知微的其他意识体,將意识转移到人体中或者人类的计算机中將毫无威胁。 因为对人类威胁最大的一直是这个硅基造物本身,人类硬体那可怜的性能根本没有足够复杂度让意识体存在,转移过去就只剩代码了,本体直接死。 许容安的神態肉眼可见地放鬆了不少,他终於不再纠结那本就不存在的意识体冒充假说,对顾知微过往经歷的好奇早已按捺不住,先前耳根发红的侷促也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 “没事,我还不困,你先说说你的方案吧,我不著急走。” 顾知微正好尷尬地想转移话题,闻言立马拋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 “把我的人类身体从icu带出来估计有点难,要不我先造个脑袋把意识装进去,到时候你用书包背著走?” “这样目標小,不容易被发现。” 许容安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背著一颗活脑袋在街上走的画面。 可以说很大胆了。 “不行,把你大脑背上街太危险,而且icu管得严,不让带包进去。” 话是这么说,可计划还是要推进,他一番思考后说出了更稳妥的方案。 “得等几天转到普通病房后才能带你去,你先造个功能齐全的小躯体,到时候我再来带你走。” 许容安其实还想找话题多聊聊,可他嘴笨,索性厚著脸皮打直球: “还有…刚刚打断你了,说到哪了来著,我还想听你的经歷。”他语气温和,褪去了先前的凝重,再次找回了那难得的鬆弛。 先前她还暗自担心,自己喋喋不休会让他厌烦,此刻瞬间来了劲,语气里满是雀跃,当即接上之前被打断的內容缓缓讲了起来。 第四十八章 有人来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著,像是要把这几年缺席彼此生活的话语都在这一夜补回来。 不知不觉间夜已深得彻底,指针悄悄滑到凌晨三点,许容安知道,是时候分別了。 他让顾知微彻底销毁了树上的所有痕跡后开口说道: “明天军方大概率会封山搜索。” “我是专家组成员要全程参与,但咱们必须保持稳定的联繫,说说你的想法,看看能不能想到一块儿去。” 这俩小时顾知微算是聊爽了,声音里的雀跃都快溢出来了: “嘻嘻~之前我扫描过你的手机,现在都能网上衝浪啦,只是没法註册软体帐號,除非用你的身份。” 许容安也轻笑一声,出声制止: “我现在身份太敏感,用我的身份註册很容易被察觉到异常的。” “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顾知微笑意更浓: “给你个嘲笑我的机会,你还来劲啦?用太赫兹通讯怎么样?这是非常规通讯频段,而且我能把信號功率压得远低於环境噪声。” 许容安神色微顿,低头沉吟片刻。 “嗯…这个思路倒是可行,不过跟我想的低频地底通讯方向正好相反。” “可太赫兹通讯有个致命的缺点:传输距离太短,如果建立中转站,不会被发现吗?” 顾知微心里暗爽嘴上带著得意道:“你忘了我能操控纳米机器人啦?” “微米级的中转站悬浮在空中,他们根本不可能发现。” 许容安显然没那么容易被说服,不服气地抬槓:“万一他们带了里德堡原子探测器呢?” 顾知微被问得愣了一下,暗自疑问:这玩意是啥? 她偷偷连网查了相关资料,快速消化完信息后又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一字一句地念道: “你说得对。” “但是我可以让你的手机作为信號发射端,中转站只负责接收和转发信號,而且发射的信號会像雷射一样方向性极强,只有我的纳米中继器能精准捕获,这样就彻底不用担心被察觉了。” 她语气里的欢快藏不住,分明是在等著他的夸奖。 听到这个无懈可击的回答,许容安只得不甘心地低下头,语气有些彆扭: “姑…姑且算你贏一次。” “哈哈哈哈哈哈…”顾知微忍不住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她这辈子见他吃瘪的次数加起来都没今天多。 其实在之前的聊天中,类似这样的暗中较劲还有不少,双方就诸多问题展开了激烈討论。 可每次都是许容安输… 没办法,顾知微开掛了(搜答案) 玩笑过后,两人最终敲定了太赫兹通讯的方案,顾知微快速改造好许容安的手机,確保后续通讯万无一失。 许容安看了眼时间,明天还有繁重的工作要做,可看著眼前这具怪异却能让他感受到熟悉的硅基躯体,心底竟生出不舍,迟迟不愿转身离开。 於是他又问了些明知故问的问题。 比如这附近有没有第二个探测器的痕跡、是否接收到异常电磁信號等等。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他心里也清楚,真有异常,顾知微定然会第一时间告知,20公里范围內稍微明显一点的磁场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至於异常电磁波信息,別说顾知微,人类遍布全球的地面电磁监测网与低轨遥感卫星,早就该捕捉到了。 算了,还是承认吧,他就是想多和她待一会儿,哪怕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可还没等他再多叮嘱几句,顾知微突然紧张地出声,语速像开了倍速: “有人来了!就是之前跟你一起的那个小伙子,他正在往你车那边走,快发现你不在车上了!” 许容安心里一紧,知道不能再耽搁,只能小心翼翼揣好顾知微刚才给的材料,匆匆起身准备离开,语气里满是不舍: “先走了,我去稳住他,你记得把这里所有痕跡都清乾净。” “你一个人…嗯,一颗蛋,自己注意安全。”说到最后,他学著顾知微试著开了个玩笑。 “你才是蛋!你全家都是蛋!”顾知微笑骂,她清晰感受到了许容安的变化,这般主动的玩笑简直是铁树开花,让她暗自欢喜。 许容安被她的反应也逗得嘴角上扬,脚步都轻快了些,甚至不自觉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不多时,他便看到小王正举著手电筒弯腰往车里张望,显然是在找他。 许容安连忙加快脚步,笑著打招呼:“小王!我在这儿呢,刚才有点內急,去旁边上了个厕所。”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小王听到声音转过身,脸上带著明显的狐疑:“许博士?” “之前我就醒了,还以为您在车里睡觉呢,结果我都打完一局吃鸡您才回来?” 他一脸真诚地追问: “许博士,您这是便秘了吗?” 这小伙子说话也太直接了。 看著小王毫无恶意的模样,许容安訕笑两声,顺著话茬往下接: “哈哈,是有点,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肠胃不太舒服。” 他试图转移话题:“没別的事你就先回去睡吧,再过会儿天都亮了,白天还有得忙呢。” 可小王没打算就这么回去,他下车显然带著別的目的,只见他抽了抽鼻子说道: “刚才我在车里就闻到一股烧木头的味道,可惜当时正打决赛圈,没时间过来看。”说著他又嗅了好几下,好像闻到了什么。 “许博士您闻到了吗?现在还有点淡淡的味儿呢!” 许容安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么冷的天,这小子居然把车窗全打开了,也是个人才... 他故意皱了皱鼻子装作闻不到的样子:“有吗?” “可能是我有点感冒,鼻子不太灵,这荒郊野岭到处都是湿的,怎么会有人烧火呢?。” 小王眼神变得警惕起来,没接他的话:“不对,我肯定没闻错,这就是烧木头的味道。” 他举著手电筒就往前走,还不忘回头叮嘱许容安:“不行,我得去前面看看,万一有什么情况呢?许博士您在这儿等著,我去去就回。” 这下真坏了! 许容安心里暗叫一声,快步追上去伸手拉住小王:“我跟你一起去,太晚了,別一个人乱跑。” 老旧的车灯散发著昏黄的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们缓缓往前走,脚步声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许容安的心上。 而不远处的阴影里顾知微並没有按照许容安的叮嘱离开,她只是静静悬浮在那里,密切关注著这边的动静,似乎有自己的打算。 发现这一点后,许容安的心里瞬间被巨大的矛盾包裹:打晕他?还是…杀人灭口? 摸不准,但顾知微决不能暴露。 如今上方的气氛本就极度紧张,若是这个节骨眼上暴露,大概率会让她与官方走向不可挽回的对立。 这可不是说明一下“意识转移”就能解释清楚的,这具硅基躯体的前身,还背负著三条人命的血债。 更何况,顾知微现在拥有的能力对人类来说確实是降维打击。 她凭藉纳米机器人与超强算力,隨时能顛覆金融、网络、军事系统,让整个社会陷入瘫痪,这种级別的力量人类根本无法真正信任。 而面对这种未知的攻击性存在,人们往往不会先想著沟通谈判,只会本能地戒备、排外,將其定义为“威胁”,若是有能力,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通过消灭来解决问题。 这不是恶意,而是群体心理带来的必然结果。 所以说,如果这时候暴露… 说不定有些蠢猪就会为了避免担责快速定性,直接让军队镇压! 第四十九章 好大的皮蛋! 只能骗他了,必须把他稳住。 许容安在心里下定决心。 远远地小王已经看到了草丛中那个像块石头似的硅基躯体,正是顾知微 “知微会不会直接动手?” 许容安有些担忧。 “她打了几年仗,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理这种突发情况。” 两人越走越近。 小王没有注意到昏暗灯光下的灰色巨蛋,只当她是块石头,反而被路边树木吸引,突然指著树干惊呼起来: “树怎么都烧焦了!?”他抄起对讲机就要讲话,却发现根本不亮灯,又快速拿出手机,也是信號全无。 许容安看著这一幕瞳孔一缩:对讲机?张队难道就在附近? 对讲机的通讯距离一般就几公里,基本上实锤了张队就在附近景点修整。 不等他细想,小王已放下手机,转头用怀疑的目光盯著他质问道:“许博士,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 许容安顿时哑口无言,正想编个逻辑自洽的解释,顾知微已经从草丛里“走”了出来,及时为他解了围。 她刻意放软了声线,带著几分细弱的颤音开口:“你好…我叫顾知微。” “就是之前icu里躺著的那个受害者,我的意识进到这里面出不来了…” 那声音里的柔弱与无助恰到好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无处诉说,让人听了就心生怜悯。 她暗自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个分,正琢磨著要不要再加点哭腔,可小王的反应让她瞬间破功。 小王眼睛瞪得溜圆,直接蹦起两尺高,嘴里喊出一句: “臥槽!好大的皮蛋!” 顾知微好歹忍住了没发火。 许容安满头黑线,赶紧对王逸朗解释:“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顾知微,我也是刚跟她相认。” 小王不愧是年轻人,虽被嚇得不轻,但很快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她这是…意识上传?就跟科幻小说里写的一样?” 许容安看到他这副夸张的反应心里鬆了口气:还好是个爱看科幻小说的年轻人,是不是可以尝试著带偏他? 他顺著小王的话往下接:“没错。但我们不是故意瞒著你,我也是刚弄清楚情况。” “还希望你…” “你放心!”话还没说完,小王突然抬头喊道,给许容安嚇了一跳。 他一脸好奇地盯著顾知微的硅基躯体,手电筒晃来晃去:“我绝对不外传,这事我烂在肚子里!” 许容安正要附和,可小王下一句话让他差点红温:“…我能摸摸她吗?” “不行!”顾知微没忍住出声了。 许容安连忙拉住跃跃欲试的小王:“你小子是真自来熟,刚认识就想摸人家?还记得那三个死者吧?就不怕她对你动手,给你也煮熟了?” 王逸朗脖子一缩,像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本来也不是坏人。” “不就是换了个身体吗?那三个人的死肯定和她没关係啊,我们警方也不会为难她吧?” 这下事情变简单了不少。 许容安与顾知微“对视”一眼,两人心里有了底:对付这种单纯的人不需要其他话术,只要稍加引导,他自己就会往需要的方向想。 前提是他真的如此单纯。 许容安顺著小王说的话,组织了一下语言,感慨道:“是啊!” “可未知事情全貌之前,人们下意识都是排外的,要是大家都像你这样接受能力强就好了。” 小王陷入思考。 许容安循循善诱:“小王,你想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必须想啊,快说快说!” “你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凶险,原本控制这躯体的,是一个想毁灭人类的外星意识,叫曼提斯。” “是顾知微拼尽全力才阻止了它,就现在在icu里那个女孩。” 许容安说得起劲:“她可是费劲了千辛万苦才打败了曼提斯!” “你別看现在才过去两三天,你知微姐在感知中可过了好多年了,人都快老了!” “这里面的惊险过程,够写一本三百万字的科幻小说了。” 他说著说著,居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伤感不已,长嘆一口气,声情並茂: “原本你知微姐是个温柔漂亮的女孩子,多好的年华啊!结果为了保护人类,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唉!~” 许容安没给小王消化的时间,立刻再次问道: “小王,我问你,要是你有了这种超乎常人的能力,你会第一时间上报国家吗?” 王逸朗格外配合:“肯定不啊!” 他还四下看了看,確认没人才压低声音:“万一被国家抓去拆了研究怎么办?我可不想变成实验品。” 许容安顿时露出苦恼的神色,一拍大腿附和道:“对啊!” “你看,你知微姐现在就相当於拥有了超能力,而上方已经开始全面调查这件事儿了。” 他加快语速进一步放大危机感:“要是被他们发现你知微姐的存在,肯定会把她抓去拆解研究,根本不会给她解释的机会!” “换做是你,你能愿意吗?” 小王代入自己想了一下也急了:“那怎么办?” 许容安赶紧拋出早已想好的腹稿:“所以咱们先帮她保密。” “不是不和官方合作,而是要缓合作,慢合作,有计划地合作,时机成熟时再合作。” “这样才能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小王沉思片刻后猛地抬头: “许哥,没问题!我一定保密!” 其实主动暴露、寻求官方合作,本就是许容安的备选方案之一。 但这条路太难走。 官方不会轻易相信顾知微,因为她无法证明自己的人类身份,更无法证明自己是可控的。 所以许容安想先观察事態的发展,根据决策层的態度再做决定。 虽说他愿意相信,自己的国家不会被单纯的群体心理裹挟,也不会轻易將未知的存在定义为“威胁”。 但凡事总有万一,不得不防。 而稳住小王,让他帮忙保守秘密便是把这“万一”也消弭掉的第一步。 也不知他刚从顾知微那儿学来的夸张语气能否忽悠住这单纯的小王。 第五十章 敲打 小王激动地往前凑了两步,眼神发亮:“许哥,不用说了,我懂!” “我一定帮知微姐保密!” 他不自觉代入进去:“要是我女朋友变成这样,我肯定心疼死了…” 话音刚落,小王突然卡壳,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靠,我没有女朋友!” 许容安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反差逗笑一瞬,转瞬又绷起脸,维持严肃。 小王清清嗓子,凑得更近,好奇道:“许哥,能详细说说嫂子的经歷不?那个外星人是啥样的啊?” 没等许容安开口,顾知微就主动接过话茬:“小伙子这话还算个人话。” “你是小王吧。” “过来过来,我跟你好好讲讲。”她抵消內部磁场,控制躯体缓缓落地。 小王虽有些怕这黑黢黢的大傢伙,但好奇还是驱使著他走到她身边蹲下。 “知微姐好!我叫王逸朗,您叫我小王就行,不用加『吧』。” 顾知微友好得很:“天冷,坐近点,我这外壳能发热,暖和。” 等小王慢慢挪过来后,她清清嗓子,绘声绘色地开了头:“那真是一场无比惨烈的大战!天崩地坼星河翻涌...” “打得大道都磨灭了…” 她口中的曼提斯,所作所为全是十恶不赦的恶行,而她自己耍的那些小手段,却都被说成了灵活变通。 许容安大开眼界,天晓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脸皮。 …… 一人一“蛋”在深夜的寒风中絮絮叨叨聊了快半小时,顾知微的外壳暖暖的,人在旁边待著舒服得很。 小王听得全神贯注,时不时跟著惊嘆出声,情绪给的很足。 许容安没凑过来听,一直围著顾知微的外壳慢慢转圈,自顾自捣鼓著各种小实验:一会儿拿个石头在外壳上刮几下,一会儿搞了点雨水淋上去。 最过分的一次,他拿起先前钢斧凝固成的铁饼在外壳上用力砸了几下,顾知微宠著他,便由他折腾。 聊到最后,顾知微话锋一转,开启了卖惨模式: “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难受,吃不了好吃的,也看不到顏色,天天东躲西藏,担心被人抓走研究…” 小王连连附和,语气急切又“真诚”:“知微姐你放心!我绝对帮你保密,打死也不说!那个曼提斯也太不是东西了,简直让人感到噁心。” “就是就是!小王你真是个好人!”顾知微连忙发张好人卡。 许容安见他们结束了,语重心长地说:“小王啊,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以后要是需要跟官方联繫沟通,说不定还得你帮忙当联繫人呢。” 小王立即严肃点头:“好嘞许哥!那咱们现在就回去补个觉,白天说不定还有一大堆事要忙活哩。” 他很想快点离开,转头对顾知微僵硬地挥手告別,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许容安后,赶紧先走一步。 许容安也鬆了口气,看向蹲在一旁的顾知微问道:“怎么样,他会不会暴露你?” 顾知微没应声,先操控一团细微的粉尘从推进口飘出。 粉尘借著夜风掩护,悄无声息地追上小王,飞速融入他后背的衣服缝隙里,做完这一切,她才篤定地开口: “他百分之百会联繫上级。” “这么確定?” 顾知微淡淡解释:“他的生命体徵、微表情变化,全在我的监测里一览无遗,根本藏不住心思,他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心大,都是装的。” “得敲打一下才行。” 许容安这才恍然,刚才他一门心思研究外壳,都没注意他们在聊什么,也就隱约觉得小王表现得有些刻意。 说到敲打,顾知微想起他刚才东敲西摸的样子不由得问道:“你刚不是对我敲敲打打吗?研究出什么了?” “很硬。”许容安手掌摸上她的外壳,光滑又温暖的触感顺著手心传来。 顾知微无奈:“没了?” “非常硬!” “...” 许容安俯下身拿著手电筒懟著外壳照来照去,还把头伸到推进口里看。 顾知微见他又开始敲敲打打,便关注起刚上车的小王来。 此刻的王逸朗已卸下所有偽装,呼吸粗重无比,双手掩面,过了半分钟才缓缓抬头,眼神里满是挣扎。 他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手指悬在电话图標上方,眼睛警惕地四处观望。 手机信號早已恢復正常,是否上报,全在他一念之间。 犹豫片刻,他还是把手机往副驾一甩,嘴里还不停念叨:“知微姐是个好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出卖她!” 闻言,顾知微在意识中冷笑,默默操控纳米机器人迅速列队,她不打算做什么伤害他的事情,只是敲打一下。 下一秒,小王猛地坐直身体,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眼,隨即发出一声恐慌的惊呼——他好像失明了! 他慌乱地摸索著打开车顶灯,可即便睁大眼睛盯著灯光的方向,眼前依旧纯黑一片。 也不准確,这更像是单闭上一只眼时,那只闭著的眼的感受——虚无。 而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顾知微那清冷的声音:“小王,太刻意啦,谁会在车里自言自语表忠心呀~” “我的纳米机器人怎么在你眼睛里呢,可让我一顿好找,没想到小王你小小年纪还爱偷东西哈~” 王逸朗早被嚇得肝胆俱裂,一时间忘了说话,只顾著大口喘著气,双手胡乱摸索著眼睛。 顾知微边操控纳米机器人做著什么,边继续嚇他,语气轻描淡写: “这种重要的东西我觉得还是放在心臟里比较好,毕竟人的眼睛可是很脆弱的呢,至少血管还要强韧一点。” “你说是吗,小王?” 顾知微在心里掩嘴娇笑,逗逗小孩儿也是挺有意思的。 “我、我错了姐,我不该有背叛您的心思,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您可以问问许大哥,我嘴可严实了!” 小王语速极快,生怕下一秒连说话的能力都会跟著失去。 “这话说的,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反派吗,你放心,我是讲道理的人,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 “你偷拿纳米机器人这事儿我不追究,但人无信,不可交也,你方才承诺的保密可不能忘,不然的话...” 话音刚落,小王突然发现自己突然恢復了视野,失而復得的惊喜让他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不由得笑了出来。 可接下来的一幕再次让他傻了眼。 第五十一章 帮我上个分 一粒芝麻大小的银白色金属从车门上脱落,缓缓漂浮到他面前,隨后却如冰雪消融般迅速崩解,化作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粒。 可下一秒它们就同时自燃,骤然爆起一团刺目的强光,伴隨著一声极轻的“啪”声裹著热流飞速扫过,把小王的眉毛都差点烧著。 小王被嚇得直接跳起来,脑袋撞到车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顾不上揉头,他颤抖著身体连忙表忠心:“我不该拿您东西,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我一定把嘴管住!您放心,您放心,別杀我呜呜呜...” 他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声音里还带著哭腔。 顾知微看著小王快要嚇傻的模样,笑意瞬间消散,內心一阵不舒服。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是在滥用这具硅基躯体带来的力量。 权力果然会腐蚀人心,顾知微从来都不想变成这样,更不想用力量去胁迫別人,她暗自反思后诚恳地开口: “对不起小王,我玩笑开过火了,你失明其实是我给你做了个小手术,那阵闪光就是测试一下手术效果,刚才那些嚇唬你的话,也只是顺便逗你的,真的对不起…” 顾知微深刻反省自己,下定决心以后绝不能做这种事情,慌忙补充: “我不是有意的,请你原谅,另外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你许哥不知道。” 此刻的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声音软软的反倒让小王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竟忘了继续害怕。 他终究是敢怒不敢言,无奈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 “顾师傅,小心点嘛...” 好在年轻人接受能力强,吐槽完,他突然想起顾知微说的小手术,於是赶紧打开车灯望向远方。 这一看,他瞬间愣住了。 自己原本轻微近视的眼睛,现在竟变得无比好用,甚至能看清远处树林里树叶上细密的纹路,简直堪比鹰眼! 他非但没出事,反倒得了这么个好处,刚才的恐慌和不忿瞬间散去大半,连自己方才那副怂样都忘了。 他飞快地掏出手机,又恢復了之前的憨憨模样,语气热切地看向空气: “知微姐,你之前说思维速度能很快,是不是意味著你的反应特別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顾知微本就因为刚才的事不好意思,正琢磨著怎么补偿他,闻言连忙小心翼翼地回应:“是的...怎么了?” 小王立刻换上諂媚的笑容,搓了搓手,无比期待:“嘿嘿,知微姐,帮我吃鸡打个排位唄?以你的反应速度,肯定能把对面杀得片甲不留!” 顾知微想都没想就答应:“好!” 可话音刚落,她又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那个…我从来没玩过游戏,不知道怎么操作啊。” 小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打开游戏软体登录,眼里泛著绿光,隨口应道:“很简单的,你看见人开枪就行了嘿嘿。” “好...”顾知微有些忐忑,却也多了几分好奇。 见她爽快答应,小王心头那点不忿彻底消散,兴致勃勃地进入游戏,屏幕映得他脸色发红。 在他的耐心指导下,顾知微很快就上手了,操控著游戏角色在地图里到处找人干架,玩得不亦乐乎。 “哈哈哈,游戏原来这么好玩!枪枪爆头,我太强了哈哈哈!”顾知微的心神沉浸在大杀四方的快乐中。 可下一秒,她的笑声就戛然而止。 “帐號由於使用外掛,已被封禁” 小王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顾知微没了继续玩游戏的兴致,最后温柔地敲打:“我会一直看著你,知道不,记得保密哦~” 小王的眼神瞬间清澈,连连点头。 另一边,许容安也没閒著。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深深陷入地上的腐叶中,忽然猛地发力,朝著顾知微的硅基躯体衝撞而去,紧接著一声金属脆响迴荡在林间:“叮!” 这声音听著有力气! 可顾知微的外壳纹丝不动,反倒是扔出的铁饼被砸得塌陷了一个小角。 “你这外壳也太硬了,”许容安气喘吁吁地扶著膝盖,语气里满是惊嘆。 “这材料要是能拿去研究研究,绝对是重大突破,可不得了。” 不同於之前的钢斧,他让顾知微用纳米机器人重新排列铁原子,现在这块铁饼的强度比鈦合金还要高好几倍! 而他已在她外壳不同部位猛砸了数次,硬是没留下一点痕跡... 叮嘱完小王,顾知微把注意力拉回这边,语气放缓回復道: “別瞎忙活了,快回去睡觉吧,我去找下相关数据明天再跟你分析。” 许容安本就累得不行,也没打算再折腾,点了点头,最后叮嘱道: “没建立完善的哲学理念前,使用光速思维不要超过十分钟的时间,可能会导致认知混乱。” “你找地方躲好,但躲之前铺设好你说的微米级中转站,再布置些隱蔽的探测设备。” “现在痕跡已经清不乾净了,不如多设些迷阵,扰乱他们的视线。” 顾知微连连应下:“嗯嗯!我知道啦!”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游戏,她想自己做个游戏出来玩玩。 许容安听著她这心不在焉的语气无奈地摇摇头,仔细思索几秒后,再次开口:“还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啊?哦…”顾知微这才勉强回过神,还是有点敷衍。 “本来不想让你做,但我想测试下你的能力。”许容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仔细评估这任务对她的影响。 “这几天你要好好学习,完全掌握那些用得到的数学工具,再把量子多体理论摸透,总的来说,两天时间內至少要把你博士阶段的內容提前学完。” “这对你来说应该很轻鬆。”这是许容安根据顾知微之前展现出的超强算力和学习能力,做出的合理判断。 “嗯...好...”顾知微傻了,但还是答应了,毕竟两人是同专业,这些內容她多少有些基础,只是两天学完未免也太离谱了。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个开始,只听许容安继续颁布他的安排: “我现在告诉你具体任务。” 顾知微瞬间懵了:“啊?” “你说的学习不就是任务吗?”她赶紧反问,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许容安反倒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那些不是完成任务的工具吗?” 第五十二章 量子多体理论 “那些不是完成任务的工具吗?” 顾知微感觉自己要裂开了,在心里疯狂吐槽:你管这叫工具?听你这语气,我还以为你是让我去扫大街,顺便拿个扫帚那么简单呢… 这可是博士阶段的內容!我才刚研究生毕业好吧! 吐槽归吐槽,她的嘴依旧很硬: “我还以为就只要学这点东西呢,差点让我看不起你,呵呵。” “说吧,什么任务。”她清清嗓子,还作死地加了一句:“太简单的我可懒得做。” 说著她故意抬了抬硅基躯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听著顾知微自信的发言,许容安满意地点点头,讚许道: “很好,很有精神。” 其实之前两人激烈討论各种问题时,许容安总被顾知微偷偷上网查资料压一头,心里早就憋著一股劲。 此刻看著她强撑的模样,他心底悄悄泛起一股大仇得报的快乐,终於能扳回一局了。 “那我可说了啊”许容安也清清嗓子,故意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地开口:“咳咳,就一个任务,不难。” 顾知微强压著心底的不安:“说吧说吧,別磨磨蹭蹭的。” 许容安收起玩笑的神色,变得严肃而专业: “试著找出你身体里大量高温下宏观量子效应的成因,以及可能存在的某种退相干抑制机制,这些量子效应包括:超导材料的超高临界温度、纳米集群的群体量子纠缠现象、衰变堆热功率过高现象、热电转换中的大规模量子隧穿效应。” 顾知微本以为他说完了,正想硬著头皮应下,结果许容安稍加思索,又补充道: “我怀疑高温態的超流现象可能也会出现,也找找,对了,你说储能系统只有100千克却能存两万多度电?我怀疑这也是量子效应的某种应用。” 说完他还不忘捧杀一句,语气里带著“真诚”的讚许: “之前聊天的时候感觉你变强了,知识面也广了,反正我是自愧不如,那这些现象的成因,你应该能搞定吧?” “嗯...” 顾知微的气势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声有气无力的回应,心底早已把许容安骂了一万遍: 你管这叫一个任务?这不难?你想让我短短几天把量子理论全面洗牌?妈呀,我咋不知道我这么厉害… 听著她毫无底气的『嗯』,许容安终究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其实清楚,这任务难度极大。 如果能全面解答这些疑问,相当於找到了打通微观与宏观量子世界的钥匙,毫不夸张地说,室温超导在这些问题面前都不值一提。 可谁让她非要逞强呢,既然她主动说太简单的懒得做,那就交给她去尝试一下好了。 万一,真让她发现了什么突破性的成果,岂不是起飞? 就算发现不了,这任务不但能让她没时间胡思乱想,还能多学习知识。 真是一举多得。 十几秒过去,顾知微始终没出声,如同死机了一般。 许容安见好就收,声音软了下来安慰道:“好啦,我开玩笑的,只是让你尝试一下。” “找不到原因也没关係,我们以后一起慢慢研究,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这句话触动了女孩柔软的內心,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復,只得在心里继续嘀咕:臭容安,天天欺负我! 许容安困意上涌,打了个哈欠,依依不捨地和她道別: “加油!我走了。” 脚步顿住,他回头望向顾知微: “过几天,我来接你回家。” 顾知微望著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中顿感落寞。 但转念想起太赫兹通讯方案,为了实现线上沟通,她重新充满干劲: “我一定好好努力,把我该做的事情做好!” 她再次確认了两人痕跡已经被消除后,开启磁场把那块铁饼吸附在身上,缓缓飘入密林深处。 … 回到车上的许容安很快入眠,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就是时间颇短。 早上8点,吆喝声、车辆轰鸣声开始此起彼伏,把许容安从睡梦中吵醒, 伸了个懒腰后,他打开手机对著扬声器轻声道: “知微,在吗?” “通讯网络铺得怎么样了,对这片区域的信息掌握全了吗?” 顾知微悦耳的声音很快从耳中传来,让他嘴角不自主上扬。 “在呢在呢。” “你手机的瀏览器记录也太乾净了,是怕我看见什么吗?” 许容安无奈:“答非所问。” “我没那些乱七八糟的癖好,而且这是新手机。” 顾知微调侃道:“谁知道呢,以后小心点哦,我盯著你呢,嘿嘿。” 调侃归调侃,她紧接著就说起正事儿:“不枉我一晚上的辛勤布设!” “现在,整个长白山腹地就跟我家一样,哪个洞里有老鼠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神秘地说: “我查了记录,曼提斯是被加速度计唤醒的,可惜没有具体数值。” “受力方向有记录,外壳当时所受应力中一个是阻力,另一个是推进器的推力,记录开始两秒后只剩阻力。” “没过多久就反推减速著陆了。” 许安察觉到异常:“你是说,它进入大气层时还在加速?” “没错,等它开启所有传感器观察外界时,已经快撞上山体了,还好速度不算快,不到200米每秒。” “这么说,它是相对地表0速度时被释放,加速几秒接近地表后,再开启反推著陆。” “这就更奇怪了,这么做除了增加暴露概率,还有什么意义?” 许容安摇摇头,不再多想,打开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一张顾知微刚上大学时的照片,那是他帮她拍的。 屏幕上少女的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只可惜那时候的他不懂欣赏... 只见她摇摇头,仿若真人: “不知道,许研究员,该你发挥啦,现在山里来了好几千人,各种探测设备到处扫呢。” “对了,为了混淆视听,我烧了几百棵树的树皮,哈哈哈~他们现在肯定忙得不行,应该让你睡了个安稳觉吧?” 许容安无语,也明白过来,难怪周围动静这么大,连装甲车、主战坦克都来了...跟要打仗似的。 “…我可真谢谢你,万一引发山火,咱们俩都得被烧死。” 不再跟她閒聊,他拨通张岳电话了解情况,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传来张队那爽朗的声音: “小许,睡得怎么样?我让他们別打扰你休息,但你是不知道,昨晚出大事儿了!” 许容安顿时笑了,確实是大事。 第五十三章 变態的材料强度 张岳只顾自己说,根本没许容安插嘴的机会: “好傢伙!一夜之间,案发地点周围几百棵树全被烧焦,现在上方全力封锁消息,整个长白山都封了!” “包括老刘,几百个专家都在赶来的路上,这阵仗好傢伙…” “我去找你,当面说。” 许容安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就被掛断,他訕訕一笑,推开车门在顾知微的播报下开始做广播体操,引来周围士兵们好奇的目光。 他们知道许容安是个专家,没想到还是个白白净净的同龄人。 活动完毕,许容安看著路边的坦克暗自心惊:这比电视上看著震撼多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对知微造成威胁。 顾知微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回復了他的问题,她操控许容安耳朵里的小扬声器发出声音: “就我这具身体的机动能力来说,这些武器应该威胁不大。”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不確定:“但被直接命中的话,我不確定外壳能否扛住,你有办法判断强度吗?” 许容安正想回到车里和她说话,顾知微又道: “小声说话就行,我能听见,我造了超小的麦克风植入你嘴唇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嘻嘻,咱们这算是亲嘴了嘛?” 许容安顿时在风中凌乱,他假装没听见最后一句,正经地回答: “你当时走的时候好像把那块铁饼带走了是吧?” “是的呢~” “那么测强度很简单,你先找个没人的地方,然后把它放树上。” 顾知微好奇追问:“然后呢?” “然后你超音速撞上去就行了,外壳不坏算你牛逼。” “…我当你是开玩笑了。” 许容安低下头咧著嘴笑了,不远处的兵哥哥还以为他在打哈欠。 玩闹到此为止,两人就材料强度问题討论起来,许容安率先问道: “你砸进水里时的加速度有多少?受力面桁架总截面积多少?” 顾知微回忆片刻便开口: “17337倍重力加速度,我体重5.25吨,桁架总截面积大概0.05平方米,等等,我算算…” 几秒后,她的语气惊讶不已: “好傢伙,当时推进通道外壁承受了快18 gpa的剪力都基本没变形,外壳也没事儿!” 闻言,许容安也是吃了一惊。 陶瓷材料的抗剪强度较弱,是抗压强度的十分之一左右,理想单晶这个比例会提高不少,能到二分之一。 可就算这样计算,顾知微外壳的抗压都能到40gpa左右。 这可是普通钢材近200倍! 哪怕完美单晶无缺陷的一体式碳化硅晶体强度也就30gpa,而这已经是该共价键键能所能允许的理论极限了... 更何况,由於量子效应,绝对无缺陷的完美单晶体本就不存在。 “这材料掺了点什么吧?”许容安心中篤定,这必然不是单纯的碳化硅。 顾知微当初也没仔细研究:“不知道,但是修补外壳所需材料中碳的占比会偏大一点。” 许容安恍然,若是以碳化硅为基底,掺入特定比例的碳纳米管,便能增加整体强度,还能使韧性大大增加。 他满意地点点头,放下心中担心: “本来我还担心陶瓷太脆,你这么说的话就没问题了。” “又硬又韧,太完美了!” 听许容安这么夸自己,顾知微很开心,她觉得自己老牛逼了,於是看著微型摄像头传来的画面问道: “那我能不能硬扛炮弹呀?” 许容安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有了大概数据,不假思索就给出判断: “大型云爆弹对你来说跟刮痧差不多,几千克tnt贴近外壳引爆也没事儿。” 他先提了些没威胁的,衝击波类武器根本破不开这层硬质装甲,但接下来的都是重量级,得小心防备。 他语气骤然严肃,郑重叮嘱: “但单兵火箭筒的金属射流就能伤害到你,此外,大口径定向能武器,比如钢针,能轻鬆击穿你的外壳了。“ “一定要远离公路,不能大意!” 许容安语气变得严肃,仔细叮嘱。 脱壳尾翼稳定穿甲弹永远是硬质装甲最严厉的父亲,其炮弹初速接近2千米每秒,靠的是极致的动能侵彻。 若是直接命中,接触点的高温高压可轻易撕裂共价键,摧毁晶格结构,哪怕装甲的静態抗压强度有100gpa也是一个下场,只是侵彻深度会浅些罢了。 至少就顾知微那3厘米厚的外壳而言,绝对挡不住坦克主炮射出的脱壳尾翼稳定钨芯穿甲弹。 听到许容安严肃的语气,屏幕上的顾知微立马换上了大学时的军训服,表情严肃,敬了个蹩脚的军礼。 “收到!我躲得好好的,红外系统会第一时间预警,长官请放心!” 许容安被他逗笑,语气缓和了些: “嗯,你的机动能力我是认可的,但也要演练一下,万一真有人打你,別嚇得走不动道了。” “是!” 这时,许容安抬眼瞥见远处张岳带著几名军人走来,神色匆匆,还在低声交谈。 他嘴唇微动,轻声道: “好了,我要去跟他们对接了,你仔细听著他们的计划。” 张岳也看见了他,加快脚步迎了上来,两人伸手相握。 许容安率先开口: “张队,昨晚我分析了那个造物,大概率是外来探测器。” 张岳比刚才电话里凝重不少: “小许,现在你是唯一在场的专家,其他人下午才到,这位是程首长,本次行动的总指挥,有任务安排你。” 他又转身对身边的笔挺身影说道:“程指挥,这就是我和您说的许容安许博士,您別看他年轻,要是没他,我们警方现在还在刨地呢。” 顺著张岳的目光,许容安仔细看向身旁之人,这人身著迷彩作训服,身姿挺拔,脸庞稜角分明,一双鹰隼般的黑眸落在他身上打量,不用说话便让人下意识收敛心神。 “许博士你好,我是联合调查组前线总指挥程毅,你在附近待了一整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响动?” 许容安被扑面而来的正气微微震慑,可好歹也是见过些风浪的人了,他不卑不亢: “程首长好,我昨晚確实在车上过夜,但昨晚爬山累著了,所以睡得很沉,没听见什么动静。” “听说周围有很多树被烧了?” 他正在脑中疯狂演算数学题,以掩饰內心的波动。 第五十四章 信息差 程毅打量著他: “你判断它是外来探测器,是否排除了境外渗透设备的可能?还麻烦许博士將掌握的全部发现详细说明。” 这位程旅长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喙的指令感,眼神里没有多余情绪,只有对事態的审慎与焦灼。 许容安暗自头疼:不好糊弄啊… “抱歉,刚醒,我整理下思路。” 他本就有些心虚,在这位正气十足的军人面前更是如同老鼠见了猫,但此刻也只能硬著头皮演下去。 好在,顾知微的支援到了。 他心中一定,低头揉揉眼睛后便缓缓开口,声音无比平静: “首先,这肯定不是人类製造的產物,相信你们已经看过我的报告,它的技术水平远超我们,极有可能是未知文明的探测器。” “当然,请您放心,它的製造技术仍在理解范围內,我们的武器可以对它造成伤害。” 许容安机械地念著顾知微在耳朵里给他读的稿子,脑內却铺开高阶张量的多重缩並与协变求导,通过忙碌的计算让自己脸上不露出破绽。 她说一句他就復读一句: “其沟通意愿应远大於攻击意愿,因为继续攻击人类对它没有好处。” “我们现在的工作重心,或许可以放在深空探测和捕捉未知电磁波信號上,同时避免与它產生直接衝突。” 稿子念完了可许容安突然想起什么,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被知微弄坏的那部手机忘了让她带走了! 程毅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皮微动,语气平淡却带著穿透力: “许博士,事態紧急,昨晚你遇到的所有情况,希望你毫无保留地说明,不要有任何隱瞒。” 这话不带情绪,更不带刻意敲打,可在许容安听来,却像一句精准的警告,背后的含义相当不善。 许容安知道,再这样说下去迟早会露馅,索性主动坦白。 他苦笑著迎上程毅的目光: “程指挥目光如炬,我这小心思还是瞒不过啊,本想把这些材料留著自己研究,所以才撒了个不成熟的小谎。” 说著便掏出顾知微给的材料。 “昨晚我起来上厕所,闻到了烧木头的味道,过去看结果跟它撞个正著...” 许容安主动拋出树上痕跡的信息,试图掌握一点主动权,却又不敢太过刻意,而程毅神色始终平静,只静静盯著他的眼睛,让他如芒在背。 真话里掺著部分隱瞒的说法暂时稳住了局面,他只描述了顾知微的大致外形,隱去了两人对话以及小王的存在。 “这些是它留给我的材料,看起来是想和我沟通,但它不会人类语言…” 等许容安念完后,程毅並未深究,只是神態稍缓: “许博士,正如你所说,我们面对的可能是另一个文明,唯有同心协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局面,还请你到时候再详细说一次,眼下你还有事要办。” 程旅长並不在意这点小隱瞒,他需要的是以最快速度获取最大信息量,以便儘快做出决策,来自上层的压力早已压得他没有多余精力计较旁枝末节。 许容安鬆了口气,把材料放回口袋,转回正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配合,请问我的任务是?” 程毅严周身气场收紧: “当前前线的总体任务是:找到你报告中所说的探测器,確认其意图,並在可控范围內尝试沟通。” “目前科研组尚未抵达,现场又出现多起异常现象,需要你短暂地当个顾问,筛选出有效信息。”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你提到的深空观测、信號捕捉等工作,各部门已经全面启动相关工作。” “实话告诉你,这次国家层面的行动规模,比你预想的要大得多,甚至比我最初接到的指令还要大。” 不等许容安细想,程毅已转身,两名士兵紧隨其后,只留下一句乾脆的指令:“许博士,你不是很想知道真相吗?跟上我。” 张岳也上前拍拍许容安的肩膀,他在这边的任务基本已经完成,开心得很,顺手塞了个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到他怀里,也不知从哪儿搞来的。 “走吧,今天可有你忙活的。” “谢谢张队。” 程毅走过时,两侧站岗的士兵齐齐敬礼,动作整齐划一。 许容安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正规军的纪律与力量,心头微震,快步跟上。 而耳中传来的小声嘀咕让他瞬间无语:“容安,他说的异常是不是就是我烧的树呀?这样的话,你能说你已经知道真相了吗...” 许容安毫不客气地笑骂: “快別说了大傻蛋,被发现怎么办?去忙活你的。” “高等固体物理学完没有?要学的就那么点东西,別花太多时间。” “噢...”躲在小溪里的顾知微委屈巴巴地应声,继续苦逼地学习。 不过她说的没错,现在军方和许容安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信息差。 科研团队下午才能到,可以说许容安一定程度上掌握了事態发展的方向。 许容安吃著早餐,缓缓走向昨晚那片树林,只见一位技术兵正向程毅匯报著什么,其他几人还拿著光谱仪对著其他树皮扫。 顾知微解释道:“拉曼光谱仪,扫一下就知道那灼烧是微波造成的。” “知道了,辛苦了知微。” 许容安心中已经有了底,囫圇吞下早餐后便走向程毅开口问道: “程旅长,光谱仪什么结果?” 旁边的技术兵头也没抬,手指在光谱仪的平板上划著名,闻声直接递过来: “许博士,初步扫描结果出来了,是高功率高频微波平扫造成的焦痕。” 许容安抬手示意对方把数据调清晰,隨后在屏幕上的焦痕採样点处点了点,语气篤定,恰到好处地解读: “你们看这波峰,频段单一,没有武器级微波的脉衝特徵。” “这种微波平扫方式没有定向性,不像是攻击,更像是无目的性的能量宣泄,稍等,我想想。” 许容安其实早就想好下文,却还是抱著胸低头沉思,刻意放慢了节奏,答得太顺反倒会显得刻意。 第五十五章 能量泄放假说 许容安抬眼看向程毅,带著些许恍然:“它產生的电能可能储存不下了,便直接漫无目的地消耗掉了。” “就像开电车下长坡。” “电如果充满了还开动能回收是很危险的,必须切断回收或者开空调消耗掉多余的电能才能继续下坡。” “这个探测器同理,它的储能系统大概率也存在过载保护机制,而这微波便是最方便的能量泄放方式,並不是攻击行为。” 这解释堪称无懈可击。 技术兵闻言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许容安心中稍松,他觉得顾知微应该不会第一时间被判定为威胁了。 下一秒,质问毫无预兆地响起: “许博士,我其实比较好奇:刚才你就说过它没有攻击性,现在再次强调这件事,是什么原因?” 程毅问的隨意,就像在开玩笑。 可许容安心里可就咯噔一下,心道不好,脸色一僵。 顾知微见状不妙,直接用纳米机器人压制住他那即將抖动的脸部肌肉,堪堪瞒过程毅的审视。 “你为何要为它开脱呢?”程毅追问,面色平静。 许容安为顾知微开脱表现得有些明显了,加上最开始的小小隱瞒,终究是引起了程毅的怀疑。 他知道,军方战时管制下,任何一点不合理都会被飞速放大,若是回答的不好,说不定还会带去审讯... 还好,还有顾知微帮忙。 他索性將表情控制完全交给她,顺著对方的话自嘲: “程旅长,开脱倒不至於,我只是很好奇它身上的技术,所以不太想与它发生衝突。” 许容安搬出科研人员那一套说辞,可程毅没这么容易吃下这一套: “我了解到,你朋友还在icu治疗,而凶手很可能就是这个探测器,你不恨它吗?儘快確定其威胁性不是更好?” 这疑问无疑精准命中许容安话语中的逻辑漏洞:既然你之前办案时如此积极,一心想找出凶手,为何现在又矢口否认对方的攻击性? 这问题让许容安犯了难。 这是涉世未深的后果,不管是他还是顾知微都是如此,他们还做不到把话说的滴水不漏,这下给自己挖了个坑。 短时间內想编出无懈可击的回答已不可能,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逻辑自洽的解释。 只能靠顾知微的微秒级思维了。 “快別说了,说话不过脑子等等我都被你卖啦!”顾知微毫不客气地批评。 “听我的!”她利用自身优势,將每一句话都反覆推演,开始播报。 许容安不敢怠慢,直接復读: “恨!” “但比起恨,我更想知道真相。” 在顾知微的控制下,他目光坦然地迎向程毅。 “没错,我朋友可能因它昏迷,但如果没有確凿证据而仅仅因为自身情绪就认定它是恶意攻击,那才是对科学、对伤者、对我们所有人的不负责!” “我们当然要记得4位无辜的受害者,但只有保持克制、理性的態度尝试与之沟通,才能避免下一次意外。” “弱国无外交,国与国之间尚且如此,而我们与它之间的技术代差可能是村与国的差距!所以,作为目前唯一的专家,我需要给出谨慎的建议。” 许容安一脸坚毅。 他带著以死明志的气势直视著对方,脸上还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怒。 程毅內心默默点头。 这鏗鏘有力的话语无疑说动了他,若是临场发挥的表演,怕是只有影帝才能不漏破绽,而面前的小伙子分明做不到这一点。 而这般那坚毅的表情已不输站岗的士兵,赤子之心啊... “哈哈哈好!”程毅豪放大笑。 “许博士这话说的不错!来,再看看另一篇区域的数据,那边的树干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原因?” 他拿过另一个技术兵递来的平板,交给许容安查看,正是顾知微到处烧树皮留下的痕跡。 许容安有些无语:大姐,一片两片树林被烧还能用这个说法解释,你到底烧了多少片林子啊... 顾知微尷尬的细语適时在耳中响起:“嗯...不好意思呀容安,我觉得解压,一共烧了4片林子,要不在找个理由,圆个谎?” 许容安在內心狂翻白眼。 怎么圆?说外星人吃电吃撑了闹肚子然后到处放电吗? 忍住吐槽的欲望,他也只能接著往下说,沉思片刻,许容安带著真诚的目光看向对方,语气无比认真: “事情有些棘手了,也是同样的原因,程指挥,还有其他地方有吗?都给我看看。” 程毅挥挥手,又是一个平板递来: “许博士,我们才刚开始地毯式排查,就已经发现两片树林被烧焦,您觉得后续还会发现多少呢?如果发现了不少,它能量泄放的次数是否多了些?” 他的话中其实並无情绪,可在许容安耳中听来却带著一丝玩味。 许容安没有正面回答。 “程指挥,现在我有两个推测。” “第一:存在第二个探测器甚至更多,它们都在这一小片区域游荡,才会造成多处能量泄放的情况。” “第二个可能:只有一个探测器,但是它存在的时间很长,或者泄放能量的间隔很短。” 看著他这一脸好市民的样子,程毅终於点点头,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伸出手与许容安相握。 “感谢,许博士。” “指挥部还没建好,还得委屈您在车里休息一段时间,如果勘察工作遇到问题,我会派人来叫您。” 他其实平日里很隨和,但从一开始见到许容安他就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於是选择了这种上压力的交流方式,想看看能不能试出点什么。 现在看来,这小伙子没问题。 那逼人的气势终於小时,许容安也彻底放下心来,打了个哈欠便与几人道別,回去路上连张岳的打招呼也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他心累。 顾知微放开了对许容安脸皮的控制,崇拜道:“容安,你刚刚好厉害,你怎么想到能量泄放这个理由噠?” 许容安用力地將自己摔在车座椅里,有气无力地回应:“那是你傻,给我去学习,快点的。” “我睡会儿,別闹腾啊。” 他只睡了4小时,每天必须睡够8小时! “哼!不说算了,臭容安!”顾知微轻骂了一句便闭了嘴,生著闷气自己去学习去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接近正午,还真让许容安睡饱了。 “篤篤...” “谁啊!”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却是刚才的技术兵正在敲车窗。 他打了个哈欠,刚摇下车窗,递来的平板就差点塞嘴里。 “许博士,我们把这一片地区基本都检查完了,发现了五小片被烧毁的林区,您再確认下是不是同一原因。” 许容安本来还有些蒙,可听到五这个数字立马嚇了一跳,下意识问道: “五片林子?” 可顾知微说她只烧了四片啊! 第五十六章 陆域合成旅 “五片?” 许容安压著情绪,面上没露多少惊讶,或许是对方故意说错来诈他呢?谨慎点总没错。 顾知微倒先蒙了,在他耳中低语: “我只烧了四片。” 她这具硅基身体对磁场极其敏感,甚至能感受到近距离人体內离子的相对运动。 只要新的探测器出现,哪怕对方在地上滚著走按理都能被她察觉。 那第五片焦林是怎么回事? 技术兵再次確认:“是的许博士,目前有五片。” 许容安眉头微皱,接过平板仔细查看上面的数据与图片。 还是微波平扫造成的烧蚀,和顾知微烧的状態一模一样。 他只能先应道: “这些异常的成因和最初发现的一致,都是能量泄放所致。” “还需要专家到后进行更细致的现场勘察確认烧蚀时间点。” 最好让顾知微亲自去看看,这是他心里的想法。 技术兵没多言,抬手敬了个標准军礼:“许博士,请隨我上车,程指挥在等您。” 许容安好奇得紧,连声应下。 借著去上厕所的功夫,他低声道:“知微,赶紧確认第五片林子是否为未知第三方痕跡。” “放心,已经在做了,不过纳米集群路上要点时间。”耳中很快传来清脆的回覆声。 “如果对方存在,它有没有能力在你的观测水平下隱身?” “很难,但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顾知微对这件事非常上心,语气也没了之前的轻鬆。 “我们不能以我作为判断依据。” “我现在对这身体的操控水平和七八岁小孩差不多,能跑能跳,可还做不到彻底隱藏电磁波动。” “而如果是类似曼提斯那样的原生智能体,说不定可以。” “只要时刻抵消电磁波动,就有可能隱身,至少理论上可能。” “不过,只要对方进行大幅机动或磁场变动,我就能瞬间就能定位它。” “...”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稍显慌乱: “对我来说自然也是如此...” 她昨晚將自身磁场短暂提升到38t,还移动过,若是第二个探测器存在,百分百能察觉到她。 许容安的心跟著稍沉,在一颗松树下停步,轻声安慰: “別担心,它只是知道你的存在,还学习了你的动作,说不定它和之前的曼提斯一样呆呆傻傻的呢?” “我们先去指挥部看看,军方说不定会发现其他蛛丝马跡。” “好!”顾知微稍稍振作。 “你把摄像头关了,我上厕所...” “哈哈哈...” 以前许容安木訥得很,完全不会安慰人,现在都会开玩笑了,顾知微被他这一打岔,顿时笑出声,自然也就也没那么慌了。 许容安很快完事儿,在顾知微略带笑意的提醒下稍整仪容,顺便把头上那撮不服帖的头髮按下。 士兵见状发声催促,言语间的急迫感十足,许容安不敢再怠慢,跟著登上等候在旁的军用越野车。 上车后,开车的那位士兵直接一脚油门,带来无比强烈的推背感,越野车猛地窜了出去,十分狂野。 上路后,一阵浓烈的柴油味从车窗缝钻进来,熏得许容安微微一怔,待他抬眼望去时,视线已被前方壮阔的军容彻底填满。 列队的士兵身著各式外骨骼系统,背负沉重作战背包,肩挎步枪,背掛火箭筒,迈著整齐的步伐前进。 型號繁杂猫猫车有的后座架著迫击炮、机枪等武器,有的乾脆满载火箭筒、无后坐力炮,在路边穿梭不息。 更前方,发动机的低鸣震碎林间静謐,一辆辆步战车与自行火炮开路,带著势不可挡的气势向山林纵深推进。 履带碾断灌木、拱开乱石,烟尘与断枝漫天扬起,一条土路竟就这样被硬生生碾出。 整支重装梯队沉默肃杀,像是捕捉到了某些关键动向,正朝著某处匯聚。 天空也从未安静过。 无人机的蜂鸣一刻不停,直升机的旋翼轰响此起彼伏,更高处,喷气式战机划破铅灰色的天空,留下一道道清晰笔直的尾跡。 这是蓝星最强的军队,没有之一。 在这铺天盖地的钢铁洪流面前,许容安只觉自己渺小如蚁,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扑面而来,心中那些疑惑也在此刻暂时消散。 “这就是重装合成旅吗?”他暗自思忖,听说现在军队的无人设备越来越多,现在看来確实如此。 路上无事,他直接问: “请问军方发现什么了吗?” 技术兵看他一眼,只礼貌地回了一句无可奉告便目视前方,坐得笔直。 许容安只得笑笑,有些尷尬地望向窗外,一台台无人机降落在各个士兵手上后又再度起飞,嗡嗡声不绝於耳。 他眉梢微挑,视线多停了两秒。 纵使是侦查任务,也犯不著让无人机这般频繁绕飞,莫非是军方的日常训练? 他压低声音,低头询问。 顾知微小透明发现自己被需求,开心得不行,连忙回答,声音清脆悦耳: “据我观察,这应该是重装合成旅的升级版:陆域合成旅。” “就是更智能,更无人化的合成旅,无人设备基本人手一个。” “没想到,我国的技术水平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哈哈!”顾知微傻乐,在许容安面前疯狂刷存在感。 “你这倒是提醒我了,稍等哈!” 她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兴奋起来,还带著几分期待。 不多时,清亮的女声再次传来: “搞定!” “我黑入军方网络了嘿嘿~” 顾知微的纳米集群本就依附在军方网络节点上偷电,此刻只是脑子稍微一转,军方的加密协议便被暴力拆解,如同纸糊一般。 速度之快让许容安暗暗咋舌:让她当情报员真是再合適不过了。 “我看看这些无人机都在干嘛...”她开始窃听军方的通讯。 许容安放下心来,静静等待结果,顺便继续欣赏眼前这由钢铁与秩序构成的优雅暴力美学,这画面对任何男人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不多时,越野车拐入一条土路,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顛簸声。 顾知微也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不再轻快,反而带上了警惕: “容安,不对劲。” “怎么了?”许容安嘴唇微动,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军用通讯网络里好像没人...” 第五十七章 静默布局 “容安,不对劲。” “按理说这么大规模的军队调动,指挥层不可能不发號施令。” “可从我黑入到现在已经快一分钟了,一条信息都没监听到。” 顾知微有些难以置信。 一个动向不明的重装合成旅对她是有威胁的,至少她被炮弹击中的概率不再是零。 “难道...”在身旁士兵的视线下,许容安说了一半便闭了嘴。 顾知微则顺著他的话,语出惊人: “难道军方指挥部被一锅端了?” 也不是完全没可能,许容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有些惊嘆她的脑迴路。 她很快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测: “可下面的执行端也没有任何匯报信息的动作,连紧急报备都没有。” “难道是我的操作问题?” 顾知微第一次尝试当黑客,本以为凭著纳米集群的渗透能力能轻鬆获取信息,结果一无所获。 她不再作声,为保自身安全,她將几乎所有纳米机器人尽数释放,打算將数公里范围彻底探查一遍。 这般做法,总能寻到些蛛丝马跡。 儘管机器人的损耗率会因此陡增,她已无暇顾及。 防备军方倒是次要的,主要是警惕可能存在的第二台探测器,军方的谨慎让她有些不安。 许容安理了理思路,出现这种现象无非两种原因,要么有某些未知存在帮助军方,要么就是... 军方根本没进行任何通讯。 即进入了电磁静默状態。 越野车驶入一条刚被装甲车碾出的山路,道路尽头,一座军绿色的大型营帐赫然矗立,与幽深苍翠的林色融为一体,营帐四周隱约有哨兵巡逻,透著生人勿近的军事气息。 想必这便是临时指挥部了。 趁著身旁士兵的注意力被吸引,许容安终於得空低声询问: “会不会是军方电磁静默了?” 他点开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无信號,不知是基站被关停,还是军方正在实施电子压制。 结合刚才的种种,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在许容安心底浮现。 空中的无人机愈发密集,他歪著头,透过车窗望向天空。 一路过来,他只顾著震撼地面上绵延不绝的重装部队,却没注意到空中的无人机密度似乎已经超出了常规军事部署的范围。 不知疲倦的无人机蜂群在山林上空盘旋穿梭,机翼高速转动的声音交织,隱约盖过了越野车的引擎声。 许容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士兵,压低声音: “是飞鸽传书。” 通讯方面,最不可能被窃听的通讯方式就是用人送消息。 而现在,无遥控、预编程航线的一次性无人机比人可快多了,全程不发射电磁信號,可靠性同样可以保证。 电磁静默的要求下,这方法倒像极了古代的飞鸽传书。 顾知微也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样。” “可是,军方怎么知道如何针对我的探测能力?”她疑惑极了。 军方载具基本烧油,电磁静默下只要稍微离远点,她就完全无法察觉。 这就很奇怪了,军方似乎知道她的部分能力,这才做出了相应部署。 许容安有些尷尬,因为这好像是他当初的报告写的太详细导致的。 那是他当时靠著一点粗浅信息推论出的东西,结果居然和真实情况大差不差,这迴旋鏢便打在顾知微身上了。 砰~ 越野车猛地剎停,巨大的惯性让处于思考中的许容安一个趔趄,与椅子来了个亲密接触,差点把鼻子撞歪来。 “许博士,到了。” 士兵率先下车,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没有多余话语。 “谢谢,嘶~” 他揉揉撞疼的额头致了谢,稍整衣襟下了车,跟著对方往指挥部走去。 军方真的仅仅因为他的报告,便承担通讯缓慢且低效的代价,来针对可能並不存在的敌人? 怕是没这么简单。 等面见程指挥后,应该就能弄清这一切。 临时指挥部並未设立在那座最显眼的营帐內,反倒是藏在周围十数顶小营帐中不起眼的一座。 士兵带著他在错落有致的营帐间七绕八拐,足足走了两分钟才终於抵达。 掀开帐门,一股松木的清香夹杂著淡淡的油墨味扑面而来,与帐外的肃杀气息截然不同。 帐內的灯光昏黄,墙壁悬掛著军用地形图,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符號与標记,几张简陋的长桌拼在一起,桌上铺著铅笔、捲尺等工具,不见任何电子设备的身影。 乍一看像是二战时期的指挥所。 许容安仔细扫了一眼,发现这桌子竟是新鲜松木现做的,边缘还带著未打磨光滑的毛刺,足见事发仓促。 桌旁,几名军官低头忙碌,只闻笔尖沙沙与轻微的討论声,程毅则站在正中,看著满是標记的地形图沉思。 他抬眼望来,看到是许容安后,原本带著愁绪的眼眸亮了不少,带著几分亲切迎了上来:“许博士,一路辛苦,请到这边来。” 他侧身让出位置,目光恳切:“事態紧急,有两个问题想请你確认。” 许容安看著他,心中有些疑惑。 程毅的急迫显而易见,可为何没有早些派人把自己请来?总不至於是单纯为了让他睡饱吧? 他不再多想,快步迎向程毅:“您说,我一定尽力解答。” 程毅没有多余的寒暄,简单与他握了握手后直接切入正题: “第一,你报告中那个疑似探测器的造物,是否具备捕捉军方通讯信號的能力?包括所有加密频段。” 许容安心中一动,明白了几分。 这个问题,远程的专家组其实更有发言权,想必是他们给出某些推测后,军方才开始改用最原始的通讯方式。 可上级不可能因为他们的推测便一拍脑门让军队进入静默状態。 顾知微告诉他,用这种笨方法来指挥本该高度智能化的合成旅,部队的协同作战能力会大幅下降,对比原来的战斗力来说,几乎是一盘散沙。 若不是有了明確的、足以威胁到整支部队的发现,军方断不会做出这种自断一臂、得不偿失的行为。 许容安沉吟片刻,结合顾知微的情况缓缓开口: “程指挥,我不敢打包票。” “但它大概率能捕捉通讯信號,破解加密频段对量子计算来说也並不困难,甚至可以说很轻鬆。” “您现在使用最难被破译的手段来通讯,確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试探著问道:“请问军方是有什么发现了吗?要不然也不至於被逼至此吧?” 军方为何会做出如此极端的选择? 第58章 最高规格重视 程毅微微頷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望向地图上一处被標註的位置问道: “第二个问题,若是军方和你报告中描述的探测器开战,该怎么打?” “开战?” 许容安被问得呆住。 不过是睡了三四个小时,怎么突然就要打仗了? 他满头问號,转头看向程毅。 对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一双冷眼盯著地图,语气沉缓而有力: “军方与上级的通讯被窃听了。” “重新加密,转瞬又被破解。” “许博士,现在的形势已经万分紧张,军方需要你的帮助。”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许容安的脸色瞬间凝重。 他下意识想到顾知微,转念又暗自否定,应该不是她。 军方的核心通讯大概率採用量子方式加密,一旦有人窃听,所传递的信息就会受到扰动,接收方也能立刻察觉。 这是基础物理学的铁律,哪怕顾知微能力再强,也无法突破这个桎梏。 所以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在一辆普通指挥车上获取中转后的常规信號,而且全程隱蔽,根本没有打草惊蛇的可能。 那窃听者会是谁?许容安心底疑惑愈浓,手指不自觉攥紧。 见他满脸凝重,程毅开口解释:“窃听者技术力极高,专家组基本確认是你报告中的未知造物。” 他顿了顿,指节重重敲了墙上的地图,语气里带著几分冷意: “能交流、能互利,那自然最好,皆大欢喜;可它这种直接窥探的做法分明半分尊重都没有!” 程毅突然嗤笑一声: “有些专家还说什么,在对方眼中这说不定是友好的沟通行为,呵呵...” “可在我这儿,这种行为就是他妈的宣战!”他的话音陡然拔高,带著凛冽的杀气。 巨大技术代差带来的影响是致命的,许容安比谁都清楚人类与这个未知硅基造物的差距,可看这样子,程指挥似乎已经准备与对方硬刚了... 但程毅身为最高指挥员,绝非鲁莽之辈,他长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许容安身上,声音恢復了沉稳: “许博士,你的报告我看了,就参数来说,我们军方確实比它差得远,但有句话说得好。” “以战爭求和平,则和平存。” “军方当然不希望与之衝突,但若对方有恶意,绥靖退让只会失去更多,希望你能明白。” 程毅神色稍微收紧,再次强调了他的请求: “军方静默不过是局中微不足道的一环,而现在我们就缺个牵制它、甚至威胁它的法子。” “不然就算我们包围了它,军方也无计可施,最多发点飞弹,那时候对方说不定还以为我们放烟花呢呵呵。” “许博士,只有你面对过那个造物,也比任何人了解它的底细,希望你能帮军方打破现在的被动局面。” 许容安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悲壮气势,相信不管是走向沟通还是被迫开战,这位指挥员都会拼尽全力,为国家、为人类爭取最大的利益。 然而他的心中却无比沉闷,之前见到的钢铁洪流也不能为他带来分毫安全感,因为经过程毅的解释,窃听者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曼提斯的同类,另一个探测器。 若只是另一个硅基造物倒也还好,有顾知微存在,哪怕真的对上也还有斡旋的余地。 可棘手的是,昨晚过后,它大概率已知晓顾知微的存在,甚至位置都被对方锁定,顾知微这边却对它一无所知... 曼提斯的设计理念是观察者,可以说並没有造成多大破坏,但如果眼下这个造物是负责战斗的呢? 要知道,电磁攻击方式可远不止发射高能微波这么简单。 可以说只要它想,现场可能没一个人活得下来,包括顾知微! 许容安的眉头紧紧皱著,这种被强者在暗处窥探的感觉並不好受。 技术差距就如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人类的延续甚至都只能寄希望於这个未知文明的善意。 一旦开战,哪怕敌人只是与曼提斯一样的探测器,军方也绝无获胜可能。 而现在,制衡对方的希望已被程毅寄托在他的身上... 发觉身旁许容安的僵硬后,程毅语气再次放缓不少,转身与他对视,脸上还带著些许追忆之色。 “別担心许博士,我们只是將最坏的情况考虑进来,这是我当年红蓝军演时养成的习惯呵呵。” “总之,现在全旅已断绝通讯,只被动接收信息,专家组下午也不会来了,所以只能靠你了小伙子。” 程毅拍拍许容安的肩,力道大得惊人,拍得他呲牙咧嘴。 “先去吃饭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出门右转就是餐车,吃完再说。” 听到吃,许容安暂时放下心中的沉闷,缓缓抬头,对上的却是程毅那真诚、带著期许的目光。 他微愣一下,与对方伸出的宽厚手掌相握,正色道: “请程指挥放心,不论是作战还是沟通,我都会尽力给出方案!” 说完,他在程毅的目送下掀开帐门,离开了这座简陋却充满力量的临时指挥部。 帐外的风依旧带著山林的湿冷,远处的无人机蜂鸣声依旧清晰,许容安抬头望了望天空,心底的焦灼虽未散去,却多了几分坚定。 他清楚,此刻自己已做不成单纯的旁观者。 ... 苍穹之上,无数双人类卫星的视线正聚焦於此,数十支精锐部队处於一级战备状態,火箭部队也悄然启动,展开演练过无数次的演习。 这已是国家最高规格的重视。 对於那些快速进入作战岗位的士兵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部队一等”,早已习以为常。 对於民眾来说,这同样是平常的一天,央视频道播放著熊出没,孩子们欢声笑语,打工人们带著班味咽下午饭。 全国99.99%的人都感受不到这份剑拔弩张的暗流。 可在距离长白山遥远的某处会议室內,气氛早已凝重到窒息,各位高层围坐桌前,面色沉肃。 无人多言,因为他们所能做的就只是等待结果,无论是沟通还是战爭,也只能选择接受。 第59章 现身 按照最坏情况——开战来考虑,这局面虽难,但若顾知微能发现对方,配合军方也並非无法应对。 军方依旧保持著全频段静默,对於未知的硅基探测器来说,这支部队已经成为一个完全封闭的黑箱。 它能探测到这支军队的存在,却无法知晓他们的具体位置、部署情况,更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虽然这意味著程毅无法上级相互交流,但確实为军方爭取到了一丝主动权。 ... 许容安循著门口站岗士兵的指示走向右侧的军用餐车,餐车旁几名士兵正有序接过食物,动作迅速而沉默,处处透著战时的紧张。 他也领了一份,找了个隱蔽的树桩坐下,压低声音与顾知微交谈: “知微,你的纳米集群还没到位吗?要儘快获取信息。” 军方的伙食异常丰盛,甚至还有红烧肉,吃得许容安满嘴流油。 顾知微的声音很快在耳畔响起,恢復了几分轻快:“我把百分之八十的纳米集群派出去了,再等几分钟就能追上军方的脚步,別急。” “可行吗?”许容安心头一动,立刻补充,“会不会被它察觉?它说不定能感知到纳米集群的存在。” “放心。”顾知微十分篤定,“我会將纳米集群的信號调到最低,偽装成自然环境中的尘埃,在他发现纳米集群之前我早就发现他了。” “我和曼提斯勾心斗角了两三年,这方面不会露出破绽。”她很自信。 隨著纳米集群不计代价地铺开,方圆几公里的信息都一览无遗,她至少不会被对方摸到近处偷袭了。 许容安点点头,含著一口米饭含糊地追问:“那找到它后呢?若是有沟通的可能,你打算怎么做?” “沟通的话,只能由我来尝试。”顾知微言语中多了些谨慎,“我可以尝试向它发送和平信號,表明我们没有敌意,看看它的反应。” “但毕竟它的目的不明,而且之前还主动窃听军方通讯...” “若是没法沟通怎么办?”许容安直接把程毅交待的问题拋给她,反正她的脑子转得快。 顾知微有些雀跃,被对方依赖的感觉还挺不错的,对她来说,有一种倒反天罡的快感。 “若是无法沟通,就配合军方先击毁它!我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它比曼提斯可差太多咯~” 她更倾向於对方是与最初曼提斯一样的探测器,整天阴暗爬行,干些偷偷摸摸的勾当,在对方文明中的產品定位应该和人类的机器狗差不多。 没有类似大脑的复杂硬体,它也无法產生曼提斯那样的自我意识。 她甚至觉得,直接给它乾死然后拿去给人类研究应该也没事,毕竟她也乾死曼提斯了,现在不也好好的嘛。 顾知微的回答还没结束,不等许容安发问,已经贴心地帮他解决了程毅交待的任务: “至於怎么击毁,也很简单~” “你说的脱壳穿甲弹打它应该够用了,唯一的问题就是瞄准和命中。” “但这个问题我能解决,嘿嘿~” 顾知微的纳米集群已隨风飘散到数公里外,不但掌握了军方绝大部分装甲部队的动向,也並未发现异常,更显有恃无恐。 听这语气,她若是还有人类身体,下巴早扬到天上去了,就等著被夸呢。 “知道你厉害,快说吧,它要是一直乱动,怎么命中?”许容安顺著她回应。 “到时候你就知道啦~反正军方如果想,开炮就能中。” 许容安怀疑她在吹牛,但他没有证据,只能继续夸奖: “牛牛牛...” 对话结束了,可许容安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和程毅交差啊! 难道告诉程毅看见目標打就行了? 好像还真行... 炮弹打中了就说是运气好。 许容安打好腹稿,吃完午饭便起身朝著临时指挥部走去。 刚走没几步,一位中年军官手里拿著摺叠的纸张神色匆匆地从他身边快步走过,钻进指挥部。 顾知微突然提醒道:“容安,你先等等,还有个事儿。” 许容安脚步没停,打了个转往回走,装作饭后散步。 “什么事?” “纳米集群早就赶到第五片焦林了,那边全是军队,很多士兵还在继续深入,我正在他们屁股后面追。” “刚才纳米集群中的化学感受器,捕捉到了一组不同寻常的分子谱。”顾知微卖了个关子,言语中有些不確定。 “什么?”许容安低声问道。 “铁卟啉” “更直白点,血液里的血红素。” “但不知来源於人还是野兽的血,反正风里带了这东西,量还不少。” 许容安心头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问问便知。” 他掀开帐门,发现军官们个个神色紧绷,手上忙著记录、標註,有人进来也没能惹得他们抬眼。 程毅则依旧站在正中,嘴里不停指挥,眉头拧成一团,脸色並不好看,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察觉许容安进来,他只是匆匆抬了抬眼,让身旁的技术兵上前解释: “许博士,您先稍等片刻,程指挥处理完手头的事会和您详谈。” “那我先出去等等。” 只听见程毅语速极快地发布命令,字字鏗鏘。 “155自行榴炮前出至...,做好火力覆盖准备;3、5、6营封闭合围圈,切勿盲目开火...” 许容安再次离开营帐,看著空地上不停起降的无人机思索。 是重武器调度...军方发现什么了? “容安...” 顾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突然响起。 “怎么了?” “我发现它了...” 许容安瞳孔一缩,连忙追问: “情况如何?” “它刚刚进行了极高能活动,可那种功率层级…” “我绝对做不到!”顾知微的声音依然颤抖。 话音刚落,一丝细微的震感从许容安脚底漫开。 十数秒后,山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远处阵地的炮击声。 顾知微的感知与他全然不同。 在她的探测视野中,一道炽白的等离子通道毫无徵兆地横亘於天际,就像惊雷击穿大气后留下的光痕。 晴天霹雳虽然罕见,但確实存在。 可这道“闪电”完全不同: 它居然是从地面腾起,逆斩而上,几乎是一瞬间就劈入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