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0:从猪仔到美利坚掌舵人》 第1章 重生 头痛欲裂。 顾荣猛地睁开眼,最先钻入鼻腔的是一股混杂著汗臭、霉味与海水腥气的恶臭,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胸腔里传来火烧火燎的疼。 “咳…咳咳…”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粗糙扎人的木板,潮湿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粗布短褂渗进皮肤,让他打了个寒战。 视线逐渐清晰,但头只能微微地转动一点角度。 他感觉到边上有人,但他的脖子好像灌了铅似的,根本转不过去。 外面不时传来海浪拍打的声音。 这是在船上? 我不是在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吗? 脑海里突然涌入一股陌生的记忆——零碎、混乱,却带著真实的痛感。 顾荣知道,他是確確实实地穿越了。 原主是广东四邑新会李家村人,也叫顾荣,十七岁,姐夫李德昌带著,签了张“去金山淘金”的契约,登上了这艘名为“幸运星號”的船。 道光三十年,应该是1850年的样子 穿越了…还是穿成了 1850年去淘金的华工 顾荣心里咯噔一下,这正好是他研究过的歷史。 作为歷史系世界史方向的研究生,恰好写的论文也是关於华工的。 所谓的金山就是后世说的旧金山,圣弗朗西斯科。 之所以叫旧金山,是因为后来在澳大利亚发现了新的金矿,那里成了新金山,而san fransisco则成了旧金山。 旧金山所在的美利坚加州,1848年时,在约翰·苏特的锯木场里发现了金子,隨后经过传播引发了加州淘金热。数以万计的异国淘金者涌入加州,其中就包括了不少华人。 如果是1850年,加州现在应该有数千华人在淘金; 顾荣应该算是幸运的,正好赶上了淘金热,如果此刻是重生在了大清朝,怕不是马上就要饿死了。 过段时间,太平天国马上就要上线,到时一片乱世。 普通老百姓要么逃,要么死。 “苏先生,怎么样?”说的是粤语,准確地说是新会那边的方言。 由於融合了原主的记忆,作为江南人的顾荣,理解这话倒也没什么障碍。 说话的声音很粗糙。 对这个声音,顾荣是既熟悉又陌生。 毫无疑问,这是原主的姐夫——李德昌在说话。 那个苏先生,顾荣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大夫。 但是,这船上会有大夫吗? 顾荣使劲转了下头,脖子终於改变了一点点角度,这使得他看清了说话的人。 自己身边,盘腿坐著一个三十多岁的长衫男子,看起来是个读书人。 只是身上的长衫又破又旧。 应该是刚才话里所说的苏先生。 边上一个黝黑的汉子,脸上满布著不属於三十五岁这个年纪该有的皱纹,便是李德昌。 李德昌的面容严肃,看不出悲喜。 苏先生摇了摇头,嘆了口气,“烧得连话都说不出了,这船上缺医少药的,这个后生身体又弱,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 没救了? 说的是我? 顾荣刚穿越过来,对於眼前的情境还有些如梦幻泡影般的不真实感。 这傢伙就那么判我死刑了? “阿昌,苏先生都那么说了,你该死心了吧。”李德昌的身后,站著一个胖子,身材臃肿,穿著一身勒紧了的短褂,显得有些滑稽。 他约莫四十岁,叫李德福,李德昌的同村人。 同样也是德字辈的,李德福年纪还大不少。 这几年李德福都在广州打工,算是见了世面的。 准確说,这次去海外淘金的工作也是李德福带来的机会。 可等上了船,李德昌那边的人才不买李德福的帐。 李德福身边还站著两个年轻男人,是他的亲弟弟李德贵和李德寿,开始帮起腔来。 “阿昌哥,洋人那边说了,要是有人生病了,就得跟他们说。” “对哦,要是不跟他们说,我们所有人都得挨鞭子。” 李德盛站了出来,脸色涨红:“你们这是要送阿荣去死咯,上次那个生病的,直接被洋人丟到海里餵鱼去咯!” 听到丟到海里去,顾荣忽然脑袋嗡嗡响了起来。 我才刚穿越过来,怎么又要死了? 上辈子,顾荣说过很多丧气话,说什么活著好麻烦,死了还清静什么的。 但真临到死亡,顾荣才知道,自己的求生欲有多强。 我不想死! 他挣扎地想要说话,但喉咙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等他死了,被洋鬼子们发现了,才把他们所有人都罚一顿。” “你是不是傻!” “阿盛,我们都是自己人,如果苏先生说能治,我们也不至於这样。”李德福解释道。 听了他们的话,李德盛的气势也弱了不少。 “再说了,这里那么多人,就算我们不去找鬼佬,別的人也会去的,你能管得住他们?” 別啊! 阿盛哥,你再说两句! 顾荣急得不行,可是嘴巴始终张不开。 只能眼睁睁看著几个人在决定自己的命运。 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此刻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德盛说不过他们,擼起袖子,就要上前,却被一旁的李德安拉住了。 “二哥,你现在闹起来,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这里出事了。” 听了李德安的话,李德盛终於冷静了些许。 就连脾气最爆的李德盛都熄了火,顾荣的心底更凉了。 苏先生道:“你们自己看著办吧,如果你们不去说,我等下就去跟那些洋人管事说了。” 很现实。 没必要为了一个外人牺牲大家的利益。 “阿昌,我把阿荣带去找洋人,说不定洋人有办法呢,听说他们的药很灵光的。也不一定会把阿荣怎么样的。”李德福建议道。 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洋人只会把患病的人“处理”掉。 顾荣猜测,这是为了防止传染病。 如果船上真爆发了疫病,船上这些人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里。 理智点说,这是在19世纪,抗生素还没发明,这样处理病人的法子是最稳妥的。 可当被“处理”的对象是自己的时候,顾荣就理智不起来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李德昌。 李德昌是他们这帮李家人的带头人,这里有二十人姓李,是同乡。 李德昌家在村里算不上富庶,但人丁兴旺,这次船上的李姓人中有一大半是李德昌的近亲。 其他的也是多少有些沾亲带故的。 顾荣的身份有些尷尬,他是这拨人唯一一个外姓人,和谁都没有血缘关係。 最多也就是自己的姐夫李德昌还有几个跟李德昌走得近的,把顾荣当作自己人看待。 在原主的记忆中,李德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在自己的姐姐顾春死后,这种情况越发严重。 原主自己都不知道李德昌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態度。 也许只是因为在姐姐顾春最后的时刻答应了要照顾顾荣,才一直把自己这个外姓的小子带在身边吧。 他自始至终,只是把顾荣当成一个累赘吧。 现在看来,原主的想法是对的。 李德昌沉默著,没有说话,看来是默许了李德福的主意。 李德福等人见李德昌没说话,已经七手八脚地过来抬顾荣。 顾荣刚醒的时候,抱怨过怎么把他弄到这个时代。 可他不想死啊! 绝望就像一条蟒蛇,慢慢地攀附上顾荣的全身,缓缓地收紧肌肉,將名为希望的东西一点点绞杀。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顾荣的心底只剩下这四个字,別的理智已经离他而去。 用尽全身所有能动的地方,只为了告诉边上的人他还活著。 他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不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不要! 顾荣感觉自己身体被扯了起来,轻飘飘的。 不如就那么一直飘著。 淹死会很痛苦吗? 不要啊! 顾荣的脑子里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填满。 “放下!”粗糙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李德福的领子被拎了起来。 “阿荣是我的小舅子,出了事我担著。放下!” 李德福却好像没听见似的,把顾荣扯著往甲板方向走。 步子刚跨出去,就被李德昌扯住了,“我说放下他!” “阿昌,你不好这样的,我们这也是……” 李德昌脸上的肌肉紧绷著:“阿荣是跟我上的船,只要他没死,就得跟我待在一起!” “你们也是一样,跟我上船的,我就得带他下船!” 人群安静了下来。 顾荣被重新安放回了自己的薄垫子上。 “阿昌,这是何必呢!” 李德昌面露凶光,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苏先生的身上。 “苏文彬,你要是敢乱说话,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阿昌,这事瞒不住的,这里那么多人,我不说,迟早也会有人说的” “瞒不住也要瞒!” 李家的人见李德昌態度坚决,纷纷退了出去。 苏文彬嘴里嘟囔了一句作孽,也摇著头离开了。 眾人散去,李德昌面色又归回沉默,看不出悲喜。 他扶起顾荣来,用布条蘸了点水餵给顾荣,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舅子,双目中已经盈满了泪水。 事情也很奇怪,已经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顾荣,第二天不仅烧退了,也能说话了。 甚至可以自己坐起来吃饭。 连李德福都觉得这真是有老天保佑了。 按照顾荣自己的猜测,前一天晚上的事情,应该属於自己刚刚穿越,灵魂和身体还没有同步,所以丧失了部分行动能力。 病確实很重,也確实死了人,只是死了的是原主,而不是他这个百年后穿越过来的大学生。 休息了几日,顾荣已经可以起来简单活动了。 而李德昌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姐夫,但依然每天给顾荣端来寡淡无味的米粥,和向船上其他人討来的肉乾。 看著顾荣一点点把肉乾消灭,李德昌只是看著,最后问一句,吃饱了吗? 顾荣只是点头。 他们两人交流也仅限於此! 顾荣不能说对这个姐夫有多少感情,但他从心底里感激这个救命恩人。 “阿昌叔!阿昌叔!不好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甲板方向传来。 很快,一个穿著短打的少年冲了下来,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两只牛目般的眼睛因为激动瞪得溜圆,这是李德昌的侄子李耀海。 德耀宗,是他们李家族谱上定下来的三辈,在船上的李家人里德字辈分最高。 李耀海脸色苍白,衝到李德昌面前,喘著粗气喊道:“阿昌叔!快…快去甲板!阿祖…阿祖被船员围著打呢!” “什么?!”李德昌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顾荣也跟著心里一紧。 阿祖原名李耀祖,是李德昌的表侄,十七岁。 他平时老实得很,怎么会去招惹那些洋人? 李德昌没多想,拔腿就往甲板方向跑,嘴里还喊著:“阿祖怎么了?鬼佬为什么打他?” 李耀海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急声道:“我不知道!我刚在甲板上放风,就看到四个船员把阿祖围起来,那个大副还动手打他,阿祖想反抗,却被他们按住了!” 顾荣也撑著身子站起来,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明知道这个时代,华人的地位低,但是直接没来由地动手打人,这种事对他这个现代人衝击还是挺大的。 而且,这打的还是他的同乡,必须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把脑袋后面的辫子甩到肩膀上,顾荣跟著人群往甲板方向走,底舱里的同乡们也听到了动静,纷纷起身,脸上或是紧张或是木訥, 狭窄的通道里顿时挤满了人,脚步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顾荣被夹在中间,能清晰地听到前面传来的呵斥声,还有隱约的求饶声。 甲板上的面积也不大,上面最多也就能容纳二三十人站著,两根高大的桅杆分別矗立在船中间和船尾。 李耀祖被四个船员按在船舷的铁锚旁,胳膊反剪著,嘴角掛著血。 穿深蓝制服的大副正攥著阿祖的衣领,另一只手举著半袋炒米。 满脸大鬍子的大副,嘴里嘰里呱啦地喊著,唾沫星子溅在阿祖脸上。 接著又是一拳。 阿祖疼得面孔扭曲,口水混著鲜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弄湿了褂子。 “阿祖!”李德昌大喝一声,箭步衝破人群。 顾荣跟在后面,脚步却顿了顿。 大副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那是带著大西洋口音的英语:“you steal!(你偷的!)”“ship’s food!(船上的食物!)”“beat him!(打他!)” 旁边一个水手劝道,“captain will not like this.”(船长不会喜欢这样) 大副笑道:“he is sleeping, don’t smash the cargo into pieces,he will not say a word.”(他在睡觉,只要不把商品毁了,他不会找你麻烦的) 第2章 货物 大副邪魅一笑,又补了一拳在阿祖的肚子上。 这话虽然別的华人听不懂,顾荣却是明明白白的。 货物指的就是他们这些华工。 在他们的眼里,华工就是跟船上运的茶叶並没什么区別。 阿祖的那袋炒米不是偷的,是这几天底舱分粮时,他捨不得吃省下来的。 但这对这些鬼佬来说,並没有区別,他们只是找个理由揍人而已。 李德昌边挤开旁观的人群,边大喊住手。 “住手!放开他!”李德昌衝到大副面前,伸手想解开被反剪刀著的李耀祖,却被大副一把揪住衣领。 大副瞪著他:“another one?(又来一个?)”“you want to die too?(你也想死?)” 李德昌听不懂,只知道对方要打阿祖,拼命挣扎著想去护。 大副不耐烦了,抬手就给了李德昌一拳,重重砸在他的颧骨上。 李德昌踉蹌著后退两步,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阿昌叔!”阿祖虚弱地叫了一声,想挣脱船员,却被按得更紧。 那大副接著又是猛砸了几拳,李德昌的脸上顿时模糊了一片。 顾荣看得清楚。 打架他不是没看过,但出手那么重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这真就没把华工当人看。 这船上缺医少药的。 再这么下去,李德昌和阿祖就算没被打死,也很难熬过这段航程。 顾荣转身就往底舱跑。 他得把人叫过来,李家同乡虽然老实,但人多总能震慑住船员。 “快!甲板上出事了!阿昌哥和阿祖被船员打了!” “什么?!”李德安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陶碗都掉到了地上。 他脸色铁青:“走!快带我去!” 见出了大事,边上李德福的弟弟李德贵和李德寿也跟了过来。 顾荣望了一圈,可惜暴脾气的李德盛不知道去哪儿啦。 几人跟著顾荣往甲板跑,沿途又喊上了李耀宗、李宗章,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听长辈被打,攥著拳头就往前冲。 等他们衝上甲板,正好看见大副正用脚踹李德昌的膝盖,李德昌跪在地上。 周围的华工围了一圈,大多敢怒不敢言。 李德安看到李德昌这副样子,也心下著急,招呼李家族人便要往上去。 可还没分开人群,就被一个肥胖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是李德福。 他张开胳膊,肥硕的身子几乎挡住了半个通道,额头上全是汗,喘著粗气喊:“別去!別去啊!你们疯了?就这点事,闹大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洋鬼子有枪,真把他们惹急了,咱们都得被扔海里!” 李德福那么一讲,他的弟弟李德贵和李德寿先不动了,李德安见没人动了,自己也缩了回去。 顾荣算是看明白了,李家这些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看到洋人本来气势就弱,要是人还少,谁敢往上冲。 “可那是阿昌叔!再打下去他们俩就要不行了。”李耀宗急得喊。 “打就打了,鬼佬不会打死人的,忍忍就过去了!”李德福伸手拽住一个同乡的胳膊,因为用力,脸上的肥肉都晃了晃,“咱们是来淘金的,不是来拼命的!万一船主怪罪下来,咱们连美利坚的岸都上不了!” 顾荣在人群后看著,嚷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自己同乡被鬼佬欺负吗?” 李德福骂道:“你一个外姓的小崽子懂什么!” 李德福四十多岁,这里除了顾荣的姐夫李德昌,他说话最有分量,他这一开口,更没人动了。 其他华人见他们李家自己人都不敢上,谁还会去出头。 顾荣心中骂娘。 这个时候华工不团结,后面还有一个多月的航程,这些洋人就会变本加厉。 “你让开,你们不敢上,我去!”顾荣挤开人群,就想往圈子里挤。 但被李德福一双铁钳般的手抓住,根本挣脱不开。 “李德福,干你老母的……” “王八蛋……” 听到顾荣嘴里污言秽语,李德福的脸都绿了,他用力地一推。 顾荣就感觉到身上像被推土机撞了下,翻了个跟头,撞在桅杆上。 就在此刻,李德昌猛地抬起头,鼻血还掛在下巴上,对著李家眾人道:“你们別动!” 接著他对对面的洋人伸出手比了个“一对一”的手势。 那大副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声,隨便指了个水手。 水手得令,推开身边的人,擼起袖子就冲了过去。 他比李德昌高半个头,体格也壮,一上来就挥拳打向李德昌的脸。 李德昌早有准备,侧身躲开,同时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拧。 那船员疼得“嗷”了一声,另一只手挥过来,却被李德昌弯腰躲开,接著一记顶膝撞在他肚子上。 “砰!”船员闷哼一声,捂著肚子倒在甲板上。 就连李家族人,也没想到李德昌那么厉害。 周围的华工瞬间爆发出一阵低呼,连李德福都看呆了,张著嘴说不出话。 大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的华工居然这么能打。 往前走了两步,手悄悄摸向怀里。 怀里的东西闪著金属的光泽。 是枪! 一把左轮~ 暗金色的枪身透著死亡的气息。 那么近距离,一颗铁丸也足以要了李德福的命。 顾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大副的手快要摸到枪柄时,顾荣再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直接反向跑向甲板舱的方向。 砰砰~ 他一边脚踢舱门,一边大喊“captain”(船长) 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甲板上的人都听见。 大副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谁在叫? 没过几秒,就听见船舱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留著八字鬍的男人走了过来,正是“幸运星號”的船长约翰?瑞德。 他手里拿著一根文明棍,他看了一眼顾荣,隨即把脸转向了混乱的甲板,用英文问道:“这里怎么回事?” 大副赶紧收回手,上前两步,低著头用英语解释:“船长,这些苦力在反抗…这个偷食物,那个打了我们的人…” “闭嘴!”船长猛地打断他,用文明棍狠狠敲了敲大副的肩膀,“i told you,don’t mess with the cargo!(我告诉过你,別碰货物!)” 他指著李德昌和李耀祖,语气更凶:“these are worth two hundred dollars each!you hurt them, who will pay for them?(这些每个都值二百美元!你打坏了,你赔得起吗?)” 大副的头垂得更低,不敢再说话。 顾荣退到人群中,心臟却“砰砰”狂跳。 货物? 大副叫他们货物,船长也叫他们货物,可船长的意思明显不同。 这都標了价格! 周围的华工听不懂船长在说什么,只看到大副被骂了,船长看起来很生气,纷纷鬆了一口气。 李德昌扶著李耀祖坐起来,靠在船舷边上。 眾人皆不知道船长话里的玄机,只当这一场小小的风波已经过去了。 只有顾荣知道,他们面临的处境,比被大副打一顿要危险得多。 船长又瞪了大副一眼,用英语说:“take your man and get out of here!if i catch you laying a hand on the goods again,you’re done!(带你的人滚!再让我看见你碰货物,你就被解僱了!)” 大副连忙点头,带著那个受伤的船员匆匆离开了。 船长看了一眼甲板上的华工,眼神像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东西,他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船舱。 李德昌鬆了口气,对著顾荣和其他同乡说:“没事了,大家都回去,別再惹事了。” 华工们纷纷点头,搀扶著李德昌和李耀祖往底舱走。 李德福也赶紧跟上,嘴里还念叨著:“我说吧,忍忍就过去了,幸好船长来了…” 顾荣却没动。 他看著船长离开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著。 二百美元一个的货物。 到底是船长因为歧视华人,把他们当货物,还是他们就是要被卖的猪仔? 顾荣更倾向於后者。 第3章 猪仔 底舱的铁闸门“哐当”一声关上,离开时船员会用厚重的木製门閂锁住。 美其名曰是防止华工和船员发生摩擦。 可,按照合同,他们是美利坚当地的採矿公司预支工资付了船票的客人,没有服务就算了,现在还像牲口似的被锁起来。 污浊的空气里,汗臭、霉味混著甲板上带下来的海风腥气,吸入肺中,实在酸爽。 顾荣靠在冰冷的木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缝隙里的木屑。 干你老母嘞! 所谓“猪仔”,就是被卖到南美的种植园的华工。 说是华工,其实跟奴隶没有区別。 在甘蔗地里没日没夜地干活,累到吐血也得干。 最后要么累死,要么病死,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那些人口贩子用“去金山淘金,一年能盖大瓦房”的鬼话骗穷苦人,签些看不懂的契约,上船后就成了任人买卖的商品。 种植园里的监工拿著皮鞭,见人慢了就抽,华工们被铁链锁著干活,一天要干十四个小时,吃的是猪食都不如的杂粮,生病了就直接扔去乱葬岗,连个念想都留不下。 要是真被卖到南美,別说淘金髮財,能不能活过一年都是个问题! 不行,不能那么认命! 但,怎么办?! 船员有枪,华工手里连根像样的木棍都没有,硬拼肯定是找死。 但华工有近一百號人,船员撑死了也就十几个。 只要能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就算赤手空拳,靠人多也能拼出条活路。 可怎么拧? 刚才甲板上的事顾荣就看明白了,李德福那傢伙看洋人就像老鼠看到猫似的,就连他们同村出来的都不团结,还指望著船上的其他人能一起? “阿荣,你刚才那声喊得太犀利啦!” 李德安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顾荣的思绪。 他和李德盛挤过来,脸上还带著几丝笑意。 李德盛刚才出事的时候,不知在哪个角落里蹲著睡了,现在也从三弟李德安的口中听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李德盛一巴掌拍在顾荣肩膀上,力道大得让顾荣差点晕倒:“要不是你喊那声洋文,把船长引过来,大哥同阿祖指不定还要挨几多揍!呢班洋鬼子下手黑到死!” 没人看见李德福的脸黑得不行。 李德安好奇地问道:“你点解识得洋文?我记得你在村里的时候,连自己个名都写不利索,点解上船没几日就会讲洋文?” 周围几个同乡也围了过来,都盯著顾荣看,眼里满是疑惑。 顾荣压低声音说:“我哪识什么洋文?就是之前在甲板帮船员递嘢,听他成日喊凯普吞,每次喊呢个,那个穿黑西装的洋鬼子就会过来,我估个词就是『船长』的意思。刚才见大副要掏傢伙,我急著就乱喊,没想到真把船长引来了,纯属撞彩。” 这话半真半假,不过谁也没怀疑。 李德盛咧嘴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胳膊:“不管怎么讲,你这一喊救了人,是好样的!比那怂包强多啦!” “好样的?我看是惹祸的样!”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德福正靠在通风口旁,肥硕的身子把仅有的一点凉风挡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捏著半块干硬的糙米饼,撇著嘴说:“喊一声是把船长引来了,可也把大副得罪透啦!这条船还要走一个多月,以后我们还靠船员分粮饮水,你一闹,要是船员故意刁难,我们都要跟著饿肚子!到时候饿急了,哪个还理你是不是救过人?” 李德盛立刻瞪了过去,嗓门也提了起来:“李德福你放什么屁?刚才在甲板上是不是你拦著不让救阿昌哥的?现在倒来怪阿荣?你就是个怂包软蛋,连同乡都唔管,就是怕洋鬼子!以后到了美利坚,你是不是还要给鬼佬做狗?” 他气得眼睛涨红。 “我怂包?我那是为大家好!”李德福梗著脖子反驳,脸上的肥肉都鼓了起来,“洋鬼子有枪,真把他们惹急了,把我们扔去海里餵鱼,你负责?到时候別说饿肚子,连命都冇了,还淘个屁的金!” 李德盛气得擼起袖子就要衝过去,被李德安死死拉住。 李德福这边的人也不甘示弱,两边的人也开始站队。 船上李姓的同乡里,李德盛和李德安是李德昌的亲兄弟,另外还有三个耀字辈的,两个宗字辈的都是李德昌的亲戚。 而李德福这边有两个兄弟和两个儿子,剩下的几个大多也都站在顾荣的姐夫李德昌这边。 李德福看著眾人的反应,明显自己这边的气势弱一些。 “阿福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是我衝动了!”总算李德昌出来打了圆场,他颧骨上青红一片的瘀血,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抽抽几下。 “这次全靠阿福带大家出来,要不我们窝在山沟里,都要饿死了。”李德昌又补了一句。 眾李家人听了李德昌的话,终於安静了下来。 这话倒是提醒了顾荣,李德福在广州混的好好的,怎么突然会村子里要带大家出海赚钱? 光看体形,也知道这傢伙在广州混的不错的。 李德福在村里有个老婆,生了两个儿子,但就是如此,他一年也难得回来一趟;就算回来的时候,也是一副巴不得马上离开的样子。 要不然,也不会这次组织大家出海赚钱,结果大部分人还是听李德昌的; 事出奇怪,但顾荣也不了解情况,也不敢瞎想。 这边动静大了,舱里另一边,几个穿著粗布短衫的华工围在一起,走出来一个高瘦的男人,颧骨很高,眼神锐利。 这人顾荣认得,是陈家带头的,陈彪,属於客家人。 所谓客家,就是移居到广东非粤语母语的汉族人。 陈家人也有九个人,算是这船上第二大的势力。 说起来,陈家和李家所在的村落挨得近,以前还为土地打个架。 据说李德昌和这个陈彪年轻的时候就真刀真枪地干过,现在同在一条船上,到现在还相安无事也是意外。 陈彪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半是教训半是嘲讽地对自己的族人说道:“鬼佬有枪,我们手里没傢伙,真闹起来吃亏的是自己。” “这一路上安安稳稳,到了地方能淘金就好,要是在路上丟了性命,就太不值啦,家里老婆孩子还等著呢。管好自己,少惹事!” 其他陈家人纷纷点头,有人还偷偷往顾荣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像是怕被牵连。 顾荣看在眼里,心里更沉了。 不仅有李德福这种怂包,还有陈彪这种“明哲保身”的领头人。 如果李家和陈家能联合起来,要爭取其他的华人就容易得多。 可现在这种情况,想把所有人联合起来,比他想像得还难。 不过总不能坐以待毙,还是要试一试。 要是上了岸,那真实叫天天不,叫地地不灵了; 现在在船上,至少还有一些迴旋的余地; “阿昌哥,各位兄弟,”顾荣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你们听听。” 李德昌刚用布条擦完脸上的鼻血,闻言抬头,脸上还有些红肿:“阿荣,你讲,我们听住。” 顾荣攥了攥手,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我在广州码头时,听那些码头搬货的力工讲。有些洋鬼子会骗我哋去『金山』,其实根本唔是去美利坚,是把人卖到南边的地方,叫什么『南美』,那里全是种甘蔗的园子,去咗的人就跟牲口一样干活,再也回唔来啦,死咗就直接扔去餵狗。” 顾荣不敢说自己能听得懂洋文,要是被人当成“怪物”,那就更麻烦了。 可这话一出,周围的同乡都愣了,接著响起一阵议论声,乱糟糟的像菜市场。 “南美?那是啥地方?比金山还远吗?”李德盛挠著头问,眼里满是茫然,连听都没听过这个地方。 “种甘蔗的园子?那不是跟咱们村里种水稻一样吗?咋会跟牲口一样?是不是你听岔了?”有人疑惑地嘀咕,觉得这事太玄乎了。 他们大多是乡下的农民,这辈子没出过省,连“美利坚”都是只闻其名,更別说“南美”了。 在他们眼里,只要去海外赚大钱,去哪都一样,根本没意识到“被卖”和“去淘金”的区別,还以为都是去干活挣钱。 “我看你就是不懂装懂!”李德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又急又燥,“广州码头的谣言你都信?啲力工识个屁!我们签咗契约,是去美利坚淘金的,点解会去什么南美?我睇你就是被刚才的事嚇破胆啦,乱说这些没用的!” 顾荣还想解释,李德昌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阿荣,不用担惊。我们咁多人,就算真出事,船员都奈何唔到我们。再说啦,我们签咗契约,他们总该讲点道理,唔会隨便卖人的,你別想太多啦。” 其他同乡也跟著点头。 顾荣嘆了口气。 那些所谓的“契约”,在洋鬼子眼里,一文不值,连擦屁股都嫌硬。 “阿荣哥,我信你。” 顾荣回头,看到李耀海站在他身边。 李耀海比顾荣矮半个头,顾荣虽然身体瘦弱,但个子不矮,也有一米八左右。 阿海也就是李耀海,瞪著双牛眼扫了扫大家,咽了口唾沫:“我在广州的时候,也听人讲过,有些洋鬼子会骗穷人去外地干活,再也回唔来。” 顾荣刚想说话,就看到李耀海被李德盛拉到身后,还瞪了他一眼:“后生仔识个屁!別乱跟著起鬨,小心我揍你!” 阿海被李德福那么一骂,顿时没了底气,也不敢再说话。 顾荣看著眼前的场景,知道再多说也没用。 这些人都被“淘金”的美梦蒙住了眼,根本听不进劝,只有阿海这个半大孩子愿意信他。 主要自己人微言轻,连自己的姐夫李德昌都不相信自己,那么別人就更加不会信了。 他嘆了口气,不再说话,靠回木板上。 底舱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有人开始打盹,嘴里还嘟囔著“金山”“黄金”“大宝贝”,有人在低声抱怨粮食太少,不够塞牙缝。 只有顾荣睁著眼,看著甲板缝隙里透过来的光,一闪一闪的。 要怎么才能让这帮人团结起来? 第4章 知己知彼 经过几天的休息,顾荣的身体好了不少。 白天,底舱的空气闷得像蒸笼。 顾荣蹲在靠近甲板的木板旁,眼睛紧紧贴著木板间的一道缝隙,手里却在扣木板上的长钉。 那钉子近十厘米长,这几天顾荣没事就用手指扣,一天扣出来一点,慢慢也露了个头出来; 他张望的缝隙不算宽,却足够看清甲板上的动静。 “好想吃个冰激凌,有杯冰美式也行。”顾荣嘴里嘟噥著。 这船上淡水有限,每天就一小杯,顾荣的嘴唇上都起了好几层皮。 阿海凑在他旁边,“阿荣哥,冰激凌是什么?” 顾荣嘿了一声,“是我听说的,外国的一种好吃的,又甜又冰!” “有机会,我也要尝尝!” “好,肯定有机会的。” “阿荣哥,那个穿蓝衣服的又在骂人了。”阿海压低声音,手指悄悄指了指缝隙外。 顾荣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大副正叉著腰站在货箱旁,对著几个水手吼得唾沫横飞。 严格说起来,阿海是耀字辈,还是李德昌的晚辈,按辈分该叫顾荣一声“叔”,可顾荣嫌生分,让他跟著喊“哥”,两个半大孩子,倒也没那么多讲究。 大副离得远,说的话听不清,但顾荣心里早记下了他的名字。 前几天船长发脾气时喊过,叫汤姆?布莱克,听口音带著美式英语的腔调,十有八九是美利坚人。 阿海盯著汤姆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就是他们几个,上次把阿祖哥打得躺了三天,现在看了还气人。” 顾荣没接话,只是眼神沉了沉。 在这船上,华工就是任人揉捏的“货物”,白人船员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 上次船长教训了那些水手后,这些人倒是没那么明目张胆了,但小动作不断,比如隨意绊你一下,或者拿枪托突然猛击你后背什么的。 这种恶劣行径真是数不胜数。 他借著缝隙继续观察,慢慢数著水手的人数:除了汤姆,甲板上能看到四个水手,加上之前打阿祖的四个,算下来船上总共八个水手,再加上船长和大副,一共十个白人。 “他们除了搬货,就躲进那间屋里喝酒赌钱。”顾荣指著甲板尽头的甲板舱,对阿海小声说。 这两天他盯著缝隙看,早就摸透了船员的规律。 除了每天固定两小时的华工放风时间,其他时候水手要么做些擦甲板、搬货的船务,剩下的时间全躲在甲板舱里,时不时传出吆喝声,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赌博。 正说著,只见船长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拎著个深色木盒。顾荣赶紧让阿海凑近看,就见船长打开木盒,拿出两支步枪递给旁边的水手。 船长姓瑞德,听口音像英格兰人。 水手们只敢喊瑞德先生,或者船长先生,从来不敢喊对方的名字。 “四支火帽枪!”顾荣自言自语道。 “阿荣哥,我看他们每天拿出来的都是两条火銃,你怎么说有四条?” 顾荣压低声音,“你看那两支枪的枪托,花纹不一样,说明至少有四支。” 阿海眨了眨眼,不解地问:“阿荣哥,什么是火帽枪?我看別人火銃都是有根杆子的,打完一枪,要拿那个杆子在里面捅个半天。” 顾荣笑了笑,没说自己是从史料里知道的,只含糊道:“我是以前在广州码头听老水手说过,你说的那些是老式的燧发枪,那种老式的燧发枪得靠燧石打火,潮天就哑火,要把火药和铁丸从枪管前面捅进去; “这个火帽枪用击发药,就是一个黑不溜秋的小黑扣,那东西一打就爆,会把火药点著,扣扳机就响,而且以前铁丸是从前面装的,现在铁丸是从后面装的。” 阿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睛中满是崇拜的神色。 顾荣感觉自己又说多了,一旦说到歷史上的这些事,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这习惯得改改! 现在看到的四支步枪,加上汤姆手里的手枪,船长大概率自己也有手枪,那最起码有六支枪。 手枪如果是六发的柯尔特的话,能够连续发射的就是十六发子弹。 如果全部命中,势必会带走不少性命。 若能控制住这些火器,伤亡將大幅度减少。 没等多久,甲板上就传来水手的吆喝声——放风时间到了。 华工们排著队往上走,顾荣和阿海混在人群里,故意走在最后。 一般情况下,船长发完枪后就会回自己的房间,但也不知道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和温度刚刚好的原因,船长大副还有剩下的八个水手都在甲板上。 而且,一个个的都眯著眼睛,昏昏欲睡的样子。 一瞬间,顾荣热血上头,他拍了拍边上阿海的肩膀,“我去里面看一下。” 顾荣指的是甲板舱。 船长的房间里,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证据说服眾人。 阿海愣了不到一个呼吸,立刻点头答应。 等前面的人都散开活动,两人趁著水手不注意,猫著腰溜到甲板舱后面。 甲板舱前后有两个门,顾荣溜到后门去了。 刚走进去,就有一股浓烈酒气和菸草味飘出来,顾荣示意阿海在外面望风,自己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 舱里分四个房间,最外面是一个大的,里面堆著不少麻袋,还有木箱。 其中一个木箱被当作桌子,上面散落著扑克牌,边上放著喝了一半的酒瓶子和形状各异的锡制茶杯; 中间的一个房间,中等大小,里面掛满了吊床,应该是水手睡觉的地方。 再往前两个都是独立的房间,顾荣猜测一个是瑞德船长的,另一个就是大副汤姆的。 很容易就判断出来,两个房间到底谁是谁的,其中一个里面摆著做工精细的皮质家具,里面井井有条,另外一个则散乱地摆著没洗的衣服和破烂的靴子。 顾荣直接溜进了船长的房间,门是虚掩著的。 悄悄探头,只见不大的房间,放著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墙上钉著个鹿头,十分显眼。 鹿头的边上掛著个铁柜,柜门上还掛著锁。 整个柜子上长条形的,跟步枪的长度基本相当,看也明白这就锁武器的地方。 顾容的手摸上了锁,触手冰凉;抬起来看,是一个圆形的钥匙孔; 这锁还是很原始的形態,可能也不是太耐用; 应该是一板砖就能砸开,但如果真要砸动静怕是不小。 船员住的船舱和船长室离的那么近,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就等著被堵在里面吧; 如果能偷偷地搞到枪就好了,但现在看来只能另想办法; 他刚想再仔细研究一下铁柜的锁,就听到咕咕两声。 船上肯定没有养鸟吧! 顾荣忽然菊花一紧,可还没来得及確定是不是阿海发的信號。 紧接著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顾荣转身就想躲。 可这地方就那么大,哪里有地方躲。 “谁在那儿?” 水手发现顾荣的时候明显也是愣了一下。 值得庆幸的是,至少顾荣眼前的这个水手,不是当时围殴阿祖的那几个。 发现顾荣的水手很乾净,他不到30的样子,但跟別的水手不一样,他脸上颳得乾乾净净的,里面的衬衣也是一点污渍都没有。 还没等来这个水手开口。 门的方向又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 “奥博恩,怎么啦?” “怎么有个黄皮猪在这里?” 来人也很快就发现了顾荣,很不巧的是,后来的人里面就有大副汤姆以及之前动手的人里的两个。 顾荣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还来不及编理由,那叫杰克的水手却突然对著后面说:“没事!是我让这小子来帮忙搬木箱的,刚才忘了叫他走!” 眾人將信將疑地“耶”了一声。 杰克对著顾荣使了个眼色:“快走!” 顾荣愣了一下,赶紧点头,临走时下意识说了句“thank you”。 水手眼睛一亮,突然用生硬的粤语小声说了句:“冇问题(不用谢)!” 顾荣来不及惊喜,赶紧从前门溜了出去,混到了人群里面。 “阿荣哥,没事吧!我刚才想拦住那个洋人的,可是……”阿海的脸上满是自责。 “没事!”顾荣没打算怪罪阿海,怪只怪自己胆子太大了,没计划明白。 船上就那么大的地方,让阿海放哨,就算他提前预警了,这船上也没地方躲啊。 不过,这一趟还是很有收穫的,至少摸清楚了船舱那边的情况。 第5章 鼻烟壶 放风结束,华工们被赶回底舱。 顾荣刚坐下,就听见一阵炸雷似的骂声:“李德福你个偷鸡摸狗的杂碎!我的鼻烟壶呢?!” 这次出海毕竟是背井离乡,大伙儿登船的时候,除了带些衣物,也总会带一两件自己心爱的物件在身边。 这一去,指不定能不能回来。 带的都是要紧的东西。 比如,李德昌身上就带著一张广州拍的全家福,这是前几年他们夫妻两个以及顾荣的照片。 李德昌宝贝得很,每天带在身上。 照片这玩意现在还是稀罕货。 很多人见不得这玩意,说是拍一下就把人的魂魄给勾走了。 李德昌不信这个,有一次在广州街头,刚好碰到手持相机的传教士,就连请带求地让对方帮忙拍了一张。 看来,这鼻烟壶对陈彪来说极其重要,要不然他也不会发那么大的火。 顾荣刚起身,就见声音传来的地方,已经围满了人。 海上漂泊的日子確实太无聊了,碰到这样的热闹,谁不赶紧出去吃个瓜! 顾荣挤进去一看,只见陈彪脸色铁青地揪著李德福的衣领,指甲都快嵌进对方肥硕的肉里, 李德福被勒得喘不过气,肥脸涨成猪肝色,挣扎著吼:“丟你老母!谁偷你那破烟壶了?少往老子身上泼脏水!” “不是你是谁?”陈彪狠狠把李德福往木板上一推,李德福踉蹌著撞在铺位上,疼得齜牙咧嘴。 许是见到李家人都围了上来,陈彪明显动作收敛了不少。 陈彪上前一步,指著李德福的鼻子骂:“昨天就你贼眉鼠眼围著我铺位转,不是你偷的还能是鬼偷的?我看你就是想钱想疯了,连我陈彪的东西都敢碰,看我不废了你?” 李德福挣扎著爬起来:“你他妈才见钱眼开!你老母的,哪只眼睛看到我拿你东西了。现在倒来诬陷我!” “说不定根本没什么鼻烟壶,你就没事找事!” “他娘的。”被李德福那么一懟,陈彪的脸已经涨红得像个关二爷。 陈家和李家早就有过节,此时更是剑拔弩张。 无非现在因为都没人先动手,所以大家都还算克制。 但隨著两个人吵得厉害,两边的年轻人也扛不住了。 陈彪的同乡围上来,攥著拳头,嚷嚷著“搜他身”“不还就揍他”; 李家村的人虽然看不上李德福,可毕竟是自己人,李德盛擼著袖子就想上前:“冚家铲,陈彪你別太过分!没凭没据就打人,真当我们李家没人?” 看到李德盛出面了,李德福的两个弟弟和两个儿子,反而往后缩了缩。 “怎么?想护著这贼骨头?”陈彪冷笑一声,“我这个宝贝一直小心收著的,都没给人看过,就昨天拿出来的时候,正好被这头肥猪看到了,不是他偷的还有谁?” 李德昌皱著眉走过来,他可不想在这个地方打起来,他站到两人中间:“都別吵!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陈彪甩开他的手,语气更冲,“他偷我东西的时候怎么不好好说?今天必须搜!搜不出来我认栽,搜出来了,我要让他把烟壶吐出来,再赔我十倍!” “凭什么搜我?”这会儿,李德福见李家族人都站在自己这边,忽然来了底气,梗著脖子说“你说老子偷了,老子就偷了不成,你老母的是天王老子不成!” 就在这时,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本卷边的书。 自然是苏文彬。 凭著自己读过些书,差点中了秀才,虽然不会英文,却因为爱讲道理,在李家和客家人以外的同乡中很有威望。 苏文彬推了推破眼镜,慢悠悠地说,“诸位同乡,圣人云『礼之用,和为贵』,何必为一事爭得面红耳赤?陈兄弟说李兄弟偷了烟壶,『无凭无据,何以服人』?你说他偷了,可有证人?可有赃物?” “什么圣人啊,云啊,雾的”陈彪瞪著眼,“老子就知道,只有他昨天看到我的鼻烟壶放在哪儿,这就是凭据!上次他偷拿別人的饼,这次偷烟壶,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你少血口喷人!”李德福气得跳脚,“上次那饼是我自己省下来的,跟你有什么关係?你他娘的就是想找我麻烦!” 苏文彬嘆了口气,看向李德福:“『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若真没偷,便让陈兄弟搜一搜,也好自证清白,省得日后有人说閒话。要是真搜出来,该赔就赔;搜不出来,陈兄弟也得给你赔个不是。” “哥,你要真没偷,就让他们搜一搜算了。”阿贵小声说道 “爹,你就给他们看看算了。”李耀景道。 李德福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陈彪伸手就往他怀里摸,摸了半天,只摸出几块糙米饼,根本没有鼻烟壶。 他愣了一下,隨即恼羞成怒,挥拳就往李德福脸上打:“肯定是你藏起来了!藏哪儿了?快交出来!” “住手!”还没等李家和陈家的人反应过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高壮的伍铁头衝过来,一把抓住陈彪的手腕。 伍铁头是铁匠出身,手上全是老茧,力气大得惊人,单手就把陈彪拎了起来。 陈彪双脚离地,挣扎著却动不了,疼得齜牙咧嘴:“伍铁头,你少多管閒事!” 伍铁头皱著眉,把他放在地上,低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再敢动手,老子对你不客气!” 陈彪捂著胳膊,脸上红一片白一片,没再说话。 这个伍铁头,將近两米的个子,站在人群中就好像一座黑塔。 陈家人怕是没人撼得动这个铁塔样的傢伙,而且,刚才也確实没在李德福身上搜出东西来。 理也不占,打又打不过,陈家人自己也不想趟这趟浑水了。 刚才的情况真是十分危险,但凡不是伍铁头出手,今天陈家和李家就必须在拳头下面讲道理了。 到时局面难以收拾,也不知道会把这些华工带到什么危险的境地。 李德昌鬆了口气,他作为李家的带头的,真的不想在船上跟陈家人大打出手。 他適时出来打圆场:“既然没搜到,就是误会,陈兄弟。大家出门在外,都是同乡,別伤了和气。你那个鼻烟壶长什么样子,也许是落在哪里了,我们一起帮忙找找!” “误会?”陈彪瞪了李德福一眼,语气依旧不善,“你们李家的没一个好东西。” 说完,带著同乡愤愤地走了。 李德昌討了个没趣,脸上也不好看。 只有李德福低头狡黠地笑了一下,只是没人看到,隨后又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顾荣站在人群后,看著这一幕,心里也是鬆了一口气。 他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把下面的华人们团结起来,如果刚才的事情闹大了,船员们必定戒备,到时再想起事,那可就难了。 顾荣本来觉得自己的时间还很充足,但现在看来,下面这拨人再那么憋下去,迟早会闹出事情来的。 所以,自己要抓紧了。 顾荣摸出白天藏的木炭,在破布上画著甲板舱的布局,还有铁柜的位置。 也许,那个叫杰克的水手是个好的切入点。 第6章 背叛 月光下,顾荣瞥见不远处的阿祖正坐立不安。 自从上次被水手打伤后,阿祖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却频频往李德昌的铺位方向看,手攥著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荣心里纳闷。 阿祖这是有话想跟李德昌说? 可看他犹豫半天,也没敢上前,只是嘆了口气,又坐了回去。 顾荣悄悄起身,凑到阿祖身边,压低声音问:“阿祖,你是不是有事想说?” 阿祖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看清了来人,才鬆了口气。 他跟顾荣虽然差了辈分,但年纪相当,所以说起话来才没有多顾忌。 “阿荣叔,我本来想跟阿昌叔说的,可又怕他为难,毕竟都是同乡…” “有话不妨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顾荣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诚恳。 阿祖舔了舔嘴唇,终於下定决心,声音压得极低:“那天陈彪丟鼻烟壶的事,我其实看见了…是阿福叔偷的。” 顾荣心里一震:“你確定?没看错?” “绝对没错!”阿祖点头如捣蒜,语气带著几分急切,“那天我躺在铺位养伤,没睡著,就见李德福趁陈彪去打水,偷偷摸了他的包裹,把鼻烟壶揣进怀里了。” “我当时怕惹麻烦,没敢声张,可这两天看陈彪天天找李德福闹,心里总不踏实…想跟阿昌哥说,又怕他夹在中间难办,毕竟咱们都是李家村的人。” 顾荣皱起眉。 李德福这种人,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可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偷,在这个地方偷? 就算偷了,他能卖给谁吗? 如果真的贪心了,也应该选择下船前再偷,这在海上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呢,跟陈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这事就透露著一丝怪异。 他拍了拍阿祖的肩膀:“阿祖,这事不怪你,別往心里去。先別声张,有必要的时候我再跟姐夫说。” 阿祖点点头,终於鬆了口气,靠在铺位上不再说话。 顾荣回到自己的铺位,眼睛却始终盯著李德福。 李德福打著呼嚕。 连续几个晚上,李德福都没有动静。 直到有一天的后半夜,就在顾荣有点扛不住的时候,李德福动身了。 他的呼嚕声突然停了,慢慢坐起身,警惕地扫过四周,见没人醒著,悄悄地摸到舱头的一个角落里,撬开一块鬆动的板子,摸出了一个绿色的玩意。 正是鼻烟壶。 他把鼻烟壶揣进怀里,躡手躡脚地往底舱门口走,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又轻又快,像是早就约定好的暗號。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栓木移动的声音,铁闸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头探进来,竟然是大副汤姆! 他没说话,只是对著李德福比了个“跟我来”的手势,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耐烦。 顾荣心里一紧,趁著两人出门的间隙,悄悄从铺位上溜下来,猫著腰跟在后面。 底舱到甲板的通道又暗又窄, 汤姆走在前面,李德福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完全没察觉身后还跟著人。 到了甲板上,汤姆把李德福拉到一边,两个人的身影都淹没在黑夜之中。 顾荣躲在最外面的货箱后面,屏住呼吸,借著远处油灯的微光,勉强能看清两人的动作。 汤姆率先开口,广东话发音生硬却清晰:“別浪费我时间。” 李德福赶紧从怀里掏出鼻烟壶,双手递过去,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布莱克先生,您看这玉壶,可是老坑玉,是明朝的古物。值不少钱呢!” 汤姆接过鼻烟壶,对著月光转了两圈,嘴角露出满意的笑:“不错。但只够赎一个人,你要赎两个儿子,这点东西不够。” “够!够!”李德福急得额头冒了汗,赶紧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美元银行券和一袋鹰元,“这里还有二百多美元,是我之前帮您骗同乡上船的酬劳!加上这玉壶,您就通融一下,把耀財和耀景都赎了吧!他们去南美那种地方,根本活不下去!” 这…… 顾荣躲在货箱后,心臟像被攥紧了。 千算万算,没想到李德福居然是船员的帮凶! 他这个人是可恶,但怎么也没想到这傢伙居然丧心病狂的连同乡都卖。 汤姆接过美元,数了数,故意皱起眉:“两个?船上的规矩不能破。你也知道,每多赎一个人,我要担多大风险。” “布莱克先生,您就行行好!”李德福的声音带著諂媚,把包著钱的纸包塞到大副汤姆的上衣敞口里:“我当初帮您骗他们上船,就是为了这些钱和船票,谁知道我的两个儿子也跟著上了船!” “我就这两个儿子,您不帮我,我可怎么办!” “你就看在我们以前合作那么多次的面子上,行了方便吧!” 汤姆盯著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包钱,像是被“打动”了,终於鬆了口:“好吧,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我答应你。等船到了南美,我会安排你和你儿子先上岸。” 李德福喜出望外,连连鞠躬:“谢谢布莱克先生!谢谢您!您真是大好人!” 他笨拙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圣母保佑您!” 汤姆骂道,“我不是天主教徒!” 李德福足足愣了半分钟,又恢復了那个諂媚的笑容。 大副汤姆突然话锋一转,指了指底舱的方向,语气带著几分嘲讽:“那还有两个呢?他们是你兄弟吧,不赎他们?” 李德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白人大副居然知道阿贵和阿寿是他的亲兄弟。 李德福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他们?我只对我儿子负责。兄弟嘛,自求多福就好。再说了,南美有田有地,总比在广东饿肚子强,他们该知足了。” 顾荣在后面听得咬牙。 这傢伙这真是一视同仁的坏! 汤姆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聪明,知道什么重要。好了,赶紧回底舱,別被人发现。” 李德福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底舱撤。 顾荣也不敢停留,先一步撤回底舱,躲在暗处。 等李德福安顿完了,他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睡下。 另一边,大副汤姆重新锁好了甲板,手里拿著鼻烟壶和一沓皱巴巴的美元回到了甲板舱。 船长瑞德却等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叼著一支菸斗。 “布莱克先生,那么晚,去哪儿了?” 见到船长,汤姆明显吃了一惊,略微迟疑了一下:“睡不著,到甲板上转转。” 话音未落,一个细长的黑影就砸了过来! 船长瑞德的手杖就那么硬生生地摜在汤姆的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打得这个美利坚粗汉连连求饶。 动静很大,隔壁睡觉的水手们有人好奇地探出头来。 但看到船长正挥动手杖殴打大副,赶紧缩了回去。 “怎么样,月光美丽吗?”瑞德的口气里满是嘲讽。 汤姆不敢狡辩,赶紧从怀里拿出钞票和鼻烟壶,“一个玉壶加二百美元,就那么多,真的!” “汤姆先生,我最討厌偷窃了。”接著又是一棍,棍子打在骨头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汤姆半跪在地上,高举双手,护在自己的脸前,继续解释:“抱歉,船长,这些东西是从那些华人手里拿来的,不是偷来的” 瑞德夺过玉壶和钞票,把玉壶放在煤油灯下照了照,“你不该把手伸进我的口袋!这些货物是我的,他们身上的东西也是属於我的” “可,这是福给我的!” “福又怎么样,难道你不知道吗,这些黄皮肤的傢伙都是要卖到南美的,没有例外!” 汤姆把话咽进了肚子里,低著头,“请原谅我,船长先生,我再也不敢了。” 看到船长转身,被揍的鼻青脸肿的大副以为这场惩罚已经结束了,可没想到,下一刻刻,那雕刻著鹰的手杖头又出现在他的脸前。 呯! 第7章 圣经 放风的哨声刚响,顾荣揣著心事往船尾走。 昨夜撞破李德福的交易,大受震撼,可空口无凭。 总不能说自己昨晚出去撒尿正好碰见了吧! 李德福只要抵赖,没人会信他一个半大孩子的话。 他反覆琢磨,能拿出实据的,还要靠那个会说粤语的水手杰克。 海风卷著咸腥味扑在脸上,甲板上的华工大多扎堆坐在角落,几个水手端著步枪来回巡视,眼睛偶尔扫一下人群,大部分时间也都是聚在一起閒聊。 顾荣避开巡视的水手,刚绕到船头处。 就看到杰克坐在一个木箱上,膝盖上摊著本皮面日记,手里握著支钢笔,正低头写著什么。 阳光落在他金黄的头髮上,映得他眉宇间的忧鬱格外明显。 和其他水手的粗野不同,杰克总穿著乾净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胸前的十字架项炼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听到脚步声,杰克抬起头,看到是顾荣,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个温和的笑,放下钢笔:“you, again?” 顾荣赶紧摆出懵懂的样子,指了指杰克手里的钢笔,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后又用手比画“写字”的动作。 反正就是一副傻白甜的样子! 要装不懂英文,又要能跟对方沟通,確实还是有些难度的。 顾荣能做的都做,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面前的鬼佬水手。 杰克有些疑惑的看著他:“you want eat?” 顾荣只能急得“no no no”,差点就把自己英语六级的本领用出来了! “learn?” 顾荣疯狂点头! 杰克放下笔记,指著自己到!:“jack.”又指了指顾荣,等著他报名字。 顾荣自我介绍道,“gu…rong。” 杰克跟著念了一遍,虽然发音古怪,却格外认真。 他拿起笔,在日记扉页上写下“jack”,又推到顾荣面前,指著字母一个个念:“j-a-c-k,jack.”顾荣凑过去,跟著他的声音念,手指还在木箱上跟著划,一副专注学习的模样。 “i come from ireland!“(我来自爱尔兰!)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顾荣指了指甲板仓里的方向,那边正时不时的传出吆喝声。 他知道杰克听不懂,只能又比画了几下。 杰克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皱起眉,摇了摇头。 抬手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在胸口轻轻划了个十字,用英文一字一顿的说道,仿佛说的慢点,顾荣就能听懂:“gambling… drinking… sin. god dont like.” 顾荣心里瞭然。 看来杰克是个天主教徒,而且还是很虔诚的那种。 胸前划十字是天主教的標誌,如果是新教就不会做这个动作。 爱尔兰人大部分是天主教徒,英国通过宗教改革之后,开始迫害天主教徒,在爱尔兰,因为宗教的原因產生了大量的衝突,甚至发展到武装衝突的也不少。 眼前的这个洋人確实没有个水手的样子,也难怪別的鬼佬不愿意搭理他。 这份孤独,倒成了顾荣接近他的契机。 杰克似乎很久没和人好好说话了,见顾荣愿意听,话匣子渐渐打开。 他拿起膝盖上的日记,翻到中间一页,里面夹著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中年女人抱著个金髮男孩,旁边站著年轻的杰克,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this is my mother,妈妈. this… brother.”杰克指著照片,声音放得很轻,眼神里满是怀念。 说话期间,儘量会用自己学了不多的粤语跟顾荣解释。 他又指了指顾荣,再指了指照片里的弟弟,比划著名“一样大”的手势。 顾荣看著照片里的男孩,確实和自己现在的年纪相仿,心里忽然一软,轻声问:“他们… where?” 杰克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他抬起头指了指天空,然后再次握紧十字架,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嘴唇动了动,用英文低声说:“god take them……no food” 顾荣心里一震。 1845年的爱尔兰大饥荒! 他在史料里读过,那场灾难让上百万爱尔兰人饿死,还有百万人被迫逃离家乡。 其他的事情就可以脑补了。 如果要选出一种最痛苦的死法,那么肯定是饿死。 那种绝望感,会摧毁人的最后一丝理智。 这种在歷史书上看到过的片段文字的感觉,和在身边真正的碰到亲歷者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作为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的顾荣,真的很难想像,饥荒是什么样子的。 杰克像是打开了积压多年的话匣子,一边比划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去england,america” 顾荣理解,大概意思是他跑到了英格兰,然后来到了美利坚。 也许是美利坚,也许是美洲。 杰克说著,从脖子上解下十字架。 那是个金属的十字架,边缘被磨得光滑。 “this is my mother’s.”杰克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知为何,似乎想到什么往事,这个爱尔兰水手的眼眶忽然红了,“im so sorry. i left you.” 也是他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了吧! 母亲总还是孩子最柔软的地方。 顾荣的思绪也被带回了那个回不去的现代。 不知道,如果自己不在了,老家的爸妈会怎么样? 顾荣猛地摇了摇头,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杰克的肩膀,用粤语认真说:“如果她还在,一定希望你好好活著,不会怪你的。” 虽然知道杰克听不懂,但他的语气格外真诚,眼神里带著安慰。 杰克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开始低声嘟囔。 顾荣仔细听著,断断续续能听到几个词:“thou shalt not kill… thou shalt not steal…” 是十条戒命! 念了一会儿,杰克再次睁开眼睛,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坚毅中又带著一丝愧疚. “i’m so sorry,god forgimitted a sin equal to murder—i deceived these chinese people. they are not going to america, but to havana, cuba!”(上帝宽恕我,我犯了和杀人一样的罪,我欺骗了这些中国人。他们要去的不是美利坚,而是古巴的哈瓦那!) 虽然已经知道自己猪仔的命运,但听到古巴哈瓦那这个目的地时,顾荣的心臟还是猛地一缩,但面上只能努力地保持平静。。 他要的证据就在这里? 可,就算杰克真的愿意帮他跟乡亲们解释,又有谁能听得懂英语呢? 而唯一听得懂英语的李德福,却是个奸细。 一种绝望感慢慢爬上心中,掐住了顾荣的喉咙。 杰克还想解释,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大副汤姆,手中正拎著油纸包的酒瓶,脸色阴沉地站在不远处,眼睛死死盯著他们,嘴角掛著冷笑。 那笑似乎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不能打华人,那么底层的船员正好是发泄的对象。 “jack! what are you doing?”(杰克,你在干什么?) 汤姆几步衝过来,没等杰克说话,抬手就扇了他两巴掌。 “啪啪”的两声脆响,杰克的脸瞬间红了,嘴角渗出了血丝。 他捂著脸不敢反抗,却下意识把顾荣往身后挡,用英文急促地说:“go! quick!” 顾荣没有走,反而拦到了杰克的身前。 一瞬间,有个主意涌上心头。 这不是什么好主意,成功率也未必高,但现在看来,这是自己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你想干什么?”顾荣用粤语问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杰克並没有做错什么!” 大副沙包样的拳头直击顾荣的面门。 瘦弱的身体像只破口袋似的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鼻血和眼泪洒了一地。 顾荣的脑袋嗡嗡响。 周围的华工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李德盛、伍铁头、甚至连苏文彬都挤在人群里,眼神里满是疑惑和警惕。 汤姆看著围过来的华工,脸色更沉了。 大副汤姆犹豫了。 此刻人多眼杂,他要是再动手,万一激起譁变,船长绝不会饶了他。 汤姆攥紧拳头,最终还是没敢动手,只是用英文狠狠骂了几句“黄皮猪”“滚远点”,然后瞪了杰克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杰克看著顾荣,眼神复杂。 他掏出一块帕子来,给顾荣擦拭伤口。 那边放风时间结束的哨子响了起来,李德昌等人也围了上来。 也不知是受到什么情绪的影响,从怀里掏出本小小的圣经。 封面是磨旧的皮革,边缘还绣著金线。 杰克趁眾人没注意,把圣经塞到了顾荣的褂子里。 接著,他用生硬的粤语说:“给你,god help you.” 顾荣点了点头; 杰克很快退了开去,把位置留给了顾荣的同乡们。 “阿荣,你没事把!”李德昌十分紧张。 “没事!” 顾荣伸手摸向了自己怀里的小本子,心情复杂。 也许这个爱尔兰水手想透过上帝,带给他们这些华人救赎吧。 但顾荣並不相信上帝! 更不相信上帝会来保佑他。 这个世界上,他只信事在人为的道理! 第8章 交代 等回了底舱,李德昌才开口询问详细情况,担忧之情溢於言表:“阿荣,刚才甲板上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掺和到那些鬼佬的事情里了?。” 周围几个李家村的同乡也围过来,也都是一副疑惑的表情。 顾荣却没直接回答,拉住了李德昌衣袖道:“姐夫,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能把咱们的人都叫到一起吗?我有件大事要跟大家说,关係到所有人的性命。” 李德昌愣了一下,见顾荣脸色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头:“好,我这就去叫人。” 没过多久,二十多个李家村的同乡就挤在底舱的空地上,连受伤的阿祖都撑著坐了起来,李德福也混在人群里,眼神闪烁不定。 顾荣站在眾人中间,看著一张张带著疑惑的脸,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说:“各位叔伯兄弟,我很確定地告诉大家一件事。咱们根本不是去美利坚淘金,是要被卖到南美当奴隶!” 確定? 反正顾荣也不是第一次跳出来说这个话了,大家的反应没有想像中的热烈。 李德福依然再说风凉话:“阿荣啊,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病还没全好!又说什么胡话了,我们是跟洋人签了契约的,交了船费的,他们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就是啊,什么南美北美的?你是不是听人瞎说了?”还有人附和,显然觉得这有点杞人忧天了。 “我可没说胡话!” 李德福的弟弟李德寿说话更加难听:“你个小鬼懂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我看你是被洋鬼子嚇傻了!把我们叫过又听你胡说八道什么!”顾荣虽然论辈分跟他是一辈的,但年纪足足小了他两轮,他是不太把顾荣放在眼里的。 他一边骂,一边偷偷观察眾人的反应,见大部分人都在议论纷纷,明显不信顾荣的话,心里稍稍鬆了口气——只要没人信,这小鬼就翻不了天。 顾荣斜眯了李德福一眼,语气坚定地说道:“这次不是我的猜测,我有人证。” “人证?”李德福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刚才跟我说话的水手,他的名字叫杰克·奥博恩!”顾荣看著他慌乱的样子,心里更有底了。 “白人水手?”眾人顿时安静下来,听到顾荣说出那水手的名字,眾人都信了几分,不再把顾荣的话当成胡言乱语! 顾荣拍著胸脯道:“我亲耳听见,他跟上帝懺悔,说欺骗了华人,要把我们卖到南美去。” 是白人水手说的,那必定是真的了! 刚才甲板上那么一闹,很多人都看见了,刚才顾荣確实和一个洋人水手站在一起。 “阿荣,你说的都是真的?!”李德昌心里其实也有隱隱的担心。 从上了船开始,伙食越来越差,放风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总感觉那帮洋人在提防著什么。 但黄金对他的吸引力还是盖过了些许疑问。 李德福马上发现了顾荣话里面的漏洞。 “你说你听他祷什么告?你怎么听的懂洋文的?” 他是知道船上的情况的,船上的人都没在中国待过多少时间,除了大副汤姆,哪个会说粤语。 顾荣挺直了身子,“杰克会说粤语,不信明天我让他亲自跟阿昌哥讲。” 李德福明显是急了,可能是因为做贼心虚,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动声色明天去找汤姆商量这事的,但此刻他却急於证明顾荣是错的。 “就算他会讲粤语!洋人的话能信?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跟那个洋人串通好了!” 顾荣忽然笑了起来,“阿福哥,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著急?我跟洋人串通什么?我为什么要跟洋人串通?” “我那里著急了?!”李德福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你那么急著帮鬼佬辩白,我看你才像是跟他们串通好了!” 这话说出来,在场的人都反应过来,李德福刚才的表现实在是太奇怪了。 似乎是在隱瞒什么东西! 李德福道:“你们都看著我干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李德福慌乱地摆著手,想解释却找不到理由,情急之下突然大喊:“別听这小鬼胡说!我以前在广州就是做这个的!瑞德先生和布莱克先生都是正经生意人,不会做贩卖人口的事情的。” “你跟他们就是一伙的,对不对!”顾荣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放屁!” 看到李德福慌了,顾荣知道自己的机会来,“阿海,按住他!” 阿海早就憋著一股劲,听到指令立刻衝上去,阿祖也撑著身子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李德福的胳膊,把他按在木板上。 “你们想干什么?!”李德福的弟弟李德贵急了,衝过来就要拉开阿海,他的两个儿子李耀財、李耀景也跟著上前,对著顾荣怒道:“放开我爹!” “阿昌,你信我啊!”李德福歇斯底里地喊道。 李家人眼神里都充满了疑惑,虽然这个李德福可疑,但说他跟鬼佬是一伙的,却没多少人愿意相信。 “谁敢动?”顾荣眼神一冷,突然从短褂的兜里掏出一根钢钉来,顶在李德福的喉咙边上。 李德贵等人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顾荣脸上的表情似要吃人! 很难想像,一个21世纪的大学生,到了这边为什么能变的如此狠辣。 这也是被逼的,人经歷了生死,经歷了那些非人的待遇。 被逼急了,兔子也要咬人! 顾荣冷冽的一笑。 找什么证据,证据不就在自己边上嘛! 李德福感受到脖子上的凉意,嚇得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顾荣,你…你別乱来!杀人是要偿命的!” “不用你提醒我。”顾荣的声音很平静,却似从地底传来,“现在,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咱们要被卖到南美?是不是你跟洋鬼子串通好,把大家骗上船的?” 冰冷的钢钉贴著皮肤,死亡的恐惧瞬间攥住了李德福。 这个顾小子很不对劲,李德福拿不准这傢伙是不是真下的去手。 “不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李德福还想狡辩。 顾荣此时已做了决断。 现在这种情况,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果再犹豫,只会白给! 钢钉直接扎进了李德福的大臂上,鲜血直流,一声惨叫从李德福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疯了,真的是疯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以至於李家村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是不是要上前阻止。 “下一次,就是你的眼睛。”顾荣的话不带丝毫的犹豫。 他很清楚,如果再犹豫,那么这一船人包括自己都要凶多吉少了。 顾荣不想死! 也不想让关心他的人死。 所以他可以为此做任何事! “阿荣……”李德昌呆住了,他看著手拿钢钉的顾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李德福已经顾不上伤口传来的阵阵疼痛,声音带著哭腔:“是…是我骗了大家…这船確实不是去美利坚的,是到南美…”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有猜测,可亲耳听到李德福承认,还是忍不住震惊。 “不过,去南美也是做工,那边会给工资的!” “你还要扯谎?”顾荣手里的钢钉尖头刺入了李德福的皮肤,鲜红的血液顺著脖颈流了下来。 “是,是去做奴婢,但……但那边管饭的” “叼你老母” “冚家铲!” “死扑街!” 群情激愤,骂声不绝於耳。 动静大了,连其他华工也被吸引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德昌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都是亲戚,竟然会骗大家去当奴隶。 李德福哭著说:“我…我以前在广州就帮人介绍工作的。” 顾荣手上用力,脖子上的刺痛,立刻让李德福改了口:“啊不,是把他们卖到南美当猪仔,赚点中介费…后来广州那边出事了,哪个王八羔子把我做的事宣扬出去,我在广州混不下去了,这才回村。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想著做完这单,就拿著钱去美利坚,再也不回国了…” 所谓做完这单,意思就是把他们这些亲戚骗过去。 顾荣面色凝重,虽然早已知道真相,但听到李德福承认了,心中仍忍不住鄙夷。 后世新闻里,什么把全家都骗到传销组织里的,什么欠了赌债把所有亲戚都借一遍的还少嘛。 可直接把亲戚朋肉身卖钱,真还是第一次见到。 “你还敢说!”阿海气得咬牙,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李德福却突然抬起头,还想狡辩:“我这也是为了大家好!咱们在村里饿肚子,去了南美至少有饭吃,不会饿死!总比在村里等死强!” “放屁!”顾荣厉声打断他,“饿死了好歹是个人,到那边是连猪狗都不如!” 李德福被骂得哑口无言,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只有肩膀在不停发抖。 底舱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著李德福,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失望。 刚才还想帮李德福的李德寿和李德归以及李德福的两个儿子,此刻也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至亲之人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真是恶到尽头。 “財仔,景仔,爹没想卖你们的!”李德福还想跟自己的两个儿子解释,但被李德盛一拳打在面门上,直接晕死了过去。 顾荣慢慢收回钢钉,看著眾人说:“大家现在怎么想!” 李德昌面容严肃,心下一片茫然。 第9章 决断 李德昌心下一片茫然。 看著七嘴八舌的同乡们,他竟说不出话来。 李德福固然该死,但他姓李。 难道真要杀了他吗? 处理李德福是桩难事,更难的是要如何对付那些鬼佬? 难道要他们这帮手无寸铁的农民去对付拿著火枪的洋人吗? 他不敢做这个决定。 担不起那么多性命。 他的血可以流,但要让他带出来的人流血,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姐夫,你怎么了?”顾荣的呼唤把李德昌心神拉了回来。 “我……我没事!” “大哥,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们去找那帮洋鬼子算帐,被卖掉还不如和他们拼了。李德盛的话说出了很多李家人的心声。 “跟他们拼了。”有几个人附和道。 就连李德福的弟弟,德贵和德寿也群情激愤地跟著一起喊了起来。 不行! 但如果不去跟他们拼了,难道真的坐著等死吗? 可他下不了决心。 他不怕死,可他担不起那么多同乡的血。 “我们要和他们拼的,但是绝对不是硬碰硬。”顾荣发话了,但是群情激愤,没人听见他说什么。 李德昌终於开口,“阿荣,你说什么?” 眾人终於稍微安静下来 “他们虽然有枪,但上下不齐心!” “怎么说!” “那天我看甲板上衝突的时候,船长骂那个大鬍子,好像骂狗似的,他们肯定有矛盾。其他的水手也是,这些人都是被僱到船上来的,不可能为了些工钱拼命。” “只要我们抓住船长和那个大鬍子的副船长,其他水手大概就会投降。” 李德盛道:“我们那么多人,难道还怕那几个鬼佬么?投降什么,我看要把他们全杀了才解气!” 顾荣在心中嘆了口气,“阿盛哥,你跑过船吗?” 李德盛愣了片刻,並不知道为什么顾荣忽然提这个,“我只会种地,跑什么船?” “那杀了这些洋人,谁来开船?” 李德盛气势弱了不少,“阿荣,那你说怎么办吧?” 顾荣顿了顿了,看了看渐渐围过来的人群,“首先,我们自己这些人一定要团结起来。他们有枪,但是我们人多!只要我们抓住了船长和副船长,那些水手完全没必要跟我们拼命,到时我们说服他们送我们去美利坚就好了!” 一旁,苏文彬冒了出来,“好一个擒贼先擒王,我苏某人自己是举双手支持,老伍,你说怎么样?” 旁边的大黑塔也瓮声瓮气地答道,“我也同意。” 两人的爽快让气氛热络了几分,可目光落到陈彪身上时,那股子热乎气顿时凉了半截。 陈彪蹲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舱板的裂缝,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抬眼扫了眼李德昌,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语气带著明显的迟疑:“你们李家的人,我信不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德盛当即炸了毛,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著陈彪。 “李德福是不是你们李家的人?当初骗我们上船的是你们李家人,现在让我们跟鬼佬作对的又是你们李家,谁知道你们到底按的是什么心?” “冚家铲!客家佬!”李德盛气得脸红脖子粗,伸手就要推搡陈彪,被顾荣一把拦住。 “够了!”李德昌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了李德昌的话,李德盛立刻冷静下来。 陈彪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不会因为李家人多就就范的。 “陈彪,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现在我们那么做也是为了大家好!” “好,你说你们李家是为了大家好,难道我陈家就是跟洋人穿一条裤衩子的?” 顾荣寻思,这陈彪也是个脑袋犯浑的货,这事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因为这个陈彪心里有气吧。 顾荣盯著陈彪,语气略显恭敬:“陈大哥,那你觉得这事应该怎么办?如果你有更好的法子,不妨提出来,我们听你的!” 李德昌明白顾荣的意思,示意李家的眾人別说话了。 陈彪这会儿一脸懵逼,他刚才就是气话,生气他们李家人又出风头,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別的主意。 “那个……” 苏文彬也上前一步,劝道:“陈兄弟,阿荣说得有道理。冤讎是小事,活命才是大事。以前的恩怨,等我们下了船,有的是时间算。现在,咱们得抱团取暖啊!” 陈彪沉默了许久,终於憋出来一句话,“好,这次我同意,但不代表我们陈家的人就怕了你们李家的,这是为了我们全体同乡。” 见陈彪点头同意,眾人悬著的心都落了下来。 李德盛也收起了火气,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顾荣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好!既然大家都同意了,我们就商量一下具体的计划。” 他压低声音,“明天放风的时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那时候甲板上只有两个巡逻的守卫,船长和大副应该的会在甲板舱里。我们趁这个机会,一起动手,先解决掉甲板上的守卫,再衝进舱里,控制住船长和大副。” 伍铁头咧嘴一笑:“守卫由我对付!” “好!”看著伍铁头如黑塔般的身材,顾荣立刻就同意了。 接著,顾荣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破布,小心翼翼地展开。 破布上用烧黑的木炭画著简单的船体结构图,线条歪歪扭扭,却能清晰地看出各个舱室的位置。 “这是我这些天偷偷画的,”顾荣指著破布上一个画著十字的小方块,“这就是船长室,在船尾的上层甲板,门口通常会有一个守卫。船长室里有枪枝,我打听清楚了,一共六支枪,两支左轮,四支步枪。左轮枪能装六发子弹,射程不远,但在甲板上够用了,步枪每次一发,填装麻烦。手枪在船长和大副手里,所以控制得了他们两个,就解决到了大部分火力。” 他又指著船长室旁边的几个小圆圈:“这是存放武器的柜子,就在船长室的內侧,需要钥匙才能打开,钥匙应该在船长身上。我们衝进去之后,首先要做的就是控制住人,拿到钥匙,把枪都抢过来。” 他把破布递给眾人轮流看,仔细交代著每个环节的细节:“明天放风时间开始行动,到时候我会咳嗽三声,作为信號。信號一响,伍大哥你就带人先盯著甲板上的守卫,目的主要盯著他们,除非他们动枪,否则儘量不要起衝突。阿昌哥和我带人去甲板舱正门,陈大哥带人从甲板舱后面进去,我们把船长逮起来!” “好!”眾人皆点头!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边被捆的严严实实的李德福对自己的儿子李耀景道:“景仔啊,你不会看著你老豆我死吧!” 李耀景看了李德福一眼,没说话。 “你老豆我要是出了事,你们几个难道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第10章 失策 商討结束,眾人都回了自己的位置。 底舱里出奇的安静。 做大事前,每个人各怀心事,多数人是担心,但不少人也有其他的情绪,如害怕、愤怒。 李德昌面色严肃,蹲到了顾荣身边的位置:“阿荣……” 他叫了名字,但没继续说下去。 “姐夫,怎么了?”顾荣其实也没睡,见李德昌半天不说话,才开口问道。 这几天的接触下来,顾荣多少对李德昌有些了解了。 李德昌是个不善言辞,但內心特別细腻的人。 他这个人一生都在为別人著想,把义气和责任摆在第一位。 所以,即便李德福比他年纪大,这次的行程也是李德福安排的,最终李家的族人还是默认李德昌做首领。 並不是因为他口才好,是因为他能服人,大家知道他不会害自己。 顾荣当然对这个便宜姐夫也是万分感激,如果没有他,顾荣刚穿越过来第一天可能就被拉去餵鱼了。 李德昌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来,反而是把手摸进了自己怀里,用力一扯。 原来他的褂子里面有一个暗袋,是缝死的,只有把布扯开,才能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给,拿著~” 李德昌递给顾荣的是一个婴儿手掌大小的木牌。 入手温润,顾荣接过来放在掌心里,发现上面有个字,简单摸了一下,左边是三个点,右边是个共字; 洪? 洪门? 当然,这是顾荣的猜测。 “阿荣,你姐死的早,她死前我答应他一定要照顾好你的,但是,你知道……” “明天,你就留在底舱,我带人去甲板舱。” “我要是有什么事,到了美利坚,你拿这块牌子去找洪致堂的人,他们会帮你的。”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荣听了这话,心中有一百个问题,但还没等他出声,李德昌已经转身走开了; 底舱里重新归於安静。 就在顾荣边上不远的李德盛,裹了裹被子,翻了个身,心中五味杂陈,眼角不由的流下了一滴眼泪; ----------------- 天刚蒙蒙亮,底舱的木板缝隙还未透进半点光,顾荣拍了拍自己破旧枕头下面的铁钉,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 舱內瀰漫著汗臭与霉味混合的浊气,华工们蜷缩在各自的铺位上,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著。 伍铁头的大手有节奏的敲打著地板,发出好似打铁的动静;苏文彬紧张的不行,反覆用袖子擦汗;李德盛则紧盯著舱门方向,喉结不停滚动。 厚重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放风的时间到了。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子。 通往甲板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可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眾人大惊,回头去看时,却发现一个肥胖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向甲板的门。 顾荣双目圆睁。 是李德福! 他本应该被捆起来的。 怎么会! “help!”李德福嘴里嚷嚷著,脚上的速度却不减。 门口的洋人也愣住了。 事发突然,眾人反应不及,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李德福已经从甲板的门缝里冲了出去。 “干!”李德盛目眥欲裂,“站住!” 他是唯一一个反应过来,追上去的。 等他的身形消失在舱门外,门嘭的一下关上了。 紧接著是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沉重的铁门被重新锁死,外面传来洋人急促的脚步声与呵斥声。 接著是如同爆竹般的破响——是枪。 李德盛衝上去,整个身体撞在舱门上,但舱门如同压了千斤般,纹丝未动。 “冚家铲!” 底舱里安静了下来。 李德福颤抖的声音隔著甲板传下来:“下面的人听好了!船长先生已经知道你们的恶毒计划!但他宽宏大量,决定赦免你们的反叛行为!”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待船长的指示,隨后声音更低了,“不过作为惩罚,以后放风时间取消,饮食减半!” “我哥呢?他怎么样了!”李德盛扑到门边,拳头狠狠砸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外面沉默了许久,久到眾人都以为李德福已经走了,才传来他飘忽的声音:“叛徒……已经死了。” “哐当”一声,李德盛无力地瘫坐在地,拳头垂落下来。 底舱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海风穿过甲板缝隙的呜咽声,以及隔著甲板洋人的嬉笑怒骂声。 不知过了多久,伍铁头猛地一拳砸在墙上,低吼道:“这狗娘养的叛徒!” “都怪你们李家!”陈彪突然跳了起来,指著李德盛的鼻子骂道,“当初我就说信不过你们!是不是你们李家的人搞鬼,就在这里演戏!” “你放屁!”李德盛猛地站起身,红著眼冲向陈彪,“我哥都死了,陈彪你还是人吗!” “这是洋人说的,谁知道他是真死是假死。”陈彪也炸了毛,揪住李德盛的衣领,“当初要不是你们李家攛掇著造反,我们能落到这个地步?现在好了,吃饭都吃不饱,这都是你们李家害的!还没到那个劳什子的南美,咱们都要饿死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拳头落在对方身上发出闷响。 李家的几个同乡见状,立刻围了上来,客家人也不甘示弱,纷纷上前助阵,眼看就要酿成大规模斗殴。 周围的华工要么別过脸去,要么低声咒骂,没人上前劝阻。 绝望已经让人心生戾气。 苏文彬连忙上前劝架:“你们现在搞什么內訌,快別打了。”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拳脚声里,只能求助顾荣,“阿荣,快过来帮忙!” 没想到顾荣却毫无反应。 顾荣只是呆呆地看著舱门的方向。 李德昌就那么死了? 在顾荣的计划里,不应该如此的。 穿越过来,对他最好的李德昌死了。 顾荣的心里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一股窒息感蔓延至全身。 苏文彬唉了一声,刚想说什么,他边上的伍铁头已经动了。 两只大手,一手一个把两家人的头目,李德盛和陈彪拎了起来。 这两人苦苦挣扎,却也动不了分毫,这才作罢。 李德盛喘著粗气,狠狠抹了把脸,鬆开了攥著的拳头。 陈彪也悻悻地收回手,啐了口唾沫:“你们李家的给我小心点!” 也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怎么办,完了,我们完了” 绝望隨著沉闷的空气蔓延开来,底舱里的眾人均无力地瘫软了下来。 苏文彬摇著头道:“唉,有句老话说的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是天意啊。” 一直冷静的李德安,终於也爆发了,他使劲地晃了晃顾荣,“阿荣,你不是主意多吗,不可能就这样完了的,你再想想办法。大哥不能就那么白白死了!” “我,我……” “我不知道”顾荣的拳头握紧,紧的指甲掐到肉里,渗出血来而不自知。 “早知如此,还不如被蒙在鼓里算了。”李德安跺脚说道。 顾荣面色发白,无意反驳~ 我,只不过想救大家而已~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失去了希望,眾人沉默下来,底舱里再没人说话~ ----------------- 夜色渐深,底舱里的鼾声此起彼伏,白天的紧张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倒也不难理解,中华大地上这许多年的动盪,这些同胞早已养成了心隨天意的习惯,只要有饭吃,怎么都能熬过去。 但对於李家人来说,晚上却格外的难过。 他们两个带头的,一个死,一个叛,这帮人里顿时少了主心骨。 李家人人都是气息奄奄的,毫无生气。 顾荣在半睡半醒之间,被人推了推。 “姐夫?”顾荣睁开眼睛,却看见眼前的人是李耀海。 “阿荣!”阿海抿著嘴唇,欲言又止。 憋了半天,才说了那么一句话:“阿昌叔真的死了?” 顾荣低头。 李德福虽然谎话连篇,但他应该没必要在这个事情上说谎。 是吗?? 但仔细一想,不对! 也许他是想杀鸡儆猴呢? 毕竟每个华人都是货物,船长没必要杀人的。 李德昌有可能还活著! 人有了希望,脑子才会转起来。 他的手摸上被当作枕头的包裹,下面有一个手掌大小的硬物——是杰克送给他的圣经。 顾荣的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他拍了拍李耀海的肩膀道:“阿海,你怕死吗?” 阿海毫无犹豫地答道:“怕!” 顾荣尷尬笑了一声,“我有个主意,千难万难,我也不敢保证能成功,也可能会死,但是如果成了,就有一条活路,能为阿昌哥討回公道。” 阿海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老豆说,人死了十八年后还是条好汉。我虽然怕死,但只要能为阿昌叔討个公道,我也愿意。” “好!”顾荣心中的计划,成功率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但,不入死地,如何得生。 若再让別人决定自己的生死,那真是比死还难受。 第11章 动手 船身的顛簸渐渐平缓下来,底舱里的华工们大多从昏沉中抬起头,鼻尖縈绕的除了惯有的霉味,似乎多了一丝咸湿海风里夹杂的陌生草木气息。 顾荣贴著冰冷的木板侧耳听著,甲板上隱约传来洋人船员的吆喝声,还有绳索摩擦的吱呀声——船靠岸了。 这应该是停靠在檀香山附近,按照时间,现在应该还没到美利坚。 停靠了一天一夜,船又启程了。 一晃已经过去两周的时间,船员除了放饭的时候,从不打开舱门。 而且,这些白人很聪明,基本都是选择半夜的时候拿食物下来,时间也不固定,每次下来的时候也是几只火枪保护。 如此,最大程度上规避了被袭击的可能。 不过,底舱里的华人们也很安分,连攻击的意图都没有。 人人面带菜色,这几天下来,吃的本来就不好,这分量还少了一半,这谁能受得了。 就连伍铁头这类的壮汉现在也是腿软,一脸木訥地蹲坐在一个角落里无精打采; 陈彪都只是偶尔对著舱壁啐一口,眼神里满是麻木。 自从李德昌出事后,李家的几个德字辈的,就再没人跟顾荣说过话。 经过三日的航行,望著外面热烈的阳光,顾荣觉得时机到了。 他悄悄找到李耀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阿海,跟我来。” 李耀海立刻起身跟上,走的时候不忘推了推边上的李耀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三人走到一处低矮的角落,顾荣才发现多了一个人。 “阿祖,你这是?” “阿荣,阿海都跟我说了,这事我也要加入!。”李耀祖的声音带著少年人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只要能为阿昌叔报仇,我都愿意干。” 顾荣看著眼前这两个半大的孩子,心里微微一暖。 顾荣今年十六岁,阿海十五,阿祖十七岁。 说起来,现在顾荣的年纪比阿祖还要小一岁,但现在阿祖完全没考虑年龄的事,而是全心全意地愿意听从顾荣的指挥。 看到阿祖眼神坚定,一副你不让我参与我就死给你看的表情,顾荣也不再犹豫了:“阿祖,等下听我指令。起火之后,你立刻大声喊,让所有人都趴下,捂住口鼻,不准乱跑,明白吗?” “我知道!”李耀祖用力点头。 顾荣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除了杰克送的圣经,还有从老煤油灯里收集下来火油结块。 ----------------- 与此同时,船长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德福佝僂著身子,双手捧著茶壶,小心翼翼地给瑞德船长和汤姆大副倒上热茶。 他脸上堆著諂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全然没了当初在底舱里的几分硬气。 瑞德船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意地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海图上,“你可以试试福的泡茶手艺,我觉得以前我们喝的都是狗屎!” 汤姆显得有些拘谨,接过李德福递来的茶,嘴角带著一丝玩味的笑,美式英语的腔调格外明显:“fu, you’re quite a smooth talker. knowing how to please people is a useful skill.”(福,你倒是很会来事。懂得討好別人也是个有用的本事。) “should be, should be,您说的对!”李德福陪著笑,趁机用生硬的英语夹杂著粤语说道,“布莱克先生,之前跟您提的我那两个儿子的事,请你跟船长先生讲一下,他们跟这场叛乱无关!” 汤姆望了望瑞德,见对方点了点头,“这些我已经跟船长先生说过了,你的儿子还是按照我们的协议来,我会保证你们几个安全地上岸的。” 他心里却暗自鄙夷。 根本没有什么协议,不管这李德福如何表现,在这个瑞德的眼中,都不过是等待交割的货物而已。 想来也可笑。 这个华人叛徒为了活命,不仅出卖了自己的同胞,还想著攀附想把他们卖掉的人,真是可笑至极。 当时,如果他跟底舱的那些华人一起反抗,说不定还真能被他们翻盘。 可现在嘛! 船长瑞德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用英语问道:“你说那个李德昌是带头的,现在他死了,下面那些华人应该老实了吧?” 汤姆帮忙翻译了一下; 李德福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摆手,语气急切:“船长先生,布莱克先生,不能大意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蹩脚的英语说:上次真正组织他们的,不是李德昌,是顾荣。 “顾荣?”汤姆挑了挑眉,“他不姓李嘛” “他是李德昌的小舅子,不姓李,但这个小子很狡猾,现在很多李家的人,还有华工都听他的。” 虽然李德福说的大有其事,但船长还是兴趣寥寥。 他不相信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华工还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船长又抿了口茶,隨口问了一句:“他多大?” “十六岁.”李德福答道。 瑞德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站在他身旁的,赫然是一个中国女人,还有一个浅色头髮的短髮男孩。 瑞德的妻子是个香港人,而他的儿子也正好有著华夏血统。 真巧! 跟自己的儿子同岁。 虽然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是华人,但並不妨碍这位瑞德先生把华人当成货物运到南美。 毕竟,这是生意,就算他不做,也有其他人会做。 作为一个生意人,最重要的不是道德问题,而是需要每笔都有足够的利润。 “hahaha!”汤姆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拍著桌子用美式英语笑道,“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有什么好担心的?福,你也太没用了吧!” 李德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暗骂汤姆傻閪。 当初在底舱里,顾荣说让杰克来作证,根本就是在诈他! 这两天,他也见过那个爱尔兰水手杰克了。 那个杰克只会说几句“谢谢”“不客气”的粤语,就算他真的来作证,能解释清楚个屁。 如果当时他没有慌不择路地跳出来告密,顾荣未必能说服所有人。 一想到李德昌倒在枪口下的样子,李德福心里就一阵发紧。 他虽然不喜欢那个凡事都要讲“义气”的堂兄弟,但亲眼看著他死在自己面前,那种衝击至今未散。 “船长先生,大副先生,那个顾荣不简单,你们还是小心为妙。”李德福还想再提醒几句。 汤姆却已经失去了耐心,摆了摆手用英语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推开船长室的门,走到甲板上,伸了个懒腰,抬头望著万里无云的天空,忍不住用英语讚嘆道:“真是个好天气!” 海风拂面,带著暖意,甲板上的船员们也都放鬆了警惕,三三两两地用英语閒聊著。 突然,一股黑烟从前面飘了出来,伴隨著灼人的温度。 “fire! theres a fire!”一个船员率先大喊起来。 汤姆脸色一变,立刻冲了过去,吼道:“哪里著火了?快去看看!” “是底舱!烟是从底舱冒出来的!” 第12章 诡计 “shit!”瑞德船长猛地拍案而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抓起掛在椅子上的左轮手枪,大步衝出船长室,“快!所有人戒备!” 李德福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如纸:“船长先生!一定是顾荣!是那个小杂种的阴谋!千万不能打开舱门!” 汤姆正指挥著船员往底舱方向跑,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皱眉道:“福,你冷静点!” 他觉得这个胖子一定是疯了,居然害怕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我怎么冷静!”李德福指著底舱冒黑烟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除了他没人敢这么干!” 瑞德船长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地扫过李德福:“你说的没道理。” 他掂了掂手里的枪,语气沉稳,“火一旦蔓延,底舱通风极差,他们最先被呛死,没人会做这种同归於尽的蠢事。” “可、可……”李德福急得直跺脚,却想不出更有力的理由。 汤姆附和道:“船长说得对,大概率是意外。”但他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得防著点。” 船长和大副两个人从船长室里搬出了存枪的箱子,摆在甲板上。 船长冲甲板上的水手们厉声下令:“每人一支,子弹上膛!华工出来后,谁敢轻举妄动,直接开枪——记住,打四肢!这些黄皮猴子活著才值钱!” “是,船长!”水手们轰然应道,盒子里一共六支枪,枪口齐刷刷对准底舱的舱门。 舱门內侧,撞击声越来越响,伴隨著华工们模糊的呼喊声。 声音透露著绝望,听得人牙齿发酸。 汤姆握紧了手里的枪,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声对身边的水手说:“都打起精神来,他们可能想趁机反抗!” 几个水手屏住呼吸,身体绷得像弓弦,眼神死死盯著那扇不断晃动的木门。 浓烟从门缝里钻出来,带著刺鼻的焦糊味,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慢慢打开,注意警戒!”汤姆咬著牙下令。 两个水手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人用钥匙打开锁拿下铁链,一人举枪对准门缝。 “吱呀——”木门被拉开一条缝,浓烈的黑烟瞬间喷涌而出,呛得眾人纷纷偏头躲避。 水手们用力一推,舱门彻底打开。 预想中的激烈抵抗並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华工,他们佝僂著身子,扶著舱壁踉蹌爬出。 有人瘫倒在甲板上抽搐,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肿胀的脖颈,泪水混著黑灰在脸上衝出沟壑。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此起彼伏的乾呕声和含糊不清的呜咽。 他们的衣服被熏得黑灰一片,身体和衣服的界限已经模糊。 水手们端著枪,面面相覷,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下来。 汤姆皱著眉打量著这些人,只见所有人都瘫在原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瑞德船长走到甲板边缘,看著满地狼狈的华工,眉头舒展了些。 他当过多年水手,自然知道火灾中浓烟的威力,很多人不是被烧死,而是被浓烟呛死的。 “別愣著!”他冲水手们喊道,“把底舱里剩下的人都疏散出来!动作快点,!” “是!”水手们背起枪,一部分人衝进底舱救人,一部分人则拿著水桶去灭火。 一时间,甲板上乱作一团。 华工们被陆续拖出底舱,几十具躯体像破布般堆在甲板上。 他们的胸膛微弱起伏,偶尔发出几声呻吟。 脸上被烟燻的黢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陈彪是最后几个被架出来的,他双眼翻白,身体瘫软得像团烂泥,好不容易被撑著坐起。 瑞德盯著这些奄奄一息的华工,见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心里彻底放下了戒备。 他转头对汤姆吩咐:“你留在这里看好他们,不准任何人乱跑,等火灭了,清点人数,把他们集中到甲板一侧看管。” 这场大火,怎么也得呛死几个吧,不过看到大部分甲板上的华人,都还有呼吸,船长也放下心来。 “明白,船长。”汤姆应道。 瑞德船长又扫了一眼满地的华工,確信没有异常后,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刚才的慌乱让他有些疲惫,只想回去喝杯威士忌平復一下。 李德福一直缩在甲板的角落里,眼神死死地在人群中扫视。 可是,所有华工都像被烧糊的麵团般难以分辨,他看了半天,也没找到顾荣的身影。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另一边,汤姆指挥著水手们疏散了所有下面的华工。 “先生,底下已经没有人了,火也已经扑灭了。”杰克没拿枪,他是第一个衝下去救人的,现在情况稳定了,他跑过来跟大副报告。 “有死人吗?” 杰克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望了望甲板上躺的东倒西歪的人,说不定马上就会有人停止呼吸,但至少现在看来,应该都还活著。 大副的眉头皱了起来。 事情有些蹊蹺! 从他们发现底舱起火,到打开舱门,足足过去了十分钟。 居然一个人都没死吗? 难道真是上帝保佑? “是什么地方起的火?” “你跟我来!” 说著,杰克带著汤姆下了底舱。 底舱的四壁都被燻黑了,但却没怎么看到火烧的痕跡。 他们俩走到了一堆黑色的炭化物前,杰克说道:“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就只发现这一处起火的地方。” “就那么点火?怎么可能有那么浓的烟!” 汤姆皱著眉,蹲下来,用杰克递过来的小棍翻了翻那堆废墟。 这是留在底舱的破麻袋和一些原来装酒的木桶。 突然,他看到里面有几张烧得只剩一角的书页。 杰克看到书页的一瞬,心头一紧。 汤姆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不对劲! 似乎为了防止火势蔓延,起火的地方专门隔离起来。 其实火势不大,只是潮湿的木头燃烧的时候產生了不少浓烟,这才让他们误以为火势很大。 他的心里瞬间升起一股寒意:“该死……我们上当了!” 第13章 你死我活 “一群愚蠢的黄皮猪!”瑞德船长骂骂咧咧地走上往甲板仓的楼梯。 这次失火在他的眼中,一定是那个华人搞出来的意外。 万幸,没有太大的损失! “福那蠢货,迟早得被自己的臆想嚇死。”瑞德啐了一口,脚步在船长室门口顿住。 房门虚掩著,一道缝隙透出室內昏黄的灯光,这让他眉头猛地一皱,他分明记得离开时隨手带上了门。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瑞德握紧了腰间的左轮手枪。 他屏住呼吸,缓缓推开虚掩的房门。 桌椅摆设依旧,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谁在里面?” 他低喝一声,眼睛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没有异常! 或许是自己记错了? 瑞德心里自我安慰,迈步就要进门。 可就在他的靴子跨过门槛的瞬间,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摔去。 手枪从手中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该死!”他咒骂著,试图稳住身形,却只摸到一团粗糙的织物; 那是用破衣服拧成的绳子。 还没等瑞德从地上爬起,一道黑影猛地从门后窜出,正是阿海。 少年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手枪上,將它踢到了房间角落。 紧接著,顾荣也从床底下钻了出来,捡起了滑过来的左轮,握著枪管,当作锤子似的往船长的脸上猛砸了下去。! “砰!”扳手与皮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瑞德只觉得一阵剧痛,鼻子里瞬间涌出滚烫的液体,鲜血顺著嘴唇滴落在地板上,腥味刺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fuck!”他疼得怒吼出声,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顾荣死死按住肩膀。 顾荣心里清楚,只要控制了船长,其他人都好说了。 “阿海!绑起来!”顾荣嘶吼著,声音有些沙哑。 刚才在底舱,他趁著浓烟瀰漫,和阿海悄悄溜了出来,一路摸到船长室。 那股浓烟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华工是否会反抗上,根本没人注意到少了两人。 阿海不敢浪费一丝时间,立刻扑上来,手里拿著事先准备好的用布条做的绳子。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身下的这个白人大汉缠上,就听啊的一声嘶吼。 接著,天地旋转。 他和顾荣都才十多岁,连日来在底舱都没过上过好日子,饿得上气不接下气,力气本就有限。 瑞德毕竟是常年出海的,身强力壮,此刻被激怒后更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一甩肩膀,將顾荣和阿海掀翻在地,隨即反手一把揪住阿海的辫子,像拎著一只小鸡般將他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往地板上砸去! “畜生!”瑞德满脸是血,双眼赤红,状若疯魔。 阿海被砸得眼前发黑,面上都是血。 顾荣从地上爬起,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刚才被瑞德甩在墙上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再看,手上的枪不知道滑哪里去了? 嘭嘭! 约翰·瑞德眼睛血红,好像发了疯似的把阿海的脑袋往地上砸。 顾荣手脚发抖,心里急得发慌,手上没有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去拽鬼佬的胳膊,踢他的小腿。 可鬼佬像是铁打的一般,浑然不觉,反而更加凶狠地將阿海往地上猛摜,一下又一下,阿海的额头撞在地板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啊”顾荣嘶吼著,又一次扑上去按住瑞德,可他的力气在暴怒的瑞德面前如同螻蚁。 瑞德反手一巴掌扇在顾荣脸上,少年被打得脸颊红肿,嘴角淌血,整个人被扇得一个趔趄。 紧接著,瑞德腾出一只手,死死掐住阿海的脖颈,阿海的脸瞬间憋得青紫,手脚胡乱蹬踹,眼看就要断气! 顾荣瞳孔骤缩,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暴怒瞬间攫住了他。 他看著朝夕相处的兄弟奄奄一息,瑞德那狰狞的面孔在眼前放大。 死亡再一次临近,只是这次却是降临到阿海的身上。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那天李德昌说的话。 阿海是他带来的,他要把阿海活生生地带回去。 此刻,眼前的鬼佬船长在顾荣的眼里,已经不再是个人…… 良知什么的,在生死面前都可以拋到脑后! 对这个恶魔心慈手软,就是在拿自己和兄弟的性命开玩笑。 他的目光疯狂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写字檯上的一把裁信刀上。 那把刀小巧锋利,是瑞德用来拆开信件的,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一堆文件上。 “放开他!”他嘶吼著,一个箭步衝过去,抓起裁信刀,转身就朝著瑞德的大腿狠狠扎去! “噗嗤”一声,刀刃轻易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瑞德的裤子。 “啊——!”瑞德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大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滯,掐著阿海脖颈的手也鬆了几分。 阿海趁机大口喘息,却依旧虚弱得无法挣脱。 但瑞德毕竟是经歷过风浪的狠角色,强忍著疼痛,抬脚一脚踹在顾荣的胸口,將少年狠狠踢到墙上,撞得墙面都微微震动。 顾荣闷哼一声,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裁信刀也脱手掉在了地上。 鬼佬忽然发现那把左轮就在自己脚边不远处的柜子缝隙里。 趁机挣脱阿海的纠缠,一瘸一拐地朝著角落的手枪爬去。 “黄皮的小畜生,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顾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看清了鬼佬船长的目的。 他清楚,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瑞德不死,他们就得死。 阿海强撑著满身伤痛,扑了上去,死死抱住瑞德的脚踝,牙齿甚至咬在了瑞德的小腿上,用尽全身力气阻止他前进。 瑞德被缠得动弹不得,暴怒之下抬脚狠狠跺向阿海的后背,“咔嚓”一声脆响,不知是哪根骨头断了,阿海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却依旧死死咬著牙不肯鬆开。 瑞德还在疯狂踹踏著阿海,阿海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著。 顾荣纵身一跃,扑到瑞德的背上,双手握紧裁信刀,目標直指瑞德的下巴! 刀刃锋利,瞬间划破皮肤,朝著喉咙深处扎去。 只要扎进去,就可以杀死这个恶魔! 但瑞德反应极快,双手猛地抓住顾荣的手腕,死死阻止刀刃继续深入,鲜血顺著他的下巴不断流淌。 “肏,肏,你们这些下贱的禽兽!” “去死吧!”顾荣嘶吼著,双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可瑞德的力气太大了,即便身受重伤,依旧有著碾压般的优势。 就在双方纠缠不休的时候,顾荣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为阿昌叔报仇!”阿海的手按在顾荣的手。 两个人一起用力。 刀刃切入鬼佬下巴上的皮肤,一寸寸深入。 血水咕嚕嚕地从约翰瑞德的喉咙往外冒,“fuck!” 声音淹没在血水和空气產生的气泡中! 终於,安静了! 这个自负的英国人,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自己的船长室里被两个华人少年杀死。 顾荣气喘如牛! 全身肌肉酸痛。 脸上高高肿起! 可不等他回气,船长室的门口响起了一个声音: “船长先生?!”一个高大的身形出现在了船长室的门口! 第14章 翻盘 船长室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副汤姆刚刚跑过来船长室想报告刚才自己的发现,却听到船长室里面发出了搏斗和叫喊声。 他的手已经放在腰间的手枪上。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船长室里的场面还是嚇得他面色全白。 瑞德的尸体蜷缩在地板上,鲜血已经漫到了门口,黑红的血液糊在地板上,景象惨不忍睹。 而顾荣和阿海浑身是血地瘫坐在尸体旁,少年们的脸上还沾著细碎的血沫。 “上帝……”汤姆倒抽一口凉气,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懵了。 他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猛地抬手去拔腰间的另一把左轮手枪。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枪柄,一道冰冷的金属触感就顶在了他的额头。 汤姆浑身一僵,缓缓抬头,只见顾荣正举著已死船长的手枪,枪口稳稳地对著他的眉心。 少年脸上的血污还未乾涸,眼神中充满了凶厉。 汤姆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声,用发音奇怪的粤语说道::“你以为拿把枪就能嚇到我?” “你根本不会用枪,对吧?” 在他看来,这些华工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顶多是凭著一股蛮劲杀了毫无防备的船长,真要论玩枪,十个顾荣也不是他的对手。 顾荣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著汤姆的眼睛,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扣住手枪的击锤,猛地向后一扳。 “咔噠”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船长室里格外清晰,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你想试试吗?”顾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汤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故作镇定。 他能感觉到枪口的冰冷,更能看到顾荣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丝毫不怀疑面前的少年心中的杀意。 既然已经杀了一个白人了,那也不差他一个了。 但他怎么可能就那么容易被一个中国小子给制住了。 汤姆·布莱克是一名参加过墨西哥战爭的老兵,他很清楚,当炮弹飞过来的时候,最好的选择是趴下。 汤姆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双手高举高头顶,示意投降。 “阿海,搜他的身。”顾荣对阿海喊道。 阿海强撑著满身伤痛,踉蹌著上前。 他浑身是伤,肋骨大概率断了几根,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但依然硬撑著。 他一把扯开汤姆的衣襟,將他腰间的左轮、小腿上的匕首全部搜了出来,捧在怀里。 “走,回甲板。”顾荣用枪口顶著汤姆的后背,语气冰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知道,控制了汤姆还不够,甲板上还有几个水手。 必须通过汤姆控制住那些水手,否则这些华工难免会有死伤。 今天,他不想再出人命。 汤姆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地在前头领路。 他能感觉到后背的枪口一直顶著自己,只要稍微有一点异动,那冰冷的子弹就会穿透自己的身体。 顾荣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跟那些年轻的印第安战士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是为了自己家人不惜摧毁一切的眼神。 走上甲板,刺眼的阳光让顾荣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甲板上一片狼藉,浓烟已经散的七七八八了,但空气中还有一股焦糊味。 三三两两的华工躺在地上,有的是真的被浓烟呛晕了,有的则是在装死,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几个水手拿著枪,正粗鲁地驱赶著华工,让他们重新回到底舱。 “快点!都给我滚回船舱去!谁再磨蹭,我一枪崩了他!”一个满脸横肉的水手用枪托指著一名华工的脑袋,凶狠地用英语骂道。 一旁李德福战战兢兢地用粤语翻译:快啲返底舱!唔系今日冇饭食!(快点回底舱去,要不然今天就没饭吃了!) 人群中,李德盛猛地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虽然连日飢饿消瘦,却依旧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我们不回去!”他对著水手怒吼,“你们凭什么把我们当牲畜一样对待?” “你说什么?”那水手不知道李德盛在嚷些什么,但看这態度也猜出了一二。 隨即冷笑一声,直接抬起枪托,狠狠朝著李德盛的脸上砸去。 “嘭”的一声闷响,李德盛惨叫一声,踉蹌著后退几步,鼻子瞬间涌出鲜血,半边脸颊高高肿起。 “阿盛!”李德安和苏文彬立刻冲了上去,一边扶住李德盛,一边对著水手陪笑道:“no,no,我们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哼,不自量力的东西。”一旁的李德福抱著胳膊,脸上满是嘲讽,对著李德盛低声骂道,“逞什么英雄?跟这些洋鬼子作对,简直是找死!” 他早就看透了,在火器面前,反抗毫无意义,只有顺从才能活下去。 “都给我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处。只见顾荣用枪口顶著汤姆的后背,一步步走上甲板。 阿海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著从汤姆身上搜出来的武器。 顾荣满脸是血,眼神凶狠,那把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顶著大副汤姆的后脑勺,而汤姆则双手举过头顶,脸色惨白,哪里还有半点平时的囂张。 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那些拿著枪的水手看到这一幕,全都慌了神,手里的枪都开始微微颤抖。 每个人心中的疑问大致是相同的,大副竟然被这个华工控制了?船长呢?船长去哪了? 李德福原本还在指挥著华工们往底舱走,看到这一幕,瞬间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看著顾荣,嘴里喃喃道:“怎……怎么可能?” 他本来就有预感,这场火不简单,甚至到刚才顾荣出现前,他都还在猜顾荣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十六岁的顾荣,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还控制了大副! 李德盛、李德安和苏文彬也惊得合不拢嘴。 “阿荣……” 他们看著满脸是血、气势逼人的顾荣,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发生火灾了之后,没人知道顾荣到底去哪儿了。 现在居然控制了船上的副船长。 这样的场景实在太出人意料,几乎没人想到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以至於眾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15章 控场 阿海一瘸一拐地走到李德盛身边,將从大副那里缴来的左轮手枪递了过去。 李德盛虽然脾气火爆,好勇斗狠,但一辈子都没碰过枪械,看著手里沉甸甸的手枪,只觉得手足无措,甚至不敢去扣扳机。 只能学著顾荣的样子,举起来唬人! 汤姆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如果这个华人小子没有把他带来甲板,那他不会有那么好的机会。 他很確定,这些华工里面只有李德福会说几句英文,这还是汤姆自己教给他的。 至於其他人,估计连汉字都不认识,怎么可能识得讲英文。 此刻,只要他用英文指挥水手们开枪,控制住华人里面领头的几个。 这个华人小子必然惊慌失措。 到时,他只需要把对方的枪夺过来就好了。 汤姆悄悄回头斜眯一眼背后的少年,目光中流露出戏謔的意思。 他很確定,后面这个小子虽然在强装镇定,但肯定已经嚇尿了。 “都別怕!”汤姆突然出声,对著那些水手说道:,“他们根本不会用枪!干掉那个拿枪的,那个穿长袍的,他们会投降的,就跟那些该死的印第安人一样!” 他知道,只要水手们敢开枪,局势就会立刻反转。 这些华工虽然人多,但根本不会用枪,而且个个都是惊弓之鸟,干掉他们领头就好。 他用平静的表情用粤语对身后的顾荣说道:“后生仔,我系叫佢哋放低枪!(小子,我是让他们放下枪!)” “嘭”的一声枪响,打破了甲板上的寂静。 並不是水手开的枪。 汤姆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血洞赫然出出现在自己的大腿上。 顾荣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子弹精准地打在了汤姆的大腿上。 “啊——!”汤姆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双腿一软,跪倒在甲板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裤子,顺著裤腿滴落在甲板上,染红了一大片。 他疼得浑身抽搐,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这是顾荣第一次开枪,没什么准头,可距离那么近,也实在没可能打偏。 他缓缓抬起枪,用流利的英文说道:“put down the weapon(放下武器!)” 他的英文极为流利,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水手们的心上。 大副的心中此刻如同沐浴在加拿大的大雪中。 谁他妈能知道背后的小子居然会说英文。 “我们有一百个人,”顾荣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水手,语气平静却极具威慑力,“而你们只有十个人,六条枪。等你们的子弹用完的时候,你们觉得故事会怎么收场?” 水手们你看我,我看看你,手上的枪既没有举起,也没有放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杰克站在眾人身后,表情复杂! “更何况,”顾荣顿了顿,继续说道,“船长已经死了。你们没必要再为这艘船卖命,更没必要为了工资,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瑞德先生死了?”船长死了的消息,在水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顾荣继续说道:“我在船长那里找到的钱,足够支付你们所有人的工资!” 刚才顾荣说的话都是用的英文,倒是把一眾甲板上的华工听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顾荣那小子忽然会说那么流利的洋文了? 水手们看了看跪倒在地上惨叫的汤姆,脸上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他们出海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送命。 船长死了,大副被控制了,眼前的华工虽然不会用枪,但胜在人多势眾,而且那个领头的少年心狠手辣,真要打起来,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更何况,顾荣还愿意给他们支付工资,这让他们动摇了。 “no listen!”李德福突然嘶吼起来,他看著水手们犹豫的神色,急得满头大汗,对著水手们大喊道,“lier!he will kill you!when you get san fransisco(骗子,等你们到了圣弗朗西斯科的时候,他们就会杀了你们!)” 李德福心里明白,一旦水手们放下武器,顾荣他们就彻底掌控了船只,水手们可能还有一条活路,但他作为一个叛徒,是十死无生。 李德福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水手们,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手里的枪又握紧了几分。 局势再次紧张起来,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火药味,仿佛只要有一点就爆! 水手们听了李德福的话,脸上更加警惕。 他们看著顾荣,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华工。 刚才顾荣开枪打伤汤姆的狠劲,他们都看在眼里,谁知道这个少年会不会事后反悔? “別听他的花言巧语!”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水手咬牙说道,“黄皮猪的话怎么能信?他们连船长都敢杀,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们!” “想想我这几天做了什么,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另一个水手附和道,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局势再次陷入僵局,华工们虽然暂时放下了对李德福的杀意,但水手们的戒备之心丝毫未减。 双方就这么对峙著,甲板上的空气再次变得紧张起来,仿佛隨时都会再次爆发衝突。 就在这时,杰克站了出来。他走到水手们中间,沉声道:“兄弟们,冷静点。” 他转头看向那些犹豫不决的水手,继续说道:“你们仔细想想,现在开枪,能有什么好结果?他们有一百多號人,我们只有十二个。就算我们手里有枪,真要打起来,也未必能占到便宜。到时候船毁人亡,大家都得死在这茫茫大海上。” “而且,”杰克的目光落在顾荣身上,语气平静地说道,“到了圣弗朗西斯科港口,到处都是海关和警察,他们就算想对我们动手,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他们要的是安全抵达,我们要的是工资,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杰克平日里在船上威望不低,为人也还算公道,他的话让水手们陷入了沉思。是啊,真要打起来,谁也活不了。而且顾荣刚才已经拿出了美金,承诺会给他们支付工资和奖金,只要能安全抵达港口,他们就能拿到钱,然后全身而退。 “杰克说得对,”一个水手犹豫著说道,“我们没必要为了已经死了的船长,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是啊,只要能拿到钱,安全下船就行。”另一个水手也附和道。 水手们互相看了看,低声商量了几句,终於有人率先放下了手里的枪。 “哐当”一声,枪落在甲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紧接著,越来越多的水手放下了武器,高举双手。 听不懂英文的华工们则陷入迷茫之中,为什么这些水手就那么把枪放下了?? 第16章 杀否 华工们都愣在了原地,他们听不懂英文,也不知道怎么这些刚刚还拿著枪的鬼佬忽然就把枪都放下了。 一时之间眾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该上去把这些个杀千刀的鬼佬怎么样? 绑起来? 就在眾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一个清瘦的身影动了起来。 阿祖本就知道顾荣他们的计划,现在虽然不懂顾荣他和洋鬼子们嘰里呱啦地说什么,但也知道鬼佬们是投降了。 那还等什么? 阿祖快步走到甲板中央,將水手们放下的枪一把把捡了起来,抱在怀里,然后快步走回华工身边,將武器交给华工中几个带头。 陈彪、苏文彬、伍铁头还有李德安都拿起了步枪,只是他们谁都没拿过真傢伙,一时端在手里,不晓得该怎么做样子。 那边,李德福面白如纸,看到水手们都放下了武器,彻底绝望了。 他浑身瘫软,像水稻田里的烂泥似的垮了下去,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嘴里喃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李德盛猛地衝到水手们前面,一把揪住一个李德福的褂子,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左轮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李德福的太阳穴,怒吼道:“告诉我!我哥到底是谁杀的?!谁杀了他?”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李德福这时哪里还敢怠慢,赶紧解释:“不是我,不是我,阿昌不是我杀的。是那个大鬍子,是那个鬼佬副船长!” “是他?”李德盛猛地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大腿流著血的汤姆,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鬆开李德福的衣领,快步衝到汤姆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髮,將他的头狠狠摁在甲板上,怒吼道:“是你杀了我哥?!是你这个畜生杀了他?!” 汤姆疼得齜牙咧嘴,用力捂著腿上的伤口,根本没心思搭理眼前的华工:“fuck,你们这些该死的蠢猪!” “你说什么?”李德盛双眼赤红,一把鬆开他的头髮,抬手就一拳砸下去。 “你们为什么要杀他?!我要为我哥报仇!” 打了一拳还不解气,就拿出左轮来。 幸好他不知道怎么开枪,扣扳机也没反应。 那边已经放下枪的水手们骚动起来。 语言不通,他们並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华工要去揍汤姆先生。 只觉得这帮华人是在发泄愤怒。 或许是为了这几天的不公待遇而泄愤。 谁知道弄死汤姆了之后,会不会又把火撒到他们身上。 顾荣顿感不妙,大喝道:“阿盛,住手!” “阿盛,冷静点!”陈彪和伍铁头也反应过来,连忙衝上前,死死拉住了李德盛的胳膊。 “放开我!让我杀了这个畜生!”李德盛挣扎著,眼泪从眼角滑落,“我哥不能白死!我一定要为他报仇!” “报仇也不是现在!”陈彪用力按住他,沉声道,“现在杀了他,只会惹麻烦。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船开到圣弗朗西斯科,等下了船,有的是机会报仇!” 伍铁头更加直接,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拎住了李德盛,让对方根本动弹不得! 汤姆缩在地上,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甲板上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水手们老老实实地蹲到船舷边上。 现在整个攻守易势。 顾荣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苏文彬悄悄拉了拉顾荣的衣袖,將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阿荣,虽然这帮鬼佬已经放下了武器了,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嘴上问著问题,但顾荣其实已经猜到了苏文彬要说什么的。 就这几天的相处下来,这个苏文彬虽然有股腐儒的气质,但考虑事情还算全面,偶尔还是能依靠一下他的智谋。 “到了圣弗朗西斯科港口,这帮鬼佬要是把我们杀了船长、控制了船只的事情说出去,美利坚那边的衙门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到时候,我们还是死路一条。” 顾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苏文彬说得没错,这確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他看著眼前的十几个水手,又看了看周围满脸期待的华工们,陷入了沉思。 “你的意思是?” 陈彪站起身来,插嘴道:“依我说的,现在把他们都扔到海里!” 苏文彬虽然不愿,但还是依著点了点头,表示他也同意杀了这些鬼佬。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顾荣低头思量! 杀了这些水手? 不行! 一来,他不想再徒增杀孽,毕竟这些水手大多只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真正该死的是船长和汤姆,还有李德福; 二来,他们这些华工,大多是农民出身,別说驾驶这么大的船了,就连见都没见过,没有水手,这艘船就是一口巨大的棺材,他们只能在海上漂流,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三来,就算他们能勉强把船开到港口,一艘全是华人操控的船只,势必会引起海关人员的怀疑,到时候还是会暴露。 可要是不杀他们,又该如何保证他们不会泄密? 谁来保证? 但凡有一个人把这个事情通知给美利坚的政府,他们这些华人就只能等著被警察吊死。 到时候他们就算到了美利坚,侥倖逃个警察的追捕,也只能东躲西藏,根本无法安稳地生活。 难道真的要去做一回荒野大鏢客? 现在回国呢? 估计也是一场凶多吉少的冒险! 且不说清政府怎么看他们这帮挟持了美利坚船只人。 这些穿补服的官老爷们,对付起他们这些打杀了洋人的底层老百姓来,只怕比美利坚的法警更凶狠。 顾荣的目光在水手们和华工们之间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著,试图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杀也不行,不杀也不行。 这简直就是个死局! “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顾荣自言自语道! 顾荣沉默了片刻,突然眼前一亮,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看著苏文彬,沉声道:“我有一个办法。” 第17章 投名状 顾荣手举著枪:“让这些水手纳一份投名状即可。” 这话是对著华人说的。 苏文彬恍然大悟! 局面关键是鬼佬和他们这帮华人没办法相互信任。 只要对方拿出足够的诚意就好了! 这也相当於,对方直接成了劫船的帮凶! 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顾荣的目光扫过十二个水手,最终落在蜷缩在地、腿血流不止的汤姆身上,用英文说:“汤姆杀了我们的人,罪该万死。你们每个人,都要亲手补上一刀。” 这话像惊雷般炸响在水手们耳边,有人瞬间变了脸色。“你疯了!” 一个高个子水手失声叫道,“这是谋杀!我们只是水手,不是刽子手!” “谋杀?”顾荣冷笑一声,指了指甲板上船长的尸体,又指了指汤姆,“他们把我们当猪仔贩卖,隨意打骂杀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谋杀?现在要你们为自己的安全付出代价?” 顾荣上前一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要么动手,从此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到了港口,你们拿了工资就能走,今天的事谁也不会提起;要么,现在就鱼死网破。” “同罪同罚,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顾荣的声音掷地有声,“没有第三条路。” 李德盛猛地抬头,脸上还掛著泪痕,指著汤姆·布莱克道:“不行!这个鬼佬是杀我哥的凶手,我要亲手宰了他,怎么能让这些水手动手?” 但李德盛的声音很快就被水手和华人中的议论声盖了下去。 水手们爭执的尤其大声:“这些华人果然都是野蛮人!”虽然,没人再敢说华人是黄种猪,但语气里的鄙夷味还是很冲! 那个络腮鬍水手低声咒骂,却被身边的人拉了一把。 这些人也不傻,又怎么会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是啊,野蛮人又如何? 这个华人少年的提议虽然狠辣,却是眼下唯一能让双方都安心的办法。。 “我来。”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的水手站了出来,是个西班牙人,名叫卡洛斯。 他从阿祖手里接过一把匕首,正是阿海从汤姆身上搜下来那一把 他径直走到汤姆面前。 汤姆听清楚了顾荣的话,又看到卡洛斯手里的匕首,早就嚇得魂飞魄散,挣扎著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抵在了船舷上,退无可退。 “別杀我!我有钱!我把所有钱都给你们!” 卡洛斯不为所动,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匕首猛地朝著汤姆的肩膀刺了下去。 一声惨叫!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剩下的水手们也不再犹豫。 他们一个个走上前,从上一个人手里接过匕首。 匕首插入大副布莱克的身体,伴隨著一声惨叫。 接著匕首抽离,血液飞溅! 没多久,布莱克的身下已经流成了一条血河。 每个水手的表情各不相同,有恐惧,有决绝,也有一丝麻木。 越到后面,越是麻木,上去捅刀的人似乎只是捅进了一个破烂的麻袋; 轮到杰克·奥博恩时,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接过刀的瞬间,刀身都在不停晃动。 他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汤姆,又看了看周围目光灼灼的华工,嘴唇哆嗦著,却迟迟下不去手。 顾荣突然开口:“住手吧,杰克不用动手。” 这话一出,不仅杰克愣住了,就连李德盛也皱起了眉头:“阿荣,你这是干什么?他不纳投名状,我们怎么能信他?” “杰克和他们不一样。”顾荣解释道,“刚才是他站出来劝说其他水手放下武器,避免了双方火併。而且,他从未参与过虐待华工,並且没有他,我们也发现不了船长的阴谋,这就当是还他人情了。” 眾华人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杰克可以不动手。 杰克看著顾荣,眼里满是感激,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句:“谢谢你。” 顾荣没有说话,只是朝著李德盛递了个眼神。 李德盛深吸一口气,接过伍铁头递来的刀,眼神里的杀意再次燃起。 他走到汤姆面前,看著这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傢伙,眼中的泪水再次滑落,握著刀的手却不再颤抖。“大哥,我为你报仇了!” 一声怒吼,李德盛猛地將刀刺入汤姆的心臟。 汤姆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看著汤姆咽气,顾荣默默地转过身,將染血的刀用布包好。 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採集指纹作为证据的手段,但这把刀就是水手们动手杀人的证据以及船上同乡们的安全保障。 一股强烈的噁心感突然涌上心头,他捂住嘴,强忍著想要呕吐的衝动。 前世他只是个普通的歷史系学生,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这一世虽然经歷了太多生死,可亲手主导一场杀戮,还是让他难以承受。 周围的华工们纷纷围了过来,看著顾荣,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敬佩。“阿荣,你救了我们,是你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是啊,没有你,我们都要被卖到南美去了!” 陈彪走上前,郑重地看著顾荣:“阿荣,我陈家的人,欠你一条命。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只要你开口,我陈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荣摇了摇头:“我们都是同乡,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饶命……求求你们饶了我……” 眾人转头一看,原来是瘫在地上的李德福,而李德盛手里却端著枪对著李德福的额头。 “饶了我,饶了我!阿盛,不要!” 他看著顾荣走过来,眼里满是哀求:“阿荣,我知道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但看在我也姓李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李德福的两个儿子李耀宗和李耀財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低著头,不敢说话。 他们知道自己的父亲罪大恶极,根本没脸求情。 李德福的两个兄弟李德寿和李德贵却走上前:“阿荣,饶了我大哥吧。现在事情都已经平息了,我们现在也不用去那什么南美了,就放过他吧!” 李德福满脸諂媚,再没有洋人撑腰时的那副做派。 李德福的亲戚们希望李德福能活,但李德昌的家人们,则希望他死。 “不行!”李德盛咬牙切齿,“这个汉奸,你害死了我大哥,也不知道帮著鬼佬卖了多少同乡!杀了他都算是便宜他了!” “阿盛,话不能这么说,德福再怎么错,他也姓李!”李德贵说道。 “他姓李,难道我大哥就不姓李了?”李德盛怒声道。 陈彪难得地跟李德盛站在一起:“这人连自家亲戚都敢卖,留不得!” 双方爭执不下,一时僵持不下。 苏文彬看了看爭执的眾人,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顾荣,开口说道:“大家別吵了,这件事,还是让阿荣来决定吧。” 苏文彬继续解释道:“一来,阿荣不姓李,不会因为宗族关係偏袒谁;二来,德昌是阿荣的姐夫,阿荣比谁都想为德昌报仇,也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处置李德福。而且,这一次也是阿荣救了大家,要不然我们都还在底舱等著被当猪卖!” 眾人纷纷点头,觉得苏文彬说得有道理。 “那阿荣,你说怎么办?”李德盛算是妥协了。 顾荣心中明悟。 他把枪收入怀中,深吸一口气说道,“李德福罪大恶极,本该死罪。但我记得姐夫之前说过一句话,跟他上船的,他就得带著下船!” “我虽不杀他,但他也不能待在船上。给他一艘小船,让他立刻离开大船。” 顾荣转头对著杰克说道:“我记得船上还有小艇吧,给李德福两袋粮食和一些淡水。” 杰克明白了顾荣的意思。 接著顾荣对华人们喊话道:“是死是活,让老天爷做主!” 这已经是顾荣能做到的最大宽容。杀了李德福,固然能解恨,但也违背了李德昌的意愿;放了他,又对不起那些被他迫害的华工。 让他在大海上自生自灭,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李德福的兄弟儿子也知道这是顾荣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 就算顾荣不杀李德福,后面待在船上,难保不会有人暗自动手。 李德盛还想说什么,但被弟弟李德安按下了。 “他活不下来的!” 李德盛终於冷静下来,虽然不通海事,但也知道李德安说的对。 在这茫茫大海上,凭著一条小船,几乎没可能活下来。 这只是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而已。 刚才杀了汤姆是一回事,真让他亲自动手杀同乡,他也真不一定下的去手。 很快,杰克就带著几个水手把救生艇放了下来,装上了两袋粮食和一些淡水。 小船不过能坐两个人,配了两把桨,摆上吃食后,也就能再容纳一个人! 伍铁头一个人架著李德福,將他扔到了小船上。 李德福看著顾荣,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张了下嘴,不知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隨后拿起船桨,朝著远方划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第18章 抄傢伙 海风卷著咸腥掠过甲板,嘭的一声枪响,一股黑烟升起,接著是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三个铁皮罐子,正放在船舷上。 阳光反射在罐身,晃得人睁不开眼。 枪声过后,罐子毫无反应。 “开枪的时候,你需要稳住枪身!”卡洛斯对开枪的阿海如此说道。 这个西班牙人以前在南美打过仗,对枪械非常了解,被顾荣请来做武器指导; 海上的生活確实无聊,卡洛斯对这个要求也没有推辞; 其他水手对此事,颇有微词,觉得给这帮华人学会用枪,到时他们的处境会更麻烦。 卡洛斯的原话是那么讲的,难道他们不会用枪就没法削掉你的脑袋了吗? 现在攻守易势,这些鬼佬水手们心里其实也明白,就算这帮华人没有枪,也有一百种方法搞死他们。 如此,才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这边话音未落,又是“嘭”的一声。 顾荣拔枪射击,丝毫不拖泥带水。 隨著枪响,一个铁罐落入海中,在海上激起了一小点涟漪。 接著,第二枪,第三枪,三个罐子都落入水中。 卡洛斯不禁鼓起掌来,“没想到,你的枪法是我见的人里面最好的。” 顾荣笑了笑,没说话。 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用枪方面的天赋。 小时候,他学过一段时间的钢琴,老师夸他的手很稳,以后可以当个外科大夫什么的。 外科大夫倒是没当成,现在成了一个漂泊海上的亡命徒。 卡洛斯又递给顾荣一个左轮的枪筒,里面已经上好了火帽和弹丸,“一颗颗装填太慢了,直接將弹仓整个换掉还快些!” 说话间,一旁的杰克重新摆好了靶子。 阿海、阿祖、李德盛还有李宗仁几个人拿著步枪,依次射击。 前面三人都未射中。 呯,一个罐子被击中,飞到空中,翻滚了几次,落在甲板上。 铁罐上多了一个冒烟的枪眼。 李宗仁放下了有明显疤痕的手,脸上的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枪口朝下。”卡罗斯叮嘱道。 李宗仁的父亲是乡里的大夫,手上的伤疤是他小时候帮父亲煎药烫伤的。 他是船上这些人里少数的几个识字的,顾荣把他选出来,作为民兵团的一员。 少了洋人维持秩序,顾荣必须自己建立一套新秩序。 人手是必须的,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 否则,在船到美利坚前,他们就会害死自己。 “冚家铲!”李德盛骂道,摆弄著手里的步枪,急得满头大汗。 他粗手粗脚地摆弄著枪栓,铁丸怎么也塞不进弹仓,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脸上的青筋越绷越紧。 “这鬼佬的破玩意儿!”他低声咒骂著,猛地將步枪往地上一扔。 “小心!” “砰!” 一声巨响,步枪砸在甲板上的瞬间竟然炸膛了,碎片四溅,擦著卡洛斯的胳膊飞过,在他衣袖上撕开一道口子。 幸好卡洛斯反应及时,才没受伤。 李德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隨即脸上涌起羞恼之色,梗著脖子道:“我就说不用学这鬼东西!洋鬼子的玩意儿,真是不靠谱。老子就算赤手空拳,也能收拾他们!” 李德盛往后退去,內心想著逃离自己惹下的祸事。 却没想到,碰到了身后的人。 对方大声地“ouch”了一声。 显然,这是个洋人水手。 李德盛看到他,愤怒一下爆发开来,一拳就砸在了那水手的脸上。 “砰!”水手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蹌后退,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阿盛哥!住手!”顾荣急忙上前拉住他,李耀海也赶紧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才將李德盛拽住。 其他水手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看到同伴被打,脸上都露出了怒色。 杰克的面色尤其复杂! “干你老母?”李德盛挣红了脸,对著顾荣怒吼,“这些鬼佬以前就是这么打我们的!把我们当猪狗一样欺负,现在打他一拳怎么了?难道还让我给这洋鬼子赔罪不成?” 他转头看向那些怒视著他的水手,声音更大:“看什么看,鬼佬,谁还想挨拳头!” “阿盛,你冷静点!”顾荣沉声道,“现在他们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內乱只会两败俱伤!” “阿盛?” “一条船上的人?” 李德盛冷笑,“阿荣,我看你就是胳膊肘向外拐!帮著这些鬼佬说话,忘了我大哥是怎么死的了?忘了我们在底舱受的罪了?” “你忘了我大哥是怎么死的?” 说到李德昌,顾荣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两码事。” “什么两码事,就是这些鬼佬害死了大哥!你现在帮著这些鬼佬,有本事你弄死我啊。弄死我,大家就都听你的了!” 顾荣心里气急了,但却没动作。 他还真不能拿李德盛怎么样。 他总不能因为李德盛打了鬼佬,就处理李德盛吧。 要是真这么干,別的华人怎么想。 但如果放任他这样乱搞,那些洋人怎么办? 李德盛心里的怨气太深,一时半会儿根本化解不了。 现在要是强行处置他,只会激化矛盾,甚至可能引发华工和水手的火併。 “你走吧。”顾荣最终还是鬆了手。 李德盛没有动,反而伸出了手,“把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顾荣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大哥给你的。” 顾荣这才反应过来,李德盛要的是姐夫给他的小木牌:“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大哥的东西,是我李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这个外人!” 顾荣即便不愿,但还是把木牌拿了出来,看了最后一眼,放到了李德盛的手心里。 李德盛狠狠瞪了那水手一眼,啐了一口,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sorry!”顾荣只好向那受伤的水手道歉,“阿仁,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你们,回去干自己的活儿,没什么好看的!”顾荣举著枪,对甲板上的其他洋人水手说道。 杰克和卡洛斯上来一起帮忙安抚那个受伤的水手。 “我没事!”终於,那个脸颊上肿了一大块的傢伙勉强说了那么一句。 隨后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了。 顾荣深深嘆了口气。 “这样下去会有大麻烦的!”杰克望著受伤的水手离去的背影,“你要知道,这些傢伙更加受不了这种不公平的对待!” 顾荣知道杰克提醒的是对的。 但现在他能怎么办,如果他为了洋人出手,他的同胞会怎么说。 他本以为,只要解决了船长和大副的问题,一切就容易了。 顾荣是歷史系的研究生,他知道该上哪里去挖金子。 他本该带著同胞们去发財的,至少能在美利坚获得一席之地。 但事实上,很多事情並没有想像的那么简单。 然而麻烦接踵而至。傍晚时分,苏文彬急匆匆地找到顾荣,脸色凝重:“阿荣,出事了,船上的粮食被人偷了!” “什么?”顾荣脸色一沉。 他第一反应是洋人动的手。 “我们之前清点过,船上的粮食够所有人吃到圣弗朗西斯科。刚才我去粮仓检查,发现少了足足两袋麵粉和半袋玉米,都是最顶饿的东西。”苏文彬道,“我问了看守粮仓的人,他说下午的时候看到一个留老鼠鬍子的傢伙在粮仓附近乱转。” 顾荣眼神一冷。 他知道那是谁,关键不是那个人,那个老鼠鬍子的傢伙,是陈家的人。 “阿祖、阿海、阿仁,抄傢伙!” 第19章 秩序 干掉船长和大副之后,船上的华工的地位发生了变化。 放风时间直接取消了,到甲板上活动的时间不再受限制,但晚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洋人水手们依旧还是睡在自己的货舱里。 之所以如此做,倒不为了优待这些洋人,实在是因为顾荣担心,华人和鬼佬呆在一起会发生衝突。 为了改善底舱的居住条件,船长和副船长的房间都被改造成了睡觉的地方,这样底舱的环境倒是宽敞了不少。 陈彪为首的陈家人就搬进了甲板舱里原来的船长室。 嘭。 顾荣一脚踢开了原来船长室的门,果然看到陈彪和几个陈家的同乡正围在一起,背后的架子上赫然放著几个麻袋,很明显,就是被偷的食物! “陈彪,你怎么解释……”顾荣指著架子,沉声喝道。 陈彪看到顾荣等人,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站起身,脸上带著一丝讥讽:“需要解释什么,我们只是拿了本该属於我们的东西,算不上偷吧?” “本该属於你们的?”苏文彬怒声道,“船上的粮食是大家的,统一分配,谁也不能多拿!” “谁来分配?李家吗?”陈彪冷笑,“现在船上枪都在你们李家人手里。原来洋人管事的时候,你们李家跟我们一样都是下等人。怎么,现在洋人倒了,你们李家就成管事的了?,我们这些客家人,以后变你们的奴婢了不成?想吃多少粮食,还不是看你们的脸色?” 他扫了一眼身边的同乡,语气激昂:“我们拿粮食,只是不想以后被人拿捏!这几袋粮食,就是我们客家人该得的一份!” 苏文彬摇著手:“哎哟,这是哪门子话啊!老陈,我可不是李家的人。” “这粮食啊,都是一人一份的。这黑心船商之前就没备足粮食,我们也是担心这粮食不够,才要按需分配的。这到金山还有半个月,要是谁多拿了,別人就得饿肚子!” 苏文彬在这帮华人里面还算有些信用,而且这话说的真切,有几个陈家的人动摇起来:“彪哥,要不把粮食还回去吧!” “还个屁,这是我陈彪凭本事拿来的,凭什么要我们还……”陈彪梗著脖子说道,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顾荣枪套里的枪,眼睛闪闪发光。 顾荣摸了摸额头。 这傢伙前两天的时候,还对著自己说什么陈家人欠自己一条命。 不过数天的功夫,立马又换了一副脸孔。 真是本性难改! “陈彪,我看你不是想要这粮食,你是想要枪吧。”说著,顾荣把左轮从腰间拔出来,端在手里。 陈彪脸色微变,隨即坦然承认:“没错!枪在你们手里,我们心里不安。要么给我们客家人也分几把枪,要么就別怪我们自己想办法自保!” 顾荣面色不动,心里却是波涛汹涌。 这些人只会要要要,你给他一点,他会要的更多! 今天要粮,明天要枪,后天可能要你的命! 李德盛要那牌子,他给了,因为李德盛至少曾经是家人。 但你陈彪算老几! 顾荣摇了摇头:“枪不能分。” “凭什么?这船是大家的,船上的东西也是大家的,我们陈家有十个人,怎么也应该分一把枪!” 顾荣怒从中来,直接举起枪来,“就凭这个!” “你敢!”陈彪往后退了一步,但语气依然很硬。 “你看我敢不敢!”顾荣把手枪的击锤往后扳,“阿海、阿祖,阿仁,搬东西!” 后面三人这才反应过来,把步枪跨到肩上,挤开陈家人便要上前搬架子上的麻袋。 陈家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嘭,朝天一声枪响。 “谁敢动?”顾荣面色铁青。 他转向陈彪道:“这枪是我拿命还来的,你若想要枪,自己拿命去换!” “还有,这粮食是共有的,你若觉得分的不公平,大可以过来查验。” “动手抢夺,便是与我们一船的人作对。到时,別怪我无情!” 陈彪听完,呆若木鸡。 他本想著,这顾荣虽然有些脑子,也不过是半大小子。 怎想到这人如此果决。 而且说话有理有据,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最最关键的,人家手里有枪! 苏文彬看到陈彪缩了,赶紧给找了个台阶下:“老陈,你放心,东西分配肯定没问题的。” 陈彪沉默了片刻,最终对著同乡们挥了挥手:“把粮食交出去。” 眾人不甘心地將麵粉和玉米袋递了过来,苏文彬当场清点无误,这才鬆了口气。 刚才又是爭吵,又是放枪,等他们回头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围了过来。 甚至有几个洋人站在最外面探头探脑的。 苏文彬让阿海他们帮著把粮食搬回货舱。 看著甲板上那么多人,心中想到,这船上发生了那么多摩擦,不过是因为现在人多,却未选出一个带头人来。 顾荣虽然手里有枪,但没有名头,难免行事容易被人詬病。 遂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家都听我说!” 苏文彬的话音一传开,甲板上立刻安静了下来:“我们马上就要到美利坚了,但到了那里,日子绝不会好过。现在那边既无商號给我们安排工作,一应吃穿住行皆要自己解决。” “若是单打独斗,必定要吃亏!” “所以,我提议,我们这船上的百来號人,不如抱团结社,共同进退!” 这番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华工们纷纷点头附和。 “苏先生说得对!我们必须团结!” “没有外人帮我们,只能靠自己!” “可团结也得有个领头的啊,谁来带我们干?”有人提出了关键问题。 苏文彬眼神一亮,立刻说道:“我提议,让顾荣来当我们的带头人!” 他指著顾荣,语气恳切:“前几日,顾荣揭发了此船把我们当奴隶卖的阴谋,又帮我们除了首恶,这份功劳最大。而且,这几日来,船上诸般事情,也都是顾荣安排。由他来主持,最为稳妥。” “这样,我们举手表决,如果同意顾荣领头的,请举手!” 苏文彬的话还未落地,李耀海、李耀祖两个第一个举手:“我们支持阿荣!” 李宗仁也点了点头:“我也支持顾荣。” 李德福的两个弟弟李德寿、李德贵对视一眼,也缓缓举起了手。 陈家人中有不少也举了手,其他未举手的华人,本来就是以苏文彬和伍铁头为首,见是苏文彬提议,自然也有不少人举手。 本以为事情如此顺利地成了,可变故陡生。 “你们疯了吗?”李德盛突然怒吼一声,指著那些举手的李家人,“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我们李家的人,凭什么让一个外姓人领头?” 他的怒吼让不少李家人愣住了,几个举手的小辈,默默放下了手。 陈彪也冷笑一声,对著几个举手的陈家人呵斥道:“看看你们的出息!李家人都不支持自己人,轮得到你们来凑热闹?” 陈家的人纷纷低下头,收回了手。 其他华工见状,也变得犹豫起来。李家和陈家是船上人数最多的两大家族,现在两家人的领头人都反对,他们自然不敢轻易表態。 一时间,甲板上陷入了沉默,只有海风呼啸而过。 最终,只有李耀海、李耀祖、李宗仁、苏文彬和伍铁头五人坚定地举著手,支持顾荣。 “我来当领头人!”李德盛上前一步,大声说道,“现在李家人中,我年龄最大,理应由我来带头。” 陈彪也不甘示弱,站了出来:“李德盛,你要带你李家的头就算了,我陈家的可不吃这一套。” 场面混乱起来。 苏文彬把目光投向顾荣。 现在顾荣出来说几句,说不定就能挽回大势。 可顾荣却好似个旁观者似的,一声不吭。 苏文彬看不下去了,伸手去拉顾荣:“阿荣,你倒是说话啊,这样子,还怎么把大家团结起来。” 顾荣上前一步,对眾人大声说道,“各位!”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 嘭~ 一声枪响止住了杂乱无章的吵闹! 顾荣右手的手枪上还冒著烟,“各位!” 再无一人喧譁。 “你们选谁做领头的我不管,但我有三条规则:一、船上的水和粮食按人头分配,不搞特殊;二、不许打架斗殴,打鬼佬也不成;三、不许抢夺盗窃他人財物,包括洋人的” “这三条,是我的底线,谁不遵守,就等於跟我作对。” 说著,顾荣把枪拿在手里,用衣服擦了擦,塞回了腰间的枪套里。 他转身对苏文彬道:“苏先生,我知你是好意。但若真认同我的不会临阵倒戈,此事就作罢。” 顾荣对眼前的这一帮子同胞,多少有些心寒! 说著,他只是拉著阿海他们搬货,离开了这场闹剧! 留下一眾人哑口无言,就连最不著调的李德盛和陈彪,也没法跳出来反驳。 第一卷终! 第1章 绿松鸦(一) 萨克拉门托,这座因为淘金热而疯狂膨胀的城市,即使是附近的马里斯维尔已经崛起,它的喧囂与热度也丝毫没有减弱。 这里是淘金者梦想的起点和物资的中转站,空气中永远瀰漫著汗味、尘土、菸草和欲望的气息。 码头区,蒸汽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卸下的货物堆成小山;街道上,各色人等摩肩接踵——风尘僕僕的矿工、精明的商人,而更多的是不过是为了生活奔波,在夹缝中求生的普通人; 在一条相对清静但绝不冷清的街道上,“绿松鸦酒馆”的招牌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地摇晃。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著劣质威士忌和汗臭的热浪扑面而来,酒馆里面人声鼎沸,几十个男子挤在粗糙的木桌旁;大部分是经过日晒雨淋的黝黑面孔,他们或三五成群,或一人独饮;有人高举起锡制酒杯,脸红脖子粗地放声高唱。 那是一首古老的民歌,来自遥远的帝国之隅,爱尔兰。 歌词中带著漂泊的忧伤和对故土的思念: “请给我取来好酒, 倒满那个银杯, 让我在离別之前, 向我的姑娘举杯。 船儿起落在江边, 大风呼啸吹得急, 船儿南行路途远, 我要同玛丽告別! 金鼓齐鸣,大旗飘扬, 雄师列阵,刀枪闪寒光。 远处传来喊杀声, 两军血战正酣! 不是风浪阻我走, 不是刀兵叫我留, 我在这儿迟疑, 全为了要同玛丽別离! ” 歌声嘹亮,甚至盖过了杯盘碰撞的嘈杂。 在这群醉醺醺、汗津津的酒客中,一个身影如同花丛中翩躚的蝴蝶般穿梭。 爱莉·卡特,深栗色的长髮扎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皮肤是爱尔兰人特有的白皙,在昏暗油腻的灯光下仿佛自带柔光。 鼻樑的线条又直又清晰,为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蛋增添了几分英气。 她灵巧地躲避著酒客们散乱的身姿,將一杯杯啤酒、威士忌送到客人桌上。 脸上始终带著笑意,不是那种职业的假笑,而是年轻天真的发自內心的欢喜。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傢伙,眼神迷离的始终盯在爱莉摇曳的背影,猛地吹了一声口哨。 也不知道是真的醉了,还是借著酒劲,他嘴巴开始动了:“嘿,漂亮的姑娘,过来陪我喝一杯!让大爷看看你的裙子底下……” 酒馆里面很嘈杂,他说话的声音也不高,就连他调戏的对象似乎都没听见; 但他的同伴,只是听到前面的话,立刻脸色大变。 猛地拽了那色眯眯的傢伙的胳膊,把对方拉的几乎要把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闭嘴!肖恩!你他妈不想活了吗?” 醉汉肖恩甩开了同伴的手,梗著脖子:“你喝多了吧,不过是个女招待而已,老子有钱,有钱……” “科克,別忘了老子可是参加过革命的,枪林弹雨都闯过,还怕一个小婊子?” “我的上帝啊!”同伴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要去堵住肖恩的那张破嘴,如果他现在手里有一把枪的话,他真想立刻送这个大嘴巴去见上帝; “你这个蠢货,蠢货!” “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派屈克·奥康纳的侄女!他妈的,你要是再不闭嘴,我们都要陪你去萨克拉门托河里餵鱼了!” “奥康纳?”醉汉在嘴里念叨了几次,眼睛猛然睁大。 “奥康纳?是那个奥康纳?” 见到同伴点头,醉汉的酒意瞬间被退去了大半,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越发的苍白,浑浊的眼神里只剩下恐惧。 他咕嘟咽了一下口水,缩著脖子,立马从一只骄傲的孔雀变身成了黄头金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派屈克·奥康纳,那个脸上带疤、腰间別著黄铜短刀的男人,是这片街区绝对的统治者,他的狠辣无人不知。 他的绿松鸦帮控制著萨克拉门托的黑市、放贷、卖淫,任何触怒他的人,下场往往极其悽惨。 招惹他的侄女?那和直接找死没什么区別。 他决定今天好好招待一下自己的同伴,因为对方帮自己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 酒馆外,夜色渐浓。一个头戴宽檐牛仔帽、约莫三十岁的男子,正带著两名差不多打扮的同伴在街上閒逛。 他胸前的皮背心上,一枚擦得鋥亮的和五角星警徽在路边房子的煤气灯下反射著微光; 保罗·沃克曼,萨克拉门托新上任的副警长。 他的身材还算结实,身高也有接近一米八,在同行的人里算是高大的,但脸上始终带著一副轻佻的样子,丝毫与他治安官的身份不符。 正好,街边走过来一个抱著洗衣盆的女人,洗衣盆里放著拧乾的床单和衣服; 保罗眼睛一亮,立刻好似一只花蝴蝶般的迎了上去。 那妇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衣著朴素但整洁,头髮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是典型的已婚妇人打扮。 说实话,这女的容貌只能算是一般,但身材可能因为已经生育过,显得特別丰满; 保罗打了一个响亮的响指,成功吸引了妇人的注意。 她闻声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保罗。 保罗摘下帽子,露出梳理得油光水滑的头髮,脸上堆起自认为迷人的笑容,快步走上前。 他不由分说地抓起妇人因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夸张地行了一个吻手礼。 “晚上好,夫人。这沉闷的夜晚因为您的出现而变得明亮,不知我是否有幸得知您的芳名!” 妇人被他唐突的举动嚇了一跳,但隨后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萨克拉门托的前身是瑞士人约翰·萨特建的萨特农场,因为1849年开始的淘金热才迅速发展起来,这里住户大部分都是来淘金的淘金客。 很多都是在东部活得不如意的下层老百姓,这个妇人当然也不例外。 她哪里见过如此有礼貌又著装体面的年轻人,自然是很开心的。 但还没等那妇人说出自己的“芳名”,保罗身边的同伴立刻跳了出来; 这个同伴只是普通的警员,他今天的任务就是防止这个保罗·沃克曼,不要给警长惹出什么麻烦来; “保罗,快住手!这是野牛比利的老婆!你如果不想被当成沙包打的话,最好別惹他的老婆!” 保罗吹了声口哨,露出一副可惜了的表情。 “嘖,没趣!” 保罗撇撇嘴,重新戴上帽子,目光转向不远处喧闹的绿松鸦酒馆。 “走,进去喝一杯。” 第2章 绿松鸦(二) 看到沃克曼要去的地方,年长些的警官面露难色:“保罗,我们还是换个地方……那是绿松鸦酒馆!” “怎么啦?” “伯德警长没跟你说吗,我们最好不要惹绿松鸦的人!”年长警官有些纳闷,警长难道连这点常识也不曾交代吗? 保罗·沃克曼嗤笑一声,指了指胸前的警徽,“看清楚,我可不管这什么顏色的鸟。在我的眼里,只有法律说了算!” 年长的警员还想说些什么,但保罗已经抬起腿以一种无人能及的速度走进了酒馆的排门。 两个同僚互相对视了一下,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伯德真是交给了我们一个好差事!”年长的警员抱怨道; 年轻的警员只能摊了摊手道:“上帝保佑,只要他没出事就行!” 隨后两人也怀著忐忑的心情跟了进去。 ----------------- 酒馆內依然热闹,跟酒馆外街道上的傍晚的冷清產生了剧烈的反差; 保罗挤过一帮醉汉,好不容易来到了酒吧前,对著酒保道,“给我来一瓶上好的威士忌。” “我们这里只有桶装的酒,你要一杯?”酒保根本没对保罗多看一眼,只当他是普通的酒客,哪怕他的衣服乾净的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保罗对此很不满,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才刚来野蛮的西部,他保罗·沃克曼的名声还没有在西部流传开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他如此安慰自己。 正在酒保倒酒的时候,保罗的两个同伴也挤了过来,“给他们也各来一杯!” 他爽快地说道。 酒保瞟了进来的两个警官一眼,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矮身去吧檯下面倒了两杯酒上来。 保罗喝了一口酒,浓烈的味道辣得他嗓子疼,“圣母在上!” 酒很难喝,绿松鸦酒吧供应的是西部的私酒商酿的酒,品质当然不会太好,但胜在价格便宜。 如果想要好酒,也不会有人来绿松鸦,不是吗? 虽然酒不好喝,但保罗是个容易转换注意力的人。 “塔司,再来一打啤酒!”一个宛如金丝雀的声音在酒吧边上响起。 同在吧檯边上的保罗立刻被这温婉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心中那点对於喝了劣质威士忌的不快很快消散了。 保罗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爱莉·卡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嘿,亲爱的小姐,我是保罗·沃克曼,请问您的芳名?”他喷著酒气,眼神放肆地在爱莉身上扫视。 酒很烈,很上头。保罗还是那个保罗,同样的套路,但在酒精的作用下,保罗的態度越发的轻佻,而且问话中不容拒绝的意思也更明显。 这种细微態度上的差別,让爱莉很不高兴,她只是瞥了对方一眼,“先生,我还需要工作。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公子哥小白脸该来的地方,来这里的可是男人,可不是男孩!“ 爱莉把声音抬得很高,她的声音洞穿了绿松鸦酒吧的聒噪。 不少酒客都听到了少女的豪言壮语,纷纷举杯表示赞同。 但是,这话深深刺痛了他面前的保罗·沃克曼。 保罗面色潮红,一把抓住了爱莉的手腕,力道很大。“工作?陪我喝酒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他邪笑著,另一只手扔掉酒杯,猛地揽住爱莉的腰,低头就要强吻下去。 “嗵!” 一声闷响。 “啊!” 一声痛呼。 爱莉小小的身影灵巧的如同一只蜂鸟,在保罗嘴里的酒气接触她的脸庞前,她的膝盖已经狠狠的问候了保罗的小兄弟。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副警长,立刻矮下了身子。 剧烈的疼痛让保罗瞬间弓成了虾米! 但保罗的手还扯著爱莉的胳膊。 “啪!” 保罗回了一个巴掌,爱莉白皙的脸庞上立刻多了一个血红的印子。 整个酒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吧檯边。那些刚才还在高歌、喧闹的爱尔兰汉子们,眼神变得冰冷而危险,像一群被激怒的狼。 不少人已经站了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缓缓围拢过来。 空气中瀰漫著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保罗捂著下体,疼得齜牙咧嘴,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嘴里骂了一句臭婊子! 他抬起头,看到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群,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再看他的两个同伴,那一老一少,也已经被人围了起来,没有丝毫的办法。 保罗强装镇定,一把扯开外套,露出胸前的五角星警徽,勉强稳定住自己的声调,“想动手?啊?!看清楚这是什么!谁敢动一下,老子保证让他今晚睡在监狱冰冷的地板上!” 毕竟这是在镇上,警徽到底还是有些作用的,看到警徽,没有人再往前走一步,但保罗和两个警员还是被围在中间。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年长的警员试图帮保罗解释,但並没有人理他; 就在这时,吧檯后面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男人走了出来。 脸上留著浓密而整齐的八字鬍,一道疤痕贯穿左边的脸颊和嘴唇。 与酒吧里的其他爱尔兰人不同,他穿著乾净的衬衫和西装裤,西装裤看起来材质不俗,应该是羊毛的。 这高大的爱尔兰人正是派屈克·奥康纳。 他的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 “好了,好了,先生们。”奥康纳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所有躁动。 “一点小误会,何必闹得大家喝不好酒呢?继续,继续喝!今晚的酒钱,算我的!”他挥了挥手,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和气的笑容。 奥康纳这才转向保罗:“这位副警长……” “保罗·沃克曼!”保罗理直气壮纠正面前这个爱尔兰巨汉。 “沃克曼先生,看来你和我可爱的侄女小爱莉,发生了一点不愉快?” 奥康纳宽大的手掌抚过了爱莉的头,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的脸上的巴掌,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惜与凶恶的复杂情绪; 他转过脸去,对著保罗和气的说:“不如到后面来,我们好好谈谈?別影响其他客人。” 爱莉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並没有显示出屈辱或者生气,反而有些恳求的拉住了奥康纳的手:“叔叔,算了吧!” 奥康纳眼睛眯了起来,“这样的事情怎么能算了呢!” 保罗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脸上立刻又换回一副得意的表情,轻佻的眼神將爱莉全身扫了一遍后,“是该好好谈谈!你的好侄女需要为她的行为道歉!” 奥康纳退后一步,让开了一条路,用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保罗又冷哼了一声,趾高气昂的率先走进了吧檯后面的门。 奥康纳后脚跟了进去。 那一老一少两个警员也想跟进去,却被奥康纳的手下拦在外面,“先生们,你们的酒还没喝完!” 年长地警官只能无奈的坐回自己的位置,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来,我们只能祈祷了!” 第3章 绿松鸦(三)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酒馆后面的酒窖。 保罗嫌弃地看了一圈酒窖的环境,却没发现有个能坐的地方,心里已经开始咒骂眼前面色和善奥康纳为爱尔兰蠢猪。 “这真不是一个会客的好地方!” 隨后,他指著奥康纳的鼻子嚷道:“听著,你的侄女踢了我,还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丟脸!她必须……” 奥康纳笑了,面上依旧很平和。 这表情和他脸上的刀疤以及接近一米九的魁梧身材极不相称。 “我还未自我介绍,鄙人是派屈克·奥康纳,绿松鸦酒馆的老板,我亲自为我的侄女,可爱的爱莉小姐对您做的事情道歉!” “嗯!”保罗当然不会觉得对方道歉就够了,毕竟他第一天上任,就在酒吧里被一个女招待踢了下身,这以后传出去,他副警长的威严何在? 必须要让那个臭婊子付出代价! 还有这个奥康纳~ “光是道歉是不够的,如果道歉有用还需要地狱做什么……咦~” 保罗的话戛然而止。 奥康纳转过身,脸上那丝和气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冰冷。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沉重的、泛著古铜色幽光的黄铜指虎,缓缓套在右手上。 “你……你想干什么?”保罗终於意识到不对劲,声音有些发颤,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左轮手枪。 “干什么?”奥康纳的声音低沉得像地窖里的寒气,“我已经道过歉了。现在该来討论一下您的错误了!” “你刚才用哪只手碰的爱莉?左手还是右手?”话音未落,他猛地踏前一步,套著指虎的拳头带著风声,狠狠砸在保罗的腹部! “呃啊!”保罗感觉自己的內臟仿佛被铁锤击中,剧痛让他瞬间蜷缩倒地,胃里的酒水和食物翻江倒海般涌上喉咙。 奥康纳没有停手。 雄狮暴怒,沉重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砸在保罗的肋骨、肩膀、脸上。 沉闷的击打声和保罗悽厉的惨叫在密闭的酒窖里迴荡。 黄铜指虎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和皮开肉绽的撕裂声。 “住手!”保罗吼道! 拳头落下。 “我会绞死你的!你这爱尔兰蠢货!” 拳头砸中颧骨! “饶……饶命!奥康纳先生!我错了!我道歉!我赔钱!”保罗在地上翻滚哀嚎,涕泪横流。 奥康纳喘著粗气,暂时停下了拳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不成人形的保罗,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身上各处传来疼痛几乎要把保罗逼疯了,他可不记得奥康纳问过什么问题。 “哪只手?” “什么?” “左手还是右手打的小爱莉!” “我……” 奥康纳又是一拳砸下! “右,右手!” 奥康纳的脚高高抬起,然后极速落下。 咔嚓! 被踩在底下的手骨崩裂开来,保罗长啸一声! “你这个疯子~” 保罗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被拋在脑后。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了腰间的左轮手枪,颤抖著指向奥康纳的后背! 奥康纳嘴角一歪。 套著指虎的右拳带著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砸在了保罗的喉结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保罗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第二拳。 “咔嚓!” 保罗手中的枪无力地掉落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碎裂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绝望声响。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著,眼神迅速涣散。 奥康纳冷漠地看著他断气,弯腰捡起那把左轮手枪,在保罗的衣服上擦了擦指虎和手上的血跡,“没有人能对著我拔枪,还能活著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他朝角落里阴影处招了招手,两个沉默的壮汉走了出来。 “处理掉!” ----------------- 酒馆里,保罗的两个同伴,一老一少警员已经喝完了第两杯威士忌,焦虑不安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保罗进去太久了……”年轻的警员低声说。 “妈的,我就知道要出事!”年长的警员脸色难看。 他们走到门边,却被奥康纳的手下面无表情地拦住。 “副警长已经走后门回去了。” “回去了?”年长的警官虽然怀疑,但面对两个体格健壮的亡命徒,他还是只能选择相信对方的说法; “我们走!” 两人离开酒馆,但也不敢真的就那么回去了。 而是默契地溜出了酒馆后门。 酒馆后面是一条骯脏的小巷,堆满了酒桶和垃圾。 一股浓烈的臭味传来。 他们循著臭味,绕到酒馆侧面,那里有一个用木柵栏围起来的简陋猪圈。 借著远处微弱的灯光,他们看到猪圈里,几头骯脏的肥猪正围著一个东西拱动、撕咬。 那东西…… 呃…… 好像是个人…… 是人吗…… 煤油灯的灯光很昏暗…… 两头猪正津津有味地嚼著什么。 “上帝啊!”年长的警员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他脸色惨白,强忍著恐惧和噁心。“是保罗!” 那张脸已经被猪啃食了一半,但身上皮背心上的五角星警徽却做不得假。 实在是太骇人了。 两个警员足足在那里愣了数分钟,都没有做任何动作。 “我们应该把他弄出来!” 说是那么说,但两个人都没动手。 谁想摸那么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可不动手也不行。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放任不管,到明天天亮的时候,保罗的尸体不可能还保留著人形。 谁能想像,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副警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摊猪食。 最后没办法,两人手忙脚乱地翻进猪圈,忍著恶臭和猪的骚扰,將保罗残缺不全的尸体拖了出来。 尸体上沾满了污泥和猪的唾液。 年轻的警员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保罗血肉模糊的脸,年长的警员则背起了尸体。 两人跌跌撞撞地衝出小巷,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夜风中,只留下绿松鸦酒馆里重新响起的、更加狂放的爱尔兰歌谣,以及萨克拉门托河上悠长的汽笛声。 第4章 望金山 海风带著咸腥味刮过甲板,吹得人衣袂翻飞。 天气出奇的好,碧空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幸运星號”斑驳的甲板上。 这离顾荣夺船成功已经过去了將近半个月的时间,掐指一算,也就快到旧金山了。 船头方向,十几个华人青年围成一圈,正盯著圈子中间的地板上看。 圆圈中心的地板上放著一张用船帆边角料改制的大黑布,权当黑板。 “good morning!”杰克用英语说一句。 “早zou晨san的意思!”旁边顾荣用粤语解释一遍。 杰克·奥博恩——那个曾经送给顾荣圣经的爱尔兰水手,如今成了这群人的英文先生。 顾荣很相信杰克,上次事变的时候,杰克主动帮华人劝说船上的其他水手,这使得顾荣对杰克信赖有加; 加之,这个杰克本来就懂一些粤语,让他来教英文,真是再合適不过了。 杰克蹲在地上,手指蘸了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石灰,在黑布上用力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白色字母:“how are you?” “来,follow me,”杰克抬起头,用他那带著爱尔兰腔但努力清晰的英语说道; “豪——阿——油?” 阿祖第一个举手,脸上带著跃跃欲试的光:“豪阿油!”他自以为念得字正腔圆,但是跟杰克的发音还是差了不少,引得旁边几个小伙子嘿嘿直笑。 杰克点点头,又问:“那,这个,meaning,是什么?” 这次没等阿祖开口,旁边一个略显粗獷的声音抢了先:“就是问你点样嘅意思咯!(就是问你怎么样的意思!)”说话的是陈彪。 这个身材壮实、脸上总带著几分桀驁的汉子,此刻竟也挤在学英文的人群里。 顾荣也没想到,这半个月来,这些愿意学洋文的华人里,居然是这个陈彪学的最好。 不过,也不难理解,陈彪这个人虽然人品一般,但他在陈氏宗族里算是主家,以前祖上也是读过书中过举的,学习的基因是有的。 杰克满意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对!good!” 站在人群稍后一点的顾荣,双手抱胸看著这一幕。 他穿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头髮剪成了利落的短髮。 他习惯了短髮,对脑袋后面留个尾巴的感觉实在不感冒,就爽快一剪刀剪掉了。 但就是那么小小的举动,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李德盛借著这个事情,对顾荣发起了不小的攻击; 其他的说什么,顾荣还可以接受,但说他背宗忘祖,他可就不愿意了。 这帮子汉人,居然认为留个辫子才是对得起祖宗的事。 不过仔细想想,也容易理解,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清军入关时的大明王朝。 就连读书人怕是也没几个知道,就別提这船上那么多出海討生活的平头老百姓了。 看到陈彪也学得认真,顾荣心中微动。 自从夺船后,陈彪虽然不像李德盛那样处处跟他对著干,但也总带著点疏离和审视。 陈彪主动学习英文,是真心想融入,还是另有所图? 顾荣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光会念不行,还得会用。阿祖,彪哥,你们俩上来打个样,给大家看看怎么用这话打招呼。” 阿祖有些靦腆地挠挠头,被陈彪一把推了上去。 陈彪倒是大大方方,站到阿祖对面。 “how are you?”陈彪模仿著杰克的腔调,对著阿祖问道,虽然发音生硬,但意思明確。 阿祖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之前教的回答,赶紧挺直腰板:“im fine,and you?”他答得飞快,带著完成任务般的轻鬆。 简单的对话完成,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主要是阿海、阿仁这几个和顾荣亲近的年轻人在捧场。 这是根据顾荣建议制定的学习教材,主要是教会华人们基本的英文用语。 会说hello,hi,how much这些,能听得懂one two three four这些,已经够这里华人们凑合用了。 以后顾荣还想著编著一套华人適合的英语入门教材,把李雷和韩梅梅请出山。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一百多號华人里,最初响应顾荣的號召来学英文的有三十来个,但坚持下来的,也就眼前这不到十个了。 枯燥的字母和陌生的发音,对习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比挥一天锄头还累。 另外,苏文彬也在学习的人群中,不过这个书生八股文写的好,但语言天赋就是一般,不过总算没有半途而废。 能留下的,大多是像阿海、阿祖、阿仁这样的年轻人,年轻人容易接受新东西,而且也不怕试错。 陈彪这个就是例外了,他年纪不算小了,但对洋文学习异常的认真。 至於陈彪心里到底做什么打算,可能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陈彪走回自己的位置,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瞥了顾荣一眼,带著些许挑衅的意味。 “只要好好学,我是不可能比別人差的!”陈彪没头没脑的说了句,也只有有心人才能知道他的真实意思。 顾荣將陈彪那点心思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他正要开口再布置点练习,桅杆瞭望台上突然传来水手派屈克·墨菲带著浓重爱尔兰口音的大喊:“land ho!san francisco!dead ahead!(陆地!圣弗朗西斯科!正前方!)” 甲板上除了学英语的年轻人,还有不少华人在上面放风。 他们大部分並不通晓洋文,但是圣弗朗西斯科的意思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 毕竟这就是传说中的金山啊! “金山!到金山了!” “快看!是金山!”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船上炸开了锅。 甲板上、底舱口,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激动的华人。 他们伸长脖子,拼命朝著船头方向望去,脸上混杂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对未知“金山”的无限憧憬。 可是,水手能看到的金山,只是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饶是眾华工把脖子拉成像长颈鹿那样,也看不到一点点黄金的踪跡。 顾荣从容的拨开人群,站到了船头的最前面,接著,他从腰间皮套里抽出那架从船长室缴获的黄铜单筒望远镜,拉长镜筒,举到眼前。 视野里,一片与后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景象逐渐清晰。 没有摩天大楼,没有金门大桥。 1850年的旧金山港口,更像一个巨大、混乱、充满野心的建筑工地。 海岸线曲折,停泊著大大小小、掛著各国旗帜的帆船和蒸汽船,挤挤挨挨。 岸上,大部分是匆忙搭建的木结构房屋,多是两层或三层,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这些房子的外墙大多没有粉刷,露出粗糙的原木纹理,屋顶盖著简陋的木板或油毡。 许多房屋的二层甚至三层外墙上,钉著五花八门的招牌,油漆鲜艷刺目,写著“淘金者之家”、“幸运赌场”、“太平洋杂货”、“快马邮递”之类的字样,字体粗獷张扬。 更远处,隱约能看到一些帐篷散落在山坡上。 连接码头的几条主要街道,此刻在顾荣眼中呈现出一种粘稠的黑色。 那是无数车马人流踩踏、雨水混合著泥土和垃圾形成的泥泞。 马车、牛车在泥地里艰难前行,穿著各式服装的人——戴著宽檐帽的白人矿工、裹著头巾的墨西哥人、衣衫襤褸的华人苦力、甚至能看到几个黑人奴隶的身影。 在泥泞中穿梭,嘈杂的人声、牲畜的嘶鸣、码头装卸货物的號子声,仿佛隔著望远镜都能隱隱听到。 这就是淘金热漩涡中心的旧金山?顾荣放下望远镜,心中五味杂陈。 繁华与混乱並存,机遇与危险共生,这就是他们即將踏入的世界。 “阿荣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阿海兴奋地挤过来,一把抢过顾荣手里的望远镜,迫不及待地举到眼前。 他转动著镜筒,扫视著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 看了好一会儿,他脸上的兴奋劲儿却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和失望。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顾荣,声音里带著点委屈:“阿荣哥……这就是金山?怎么……怎么没看到金子做的房子啊?地上也没有金砖。我还以为,金山就是金子堆成的山呢……” 阿海的话引得旁边几个同乡笑了起来,但笑声里也带著同样的茫然。 他们怀揣著“金山遍地黄金”的梦想远渡重洋,眼前这泥泞混乱的景象,显然与想像相去甚远。 顾荣拍了拍阿海的肩膀,理解他的失落:“金子都在河里,要拿著淘金盘,去洗,才能找到,哪有直接摆在地上的好事。” “哦……”阿海点点头,隨即又振作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那也没关係!只要能挖到金子就行!” “阿荣哥,我跟你讲,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快点赚够钱,回村里去!我要盖村里最大的青砖瓦房,风风光光地娶个漂亮媳妇!然后好好孝敬我爹娘,让他们也享享福!” 少年的脸上洋溢著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仿佛那青砖瓦房和漂亮媳妇已经近在眼前。 旁边的阿祖听了,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说:“我……我没想那么远。我就想能吃饱饭,不用再像以前村里那样,天天饿肚子,闻著番薯胃就返酸水。要是……要是每天都能吃上白米饭,再有点肉,我就知足了。”他的愿望朴实得让人心酸,却也道出了大多数底层华工最迫切的生存需求。 顾荣的目光转向沉默寡言的阿仁,阿仁也就是李宗仁。 阿仁手里还捏著一小块木炭,刚才他蹲在地上,用木炭在甲板缝隙里练习杰克教的字母。 “阿仁,你怎么想的?” 见顾荣看他,他有些侷促地摇摇头,低声道:“我……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对未来似乎没有具体的规划,只是本能地跟著顾荣这个主心骨。 一直抱著胳膊站在旁边,像座黑铁塔似的伍铁头,这时难得地开了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他们这里,也要铁匠。有门手艺,就不怕没饭吃!等赚了钱,我就开个自己的铁匠铺子。” 这是伍铁头这一个多月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人在看到希望的时候,难免会把梦想说出来。 伍铁头的目光越过喧囂的港口,投向更远处起伏的山峦,那里或许蕴藏著矿脉,也意味著需要大量的工具。 扎根此地,靠手艺吃饭,是他为自己选的路。 阿海惊讶地问:“铁头叔,你不打算回广东了?” 伍铁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目光依旧沉稳地望著前方。 顾荣又看向站在人群边缘,一直若有所思的苏文彬。 这位读过几年私塾的“先生”,此刻眉头微蹙,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顾荣问:“苏先生,你呢?赚到钱后有什么打算?回老家吗?” 苏文彬被问得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挣扎,犹豫了半天,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个……再看情况吧,再看情况……”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既放不下读书人的清高和对故土的眷恋,又隱约被这片新大陆未知的可能性所吸引,內心充满了矛盾。 就在这时,甲板中央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洪亮而带著煽动性的声音响了起来,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乡亲们!兄弟们!都听我说!”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彪不知何时爬到了一个堆货的木箱上,正挥舞著手臂,满脸涨红,激动地对著聚拢过来的华工们大声喊话。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即將登陆的亢奋和对未来的无限“畅想”。 顾荣眉头一拧。 陈彪又想干什么? 这人可以说这船上的一百多华工里心思最复杂的。 这半个月的时间,陈彪没搞事情,难道是因为快要靠岸了? 陈彪到底具体要干什么? 顾荣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但想著马上要靠岸了,到那时自己的重担也快卸下了。 他顾荣只要把船上的人平平安安的带到旧金山就够了。 想到此处,顾荣稍稍安心,收起了单筒望远镜,分开人群,快步朝甲板中心走去。 阿海、阿祖等人也赶紧跟上。 第5章 盘算 甲板上的气氛在陈彪的那声高喊后,骤然紧张起来。 船上的华工们像金属屑被磁石吸引般,迅速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聚拢。 李德盛看是陈彪在说话,本是不想搭理的,但看到李家眾人都过去了,也只能跟著过去看看这个陈彪到底要搞什么鬼? 海风带著咸腥味掠过,吹得眾人的头髮微微晃动。 陈彪站在人群当中,平时那张桀驁不驯的脸上,此刻又带著些许忧虑的同情表情。 “乡亲们!兄弟们!”陈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些许沙哑。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又期待的脸:“都听我说!咱们这艘船,眼看著马上就要到金山了!可这金山,真的就是咱们的金山吗?” 下面的华工们更加茫然。 难道这金山还是已经有了主的,不是说来了就能挖到金子吗? 陈彪顿了顿,加重语气说道:“上船之前,李德福和那几个鬼佬可是说到了这边,就有商行来给我安排工作,安排吃住的。” “可现在呢?我们都是被李德福骗上来的,是被他们李家人给骗上来的,这些该有的东西可都没有了。” 陈彪的手指向李家眾人的方向。 李德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陈彪你个王八蛋,放什么屁!李德福那狗东西做的事情,跟我们李家有什么关係。他是他,我们是我们。” 李德贵作为李德福的弟弟,脸色十分难看。 李德福的两个儿子李耀財和李耀景更是羞愧的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周围的同乡。 苏文彬站在顾荣身边,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对顾荣道:“阿荣,这傢伙不对劲,句句都在挑拨离间,像是早就盘算好的。” 顾荣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审视著陈彪。 陈彪此刻的表现,与之前在船上时而退缩、时而爭利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种慷慨激昂、一心为公的姿態,显得过於刻意和突兀,仿佛一张精心准备的面具。 陈彪丝毫不在意李德盛的咆哮,他知道不管李德盛再怎么闹,其他同乡对李家的印象也不会改变。 反而,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顾荣,见顾荣没说话,他才继续开口道:“我们船上只有十几个鬼佬,可是那岸上,那是洋鬼子建的国家,那可是有成千上万的鬼佬啊!” 其他华工纷纷点头。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哪里都是这个道理。 船上的人虽然没文化,但是这种浅显的道理肯定是懂的。 “大家想想!船是到了,可岸上什么光景?有商行来接应我们吗?有地方给我们住吗?有现成的活计等著我们吗?” “你们可知道,现在金山这边的淘金地老早被人买下了,要挖金子得,先有地契才行!” 顾荣眼睛眯了起来。 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有船上的水手告诉他的? 疑问越来越多! 顾荣对陈彪后面想说什么就更感兴趣了。 陈彪摊开双手,环视眾人,“没有!什么都没有!咱们下了船,两眼一抹黑,吃饭、睡觉、找活路,哪一样不得靠自己摸索?在这人生地不熟、鬼佬横行的地方,咱们要是还像一盘散沙,那不是等著被人欺负死吗?” 这番话戳中了大多数华工內心最深的恐惧和迷茫。 远离故土,前途未卜,对未知的恐慌瞬间被点燃。 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点头附和:“彪哥说得对啊!” “是啊,得有人带著咱们才行!” 苏文彬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团结之事,我苏某人之前就提过!正该选出一位德才兼备的首领,带领大家共渡难关!”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文彬还不明白陈彪这傢伙要做什么吗。 他想將话题引回正轨,重申自己的提议。 十几天以前,他就提过让顾荣做首领的事情,但是当初顾荣没答应。 他是一万个看不上陈彪这个人,这傢伙心思活络,但脑袋里考虑的都是自己。 可千万不能让他得逞。 “顾荣兄弟带领大家夺了这幸运星號,后面选首领,我也觉得应该让顾荣来当!” 然而陈彪立刻截住了他的话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苏先生,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下了船,面对的是金山,是鬼佬的地盘!要打交道,要爭活路,要懂规矩!这担子太重了!” 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顾荣,“顾荣兄弟年纪小,见识少,虽然船上立了功,但毕竟没在岸上闯荡过,这千斤重担,他怕是担不起啊!” 他隨即挺起胸膛,声音拔得更高,充满了“大义凛然”:“我陈彪!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比顾荣兄弟多吃了几年饭,多走了几步路!我不要大家选我当什么首领,我只想为咱们华人出一份力!帮大傢伙儿谋个出路!” “我陈彪在此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看著咱们华人兄弟在金山被人欺负!” “关键是,我们那么多人,我一定先给大家找到安顿的地方,绝不让大家到了地方无瓦遮头,无食果腹。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极具感染力。 许多原本就因李德福之事对李家心存芥蒂的华工,以及那些本就对顾荣年轻有所疑虑的人,纷纷被鼓动起来。 连李家內部,也有不少人,如李德贵、李耀財、李耀景等,脸上露出了动摇之色,目光在陈彪和自家人之间游移。 儘管顾荣看得透彻,但陈彪的表演確实打动了不少人。 粗略看去,船上近半的华工,约莫五六十人,脸上都露出了愿意跟隨陈彪的神色,其中甚至包括了部分李姓族人。 陈彪见状,心中狂喜,脸上却努力维持著庄重。 苏文彬对顾荣使了个眼色,但顾荣就当没看见。 顾荣有自己的打算。 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陈彪的小算盘,这傢伙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货。 其他本事也许没有,但见风使舵的能力是有的。 具体陈彪要领著华人他不想管。 因为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他顾荣的责任。 能把这些同乡带上岸,他死了之后也可以有脸面去见李德昌了。 陈彪见顾荣一直不表態,心情也开始有了变化。 刚才还是一副得意的样子,现在却变得有些忐忑。 毕竟,如果顾荣自己站出来,隨便说一句话,就可以把他刚才的那番表演全部推翻。 他害怕! 害怕顾荣跳出来说,当时他抢粮食的事情。 同时,他最害怕的是,顾荣如果说要带领大家在美利坚討生活,那估计绝大部分人都会跟著顾荣走! 华人是讲知恩图报的,这船的人的性命都是顾荣救的,大家对他也是最信任的。 如果他打算带领大家,那陈彪说什么也没用。 陈彪面上訕訕,假惺惺地走到顾荣面前,故作关切地问:“顾荣兄弟,你的意思呢?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大家抱团,也好有个照应。” 这是试探,他要顾荣表个態。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顾荣不说话,他心里就不安定,好像有一把斧头掛在头顶了,隨时都可能砸下来,把他的脑袋劈成两半。 顾荣沉默了好一会,才迎著他陈彪的目光,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吐了出来:“多谢彪哥好意。不过,我这个人自由惯了,打算自己找地方,淘金也好,蓄养也好,干点別的也罢,自己闯一闯。” 陈彪脸上立刻堆起惋惜的表情,心里却是高兴极了。 顾荣既然如此说了,他计划就已经算是成功了。 不过面上的工作还是要做,陈彪连连摇头,装出一副和死了爹妈一样的难过神情:“唉,可惜了!顾荣兄弟一身本事,单打独斗太冒险了!不过人各有志,我也不强求。” 接著,他又转向一直阴沉著脸的李德盛:“德盛兄弟,你呢?你们李家这么多人,总得有个去处吧?跟著我,至少我能保证大家有口饭吃,有地方落脚。” 李德盛被问得一愣。 他刚才只顾著愤怒反驳陈彪对李家的污衊,根本没细想过上岸后的具体打算。 此刻被陈彪当眾问起,他顿时语塞。 他既厌恶陈彪的为人,不屑於跟他同流合污,但让他跟著顾荣? 想到顾荣船上那些“规矩”和隱隱的掌控感,他又觉得彆扭。 看著周围李家眾人投来的殷切目光,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就在这尷尬的沉默中,李德盛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那是他大哥李德昌留下的唯一遗物,一块刻著“洪”字的粗糙木牌。 那晚,李德昌把这木牌交给顾荣的时候,分明说过,可以带著木牌去找洪致堂的。 他虽然不知道洪致堂具体是做什么的,但也可肯定是华人的势力。 只要不是给洋人去当牛做马就好!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断:“我们李家的人,不劳你费心!我大哥……我大哥生前有交代!我们李家眾人,都去投靠洪致堂!” “洪致堂?”大部分人脸上都带著疑惑。 “洪致堂是干什么的?” 李德盛解释道:“洪致堂是我们华人在金山的组织,专门帮助我们华人的,我们去投,肯定会给我们一个好的安排的!” 其实说实在,李德盛这二十多年一直待在村子里,他连洪门具体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但现在如果承认自己不懂,李家眾人怕是都要跟著陈彪和顾荣走了! 李德贵、李耀財等人闻言,眼睛一亮,便打消了跟著陈彪一起的意思。 他们之前最担心的是李德盛没主意,现在有个什么洪致堂可以投靠,至少也是有奔头了。 反正先立稳脚跟再说。 陈彪心中狂喜。 李德盛不跟过来,他的事情就好办很多了。 不过他脸上还是表现出一丝遗憾,乾笑两声:“呵呵,洪致堂……也好,也好。都是出路嘛。” 对他而言,只要李家不跟他抢人就行。 船上的白人船员们,一直忐忑不安地站在外围,看著华人群体的分裂。 他们既担心这些华人內訌波及自己,更担心上岸后的命运。 顾荣见状,对杰克招了招手。 杰克连忙跑过来。 顾荣用英语低声吩咐道:“杰克,告诉所有船员,等下船靠岸,我们华人会先上岸,你们不用担心。你跟他们说,我答应好的事情,绝不会食言,他们的工钱我一分也不会少的。” 杰克听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连点头:“yes! yes, boss! thank you!” 顾荣笑著道:“我不是老板,只要大家都遵守约定,所有人都满意。” 杰克笑著点了点头,他心头的一块石头也完全落了地。 他当然不担心顾荣,但顾荣会不会被其他的华人胁迫就不知道了。 他立刻转身,將顾荣的意思传达给其他船员。 “真的?!”很多白人水手是不相信的。 本来他们只希望能够平平安安的活著回到岸上,现在按杰克说的,他们还能拿到工钱,这帮人都有些不太相信。 “顾先生没必要在这个事情上说谎,如果他不想给,他就不会提这个事情!” “上帝保佑顾先生!” 船员们都鬆了口气,纷纷讚美顾荣的诚信,丝毫不在意这个华人少年根本不信上帝。 再之后,船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回到自己的岗位或角落,等待著船只靠岸。 ----------------- 陈彪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目光与站在船舷边阴影里的一个身影短暂交匯——那是西班牙舵手卡洛斯。 这个卡洛斯,正是当初第一个交投名状的那个水手,也是当时教顾荣他们用枪的老师。 卡洛斯迎上了陈彪的目光,微微頷首。 过了一会儿,陈彪藉口透气,踱步到船舷另一侧无人处。 卡洛斯也看似隨意地溜达过来,两人背对著人群,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夹杂著手势低声交谈。 “how many?”(多少人?)卡洛斯低声问,眼神闪烁。 陈彪伸出五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低声道:“fifty, sixty people... follow me.”(五十,六十人……跟我走。) 他脸上带著一丝自得。 卡洛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嘴角咧开:“?genial!(好极了)我会给所有人安排好的。” 陈彪用两根手指搓了搓,表示钱呢? 卡洛斯道:“不用担心,他们的工钱里会扣一部分给你,你只要负责安抚好这些人就好了。” 他拍了拍陈彪的肩膀,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陈彪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迅速分开,仿佛只是普通的偶遇。 只是卡洛斯走出没多久,便被一个人影拦住了去路。 “顾先生,你好!”西班牙水手故作镇定的答到。 “你和陈先生的生意谈的怎么样?”顾荣开门见山的问道。 卡洛斯觉得自己也没必要隱瞒了,“顾先生,你可別多想,我可不是罪犯,不是万不得已,我是绝对不会做非法的事情的。” 他继续说道:“我有一个表兄在勒姆森矿產公司,我跟陈商量了,可以把船上的人介绍到矿產公司去工作,工资这些都可以商量的。” 顾荣就知道这里面有文章,“你和陈拿了多少好处?” 卡洛斯慌忙摇手,“顾先生,你可別把我当成那些吸血鬼,我只是拿点介绍费而已,陈他做为工头,可以从工人的工资里抽成10%。” 卡洛斯怕顾荣不信,又解释道:“这些都会写在合同里的,勒姆森是家正经公司!” 如果是抽成10%,那其实也不算过分。 换成后世的包工头可就狠多了。 卡洛斯忽然换上了一副嘴脸,“顾先生,我是被陈骗了,他说你对这事没兴趣,原来你是不知道这事!” “既然您已经知道了,不如这个抽成由您来拿不是更好嘛!” “我相信,如果你来號召,肯定会有更多人跟著你乾的!” 卡洛斯一脸期待的看著顾荣,本以为他会答应的。 毕竟,那六十多个人,一个人一个月也有二十美金的工资,光是抽成,这一个月就有三位数的收入。 还別说工头还有一份工资。 那么轻鬆的钱为什么不赚? 可却没想,顾荣摇了摇头,“你和赵的事情,我就当不知道。” “至於,矿產公司的事情,只要你们把工资讲清楚,不强迫人就行!” 卡洛斯连忙点头,“那当然!” 顾荣嗯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第6章 质问 萨克拉门托的傍晚,天边还残留著一抹橘红,但街道上已经点起了稀稀拉拉的煤气灯。 警长罗伯特·伯德的家位於相对安静的城东区,一栋两层的小木楼。 此刻,餐厅里瀰漫著燉肉的香气。 伯德坐在主位上,他四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还算不错,但鬢角已有些灰白,脸上带著常年处理棘手事务留下的疲惫印记。 他的妻子,一位面容和善的女人,正將热腾腾的燉菜舀进盘子里。 他们唯一的女儿,十六岁的米莉,已经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准备进行餐前祷告。 “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玛丽轻声领祷,米莉稚嫩的声音跟著重复。 伯德也低下头,但心思显然不完全在祷告上。 萨克拉门托就像一锅永远在沸腾的粥,淘金热带来的不只是財富,还有无休止的混乱、爭斗和死亡。 他这个治安官,始终手拿糙纸,时刻准备著给別人擦屁股。 祷告刚结束,米莉拿起勺子,正准备享用晚餐。 “砰!砰!砰!”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猛地响起,像鼓点一样敲在人心上,瞬间打破了屋內的寧静。 米莉嚇得勺子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玛丽也惊得捂住了胸口。 伯德眉头紧锁,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放下餐巾,对妻女说了句“你们先吃”,便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门外站著的是他手下的两个警员,汉克和塔特。 汉克是个高个子,年纪长一些;塔特则矮壮一些,年轻一些。 两人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眼神里充满了惊惶。 更让伯德心头一沉的是,他们脚下放著一个用破旧帆布裹著的长条形物体,帆布上沾满了湿漉漉的泥巴,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和腐败气味。 “伯德先生……”汉克的声音有些发颤。 伯德没等他说完,不耐烦地挥挥手:“见鬼!汉克,塔特!你们搞什么名堂?尸体就该送去公墓,交给牧师处理!抬到我门口来干什么?想让我的晚餐也沾上这股味儿吗?”他语气烦躁。 萨克拉门托这地方,每天不死个把人简直不正常,矿坑塌方、酒馆斗殴、帮派火併,尸体他见得多了,早就麻木了。 汉克咽了口唾沫,没说话,只是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伯德面前。 那是一枚五角星警徽。 黄铜材质,擦得鋥亮,即使在昏暗的门廊灯光下,也反射著冰冷的光。徽章边缘沾著一点暗红色的污渍。 伯德的目光凝固在警徽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这枚徽章! 他缓缓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那团被泥巴和污物包裹的东西,又猛地看向汉克和塔特惨白的脸。 “保罗?!”伯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猛地蹲下身,不顾那刺鼻的气味,一把掀开了帆布的一角。 一张被泥水糊满、布满青紫瘀伤和……动物啃咬痕跡的脸露了出来。 虽然只剩下半张脸,但伯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轮廓——正是他的副手,保罗·沃克曼! 他的眼睛还半睁著,空洞地望著萨克拉门托灰暗的天空。 “我的上帝啊!”伯德倒吸一口凉气,踉蹌著后退一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刚才的麻木瞬间被震惊和愤怒取代。 保罗虽然是个惹是生非的混蛋,仗著警徽和是他妻子的外甥这层关係,行事张扬跋扈,但……但这毕竟是他的副手! 更是他妻子玛丽唯一的亲外甥! “罗伯特?怎么了?谁在外面?”餐厅里传来玛丽担忧的询问。 “闭嘴!吃你的饭!”伯德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他猛地关上大门,將妻女的视线隔绝在屋內。他不能让她们看到这一幕。 “怎么回事?!”伯德转过身,眼睛死死盯著两个手下,像要吃人,“说!一字不漏地说!保罗怎么会变成这样?!” 汉克和塔特被他的样子嚇得不轻。 汉克定了定神,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长……长官,是……是在绿松鸦酒馆……保罗他……他喝多了,看上了奥康纳的那个侄女,他上去拉扯人家,还……还想亲人家……结果被那姑娘一脚踢在……踢在下面……” 塔特补充道,声音同样发颤:“然后保罗气急了,打了那姑娘一巴掌……奥康纳就出来了……他……他把保罗和那姑娘请到酒馆后面去了。 “我们……我们在外面等了好久。我们绕到后面……就……就在猪圈里发现了保罗。他……他当时就已经” 后面的话就不需要再解释了。 “绿松鸦,奥康纳……”伯德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两个名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太了解那个地方和那个人了。 派屈克·奥康纳,那个表面和气、手段却狠辣如毒蛇的爱尔兰佬! 他的绿松鸦帮是萨克拉门托地下世界的主宰之一。 保罗这个蠢货,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奥康纳的侄女!简直是找死! “长官,我们怎么办?”塔特怯生生地问,他脸色苍白,因为地上那具骇人的尸体,他今天已经吐过好多回了。 塔克的眼中里充满了恐惧。 他们都知道奥康纳的可怕。 怎么办?伯德心里乱成一团麻。 理智告诉他,为了一个惹是生非的保罗去硬撼奥康纳,绝对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奥康纳在萨克拉门托根深蒂固,手下亡命徒眾多; 跟他正面衝突,自己这个警长的位置都可能坐不稳,甚至可能连命都搭进去。 但是……保罗死了! 而且,这根本不是一个体面的死法。 副手都被杀了,自己连个闷屁都不放,以后还如何在萨克拉门托担任这个警长? “走!”伯德猛地一挥手,声音带著一股狠劲,“回警局!拿傢伙!” 半个小时后,天已经完全黑透。 萨克拉门托的街道被稀疏的煤气灯和店铺窗户透出的光亮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绿松鸦酒馆依旧灯火通明,喧闹的音乐声、划拳声、鬨笑声隔著老远就能听见。 酒馆里的人们已经没人记得一个小时前由副警长引起的小小闹剧。 什么狗屁副警长,谁在乎呢! 突然!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响,如同惊雷般撕裂了酒馆的喧囂,也撕裂了萨克拉门托沉闷的夜晚! 酒馆里的歌声、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嚇了一跳,茫然地望向门口。 胆子大的凑到窗户边,小心翼翼地朝外张望。 只见酒馆门外昏暗的街道上,站著五个身影。 他们穿著深色的衣服,人人手里握著一把左轮手枪,枪口还冒著淡淡的青烟。 在他们身后,还都背著一桿长枪。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正是治安官罗伯特·伯德。他刚才朝天开了一枪。 “派屈克·奥康纳!”伯德的声音如同寒冰,穿透酒馆的木门,清晰地传到里面,“给我滚出来!” 酒馆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吧檯后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不到一分钟,绿松鸦酒馆的那扇门开了。 身材魁梧如熊的派屈克·奥康纳缓步走了出来。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和气笑容。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马甲。 “哎呀呀,这不是我们亲爱的警长罗伯特·伯德先生吗?” 奥康纳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带著夸张的惊讶,“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破酒馆来了?真是蓬蓽生辉啊!” 他张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姿態,仿佛来的不是兴师问罪的警长,而是久別重逢的老友。 伯德看著他那副虚偽的嘴脸,怒火更炽。 他强压著拔枪的衝动,冷声道:“奥康纳,少给我装糊涂!我为什么来,你心里清楚!” “哦~”奥康纳把一个哦拖得老长,就是不接话! 伯德觉得在手下面前丟了面子,声音又提高了几度:“保罗·沃克曼,我的副手,今晚死在了你的地盘!死在了你的猪圈里!我需要一个交代!现在!立刻!” 奥康纳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灿烂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惋惜:“哦,亲爱的治安官先生,关於那位沃克曼副治安官的不幸遭遇,我也深感遗憾。”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係?”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如果伯德先生您是带著一瓶好酒,以朋友的身份来我这里坐坐,聊聊这件事。” “或许……我还能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帮您找出那个胆大包天、敢对治安官副手下手的混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伯德和他身后如临大敌的四名警员,以及他们手中紧握的枪械,脸上的笑容终於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嘲讽:“但是,您看,您现在是带著枪,带著您的手下,用这种方式来『拜访』我。 “这就让我很为难了。我奥康纳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是个要脸面的人。您这样,让我在兄弟们面前,很下不来台啊。” 说完,奥康纳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哗啦!” 酒馆的门窗瞬间被从里面推开!紧接著,十几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酒馆里、从两侧的阴影中迅速涌出! 他们手里拿著枪,左轮手枪、后膛步枪! 冰冷的枪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著致命的威胁。 人数对比悬殊! 五个警察被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帮派分子包围,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伯德身后的一个年轻警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十几道充满杀意的目光盯著,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噹啷”一声,他手中的左轮手枪掉在了地上,双手颤抖著高高举起,脸色惨白如纸,嘴里无意识地念叨著:“別……別开枪……” 奥康纳看著这一幕,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伯德面前,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伯德先生,您看,事情闹成这样多不好?不如这样,您带著您的手下,还有你们的这些……玩具,”他指了指警察们手里的枪,“现在就离开。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原谅您这次的无礼冒犯。如何?” 伯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盯著奥康纳那张看似和气实则冷酷无比的脸,胸腔里燃烧著屈辱的火焰。 他恨不得立刻拔枪把这个混蛋打成筛子! 但是……他看了一眼周围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已经嚇傻的年轻警员和另外三个同样面色惨白、强撑著握枪的手下。 他知道,只要他敢动一下,或者拒绝,下一秒,他们五个人就会被打成马蜂窝! 奥康纳绝对干得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伯德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垂下了握枪的手臂。 “把枪……放下……”伯德的声音乾涩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另外三个还能站住的警员,如蒙大赦,赶紧把手里的左轮手枪丟在地上。 汉克和塔克也赶紧把背上的步枪解下,扔在一旁。 奥康纳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掛上和煦的笑容,甚至还做了个“请”的手势:“明智的选择,治安官先生。慢走,不送。” 伯德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让自己爆炸。 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低著头,脚步沉重地穿过包围圈。 四个手下也赶紧狼狈不堪地跟上。 在绿松鸦帮眾无声的、充满嘲弄的注视下,五人灰溜溜地消失在萨克拉门托昏暗的街道尽头。 酒馆里重新响起了音乐和喧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奥康纳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他转身走回酒馆,径直来到他常坐的角落卡座。 酒吧里虽然喧闹拥挤,但是他的卡座专位是没有人敢坐的。 即便有不长眼的新客来了,也会有老客立即提醒。 一个年轻机灵的手下,立刻恭敬地递上擦汗的毛巾和一杯威士忌。 奥康纳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 他打了个响指,另外一个手下立刻奉上一个精致的雪松木烟盒。 打开盒子,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 他皱了皱眉,捻起一支,用雪茄剪熟练地剪掉茄帽,凑到桌上的煤气灯焰上缓缓转动烘烤。 烟雾繚绕中,他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他吸了一口雪茄,醇厚的烟雾在口腔里縈绕,然后缓缓吐出。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边的心腹手下: “幸运星號……估计还有多久回来?” 第7章 登陆 入海口的湿气,把幸运星號的船舷洇成了一片灰蓝色。 离金山(圣弗朗西斯科)不远的地方,幸运星忽然转了个方向。 船上发生命案,不可能那么直接大摇大摆的去码头的。 这半个多月的航程里,一百多华工同聚一堂,有吃有喝,还俘虏了船员。 但到了圣弗朗西斯科,一切都要归於现实; 终是要决定这艘船和上面那些鬼佬水手的去留! 有人说要烧船,把洋人都杀了。 有人说船可以卖掉换钱,说不定,大家就直接可以回华夏了。 而顾荣给出了最后的意见,並最终落地成为了所有人最终同意的方案。 不管船上的人是什么想法,但不得不承认,顾荣现在的方案是最好的。 船调了个方向,来到了离旧金山码头十几英里的地方。 这里是浅水湾,並不適合船只停靠。 幸运星號只能停在离海岸一英里多的深海区; 顾荣他们选择在旧金山附近的海湾停泊,然后让所有的华人坐小艇登陆。 这样做的唯一目的就是——低调! 他可不想让美利坚的海关人员看到他们一百多號人大摇大摆的从旧金山的码头登陆。 甲板上挤著近百號华人,人人身上都带著包裹,包裹或大或小。 大部分华人都是穿著深色的衣服,因为深色的耐脏,可以少洗,但各人的包裹顏色却是五顏六色。 远远看去,如同一道繽纷的什锦时蔬粥,正从甲板上流到海面上的小艇上; 原本可以通过望远镜观察的金山圣弗朗西斯科,此刻已经被海岸线上的群山挡住。 他们现在的位置,可以说离之前他们从正面能够望到旧金山的位置更远了。 “坐稳了!” 隨著声响起,负责运人的同乡划起了桨。 广东靠海,会水的人不少,有些会划的,也会一起划; 一艘小艇上最多只能坐五六个人,如果带的行李多,可能还需要减员。 这一百多號人,来来回回需要跑二十多趟才能运完。 如果给李德福的那艘小艇还在,来回的时间可以减少一半。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人抱怨。 顾荣和阿海、阿祖、阿任决定坐最后一班船上岸。 他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好了!” 顾荣蹲在船长室门口,把最后一支后膛枪拆成零件。 枪管裹进浸了桐油的油布,枪托塞进装菜的箱子夹层。 阿海和阿祖蹲在旁边,把子弹和火药什么压进铁皮罐,罐口用蜡封死。 “箱子上面再装些土豆什么的,抬个空箱子太容易被人看穿了。”顾荣叮嘱道。 “嗯!”阿海、阿祖和阿仁三个,已经习惯了按照顾荣的命令行事。 路过的陈彪,正好看见了顾荣拆装步枪; 那把左轮被顾荣揣在贴身的衣服里,而步枪则被拆掉,分成零件装在长方形的箱子里。 不同於后世的工业化產品,现在的枪械只有枪托是可以拆卸的大部件。 即便拆掉了枪托,枪管仍然很容易暴露枪枝的事实。 可以说,虽然已经装箱,但猜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陈彪看著顾荣脚下的箱子,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不知何时,陈彪对顾荣的態度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从前面的感激变成了现在的嫉妒。 也许,是从那天,顾荣带著枪去夺他的粮食开始。 那一天开始,陈彪知道顾荣不是个好相与的。 那一日,顾荣在陈家的眾人面前狠狠打了他的脸,也让他心中埋下了怨恨的种子。 似乎想到了什么,躲在门后的陈彪,嘴角扬起了一抹冷笑。 “彪哥,到我们了!”陈家的那个小鬍子,不识时机的叫了一声。 他並不知道陈彪正躲在门口偷窥,而只是因为小艇轮到他们,而好心提醒一下这位彪哥。 “来,来了!”陈彪只好出声回答。 这声回答,也让顾荣注意到了外面的这个窥视者。 “这傢伙偷偷摸摸的想干什么?”阿仁道。 顾荣没说话。 看到陈彪离去的背影,顾荣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 但隨即,他摇了摇头,“算了,別管他!” 这下船之后,就要分道扬鑣了,也许,这辈子也不会再见面了。 可能真的是想的太多了。 ----------------- “荣!”一声怪腔怪调的呼喊打断了顾荣的思路。 杰克小跑过来,皮靴踩在甲板上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是顾荣安排著跟小艇的前去探路,是第一波上岸的。 顾荣派的第一波登陆的人,全是洋人,负责探明情况。 洋人登岸,即便被人发现,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动静。 若有情况,及时撤回来就是了。 杰克在顾荣面前比了个ok的手势,“岸上非常安全,跟我们想的一样,这个地方远离道路,几乎没人会往这边走。” 顾荣之前还担心,会不会在他们登陆的时候,碰到一些不友好的观眾。 现在来看,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美墨战爭刚打完不过数年,现在整个加利福尼亚都还没有一个完整的政府。 现在的加州,虽然隨著49年淘金热的开启,引来了不少人口搬入,但大部分的人都尤巴河的河床区。 其他很多地方都属於荒无人烟的状態。 也许一百年以后,他们登陆的这块地方会变成沙滩浴场,但现在嘛,顶多是块荒地。 顾荣低头沉思,也许自己对港口海关的担心也是多余的。 现在的旧金山,可能连个成建制的海关都还没建立起来。 但是,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顾荣顺手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塞到包裹里,又看了自己边上还有一个褐色的包裹。 那是“姐夫”李德昌的! 他小心打开包裹,包裹里只剩下几件破褂子和裤子,另外还有一个纸包。 翻开纸包,里面是一些碎末。 是当时李德昌为了给顾荣养身体,从同乡那里討来的肉乾。 这里面只剩下一些碎末末,看来也是李德昌捨不得扔的。 顾荣忽然觉得脑后一根筋有些鼓胀,心里一阵情绪翻涌。 还好,忍住了。 李德昌留给他的木牌被李德盛拿走了,现在还有一包衣服,却无人认领。 他小心把纸包收了起来,又把李德昌的衣服装进自己的包裹里。 顾荣回过头,杰克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im sorry for your loss.”杰克安慰道。 顾荣没有顺著杰克的话往下说,反而开始叮嘱后面的事情。 “奥博恩先生,你还记得进了港口后要做的事情吗?” “荣,我的记性很好的。入了港后,我就正常地拿上这些文件去办入关手续,船上的货物就说在一场暴风雨中丟失了,一切要表现得正常。” “总之,就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顾荣在包裹上打了个结,又问道:“如果有人问起船长呢?” “瑞德先生太想念陆地了,他已经先去酒吧找他的老相好了,还把所有的麻烦工作都交给我了。” “很好!” 只要计划顺利,应该不会有人立刻发现幸运星號在大海上的故事; 按照杰克的说法,美利坚的西部,特別是加利福尼亚,目前还属於蛮荒状態。 这地方刚从墨西哥抢过来没多久,虽然49年底的时候,州政府建立起来,也是选出了一任的州长。 按照顾荣的记忆,加利福尼亚要50年底的时候才正式加入美国联邦,成为第三十一个州。 现在还处於裸奔阶段。 法律和执法体系都还在建设中,各个市镇也都有各自的势力。 总之,现在还处於混乱之中 至於一艘停在港口的两桅帆船,很少有人会去在意。 一艘船在港口停靠一两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找货,找人,都需要时间! 最差的情况,入港的时候,水手里面有人反水,到时,执法人员会直接往登陆点来抓人。 所以,顾荣安排船上的同乡们分批登陆,登陆后就分批去旧金山。 这样,要抓到所有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们几个领头的风险大一点,顾荣、苏文彬、李德盛、陈彪、阿海他们五个,这些人经常在洋水手面前露脸的人。 最坏的情况,可能会被画了脸,登榜通缉。 当然,这也可能是顾荣多想了,只要这些水手拿到了自己应得的,应该不会有人那么无聊,要找他们这帮华工的麻烦。 如果真有人那么正义,也得考虑之前眾人出手弄死大副布莱克的事。 但就是这种绞尽脑汁来避免麻烦的安排,却被船上很多人抱怨是麻烦。 顾荣也只能儘量安排下去,一点点跟他们解释。 登陆之后的事情,顾荣心里也有了打算。 那一百多个华工里,如果有愿意跟著他干的,他会带著他们一起去发財。 但如果心不甘情不愿的,他也不会解释太多! 主打一个来去自由; 他累了! 只要上了岸,他就算卸下包袱了。 ----------------- 小艇带著去望风的洋人水手回来。 说明,只剩下最后一波人了,也就顾荣和阿海他们三个。 等小艇上的水手爬上甲板,顾荣让杰克把眾人都聚拢过来。 顾荣掀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大量的鹰元和合眾国银行发行的银行券。 轻轻一动,木箱里哗啦啦的响。 “这是你们应得的工钱。”顾荣声音不高,却压住粗重的喘息。 水手们虽然被许诺了要发工钱,但当真的看到满箱的银幣时,这才真正相信了眼前这个华人小子的许诺。 “杰克,我来点,你来发!” 杰克倒是並不意外,他內心深信,顾荣不是那种会食言的人。 杰米搓著手上前,接过一袋银幣和一张五十美元的银行券,脸上笑的褶子都出来了,“谢谢你,船长先生!” 这短短半个月的相处,虽然华人们不愿意选顾荣当首领,但这帮子洋鬼子水手老早把他当成船长了。 顾荣只是笑著,接著说了声:“谢谢你的服务!” 无论是风度还是气场,儼然是把这些鬼佬水手当成了真的在自己船上工作过的手下。 隨后,叫上了另一个。 可只是刚叫了卡洛斯的名字,就听到旁边一声暴喝! “疯魔了!”李德盛撞开人群,脖颈青筋暴突:“把钱餵洋鬼子?他们转头就能卖了我们!” 按理说,李德盛应该已经坐船走了才对,却不知他留在船上是想做什么。 “顾荣,你真把自己当洋人了?”李德盛一把拦在桌子前,“你知道吗,这些钱够我们同乡买多少粮食和工具了。” “我们这些同乡穷的叮噹响,你倒好,拿钱来餵这些洋狗!” 看著李德盛疯狂的眼神,几个水手先是往后退了退,脸上的表情却丰富起来。 他们虽然听不懂李德盛在嚷嚷什么,但看李德盛手上的动作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段日子,他们在船上没少受李德盛的欺压,心里都憋著一股火。 以前,顾荣手里有枪,有人,他们就算有什么怨言也不敢发作。 可现在嘛,那些华人都已经上岸了。 顾荣就算有枪,也就一个人! 並不是所有人都跟杰米、杰克、卡洛斯那样的,跟华人的关係很好。 有几个人的眼神立刻变得凶恶起来; 顾荣心中暗叫糟了:“这是我和这些鬼佬商量好的,李德盛,请你让开!” “我不让开呢!“ 顾荣的右手骤然抬起! 牛皮枪套里露出半截乌黑枪管,正正指向李德盛脚前的甲板缝:“规矩就是规矩。” 他眼皮都没掀,“这是我用命换来的,跟你无关!” 李德盛盯著桌上的钱,心里似乎在滴血,“你居然拿枪指我?!” 顾荣面无表情地答道:“我这是对事不对人,阿盛哥,请你让开!” 李德盛气得牙关咬得咯咯响,终究啐了口浓痰退开。 水手们终於恢復了冷静,若是拿到了自己的报酬,谁又愿意搞事情呢。 杰克继续发钱。 “感谢你,船长先生,愿上帝保佑你,船上的事情我会带进坟墓的!” 水手们摸著兜里沉甸甸的钱幣,口里都在感谢顾荣,也会许诺自己绝不会把船上的事情说出去。 李德盛看得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银子,发给船上的同乡確实不能怎么样,但也足够他们二十个同乡回家盖新房了。 就那么白白的发给那些洋人水手! “这些鬼佬嘴上说的好听,待会一上岸就会把咱们卖了!” 阿海站在李德盛旁边,出言安慰道:“阿盛叔,阿荣哥那么做肯定是有他的原因的。” 李德盛冷哼一声,“我看他是真把自己当成半个洋人了!” “不是的!”阿海还想再帮顾荣解释几句,却看见李德盛已经別过脸去了。 ----------------- 钱发完了,最后一趟小艇由顾荣他们自己划向岸边。 这一路上,李德盛一言不发。 顾荣也懒得跟他搭话。 小艇在浪里顛得像片叶子。 最后一丝光线淹没在西边的海平面上。 放眼看去,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顾荣想再找到一丝岸上的灯火帮助自己確定方向。 但是没有。 丝毫没有! 之前说好了,分批走的,岸上的人可能已经开始往旧金山进发了。 顾荣只能凭著感觉往那边划。 美利坚啊! 又何曾不像这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呢! 不知哪里是岸,哪里是海,哪里有深藏的財宝,哪里又有吞人的漩涡。 船底擦上沙滩时,顾荣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海水。 一股脚踏实地的安全感,让他感动得想哭。 他捞起把湿沙,看石英碎屑混著云母片从指缝漏下。 第8章 李维斯 咸湿的海风卷著沙砾扑打在脸上,旧金山湾南侧这片荒凉的海滩上。 顾荣上了岸后,阿海等人也从小艇上下来,把小艇往岸上拖,最后才將上面的行李和木箱搬上岸。 顾荣的脚陷入潮湿的沙子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回头望了一眼,“幸运星號”上的灯光已经变得越来越微弱。 阿海、阿祖和阿仁合力抬著一个沉重的木箱,箱底用麻绳綑扎得严严实实。 本来说好,上了岸的人分批走,可现在岸上还有不少人。 陈彪就是其中之一。 他身边还站著苏文彬和伍铁头两个,还有李家的人和陈家的人; 陈彪面容严肃,正在跟苏文彬说著什么。 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想说服苏文彬。 但苏文彬就是那么沉默著,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看到顾荣他们上了岸, 陈彪抱起了胳膊,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只箱子,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隨即转身对身后的陈家同乡挥了挥手:“走!” 陈家眾人沉默地跟上,很快消失在嶙峋礁石后的灌木丛中,连句告別的话都没留下。 苏文彬和伍铁头应该是专程留下来等顾荣的,等看清他的身影后,立刻迎了上来。 “阿荣!” 李德盛黑著脸,走到李家眾人身边,“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顾荣跟苏文彬、伍铁头打了个招呼,回过身去帮阿海他们一起抬箱子。 李耀財本来想去帮顾荣他们一起抬箱子的,结果被李德盛喝止。 气氛有些尷尬。 苏文彬看了看李德盛,又看了看顾荣,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 顾荣不想解释,“没什么!” 剩下的几个人就那么上路了,李家的人走在前面,苏文彬和伍铁头走在中间,顾荣他们抬著箱子,走在最后。 忽然,苏文彬放慢了脚步,退到顾荣的身边。 “阿荣,”苏文彬的声音有些迟疑,“刚才陈彪走之前说,他联繫上了一家矿產公司,那边答应安排食宿,直接下矿干活。他问我们要不要……要不要一起去?” 他抬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荣,又道:“人生地不熟的,有个落脚的地方,总比两眼一抹黑强啊。” “陈彪,什么时候联繫的矿產公司?”李德盛好奇问道。 “他说是船上的水手帮忙联繫的!具体也没多说。” “这傢伙果然没安好心,还说什么为了大家办事!” 顾荣没表態,陈彪的事情他知道的。 虽然陈彪做这事的时候是故意瞒著大家,但至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眾同乡的事情。 就是做包工头,扣一些点,只要不多,也不算什么。 李德盛忽然阴阳怪气的说到,“看那些鬼佬水手,也背著你做了不少事情!亏你还把他们当自己人看!” 顾荣没理李德盛,他从来没把这些水手当自己人看,也没把李德盛当自己人看。 就一个原因,顾荣他厌蠢! 他將肩上装著衣物和乾粮的包袱紧了紧,目光扫过苏文彬和伍铁头:“苏先生,铁头叔,路怎么走,你们自己选。”他的语气平淡,“我是不会去的。去给洋人打工,不如自己干!” 李德盛闻言,这回倒是没再嘲讽。 估计他也是一样的想法。 苏文彬听了,心里更加迷茫了。 对他们来说,当初来的时候就是说有商行来对接的。 所以很多事情都没有考虑,比如吃住什么的。 如果现在有一个矿业公司愿意接纳他们,提供食宿,確实解决了不少问题。 对这些初来乍到的华人確实有很大的吸引力。 顾荣对苏文彬以及伍铁头的观感不错,觉得他们和自己的处事之道差异不大,又有些能耐,就开口邀请道:“苏先生,铁头叔,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跟著我干!我打算北上去淘金。” “这淘多少算多少,都是自己的,比给人打工强。” 顾荣想说『自主创业』的,但想想现在还没有这个词。 李德盛不屑地“嘿”了一声,“个后生仔,说起大话来都不眨眼!你在村里的时候什么样子,现在到了洋鬼子的地方,就能不一样了?” 顾荣没反驳,他知道富金地点这件事,是不能名说的。 他其实老早就想拉拢苏文彬和伍铁头了,他们一个读过书,一个有力气,都是不错的帮手。 至於在船上为什么没说,是因为船上人多口杂,难免会泄露出去。 现在嘛,他打算北上淘金的事情都是人尽皆知了,就没什么好隱藏的了。 关键还是在有多少人愿意跟著他干。 但,让他带著一百多號同乡一起干,他自问自己没这个本事。 苏文彬有些心动,但今天真的登陆后,见了这金山的实际情况,他心里又有点拿不准。 真的能淘到金子吗? 这不是人的能力问题。 “我考虑考虑!”苏文彬没把话说死。 顾荣“哦”了一声,没再不说话。 这路中间的一行人,又陷入了让人窘迫的尷尬中。 李德盛偶尔和身边的李德安小声地交流几句,脸上时而露出震惊,时而露出愤怒的表情。 经过半个小时的沉默之后,还是李德盛主动找顾荣说话。 “阿荣,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別往心里去。”李德盛覥著脸说,面不红心不跳,“我们都是一家人,本来就应该互相照应的。” 顾荣表情微动,但是没说话。 李德盛从怀里摸出那块刻著洪字的木牌来,指著木牌说道,“你隨我们一起去洪致堂吧。大哥说了,只要拿著这块牌子去,他一定会帮咱们的。” 顾荣心中冷笑一声,姐夫的原话是让自己拿著这块牌子去找洪致堂,可不是说的你们李家的其他人。 “阿盛哥,你可知道洪致堂是做什么的?” 李德盛愣住了,他从小没出过村子二十里地,哪里知道什么,他估计这洪致堂也就和乡里的乡老会差不多。 无非乡老会,就帮助一些同族里的孤儿寡母什么的。 这个洪致堂就是大一点的乡老会,帮助华人找些活计应该不成问题。 见李德盛回答不出来,顾荣直接点破了答案,“天地会听说过吗?” 听到天地会三个字,其他的人瞬间脸色发白。 就算没出过村子,也听老一辈的人提起过。 这玩意可是反朝廷的,但凡让朝廷的人知道跟这天地会沾上点关係,那可是要灭九族的。 “这个洪致堂就是洪门的,也就是俗话说的天地会!” “你怎么知道!” “是姐夫同我说的!” 李德盛的面色开始古怪起来。 顾荣本以为说出洪致堂的来歷,就能打消李德盛的想法,可李德盛接下来说的话,真是要惊掉他的下巴。 “看来这洪致堂里应该都是英雄好汉咯,我以前就想闯一番名堂,这不就给我机会了吗?” 顾荣摇头:“洪门的水太深,沾上了,想脱身就难了。” 他想以前看书的时候提及的洪门,最开始的时候可能真是一个反清復明的革命组织,但慢慢演变成了江湖帮派,后来美利坚唐人街上那些华人的黑帮,都跟洪门有些关係。 什么卖淫、大烟、赌博什么的,只要是唐人街的黑色產业大多都跟洪门的堂口有些关係。 李德昌到底为什么让他去找洪致堂,原因已经隨著李德昌的死而永远不可能被人知道了。 “脱身?你懂个屁!”李德盛被顾荣的拒绝彻底激怒了,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顾荣脸上,“我管他洪门黑门,只要能罩著我们就好了!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在这鬼地方翻出什么浪?” 话在嘴边还未落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几辆满载著帆布卷和木箱的货运马车,正沿著海边坑洼不平的土路顛簸驶来。 打头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坐著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白人车夫,正挥舞著鞭子,嘴里嘰里咕嚕地大声嚷嚷著,语气暴躁,显然是在咒骂这糟糕的路况。 “damnit!”车夫看到挡在路中间的李德盛和顾荣等人,更是火冒三丈,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响,嘴里喷出连串的英语脏话。 李德盛本就被顾荣说的火冒三丈,被这鬼佬车夫一吼,更是火上浇油。 他二话不说,一个箭步衝上前,猛地跳上马车车辕,揪住那车夫的衣领就往下拽! “阿盛!”顾荣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从车辕上滚落到路边的沙地里,扬起一片尘土。 车夫虽然人高马大,但李德盛常年干农活,力气也不小,加上怒火加持,一时间竟占了上风。 拳拳到肉。 后面还有三辆马车,车上的车夫都伸著头往这边看热闹,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李家的眾人都知道李德盛的脾气,也不敢上去拉! 打了一阵,李德盛趁著洋人车夫一个晃神的,用身体抱住了对方的双腿,直接把鬼佬摔到地上。 隨后,骑坐在车夫的身上,一拳拳的朝对方脸上招呼。 嘭! 嘭! “住手!快住手!”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只见从后面一辆马车上跳下来一个头戴黑色圆顶礼帽、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 他留著浓密的大鬍子,穿著虽然不算华贵但整洁的西装,脸上带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一丝慌乱。 他快步跑过来,用生硬但还算清晰的英语喊道:“stop! please stop! he didnt mean it!(住手!请住手!他不是故意的!)” 顾荣见状,喊上了阿海和阿祖,才將李德盛拉开。 “干你老母,拉我做什么!” 李德盛喘著粗气,被阿海和阿祖死死拉住,依旧愤愤不平地瞪著那惊魂未定的车夫。 “对不起,先生。” 顾荣用流利的英语对那大鬍子男人说道,同时微微欠身致歉,“我的同伴脾气有些急,冒犯了。” 大鬍子男人惊讶地上下打量著顾荣,蓝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意外和讚赏:“你的英语说得非常好!简直……简直像个受过教育的绅士!”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西装外套,好奇地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淘金吗?” “是的,先生。”顾荣点头,“去萨克拉门托,或者更北边的矿区。” “当然,当然!”史特劳斯笑了起来,大鬍子跟著抖动,“不然还能为什么来加利福尼亚呢?遍地黄金!”他热情地自我介绍,“我叫李维·史特劳斯,从纽约来。” 顾荣对著语气和善的商人很有好感,而且觉得他的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又问道:“先生,您也是来淘金的?” “也算是吧!”他指了指马车后面的货物。 货物用麻绳捆著,只透过马车上的煤油灯,根本看不清是什么。 “不过,我不是自己淘金,而是赚淘金客的钱。” 接著,他解释道:“我是做帆布生意的,旧金山现在可是最火的港口,我的帆布结实耐用,一定能在这里赚到钱!” 那一捆捆的,原来是帆布。 他隨即热情地邀请道:“几位要去圣弗朗西斯科?我的马车正好也往那个方向去,可以捎你们一程。” 顾荣看了一眼马车。 车厢里堆满了货物,仅有的空位也被史特劳斯和他的伙计占了,再挤上他们几个人和那个沉重的箱子,根本不可能。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史特劳斯先生。”顾荣礼貌地婉拒,“但我们人有点多,还有行李,就不麻烦您了。祝您的帆布生意兴隆。” 史特劳斯有些遗憾,但也没强求,他拍了拍顾荣的肩膀:“也祝你们淘金顺利,小伙子!希望能在旧金山听到你们发財的好消息!”说完,他招呼惊魂未定的车夫重新上路。 马车队再次吱呀吱呀地启程,扬起一路尘土,朝著旧金山的方向驶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顾荣才猛地回过神,低声惊呼:“李维·史特劳斯……李维斯(levis)!” 没想到自己跟未来的牛仔裤大王擦肩而过。 刚才说不定应该提醒这位史特劳斯先生,不要做帆布生意,而应该把帆布做成裤子拿出来卖。 “什么李维斯?”李德盛的气还没发泄光,对著路边的石头就是一脚。 隨后瞪著顾荣道:“装什么洋蒜!跟鬼佬嘰里咕嚕的,还拒绝人家马车!现在好了,全得靠两条腿走!” 顾荣没理会他的抱怨,弯腰提起自己的包袱,对阿海、阿祖、阿仁和苏文彬、伍铁头说道:“我们走快点,爭取今天赶到金山!” 他们身上只有换洗的衣服,可没有在外面露营的装备。 第9章 拦截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的裹在通往旧金山的土路上。 已经到半夜了,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了。 顾荣一行人拖著疲惫的脚步,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走了快三个钟头,远处终於透出些微微的亮光——跟阿海他们想像的金山的样子相去甚远。 没有遍地黄金的璀璨,而是稀疏、昏黄的煤气灯光,星星点点地点缀在泥泞的道路和起伏的丘陵上,勾勒出一片低矮、杂乱的轮廓,木质的二、三层小楼,毫无规则的东摆一个西摆一个,像一个散乱的西洋棋棋盘。 夜风吱呀作响。 街道泥泞不堪,白日里马车和牛车碾过的痕跡在月光下泛著黑黝黝的光,空气里瀰漫著海腥、马粪和廉价菸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就是1850年的圣弗朗西斯科,一座在淘金狂热中疯狂生长的、混乱而粗糲的城镇。 顾荣换了只手去抬那个木箱,让一边已经酸的不行的肩膀稍微休息一会儿;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走进写著圣弗朗西斯科的牌子处,几盏刺眼的煤油马灯忽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一闪一闪的,像在黑夜中等待猎物的兽眼。 灯光下,五匹高头大马喷著热气,马背上坐著五个身穿深色衣服,胸口戴著警徽的壮年男子。 人人手里揣著一把长杆步枪,枪口朝下。 在他们身后稍远一点的地方,还停著一辆四轮敞篷马车,马车的驾驶位上似乎还坐著两个人。 只是离得太远了,只能看得清一个轮廓。 待顾荣他们看清前面的警察,顾荣停下了脚步。 他的同乡们,虽然也不知道对面那几个鬼佬身上別著的徽章意味著什么,但看到对面都拿著枪,也都紧张起来。 五个警察很快散开,围成一个圈,將顾荣他们围在中间。 有个拿手枪的人从五人中往前上了一步,他头上戴著德比帽,脸上留著整齐的八字鬍,鬍子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他居高临下地望著眾华人,用带著浓重鼻音的英语问道:“whos in charge here?”(谁是领头的?) 空气瞬间凝固,华人们有听懂的,没听懂的,都不由自主地把头转向了顾荣。 李德盛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前站,但瞥见了对面几支黑洞洞的枪口,脚步又停住了。 无人应答。 苏文彬凑到顾荣的耳边,声音压的极低:“阿荣,来者不善啊。是不是有鬼佬告密了?” “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懂些英文!” 苏文彬期望通过一问三不知,矇混过去。 顾荣没有反应,眼睛反而死死地盯著远处那停在阴影里的敞篷马车。 灯光昏暗,只能看见车前有两个人影,脸更是一片模糊,但其中一个人身后,似乎垂著一条辫子。 顾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担忧和恐惧。 先问清楚情况再下判断不迟! 上前一步,迎著德比帽的警官,用流利的英语回应:“警长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顾荣的英语如此流利,让坐在马上的警官明显愣了一下,他收起了些许傲慢的態度,“我是亨利·斯坦顿,圣弗朗西斯科的副警长。” “副警长先生,你好!”顾荣语气平静,似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 斯坦顿眼睛里的警惕消减了不少,他从事治安官多年,谁是恶棍,几乎看几眼就能看出端倪。 面前的华人小子,面色从容,丝毫不像有什么事隱藏的罪犯。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矿业公司,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情报,浪费了我一个晚上!” 他抬头看著顾荣:“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一伙华人罪犯,带著致命的武器,正打算来圣弗朗西斯科作案!” 顾荣心中一松,只要不是为了船上的事情来的,那就好说。 顾荣平静的说道,“我们在路上並没有发现这样的人。” 斯坦顿哈哈笑了笑,“你很幽默!” “斯坦顿先生,我们只是一帮淘金客,我们身上的武器就是我们的双手,而这双手是用来对付泥土和顽石的,並不想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斯坦顿看了看这帮华工身上破旧的褂子,又看了看顾荣,隨后淡淡的说道,“我想,他们是完全搞错了!”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从那辆马车那边传了过来,流利的英语,“副警长,我想在你下判断之前,请先检查一下他们手里的箱子!” 斯坦顿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显然认识说话的人,但似乎对其並不买帐。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对身边两个警员挥了挥手:“去,检查一下他们的箱子。” 两个警员下马,举著枪朝阿海和阿仁走了过来。 阿海、阿祖和阿仁的脸色瞬间变了。 阿海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充满了抗拒。 “阿海!阿仁!”顾荣低喝一声,“打开箱子,让警官检查。” 顾荣心里更加確定了,那黑影里的人一定是他的同乡。 要不然,怎么可能目標那么明確,就盯著他的箱子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美利坚,带枪並不犯法。 只是华人带枪,最多最多也就是把枪收缴了去。 再严重也就是蹲几天大牢。 但,顾荣需要这些枪! 如果没了这些枪,他在美利坚的活动將会大受限制。 不能交! 顾荣亲自走到阿海的箱子旁,在警员警惕的目光下,主动掀开了箱盖。 里面上层是几件破旧衣物、几包干粮还有一罐子。 警员伸手进去翻找,拨开衣物,露出了下面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麵粉,”顾荣平静地解释,“还有一些路上挖的土豆,可惜天气潮,有点发霉了。” 警员狐疑地解开一个麻袋口,里面確实是白花花的麵粉。 他又去翻另一个箱子,阿祖和阿仁也依言打开,里面同样是衣物、乾粮和一些看起来像是工具的零件。 就在警员的手快要触到箱子最底层时,顾荣突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警员一惊,刚要发作,却感觉手心被塞进了一个沉甸甸、凉冰冰的小布袋。 “警官,辛苦了,”顾荣脸上带著一丝笑意,用英语低声说,“这荒郊野外的,兄弟们出来一趟不容易。这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杯威士忌。总不能空手回去,怪不好意思的。” 警员捏了捏布袋,里面是硬邦邦的鹰洋,分量不轻,约莫有个几十美金。 他脸上闪过一丝贪婪,但隨即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同样压低声音:“副警长先生……不太好应付。” 顾荣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鬆开手,转身走向骑在马上的斯坦顿。 在斯坦顿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顾荣缓缓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黄铜枪柄的左轮手枪! 这个动作让所有警员瞬间紧张起来,几支步枪“哗啦”一声再次抬起,齐刷刷对准了顾荣! 斯坦顿也嚇了一跳,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顾荣却並未將枪口指向任何人,只是將手枪平放在掌心,展示给斯坦顿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副警长先生,如您所见,我確实带了一把枪,但算不上什么致命武器。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个异乡人,带把枪防身,不过分吧?” “淘金路上有劫匪,有野兽,我们华人也是人,也想活著淘到金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紧张的警员,最后回到斯坦顿脸上,“斯坦顿先生,如果您觉得这把手枪算是致命武器,那么请你將我逮捕吧!” 斯坦顿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著顾荣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手下警员们紧张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那辆沉默的马车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妈的,勒姆森的那帮混蛋,整天没事找事!”斯坦顿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近前的顾荣听见。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对警员们下令:“收队!一群华人淘金客,没什么好查的!” 马蹄声响起,警员们收起枪,调转马头。 斯坦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顾荣,什么也没说,一夹马腹,带著队伍和那辆神秘的马车,很快消失在城镇方向的黑暗中。 一个年轻的警员忍不住策马靠近斯坦顿,低声问:“头儿,为什么不抓他们?那个黄种人手里有枪!” 斯坦顿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白人手里的枪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去抓?那个姓顾的华人,如果真是凶徒,刚才就该开枪了,而不是把枪亮出来跟我讲道理!他敢亮枪,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就是有恃无恐!这种麻烦,少惹为妙!” ----------------- 那阴影里的马车边上。 陈彪和一个穿著体面呢子大衣、头戴礼帽的白人绅士並排坐著。 陈彪伸长脖子,紧张地盯著远处的动静。当他看到警察们开始搜查箱子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以为自己的计划即將成功。 然而,笑容很快僵在了脸上。他眼睁睁看著警察们翻找一番后,竟然收队离开了! 顾荣他们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 “what happened?(怎么回事?)”陈彪猛地抓住身边白人的胳膊,因为激动和愤怒,他的英语变得更加结巴和尖锐,“why… why not arrest him?(为什么不抓他?那个杀人犯!)” 白人绅士——正是之前与陈彪接头的矿產公司小管事,卡洛斯的表情所在的矿產公司勒姆森派他来接这些华工。 他知道这个陈彪是他们华人中领头的。 所以,在陈彪提出有个穷凶极恶的傢伙威胁了他们工人的安全的时候,这个管事选择联繫了圣弗朗西斯科的警方。 但,当他看到陈彪口中所谓的恶棍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时,他心中也开始怀疑起来。 ——厌恶地甩开陈彪的手,整了整被弄皱的袖口,语气冰冷而充满鄙夷:“get your dirty hands off me!(拿开你的脏手!)既然警官都说没问题,你还想怎么样?chink,別以为带了些苦力过来,就有资格跟我平起平坐了!” “chink?” 陈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听对方的语气也不是什么好词。 他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著。 “先生,这傢伙就是个恶棍,我们所有的华工在船上的时候就是被他们挟持的;当时,你们答应我的,一定会將这个恶棍抓起来的,为我们华工报仇的。要不然,我们这些人怎么能安心工作呢!” 那个洋人管事冷哼一声:“我只负责帮你们报警,连警察也不管,你还指望我怎么样?这里是美利坚,可不是华国。所有的东西都是要讲法律的。法律!懂吗?” 陈彪重复了一遍“law”这个词,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他看见远处的顾荣似乎朝他这个方向望了过来,甚至还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陈彪嚇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那个洋人管事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太重了,宽慰了几句道:“陈,你放心,你们跟我们公司签了协议,我们会保证你们的安全的。华人的帮派已经威胁不了你们了。” 陈彪,点了点头,躬著的身子又挺直了一点;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顾荣。 顾荣的手伸向了怀里,似乎在掏什么东西! 陈彪的脸瞬间白了,一股寒意直升上天灵盖。 “快走!快走啊!”陈彪跳上马车,都不等那个洋人管事上车,连呼run,run。 他也不会驾马车,只是拿起放在座位上的鞭子,啪的一下打在马屁股上。 “陈,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洋人管事想去夺陈彪手里的韁绳,但马车一下跑了起来,他根本没来及坐回自己的驾驶位置。 拉车的马匹受惊,猛地向前一窜! 陈彪本就半个身子探在外面,重心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狠狠一甩! “啊——!”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陈彪像一袋破麻布般被甩下了马车,重重地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更可怕的是,疾驰的马车后轮,不偏不倚,从他的左小腿上碾了过去! 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刺耳。 “我的腿!我的腿啊——!”陈彪蜷缩在地上,抱著扭曲变形的左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剧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算计和野心。 马车没有停留,飞快地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陈彪在冰冷的泥地里翻滚哀嚎。 不远处,顾荣缓缓放下了伸向怀中的手。 他掏出来的,並非手枪,而是一只黄铜的怀表。 顾荣听著那隱约传来的惨叫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对陈彪发生了什么並不感兴趣。 这人在顾荣的心里,已经是个死人。 下次再见面,招呼陈彪的就是实打实的子弹了。 顾荣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回身对身后的眾人说道,“走吧,时间不早了,我们去找个睡觉的地方。” 第10章 分道 晨雾像一块灰白麻布,沉沉地压在旧金山的街巷上空。 泥泞的土路被夜间的露水浸得软烂,踩上去噗嗤作响,混著马粪乾燥后留下的异味,瀰漫在清晨的空气里。 顾荣一行人找了个废弃的木板棚將就了半宿,棚顶漏下的寒气顺著衣领往里钻,没人能睡得安稳。 住旅店是不可能的,很多旅店看到他们华人,直接都不让进门的。 顾荣也算真正的在美利坚的国土上享受了一次外国下等人的待遇。 这间木板棚也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说是木板棚,不如说是烧焦的遗蹟。 旧金山发展起来后,从一开始的帐篷发展成木房子,但木质结构的房子配上煤油灯,不起火才怪。 光是1949年,就有两场大火,烧掉了一半的城镇。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算是在重建的工地,里面烧毁的黑色遗蹟还能看到,边上又摆著许多正等待安装的木材。 天刚蒙蒙亮,远处矿区方向就传来了隱约的號子声,夹杂著蒸汽船悠长的汽笛声,刺破了小镇的沉寂。 “都起来吧,找点东西填填肚子。”顾荣搓了搓手,率先走出棚子。 虽然夏天还没过去,但他们一晚上没被子,被墙壁挡风,还是被冻得不行; 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將那些歪歪扭扭的木质房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不少窗户里已经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偶尔能看到穿著粗布工装的白人矿工扛著工具匆匆走过,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谣。 阿海、阿祖和阿仁应声起身,伍铁头已经在棚子角落找到了几块半朽的木柴。 他们可不敢去用好的木材,只是从烧的黑黢黢的木头上掰了些下来。 苏文彬则从包袱里翻出了仅剩的半袋麵粉和一小袋盐。 “就剩这些了,煮点麵疙瘩凑合吃吧。”苏文彬拍了拍麵粉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昨晚上岸后他们在附近转了大半宿,除了零星几个守夜的洋人,连个华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按照顾荣的推测,那些同乡应该是跟著陈彪联繫的矿產公司走了。 伍铁头找了块平整的石头,中间刚好有个凹陷的地方,就当是炉膛了。 阿祖则跑到不远处的水井,学著小孩子,用抽水机旁打水。 打了一盆水回来,阿祖兴奋的不行,“你看这些鬼佬的水,用脚踩几下就自己冒出来了。” 顾荣笑了笑,从木箱里翻出一口铁锅。 这还是从幸运星號上带下来的,锅底沾著些许锈跡。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木柴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火苗舔舐著锅底,很快就升起了裊裊青烟。 麵粉加水调成糊状,顺著锅沿缓缓倒入沸水中,白色的麵疙瘩在水里翻滚著,渐渐变得饱满。 苏文彬撒了点盐,又从包袱里摸出几块干硬的肉乾,用刀剁碎了撒进去,瞬间飘出一股淡淡的肉香。 这简陋的食物,对饿了一夜的眾人来说,却堪比珍饈。 “来,大家分著吃。”顾荣用船上带下来的锡制杯子盛出麵疙瘩,依次递给眾人。 杯子不够,只能前面一个人吃完了,换下一个人吃。 热气氤氳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染上了一层暖意,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李耀海捧著碗,刚喝了一口热汤,就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肩膀。 他回头一看,是自己的亲哥哥李耀章。 阿海这几日都是跟著顾荣,跟他的亲哥李耀章,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李耀章比阿海年长五岁,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但脸上却已经带上了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眼神也比阿海沉稳许多。 他看了看阿海碗里的麵疙瘩,又瞥了一眼正在给眾人分食物的顾荣,压低声音问道:“阿海,吃完这顿,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阿海扒了一大口麵疙瘩,含糊不清地说:“还能怎么办?跟著阿荣哥啊!”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光,“哥,你是没看见,阿荣哥在船上多厉害!要不是他,我们都被卖到那什么狗屁南美去了!他有胆有谋,跟著他干,肯定能淘到金子!你要不要也跟著我们干。” “要是你肯,阿荣哥肯定很高兴的!” 李耀章皱了皱眉,喝了一口热汤,语气带著几分凝重:“阿海,你年纪小,心思太单纯了。顾荣这小子確实有本事,可你別忘了,他是外姓人。我们李家在船上有几十號人,出门在外,还是自家人靠谱。” 他往李德盛那边努了努嘴,“你看阿盛叔,毕竟是咱们李家的长辈,跟著他,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而且,你別看阿荣他辈分高,但也是因为阿昌叔的缘故,实际算起来,他也就比你大一岁。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船上他是好勇斗狠,杀了几个鬼佬,但你真打算跟著那么个就比你大了一岁的半大小子干?” “可我觉得阿荣哥比阿盛叔靠谱多了!”阿海急道,“船上那么多次麻烦,都是他出面解决的,他从没亏待过我们!” 李耀章放下碗,声音压得更低,“人心隔肚皮,他一个外姓人,凭什么真心待我们?我们兄弟俩一起跟著阿盛叔,相互照应,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能有个帮衬。你要是跟著顾荣,万一他以后发达了,把我们拋到一边,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阿海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木碗停在嘴边。 他看著哥哥严肃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和苏文彬低声交谈的顾荣,心里泛起了嘀咕。 他確实佩服顾荣的胆识和谋略,可哥哥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出门在外,血脉亲情总是最可靠的纽带。 船上的日子虽然惊险,但有那么多同乡在,可到了这陌生的旧金山,以后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亲兄弟总比外人靠谱。 “哥,我……我再想想。”阿海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麵疙瘩,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既捨不得顾荣,又放不下哥哥,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李耀章见他动摇,也不再多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好好考虑考虑,不过要儘快做决定。我们马上就要跟阿盛叔去洪致堂了,到时候错过了可就不好了。”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李家人大多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顾荣和李德盛,显然都在盘算著后续的去处。 顾荣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並未多说什么。 他知道,人各有志,强求不来。 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无论是跟著李德盛去洪致堂,还是跟著他去淘金,终究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能在这异国他乡谋一条生路。 “二哥,我打听著消息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德安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兴奋。 李德盛一阵欣喜,“真找到了!” “找到了!”李德安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跟同乡打听到的,在什么没生大街!”他尷尬的笑了笑,“这洋鬼子取的名字还真是奇怪,什么没生,没生的,多不吉利!” 顾荣猜李德安说的梅森大街,但也不好揭穿,以免李家的人又以为他嘲笑他们。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李德盛对他的敌意很重。 李德盛一听,立刻放下碗,脸上露出了急切的神色:“太好了!吃完这碗面,我们就动身!” 他扫视著身边的李家人,语气坚定,“愿意跟我去洪致堂的,现在就收拾东西,我们一起走!有洪门罩著,以后在这大埠就不用怕被人欺负了!” 就在昨天之前,李德盛都不知道洪门是什么东西,只不过过了一天,这口气就听起来跟回娘家似的。 李家人纷纷响应,李耀章第一个站起身:“阿盛叔,我们跟你走!”不少人犹豫了一下,有些甚至偷偷看了一眼在一旁喝汤的顾荣。 见顾荣没反应,也都举了手。 对他们来说,洪致堂毕竟是华人的势力,总比跟著顾荣这个外姓人去未知的矿区来得踏实。 顾荣放下碗,终於还是说了一句:“阿盛哥,我送你们过去。” 他担心李德安能不能找到那个没生大街! 李德盛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他知道顾荣不打算去洪致堂,这份送別之意,终究是难能可贵。 一行人收拾妥当。 苏文彬和伍铁头还留在原地。 “苏先生,铁头叔,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看看吧,还没想好,先在镇上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活计!” 顾荣也没多劝,大家都是陌路相逢,又能强求什么呢。 隨即,跟苏伍两人,打了招呼,就快步跟上了李家的队伍!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街道上,將泥泞的路面照得有些晃眼。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白人商人穿著笔挺的西装,墨西哥小贩推著小车叫卖,工人背著沉重的货物匆匆赶路,各色人等摩肩接踵,一派混乱而热闹的景象。 “小心点,跟紧点!”顾荣提醒道,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刚到大埠的华人最容易成为被覬覦的目標。 就在这时,一个瘦得像猴似的华人凑了上来。 他头上贴著一块泛黄的膏药,遮住了大半个额头,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空荡荡的衣袖晃来晃去,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他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著,落在顾荣一行人身上,带著几分试探。 “几位兄弟,可是刚到大埠的?”那人操著一口说的是粤语,但口音奇怪,倒像是北方人,声音尖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所谓大埠,就是华工对旧金山的称呼,至於萨克拉门托,则被叫为二埠。 当然,还有三埠,四埠,只是这个称呼指代的城镇就没有统一了。 那公鸡嗓子的人凑近了几步,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鄙人姓赵,名生,在这大埠待了两年了,熟门熟路的。几位要是想找住处、找活计,或者想打听什么消息,我都能帮忙,只要给点辛苦钱就行。” 两年,这算是头一批到美利坚来淘金的老前辈了吧。 李德盛的身子挺了挺,正打算开口搭话,手腕却被顾荣轻轻按住了。 顾荣看著赵生那双左右乱转的眼珠子,低声对李德盛说:“阿盛哥,小心点,出门在外,就算是同乡,也未必安全。”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赵生听见。 可赵生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也不生气,只是摆了摆手:“这位兄弟说的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既然信不过我,那我们有缘再会了!” 说完,他又转向另一伙刚从码头方向过来的华人。 那伙人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脸上带著初来乍到的茫然,赵生立刻换上同样諂媚的笑容,凑了上去:“几位老乡,刚到大埠吧?要不要我给你们带路啊?” 李德盛觉得顾荣有些过分了,看著赵生的背影,撇了撇嘴:“至於这么小心吗?都是同乡,还能害我们不成?” “防人之心不可无。”顾荣语气平静,“这大埠什么人都有,有的人表面上是同乡,背地里说不定就会把你卖了。我们刚过来,根基未稳,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说实在的,李家的人大部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这见识,比起顾荣前世的初中生都不如。 李德盛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反驳。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顾荣问了路,被问路的白人都有些惊讶的多看了几眼这个华人小伙。 路也问到了,梅森大街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这条街比刚才走过的小巷要宽敞一些,两旁的房屋也相对规整,不少店铺已经开门营业。 格兰特广场就在街的尽头,广场上热闹的商铺现在还都关著门,若是开了门,估计又是一番热闹的场景。 “前面就是洪致堂了!”顾荣指著广场拐角处的一栋建筑说道。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栋三层高的青砖楼矗立在那里,与周围的木质房屋格格不入。 楼门口掛著一块红漆牌匾,上面“洪致堂”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时间尚早,大门紧闭。 李德盛正了正衣领,郑重地上前,扣著门上的铜环,哐哐的敲了两下。 铜环的声音在门后的院子里迴荡,久久没有消散。 第11章 同乡 头上贴著膏药的赵生在码头附近东张西望,刚刚碰到了一个刺头,又碰到了几个穷光蛋,心情实在不好。 他望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傻缺,真以为这里能捡金子似的。” 脸上的表情因为心情不好,而皱在一起。 远远看到三个华人打扮还算乾净,精神也不错的样子,身后背著的包裹鼓鼓囊囊的。 按照赵生的经验,这几个人一定家境还算不错。 如果普通的华人,基本都是欠了钱跟货物一起坐货船过来,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伙食和住宿条件都很差的情况下,刚下船都跟行尸走肉似的。 哪里来的这种神清气爽的精神面貌,这一看就是坐客船过来,客船的费用可是货船的三倍。 想到这里,赵生立马换上了一副营业的笑容; “三位老乡,可是刚到大埠?” “鄙人赵生,在这旧金山待了两年,熟门熟路,有什么想问的、想办的,儘管跟我说!” 三人中年纪稍长的汉子姓王,约莫四十出头,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闻言警惕地打量著赵生:“你也是广东来的?” “正是正是!”赵生连忙点头,说粤语瞬间拉近距离,“老家在台山,三年前跟著同乡来淘金,也算混了个脸熟。你们是来寻活路的吧?” “我也是从台山来的,但怎么听著你的口音有些奇怪?” 赵生打了个哈哈,“我是一个小山村里出来的,我们那儿都是那么讲话的!” 另外两个年轻些的汉子,一个姓刘,一个叫姓牛,都是三十不到的年纪,听赵生也是同乡,警惕心顿时消了大半。 姓刘的搓著手道:“是啊,听说这里遍地是黄金,就想来挣点钱,也好回乡捐个官做做!” 赵生一听对方要捐官,想著今天有戏了。 这捐官哪里普通人能捐的。 “黄金有的,有的!”赵生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沧桑”,“不过啊,也不是隨便哪里都能赚来的。” “这里的白人都把我们华人当猪狗使唤,看不起我们黄皮肤黑头髮。”赵生脸上显出怒容来。 三个华人听完,都感同身受,他们是坐客船来的,但在船上没少受那些鬼佬的指指点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在船上,就跟在珍禽园里展出的珍禽走兽似的。 赵生语气一转:“不过,我觉得,他们这些洋鬼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是些连孔孟之道都不知的蛮夷而已。” 姓王的脸上带上了少许的崇敬:“赵先生,看来也是读过书的。” “哪里啊,別什么读书人不读书人的,到了这里,我们都是一个身份,华人而已。” “只要我们抱团,那些洋人就不敢欺负我们!” “赵先生说的对。”三个华人纷纷点头; 赵生也跟著点了点头,“几位是来淘金的,那我作为过来人,可有几个事情可以告诉你们,让你们少走点弯路。” 说著,他压低声音“淘金要讲门道,不是光有膀子力气就行。你们有淘金的工具吗?淘洗盆、铁铲子、防水的皮靴子,少一样都不行。没有工具,就算找到金矿脉,也只能眼睁睁看著金子从指缝溜走。” 陈三愣了愣:“我们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盘缠,哪里有什么工具?” “这就难办了。”赵生皱著眉,一副替他们著急的样子,“淘金的地方主要在尤巴河沿岸,那里矿脉多,不少华人都在那边安营扎寨。但没有工具,去了也只能给人打零工,一天累死累活,挣的钱还不够填肚子的。” 姓王的眼神一动,问道:“那哪里能买到工具?贵不贵?” “白人的商店里有新工具,就是价格贵得离谱,一套下来要二三十鹰洋,普通人根本买不起。”赵生话锋一转,又露出一丝笑意,“不过你们运气好,我跟华人营地的老大林福生很熟。” “他在尤巴河边上有不少地盘,我可以介绍你们去。到时候想买地挖矿,或者租地搭帐篷,都能给你们打折,工具也能帮你们想办法。” 王姓和陈姓华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道谢:“那就多谢赵大哥了!以后还请赵大哥多关照!” 姓刘的却没那么兴奋,他拉了拉王姓的华人的胳膊,凑到耳边低声提醒:“王哥,小心点,出门在外,同乡也未必靠谱。” 刘二却不以为意,摆摆手道:“不会的,赵先生可是读书人” 赵生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和善:“三位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先带你们去看看工具。白人的商店就在前面那条街上,咱们先去问问价格,也好心里有个数。” 姓刘的见他如此坦荡,心里的疑虑也消了大半,点了点头:“也好,先去看看。” 四人朝著赵生指的方向走去,没走多远,就看到一家掛著“怀特五金店”招牌的白人商铺。店铺门面不大,里面摆满了各种工具、铁器和杂货,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店主正靠在柜檯后抽著雪茄,眼神轻蔑地扫视著过往行人。 “就是这里了,进去问问吧。”赵生停在门口说道,“我在门口等你!” 王贵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白人店主就皱起了眉头,用生硬的中文呵斥道:“get out!(滚出去!)黄皮猪,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刘姓华人忍不住辩解:“we buy……” 他话还没没说完,大鬍子店长店主冷笑一声,拿著一柜檯下的木棍,在手心里啪啪的拍了起来。 他们三人哪里还敢停留,白著脸,不敢再多说一句,狼狈地退了出来。 直到退出大门,这才鬆了口气。 姓王的直接抱著门口的柱子,大口喘著气。 “王哥,我们快走,等下那个鬼佬追出来。” “走,走!” 赵生把这一切看在眼中,这都在他的算计之內。 “你看,我没骗你们吧?”赵生双手抱著胸,嘆了口气。 “白人根本不把我们华人放在眼里,就算你有钱,他们也未必肯卖给你。” 姓刘又气又急:“这些鬼佬真是欺人太甚了。那怎么办?没有工具,我们怎么淘金?” “別急,我有办法。”赵生故作沉吟,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认识几个搞二手工具的,都是华人用过的,虽然旧了点,但能用,价格只需要新工具的一半。就是他们的摊子不在城里,在城外,有点远。” 姓刘脸上眉毛一皱:“城外会不会不安全?” “放心,都是华人同胞,能有什么不安全的?”赵生拍著胸脯保证,“现在天色还早,我们赶紧过去,买完工具正好能赶在天黑前找个地方落脚。要是再耽误下去,今晚只能睡大街了。” 剩下两个华人早已没了主意,纷纷劝道:“阿发,就听赵先生的吧。” 姓刘的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又看了看一脸诚恳的赵生,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就麻烦赵先生了。” 赵生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连忙说道:“都是同乡,客气什么!跟我来,穿过这条街,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四人沿著泥泞的街道往外走,越走周围的房屋越稀疏,渐渐变成了一片杂乱的帐篷区。这里大多是临时搭建的帆布帐篷,住著不少淘金客和流浪汉,环境脏乱不堪,空气中瀰漫著汗水、粪便和劣质酒精混合的恶臭。 赵生带著他们拐进一片相对偏僻的帐篷区,周围的帐篷越来越少,行人也不见了踪影。 姓王的心里渐渐升起一股不安,停下脚步道:“赵大哥,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二手工具的摊子到底在哪里?” 赵生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惻惻的神情:“摊子?不就在这儿嘛!” 姓王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拉著同伴就要走:“我们不买了!” “想走?晚了!”赵生突然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隨著口哨声响起,周围的几个帐篷里瞬间衝出五名黑人壮汉,还有两个头上插著彩色羽毛的黄种人。 那一个黄种人皮肤黝黑,头戴宽檐帽,头上插著一根五彩的羽毛,手里拿著木弓,弓弦上还搭著利箭;三个黑人壮汉则手持锄头、铲子等农具,眼神凶狠地围了上来,將王贵三人团团围住。 王贵三人嚇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他们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遇到了劫匪。刘二和陈三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身上没什么钱,求你们放我们一条生路!” 姓王的也跟著跪了下来。 赵生缓步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白费力气。” 他蹲下身,伸手在三人的包袱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从王贵的包袱里搜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块鹰洋和一些零散的碎银子,约莫值几十美元。 “就这么点钱?”一个身材最高大的黑人皱眉说道,他名叫伊兰,脖子上有一道环状的疤,“赵,最近旧金山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来淘金的华人越来越谨慎,身上带的钱也越来越少。我们是不是该考虑换个地方了?” 印第安人,他的英语有些生硬:“我也那么觉得,这边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还不如去淘金子!” 赵生掂了掂怀里的布包,他心里也明白。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的套路还能骗到不少人,但时间长了,他们的事情也在华人里有所流传了。 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赵生想了想道:“这样,我们最后再做一票大,赚点路费,就往矿区去了。” 说这个话,他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 但现在靠坑蒙誆骗確实已经养不起那么多人的了。 黑人壮汉和黑月对视一眼,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黑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贵三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三个人怎么办?留著也是个麻烦。” 伊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还愣著干什么,直接杀掉就好了!” 那三个被骗的华人虽然能听懂的英文不多,但是看到那个黑人做了个国际通用的抹脖子的表情,就嚇得浑身发抖,朝著赵生连连磕头:“好汉饶命!赵先生饶命!钱都给你了,求你饶我们一命!我们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求你们放了我们吧!” 赵生蹲下来,对已经有些软趴趴的华人同胞道:“三位,这几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傢伙,今天,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留你们一条性命,但是如果你们敢把这里发生的事情说出去。“ 赵生恶狠狠地瞪了地上的三人一眼:“他们一定会找上你们,把你们做成燉肉!” 地上三个人直接嚇傻了,姓刘的那个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姓王的稍微镇静一点,答道:“赵先生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对他们的反应非常满意,赵生对伊兰使了个眼色。 伊兰拿著匕首走了过来,匕首上面刀刃闪著寒光。 “等等,你要做什么,赵先生说了,要放了我们的!” “不要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会说的!” “饶命啊!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呢!” 伊兰脸上掛著笑容,走到三人身后,用匕首一划,捆著他们双手的绳子就掉了。 姓王的揉了揉手腕,赶紧边哭边笑的对赵生道谢,拉著两个年轻的同乡,兔子般的跑没影了。 要问赵生担不担心,这些华人会去报警。 赵生是一点都不担心, 刚才那么嚇唬一下,大部分人都嚇破胆了,哪里还敢回来找麻烦。 知道为什么赵生要找同胞下手吗? 因为那些白人治安官根本不会受理华人的报案。 退一万步讲,就算警察真的找过来了,证据呢? 几个连英文也说不溜的华人,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赵生嘿嘿一笑,像结束了普通日常工作似的,从黑月的手里接过一个锡杯,抿了一口威士忌。 第12章 洪门 旧金山的晨雾还未散尽,梅森大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洪致堂的所在比想像中更惹眼,在一片高高低低的二层小楼中间,一幢中式风格的小楼鹤立鸡群。 朱红大门格外扎眼,门楣上悬掛著黑底金字的“洪致堂”牌匾,字体遒劲有力,下面还有英文小字写著“hongztang”。 顾荣被那扇大门上的门钉吸引。 横九排、竖九列,整整八十一枚黄铜门钉密密麻麻排列。 九九之数在华夏历来是帝王专属,寻常百姓哪里敢用;哪怕是官宦人家用了,都是僭越之罪,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虽说是在海外,也没有清廷的鹰犬,但这洪致堂在海外敢如此张扬,也可见其野心不小。 “怎么,没人?”李德盛敲了门环,好半天过去了,也未见有人来开门。 等的心焦,李德盛又要迈步上前拍门。 “等等。”顾荣伸手拦住他,“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朱红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剪了短髮的中年人探出头来。 一头短髮,在海外稀疏平常,但在华人眼中实属异类。 当初,顾荣在船上剪辫子的时候,就引来了不小的非议。 某种程度上来说,剪了辫子,就代表不打算回华夏了。 这可能也是很多幸运星上的同乡,在考虑跟隨的人时,一个很重要的考虑因素。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脸上布满细密的麻子,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上下打量著顾荣一行人,语气冷淡:“找谁?” “你是堂主吗?”李德盛往前一步,挺起胸膛说道,“我们刚到金山,特意来投靠洪致堂的。” 李德盛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 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对方很不满意他说话的语气。 “我不是堂主,我只是管事而已,鄙姓王,別个都叫一个諢名,王麻。敢问尊驾高姓大名?” “我叫李德盛,这些都是我的同乡。” 李德盛依然是大大咧咧的,“王麻,把堂主叫出来吧!” 王麻虽然嘴上客气,但瞥了眼李德盛身后的眾人,见都是些衣衫破旧的华人,脸上的表情更加不耐:“这位李兄弟,来早了,堂口还没开呢,要办事过一个小时……额,半个时辰再来吧。”说著就要关门。 “慢著。”顾荣开口提醒,“阿盛哥,把牌子拿出来。” 李德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块刻著“洪”字的木牌,递了过去:“我们有这个。” 王麻原本已经要合上的门顿住了,伸手接过木牌。 他指尖摩挲著木牌上粗糙的纹路,眼神渐渐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敷衍,多了几分审视。 他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打量了李德盛和顾荣片刻,才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李德盛正要迈步,顾荣拉住他,低声道:“我跟你一起进去,其他人在外面候著,別乱跑。” 眾人纷纷点头。 顾荣和李德盛跟著王麻走进大门,身后的朱红大门“哐当”一声关上。 院內铺著青石板,两侧种著几株芭蕉似的植物,叶片上还掛著晨露。 穿过小院,迎面是一幢两层小楼,楼下大厅门扉敞开,隱约能看到里面的陈设。 刚走到大厅门口,从里面快步走出两个大汉,皆是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著黑色短打,腰间束著宽腰带,双手抱在胸前,站在王麻身后,眼神不善地盯著顾荣和李德盛。 王麻掂了掂手里的木牌,確认不假,才开口问道:“敢问爷在门里烧几炷香?” 李德盛愣了一下,脸上满是茫然:“烧……烧什么香?” “我们是来投靠洪致堂的,想在这儿討口饭吃。” 顾荣倒是听说过洪门有专门的切口,想来这就是了。 他虽知道这是暗语,但隨便乱答,难免被人笑话,还不如老实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王麻脸上的麻子因为冷笑挤到了一起:“连烧几炷香都不知道,还敢说这牌子是你们的?怕不是偷来的吧?” 李德盛顿时急了,梗著脖子反驳,“这是我大哥李德昌留下的!他临终前交代我,带著这牌子来找洪致堂,你们一定会收留我们的!” “李德昌?没听过。”王麻撇撇嘴,语气越发不屑,“洪门有洪门的规矩,不是拿著块破木牌就能冒充的。你以为我们这里是菜市嘛。” “趁现在还来及,赶紧走!再不走,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说著,王麻对身后的两个大汉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李德盛。 “慢著!”顾荣往前一步,“王管事,我们確实是初来乍到,不懂洪门的规矩,但这牌子绝非偽造。” “我们这些人从国內漂洋过海,九死一生才到旧金山,只是想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並非有意冒犯。” “安身立命?”王麻嗤笑一声,“旧金山遍地黄金,有的是活路,何必来洪致堂凑热闹?” “想找活计吗!外面多的是,可別想到我们这了搞事情!” 旁边一个大汉道:“王管事,这些傢伙不会是会馆那边派来捣乱的吧!” 顾荣眉头微蹙,知道跟王麻纠缠下去也没用。 他转身打开大门,,朗声道:“外面的兄弟们,都进来吧!” 一眾脚步声,李耀海等人鱼贯而入,十几个人瞬间把不大的小院占满了。 转瞬之间,形势逆转! 王麻和那两个大汉脸色顿时变了,王麻后退一步,警惕地看著眾人:“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看你们来洪致堂砸场子?” “王管事言重了。”顾荣语气依旧平静,“我们不过是些平头百姓,想来美利坚討生活。” “早就听闻洪致堂是维护华人利益的好去处,没想到却是如此待客之道。” “所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既然洪致堂不欢迎我们,那我们也不叨扰了,这就告辞。” 说著,顾荣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李德盛:“阿盛哥,我们走。” 李德盛懵了,他没想到顾荣说走就走。 那刚才把人都叫进来干什么? 他还以为是要拿人数,壮声势,也好让对方高看自己这边一眼。 李德盛一摆手,连忙道:“哎?这……这还没说清楚呢!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留在这里也没用,何必看人脸色?” 顾荣嘆了口气,这李德盛怎么才能有点眼力见呢。 若是对方不想留人,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他叫那么多人进来,又说那些话,如果这洪致堂的人也无人挽留,此地不留也罢。 说难听点,这些会堂,不就是靠人撑起来的嘛。 有十多个人来,还拒之门外,这洪致堂也不过如此。 他刚想再劝,就听二楼传来一个庄严肃穆的声音:“这位兄弟请留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剪了短髮的面白男子从二楼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约莫三十多岁,穿著一身灰色西式便服,外面套著一件黑色马甲,口袋里露出一条金表链,看起来文质彬彬,却又透著股沉稳的气场。 王麻看到来人,脸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躬身道:“香主!” 那两个大汉也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来人。 此人正是洪致堂的香主林迎。 他快步走下楼梯,目光落在顾荣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王麻,不得无礼,赶紧请各位兄弟进大厅坐。” “是,香主。”王麻不敢怠慢,连忙侧身引路,“各位,请进。” 林迎亲自走到顾荣面前,伸出手:“在下林迎,是洪致堂的香主。刚才是手下人不懂事,多有冒犯,还请兄弟海涵。” 顾荣伸手与他握了握,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凉,淡淡道:“林香主客气了,在下顾荣,这是我的同乡兄弟,李德盛。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有失礼之处。” 李德盛见林迎主动去找的居然是顾荣,面色立马难看了起来。 “哪里哪里。”林迎笑著摆手,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各位一路辛苦,快进大厅歇歇脚,喝杯热茶。” 话说完,林迎似才想起来李德盛的存在,赶忙上去握了握手。 李德盛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打招呼的方式,愣在原地。 林迎笑道:“这是洋人打招呼的方式,握手,跟我们国內不同。 李德盛嗯了一声,他虽然生气刚才林迎先去找顾荣,但一想到对方是红门的大人物,也就不敢造次了,赶忙抱了个拳。 顾荣和李德盛等人跟著林迎走进大厅,其他人则等在院子里。 大厅陈设简洁,正中摆放著一张长条木桌,两侧是整齐的木椅,墙上掛著几幅字画,都是中式风格。 林迎请眾人落座,招呼手下上茶,然后指著右手边的上位对顾荣道:“这位兄弟,请坐这里。” 顾荣连忙推辞:“林香主客气了,我只是陪同前来,说著,他看向李德盛,“还是请阿盛哥坐吧。” 李德盛也不客气,直接坐下了。 林迎尷尬笑了笑,顺势坐在主位上,指著左手边的位置对顾荣道:“既然如此,顾兄弟请坐这里。” 热茶很快端了上来,氤氳的热气驱散了些许凉意。 林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眾人,笑著问道:“各位兄弟都是从国內哪里来的?什么时候到的旧金山?” 李德盛连忙抢答道:“我们都是广东新会来的,从广州上的船,昨天刚到金山,所以今日一早就来拜见堂主了。” 林迎从王麻的手中取过那刻有洪字的木牌,仔细端详了一下,“二位兄弟,这块牌子是从何处而来啊?” 顾荣刚想说话,李德盛又抢道:“这是我大哥留下的!” “令兄,高姓大名啊?” “我大哥,李德昌,堂主听没听过?“ ”在下在门中也不过是个小卒而已,倒是不曾听过令兄的大名。虽然不曾听过,想来也是个英雄人物,只是不知令兄现在在哪里啊?“ 李德盛刚想说话,顾荣把音量提高了数倍了。 “我姐夫,在海上染病死了~” 这要是李德盛嘴快,说李德昌是被鬼佬打死的,那就得牵连到后面杀船长夺船的事情。 林迎虽说是华人,但不过萍水相逢,人心隔肚皮,这种杀头的事情可不是隨便能乱说的。 顾荣又道:“阿盛哥,过去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我们现在只想好好討生活。” 李德盛终於还是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林迎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看向顾荣,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这位顾兄弟,你刚才说只是陪同而来,难道阁下不是来投我洪致堂的?” 顾荣放下茶杯,淡淡答道,“不瞒林香主,我来这金山,只想学別人,赚点金子。” “这次是陪阿盛哥来洪致堂办事,等事情办妥了,就会去矿区淘金。” 林迎点了点头,將手中茶碗放下,看向李德盛,“李兄弟,你们李家的人想在洪致堂討口饭吃,这个好说。洪致堂现在正缺人手,你们愿意留下,我自然欢迎。” 李德盛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狂喜的神色,连忙起身道谢:“多谢林堂主!多谢林香主!我们一定会好好干活,绝不辜负林香主的收留!” 他一时激动,堂主香主的乱叫,按理说,洪门的人才能叫香主,外人只能叫堂主,这才合规矩。 不过,林迎也不在意,“不必客气。” 林迎笑著摆手,“大家都是华人,理应互相照应。洪致堂在旧金山立足不易,正需要各位这样的热血男儿加入,一起为华人爭口气。” 说完,他再次看向顾荣,语气诚恳:“顾兄弟,我看你是个有勇有谋的人才。淘金之路凶险万分,不仅有劫匪野兽,还有白人矿主的欺压,想要淘到金子难如登天。不如你也留在洪致堂,我给你安排个职位,以后跟著我干,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不比淘金强?” 顾荣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多谢林香主的厚爱,但我心意已决,还是想自己去闯一闯。我这次来,只是帮阿盛哥带个路,別无他意,就不留在洪致堂了。” 林迎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对顾荣更感兴趣了。 他看得出来,顾荣绝非池中之物,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识和沉稳,將来必定能成大事。 若是能將他拉拢到洪致堂,对洪致堂的发展大有裨益。 “顾兄弟何必急於拒绝?”林迎耐心劝道,“洪致堂现在虽然规模不大,但在旧金山也有几分势力。我们不仅能给你提供安稳的生活,还能帮你解决不少麻烦。你一个人去淘金,单打独斗,很难成事。不如加入我们,大家抱团取暖,一起在金山闯出一片天地。” 顾荣依旧摇头:“堂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到了金山,若不去试一试,怎么对得起这一个多月海上的行程。” 林迎见顾荣態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没用,便不再强求。 他是个识时务的人,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与其把关係搞僵,不如卖个人情,以后也好再打交道。 “既然顾兄弟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勉强了。”林迎笑著道,“以后遇到什么麻烦,隨时可以来洪致堂找我,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不会推辞。” 顾荣起身道谢:“多谢林堂主。阿盛哥的事情已经办妥,我也该告辞了。” 林迎点了点头,起身相送。 走到大厅门口时,林迎招呼王麻。 王麻端了个托盘出来,上面放了拳头大小的口袋。 林迎拿出去了,亲自递到顾荣手里:“顾兄弟,这点鹰元你拿著。你们初来乍到,手头肯定不宽裕,这些钱虽然不多,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顾荣下意识地想推辞,却看到林迎给了他一个眼神,似乎在暗示他给李德盛留些面子。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布袋,抱拳道:“多谢林堂主,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必客气。”林迎笑著摆手。 第13章 成行 李德盛送顾荣等人走出洪致堂大门,脸上忽然多了几分伤感:“阿荣,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留在洪致堂多好,我们家里人一起干,安稳又有保障。” 顾荣不为所动:“阿盛哥,个人有个人的路要走。我已经决定去淘金,总要去试一试看。你在洪致堂好好干,以后我们有缘再见。” “哎。”李德盛嘆了口气,不再多劝。 就在这时,李耀海、李耀祖和李宗仁三个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这三个无需多言了。 顾荣对他们三个点了点头。 李德盛没说话,就算傻子也看得出来,阿海、阿祖、阿仁这三个是铁了心跟著顾荣。 对这三个人,他李德盛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 就在这时,李德福的两个儿子李耀財和李耀景也走了出来,犹豫著说道:“阿盛叔,我们……我们也想跟顾荣哥去淘金。” “你们!”李德盛心头的一点伤感瞬间消失,脸色铁青,指著他们骂道,“你们这些白眼狼!” “我好不容易才给大家谋了个出路,你们居然胳膊肘往外拐,跟著一个外姓人跑!” 边上李家人都愣住了,刚才你不是说一家人嘛! “可別忘了你们的好爹李德福,要是没有我,你们能活著到这美利坚?” 李耀財和李耀景低下头,不敢说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各有志,有人想冒险,想以小博大,有人求安稳,就抱团取暖,不过是人心有异而已。 但李德盛只当他们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李德盛忽然拋出了重磅炸弹,“你別看顾荣这小子,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背地里又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 顾荣也是有些恼了,“阿盛哥,你这话得说清楚!” 李德盛见顾荣如此,就更来劲了,“那你倒是说说看,昨天晚上你塞给鬼佬的钱是哪里来的?” 顾荣顿时无语,当时塞给那些警官的钱,是发完工资剩下的几十美元,本来是打算分给李家眾人的,但因为陈彪的设计,现在打了水漂。 可没想到,李德盛居然拿这个事情来说事! “怎么,说不出话了?” “谁知道你从船上拿了多少好处?” “这种只想著自己的人,难道值得你们跟?” 阿祖是知道钱的事情,刚想跳出来说话,却被顾荣拦住了。 顾荣只能笑了笑,看了一眼李家眾人,隨后平静地对李德盛道:“阿盛哥保重,我们走了。”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解释的。 接著,他转身对著李耀海、阿仁、阿祖道:“我们走吧。” 李耀海、李宗仁、李耀祖立刻跟上,李耀財和李耀景犹豫了一下,却最终还是没迈开腿,呆呆地立在原地; 阿海的哥哥李耀章忽然快步跑了过来,拉住李耀海的胳膊:“阿海,你不能走,你难道真的要把亲哥撂在这里,跟一个外姓的走!我们兄弟两个一起留在洪致堂,互相照应。你要是跟他们去淘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爹娘交代?” 李耀海愣住了,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本来他已经打定主意了,可等他哥把父母亲情摆出来的时候,他又动摇了。 “阿海,跟我回去。”李耀章拉著他的胳膊不肯鬆手,“爹娘让我们出来討生活,不是让我们去冒险的。留在洪致堂,既有前途,又安稳。阿盛哥也会照顾我们的。” “阿荣比你年纪大不了多少,你还真指望他罩著你?” 阿海心中犹豫,举棋不定。 李耀章直接扯住阿海的袖子,一副你不准走的样子。 阿海低著头,对著顾荣道:“阿荣哥,对不起,我……” 顾荣愣了一下,心里不免难过,毕竟没有阿海,他早已死在那幸运星號上了。 但这种情况下,他还能说什么。 亲人和事业怎么选,怎么选都对,也都错。 最后,他勉强点了点头,言不由衷道:“没关係,我理解,你自己保重。” 李耀海低下头,不敢看顾荣的眼睛。 李耀章鬆了口气,拉著他回到了李德盛身边。 李德盛的脸上立刻掛上了笑意,仿佛打了胜仗的公鸡! 最终,只有阿祖、阿仁跟著顾荣离开了。 顾荣没有回头,带著阿祖、阿仁,抬起了箱子,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 洪致堂內,王麻看著林迎站在门口望著顾荣等人离去的方向,忍不住问道:“香主,看您的意思,您是想拉拢这个叫顾荣的小子!” 林迎笑了笑,端起茶碗小酌了一口,“此人有勇有谋,进退有度,未来定是个人物,只是还需要点时间。” 王麻顺著林迎的话往下讲,“是,是,小人也看出来了,这顾荣比那李德盛,强上十倍,百倍。只是,香主你既然贵眼看的上这小子,怎么还让那小子走了呢!要想留下他,我有一百种办法。” 林迎收起了笑容:“王麻,这就是为什么你资歷比我老,却当不了这香主之位。” 王麻脸上闪过一丝阴沉。 林迎毫不在意:“顾荣这种人,强留是留不住的。我们现在强行留他,只会让他心生怨恨,不如卖个人情,以后也好相见。” “他要淘金子,便让他去淘便是了。多少人要去淘金子,发財的又有几个?等他碰了壁,再回来时,到时我再请他入会,这不是事半功倍吗。“ 王麻脸上挤出一个諂媚的笑容来,“还是香主想的周到!” 林迎顿了顿,继续道:“洪门现在刚在旧金山立足,里有大小会馆,外有洋人政府。这听说这几个月就能通过国会那边的流程,到时加利福尼亚建州,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我们会堂正是用人之时。” “若是顾荣他淘金不顺,他的兄弟李德盛又在这里,到时肯定会先来投靠我们洪致堂。” 王麻笑著点了点头:“香主英明。” 林迎笑了笑,转身走进大厅:“好了,別多想了。把李德盛他们安排一下,让他们儘快熟悉洪致堂的规矩,以后也好派上用场。” “是,香主。”王麻连忙应道,然后下去了。 见王麻下去了,林迎的脸色忽然凝重起来。 二楼上脚步声,嗒嗒嗒。 一个女子从二楼信步而下,走到林迎身边,一只手搭在林香主的肩膀上,一只手在林迎的眉头上揉了揉,道:“是什么事情惹得我们林大堂主地伤神啊?” 林迎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女子,“三娘,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包三娘一听林迎语气,心里立刻紧张起来,“可是会馆那边有人搞事情!” 林迎摇了摇头,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樑,思索片刻道,“你可知道十几年前,广州白虎堂发生的事?” 包三娘面露疑惑,把披在自己身上的袍子紧了紧,凝神想了一会儿,忽然脸上似绽开一个黑火药似的,“您是说的哪件事?” 林迎点头。 包三娘道,“那么久之前的事,为何香主今天又要提起?” 林迎道:“因为我今天听到了一个名字。” “谁?!” “李德昌!” 包三娘的脸色瞬间变了,一张小嘴长得老大,“您是说……” 林迎咕嘟咕嘟把茶碗里的水干完了,说道:“这件事不要声张,现在只有你知我知,你先派人回国打听一下那件事。那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未入门,后来也只是听说。不管这事是凑巧还是如何,先派人打听清楚!” 包三娘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是!” ----------------- 离开洪致堂的朱红大门,日头已经升到中天,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 来时浩浩荡荡一百多號同乡,如今身边只剩下两人,想起在幸运星號上的日夜,想起李德昌临终前的嘱託,顾荣心里难免有些唏嘘。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白人,他们穿著整洁的衬衫、西装裤,或是矿工的粗布工装,步履匆匆,眼神里带著淘金热特有的狂热与浮躁。 看到顾荣三人,不少人的脚步顿住了,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像看到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纷纷侧身避让,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ching cong(清虫)!”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白人小孩,跟在顾荣他们三人后面,边指边说,说完咯咯咯的笑起来。 小孩子身边还有一个妇人,应该是母亲,把孩子拉到一边。 妇人非但没有制止,反而也用厌恶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顾荣三人,低声对孩子说:“离他们远点,宝贝!” 小孩子能知道什么,大多是大人教的。 边上,一辆马车驶过,溅起的泥水,直接沾到顾荣的裤子上。 “嘿!”阿仁大喊了一声。 马车停了下来,车厢里的人拉开帘子看了一眼,见到是三个华人,立刻打手势让车夫继续走。 车厢里传来了一阵笑声:“小姐,幸好你没有出生在华国!” “为什么?” “我听说,华国的女人从小都要把脚裹得像猪脚一样小。”说著,里面的男声学了两声猪叫! 阿祖和阿仁虽然听的半懂不懂,但侮辱性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顾荣伸手按住了他们的肩膀,低声道:“別衝动。” 在这个地方,只能选择忍耐。 阿祖和阿仁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们知道顾荣说得对,在这片白人横行的土地上,华人处处受歧视,就算爭贏了口舌,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可能招来殴打甚至杀身之祸。 两人狠狠瞪了那些白人一眼,跟著顾荣加快了脚步。 沿途的店铺里,白人店主正热情地招呼著顾客,看到顾荣三人路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冷漠与警惕,有的甚至直接关上了店门,仿佛生怕他们会闯进店里捣乱。顾荣对此早已习惯,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左轮手枪,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时刻防备著可能出现的危险。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码头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眼前。 此时,旧金山的规模还不大,骑个马,估计半个多小时就可以转个圈,用走的也不会花太多时间。 码头的海面上,停泊著大大小小的帆船和蒸汽船,桅杆林立。 目前,西部还是待开发状態,美利坚大部分的工业和农业都集中在东部,通过陆路穿越中部广大的沙漠是非常危险而又费时的工作,大部分货物都是海运经过巴拿马绕到西部。 而旧金山,则成了货物的中转站。 能够直接停靠在码头上的船也就四五艘,这些是直接下货的,下完货就要停靠到远一点的地方。 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运工们扛著沉重的货物。 很多货物是要运上蒸汽船的,走萨克拉门托河,运往內陆。 蒸汽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响亮,夹杂著码头工人的吆喝声、商人的討价还价声,构成了一幅混乱而热闹的画面。 顾荣在码头上环顾了一周,目光却被码头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黑塔般的汉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捲起,露出结实的胳膊,正是伍铁头。 他手里正靠在一根木桩上抽菸,烟雾繚绕中。 在他身边,还站著一个穿著破旧长衫的男子。 而在他们对面,站著一个穿著整洁衬衫和西装裤的男子,头髮梳理得油光水滑,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正是杰克。 “铁头叔,苏先生,杰克!”顾荣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伍铁头和苏文彬看到顾荣,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迎了上来。 杰克也笑著走上前:“荣,你们可算来了,我已经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顾荣道,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伍铁头和苏文彬身上,“铁头叔,苏先生,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伍铁头意犹未尽地將烟抽到几乎烧到手指,“这菸草真的不错,比广州的还好! 苏文彬沉声道:“阿荣,我们打听了一下,其他同乡都跟著陈彪去了那家矿產公司。” “我们两个是不打算跟著陈彪干了,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是你知道的,我的洋文太差,实在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想了想,还是上码头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工作。这不刚好,碰到了杰克,所以……” 伍铁头道:“阿荣,我有力气!” 苏文彬不好意思地说道:“阿荣,我没什么力气,干不了挖矿这种重活,但你可別嫌弃我!” 顾荣闻言,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铁头叔,苏先生,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呢?” “对了,阿荣,还有一个人。”苏文彬侧身让开,露出了他身后的一个男子。 顾荣这才注意到,苏文彬身后还站著一个华人男子,约莫三十多岁,身材瘦小,左眼上蒙著一块黑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右眼,眼神里带著几分不安。 顾荣对他有印象,是幸运星號上的同乡,平时沉默寡言,只是不知道对方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看到顾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身体微微一僵,更加侷促了,声音沙哑地说道:“阿荣哥,我叫黄阿贵。” “我本来打算跟著陈彪走的,可是他们看我瞎了一只眼睛,觉得我没用,不肯收我。我听说伍铁头大哥和苏先生要跟著你,所以就跟过来了,希望你能收留我。我……我会做饭,做得还不错,到了矿上,我可以给大家做饭、烧水,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这人倒也老实,连自己被陈彪踢出来的事情也交代了。 顾荣点了点头:“黄大哥,既然你愿意跟著我,我自然欢迎。到了矿上,做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大家一起干活,赚多赚少的,我们一起分。” 黄阿贵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连连道谢:“谢谢阿荣哥!谢谢阿荣哥!我一定好好干活,把大家的伙食打理得妥妥帖帖的,绝不会让你失望!” 这两人,一个叫黄大哥,一个叫阿荣哥,也真是各叫各的。 “大家都是同乡,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顾荣笑了笑,转头看向杰克,“杰克,你办手续还顺利吗?幸运星號那边没出什么问题吧?” “非常顺利。”杰克笑著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递给顾荣,“我在办手续的时候,把船上剩下的一些货物都卖掉了,一共卖了四百美金,这些都给你。” 杰克这人是真不错,若是换了別人,这钱肯定就落进自己的口袋了。 顾荣也不矫情,把钱接了过来。 他本来还备了点钱的,但是昨天晚上都拿去贿赂警官了。 洪致堂的林堂主送了些钱,也不过不到一百多美金的样子。 这加起来五百美金,按理说也有不少钱了,但真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衣服、鞋子、淘金的工具、交通工具、吃的、睡觉用,这点钱他们五个,够不够用,顾荣心里是真的没底。 船上的事情很顺利,顾荣已经放下了一百个心。 毕竟只要没人报警,这里的警察也不会多管閒事。 顾荣望向杰克·奥博恩,问道,“嘿,杰克,你后面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淘金?” 杰克摆了摆手,“不了,我跟你之前说过的,我的梦想是自己当船长。” 说著,他看了看不远处內河停著的蒸汽轮船,“帆船我是够不到了,就算买得起船,但我可没钱僱人,但是蒸汽船我还是可以够一够的。” 他拍了拍腰间的小包,鼓鼓囊囊的。 “我打算去萨克拉门託买一艘二手蒸汽船,以后干些运输的买卖!” “跑运输確实是个好主意。”顾荣点头赞同。 卖铲子的可比挖金子赚的多多了。 要不是顾荣有后世的情报,他也不会选择直接带人去淘金。 “我们去矿区的话,也要经过萨克拉门托,我们可以同行一段!” “我也是那么想的!”杰克眼睛一亮。 杰克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提醒道:“荣,我提醒你,物资一定要在圣弗朗西斯科备齐。” “到了萨克拉门托,所有东西的价格都会翻倍,甚至翻几倍。” “淘金盘在旧金山卖几美元一个,到了那边可能就要十美元。粮食和帐篷也是一样,到时候再买,就太不划算了。” “到了矿区,那价格又要再翻番!” 顾荣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这点顾荣倒是也想到了,但之前还在犹豫是从旧金山採买,还是到了萨克拉门托再买。 如果在旧金山买,运过去又是一笔开销。 但如果萨克拉门托物价翻倍的话,那显然还是在旧金山採买来的划算。 “这样,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採买淘金的工具,杰克,你带著苏先生他们去採买粮食,我们傍晚在码头匯合!” 出门在外,语言不通是个很大的问题,只能再麻烦一下杰克了。 说著,顾荣把钱拿出来分给负责採买的人! 第14章 採购 旧金山的午后带著灼人的燥热,阳光透过“米勒杂货铺”蒙著灰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只绿头苍蝇在堆叠的货物上吭嗡嗡盘旋,时不时落在麻袋上,又被热浪惊得四散飞开。 店铺的主人米勒先生正靠在柜檯上,粗礪的手指捏著一份《高地报》(daily alta california),眼神涣散地扫过版面。 报纸上满是矿区的新闻,头版用加粗的字体刊登著某个淘金客一夜暴富的传奇。 什么有个从纽约来的人在尤巴河上游淘到重达几磅的金块,转眼就从穷光蛋变成了富翁。 可翻到內页,便是接连不断的犯罪报导。 某些移民的营地遭到洗劫,三人遇害;来自南卡罗来纳的两兄弟,为了金子產生分歧,开枪射杀了对方,弟弟当场死亡,哥哥目前处於昏迷状態。 这些新闻米勒早已经见怪不怪,淘金热让圣弗朗西斯科变成了西部最热的城市,也变成了欲望的深潭。 虽然很多犯罪都是发生在矿区,但矿区的故事会延伸到圣弗朗西斯科,这个西部最大的中转站。 每个人都揣著发財梦,但也隨时有可能被欲望吞噬。 但他此刻最关心的不是这些,眼前他最大的问题是自己的生意越来越差。 不是来淘金的人变少,相反,淘金客越来越多,但相应的,做杂货生意的增长数量或更快。 甚至有个华人也在街角开起了杂货店。 虽然,他联合街上的其他店主,逼得对方关了店,但他知道,未来这样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差,生意只会越来越不好做。 “这些该死的黄皮猪,天杀的南美佬!”米勒低声咒骂,肥厚的手掌攥得咯咯作响。 这一切都是这些该死的移民闹出来的! 米勒从未想过,其实他也是移民而来,甚至现在他的生意很多也是移民在照顾。 但对他来说,自己並不需要搞清楚什么道理,他只需要一帮下等人成为他的生意下滑的原因就行了。 下午都快过半了,店里连个客人都没有,只有几只苍蝇在四处乱转,烦的他想砸东西。 米勒把报纸往柜檯的角落一丟,从柜檯下面,掏出了一个用纸包裹的威士忌酒瓶。 店门吱呀一声开了。 “欢迎——”米勒习惯性地扬起笑脸,开口招揽生意,可话刚说了一半,他就愣住了。 进来的是三个华人,黑头髮,黄皮肤,其中两个人脑袋后面还掛著辫子——正是顾荣、阿祖和阿仁。 米勒的眉头皱起,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他眼神轻蔑地打量著三人,仿佛在看什么骯脏的东西。 顾荣並不在乎对方的態度,他带著阿祖和阿仁,径直走向货架。 店里的货物很齐全,淘金用的铁质淘金盘、锋利的铁锹、厚实的防水靴,甚至还有帐篷和铺盖卷,正是他们需要的东西。 他拿起一个淘金盘,掂量了一下,质量还算不错,价格看起来也合適。 顾荣只是来买东西的,他对白人店长的態度並不太在乎。 至少,这家店的老板没有像之前遇到的那些一样,直接把他们轰出去,这已经算是不错了。 洗金砂的盘子,架子,涉水的靴子,这些是淘砂金的必要工具。 另外,顾荣看上了店里的木工工具。 大锯,锤子,钉子等。 这些正好可以用来搭流水淘洗的架子。 不同於顾荣有目的选购,阿仁就是在那儿站著,阿祖则四处乱转起来。 阿祖还是第一次走进白人的杂货铺,当然不只是白人,在国內的时候,也没见过这种形式的店家,货架上摆著各式各样的商品。 “这是什么?” 他走到一个摆满著木盒子的架子,大部分的盒子都还没开封,唯一有一个开封的,里面封著十根褐色的圆柱形物体,似乎是用什么植物的叶子捲起来。 他没见过雪茄。 便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 “你在干什么?”背后的白人店主米勒忽然大喊起来。 阿祖嚇了一跳,手中的雪茄顺势跌落在地上。 “该死的黄皮猪!”米勒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青筋暴起。 他快步冲了过来,那接近一米九的高大身躯像一座小山,笼罩在阿祖面前。 阿祖只有一米六左右,在米勒面前足足矮了两个头,嚇得浑身一僵,。 不等阿祖反应过来,米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將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阿祖双脚离地,双手胡乱挥舞著,嘴里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你摸了就得买下来!”米勒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喷了阿祖一脸,“你知道这雪茄多少钱吗?敢在我的店里捣乱,我看你是活腻了!该死的黄皮猪!” 顾荣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就看到阿祖被米勒拎在手里,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嘿,冷静点!” 米勒回看了一眼顾荣! 顾荣挤过身去,在雪茄的货架前,看了看上面的价格签——五美元。 他没有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布袋,数出五枚鹰洋,“啪”地一声拍在柜檯上。 “把人放下,这雪茄我们买了。” 米勒低头看了一眼柜檯上的鹰洋,又抬头看向顾荣,微微惊讶了一下,抓著阿祖的双手终是鬆了劲。 赶忙把柜檯的钱收到手里,眼睛又在顾荣手里鼓鼓囊囊的钱袋上看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五美元?不够!” 他故意抬高了声音,“这雪茄是进口的,被你这黄皮猪弄坏了包装,至少得五十美元,少一分都不行!” 肏! 阿仁大概听懂了店长的意思,脸色瞬间涨红,紧紧攥著拳头,刚想上前,但被顾荣用眼神制止了。 顾荣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著米勒。 没有言语。 只是盯著他! 米勒呆住了。 他从这个华人少年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东西。 他曾经在別的人眼中看到过! 他背后忽然凉颼颼的。 “你想干什么!” 顾荣道:“先生,我不想干什么。是我们不对在先,该赔偿的我们赔偿” 说话间,他慢慢从腰间拔出那把左轮手枪,枪口缓缓抬起,顶住了米勒的下巴。 冰凉的枪口贴著皮肤,让米勒浑身一颤。 “我们不是强盗,也不是贼。” 顾荣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米勒的耳中,“该付的钱,我们一分都不会少,但若你想敲诈……” 米勒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但依然嘴硬:“你……你敢开枪?这里是美利坚,不是你们的泥巴窝!” “你要是敢开枪,警察马上就会来抓你,把你吊死在广场上!黄皮猪,我看你是疯了!” 顾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用力,枪口往前推了半寸,米勒的额头上顶了一下。 米勒身体颤抖起来,心臟都快跳出来了。 上帝啊! 他以为华人都是软柿子,隨便骂两句,一个个都跟鵪鶉一样。 这是哪里来的狠人? “你……我……”米勒顿时语无伦次起来。 “你知道吗?”顾荣面色依然平静,“我们都是苦命人。在华夏待不下去了,才来的美利坚。家乡闹饥荒,又有战乱,亲人都死光了,一个也没有了。我孑然一身,烂命一条,没什么可怕的。” 他的目光扫过米勒惊恐的脸,继续说道:“先生,难道你跟我一样是一个人吗?或者说,你也有什么苦恼?” “我……可……以……帮……你……分……担!”顾荣一字一句地说道。 店內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苍蝇嗡嗡的声音和米勒粗重的呼吸声。 “上帝啊!” 良久,米勒的肩膀垮了下来,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他缓缓举起双手,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五美元,就五美元。” 顾荣缓缓放下枪。 米勒鬆了一口气,赶紧退到了柜檯后面。 他以为这个华人煞星终於打算走了的时候,没想到顾荣又对他冷冷道:“请帮我把东西包起来。” 他娘的,这是五美元,又不是五美分。 这奢侈品就得有奢侈品的待遇。 总得要个包装吧! 米勒愣了一下,但哪里还敢违抗。 他只能弯下腰,撅著肥胖的屁股,將地上的雪茄捡起来,放进雪茄盒里。 又找了一张牛皮纸,把雪茄盒包好,递到顾荣面前。 “先生……,您的东西。”米勒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荣接过包裹,递给阿祖,又看了一眼米勒,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带著阿祖和阿仁朝著店门走去。 走出杂货铺,阿祖的脸色依旧惨白,“阿荣哥,刚才嚇死我了,我以为他要打死我。” 顾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不关你的事!” 阿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从怀中摸出几个一模一样的雪茄盒子。 顾荣愣了一下,“这……你什么时候!” 阿祖笑了笑,“这鬼佬店主是真嚇人,敢欺负我们,总要给他长点教训吧!” 顾荣哭笑不得,他本来以为阿祖这个人的特点胆子小,现在看来又不是,刚才被人拎著衣领,还有心情偷摸了几盒雪茄放到自己怀里。 这家店的东西,顾荣是不打算再买了。 顾荣虽然没买东西,但是这边的物价他基本上知道了。 杰克给的四百美元,还有林迎那边得来的一百多美元。 这五百美元买六个人的淘金工具和帐篷日用品什么的,也就刚刚好的样子。 可他们还需要买交通工具,用来驮运物资和工具,。 按照价格换算一下,估计买两辆拉货的马车又要几百美金,这点钱真的是不够用了。 他正思忖事,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老乡,是不是要买东西?我这有便宜的。” 顾荣循声望去,只见街角的阴影里,站著一个瘦得像猴似的华人。 头上那块泛黄的膏药非常醒目,这不就是早上遇到的那个赵生嘛。 赵生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慢慢走了过来,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著,落在顾荣三人身上。 “三位,又见面了!”见到只剩下顾荣他们三个,赵生说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上来了。 “是不是要买淘金的工具?”赵生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道,“这边卖的东东西价格都贵。淘金的人多了,东西也贵了。要是早几个月,这些淘金盆什么的都用不上一半的价格!” “有话直说!”顾荣也不打算跟他囉嗦。 赵生似乎看出了顾荣的警惕,连忙摆手道:“老乡,你別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跟你们做笔生意。我知道你们要去淘金,需要买很多工具和物资,白人的店里东西不会轻易卖我们华人的。而且价格也贵,我这里有二手的,都是九成新,价格只需要一半,有的甚至更便宜。”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们如果去矿区的话,应该还需要马车吧,我也能搞到不错的价格!” 赵生说的东西,对顾荣来说,很有吸引力。 但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价格便宜,应该很好卖才对!” “老乡,话不能这么说。”赵生笑著道,“大家都是华人,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而且,这些东西来路不明,不太好出手!” 顾荣瞪了他一眼。 赵生尷尬笑了一下,“而且,你买了什么东西,那边都会给我提成的。” “你要是不放心,你可以去其他店里看看,我也不勉强。” 这就是好比以前旅游的时候的低价购物团嘛,但是羊毛总是出在羊身上的。 但只要对方的东西价格合適,也不是不能出手。 顾荣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 现在钱不够是事实,要是能买到价格合適的淘金工具,確实能解燃眉之急。 反正自己手里有枪,这老小子敢耍什么花样,花生米来一颗! “你说的东西在哪里?”顾荣拍了拍胸口的枪,开口问道。 赵生一看顾荣胸口塞的东西,以为是带著的钱,脸立马笑的跟朵菊花似的:“就在城外,离这里不远,走路不到半个时辰。你们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看。” 顾荣看了一眼身边的阿祖和阿仁,两人都点了点头。 顾荣:“好,那带路吧。” 赵生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他的眼睛盯著阿祖手上拿著的几盒雪茄,罢了又看了看顾荣怀里鼓囊囊的那一坨。 嘿,真是三只肥羊! 要说人这运气吧,要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啊! 正常人家,谁会买五美元一盒的雪茄啊,还一买就买了三盒; 估计做完这一单,赵生就攒够钱,可以回国了! 至於跟伊兰还有黑月的承诺,这只能说是缘分尽了唄。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 心里想的美滋滋,赵生麻溜的小跑著前面引路,说道:“三位兄弟,这边走!” 第15章 反猎 赵生对大埠的地理十分熟悉,带著顾荣三个在街巷之间游走; 从旧金山的商业区出来,往西就是帐篷区,大量初到旧金山的异国淘金者就住在这里。 大部分的帐篷都是租,也有少部分的帐篷是自己花钱买的。 帐篷多是白色的,但经过风吹日晒加上泥水的洗礼,变成介於灰和黑之间的顏色; 这个地方既可以说是旧金山的一部分,也可以说跟旧金山没有关係。 至少旧金山的法律在这里是不生效的。 顾荣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 他前世的时候,去香港的时候出於好奇,去参观过九龙的鸟笼房。 大抵居住条件是差不多的,但混乱程度可不是香港能比的。 几个大男人,就光著屁股,窝在一个大水桶洗澡;妓女袒胸露乳,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眼光。 正在煮饭的边上可能正有人在出恭。 关键是那个味道,实在太冲了! 比他们当时在船上挤的底舱味道还要浓烈。 “快到了,兄弟!”赵生见快到目的地了,反而开始加快脚步。 “赵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美利坚?”顾荣隨口问出了问题。 “来了两年了!” “想家不?” “想啊,当然想!”赵生说的是实话,“我在这洋人的地方,实在呆够了。话也不通,吃也吃不惯,就想著早点回家吃点好吃的,就是吃个煎饼我也高兴啊!” 煎饼?! 顾荣面色不变,放慢了脚步,拉住阿仁小声道:“阿仁,你先回去。找上苏先生和铁头叔他们,等下到帐篷区来找我们!” 赵生头凑了过来,“怎么了,兄弟是有什么事吗?” 顾荣道:“倒也没什么,只是我们要买的东西比较多嘛,怕等下拿不走,先叫些同乡过来,等下好搬东西。” 赵生拉住阿仁道:“这事简单,等会上我们哪儿去,人手不够了我们给你送上门,哪需要小兄弟来回跑呢?“ 顾荣哦了一声,“那你人还怪好的嘞!” 赵生道:“那是当然,大家都是华人,这种事情我们都懂的。刚到外地,就是要互相帮忙的,別是提货这种小事了,就是其他的事情,只要我能帮忙的,兄弟也儘管开口!” 顾荣笑道:“那真是谢谢赵哥了!” “那阿仁你就不用单跑一趟了。” 阿仁看了一眼顾荣,知道他又在搞事情,但是具体搞什么事情暂时还不知道。 赵生见顾荣隨了他的意思,脸上笑的更开心了,指著西落的太阳道:“我们动作快点,等下做完了生意,还能来得及赶回城里!” “哦,对了,赵哥,你来旧金山的应该赚了不少钱吧!” 赵生摆了摆手,但又想不对,“淘金赚的多,只要肯努力,总归能赚到钱的!” 顾荣又问,“那我这里其实要买的东西也不少,淘金盘、沥水架、靴子、另外还有砍刀、锯子、铺盖卷什么的,你这里可都有?” “有,都有!”赵生耐著性子答道。 顾荣脸色一变,露出质疑的表情,“赵哥,我怎么觉得你……” 赵生一想不好,这要是被看出端倪,这不是要前功尽弃了,只好仔细答道:“淘金盘、沥水架、靴子这些肯定有,一些常用的工具可能有可能没有,我需要回去看看,铺盖卷什么的当然有,但是这东西就没必要用二手的了吧。”这些倒是实话。 顾荣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意味深长地一笑,笑的赵生心里有点发毛。 怎么感觉这小子看我的眼神那么不对呢~ 但隨后他又安慰自己,这一个半大小子难道能折腾起什么浪来。 他赵生出来摸爬滚打多年,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嘴上连毛都没长的小子? 遂放下心来。 又走了一阵,已经穿过最热闹的地方,往边上的林子里去了。 顾荣有点担心的道:“赵哥,怎么越走越偏了,是不是走错了?” “不可能,我每天走,怎么可能走错呢。再快走几步就到了!” “没想到还挺远的!”顾荣笑道,假装拿出怀表看了一下,“这时间不早了,这样下去,天黑前是赶不上回城了。” 赵生不以为意,“赶的上,赶的上!” “要不等下,赵哥请我们吃个饭吧!” 眼见就见到伊兰黑月了,赵生心中越发急迫,“行,行,你想吃啥都行!” “有酒不!” 赵生顿时有些来气了,但想著反正这眼前三个傢伙也只有跪地求饶的份儿,不耐烦的答道:“有,有,別说酒了,就是烤乳猪都有!” “那敢情好,也不枉我们自己带了花生米!” 花生米? 怎么著,这帮人还真是来骗吃骗喝的不成? 还来不及转头,就感觉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那东西硬邦邦的,像是金属,一指多粗,似乎中间还有洞。 枪?! 赵生一瞬间想到了那个能在他身上开洞的武器。 但立马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华人身上怎么可能有枪。 他来美利坚快三年了,从来没见过华人拿枪的。 首先,谁敢卖枪给华人吧。 没人卖,哪来的枪,难不成用抢的? 他赵生还真没见过哪个华人胆子大到去抢白人的枪的。 想到这里,赵生面色稍定,笑著对身后的顾荣说:“兄弟,別开玩笑了,咱们不是要做生意的吗,这是做什么?威胁我?” 阿仁见顾荣不装了,也从怀里拿出手枪来。 举起来,顶著赵生的额头。 顾荣和阿仁,两个人两只枪,就那么一前一后的,顶著赵生的脑袋。 亮银色的柯尔特左轮! 这回赵生是看的清清楚楚,他要是再认为顾荣手里的不是枪,那他就是傻子了。 “老……老乡,你这是干什么?”赵生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真的是带你们来买便宜货的,我只是想赚点佣金,没有別的意思啊!” 见两个人不说话了,赵生更慌了。 天知道他们的枪是哪儿来的! “那啥!几位要是不想买了,直说就是了,我又不是强买强卖的那种人,要不咱就算了。”赵生嚇得腿软,但也只能嘴硬。 顾荣道,“东西我们自然是想要的,只是怕你是拿这个做饵!” “顾兄弟,顾兄弟,天大的误会啊,我真没那个意思!”赵生就差直接给顾荣跪下了。 寒光一闪,赵生的大腿突然一阵巨痛传来。 又见顾荣手上多一把匕首,匕首插在自己的大腿上。 “啊~”赵生大叫出声,电光火石间,他都不知道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 死亡的恐惧立刻黑压压的塌在他身上,把周围的空气都压缩了,连赵生的呼吸都不顺畅了。 “饶……饶命!”赵生脸色煞白,冷汗遍布面门。 谁能想到,今天真的遇到了个狠角色。 阿仁喝道,“你还不老实交代!” 顾荣补充了一句,“交代从宽,抗拒从严!” 什么从宽,什么从严! 一旁的阿祖也是嚇了一跳,显然是看过太多的血腥场面,但也知顾荣如此做,定有他的的道理,自然是选择不说话,一只手伸进怀里,开始摸那个雪茄盒子。 摸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能稍微减轻一些他的紧张。 赵生的痛感稍微好转,却还想狡辩,但看著顾荣手里的匕首,却立刻转了念头。 他怕自己再乱说话,怕是今天就不能活著离开了,立刻一五一十地交代道。 “我说!我说!”赵生再也忍不住了,哭喊著说道,“是我骗了你们,卖货是假,这不过是个幌子;我另外还有些同伙,就是等著到时打劫你们的!” 顾荣拔出匕首,用赵生的衣服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跡,语气依旧平静:“你的同伙有多少人?都在哪里?手里有什么傢伙?” “还有五个人,四个黑人,还有一个土著!”赵生疼得齜牙咧嘴,语速飞快地说道,“他们就在前面埋伏!” “手里有枪吗?” “没……没有,只有镐子和弓箭!真没有……,我们只是抢劫,没想杀人的!” “那工具呢,是真有还是假有?” “工具是真有的,是以前劫道得来的,只是不一定全!”赵生因为伤口疼得厉害,说话是一断一断的。 噗嗤~,顾荣又一刀,扎在赵生的另一条腿上~ “真的,真的,是真的有……”赵生惨叫,一只手抱著大腿,一只手疯狂摇摆,“就在我们的营地里,在我们的营地里。” “看来是真的……”顾荣对身后阿仁和阿祖道。 顾荣撕下赵生的袖子,在伤口上面用力扎紧。 赵生脸上已经没顏色了,只能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顾荣转身对阿祖和阿仁道,“前面营地里就有我们需要的工具,但也有可能说的是假的,最差的情况就是对方人数比我们多,而且也有枪!” 阿仁道:“阿荣哥,我们听你的!” 阿祖也点了点头。 “那行,我们就做这一票,连大鬼子都不怕,还怕二鬼子不成。” “阿祖,你回去码头,把人和枪都带来!” 阿祖点头,转身离去! 那边赵生已经面如死灰! 他娘的,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了! 居然遇到了那么个煞星!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入了赵生的脑袋。 这小子怕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劫他吧! -----------------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帐篷里,伊兰正靠在一棵树上。 他身材高瘦,满脸络腮鬍,留了个光头,在黑人中皮肤算白的货。 他年纪不过二十岁,可脸上的沧桑和身上的戾气,让他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的人。 他用一张玉米皮卷了少许菸叶,又用口水把纸的边缘粘住,然后从鞋底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菸捲。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一脸享受,他眯著眼睛继续吞云吐雾。 黑月慢慢走了过来,他脸上有一个圆形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的,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坐在伊兰身边,眉头紧紧皱著,神色有些凝重:“伊兰,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什么梦?”伊兰漫不经心地问道,手里的菸捲燃得正旺,他对土著的这些神神叨叨的梦向来持怀疑的態度。 如果土著的信仰真的有用的话,也不会被政府的几张白纸搞得必须迁到贫瘠的土地上了。 “我梦见了黑狼。”黑月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安,“一群黑狼围著我,眼神凶狠,像是要把我撕碎一样。可就在它们要扑上来的时候,黑狼突然变成了一头巨熊,朝著我咆哮。这可不是个好的预兆?” 伊兰笑了笑,拍了拍黑月的肩膀:“你想多了,不过是个梦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等做完这一票,我们拿到钱,就去东部的矿区淘金,到时候赚了大钱,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有,还在乎一个破梦?” 黑月摇了摇头,心里的不安依旧没有散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號,说明赵生已经得手了。 伊兰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来了!我们走,去看看,赵又领了什么好货回来?!” 他说著,从地上抄起一把锄头,朝著帐篷外面走去。 黑月犹豫了一下,也跟著站了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木弓,搭上了石箭。 坐在边上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起身,各自拿起了锄头、铲子等武器,跟在伊兰身后,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一眼看去,三个华人走来,最前面的正是赵生! 只是赵生走路的时候怎么一瘸一拐的? “黄皮猪,把你们身上的钱都交出来!”伊兰举起锄头,大声喝道,语气里充满了囂张和不屑。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把顾荣他们三个团团围住,黑月则站在一旁,搭著弓箭,瞄准了顾荣。 顾荣没有反抗,反而缓缓举起了双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伊兰以为他是害怕了,更加得意起来:“把钱都拿出来,不然別怪我们不客气!” 就在这时,赵生突然“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伊兰低头一看,只见赵生的裤腿上全是血。 虽然已经包扎过了,但包扎之处也已经渗出了点点的血花。 伊兰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怎么回事?”伊兰的脸色瞬间变了,警惕地看著顾荣。 还没等顾荣说话,伊兰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机械装置的碰撞声——那是枪械上膛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身,只见六个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个个都拿著步枪,枪口对著他们几个! “不好!有埋伏!”伊兰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就要逃跑。 可已经晚了。 顾荣从怀里掏出左轮手枪,一枪托砸在伊兰的后脑勺上。 嘭,黑人应声倒地。 顾荣冷冷地说道:“绑起来!” 其他几个赵生的同伴看到枪,哪里还敢反抗。 叮叮咣咣的,一堆被当作武器的工具落了地,高举双手算是投降了? 黑月手搭在弓弦上,准头左右瞄了瞄了。 他们已经被包围了,但黑月的位置在包围圈的外侧,如果他现在想跑,是有可能的跑掉的。 “我投降!” 黑月缓缓放下了弓箭,脸上表情凝重。 伍铁头和李耀祖立刻上前,用绳子把伊兰、黑月和剩下几个『强盗』捆了起来。 黄阿贵和苏文彬抹了抹头上的汗,终於把枪口放下了。 他们从来也没摸过枪,今天也不过是来装个样子。 都不用顾荣下命令,黑月也被捆了起来。 顾荣提著匕首,在赵生面前晃了晃,还没等他开口问,赵生忙不迭的喊道:“好汉,我们的营地就在前面,没多援远。”都顾不上腿上的伤,连蹦带跳的走到前面去了。 伊兰和黑月他们都傻眼。 敢情居然是赵生出卖了他们! fuck! ----------------- 果然被赵生带到了一处营地。 “进去搜搜!” 苏文彬应了一声,朝著最里面的帐篷走去。 没过多久,他就从帐篷里走了出来,“阿荣,里面確实有不少好东西,淘金盘、铁锹、锄头、防水靴都有。” 说著,又指了指这两顶帐篷道:“这些生活用品我们也都能用!” 赵生气得牙痒痒,这些可是他连骗带抢攒了很久的家当,没想到今天阴沟里翻船,全便宜了这毛头小子! 可再多想又能如何呢? “阿荣,这帮傢伙怎么办?”苏文彬问道。 阿仁转了一下手里的左轮,建议道:“这种杀人越货的杂碎,留著也是祸害,不如直接杀了省事!” 阿仁这个人话很少,但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大的反应! 此话一出,大家都没说话,顾荣却也知道,有这个想法的应该不只阿仁一个! 第16章 底线 “杀人的勾当像踩死只蚂蚁 没人管没人问 可他攥著枪的手总在发抖 他总在黑夜里叩问自己 当世界扯碎了最后一条规则 会坠入怎样的深渊 那些写在纸上的戒律烧成灰烬之后 一个国家若纵容了刀枪与兽慾 杀人放火奸淫掳掠都成了寻常 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扯下脸皮 把灵魂扔进泥沼里打滚 他想未必 总有人会把道德磨成一把尺 量著自己的脚步不越雷池一步 当枪托抵著心跳 对方的呼吸就在枪口下起伏 生杀予夺的权柄沉甸甸压在掌心 这时候手指扣动的 是人性还是兽性 他咬著牙给出答案 不能 若是隨心所欲草菅人命 人与畜生又有什么分別 总得给自己划一道线 一道看不见却烙在骨头上的线 隔开蛮荒与文明 隔开野兽与人心” ----------------- 顾荣拒绝了阿仁处决俘虏的提议,至於理由,他没说。 基於顾荣决定,几个前强盗被捆在不远处的红杉树下,而不是被埋进土里。 天已经基本黑了,伊兰手脚被捆,像只等待宰杀的肥猪一般被扔在地上。 不远处,赵生和黑月也是同样的状態,只是他们俩的位置稍微好一点,至少是坐著的,背靠在红杉树的树干上。 他是最鬱闷的,自己被扔在地上,对面几个人好歹还能坐著; 最让人难受的是,看著自己好不容易一点点抢来的东西被人挑来挑去的。 “这什么玩意!” “这是鬼佬的尿壶!” “咦~” 伊兰心头在滴血。 “轻点!那是我的!”伊兰对著一个正在拿著他的皮马甲试穿的华人如此吼道。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从一个皮草商那里討价还价买来的,自己还捨不得穿一次。 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但对方就算听懂了,应该也不会理会他的这个俘虏的抗议。 但他还是要骂! “该死的!这帮强盗!” 他忘记了,几分钟前,这个强盗的称呼应该是属於他自己的。 他猛的拧过头来,把怒火对准了旁边面色惨白赵生:“赵,你这个狗娘养的,你这个叛徒!你居然出卖我们,你就应该下地狱!” 黑月靠在赵生的另一侧,深褐色的眼睛望著混乱的营地,眼神空洞,他轻轻嘆了口气,“我说过的……看来我梦中的预言成真了!狼群来了,躲不过去的。” 赵生一直低著头,紧抿著嘴唇,对伊兰的责骂毫无反应。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突然,他身体一软,脑袋猛地耷拉下去,整个人失去了意识,全靠绳子拉扯著才没完全瘫倒。 “喂!赵?装死是吧?”伊兰以为他在耍花样,大声喝道。 但赵生毫无反应,脸色白的像纸! fuck! 大事不妙! 伊兰在地上扭动身子,慢慢的像个毛毛虫似的挪过去。 好不容易,挪到赵生身边,心里一下凉了起来。 赵生整个人软趴趴的,他无力的耷拉下来,眉头紧锁,痛苦不堪的样子。 伊兰紧张起来,头顶因为激动而发红。 骂归骂,但赵生依然是他的同伴! 要是没有赵生,现在他跟黑月两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hey,华人朋友,救命啊!”他大声喊叫起来,当然態度已经好了不少。 求人自然得把姿態放的低一些! “救命,赵,他病了!” 黑月原来在闭目养神的,听到动静,也回头来看。 但他绑的这个角度,刚好看不赵生的模样! “伊兰,赵怎么样了?” “他快不行了!”伊兰基於自己看到的,下了这个判断。 黄阿贵走过去,他也听不懂这几个二鬼子叫什么,只知道吵的厉害。 直接上去就是一脚! 伊兰不躲不闪,直接硬顶了一脚,口中说:“请帮帮我的朋友!” 眼中恳求之色愈发明显! “还叫!”黄阿贵抬脚又踢! 却被顾荣喝住了,“阿贵,好了!” 黄阿贵这才收了腿,喏喏的退到一边。 顾荣看了看伊兰和黑月两个,蹲下身子,手背在赵生的额头上探了探,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傢伙烧的厉害!” 顾荣解开了赵生腿上的布条,伤口的位置血虽然止住了,但伤口上面有些白点。 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匕首上不乾净,还是包扎的衣服实在太脏了。 妈的,感染了。 顾荣伸长了脖子,“阿仁,你过来看看!” 阿仁不情不愿走了过来。 在他看来,这些傢伙本就该死。 但既然顾荣如此命令,他还是蹲下来,简单號了一下脉,又看了看赵生的伤口,“看来是外邪入体了!” 李宗仁会医术,这也是顾荣跟他接触多了才知道的,这事连李德昌他们都不晓得。 也可能是晓得,但只是因为阿仁年纪小,所以不信任。 但总归是比苏文彬这个没当过一天大夫的人好不少。 阿仁在看病的时候,苏文彬也凑了过来,看著阿仁的样子,似乎是想偷个师的样子。 “有办法治吗?” 阿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把顾荣看糊涂了。 “有办法治,如果是老家,我采些药敷上,说不定能治。但这边的药草我都不熟悉,一时半会也采不来药!再说,这个强盗死了就死了,治他干啥!” 阿仁说的是实话,美洲的植物种类和广东、福建老家差別很大,他熟悉的那些草药在这里未必找得到,或者长得不一样。 顾荣却不那么想,这些人已经没有威胁了,他不愿意多造杀孽。 黑月在一旁问道:“赵,他怎么了?” 他知道这伙华人里是以这个年轻的华人为首的,而且这个年轻人似乎英语还不错的样子。 “你们的同伴怕是感染了,没有药治,估计是很难活下去了!” 黑月突然抬起头,看向顾荣,声音平静地说:“我知道草药!我可以救他!求求你!” 他继续补充道:“我的祖母是族里的巫医,我知道采那些草药!” 苏文彬问道,“这个土著嘰里咕嚕的说些什么!” 顾荣把黑月的话翻译了一下,苏文彬立刻反对,“阿荣,这傢伙是想耍花样哩,你可小心了,別给他跑了,万一他后面还有什么部落可就不好了!” 顾荣嗯了一下,但没把苏文彬的话听进去。 黑月嘆了口气,他知道希望不大。 这帮华人怎么可能放他去採药呢? 就不怕给自己带来麻烦吗? 而且,赵生身上的伤就是这帮人弄出来的! 赵生对他和伊兰来说,是同伴,对这帮华人来说,只是意图打劫未遂的罪犯而已! 换了是他自己,也不可能做的出来这种事情的! 顾荣盯著黑月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刚才有机会跑的,为什么不跑?” 黑月道:“他们是我的同伴,我可不会当逃兵!” 忽然蹲下身子,解开了黑月的绳子,“你去採药!” 黑月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顾荣隨后吩咐道:“阿仁,你跟他一起去,看著他。” 黑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没说什么,径直朝著林子深处走去,阿仁紧隨其后。 顾荣简单给赵生餵了点水,就把他放在一边。 伊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对著顾荣道:“华人小子,谢谢你!” ----------------- 赵生的情况顾荣没什么能做的了。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要对抗感染只能靠自己的抗体,至於草药什么的,也指不定有不有用。 他让黑月去採药,也只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態度。 他给赵生解了绑,放到火堆边上,自己则继续带著其他人清点“战利品”。 伍铁头力气大,负责把沉重的工具搬到一起;苏文彬则仔细检查著每一件物品,登记入册;黄阿贵从帐篷里翻出了几袋麵粉。 天已经全部黑了,黄阿贵直接就地生火。 今天可算是顾荣这边大丰收了,不仅淘金的工具有了,甚至连生活的用品也都一起打包赠送了。 世界真奇妙! 整理了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 黄阿贵开始生火做饭。 他熟练地和面、擀开,用匕首切成宽窄不一的麵条,丟进烧开的水里。 用从缴获来赃物里拿出一些肉乾里,切进开水里。 一时间,混合著麵条麦香和浓郁肉香的气息瀰漫开来。 “真香!” “顾先生,给你盛一碗,你先吃!” 给顾荣吃第一碗,眾人都没意见,反正这些人都是服了顾荣的,才会跟著他。 虽无投票,但大家都已经默认了他是领袖。 顾荣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呼啦啦吃了起来,没有筷子,只好拿搜出来的叉子吃。 这是这两个月来,吃的最香的一顿了。 就是少点青菜什么的! 但饶是如此,顾荣也觉得很满意了。 剩下的面也很快煮好了,几人推让了一下,也都吃了起来。 顾荣端著碗,目光扫过依旧被捆在树下的几个人人。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对阿贵说:“麵条还有的多吧,给他们也盛点。” “啊?给他们?”阿贵差点被麵条噎住,瞪大了自己仅剩的一只眼睛,“顾先生,他们是贼啊!还给他们吃的?” 阿贵觉得给俘虏吃的纯属浪费。 顾荣瞪了黄阿贵一眼,他就不说话了。 阿贵虽然不情愿,还是嘟嘟囔囔地盛了一碗麵过去。 伊兰闻著麵条味道,肚子嘰里咕嚕的叫了起来。 “鬆绑,吃麵,一次放一个!” 阿贵只好照做,给面前的黑人伊兰鬆了绑! “喏,吃一顿少一顿!” 伊兰是一句粤语也听不懂,但对方递过麵条,又给自己鬆绑,总是知道什么意思的。 再怎么犟,总不能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坚持了没一会儿,就端起面碗吃了起来。 没过多久,阿仁和黑月回来了,两人身上都沾著泥。 黑月手里攥著一把还带著泥土的草根和几片深绿色的叶子。 黑月见到赵生已经解绑了,还被放在火堆边上,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稍微鬆动了一些。 他径直走到赵生身边,蹲下身。 挑出几块根茎,放在嘴里嚼烂,然后小心地敷在赵生腿上的伤口周围。 伤口已经有些红肿。 他又拿起那几片叶子,示意阿仁弄点水来。 阿仁用破碗盛了点水递给他。 黑月把叶子揉碎,挤出汁液,混著水,一点点撬开赵生紧闭的牙关,给他灌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默默地坐回红杉边上,等著阿仁重新把自己捆上。 顾荣道,“先过来吃麵!” 黑月愣了一下,隨即大大方方地坐到了火堆边上,端起顾荣递过来的碗,吃了起来。 面上平静,他心里却很意外。 他的预知梦似乎有些出入,他梦见的狼,可狼怎么会那么好心的又给伤员上药,又给俘虏分食物! 狼应该是掠食者,应该把猎物生吞活剥,吃的精光才对的。 呼嚕嚕,他又叉子去叉麵条,但麵条根本不听话,呲溜滑了下来。 顾荣拍了拍黑月的肩膀,在他面前,用叉子伸到麵条中间,转了个圈儿,把麵条缠在叉子上。 黑月学著他的样子,也卷了卷再放到嘴里。 好吃! 他第一次吃到这样的食物,似乎是麵粉做的。 鬆软中又带著点嚼劲。 真的好吃! 哧溜几嘴巴,一碗麵就落了肚。 边上一个黑塔似的高壮男人,忽然站了起来。 把黑月嚇了一跳! 可没想到,那高大的男人把他的碗夺了过去,放到锅边,用两根木头做的东西,挑了一些在面在他碗里,又重新递了回来。 “eat!” 那高大男人说道,瓮声瓮气的,但並无恶意。 黑月低头继续吃麵! ----------------- 夜更加深了,眾人忙活了一阵,也都累了。 赵生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紧皱的眉头也略微鬆开。 阿仁又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惊讶地对顾荣说:“阿荣哥烧退了!” 顾荣点点头。 他走到黑月和依兰身边,用英语轻声说道:“赵生烧退了,应该就没事了。” 伊兰和黑月两个现在被绑在树上,听到顾荣说的话,心里顿时鬆了口气。 “你们放心吧,我让人盯著他的情况!” 也不等伊兰和黑月反应,他已经坐回火堆边上去了。 伊兰和黑月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黑月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道:“我小的时候曾经当过俘虏,不过可不是这种待遇!” 伊兰无神的看著天空道,“我这一辈子都在当俘虏!” 第17章 加人 一阵嘶鸣在顾荣他们几个睡的帐篷外面响了起来。 走出帐篷,顾荣看到杰克和阿祖各驾了一辆马车到了营地的门口。 昨日,阿祖把苏文彬他们都叫过来的时候,杰克还在镇上。 出头抢劫的事情,没敢叫杰克,就让他继续在城里做採购。 一大早,阿祖就去大埔西边的棚屋区,在约定的地方接上了杰克。 杰克刚进营地的时候,明显是惊到了。 他显然没想到再见到顾荣的时候,他们的家底已经那么厚了。 帐篷外面摆著已经打包好的淘金工具! 几大箱子,还有些是用布包起来的! 这一晚上的时间,顾荣他们把缴获了的战利品都打包好了。 基本上淘金的装备都已经有了,只是粮食还不太够! “早啊,淘金者!”杰克在马车上跟顾荣打了个招呼。 他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走上前拍了拍顾荣的肩膀,笑道:“你是灯神吗,这些东西怎么一晚上就冒出来的!” “抢的!”顾荣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毫不经意的说道。 杰克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你越来越幽默了!” 顾荣隨手朝帐篷后面的红杉树指了指。 杰克顺著顾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红杉树下绑著几个人,有一个是土著,另外几个都是自由民! “你说的是真的,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顾荣拿出了自己喝水的锡制杯子,倒了些水,咕嚕嚕漱了漱口。 “这有啥好开玩笑的,我现在身上所有的家当都是抢来的!” 杰克尷尬地笑了笑,不过仔细想想,顾荣说的话倒是事实! 现在他们有的这些钱,都是从幸运星號上夺来的。 可,事情还是奇怪! 顾荣也不像是那种会拦路抢劫的人,而且树底下绑著的那几个人又不像是適合抢劫的对象。 反正,整件事就挺奇怪的! 等会得好好问问! ??!??!??! 顾荣用自己的锡杯当做梆子,敲了起来。 “马车来了,准备动身!” 大部分人都已经起来了,只是等著马车过来。 阿祖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把马车后面的护板落下来。 先把轻的东西搬到车上,打算等下人过来了,再抬重的。 苏文彬倒是早就起来,大清早的已经诵了几遍《论语·里仁篇》 他出来跟杰克简单打了声招呼,就走到顾荣这边,指著红杉树下的几个俘虏,小声道:“那四个人怎么办?” 这几个人的处理让苏文彬一个晚上没睡著,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还有那个姓赵的,到现在还没醒!” 顾荣沉默了片刻,“走之前,处理掉。” 他的声音很平静。 苏文彬和伍铁头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所有的工具、粮食、铺盖卷都搬上了马车,綑扎结实。 一切都准备停当,两匹驮马打著响鼻,有些不耐烦地刨著蹄子。 顾荣拿著一把锋利的匕首,朝著被捆在树下的四人走去。 伊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著顾荣手里闪著寒光的匕首,又看看还在昏迷的赵生,最后绝望地看向黑月。 黑月反而很平静。 伊兰曾经几度在死亡线上挣扎,但都奇蹟般的活了下来,昨天晚上,他也以为自己还能逃过一劫,但此刻,他觉得对方只是给了自己虚假的希望。 他听说,第二天要上绞刑架的犯人,监狱会给吃餐好的。 也就是所谓的『最后的晚餐“! 顾荣手上的匕首闪著寒光。 他不忍心睁眼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並没有到来。 伊兰只觉得手腕和身上一松。 他惊讶地睁开眼,发现顾荣正用匕首利落地割断他们身上的绳索! “你们可以走了。”顾荣割断、绳子,收起匕首,语气平淡地说。 所有人都被放了。 伊兰和黑月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放他们走?就这么简单? 顾荣指了指地上的一个小布包:“其他的东西我们带走了,给你们留了点粮食。” 他又看向昏迷的赵生,眉头微蹙,“赵生还没醒。我先把他带上,让阿仁继续给他敷药。等他醒了,是走是留,他自己决定。” 说完,顾荣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马车,招呼其他人:“出发!” 眾人听到顾荣的命令,纷纷爬上马车或跟在旁边。 苏文彬坐在车辕上,负责赶车。 阿仁把依旧昏迷的赵生小心地扛起来,放到马车尾部一堆比较柔软的行李上,自己也爬了上去,守在他旁边。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林间的落叶和泥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朝著西边驶去。 伊兰和黑月站在原地,身上的绳子散落一地。 他们身后的两个同伴,老早已经捡起顾荣丟下包裹跑了。 连个招呼也没打。 只留下伊兰和黑月两个,立在原地。 自由了。 但隨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茫然和无措。 伊兰黑著脸,朝车队的方向问了一句:“你们要去哪儿?” 看他们的架势,实在不像是要把收缴来的赃物拿去卖掉的样子。 顾荣摆了摆手,“go west,for the gold.” 金子! 这不是他和赵生的约定吗? 做完最后一票就去挖金子! “我们……去哪?”伊兰声音乾涩地问。 这话像是在问身边的黑月,又像是在问自己! 营地被搜刮一空,赵生被带走了,他们身无分文,能去哪里? 黑月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捡起顾荣留下的那个小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件破旧衣物和一小袋大概两三磅重的麵粉,还有些土豆什么的。 他默默地把布包系好,背在肩上。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眼神再次变得有些飘渺,仿佛在凝视著虚空中的某个景象。 “我昨晚……又做了一个梦。”黑月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伊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又是什么噩梦?狼群又来了?” 他现在对黑月的预感有点又信又怕。 黑月缓缓摇头,深褐色的眼眸里映著林间漏下的细碎阳光,闪烁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不。这次……我梦到那头黑色的狼……它飞起来了。它的皮毛变成了闪亮的羽毛,它的爪子变成了锋利的鉤……它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色的鹰。它在很高的天上飞,飞过群山,飞过河流……它的影子,罩住了很大一片土地。” 他描述的梦境非常清晰,黑狼化鹰,翱翔天际。 伊兰听得一头雾水:“狼变鹰?什么意思?这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他觉得这梦太离奇了,完全摸不著头脑。 黑月收回目光,看向伊兰,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一开始我也不懂,但现在我懂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確认內心的某种指引,“那只鹰……它飞的方向,和他们走的方向一样。” 他指向北方,顾荣他们离开的方向。 “你是说……”伊兰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难以置信。 “我要跟著他们。”黑月手指著车队离开的方向。 他相信这个梦是祖灵的启示,那只由黑狼化成的雄鹰,指向了顾荣的队伍,也指向了她必须追隨的命运方向。 “你疯了?!”伊兰惊叫道,“他们是抢了我们!而且他们怎么可能相信我们!” 他觉得黑月简直是异想天开,刚被人放了,对方没把自己杀了就算是仁慈了。 现在他们俩还要回去投靠对方。 “这是我的梦指示我的!”黑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看透现实的残酷, 他不再解释,迈开步子,朝著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的步伐很快。 “嘿!野蛮人!等等!”伊兰看著那个印第安人快步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几个黑人同伴离去的方向。 他咬了咬牙,狠狠地跺了下脚:“妈的!” 他抓起地上的破水壶,也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在林间小路上奔跑著。 幸好马车走得不算快,而且留下了清晰的车辙印。追了大概十几分钟,他们终於看到了前方缓慢行进的马车队伍。 “等等!顾!等等!”伊兰喘著粗气,大声喊道。 马车停了下来。 车上的眾人警惕地回过头,手按在了身边的武器上。 杰克也勒住了马韁,回头看著这两个奇怪的傢伙。 顾荣从车上探出身,看著跑得气喘吁吁追上来的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黑月和伊兰跑到马车前停下。 黑月微微喘息著,但眼神依旧坚定。 伊兰则有些忐忑不安,脸上还带著奔跑后的红晕和紧张。 “嘿,顾,顾先生”伊兰喘匀了气,硬著头皮开口,“我们……我们想跟著你们!” 伊兰依然觉得不好意思,而且昨天被顾荣他们这一伙俘虏,也实在让他很没面子。 所以,说话的时候闪烁其词。 “请你收留我们!让我们加入。”黑月补充道,他的声音不大,意思却很明白。 杰克意味深长的吹了一声口哨! 顾荣没回答,而是向自己的同胞解释了伊兰和黑月的话。 “这不行吧!”黄阿贵道,“我们抢了他们的东西,要是让他们跟著我们,谁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我是不敢!” 苏文彬也皱紧了眉头,谨慎地说:“阿荣,此事不妥。我们带著赵生已是不得已,再加两个来歷不明、且与我们有过节的人,风险太大。队伍的安全要紧。” 苏文彬考虑的是整个团队的安全隱患,也是人之常情! 伍铁头没说话,只是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他们。 阿祖没说话! 阿仁的眼神很冷,本来打死他也不会同意这两个二鬼子入伙,但昨天跟黑月出去以后,看到对方採摘植物时候的姿態。 他內心又有些动摇。 “儿子,你要敬畏老天爷,敬畏这天地万物。”不知为何,阿仁的耳旁响起了儿时他爹活著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 经过长久的沉默,顾荣开了口,却是对著伊兰说的:“你说说,你为什么想要跟著我们?” 伊兰愣了片刻,“你问我?” “嗯!” 他看了看黑月,犹豫了一下,刚想开口,又后悔了。 总不能说因为黑月想跟著你们吧! 而黑月是因为一个梦才想加入你们的! 就有点离谱! “我不放心赵!”伊兰憋了半天,说出了那么一句话! 顾荣笑了笑,没说话,反而开始打量起黑月来。 半分钟以后,顾荣轻描淡写地道,“好吧,跟上来吧!” 依兰呆了片刻,问道:“你就不问一下这个印第安佬,为什么要跟著你们?” 顾荣笑道:“我相信他!” “好吧!” “顾先生!”阿贵急了,“怎么能让鬼佬一起。”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另一辆马车上的杰克。 幸好杰克懂得粤语也不多。 苏文彬文縐縐的说了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顾荣十分理解阿贵和苏先生,这两个都是看到过洋人的嘴脸的。 歧视有时候是骨子里的,说不清道不明。 顾荣心道:“在这里,黑人、印第安人、爱尔兰人、华人,都是他们眼中下等人。如果我们还互相嫌弃,別人怎么可能看得起我们!” 这话是他在心里说的,如果这帮人都能那么明事理就好了。 他只能用大家都能明白的话,或者说是愿意接受的话语,“出了事,我担责!” 如此盖棺定论。 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顿了顿,转过去对黑月和伊兰道:“你们跟著我走,就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伊兰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如果这个华人小子要说什么让他觉得不舒服的话,他打算立马走人。 作为黑人,被白人当成牛马惯了。 但他逃到西边,就是想摆脱奴隶的身份。 是真正的摆脱! “不能背叛同伴!”顾荣说道! 伊兰和黑月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有些惊讶! “能做到吗?” “能!”伊兰连忙点头,生怕顾荣反悔。 “当然!”黑月也简洁地应道。 顾荣不再多说,对苏文彬示意了一下:“走吧。” 苏文彬虽然心里仍有疑虑,但见顾荣主意已定,也不再反对,挥动了马鞭:“驾!”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 阿贵虽然一脸不情愿,但也不敢违抗顾荣,嘟囔著坐了回去。 阿仁在另一辆车的车尾朝黑月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来帮忙照顾赵生。 黑月利落地爬上了马车尾部,坐在阿仁旁边,查看赵生的情况。 第18章 萨克拉门托 从大埠(旧金山)到二埠(萨克拉门托)的路程分为两段,第一段是从大埠出来经过卡奎內斯海峡到苏森沼泽,穿过一片橡树林后,进入了一片开阔的平原。 这里有宽阔的道路,能允许两辆马车並排通行。 因为顾荣他们的两辆马车,只各自配了一匹马,所以他们也不敢用得太狠。 车上放了不少行李,加上车夫,最多也就是多带上一个人。 其他人都是步行,实在累了,就跳上车子的驾驶位,休息一会儿。 走的也不是太快。 路上的风景不错,经过草原的时候还看到不少角羚,跑起来一蹦一跳的。 阿仁本想拿枪打一头试试的,奈何,自己还没拿出枪来,那些角羚已经跑的没影了; 倒是黑月打猎经验丰富,在车队休息的时候,出外打了些野兔回来。 这条道是去萨克拉门托的主干道,在路上倒是遇到不少车马,多数是白人,偶尔遇到南美人的团体,但华人的团体一个也没遇到,更別说是土著或者黑人的了。 这倒是让顾荣的小车队成了路上一道奇特的风景,有些人会完全不顾礼貌的盯著顾荣这边的车队看; 每逢发生这种情况,顾荣都会友好地,回望过去,並说句“good day”之类。 车上其他人的表现各异,华人呢基本上会选择低头假装没看见,而黑月和伊兰两个则会多多少少散发出来一些愤怒的意味。 但二者给人的感觉又是不一样的,黑月呢,更多是警惕,而伊兰·博格斯则表现得像个斗鸡。 顾荣猜测,如果把伊兰单独放到一个全是白人的环境里,估计这傢伙很快就会和对方打成一片。 物理层面的打成一片。 当然,最后被打成一片的,应该是伊兰这傢伙! 经过三天的时间,他们穿过了平原,到达了一个驛站,wingwarehouse(温的仓库),名字叫仓库,但实际却是一个集住宿、酒吧、铁匠铺一体的中转站。 顾荣他们並没进去,而是选择保持一段距离扎营。 这几天下来,团队里配合好了不少,从一开始搭个帐篷需要几个小时,到后来只需要十几分钟。 团队分工並不需要主动分派,每个人都找到自己擅长的事情做,没有擅长事情的,就帮忙出体力干活。 倒也很融洽。 经过几天的休息,赵生倒是醒了,腿上的伤很严重,所以依然躺在车上,不过整体情况在变好。 当顾荣问道未来的去向时,赵生沉默了一会儿,赵生说是没脸待在车队里。 顾荣估计他说的没脸,是因为自己对不起黑月和伊兰。 不过,伊兰依然嘴很臭的把赵生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骂了一遍后,也没有揪著这个事情不放了。 顾荣並不喜欢赵生这个人;他对打劫这个事,持的是中立的態度;但这个人的人品,顾荣是看不上的。 被威胁了,就出卖了自己的同伴,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在顾荣眼里就是下作。 但他可以理解,人性如此,多数人的情感是经不起考验的。 最好的方式是不要经受考验。 至於赵生的去留,因为赵生的腿还没好,就先留在车上了。 等到了萨克拉门托再决定去留。 从温的仓库出发,后面是去萨克拉门托的第二段行程,路就比较难走。 所谓的路基本上就是铺在湿地上的木板。 如果不小心把车轮驶到木板外面,车轮很容易就会陷到泥土里,动弹不得。 这时,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车上所有的货物卸下来,再由几个人一起去推,才能脱困。 最耗时耗力的是货物装卸的过程。 噗嗤! “他妈的!” 苏文彬感觉到车身一歪,就知道车轮又陷进去了。 儘管他已经很小心了,但车子上货物太多,铺在泥地上的木板也很滑,还是非常容易陷车。 “嘿!前面的朋友!需要帮忙吗?”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著美国东部特有的爽朗口音。 顾荣回头,看见一辆由两匹马拉著的四轮货车正赶上来。 驾车的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白人男子,身材敦实,穿著耐磨的帆布裤子和格子衬衫,头戴宽檐帽,脸上刻著风霜的痕跡,但眼神明亮,带著生意人的精明和一丝善意。 他打量著顾荣他们,目光尤其在顾荣身上停留了片刻,显然对这个能说英语的华人少年感到惊讶。 “谢谢,先生,我们自己能行。”顾荣用清晰的英语回答,语气礼貌但带著距离感。 “哈!你的英语说得真不赖!比我在城里遇到的那些欧洲移民强多了!” 那白人男子爽朗地笑起来,反而停了下来,饶有兴致看著顾荣他们把车子从泥坑里推出来。 等到顾荣他们的车子脱困,他又跟著顾荣的车子並行,“你们这样的组合还真是少见,华人、自由民、原住民!” 顾荣笑了笑,“確实,我们也是才知道!” 那白人中年人礼貌地笑了一下,从车上伸出一只手来,“我叫吉姆·威尔逊,从旧金山来,去萨克拉门托,做点小买卖。” 顾荣礼貌地握了握他的手。 “我叫顾荣。”顾荣简单地回应,没有停下脚步。 几个华人只能听得懂简单的英语,但对这个忽然上来搭訕的威尔逊还是充满的了警惕,伊兰和黑月就更加了。 要不是这个中年人只有一个人,他们都会以为这又是什么圈套! “我们也准备去萨克拉门托!” “你们去做什么?淘金?” 顾荣点了点头。 “当然了,当然了!”威尔逊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全世界的人都过来了,都想著从地里挖出金子来,一夜暴富!” 顾荣对威尔逊话里的讽刺意味丝毫不在乎,点点头:“是的,威尔逊先生。我们想去碰碰运气。” “叫我吉姆就行!”威尔逊摆摆手,“那活儿太累,风险也大,我可没那心思。”他拍了拍自己货车的车板,“我就做点稳当生意,把这些宝贝卖到萨克拉门托,赚点差价。” “你经常去萨克拉门托对吗?那边是什么样子?”顾荣顺势问道。 “乱!非常乱!”威尔逊咂咂嘴,“到处都是帐篷,木头房子像蘑菇一样冒出来,但更多是烂泥地。治安?哈,別提了!偷窃、抢劫、斗殴,每天都有。”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点讲故事的味道,“但你要知道,这个地方是梦想的起源。最开始萨特那个老头在这里搞了个大农场,还雇了不少人干活。结果,你猜怎么著?” 顾荣当然知道,但他配合地摇摇头。 “结果就在他的锯木场里,有个木匠,在河床里发现了金子!那得是两年前的事情。一开始的时候,那个老头还想自己挖金子,可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消息一传开,我的上帝,全世界的人都疯了似的往这儿涌!萨特堡周围很快就聚满了人,慢慢就发展成了现在的萨克拉门托城。”威尔逊感慨道,“老萨特本来可以靠他的农场和堡垒发大財的,可惜啊……” “可惜什么?”顾荣问。 “可惜他太固执,整天跟他那地契较劲。”威尔逊撇撇嘴,“待会儿进了城,你或许能看到他。” 一行人边走边聊,威尔逊的热情健谈稍微缓解了旅途的疲惫和初来乍到的紧张。 他对顾荣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充满了好奇,不停地问东问西。 顾荣谨慎地回答著,只透露他们是同船来的伙伴,一起北上淘金。 威尔逊也没深究,只是嘖嘖称奇。 隨著太阳西斜,萨克拉门托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想像中的繁华,更像一个巨大、喧囂、尘土飞扬的工地。 低矮的木结构房屋和密密麻麻的帐篷混杂在一起,泥泞的道路上挤满了行人、马车和牲畜,空气中瀰漫著汗味、马粪味、炊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躁动气息。 威尔逊熟门熟路地驾著车,带著他们穿过外围混乱的帐篷区,朝著相对“核心”的区域走去。 所谓的镇中心,也不过是几条稍微宽阔些的泥巴路,两旁是些掛著招牌的店铺:杂货铺、铁匠铺、酒馆、赌场……声音嘈杂。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掛著“土地登记处”破旧木牌的房子时,一阵激烈的爭吵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伯德!你必须做点什么!这些暴民!他们正在我的土地上肆意妄为!搭建帐篷,挖掘沟渠,完全无视我的权利!”一个头髮花白、穿著旧式欧洲绅士服装的老头,正激动地对著一个穿著深色制服、腰间別著手枪和警徽的中年男人咆哮。 威尔逊坐在马车上,指著那个穿绅士服的老头道:“小子,那个就萨特老头!这傢伙还是跟以前一样愚蠢!” 接著,他又指向了那个佩戴警徽的,说道“这位是罗伯特·伯德,本地的警长,治安官,上帝保佑他少吃点甜食吧,你看他的身材,实在不像个执法人员!” 没有过多理会威尔逊的调侃,顾荣的注意力已经被对面爭吵的二人完全吸引过去了。 罗伯特·伯德他身材高大,留著修剪整齐的络腮鬍,但配上一副大啤酒肚,实在跟他威严的身份不相称。 “萨特先生,”伯德的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冷漠,也有一丝无奈,“我已经跟您解释过很多次了,您的地契是与墨西哥政府签订的。” “现在这里是美利坚合眾国的领土,联邦法律新颁布的土地法案才是依据。您的……权益,需要经过新的法律程序確认。在此之前,我无权驱赶那些在公共土地上安营扎寨的人。请您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萨特气得鬍子都在发抖,“这是我的土地!我合法的財產!你们这是赤裸裸的掠夺!我要去华盛顿告你们!告到最高法院!”他愤怒地挥舞著拳头。 伯德嘆了口气,显然不想再纠缠下去。“隨您的便,萨特先生。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他按了按帽檐,不再理会暴跳如雷的萨特,转身大步离开,留下老头一个人站在街心,对著他的背影徒劳地咒骂。 威尔逊看著这一幕,低声对顾荣说:“瞧见没?为什么我说萨特老头愚蠢呢。” 他把车停了下来,从驾驶位置下面的皮包里拿出了一支菸斗,点上,悠悠说道:“他整天为了他那点地皮跟人打官司,从早吵到晚。要我说,他要是把花在打官司上的时间和金钱,用来开个旅馆或者仓库,卖给这些淘金客必需品,他早就发財了!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顾荣默默点头,心中瞭然。 歷史的轨跡清晰可见,这位淘金热的“始作俑者”,最终却成了自己点燃的这场狂潮的最大受害者之一。 约翰·萨特深陷土地官司的泥潭,耗尽家財,晚景淒凉。 眼前的这一幕,不过是那场漫长悲剧的一个小小序曲。 “走吧,伙计们。”威尔逊招呼道,“我带你们去能搭帐篷的地方。河边那片空地,虽然人也多,但还算宽敞,离取水也近。” 他们跟著威尔逊的货车,穿过喧闹的街道,最终来到萨克拉门托河边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 这里果然已经搭起了不少帐篷,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空气中飘荡著各种语言和食物的气味。 “就这儿了。”威尔逊停下货车,“你们自己找块地方安顿下来。记住,晚上警醒点,这里可不太平。”他跳下车,准备告辞。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吉姆。”顾荣真诚地道谢。 “小事一桩!”威尔逊摆摆手,戴上帽子。 他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身,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对顾荣说:“对了,顾,有件事得提醒你们。在萨克拉门托,有个人你们绝对、绝对不要招惹。” 顾荣心中一凛:“谁?” “派屈克·奥康纳(patrick oconnell)。”威尔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警长伯德只是个草包,而奥康纳,他才是这里真正的头儿。看到那个掛著绿松鸦招牌的酒馆了吗?”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看起来比周围建筑更结实、也更阴沉的二层木楼,“那就是他的老巢,『绿松鸦酒馆』(the emerald jay saloon)。离那里远点,千万別进去,也別跟里面出来的人扯上关係。你是个聪明人,你懂我的意思的!” 顾荣望了一眼“绿松鸦酒馆”的,隨后郑重地点点头:“我记住了,谢谢你的提醒,吉姆。” “祝你们好运,小伙子们!希望你们能挖到大金块!”威尔逊笑了笑,跳上货车,挥了挥鞭子,马车吱呀吱呀地驶入了渐渐瀰漫的暮色中。 威尔逊一走,队伍的气氛立刻变得有些不同。 阿祖和阿仁开始兴奋又有些茫然地张望四周,寻找合適的地方准备扎营。 伊兰则默默地开始卸车上的物资。 黑月则像幽灵一样,无声地走到稍高的地方,警惕地观察著周围的环境和人流。 杰克·奥博恩把最后一袋麵粉搬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顾荣身边:“荣,我得去处理一下蒸汽船的事了。我跟那个大老板约好了今晚见面。” 顾荣皱眉:“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去?要不要我陪你?” 杰克咧嘴一笑,“放心,我杰克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谈个生意而已,不会有事的。” 顾荣看著杰克自信的表情,知道他主意已定,也不好多说什么。 杰克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码头区的方向走去。 第19章 重用 旧金山的清晨,街上还见不到许多行人。 石板路湿漉漉的,反著青光,空气里瀰漫著隔夜的酒气、马粪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於异国底层角落的沉闷。 旧金山肯尼街上的一条小巷里,李德盛、李德安,还有两个李家宗字辈的小辈——李宗財和李宗景,正吭哧吭哧地从一辆破旧的板车上往下卸货。 一箱箱贴著洋文標籤的酒瓶,沉甸甸的,压得人肩膀生疼。 汗水混著雾气,浸透了李德盛那件粗布短褂。他喘著粗气,心里憋著一股邪火,从踏上这鬼地方开始就没散过。 “日他老母,这火比在村里挑大粪还累!”李德盛一边搬一边抱怨。 “快点!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就这一车货,搬了快半个时辰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像锥子一样刺过来。 酒馆的后门开了,一个穿著半旧绸布长衫的华人踱了出来。 这人姓张,是洪致堂安排在酒馆的管事。 他背著手,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扫过李德盛他们,满是轻蔑。 李德盛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妈的,一个看店的,也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在老家,他李德盛也是敢跟地主家护院干架的硬茬子! 他拳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一股热血直衝脑门,就想把这狗眼看人低的王麻子按在地上揍一顿。 旁边的李德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二哥,这是做什么!別惹事!” 他脸上堆起討好的笑,衝著张管事点头哈腰:“快了快了,这就搬完,这就搬完!” 李德安心里叫苦;他知道二哥脾气爆,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洪致堂势力大,得罪了管事,他们这些新来的,日子更难过。 李德盛这性子,还不如跟著顾荣去淘金,至少不用受气。 张管事鼻子里哼了一声,丟下一句“手脚麻利点”,转身又晃悠回酒馆里去了。 “什么东西!” 李德盛气得胸膛起伏,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 他妈的!老子漂洋过海,是来干大事的! 是来出人头地,是来赚大钱的! 让村里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都看看的! 不是来给这狗屁堂口当牛做马,看一个管事的脸色的! 他越想越气,手上的动作也越发粗暴。 哐当一声巨响!他猛地將手里的一箱酒重重摔在地上,木箱裂开一道缝,里面的玻璃瓶哗啦碎了好几个,浓烈的酒气瞬间瀰漫开来。 “哎呀!”李德安嚇得脸都白了,赶紧扑过去查看,手忙脚乱地把没碎的瓶子捡出来,“还好还好,只碎了几瓶……二哥,你这是干什么呀?摔坏了要赔钱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赔就赔!”李德盛梗著脖子,满脸不在乎,“老子受够了!摔坏就摔坏!大不了扣老子工钱!” 这点工钱算什么?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做人,要的是被人看得起! 李德安把箱子勉强摆好,看著一地狼藉和瀰漫的酒气,嘆了口气,凑近李德盛,声音压得更低:“二哥,你这是生哪门子气嘛?来日方长啊,我们才来几天?林香主……” “林香主?”李德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林迎?他眼里有我们吗?狗屁的来日方长!你还没看出来?他姓林的有意把我们李家的人分开!阿海和阿章被派去打扫烟馆,我们几个在这酒馆当苦力,其几个更是不知道被支使到哪里去了! “他这就是有意的,分明是怕我!”李德盛虽然脑子不算顶灵光,但这几天下来,这点门道他还是看明白了;林迎根本没把他们当自己人,只当是干粗活的牲口。 他越想越气,堵著气说道:“要是当初顾荣那小子留下来?林迎肯定不会那么对小子!” 说著说著,李德盛越发生气,就坐在门槛上,不干活了:“那天在堂口,林迎对顾荣那小子多客气!还主动请他留下!凭什么?我那点不如顾荣那小子了?” 李德盛心里极度不平衡; 从踏进洪致堂大门那天起,他就觉得林迎看不起他。 他想入洪门,正式成为兄弟,林迎也只是推三阻四,说什么“时候未到,还需考察”。 考察个屁!就是看不起他李德盛! 李德安看著二哥涨红的脸,心里也不好受,只能继续劝:“二哥,你是有本事的人,我们都知道。林香主……他迟早会看到的。咱们现在先忍忍,给堂里多干点活,多出点力,立了功,林香主自然就看重咱们了。” 他只能寄希望於用时间和付出来换取认可。 李耀財和李耀景两个小辈在一旁低著头,大气不敢出,只顾著默默搬剩下的箱子。 他们年纪小,又是宗字辈,在李德盛这个德字辈的长辈面前,根本没有说话的份。 李德盛看著弟弟和两个小辈,再看看这骯脏的后巷和沉重的酒箱,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当初要是跟著顾荣那小子去淘金也挺好的。 虽然辛苦,但至少自由,挖到的金子都是自己的! 哪像现在,被人呼来喝去,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路是自己选的,怎么能半途而废?他李德盛不是那种没骨气的人!再说了,现在回去找顾荣,脸往哪搁?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光!船!那艘“幸运星號”! 那艘他们夺下来的船,不是还停在旧金山某个偏僻的码头吗?之前怕惹祸上身,一直不敢动。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现在是洪致堂的人! 洪致堂在旧金山,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听说跟洋人的衙门也有些关係。 要是能通过洪致堂的门路,把那艘船卖掉……那可是一大笔钱啊! 李德盛的心臟砰砰狂跳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成堆的鹰洋在闪光。 要是把这笔钱捐给会里,那绝对是天大的功劳! 到时候,他李德盛就是洪致堂的大功臣! 林迎还敢看不起他? 入洪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说不定,连那肯尼街上的酒馆,都能交给他管!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憋屈和愤怒。 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第20章 心切 洪致堂內堂,檀香裊裊。 林迎正悠閒地品著一杯香茗,面前摊著帐本。 王麻子垂手站在一旁,低声报著帐目: “香主,烟馆上个月进项一千两百鹰洋。钱老四那边的酒馆,七百五十一鹰洋。包三娘那边的妓馆和裁缝铺子,合起来一千八百。” 王麻一边说话,一边小心地观察著林迎的脸色。 林迎放下茶杯,眉头微蹙:“包三娘那边的生意怎么越来越差了?再上个月不是还有两千多?” 王麻连忙解释:“香主,是……是会馆那边,新开了两家场子,跟咱们抢生意,这生意是越发难做了。不过您放心,包三娘那边已经托人从东边(华夏)订了新货过来。 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到时姑娘到了,这边生意就好了!” 林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淫邪的笑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哦?不错!” “新货到了,先送到我这里来,我得验验货。”林迎脸上闪过一丝笑容。 隨后把手上的香茗置於身边的檯面上。 王麻立刻会意,也跟著嘿嘿笑了起来:“是是是,香主您放心,这个小的懂的,等会就跟三娘子那边说一声!” 林迎“嗯”了一声。 只是这种事情其实都没必要跟王麻说,以他的关係,直接跟包三娘讲一声就是了。 但这明面上的文章,该做的还是要做! 毕竟王麻是堂里的管事,又是资歷最老的人物。 林迎来大埠一年多了,这边的生意从无到有,一个月也能有数千美元的进帐,算是不错的成绩了。 但隨著会馆那边势力越来越大,他这边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 他本来是图个安全,不用打打杀杀,这才跑到海外来做这个盘子的。 但安稳的日子似乎就快到头了。 要是会馆那边再发展下去,该用拳头还是得用,该动刀子还是得见血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盘生意就是这样的,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但背后不知道隱藏了多少腥风血雨。 林迎从进入洪门的那天起,就清楚了,这不过是一盘生意而已。 而他现在,只是希望这样平稳日子能多过几天就好了。 正想著,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大老远就能听到一个大嗓门“林堂主,林堂主”的叫。 又听到外面的呼和声,“堂主正在议事,不可擅闯!” “我有急事,耽误了我的事情,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隨后,李德盛那张神经兮兮的脸出现在林迎的视野里。 李德盛笑眯眯的,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堂主!堂主!有天大的好买卖!” 李德盛也顾不上行礼了,衝到林迎面前,激动地说道。 林迎被打断了兴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个莽撞的李德盛,越来越没规矩了! 这傢伙,若不是看在那个姓顾的小子面上,他还真不打算留他。 要规矩没规矩,脾气还大。 好几次,他都想把这李德盛赶出去,但想著那些李家的人在门里,最后也忍下了。 他刚想呵斥,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还是冷冷地问:“阿盛,你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李德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带著激动:“香主!我有个天大的好事啊!” 说著,李德盛看了看王麻,忽然压低了声音:“堂主,我这事不方便透露给外人,你看是不是……” 林迎面露不耐,他可不相信李德盛真有什么好主意! “王管事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德盛也没提出异议,遂说道:“这事还得从我们渡的事情说起!” 林迎更加不耐烦了,“长话短说!” 李德盛面容也难看起来,他本就知道林迎不喜欢他,但现在这態度摆到明面上来,看来还是让人有点难受。 “我们当时渡海坐的那艘船——『幸运星號』,现在还在港口停著!要是能把它卖掉,起码值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用力晃了晃(意指五千美元)。 林迎眉头一挑:“船?什么船?哪来的船?” 李德盛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上次您不是问我们怎么过来美利坚的嘛!当时顾荣在,我没说实话!“ ”现在,我就跟你透底了。幸运星就是当初载我们来美利坚的那艘船!那船长……咳,在海上病死了!这船现在就在港口停著,没人知道!只要我们找个门路,神不知鬼不觉地卖掉,这笔钱就是咱们洪致堂的了!” 他隱去了夺船杀人的血腥过程,只含糊地说船长病死;他满心以为林迎会大喜过望。 林迎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惊喜,反而一点点阴沉下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盯著李德盛。 他缓缓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似乎在掂量著什么。 “哦?卖掉?”林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確实是好大一笔钱嘞。这些你都想交到门里?” “这个自然!” “那这个功劳真不小。阿盛,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奖励?” 李德盛一看有门儿,心花怒放,脱口而出:“堂主!我不是要什么奖励!我就想入洪门,当个正经兄弟!还有……” 说著,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肯尼街那家酒馆,您看能不能交给我打理?我一定尽心尽力,给堂口赚大钱!”他觉得自己要求很合理,这么大的功劳,要个酒馆噹噹家,不过分吧? “啪!” 林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他霍然起身,脸上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李德盛!你好大的胆子!”林迎的声音如同寒冰,“我看你是想让我陪你上绞架吧!” 李德盛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和杀气嚇得懵了,脸色瞬间煞白,结结巴巴地说:“堂……堂主?我……我没……” “你没什么?”林迎厉声打断他,眼神如电,“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这是在海上无法无天吗?” “这里是美利坚!有法律!有警察!一艘登记在册的洋船!船长死了?怎么死的?你说病死就病死了?船上的其他水手呢?都死光了?你当那些洋人都是傻子吗?!” 林迎越说越气,指著李德盛的鼻子:“我告诉你!不管那个船长到底是怎么死的,只要沾上这件事,一旦被洋人查出来,別说你,连我,连整个洪致堂都得跟著你一起完蛋!脱层皮都是轻的!搞不好就是绞刑架!你想死,別拉著洪致堂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旁边同样嚇得不轻的王麻喝道:“王麻!把他给我轰出去!” “是!堂主!”王麻赶紧上前,连拉带拽地把呆若木鸡的李德盛往外拖。 林迎看著李德盛失魂落魄的背影,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记住!你今天没来过这里!我也从来没听过什么船的事!管好你的嘴!否则……哼!” 王麻连声应著,把李德盛拖出了內堂大门。 第21章 胆大 李德盛被王麻半拖半拽的拉到庭院中,嘴巴半张不张,眼睛睁的老大,僵直地站在走廊里。 “李德盛,別这样!”王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德盛却没反应。 他完全淹没到自己內心的失望之中。 没想到自己想到的绝妙主意,到了这林迎的嘴里,竟变成愚蠢至极之举。 怎么会这样! 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居然要遭受如此的言语奚落。 想那刚到旧金山时的意气风发,到现在…… 这…… 这…… 被人隨意使唤,责骂…… 这落差! 要想,那可是他冒了上绞架的风险,把这夺船的事说出来的。 如此这般…… 他带著一帮李家的子弟,加入这洪门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的是来做这苦力不成! 要做苦力,不如当初老老实实的去南美就好了。 来美利坚,淘金,不就是为了改命嘛? “大哥,难道我真的错了吗?”李德盛不禁在心中问道。 为何你在的时候,眾人都能齐心,可到了我手下,却成了这副田地。 真的是我不如你! 真的是我不如那姓顾的小子吗? 再想那日,李耀海最终选择留在洪致堂时,自己那般得意,现在却成了笑话。 不对! 不对! 不是我的错! 是那林迎,看不得我做大,嫉妒我的能耐! 是那顾荣,想要夺我的位置,他嫉妒我! 一定是了! 这些混蛋,全是不安好心! 不多会儿的功夫,李德盛的內心想法转了又转,竟又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眼神再次变得孤傲起来。 “嘿!李兄弟!李兄弟!”一个声音把他从自己的世界中拉了起来。 李德盛茫然抬头,看到王麻子那张麻子脸凑了过来,脸上带著一种古怪的笑容。 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一把將李德盛拉到旁边一个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我说李兄弟,你也別太往心里去。咱们香主啊,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家大业大,顾虑自然就多。胆子嘛……嘿嘿,是比以前小了不少。” 王麻不知为何,忽然安慰起了李德盛。 李德盛嘴角一咧! 是啊! 胆子太小了!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到王麻的那句胆子太小上去了!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你们一个个的,就是胆子太小,做起事来才束手束脚的。 想到如此,他的眼神变得刚硬起来,喉咙忽然传出笑了。 这笑声把王麻嚇了一跳。 疯了?! 看著也不像啊。 这个李德盛也真是个奇人! 一般人被如此数落,不得萎靡不振半天。 不过,数分钟的时间,这李德盛反而变得更精神了。 亏自己以前还把他当个蠢才看。 忽然,他心中激起一个想法。 要不要帮他一把! 说不定,未来他也能帮自己一把。 王麻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香主他说的也確实过分了些。” “李兄弟,你也是想为门內贡献一份力量,就算这事有些风险,也不能如此说吧!” “这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这句句说到李德盛的心中。 “王管事,谢谢!你才是真正懂我的人啊。” “谢就不必了,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过是说些公道话而已!” 李德盛摸住王麻的手,使劲晃了两下,表示感激。 这李德盛毕竟是干惯了体力活,手上的力气还不小,一下把王麻连同身子都摇了起来。 王麻赶紧掰开了李德盛的手。 我滴乖乖,这力气也是真大! 王麻咳嗽一声,抚了抚身上衣服的褶皱。 隨后,用手贴著自己的脸,凑到李德盛的耳边道,“德盛兄弟,你刚才说的事情,依我来看,也不是不可以做。” “风险嘛,是有的,不过也不是没办法!我倒是有些办法!” 李德盛听完又惊又喜,大喝一声:“有什么法子?!” 这一声,把王麻嚇了一跳,赶忙招手道:“你小声点啊!” “哦,哦,好!”李德盛挠了挠头,脸上堆满了笑。 王麻又道:“我想啊……你刚才说的那船……嘿嘿,那可是条值钱的大鱼啊!就这么让它烂在码头,多可惜?”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著,富贵险中求,兄弟!” 他拍了拍李德盛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我看你是个有胆识的!这事,香主不敢做,不代表別人不敢做!”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倒是可以帮你牵牵线,找个稳妥的门路,把这船给处理掉!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如何?” 李德盛脸上的笑容更盛! 心想果然自己是那个做大事的人,连老天爷也在帮他。 林迎这个孬种不是不敢嘛,这不就有人敢了嘛! 但他心底又有一丝丝的担心,“王管事,这事不会有风险吧?” 王麻拍著胸脯保证:“放心!我王麻子在旧金山混了这么多年,门路还是有的!只要消息不走漏,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而且,你不是说这船的船主已经死了嘛,那事情就好办!” 李德盛缓缓地点了下头,他心里隱隱有些担心自己把实话说出来,会不会有问题。 毕竟,那个船长,不是病死的,是被顾荣和阿海弄死的。 但,不出一个呼吸,他又说服了自己。 反正船长不是他搞死。 如果要说杀人,他也只是动手处理了那个鬼佬大副,可那也不是他一个人动的手,整艘船上的水手都有份。 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王管事,那分帐的事情怎么说?” 王麻狡黠一笑道“这个事情好说,等船出手了,到时给我一个辛苦费就好了!” 李德盛一听心中更高兴了,没想太多,赶忙对王麻千恩万谢,又补一句,“这洪致堂,就不该让林迎那软蛋来当家。!” 王麻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好不容易憋住了笑,他自以为李德盛是要拍他的马屁,赶忙摆了摆手“兄弟,这话可不行乱说的!” 心想这小子也不是看起来的那么蠢,不是还挺上道的嘛! 可没想到,李德盛拍了拍胸脯道,“这洪致堂,就该让我来当家。以后要是我当家了,王管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 第22章 规矩 清晨的萨克拉门托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空气里混杂著河水的湿气、马粪味和昨夜未散的酒气。 “绿松鸦酒吧”紧闭的门板后面,却已是一番景象。 派屈克·奥康纳坐在酒吧角落他专属的卡座里。 平日里喧囂震天的空间此刻异常安静,只有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小巧的夹鼻眼镜,这让他那张带著刀疤、惯常显得凶狠的脸,意外地添了几分斯文气,或者说,是一种刻意为之的偽装。 他面前的小圆桌几乎被钱袋堆满了。这些袋子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粗糙的麻布袋,也有相对考究的皮袋,共同点是都鼓鼓囊囊,里面装著叮噹作响的金幣、银幣或者皱巴巴的银行券。桌子旁边,排著一列不算长的队伍,七八个人,三教九流都有:有穿著沾满泥点工装裤、眼神躲闪的矿工;有裹著破旧外套、神情麻木的小贩;还有一个衣著相对体面些的杂货店主,正不安地搓著手。 他们都在等待向这位“绿松鸦”的主人缴纳这个月的费用。 这钱可能是,让他们在萨克拉门托这个欣欣向荣的小镇继续经营下去的保证;又或者是向绿松鸦帮交的保护费;又或者是赌桌上赌输后不甘心,又从帮派里借的高利贷,每个月都要还的利钱。 排队的人很安静,没有一个人敢违反规矩。 他们知道,奥康纳是个极为看重信誉和规则的人。 虽说他是个恶棍,但却是个有原则的恶棍。 只要你按时交钱,他就会信守承诺! 这是別的帮派比不了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奥康纳的绿松鸦帮其实帮助维护了萨克拉门托的秩序,至少比本地的治安官大人伯德那个酒囊饭袋有用的多! 所以,眾人虽然害怕奥康纳,但也算在某种程度上是尊敬这个高大魁梧的爱尔兰人的。 奥康纳头也没抬,左手熟练地掂量著递上来的钱袋,右手握著羽毛笔在一本厚厚的牛皮帐簿上记录著。 每记完一笔,他便用低沉但清晰的声音报出一个名字和金额,然后挥挥手,示意下一位上前。 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只有钱幣碰撞的声响和笔尖的沙沙声在空旷的酒吧里迴荡。 这时,酒吧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戴高顶礼帽的白人男子走了进来,他手里握著一根精致的手杖,身后跟著一个身材高大、沉默不语的黑人管家。 男子无视了排队的眾人,径直走到队伍中间,下巴微微抬起,带著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男子平视著奥康纳头上的空气,语调轻鬆:“奥康纳先生。” “我是雅各布·科恩。关於这个月的款项,我希望和你谈谈。” 奥康纳的笔尖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夹鼻眼镜的镜片,目光平静地落在科恩脸上。 奥康纳只是抬头,也並没起身,只是从下往上看著科恩。 那位高傲的绅士-科恩,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在纽约的资金周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匯款可能延迟几天。我希望……嗯,能把帐期稍微延长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又补充道,“你知道的,现在东部的银行手续总是很繁琐。”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旁边那些排队的人,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说:看,我和你们这些人是不同的。 奥康纳终於有了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夹鼻眼镜,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著镜片。 这个动作让他脸上的刀疤显得更加狰狞。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声音依旧和气: “当然没问题,亲爱的科恩先生。”他的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那么,您打算延期多久呢?” 科恩心中一喜,以为对方被自己的身份或者提到的“纽约”唬住了。他脸上露出轻鬆的笑容:“一个星期?不,保险起见,不如就两个星期吧?你看,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让步。 奥康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但眼神却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他向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了科恩。 “延期多久都没问题,科恩先生。”奥康纳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不过,在您延期期间,您准备好和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说再见了吗?” 话音未落,奥康纳闪电般出手!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扼住科恩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科恩惊恐地瞪大眼睛,手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他的脸被奥康纳狠狠地摜在堆满钱袋的小圆桌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隨著鼻樑骨碎裂的细微脆响。 科恩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鲜血瞬间从他的鼻孔和嘴里喷涌而出,溅在钱袋上、帐簿上,甚至溅到了旁边一个矿工惊恐的脸上。 桌子上的钱袋被撞得滚落一地,银幣叮叮噹噹洒得到处都是。 排队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更多的人则是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麻木表情。 他们太了解这位“和气”的酒吧老板了。 奥康纳鬆开手,任由科恩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 科恩蜷缩著,双手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鼻子,昂贵的西装沾满了灰尘和血跡,礼帽滚到一边,狼狈不堪。 “你……你疯了吗?”科恩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带著浓重的鼻音,“我认识纽约市的警察局长!你……你会后悔的!” 奥康纳弯腰,捡起科恩掉在地上的手杖,用杖尖轻轻抬起科恩的下巴,迫使他看著自己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纽约的警察局长?”奥康纳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听著,科恩先生,你还有半天的时间,去解决你那该死的『小问题』。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我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用杖尖点了点科恩的眼睛:“否则,我会把你这对漂亮的蓝眼珠子挖出来,当成礼物,寄给你那位尊敬的局长大人。我想,他收到时,表情一定很有趣。” 科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连滚落的礼帽和手杖都顾不上捡,他的黑人管家也慌忙跟上,两人狼狈地消失在门外。 奥康纳看都没看门口,仿佛只是隨手处理掉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弯腰,不紧不慢地將散落的钱袋和金幣一一捡起,重新堆回桌上。 然后,他坐回卡座,重新戴上那副夹鼻眼镜,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下一个。”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排队的眾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队伍默默地向前挪动。 第23章 幸运星號 酒吧后门的小巷。 一辆由两匹駑马拉著的平板车停在那里,车上堆满了用帆布盖著的木箱。 汤姆·威尔逊,戴著一顶巴拿马草帽,正和一个绿松鸦帮的成员一起卸货。 箱子里装的大部分都是桶装的威士忌,以及少量的瓶装的,这些都是私酿的劣酒。 这些酒瓶都是重复使用的,塞子也不是封死的。 后门开了,一个接近1米8的壮汉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 他隨便拿了一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浓烈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汤姆,你来得正是时候。”奥康纳拍了拍威尔逊的肩膀,脸上又掛起了那种招牌式的和气笑容,“酒吧里的存货快见底了,那些爱尔兰崽子们没酒喝可是会闹翻天的。” 威尔逊嘿嘿一笑,跟奥康纳丝毫不见外,“我这可是好酒,虽然比不上肯塔基的正规货,但够劲道,离开了我,你这酒馆都开不下去了吧。”说著,威尔逊用拳头假意捶了一下奥康纳的胳膊! 奥康纳笑了,甩开两只健壮有力的胳膊,从货车上搬下了一箱酒。 “那用不著你老板亲自搬啊。”威尔逊笑著,把奥康纳拉到一边! “想起来,当年我来这开酒吧的时候,要不是你卖我酒,我连这酒馆都开不起来!” “奥康纳,你上年纪了!” “怎么说!” “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喋喋不休地老提过去的事情!” 奥康纳听完眉头一展,隨后哈哈大笑起来。 酒都搬完了,奥康纳看了看威尔逊的车上,还有几箱东西,便好奇地问道:“这些是什么?” “对面杂货店的库博,让我从旧金山带些劣质菸草给他!这些东西肯定不適合你。我记得,你不是只抽雪茄的嘛!”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哈哈!我可是穷小子出身!”,奥康纳笑了笑,“我的雪茄抽完了,也得抽点有劲的玩意。” “我也能搞到点雪茄,不过搞不到那些高级货!” “等瑞德那小子从南美回来,不知还有多久!” 汤姆打开马车上的木盒子,用手指捻了一些菸草,卷了根纸菸抵给奥康纳,“瑞德,哦,你的那个同母异父的英国老弟,他有艘船对吗!” “汤姆,看来你还没老到糊涂啊!” 威尔逊没理会奥康纳的调侃,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那艘船是叫『幸运星』对吗?船头上有个巨大的金色星星標誌!” “对!”只是吐出了一个音节,奥康纳剧烈的咳嗽起来。 “派屈克,你没事吧!” 奥康纳把纸菸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实在抽不惯这烟!”说著,他用袖子抹了抹嘴巴,袖口上留下了几点暗红色的印子。 威尔逊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 按理说,抽惯了雪茄的人不应该对纸菸有那么大的反应啊。 他没往下细究,而是把话题拉回了旧金山码头的见闻,“我是说,我在圣弗朗西斯科的码头看到过那艘船,就在我跑这趟货之前!” 奥康纳脸色有点苍白:“瑞德?不可能!他的船最快也得半个月后才能到旧金山吧。” “半个月?”威尔逊皱起眉头,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就怪了……难道我看错了?!” 奥康纳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盯著威尔逊:“你確定?中央码头?看清楚船名了?” 威尔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挠了挠头:“船名是看清楚了,『lucky star』,没错。样子嘛……离得有点远,但感觉很像。也许……也许是我看错了?或者那是条同名的新船?” 奥康纳沉默了几秒钟,眼神闪烁不定。 瑞德的船提前回来了? 还停在了旧金山? “基兰!”奥康纳突然提高声音喊道。 一个身影立刻从酒吧后门阴影里钻了出来。 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材瘦小,但眼神很机灵。 他穿著不太合身的旧衣服,最显眼的是他捲起袖子的左手小臂上,纹著一个褪了色的美人鱼图案。 “老大,您叫我?”基兰的声音带著点紧张。 奥康纳转向基兰,语气不容置疑:“基兰,给你个差事。立刻动身,去一趟旧金山(san francisco)。给我仔细查查,『幸运星號』到底在不在那里。打听清楚了,马上发电报给我。” 基兰被奥康纳严肃的语气嚇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是,老大!我……我这就去!”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奥康纳有种不好的预感! 汤姆·威尔逊倒没有奥康纳那么紧张,反而安慰道:“也许是我看错,也许是瑞德的计划有变,你不需要那么担心!” 奥康纳不动声色,低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场面一度很尷尬! 过了许久,奥康纳回身走进了酒吧,没多大会儿,又走了出来,手上多一个钱袋。 “汤姆,这是这次的酒钱!” 汤姆威尔逊掂量了一下钱袋,立刻开口道:“给的太多了,要不了那么多!” 奥康纳立刻道,“这是你应得的!” 威尔逊也不推辞,把钱袋塞进了自己隨身的小皮包里,跟自己的菸斗放在一起。 “谢谢你!亲爱的派屈克!” 奥康纳点头致意。 威尔逊跳上马车,刚拿起韁绳,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件事情,我觉得我还是跟你讲一下的好!” “什么?” “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华人小子,那小子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懂的样子!” 奥康纳愣了一下,不知道威尔逊话里的重点是什么,但也没好意思打断。 “你知道嘛,我这个年纪,见过了太多的人。大部分人,看起来什么都懂,却什么都不懂。他们如此,只是因为足够年轻,对这个世界缺乏敬畏。” “但我看到的这小子,却不是这样的,他似乎真的有点东西!” “那个小子叫顾荣,我也不知道华人的名字是什么规律,到底顾是姓,还是荣是姓。” “他带著几个华人还有一个黑人、一个野蛮人,在河边的营地里扎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说这个,只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让你知道这件事!” 奥康纳yeah了一声,华人、黑人和野蛮人在一起,这个组合確实有趣,但也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 “谢谢你的提醒!”奥康纳礼貌地答道。 看著威尔逊驾著马车缓缓离去,奥康纳心中仍在担心,是不是瑞德出了什么事情。 他不会,也不可能想到,威尔逊口中所说的华人少年,跟幸运星號,跟约翰·瑞德出的事有关係。 第24章 生意 天刚蒙蒙亮,几声短促的狗吠就撕破了萨克拉门托河畔清晨的薄雾。 顾荣猛地睁开眼,帐篷里还残留著昨夜篝火的烟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他昨天带著队伍在城外的河滩高地扎营,忙活到很晚,此刻被吵醒,只觉得眼皮还有些发沉。 他掀开帐篷帘子钻出来,清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营地已经有人影在活动,是黄阿贵在生火准备早饭。 顾荣刚出来,就看到杰克·奥博恩晃晃悠悠的朝他们的营地方向走来。 待走近了,才发现杰克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衬衫皱巴巴的。 “好浓的酒味!”顾荣的鼻子大清早的,就要被酒气袭击,他也很不习惯。 “早啊,荣!”杰克看到顾荣,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因为宿醉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脚步虚浮地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顾荣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顾荣微微皱眉。 “你猜怎么著?我玩了一晚上的扑克!手气真不赖!”杰克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差点溅到顾荣脸上,“更重要的是,蒸汽船的生意,谈妥啦!我已经交了定金!上帝保佑,我杰克·奥博恩很快就要有自己的船了!” 顾荣看著他这副样子,虽然还是有些疑问,但还是替这相识不久的外国朋友高兴,“恭喜你,杰克。这真是个好消息。” 顾荣是真心替他高兴。 这个傢伙如果继续当水手,不知道哪一天就被其他水手扔到船下去了。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很多人可能只是因为看你不顺眼,就痛下杀手! 杰克似乎更兴奋了,他凑近了些,带著酒气的呼吸喷在顾荣脸上:“你知道吗,荣?我昨晚和科恩先生聊了一晚上!雅各布·科恩,萨克拉门托有名的商人!我们聊得非常投机,事情顺利得超乎想像!” “今天晚上,就今晚,我们就要正式签合约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两只手抓在空气中,好像真的抓住了蒸汽船的方向舵似的。 那神气的样子,简直跟真的站在蒸汽船驾驶舱里的样子一样。 “那太好了。我们打算今天休整一下,明天就动身北上去矿区了。” “高地?淘金?”杰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夸张地摆了摆手,“噢,我亲爱的朋友,別去干那种又脏又累的活了!等我的船到手,我可以僱佣你们!给我当船员,或者帮我运货!比你们在泥巴里刨金子强多了!相信我!”他的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意味, 顾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压下心头的不適,平静地说:“谢谢你的好意,杰克。不过,我们还是想先去试试淘金。祝你今晚签约顺利。” 杰克似乎没察觉到顾荣的冷淡,或者说被酒精麻痹了神经,他依旧沉浸在喜悦中:“当然!当然!上帝会保佑我的!那我先去睡会儿,昨晚可真是……”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摇摇晃晃地钻回了帐篷里。 顾荣看著帐篷帘子落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时,不知是已经等了很久,还是刚刚起来,赵生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 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多了。 他看到顾荣,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微微弯了弯腰:“顾先生,您早。” “先生?”顾荣有些意外这个称呼。 虽然他已经儼然成了这支队伍的首领,但他毕竟年纪小,李家的人最多也就是叫声阿荣哥,其他人都是叫他阿荣,倒是真没人叫过他先生。 当然,洋人叫的先生,意思又不一样了,他们管带把的都叫先生! “是,是,”赵生连忙点头,態度谦卑,“您洋文说得那么流利,又有文化,懂得又多,担得起一声『先生』。我们这些粗人,哪能跟您比。” 说话的时候,赵生还在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顾荣的脸色, 顾荣看著他,目光平静:“赵生,你的腿怎么样了?”他问得直接。 “好多了,好多了!”赵生忙不迭地点头回答。 顾荣其实最不放心的就是这傢伙,其他伊兰和黑月两个,都算是主动加入的,只有这个赵生是因为受了伤,才被他们带在身边的。 顾荣有些在意他的去留。 当然,顾荣最希望的这个赵生自己走!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会出卖同伴的人,哪怕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 “你可还有怨气?”顾荣手指了指赵生腿上的伤。 赵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低下头,声音低沉下去:“怨气?顾先生,说实话,刚醒那会儿,心里是堵得慌,觉得老天爷不长眼。但后来想想,我前面做的那些事,坑蒙拐骗,也是罪有应得。这报应,是我该受的。”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顾荣,“是您救了我的命,给我治伤,还给我留了条活路。这恩情,我赵生记在心里。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 顾荣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如果先生不嫌弃的话,我想跟著先生的队伍,一起去矿区。”赵生说话的时候始终低著头。 顾荣不咸不淡的道:“那你想跟,就跟著吧!” “谢谢,谢谢,顾先生!” 既然赵生打算加入他们的队伍,他总不好拒绝他,而且伊兰和黑月跟赵生的关係也不一般,有他们两个看著,这个赵生应该不会搞出什么事来。 那边黄阿贵已经起来准备早上的饭了,昨天到镇上的时候,他从麵包房那边搞了点老面过来,今天早上发了馒头。 麦香很快在营地里散开来。 除了杰克,营地里其他人都分到了馒头。 吃完饭。 这阿仁和黑月背著两个粗布包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阿仁看到顾荣,说道:“阿荣哥,我和黑月去河谷那边转转,采点草药回来。黑月说那边有好东西。” 顾荣点点头:“去吧,小心点,別走太远。” 阿仁和黑月应了一声,便朝著不远处的河谷走去。 阿仁只会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黑月的英语还好些,但他们通过手势和眼神,加上这段时间的相处,竟也能进行简单的交流。 第25章 无赖 到了河谷边,草木丰茂,清晨的露珠掛在叶片上闪闪发光。 黑月锐利的目光扫过草丛,很快停在一株开著细碎蓝色小花的植物上。 他蹲下身,小心地指了指,对阿仁比划著名,又做出按压伤口的动作。 “blood?!”阿仁磕磕绊绊地试图理解。 黑月点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腿,模仿受伤的样子。 阿仁明白了:“止血?治伤?” 黑月再次点头,语速放得很慢说:“这叫羊蹄草。” “curly dock”阿仁跟著艰难的念了一遍,这万意在广东可没有。 接著,黑月又给阿仁指认了几种草药:一种叶子宽大、边缘有锯齿的,捣烂了可以敷在肿痛的地方;一种开著黄色小花的藤蔓,煮水喝能退烧;还有一种气味辛辣的根茎,嚼一点能缓解肚子痛。 阿仁听得认真,努力记下这些植物的样子。 阿仁忍不住好奇,用蹩脚的英语夹杂著手势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草药?” 黑月沉默了一下,眼神变得悠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老妇人的轮廓,声音低沉:“我的祖母,是部落的祭祀,她平时会用草药来治疗伤痛。” “your people where go?”阿仁比划著名人群的样子。 黑月的目光转向远处连绵的山峦,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说道:“我的族人搬走了,去了安全的地方。”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经过这段时间的顾荣的知识普及,阿仁也大概了解了一些印第安人的歷史。 黑月的祖先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数千年,自从那些白人来了之后,就杀害了许多土著,並把他们驱赶到荒凉的西部。 可现在发现了金子之后,那些白人又往西部涌来,逼得这些土著要么反抗,要么再次迁移。 阿仁看著他的神情,似乎猜到了什么,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毒药……有吗?哪种……草……poison?” 他做了个吃下去然后痛苦倒地的动作。 黑月看著他,眼神变得有些疑惑起来。 但他还是指向不远处一株开著白色小花的植物,花瓣底部带著诡异的蓝色斑点。 他走过去,没有用手碰,只是示意阿仁看。“ mshinkwe……”黑月发出一个古怪的音节,“毒蛇……尾巴……” 他模仿毒蛇咬人的动作,然后身体剧烈抽搐,最后僵直不动,眼神空洞(黑月详细描述毒性,既是警告,也是展示这种危险知识的严肃性)。 “吃……死。”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凝重。 阿仁盯著那株花,眼神闪烁。 他小心地避开枝叶,连根带土从地里挖了出来,迅速用一块布包好,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黑月看著他做完这一切,眉头紧锁:“你为什么采毒药。” “毒药有时可以救人?”阿仁解释道,他是完全用粤语说的。 阿仁把草药放在背囊里,看著黑月,眼神里有种超越他年龄的深沉:“有时……毒药……比药……救……更多人。” 忽然,阿仁愣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一个人站在黑月的身后。 那人眼睛、嘴巴、耳朵上都流著血,正指著阿仁。 “你……你下毒!小畜生!” 阿仁嚇得往后跌坐在草地上。 黑月不可思议看著面前脸色忽然变得煞白的华人青年,以为他看到了什么野兽! 可是,回头一看,却发现后面除了又几只正在飞舞的蝴蝶,其他什么也没有。 阿仁用力甩了甩头髮,又恢復了理智。 就是那么一晃神的时间,黑月的身后哪里还有什么七窍流血的男人。 “我们该回去了!”阿仁平静地说道,仿佛一切正常。 黑月看著阿仁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身后可能有个其他故事。 但他不敢问! 与此同时,顾荣在营地附近活动筋骨,顺便观察一下这个矿区前最大的城市。 其实这个城市连一个华夏小镇的规模都不到。 一辆熟悉的马车由远及近,驾车的人正是昨天路上遇到的吉姆·威尔逊。 他车上的货物已经空了,显然生意不错,脸上带著轻鬆的笑容。 “嘿!荣!早上好!”威尔逊远远地就挥手打招呼,在顾荣身边停下马车,“你们动作挺快啊,营地都搭好了。” “早上好,威尔逊先生。”顾荣也笑著回应,“看来您的货物很受欢迎。” “哈哈,托上帝的福,卖了个好价钱!”威尔逊跳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你们呢?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淘金?” “就这一两天。”顾荣回答,隨即想起杰克提到的名字,顺口问道:“对了,威尔逊先生,您在这边时间长,认识一个叫雅各布·科恩(jacob cohen)的商人吗?听说他生意做得不小。” “雅各布·科恩?”威尔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 他啐了一口唾沫,“认识!太认识了!那个该死的犹太无赖!” 他凑近顾荣,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听著,孩子,离那个科恩远点!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赌棍!没错,他是赚了些钱,但那都是靠坑蒙拐骗弄来的!”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赌牌,贏了就趾高气扬,输了就翻脸不认帐,或者想方设法从別人身上找补回来!跟他打交道的人,十个有九个最后都倒了大霉!” 顾荣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杰克早上那副志得意满、对科恩讚不绝口的样子,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他郑重地对威尔逊点点头:“谢谢您的提醒,威尔逊先生,我会小心的。” “不客气,孩子。”威尔逊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小心点总没错。“ ”好了,我要回旧金山了,祝你们淘金顺利!” “哦,如果你突然成了大富翁,可別忘了我这个小老头!祝你好运,顾!” “谢谢您,威尔逊先生!” 汤姆·威尔逊按下帽檐,然后重新爬上马车,挥了挥手,驾车离开了。 看著威尔逊的马车消失在视野中,顾荣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26章 白切鸡 顾荣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下午了,穿越过来之后,他已经习惯了只吃两顿,一开始的时候不適应,但时间久了也就这样了。 物资贫乏。 他的同乡以前每天只吃一顿,一个个瘦得皮包骨。 到了美利坚,虽然还没挖到金子,靠著“自己的本事”也过上了能吃两顿的日子。 不过,现在主要还是麵粉、土豆什么的,蛋白质摄入还是太少了,他今天到镇上的时候让黄阿贵和苏文彬去买些肉和鸡蛋来; 苏文彬这半个月来,英语进步很快,至少how much还有one two three four什么的都懂了,还能简单的还个价,too expensive,price no good之类。 回到营地的时候,营地里没几个人,黑塔伍铁头在修马掌,伊兰在一旁帮忙,赵生则靠在箱子边上休息。 杰克打著哈欠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头髮乱的跟鸟巢似的。 这个时代的人,都不会经常洗头,一个月洗一次头甚至几个月洗一次头,都是常態。 不过老外的头髮,一个月不洗,也不见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拿著帽子一挡也看不见了。 顾荣心里还惦记著刚才跟威尔逊见面时谈起的事,他轻轻拍了拍正打算走到河边洗脸的杰克。 “嗨,早,荣!” 其实现在已经下午了。 这傢伙是一直睡到快晚上了。 “你还记得威尔逊先生吗?” “哦,那个话很多的小老头,对吗,我们不是昨天刚分的手吗?”杰克疑惑地看著顾荣。 “今天我又碰到他了!” “哦?” “我跟他打听了一下你说的科恩先生,听说这个人的口碑不怎么好!”顾荣没有直接把那些难听的话说出来,只是委婉地提醒。 “是吗?”杰克有些心不在焉地,眼睛不时地往河水的方向瞥过去。 “听说这个人在萨克拉门托赌钱,欠了不少钱!你最好还是小心点!” 杰克笑了起来,“谢谢你的关心,我心里有数!” 顾荣见杰克並不上心,总还想开口再劝,“杰克……” 杰克忽然开口打断了顾荣的话,“荣,你知道的,像科恩先生这种东边来的大商人,来到这偏远的西部做生意,总是会招人嫉妒的。” “我不知道那位威尔逊先生是从哪里听来的閒话,但我可以百分百告诉你,科恩先生是我见过的最诚信,最得体的绅士。” “请你不要再讲他的八卦了!”杰克双手抱胸,一副不管你说什么,我就是不听的王八姿態。 “好吧!”顾荣打消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只能说了一句:“祝你好运!” 刚走出没几步,顾荣又回头说道:“你自己多留个心眼,交易的时候最好有第三人在场。记住,这里是西部,再『文明』的绅士也可能变成野蛮人。” 杰克笑道:“放心吧,荣!等这笔生意成了,我请你喝最好的威士忌!上帝保佑,一切都会顺利的!” 说完,他朝顾荣挥挥手,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帐篷区,朝著镇上灯火初上的方向走去。 顾荣看著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能做的提醒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看杰克自己的运气了。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鸡叫划破了营地的寧静。 顾荣循声望去,只见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黄阿贵正拎著一只拼命扑腾的鸡,那鸡的羽毛黑白相间,个头也不小。 阿贵显然是熟手,他动作麻利,一手捏紧鸡翅膀和鸡头,另一只手拿著把磨得鋥亮的小刀,在鸡脖子上一抹。鲜红的鸡血“噗”地一下涌出来,准確地流进下面接著的一个粗陶碗里。 “嗬!真够狠的!”旁边传来一声带著惊恐的低呼。 说话的是伊兰,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还在抽搐的鸡,脸上写满了不忍,“上帝啊,杀鸡需要那么残忍吗?” 顾荣走过去,解释道:“伊兰,这样放血,鸡肉吃起来才嫩,没有腥味。不然肉会发柴发硬。” 伊兰皱著眉,显然还是不太能接受:“在我们那儿……好吧,反正看著挺嚇人的。” 他耸耸肩,转身去准备柴火了。 黄阿贵没理会这些,他手脚极其利索。 鸡血放得差不多了,他隨手把鸡扔进旁边一个装著滚水的木桶里烫毛。 滚水一激,鸡毛很容易就被拔了下来。 不一会儿,一只光溜溜、白生生的鸡就被提溜出来。 黄阿贵又用清水冲洗乾净,然后提著它走向临时搭建的土灶。 苏文彬背著手站在一旁看著,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阿贵师傅的手艺,那是没得说!今天在镇上,牛肉猪肉倒是便宜,可这鸡啊,稀罕!两只就花了我二十美分!不过值!咱们广东人嘛,无鸡不成宴,今天就让大伙儿尝尝正宗的『白切鸡』!” 黄阿贵嘿嘿一笑,没说话,专注地往大锅里添水。 水开后,他拎著鸡脖子,把整只鸡浸入滚水中,三提三放,然后整只鸡没入水中,盖上锅盖。 火候的控制全凭经验,他蹲在灶边,时不时揭开盖子看看,用筷子戳戳鸡腿根,看看有没有血水渗出。 很快,诱人的香气就飘散开来。 当黄阿贵把煮好的鸡捞出,浸入旁边一桶准备好的冰凉井水里时,鸡皮瞬间变得紧致油亮,泛著诱人的淡黄色光泽。 他熟练地把鸡斩成大小均匀的块,整齐地码在一个大木盘里。 入夜了,营地里燃起了篝火。 营地里的人都回来了,阿仁和黑月也带著不少草药回来。 大家围坐在一起,火光映著一张张疲惫但此刻带著期待的脸。 那盘油光水滑的白切鸡被端了上来,旁边只有一小碟细细研磨的盐。 没有酱油,没有姜葱蓉,条件简陋,但这並不妨碍它的诱人。 “哇!好香!”阿祖第一个忍不住,夹起一块鸡胸肉,蘸了点盐就塞进嘴里,连连点头,“嗯!嫩!滑!黄师傅,好手艺!” “真的好吃!”苏文彬也发出讚嘆。 其他人也纷纷动筷。 鸡肉入口,果然鲜嫩多汁,带著食材本身的清甜,简单的盐反而衬托出了鸡肉的原味。 就连一开始觉得杀鸡残忍的伊兰,在尝了一口之后,眼睛也亮了起来,对著黄阿贵竖起了大拇指:“黄!这个……鸡肉!太棒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嫩的鸡肉!” 第27章 信任 黑月也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虽然话不多,但吃东西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两只鸡,几个人分,其实也就一个人几块的样子,很快就分光了。 这种消化的速度,也证明这道来自大洋彼岸的美食,受到所有人的一致欢迎。 “阿贵师傅,你这手艺,以前是在广州的大酒楼干过的吧!” “黄,very delicious!” “taste so good!” 黄阿贵满面的笑容。 他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话匣子也打开了:“这算什么!火候还差了点,鸡的品种也不对!要是在咱们广东老家,用清远的走地鸡,或者正宗的三黄鸡,那才叫一个绝!皮脆、肉滑、骨都有味!” “我年轻那会儿,在十三行一个姓陈的大老板家里帮厨,那会儿做的白切鸡,嘖嘖……”他眯起眼睛,仿佛陷入了回忆,“选鸡、浸鸡、过冷河(过冷水)、斩件,每一步都讲究得很!蘸料要用最好的头抽(特级酱油),配上沙薑蓉、葱丝……那才叫地道!” 苏文彬道:“原来阿贵师傅是在十三行的大老板家里做事的,那可比酒家里的大师傅还要厉害嘞!” 黄阿贵一听,笑的更灿烂了。 阿祖问道:“苏先生,那个十三行是干嘛的!” “十三行就是跟洋人做生意的,这是官府指定的,里面的老板个个富可敌国。我听说,他们用的都是最好的。” 意思也是说,能在十三行大老板家里做饭的黄阿贵也是顶级的。 黄阿贵摆了摆手道,“我只是帮厨而已!” 接著,黄阿贵继续给大家讲他在帮厨期间做过的饭,什么鱼翅鲍鱼都算普通了,还有象拔、猴脑、三叫什么的,顾荣在一旁给伊兰和黑月解释。 周围的听眾,无论是华人还是伊兰、黑月,都听得津津有味。 食物和关於家乡的记忆,在这一刻成了连接不同背景人们的纽带。 顾荣也夹起一块鸡翅慢慢吃著,感受著这难得的、带著烟火气的平静时刻。 人与人的距离,有时就是能通过这些生活中的共同点,慢慢拉近。 以前,赵生、伊兰、黑月三人,虽然在队伍里,就像外人,可今天就坐在火堆旁,便想家人一般,吃饭聊天。 阿祖在旁边憧憬著:“等以后赚够了钱,我也要回老家,盖大屋,养一大群鸡,那么天天都能吃白切鸡!“ 他这话把周围的华人同乡都逗乐了! 顾荣也跟著笑了笑。 但他突然有些恍惚。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的未来是什么呢? 或者说,他希望过上怎么样的日子呢。 这个问题,他之前没敢仔细想。 在船上的时候,他只是为了活下去! 李德昌死了后,他打算报恩。 为了实现李德昌的未完的承诺,顾荣他把船上的人活著带到美利坚。 现在到了美利坚,他想著要去淘金的地方走一圈,凭著自己的知识发財致富。 但,他又陷入了迷茫中。 如果,真的赚到钱了,他后面又该干嘛呢? 回国吗?回李家村? 那根本不是他的家乡! 待在美利坚? 这里也不是自己的家啊! 突然,营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寧静,也把顾荣从思绪里踢了出来。 声音在营地门口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阿仁、伊兰、黑月立刻拿起了武器,顾荣也从怀里掏出来左轮。 眾人的神经立刻紧张起来。 他们作为少数人,时刻都要保持警戒状態。 谁知道,哪个或者那群疯子,会突然衝进营地来对他们开枪呢! 这虽然是在萨克拉门托镇的边上,但在西部,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几个人慢慢的挪动步子,小心警戒,缓缓走到营地外侧靠路的地方查看。 只见一辆黑色的、样式颇为考究的封闭式马车停在营地外不远处! 车门“哐当”一声被粗暴地推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从车厢里直接扔了出来,重重地摔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紧接著,一个白人男子从车门探出半个身子,那是穿著背带裤的壮汉,实在不像是这辆马车的拥有者。 他朝著地上那团黑影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用英语恶狠狠地骂道:“fucking irish rat!”(狗日的爱尔兰杂种!) 骂完,他缩回身子,对著前面吼道:“sam! drive! get out of this stinking place!”(走,快点离开这粪坑!) 驾车的黑人车夫闻言,立刻甩动鞭子。 拉车的马匹嘶鸣一声,拉著马车迅速调头,车轮溅起大片的尘土,飞快地消失在黑暗里。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怎么回事?” “好像是个人!” 眾人惊疑不定,纷纷站起身。 顾荣的心猛地一沉,一个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苏文彬、阿祖、伍铁头等人紧隨其后。 泥泞的地上,那团黑影蜷缩著,一动不动。 顾荣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扳过那人的肩膀。 天色黑,只感觉到这个人伤的不轻,但看不轻对方的面孔。 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传来,听得让人揪心。 黄阿贵从火队里提了一个木柴出来当火把。 火光映照下,一张布满淤青和血污的脸出现在眾人眼前。 脸颊上全是青紫,嘴角裂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额头上还有一道渗血的伤口。 金色的头髮被血和泥黏成一綹一綹,那件他引以为傲的乾净衬衫被撕破了,沾满了污渍。 “杰克!”顾荣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地上的人似乎被他的声音触动,肿胀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聚焦在顾荣脸上,几秒钟后,那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混合著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 “荣……”杰克的声音嘶哑破碎,带著无尽的委屈、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绝望。 他看著顾荣,嘴唇哆嗦著,却只发出哽咽的抽泣声,“我……,我……” “好了,好了,你安全了!”顾荣安慰道。 他心中泛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他知道,杰克不是那种会惹事的人,这事八成,和那个科恩有关係! “快!抬进去!”顾荣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指挥。 阿祖和伍铁头立刻上前,小心地將遍体鳞伤的杰克抬了起来。 赵生赶紧一瘸一拐的快步走回帐篷,把铺盖卷腾开。 第28章 赴约(一) 几个小时之前。 阳光西斜,萨克拉门托前街仍有几分燥热。 杰克·奥博恩站在一幢三层小楼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衬衫——虽然领口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但浆洗得还算挺括。 来之前他还特意在河边洗漱了一下。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头上那顶略显陈旧的软呢帽,又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属於底层水手的味道。 木製的三层小楼,外面用木柵栏围著,里面是个不大的小院子。 杰克本来期望能在院子里发现鲜花和绿植,可惜里面只有红土,红土上面除了些杂草,什么也没有。 走进院子,三级台阶上,一扇橡木製的大门,上面有一个泛黄的金属门环,门口铺著一小块褪了色的地毯。 这幢小楼在萨克拉门托前街算得上气派,但跟杰克想像中科恩先生居住的地方还是有很大的差別。 可能只是缺乏一个女主人来打理吧。 是啊! 自己这个年纪也应该成家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崭新的蒸汽船驾驶舱里,指挥著船只航行在萨克拉门托河上的景象。 他攒了那么多年的钱,终於要梦想成真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自己的事业稳定了,就该找个温柔漂亮的妻子! 这一切在他面前,似乎伸手就能够到!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抬手,用黄铜门环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门內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穿著黑色燕尾服、繫著领结的黑人管家出现在门口。 他身形高大,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微微躬身,用带著南方口音的英语问道:“先生,请问您找谁?” “我找雅各布·科恩先生,”杰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自信,“我是杰克·奥博恩,我们约好今天见面,关於蒸汽船的事情。” 管家审视了他片刻,侧身让开:“请进,奥博恩先生。科恩先生正在等您。” 杰克踏进门槛,一股清凉的空气混合著淡淡的雪茄菸味和家具蜡的香气扑面而来。 门厅宽敞明亮,铺著深色的木地板,擦得光可鑑人。 墙壁上掛著几幅描绘西部风光的油画,角落里摆放著一个镶嵌著黄铜饰件的落地钟,正发出沉稳的“滴答”声。 这一切都让杰克感到一种陌生的、令人屏息的体面。他下意识地摘下了帽子,紧紧攥在手里。 “啊!我们未来的內河船运大亨来了!”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雅各布·科恩正从二楼走下来。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马甲上掛著一条金表链,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 他快步走下楼梯,向杰克伸出手,“欢迎欢迎,奥博恩先生!快请进!” 杰克连忙伸出手与他相握。 科恩的手乾燥有力,握得有些紧。“科恩先生,您好。”杰克努力回以笑容,但在这富丽堂皇的环境里,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史密斯,把奥博恩先生的帽子收好。” 科恩吩咐管家,然后亲热地拍了拍杰克的肩膀,“別拘束,杰克,我可以叫你杰克吧?来,让我带你看看我的小窝,这可是我在萨克拉门托的家,甜蜜的家。” 科恩兴致勃勃地领著杰克在楼下转悠。 客厅里舖著厚厚的地毯,摆放著沙发和扶手椅,壁炉上方掛著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著整个房间的奢华。 壁炉架上还摆著几个造型奇特的黄铜小雕像和一个精致的八音盒。 虽然摆放的物件都很精致,但总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就好像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在一起开会,鸡同鸭讲。 “看到那个壁炉架了吗?纯铜的,从波士顿运来的。” 科恩指著壁炉,语气带著炫耀,“还有这些家具,都是委託旧金山最好的工匠定製的。” 他走到一张镶嵌著繁复花纹的边桌旁,拿起一个银质的雪茄盒,“来一支?上好的古巴货。” 杰克连忙摆手:“谢谢,科恩先生,我不抽菸。” 科恩耸耸肩,自己取出一支雪茄,熟练地剪掉尾部,用桌上的长柄火柴点燃,愜意地吸了一口。“ 你知道吗,杰克,”他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带著一丝得意,“这幢房子,是我从约翰·萨特手里贏下来的。” “约翰·萨特?”杰克吃了一惊。 萨特可是萨克拉门托河谷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萨克拉门托就是在萨特堡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您是说……那位萨特先生?” “没错!”科恩哈哈大笑,似乎很享受杰克惊讶的表情,“就在上个月,在俱乐部,一场牌局。他押上了这幢房子,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一点小小的运气和智慧,让它成为了我的產业。萨特先生嘛,愿赌服输,是个体面人。” 他轻描淡写地说著,仿佛贏下一幢豪宅就像贏了几枚硬幣一样轻鬆。 杰克听得目瞪口呆,对科恩的敬畏又添了几分。 能贏下萨特的房子,这位科恩先生不仅財力雄厚,运气和手段也绝非寻常!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科恩终於引著杰克来到一间布置成小型办公室的房间。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长桌,上面整齐地摆放著墨水瓶、羽毛笔和一叠文件。 科恩示意杰克在桌子一侧坐下,自己则坐到了对面那张看起来更气派的高背椅上。 “好了,杰克,”科恩身体微微前倾,脸上依旧带著笑容,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我们谈正事吧。钱,带来了吗?” “带来了,科恩先生。”杰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多年海上漂泊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一共一千八百美元,都在这里了。您点一点。”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也是紧张。 科恩没有立刻去拿钱袋,只是瞥了一眼,笑容更深了:“很好,杰克。非常好。这笔投资,我可以向你保证,非常明智。萨克拉门托河上的运输生意只会越来越红火。相信我,到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把这些钱连本带利地赚回来,甚至更多!想想看,到时候你就是真正的船长了!” 第29章 赴约(二) 杰克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滚滚的財富和人们的尊敬。 他用力地点点头:“谢谢您,科恩先生!多亏了您给我这个机会!” “我相信你,年轻人。”科恩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朝门口喊道:“史密斯!把契约拿进来!” 黑人管家无声地走进来,將一份对摺好的文件放在科恩面前,然后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科恩拿起文件,却没有立刻递给杰克,而是慢条斯理地展开,用欣赏的目光扫了一遍,才微笑著將文件推到了杰克面前:“来,杰克,签了它,那艘漂亮的『河风號』就是你的了。” 杰克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 他拿起那份契约,迫不及待地展开。 然而,当他看清上面清晰的字跡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血色也一点点褪去。 这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蒸汽船买卖合同! 文件抬头赫然写著:“promissory note(借据)”。 下面的內容更是让他如坠冰窟:借款人杰克·奥博恩(jack obyrne),兹向贷款人雅各布·科恩(jacob cohen)借款两千百美元,利息按每月百分之十计算…… “这……这是怎么回事?”杰克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震惊和困惑而变得尖锐,“科恩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我是来买船的!这些钱是我拿来买船的,不是拿来放债的!这怎么是借据?”他指著桌上的钱袋,又指了指契约,手指都在发抖。 科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著嘲弄的神情。 他端起桌上一直放著的一杯红酒,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搞错?不,杰克,是你搞错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神像毒蛇一样盯著杰克,“这份借据,是你欠我的。两千美元,利息百分之十。明白了吗?” “我欠你钱?”杰克彻底懵了,巨大的荒谬感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我今天来是给你钱买船的!我的一千八百美元就在这里!” 他激动地拍著桌子上的钱袋。 “这是我的钱了!”科恩嗤笑一声,把钱袋从杰克的手里拽了过来。 “不!这不对!”杰克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你不能这样,难道没有法律了吗?” “我能。”科恩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轻轻拍了拍手。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闯了进来。他们穿著骯脏的工装裤,眼神凶狠,腰上別著柯尔特左轮,一看就不是善类。 “让他把字签了,按上手印。”科恩懒洋洋地吩咐道。 “不!我不签!这是抢劫!”杰克惊恐地大叫,转身想跑。 但其中一个壮汉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胳膊,猛地將他按倒在红木长桌上。 桌面坚硬冰冷,硌得他生疼。 另一个壮汉则粗暴地掰开他试图反抗的手,將一支蘸满墨水的羽毛笔塞进他手里,然后死死按住他的手。 “签!”壮汉在他耳边低吼,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强盗!科恩!你这个骗子!”杰克拼命挣扎,但力量悬殊,他的手腕被捏得生疼,根本无法挣脱。 科恩站起身,走到被按在桌上的杰克面前,俯视著他,脸上带著残忍的愉悦:“签了它,杰克。签了它,你还能走出这个门。否则……” 羽毛笔尖颤抖著,在“借款人”签名处落下几个歪歪扭扭、不成形的墨点。 杰克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涌了出来。 他知道,一旦签下名字,他就彻底完了。 两千美元,加上高利贷,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按手印。”科恩命令道。 壮汉抓起杰克的大拇指,不顾他的哭喊挣扎,狠狠按在旁边的红色印泥盒里,然后用力摁在了羊皮纸借据上他名字的旁边。 一个鲜红、清晰的指印,如同一个耻辱的烙印。 壮汉鬆开了手。 杰克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浑身颤抖,脸上涕泪横流。他辛苦多年攒下的积蓄没了,还莫名其妙背上了巨额债务。 科恩满意地拿起那份签好名、按好手印的借据,吹了吹上面未乾的墨跡,小心地折好收进自己的马甲內袋。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拿起桌上那个装著美元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 他解开袋口,將里面黄澄澄的金幣和皱巴巴的钞票倒在桌面上,一枚一枚、一张一张地仔细数了起来,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看著科恩那副贪婪无耻的嘴脸,看著自己用血汗甚至差点用命换来的钱被对方像垃圾一样清点,杰克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崩断了。 巨大的愤怒和屈辱衝垮了恐惧。 “杂种!”杰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你这个该死的犹太杂种!流氓!骗子!你不得好死!上帝会惩罚你的!” “犹太杂种”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科恩的神经。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暴怒和自卑的狰狞表情。 他猛地想起了昨天在“绿松鸦”受到的羞辱,那个该死的爱尔兰佬! 所有的怒火和憋屈,此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发泄口。 “爱尔兰老鼠!你敢骂我?!”科恩双眼赤红。 他一把抄起一直靠在桌边的那根沉重的橡木手杖,劈头盖脸地就朝蜷缩在地上的杰克砸去! “砰!”第一下重重砸在杰克的肩膀上,骨头髮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啊!”杰克惨叫一声,剧痛让他蜷缩起来。 “低贱的爱尔兰猪!你们这些臭水沟里的老鼠!”科恩一边疯狂地挥舞著手杖,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著,每一句都夹杂著对奥康纳的恨意,“也配骂我?也配跟我谈生意?也配当船长?做梦去吧!下地狱去吧!” “砰!砰!砰!” 杰克只能徒劳地用双手护住头脸,在地上翻滚躲闪,发出痛苦的哀嚎。昂贵的红木地板上,很快溅上了点点血跡。 “让你骂!让你骂!该死的猪玀!骯脏的乞丐!”科恩完全失去了理智,仿佛要把昨天在奥康纳那里受的气,百倍地报復在眼前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爱尔兰人身上。 他打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青筋暴起。 终於,杰克蜷缩的身体不再动弹,也不再发出声音。 他昏死了过去。 科恩喘著粗气,停下了手。 看到地上已经不知死活的爱尔兰水手,科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史密斯!史密斯!”他朝门外大喊。 黑人管家立刻出现在门口,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对屋內的惨状视而不见。 “快!把这个爱尔兰猪玀拖走!”科恩指著地上的杰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史密斯微微躬身:“是,先生。” “还有你们两个,过来帮忙,还想不想要你们的工钱!” 那两个保鏢,斜眯了科恩一眼,不情不愿的走过来,帮助黑人管家一起拖地上的杰克。 科恩看著地上的血跡和狼藉,烦躁地扯了扯领结,对著窗外,正打算把杰克扔在路边的两个壮汉道:“该死的!” “你们行行好,把他扔回他的猪窝去!別让他死在我这里。” “两个蠢货!” 第30章 公道 篝火的余烬在萨克拉门托河畔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旋即被潮湿的河风捲走。 营地中央,不久前还瀰漫著白切鸡香气和欢声笑语的地方,此刻却像被无形的巨石压著,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荣坐在一段横倒的圆木上,目光扫过围坐在火堆旁或站或蹲的眾人。 杰克刚才已经把他在科恩那里受到的不公全都告诉了顾荣,而顾荣已经把杰克的遭遇又转达给了眾人。 顾荣面色凝重,“大家觉得应该怎么办?” 经过一阵沉默之后,阿祖站起来道:“不能就那么算了,我们去帮杰克討个公道!” 苏文彬,嘆了口气,缓缓开口:“顾荣,按理说,杰克兄弟对我们有恩,在海上的时候,要不是他,可能我们船上的人会有死伤。如今他遭此横祸,於情於理,我们都不能袖手旁观。”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只是……,现在这事,我们也不知道这个科恩到底是什么人物,贸然出手,可能……”苏文彬是同船而来少有的读书人,考虑的东西更细也更全面一些。 伍铁头拍了拍苏文彬,示意对方坐下。 这个像黑塔一样的汉子,“我们应该给杰克出头!” 他为人仗义,最看不得欺凌弱小。 杰克被打成这样,触动了他朴素的正义感。 现在两个人支持帮忙,一个人反对! 黄阿贵搓著手,显得有些侷促。 他年纪大了,胆子也小,只想安安稳稳淘金赚钱,不想惹麻烦。 但看看周围,同船来的阿祖、阿仁、苏文彬都表態了,连沉默寡言的伍铁头也点了头。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囁嚅著说:“我觉得,这是他们鬼佬的事情,我们还是別参与了吧!” 这样就两票对两票! 顾荣的目光落在剩下的三人身上:伊兰、黑月、赵生。他们的情况更复杂。 赵生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地上的泥土。 伊兰和黑月没说话,把目光都转向了赵生。 赵生脸色苍白,他想起自己昏迷时是顾荣让人照顾他,给他敷药;更想起自己这条命,某种意义上就是顾荣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贪生怕死是他的本性,但这份救命之恩和一路上的收留,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內心挣扎得厉害,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对暴力和危险的恐惧,一边是汹涌的、想要报答的衝动。 终於,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顾……顾先生!”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但还是坚持著,“我赵生这条命,是您饶的,也是您救的!我……我烂命一条,没什么本事,但这次,算我一个!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顾荣確实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以赵生的秉性,此刻会缩在后面。 伊兰则紧抿著嘴唇,黝黑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抱著胳膊,身体微微后倾,一副隨时准备抽身离开的姿態。 白人的鞭打、奴役、歧视……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像毒蛇一样噬咬著他的心。 杰克是白人,科恩也是白人。 白人之间的狗咬狗,他为什么要掺和进去?他好不容易逃到西部,就是为了摆脱这一切。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去淘金,赚点钱,离这些白人远远的。 帮杰克?他內心是极度抗拒的。 他甚至觉得,杰克被骗被打,某种程度上是白人世界內部弱肉强食的常態,他一个黑人,何必去蹚这浑水? 他下意识地看向黑月,希望这个一路上沉默但可靠的伙伴能和自己一样选择置身事外。 黑月安静地坐在伊兰旁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却映不出太多情绪。 他盯著篝火余烬,仿佛透过那微弱的红光,看到了血~ 那血是他同胞身上留的血~ 白人的贪婪和残忍,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 他对杰克並无恶感,甚至有些同情,但这同情不足以抵消他对整个白人世界的憎恶与警惕。 帮一个白人去对付另一个白人?这念头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可连赵生这傢伙也打算帮忙,自己难道比赵还胆小吗? 他需要时间思考,思考顾荣这个华人首领值不值得他打破自己的原则。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艰难地掀开。 杰克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脸上涂著草药糊糊,青紫肿胀,一只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走路需要扶著帐篷的支架。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杰克的目光扫过火堆旁一张张或关切、或愤怒、或犹豫的脸,最后落在顾荣身上。 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羞愧和深深的懊悔。 “荣……”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著浓重的鼻音,“我我对不起大家”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我没听你的话……我太蠢了……我以为……我以为科恩那样穿著体面的人,不会……” 他哽咽著,说不下去。 巨大的挫败感和被欺骗的屈辱感几乎將他淹没。 他不仅失去了几乎所有的钱,更失去了对“文明世界”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著剧痛和眩晕,继续说道:“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说什么都晚了,但是……” 他看向眾人,眼神里带著卑微的乞求,“如果,你们不愿意帮我的话,我这辈子就完了,我完了……” “求求你们……”这个爱尔兰人跪到地上,脸上儘是泪水,苦苦哀求。 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跪地恳求,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杰克口中言语之恳切,还是让不少人为之动容。 可动容归动容,每个人心里的小心思並不会因为杰克的一跪发生根本的改变。 黑月和伊兰的面色都很古怪。 杰克匐到地上哭泣。 眾人无语,却都不约而同的把眼睛转向了顾荣!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低头不语,似是陷入沉思之中! 第31章 龙虎营 顾荣低头沉思! 一开始,他只是想报恩,报李德昌救他的恩。 把幸运星上的华人都带下船就好了。 这恩情就算还了吧! 后来,他想通过前世的记忆去投机。 而,带上这些人,只不过是帮忙而已。 以至於刚登陆那会儿,他明明只要说几句话,估计幸运星上的百来號人,都是愿意跟著他走的。 可他没有,他觉得那份责任太大了,甚至已经变成了负担。 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的想法又变了…… 人不是机器,只需要吃饭睡觉就能活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么长时间的相处,他怎能把身边的这些人只当做是工具! 他们是亲人,是朋友…… 无论是一起渡海而来的同乡也好,还是那个黑人和印第安人,也是一样。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一部分! 再功利些说,在这个世界里,想要要活出点人样,甚至实现更大的目標,必须团结起来,形成一个有组织的团体。 杰克的事,只是將这个需求无比尖锐地摆在了面前。 想到这里,顾荣转身面向杰克,问道:“杰克,我问你,你可是我们的一员?” 杰克轻轻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愣了片刻,没有回答,他不知顾荣为什么突然问那么一句。 他是或者不是,有什么影响吗? 顾荣继续解释道:“若你不是,那我们只是朋友,那么帮不帮你,只是看大家对你的情谊。若,你是我们的一员,那么科恩如此对你,就是他在跟我们在场的所有人作对!” 眾人听完,皆是一愣! 杰克忽然反应过来,忙道:“我是,我是!” 顾荣站了起来,他的身材瘦长,在篝火的照耀下影子拉拉的更长:“一个人,在这个世道下,只能被人欺负,只能是条虫豸。而一群人,拧成一股绳,我们將势不可挡!” “在这美利坚,我们华人也好,黑人也好,印第安人也罢,都是別人眼里的『下等人』。” 他刻意看了一眼伊兰和黑月,“如果我们自己还互相嫌弃,互相防备,別人就更不会把我们当人看!想要活下去,活出个样子,我们就必须抱团!结帮,不是为了欺负別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人,是为了让那些想欺负我们的人,掂量掂量后果!” 他走到空地中央,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今天,我们不是要帮杰克討回公道,而是帮我们討回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伊兰和黑月身上,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你们中间,谁认为不是我们中的一员的,现在还来得及,请你立马离开!” 空气仿佛凝固了。 篝火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伊兰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箱子。 经过这一路,他有点喜欢上这个团队,但,要他为了一个白人去拼命,凭什么! “我……”伊兰声音乾涩,“我……我还是……” 他看了一眼黑月,希望他能跟自己一起走。 可黑月没有动!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低著头,脚步有些踉蹌地朝著营地外的黑暗走去。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黑月身上。 黑月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离开的伊兰,而是直视著顾荣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我加入。”黑月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顾荣点点头,似乎早已经料到了这个回答。 就在这时,已经走出十几步远的伊兰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不解,大步冲回黑月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吼道:“黑月!你疯了吗?你忘了白人是怎么对我们的?你忘了你的族人的遭遇了?为什么要加入他们?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白人冒险?” 黑月任由伊兰抓著,平静地看著他激动的脸。 然后,他用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语调,缓缓开口:“伊兰,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的,我部落里流传的那个故事吗?” 黑月继续说道:“一头年轻的狼,因为爭夺狼王失败,被赶出了自己的狼群。它在荒野里孤独地流浪,饥寒交迫,伤痕累累。有一天,它遇到了另一个狼群。那个狼群的狼王,是一头强壮而智慧的狼,它接纳了这头年轻的孤狼。年轻的狼犹豫了,它害怕再次被排斥,害怕再次受伤。它选择了离开,继续独自流浪。后来呢?它死在了那个冬天,冻僵的尸体旁,只有几只禿鷲在盘旋。” 黑月顿了顿,目光扫过顾荣和火堆旁的眾人,最后回到伊兰脸上:“伊兰,我们就是那头孤狼。离开了自己的族群,在这片充满危险的白人土地上流浪。现在,有一个新的『狼群』愿意接纳我们。也许他们和我们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但至少,他们愿意给我们一个位置,愿意在篝火旁分我们一份食物。” “你害怕被排斥,害怕付出,所以要离开!但如果你不证明自己,凭什么要一个新的群体接纳你呢,还是你想永远靠自己一个人?” 伊兰抓著黑月胳膊的手,不自觉地鬆开了。 黑月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自由? 没有力量的自由,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陷阱。 一股巨大的孤独感淹没了他。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內心经歷著前所未有的激烈斗爭。 离开?还是留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眾人以为伊兰最终还是会选择离开时,他却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黑月,而是在黑月的身旁,重新坐了下来。 虽然没说话,但行动说明了一切。 顾荣將目光扫过其他的人,没人说话! “阿贵师傅,有酒吗?” 黄阿贵似乎忽然从梦中惊醒,赶紧应道:“有,有,有上次那个威尔逊留下的威士忌!” “拿上来!” 顾荣第一个举起自己的锡杯,黄阿贵给他的杯子加了酒,酒不多,只能倒一点。 接著,他又依次给阿仁、苏文彬、伍铁头、黄阿贵、赵生、黑月、伊兰,还有重伤的杰克,都倒上了酒。 最后,他也给自己倒了一点。 顾荣端起杯子,环视著眼前这些不同肤色、不同背景,却在此刻因共同的目標和命运而聚集在一起的脸庞。 “今晚,喝了这酒!”顾荣的声音鏗鏘有力,穿透夜色,“我们就是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隨后他又用英文说了一遍。 眾人举杯,或犹豫,或果决,都拿起了杯子,喝了下去。 杰克也拿酒喝了,就是抿了那么一小口,就剧烈咳嗽了起来。 阿祖赶忙过来把他扶著坐下。 苏文彬也不再纠结是不是要帮杰克的事情,反而顺著顾荣的话往下道,“既然我们以后就是一家,总要有个名字!” 顾荣脑袋里蹦出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龙虎营!” “dragon&tiger,d&t” “龙虎营?好名字!龙腾九天,虎啸山林!” “龙虎营!好!”阿祖兴奋地低吼。 “龙虎营!”伍铁头闷声重复,拳头紧握。 “龙虎营……”黄阿贵、赵生也跟著喃喃道。 伊兰和黑月对视一眼,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32章 袭击(一) 马掌酒馆的喧囂像一层厚重的油污,糊在萨克拉门托潮湿的空气里。 菸草的辛辣、汗水的酸餿、威士忌的浓烈,混杂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 在这浊流的中心,比利·科恩正叼著一支粗大的雪茄,悄然走到一张铺著绿绒布的牌桌旁。 五抽牌扑克,这种刚从东边来的新玩法,很受这些加利福尼亚居民的喜爱。 科恩喜欢它,因为他强调判断和“虚张声势”,而虚张声势,正到是他的强项。 “先生们,你们应该不介意加一个人吧!” 那人看了科恩一眼,认出了他:“嘿,科恩!我们还以为奥康纳把你拉去餵他那群宝贝猪了呢!” 科恩眼皮都没抬,只是从嘴角喷出一缕青烟,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餵猪?”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奥康纳先生只对那些欠了他的钱又赖著不还的蠢货感兴趣。至於我?” 他弹了弹菸灰,目光扫过牌桌,“我向来按时付帐,童叟无欺。” “哈!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旁边一个瘦高个,尖声笑起来,“又是哪个倒霉蛋被你那张『诚实』的嘴给骗了?是那个新来的墨西哥佬,还是上周输得只剩裤衩的德国佬?” 科恩慢悠悠地翻开最后一张公共牌——一张红心a。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张牌,又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筹码分布,这才抬眼看向吉姆,眼神里带著一丝戏謔:“吉姆,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雅克布·科恩,可是加利福尼亚最诚实的人。我从不骗人,我只是……擅长发现机会,並且说服別人抓住它。”他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话音刚落,便將面前的一小堆筹码推到了桌子中央。“全下。” 牌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麦克和吉姆面面相覷,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最终吉姆骂骂咧咧地盖了牌,麦克犹豫再三,也选择了放弃。 科恩微笑著將筹码拢到自己面前,那笑容在烟雾繚绕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几轮下来,他的手气確实不错,或者说,他的牌技和心理战运用得恰到好处,面前的筹码堆明显比其他三人高出一截。 麦克和吉姆的脸色都有些难看,显然输了不少。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著整洁但神色慌张的黑人挤了进来。 显然,他不是来玩牌的,这个酒馆也不会招待有色人种。 他是科恩的黑人管家史密斯。 史密斯目光飞快地在酒馆里扫视了一圈,儘量不引人注意的情况,然后快步走到牌桌旁,俯下身子,凑到科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科恩先生,我们……我们最好现在就走……现在就走。有麻烦了!” 科恩正拿起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侧过头,看著史密斯那张因为紧张而有些扭曲的脸,眉头微皱:“现在?史密斯,你搞什么鬼?没看到我手气正好吗?” “不是的,先生!”史密斯的声音更急了,几乎是在耳语,“外面……外面有点不对劲,我觉得有人盯著我们。” 科恩顺著史密斯示意的方向,透过酒馆骯脏的窗户望出去。 他的马车就停在街对面,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鏢正靠在车辕上,手里拿著锡酒杯,一边喝酒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著四周。 街面上行人不多,远处確实有一个穿著深色衣服的华人男子正不紧不慢地走过,身影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科恩看了几秒,突然嗤笑出声,他拍了拍史密斯的肩膀,力道不小,带著明显的嘲弄:“史密斯,我的老伙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一个黄皮的华人就把你嚇成这样了?看看他那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能干什么?他连我的保鏢一拳都接不住!” 他完全不把那个华人放在眼里,觉得史密斯纯粹是神经过敏。 “不,科恩先生,您听我说!”史密斯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觉得他不是普通人!您还记得吗?当初我们把那个爱尔兰小子,就是那个杰克·奥博恩,他就跟一帮华人住在一起!” “那个爱尔兰蠢猪?!”科恩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威士忌,隨即又摆摆手,“史密斯,你太紧张了,需要喝一杯。”他端起酒杯,作势要递给史密斯。 史密斯急得几乎要跺脚:“先生!我可不敢喝这酒!” 科恩却已经不再理会他。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羊毛外套,拿起桌上的帽子和贏来的大部分筹码。 “先生们,留些给你们买酒!”科恩还是留下了几枚小筹码。 科恩拖拖拉拉的跟著史密斯朝门口走去。 那两个保鏢看到老板出来,立刻放下酒杯,挺直了身体。 科恩推开门,傍晚微凉的风吹散了酒馆里的浊气。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再次投向刚才那个华人男子消失的方向。 恰好,那个华人男子在街角停下了脚步,似乎也正朝这边望来。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短暂交匯。 出乎史密斯意料的是,科恩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对著那个方向,嘴角扯出一个略带玩味的笑容,然后微微抬了抬他那顶精致的礼帽,做了一个標准的、带著点戏謔意味的致意动作。 更让史密斯心头一跳的是,街角那个模糊的身影,竟然也微微頷首,同样做了一个抬手致意的动作,动作沉稳而克制,没有丝毫慌乱。 然后,那个身影便转身,消失在了拐角处。 科恩满意地笑了,他回头对紧跟著出来的史密斯说:“看到了吗?至少这些华人比那些整天醉醺醺的爱尔兰佬和满身臭味的黑鬼有礼貌多了!” 他不再理会史密斯苍白的脸色,大步走向马车。 保鏢为他拉开车门,他弯腰钻了进去。 史密斯无奈,跳上了驾驶位。 两个保鏢跳上车辕,其中一个甩动韁绳,喊了一声“驾!”,马车便沿著泥泞的街道,朝著科恩在城郊的住所方向驶去。 车厢里,科恩靠在舒適的皮垫上,闭目养神,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捻动著,似乎在回味刚才牌桌上的胜利。 史密斯则坐立不安,不时地朝附近张望。 天色越来越暗,街道两旁的木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將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有些诡异。 马车驶离了相对热闹的码头区和d街,拐进了一条较为僻静的支路。 车轮压在碎石和泥水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刚拐过第二个街角,驶入一条更窄、两旁堆著不少废弃木箱和杂物的巷子时—— “吁——!!!” 史密斯猛地勒紧韁绳,拉车的两匹马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马车在剧烈的顛簸中骤然停下! 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的科恩狠狠撞在前面的隔板上。 “该死的!怎么回事?!”科恩被撞得眼冒金星,捂著额头,暴怒地吼道。 “先生!有人!”史密斯的声音带著惊恐。 第33章 袭击(二) 科恩急忙透过车窗向前看去。 只见在马车前方不足十米的地方,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暮色沉沉,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深色的衣服和挺直的站姿,让史密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正是刚才在酒馆外看到的那个华人! 马车两边的保鏢反应极快,在马车停下的瞬间就跳了下来,动作麻利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拦路者,“清虫!滚开!找死吗?!” 拦在马车前的,正是顾荣。 他微微抬起头,推了推帽檐,露出了那双在阴影中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面对两支隨时可能开火的手枪,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地、平静地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滚!快滚!不然打爆你的头!”另一个保鏢也吼道,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 顾荣举著双手,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他的目光越过保鏢,似乎落在了马车上。 然后,他举在空中的右手,看似隨意地、幅度很小地挥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在寂静的巷子里,却像是一个无声的信號。 “砰!”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枪声骤然撕裂了黄昏的寧静! 声音来自侧上方!只见站在马车右侧、正对著顾荣的那个保鏢,握枪的右手手腕处猛地爆开一团血花! 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手枪“噹啷”一声掉落在泥地上,整个人捂著血肉模糊的手腕,痛苦地蜷缩下去。 “哪里?!”左侧的保鏢反应根本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来的,惊恐地抬头来迴环顾。 然而,他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砰!” 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 这一枪精准地打在了他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巨大的衝击力將他整个人打得向后踉蹌几步,重重撞在马车上,手中的枪也脱手飞出。 他靠著车厢滑坐在地,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吸气声,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衬衫。 在五十米开外屋顶上,阿仁保持著跪姿射击的姿势,手中那支步枪的枪口还飘散著淡淡的硝烟。 他眼神冷冽,动作沉稳,拿起另一只已经装填完毕的步枪,阿祖则接过已经开过枪的步枪,重新上好铁丸和击发药! 枪声就是命令! 几乎在第二个保鏢倒地的同时,从巷子两侧的阴影里,如同猎豹般迅捷地扑出四条人影! 伍铁头冲在最前面,他像一头髮怒的公牛,目標明確地冲向那两个失去武器的保鏢。 他砂锅大的拳头带著风声,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第一个手腕受伤的保鏢脸上! 那保鏢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死过去。 伍铁头脚步不停,一个转身,把驾驶位上的管家一把拽了下来。 与此同时,伊兰、黑月和阿祖三人则迅速围住了马车。伊兰动作最快,一把拉开马车车厢门,手中的左轮手枪指向车內。 车厢里,科恩早已没了刚才的从容和傲慢。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在枪响的瞬间就嚇得钻到了座位底下,像只受惊的鸵鸟,只留下一个瑟瑟发抖的屁股在外面。 顾荣捡起两个保鏢掉下的手枪,又检查了一下他们身上,没有武器了才走到了马车旁。 他看都没看地上昏迷的保鏢,直接伸手探进车厢,揪住科恩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座位底下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泥泞的地面上。 “饶命!饶命啊!钱!我有钱!都给你们!別杀我!”科恩摔得七荤八素,但强烈的求生欲让他顾不上疼痛,立刻翻身跪在地上,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变调。 另一边,伊兰的枪口则牢牢锁定了车厢边上史密斯。 史密斯的脸色同样苍白,但他似乎比科恩稍微镇定一点,他看著伊兰,声音发颤地试图套近乎:“兄……兄弟?” 顾荣对伊兰道:“绑起来!” 伊兰领命,用枪指著史密斯的头,让他站起来,往边上的大树走去。 史密斯也很配合,老实站起来,往路边走去。 伊兰边走边道:“兄弟,你为什么会和华人在一起?” 伊兰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用枪指了指树底下,示意黑人管家坐下来。 隨后,他从自己的腰间取下绳索。 “兄弟,我来自马里兰州,你来自哪里?” 伊兰依然没说话,但是脑子中的想法却被史密斯的话语带入到了一段回忆中。 他的脑中出现那么一个画面。 一个巨大的农场里,一个白人男子正站在门廊上,而他,还是小孩的伊兰正拿著一本圣经,勉强读著。 读著很费劲,遇到较长的单词,他都要停顿很久。 那个白人男子就会在小伊兰的手背上用鞭子抽他一下! “你这个愚蠢的黑鬼(negro)!” 哗啦! 伊兰回过神来,忽然一捧沙子迎面而来。 原来,在他走神的空档,史密斯用脚踢起了沙子。 “啊!”伊兰猝不及防,被沙土迷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手去揉。 史密斯抓住这千钧一髮的机会,像兔子一样从伊兰身边窜过,没命地朝著巷子深处黑暗的拐角狂奔而去! 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站住!”伊兰揉掉眼中的沙子,愤怒地举枪瞄准了那个在黑暗中跌跌撞撞逃跑的背影。 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只需轻轻一压…… 但是,他看到了史密斯那狼狈不堪、只顾逃命的背影,手上却没用力。 伊兰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沉重地垂下了枪口。 扳机,终究没有扣下去。 “让他跑了。”伊兰走到顾荣身边,声音有些低沉,带著一丝懊恼和不安。 顾荣看了一眼史密斯消失的黑暗巷口,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科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蹲下身,平视著科恩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科恩先生,”顾荣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看来我们需要换个地方,好好谈谈关於你欠下的债了。” 科恩看著顾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寂静下来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伍铁头像拎麻袋一样把昏迷的保鏢路边。 阿仁和黄阿贵也从屋顶悄无声息地滑下,迅速收拾好武器。黑月和阿祖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的动静。 顾荣站起身,对伊兰点了点头。 “带上他,我们走。” 伍铁头处理好了两个保鏢,將科恩一把扛到肩上。 一行人快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34章 出气 冰冷的夜风灌进帐篷,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顾荣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科恩像一袋沉重的土豆,被伍铁头毫不客气地摜在地上,昂贵的羊毛外套沾满了泥污。 他蜷缩著,身体因恐惧而抖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顾,是我的错,那个黑鬼跑了!”伊兰诚恳道歉,他称呼自己的同胞是黑鬼,也並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黑人之前互相叫黑鬼並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如果別人提就会觉得冒犯! 顾荣看了伊兰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反正我们也不打算在这里久留的!” “铁头叔,苏先生,阿祖!”顾荣的指令又快又急,“立刻拔营!所有东西打包,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扔掉!动作要快!我们最多只有半个时辰!” “阿仁,你带著枪去营门守著!” 东西老早已经打包好了,只等装车。 命令一下,营地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忙碌起来。 顾荣的目光扫过混乱的营地,最后落在角落的赵生身上。 赵生挣扎著想站起来帮忙,但腿伤让他疼得齜牙咧嘴。 “黑月,”顾荣喊了一声,“你看著赵生,別让他乱动,也准备好,隨时走。” 黑月沉默地点点头,走到赵生身边蹲下。 处理完这些,顾荣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个抖成一团的“肉球”。他示意伍铁头把科恩拖进旁边唯一还没拆完的小帐篷里。 油灯被移了进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科恩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饶……饶命!先生!饶命!”科恩涕泪横流,“钱!我有钱!我都给你!放了我!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他试图去抓顾荣的裤脚,被顾荣冷冷地避开。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是杰克。 他脸上青紫交加,嘴角开裂,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衬衫被撕破了好几处,沾著乾涸的血跡。 他扶著门框,勉强站稳,目光死死地钉在科恩身上。 科恩看到杰克,先是一愣,眼神里的恐惧忽然消散了不少“奥……奥博恩?是你?这些黄……这些华人,是你找来的?” 杰克反而很平静,用近乎请求的语气说道:“钱!我的钱!科恩,把钱还给我!”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科恩是个聪明人,察言观色是他的看家本领。 一开始,他只以为这是伙强盗,那就是求財害命的傢伙,现在嘛,他知道这些华人是跟杰克这个软蛋在一起的,心里马上升腾起了別的意思。 他脸上的恐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张声势的傲慢。 他挣扎著坐直身体,努力摆出平日里的那种“绅士”派头,儘管在泥污和狼狈的映衬下显得无比滑稽。 “还钱?”科恩嗤笑一声,用英语对杰克说,但眼神却瞟向顾荣,仿佛在寻求某种“公正”的裁决,“奥博恩先生,什么钱?我可不记得我欠过你什么钱;相反,我记得你倒是从我这里借走了一大笔啊!” 他转向顾荣,语气带上了一丝威胁:“还有你,年轻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绑架我,袭击一位体面的美国商人,这是重罪!我认识萨克拉门托的治安官罗伯特·伯德先生。” “你现在放了我,赔偿我的损失,我可以考虑不追究!否则……”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顾荣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他看向科恩的眼神越来越冷。 “否则怎样?”顾荣用流利的英语反问。 “否则,你们这些该死的外国人都得上绞刑架!”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科恩那张油腻的脸上! 顾荣的动作快如闪电,力道十足。 科恩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又猛地甩回来。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科恩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冰冷的华人少年。 那两巴掌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侥倖和傲慢。 剧痛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钱!在哪里?”顾荣的声音如同寒冰地狱吹来的风,“別给我耍花样,你拿了多少,原封不动的吐出来,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科恩的眼睛慌忙別了过去。 那真的是一副杀人的眼神! 是真正见识过鲜血的眼睛。 就在刚才一分钟前,科恩还认为这是一个可以通过欺骗解决的小鬼,现在他可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这些华人,根本不是杰克雇的人! 这个华人小鬼才是这伙人的领头人! 而且,他相信这个小鬼,这个华人绝对能做出很多残酷的事情! 科恩嚇得魂飞魄散,声音颤抖,身体使劲扭动著往后退:“没……没了!钱……钱没了!” 他带著哭腔喊道,“都拿去还……还奥康纳的债了!真的!我发誓!上帝作证!” “奥康纳?”顾荣觉得自己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奥康纳!就是那个绿松鸦的老板!他是个恶棍,恐怖的恶棍!” “绿松鸦?”顾荣眉头微蹙,他记得这个名字。 威尔逊先生提到过,是萨克拉门托一个爱尔兰帮派头子奥康纳的地盘。 看来科恩这傢伙惹的麻烦还不止自己这一桩。 “钱没了?”顾荣逼近一步,眼神更加危险,“那你就用別的抵债。你的命,或者……值钱的东西。” 科恩嚇得几乎要尿裤子,脑子飞快地转动著。 他身上还有几十美元,估计现在已经直接到了对方口袋里了。 前街的那幢房子是租的,估计对方也不会感兴趣的。 还有房子里的破烂! “船!蒸汽船!”科恩尖叫道,“我有一艘蒸汽船!就是奥博恩想买的那一艘” “虽然旧了点,但还能开!就在码头!船契!船契就在我房子里哦!”科恩满是泥污的脸上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本以为面前这个华人会对这个提议表示认可。 可没想到,对方直接上来就是一脚。 直接踢在他的鼻子上,一阵火辣辣的滋味! “狗娘养的!”顾荣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顾荣觉得都到这个份上了,这傢伙不会为了骗来的几千美金来跟他撒谎吧! 所以,他是相信科恩的。 也有可能,这傢伙是在撒谎! 也真有要钱不要命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他又能拿对方怎么办的呢,只能收了他的命了! 他之所以如此仓促行动,当时就是担心这个科恩会把钱转移。 没想也就是那么一天的时间,这傢伙就把钱全搞没了。 今晚真的算白忙活了。 蒸汽船? 他们都打算跑路了,难道蒸汽船还能带走不成! 这个科恩莫非是脑子有病! 黑月觉得沟通无效,凑过来问道:“顾,这傢伙怎么处理!” 顾荣道,“看来钱是拿不回来了,只能出出气了!” 转身对杰克说,“你可以拿他当沙包打,这样至少心里好受些!” 杰克走到科恩面前,提起了拳头,但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落下去。 顾荣嘆了口气。 这个爱尔兰水手真的是个心慈手软的傢伙。 但也就是因为他这个性格,才让顾荣有了幸运星號上翻盘的机会。 “黑月,这傢伙没用了,处理了吧!” 黑月点了点头! 科恩听完,差点晕死过去,“別,不要,我还有钱的,都在纽约,你等等,我可以让他们寄过来~” 顾荣笑了,这个科恩要是真有钱,也不用在这里坑蒙拐骗了。 对黑月使了一个眼神。 这个印第安壮汉立刻会意,大步走到科恩身后,提起他的衣角。 科恩发出了死猪上架子前的哀嚎! 双腿乱踢。 忽然,帐篷的帘子被揭开了,“阿荣哥,不好了,外面有几个带枪的白人过来了!” 第35章 警长 营地边缘,篝火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外面一小片区域。 只见营地入口处,三匹高头大马喷著白气,马背上坐著三个身穿深色制服、胸口別著警徽的白人男子。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鬢角有些灰白,脸上带著常年处理麻烦事的疲惫和此刻毫不掩饰的倨傲,正是萨克拉门托县的治安官——罗伯特·伯德! 他手里端著一桿步枪,枪口斜斜指向地面,但威胁意味十足。 在伯德马后稍远一点,还站著一个牵著马的黑人,正是那个逃走的车夫——史密斯! 他一脸惊恐,指著营地,正对伯德说著什么。 “……就是这里,警长!他们非常凶残!科恩先生就在里面!您一定要小心!”史密斯的声音带著颤抖。 伯德听完,嘴角却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他显然没把史密斯的警告当回事。 他勒住马韁,清了清嗓子,用带著浓重南方口音的英语,朝著营地內大声喊道: “里面的人听著!我是罗伯特·伯德!本地的警长!我命令你们,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把雅各布·科恩先生毫髮无伤地带出来!否则,我將视你们为暴徒,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 他一边喊,一边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顺手將步枪从马鞍上摘下来,稳稳端在手中,枪口有意无意地抬高了寸许。 他身后的两名警员也立刻下马,举枪警戒。 史密斯紧张地提醒:“警长!小心!他们真的……” “够了,黑鬼!”伯德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轻蔑,“我不用你教我怎么做!“ “几个黄皮猪而已,能翻起什么浪?他们要是敢反抗,正好让我的警徽多添一笔功劳!” 史密斯敢怒不敢言! 然而,伯德的话音未落——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响,撕裂了郊外平静的夜空! 子弹几乎是贴著伯德的头皮飞过,精准地將他头上那顶帽子直接打飞了出去! 帽子翻滚著掉在几米外的泥地上。 伯德只觉得头顶一凉,一股死亡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嚇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不是举枪反击,而是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自己马匹的身后,动作狼狈至极! 他身后的两名警员也嚇得够呛,慌忙寻找掩体,举枪的手都在发抖。 营地內,顾荣的身影在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他手中的步枪枪口还冒著淡淡的青烟。他冷冷地看著远处那个趴在马肚子后面、惊魂未定的治安官,用清晰而有力的英语喊道: “伯德警长!科恩確实在我们这里!但他欺骗、抢劫了我兄弟的血汗钱!除非他立刻把钱还回来,否则,你休想活著带走他!” 不是活著带走! 那就只能带走尸体了嘍! “什……什么?”伯德惊魂未定地探出半个脑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胆子也太大了吧! 这些华人不仅敢开枪袭警,还敢跟他这个治安官谈条件? 奥康纳见了他,至少也得先打个招呼再动手吧! 这个狗娘养的居然先开枪,再打招呼!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轻易露头。 “史密斯!”伯德压低声音,对躲在另一匹马后面的黑人管家吼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史密斯哭丧著脸:“警长先生,我只是一个管家,我並不知道科恩先生具体做了什么,这也跟我没关係!” 一听史密斯那么讲了,伯德立刻猜到对方应该说的是真的。 但凡不是心虚,他也没必要说不知道。 “该死的犹太佬!”伯德气得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原本以为只不过需要带枪来嚇唬一下这些傢伙就行了! 为了一个骗子商人去跟一帮敢开枪的亡命之徒拼命? 这买卖怎么看怎么不划算! 他萌生了退意。 “我们走!”伯德对两个手下低吼,准备上马撤离这个是非之地。 “警长!等等!不能走啊!”史密斯急了,扑过来抓住伯德的马韁,“科恩先生不能有事!他……他认识麦克杜格尔!就是约翰·麦克杜格尔! “如果科恩先生在这里出事,麦克杜格尔先生追问起来……” 伯德正准备上马的动作僵住了。 麦克杜格尔! 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那可是加州真正的实权人物,现在的副州长! 虽然,他现在这个警长的位置坐的很牢,但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州政府会把手伸到萨克拉门托。 如果科恩真和麦克杜格尔有关係,而自己见死不救……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硬闯?对方火力不明,而且显然不怕开枪,自己这边三个人,胜算不大,搞不好还得搭上性命。 就这么耗著?也不是办法。 伯德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眼神闪烁不定。 他看了一眼营地內严阵以待的模糊人影,又看了看身边一脸焦急的史密斯和两个同样面露惧色的手下。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对史密斯说:“你老实跟我说,科恩那个混蛋到底骗的是谁!” “先生,我都说了,我不知道……” 伯德直接一巴掌抡了过去! 史密斯脸上多了一个红手印,嘴角露出了一丝鲜血。 他知道,当一个白人不打算扮演眾人平等的时候,他最好还是说实话:“是,是一个爱尔兰水手,叫杰克·奥博恩!” “爱尔兰人?怎么会跟一帮华人搞在一起的!”伯德的眼中露出疑惑。 爱尔兰人吗?! “绿松鸦酒馆的派屈克·奥康纳,你认识吗?” “当然!”史密斯点头。 “你去找他,说不定他有办法来解决这个事!” 史密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伯德。 一个警长居然让他去找一个地下帮派的首领来解决麻烦! 真是奇闻! 伯德吼道:“黑鬼,你听著,我只能派人盯著这帮黄皮猪到天亮,你现在就去找奥康纳,如果他愿意出面,你就万事大吉了!” “如果他不愿意呢?” “那只能让科恩先生自求多福了!” 史密斯还没捋清这件事的逻辑,呆呆的看著伯德,一动也没动! 伯德直接举起了枪托,砸在对面黑人的额头上,“你他妈的还不快去!” 第36章 对峙 营地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文彬显然有些慌乱:“阿荣,怎么办!” 顾荣显然也没到萨克拉门托的警长会来的那么快,本来,以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只要自己把科恩带出萨克拉门托,不会有人来多管閒事追捕的。 毕竟科恩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现在,如果衝出去,势必会跟外面的治安官发生衝突。 可对方也没有衝进来,似乎在等什么! “先把东西都装好了,我们静观其变!” “阿荣哥!不好了!”阿仁猛地掀开帐篷帘子衝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马车!都拿著枪!” 阿仁是个沉稳的性子,连他都那么慌张。 顾荣的心猛地一沉。 他几步窜到帐篷门口,借著篝火的余光和初升的月光朝营地入口望去。 只见六辆马车如同沉默的巨兽,停在营地外围的土路上,车辕上跳下来十几个身影,个个手里都端著长枪。 关键,在阴影里似乎还有更多的人和车子正在朝河岸方向驶来! 枪手们迅速散开,隱隱形成了包围之势。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著剪裁得体的深色外套,头戴宽檐帽,姿態从容,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营地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不管是是人的数量还是枪的数量,他们营地里跟对方都是相去甚远。 “阿荣,怎么办?他们人太多了……”苏文彬的声音有些发乾。 他现在慌的不行,连自己说话的声音在发抖都没察觉出来。 其他人都沉默了,只是把目光都落在了顾荣的身上。 或许,这时候,不说话才是无声的支持! 伍铁头拍了拍苏文彬,苏文彬这才反应了过来。 他控制好情绪,闭上了嘴。 害怕! 谁不害怕! 可为什么別人,没有问该怎么办? 因为这就是支持! 既然大家一起表决了,不管是什么结果,大家都愿意接受! 顾荣环顾了一下包围他们营地的傢伙。 这些人的装束明显不是治安官那边的人! 穿著五花八门,手里的枪械也是制式多样! 难道,这就绿松鸦?! 也可能是当初从威尔逊先生那里听说的绿松鸦帮。 只是,这个绿松鸦帮派和这个科恩有什么关係? 不对! 顾荣把科恩领了出来。 科恩只是看了为首的那一个,面色更加惨白了,”这……“ 顾荣不用问,也知道绿松鸦的人绝对不是为了救这个科恩来的…… 那么对方为什么要兴师动眾的来那么多人? 此时,杰克站了出来,他脸上的伤依旧看起来很严重,“这件事都是因为我,我不会连累大家的。有什么结果,我一个人承担……”说这话的时候,杰克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顾荣却把他的话打断了。 “都別慌!”顾荣的声音不高,压下了营地里的骚动,“他们要是真想动手,就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堵在门口,早就直接开枪衝进来了。” “把枪都拿好,但別轻举妄动!等我的命令!” 顾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杰克说:“杰克,你跟我出去。科恩也带上。” “阿荣,太危险了!”苏文彬急道。 “没事,”顾荣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如果想谈,我们就谈谈。如果想动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冷冽,“大不了一死,但死之前,我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顾荣拎著科恩走了出去,杰克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营地外的空地上,夜风吹拂,带著河滩特有的潮湿气息。 奥康纳看到顾荣出来,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依旧把玩著那把左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顾荣身上扫视,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顾荣在离奥康纳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过於挑衅,也能在对方突然发难时有一定反应时间。 他把手举依次举到空中,示意自己没有拿枪! 奥康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蓝眼睛盯著顾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身后的打手们也都沉默著,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顾荣他们。 几十把步枪,就那么对著自己一个人。 顾荣感觉到连空气都变得沉重无比,他现在觉得呼吸都需要用到全身的力气~ “奥康纳先生!”顾荣开口了,用的是清晰而平稳的英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你认识我?”那个高大的爱尔兰壮汉露出了一抹奇怪的微笑。 “认识,但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我可以猜到,在萨克拉门托,能够出动那么多人的,应该只有绿松鸦的派屈克·奥康纳了!” 奥康纳笑了笑,但是没说话,似乎在等待顾荣打算继续说什么! “奥康纳先生,你想谈谈,那我们就谈吧,你想谈点什么?” 奥康纳这回哈哈大笑,“谈谈!” 他身后的手下,也跟著他大笑起来。 可是,他的笑声忽然中断了,带著玩味的意思道:“你为什么觉得是我想跟你谈谈?” 背后眾人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顾荣一脚把科恩踢的跪在地上,“我相信,奥康纳先生,不会为了一个骗子,把帮派所有人都带出来的!” 奥康纳眼睛盯著顾荣,轻轻的“哦”了一声,“就凭这个?” “还有,如果你真的想要杀了我们的话,完全可以直接动手,没必要在这里摆那么大的阵仗!所以,我觉得你是打算谈谈!” 奥康纳右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头髮,把头髮全部往后,然后笑了起来。 只是这次笑的很轻,並没有刚才那么的放肆。 “好嘛,你是一个聪明的华人小子!” 接著,他问出了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顾荣!”顾荣直接答道! 奥康纳忽然向前一步,举起了右手,把手里的左轮顶在了顾荣的额头上。 “我要是就想,救这个该死的犹太佬骗子呢?我要是就想弄死你们呢?” 营地里的眾人忽然一惊,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37章 是个人物 萨克拉门托河边的河岸上,几个帐篷组成的营地门口,一个高大的白人正举著一只上了膛的左轮,顶著一个十六岁华人少年的脑袋。 只要他的手指轻轻的往下压,这个少年的脑袋上就会多一个血洞。 若是常人,此刻必定已经六神无主。 但,顾荣又岂是常人。 他在太平洋之上,早已见过真正的搏杀和生死。 是的,真正的搏杀。 开枪打死一个人,那种杀人的方法,並没有办法让动手的人真正的直面死亡! 太快了,太容易了! 就是一声巨响,然后目標就倒下了。 似乎,杀人的是手上的枪,而不是扣下扳机的人。 而,顾荣,亲手用裁信刀,捅进一个人的喉咙,戳破了对方的大动脉。 当对方滚烫的鲜血留到上他的手背的时候,才能感觉到生命的重量。 而这也是他往后需要背负的重量! “如果你想谈,”顾荣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可以谈谈。如果你想动手……” “大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不过,我保证,你和你的人,也绝不会毫髮无损地离开这里。” 他这话掷地有声,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时间仿佛停滯了几秒。 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奥康纳突然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这次的笑声里,已经多了几分庄重。 身后绿松鸦的帮眾们,也都听出奥康纳笑声中的不同,再没有人跟著一起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有胆色!”奥康纳的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迴荡,打破了紧绷的气氛,却也让顾荣这边的人更加摸不著头脑。 笑了好一会儿,奥康纳才停下来,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手下命令道:“都把枪收起来!別嚇著我们的客人!”他称呼顾荣为“客人”。 打手们面面相覷,但还是依言將枪口垂下,或者背到了身后。 营地內外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但顾荣心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鬆。 奥康纳向前走了两步,距离顾荣更近了些。他上下打量著顾荣,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顾……荣?是这个名字吧?威尔逊那个老混蛋跟我提过你。” 顾荣忽然找到了一丝线索! 奥康纳的目光又地上的科恩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至於这个杂碎……”他指著科恩,“他是不是告诉你,他欠我的钱都还清了?” 顾荣心中一动,看来科恩之前哭喊的话是真的?他点了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奥康纳啐了一口,“这个无赖还真是谎话连篇!” 科恩嚇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挣扎著喊道:“奥康纳先生!饶命啊!你的债我一定会那时还的!一定还!” “闭嘴!”奥康纳厉声喝道,嚇得科恩立刻噤声,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奥康纳重新看向顾荣,脸上又恢復了那种带著点玩味的笑容:“我今天过来,还真的不是为了这个蠢蛋!” “?” 顾荣的大脑飞速运转,可也想不出別的什么理由。 如果不是为了科恩,这个萨克拉门托地下的掌权者,为什么要劳师动眾的过来包围他们? “为了你!”顾荣不可思议的看著奥康纳。 “我?!” 顾荣真的惊到了。 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值得这个大名鼎鼎的派屈克·奥康纳带著所绿松鸦的人,大晚上的来堵门。 奥康纳点燃了后面小弟递过来的雪茄,“对,为了你!” “威尔逊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人物!” “当时我还不以为为然。” “但,今晚有个黑人跑过来,说有几个华人带著一个黑鬼还有一个野蛮人劫持了这个蠢蛋的时候,我就想,这不会就是那个威尔逊口中的华人小子吧!” “结果呢,还真是!” 奥康纳笑得更开心了。 “什么人敢那么大的胆子,在我的地盘上犯下劫案呢!哈哈哈!” “不得不承认,威尔逊说的没错,你真的很不一般!” 顾荣依然觉得很奇怪,“你的意思,你大晚上带那么多人出来,就是为了见我一面?” 奥康纳抿了下嘴,“难道不行吗?” “额……” “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过来你的帐篷门口敲门吧!”说著,奥康纳手上握拳,做了一个敲门的动作说“这样,多么掉价!” 顾荣无语。 也许这些黑帮的大佬,都有什么怪癖吧! 他那么大声的说出来,难道就不怕后面的这大帮手下有什么意见吗? 还是说,这些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奥康纳吐了个烟圈,“当然,也不是只为了见你!” 接著,他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我作为一个萨克拉门托的优秀市民,总要尽一责任!这样,你把这个犹太无赖交给我,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营里的眾人,听得懂英语的都震惊了。 所以,他说不是为了这个科恩,但又打算带走这个科恩。 这话不是说的自相矛盾嘛! 那么简单,就把科恩交出去?顾荣应该不会那么做吧! 可是,让人更意外的是顾荣接下来的反应! “好。”顾荣几乎没有犹豫,乾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顾荣踢了一脚地上的科恩,那傢伙就像没骨头似的,一下摊倒在地上! 看到顾荣如此做,连身后的杰克都惊得不行,想要开口劝说,但看对面凶神恶煞的奥康纳,又把话咽了回去。 “痛快!”奥康纳满意地点点头,对顾荣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么,今晚,绿松鸦,我恭候大驾。” 或许,在外人看来很奇怪,但实际上奥康纳是个讲理的人,他不是那种上来就动手的人。『 只是,这个理,是奥康纳自己的理。 奥康纳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让你的兄弟们也放鬆点。我说话算话,在萨克拉门托,没人敢动我请的客人。” 这话既是保证,也是警告。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手下们押著哭嚎的科恩,迅速跟上。 四辆马车调转车头,在夜色中驶离了营地,很快消失在通往镇子的土路尽头。 直到马车彻底看不见了,营地里的眾人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阿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阿仁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伊兰紧绷的身体也鬆弛下来,但眼神里的忧虑並未散去。 “阿荣!你怎么能答应他?绿松鸦那是龙潭虎穴啊!”苏文彬第一个衝上来,焦急地说道,“他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就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杰克也忧心忡忡:“荣,奥康纳这个人……非常危险。” “那个科恩,就別管他了……” 第38章 赴约 夜幕低垂,萨克拉门托河畔的营地灯光摇曳,映照著几张忧心忡忡的脸。 科恩被带走后,奥康纳带著那几十个绿松鸦帮的枪手,陆陆续续的离开了。 等奥康纳走后,就连伯德警长留下盯著他们营地的警员也跟著一起消失了。 或许是他们觉得就连凶神恶煞的奥康纳都不打算阻止这帮华人,他们就更没必要在这里当钉子了。 虽然,现在营地附近已经没有了威胁,但营內眾人的脸色依然凝重。 “顾,我觉得你不应该去绿松鸦的地盘。”伊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沉,“上帝才知道,那个奥康纳到底想干什么!” “我可是听说,他喜欢把人杀了,拿尸体去餵猪!” 他见过太多白人的残暴,绿松鸦作为萨克拉门托的地下掌控者,其首领奥康纳又是白人中最残暴的一个。 杰克·奥博恩也挣扎著坐起身,脸上的淤青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荣,算了……真的算了。” 他嘶哑著嗓子,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疲惫,“奥康纳……他是个魔鬼!我的钱……不要了。反正……反正我们已经教训了科恩那个混蛋,气也出了。” 杰克对於拿回钱已经失去了信心! 经过一晚上的闹腾,他已经看清现实了。 在美利坚西部,法律只是摆设,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 现在的问题是,奥康纳的拳头明显比他们的拳头大,而且大的不是一点半点。 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阿祖、阿仁、苏文彬、伍铁头、黄阿贵,甚至沉默的黑月和赵生,目光都聚焦在顾荣身上。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顾荣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停留在跳动的火焰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已经决定去了,再没有退缩的理由。” 道理大家都懂,谁不想著能让別人畏惧。 但现在,真的是逞英雄的时候吗? 苏文彬最后开口:“阿荣,大丈夫能屈能伸啊!” 顾荣看了苏文彬一眼,隨后抬起头:“今晚我们退了,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科恩,第三个科恩,觉得我们龙虎营好欺负,谁都可以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 他的话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阿仁和伍铁头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阿荣哥,我跟你去!”阿仁握紧了拳头,脸上是豁出去的狠劲。 “算我一个!”伍铁头闷声道,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支持。 顾荣看著他们,点了点头,但隨即又摇了摇头:“阿仁,铁头哥,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奥康纳说了,『请』的是我。人多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也容易给对方动手的藉口。”他需要独自面对,才能展现出最大的诚意和胆魄,也避免刺激对方。 “你们守在营地,提高警惕。万一……万一我天亮前没回来……”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阿荣!”苏文彬忍不住喊了一声,满脸担忧。 “不必多言!大家都好好休息吧,一晚上没睡了!” 其实说完话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虽然营地里的人都一晚上没睡,但现在没人有困意。 见眾人没有动作,顾荣反而自顾自的去马车上取下了自己的铺盖卷,拿到还没来得及拆掉的帐篷里。 放下,躺下,动作流畅,丝毫不拖泥带水,似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隨后,从帐篷里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眾人一时无言,左右顾盼,实在也想不出干什么,也只好都找铺盖卷睡觉去了。 顾荣躺在地上,闭著眼睛,脑子却一点想睡觉的意思也没有。 去绿松鸦酒馆,不可能一点都不怕。 他是那种有什么事情,都会在脑中提前演练的人。 现在他的脑中就在反覆推演明天可能发生的一切。 奥康纳是害怕今天跟他们发生衝突,所以选择息事寧人? 然后明天会把自己单独叫出来,杀掉,餵猪? 顾荣觉得不可能会! 他担心的是,这个奥康纳也许真的是属於那种极有个性的人! 或许他今天晚上说的是真的。 奥康纳带了那么多手下过来,就是想看一下他这个华人小子是不是,真的如威尔逊所说的,是个人物。 如果,他验证了不是,刚刚他手下的那些黑洞洞的枪管就会喷出火舌。 在奥康纳的面前,他龙虎营的这帮人根本不够看的。 这就跟与野兽对视一样,一旦你露怯了,想跑了。 那你的后背就是野兽发起攻击的命令,也是你的催命符。 所以,今天晚上的约,他不得不去。 而且他必须自己一个人去! ----------------- 远远地,就听到了酒馆里传出的喧闹声。 粗獷的爱尔兰民歌夹杂著酒杯碰撞的脆响、男人的大笑和叫骂,匯成一股充满野性和酒精气息的洪流,衝击著夜晚的寧静。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却像有魔力一般,瞬间让酒馆里的喧囂戛然而止。 歌声停了,笑声停了,连酒杯放下时都显得小心翼翼。 几十道目光,带著惊愕、好奇、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的华人少年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顾荣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他面色平静,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充满压迫感的注视,径直走向吧檯。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没有丝毫犹豫或胆怯。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退缩都会被无限放大。 吧檯后,一个脸上带著刀疤、身材壮硕的酒保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著杯子,眼神警惕地盯著他。 “一杯威士忌。”顾荣用清晰的英语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 他需要一杯酒来缓解紧绷的神经,也表明自己不是来闹事的客人。 卢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华人小子如此镇定,还敢点烈酒。 他刚要伸手去拿酒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从吧檯內侧的阴影里传来:“卢卡,让我来吧。” 派屈克·奥康纳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他亲自走到吧檯后,拿起一个乾净的玻璃杯。 “爱莉!”奥康纳朝后面喊了一声,“把我私藏的那瓶酒拿过来!” 一个栗色头髮的少女应声从后厨的门帘后探出身来。 她很好奇,是谁来了? 居然需要奥康纳將那瓶平时不轻易拿出来的酒 她看到站在吧檯前的顾荣,漂亮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是浓浓的好奇。 黄皮肤的华人,她不是没见过。 但在绿松鸦的酒吧里,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快步走过来,將奥康纳指定的那瓶黑色瓶身的酒放在吧檯上。 “给这位顾先生倒上。”奥康纳示意爱莉开酒。 爱莉熟练地打开瓶塞,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立刻瀰漫开来。 她小心地將琥珀色的液体倒入顾荣面前的杯子,目光却忍不住在顾荣脸上流连。 这个华人少年太特別了,和酒馆里那些粗鲁的白人矿工、水手完全不同。 他年轻,眼神却异常沉稳,细长的手指,一只手抓著玻璃杯的边缘,另一只手托住杯底。 这个动作很奇怪,但能看得出来,是一种恭敬的姿態。 “谢谢!”顾荣对爱莉说道。 “你的英语说得真好,”爱莉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语气里带著真诚的讚嘆,“而且……你看起来……很不一样。” 她见过不少华人,大多沉默寡言,眼神躲闪。 顾荣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笑了笑:“谢谢。可能……我在语言方面有点天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大学生。他注意到爱莉的眼神很乾净,没有周围那些人常见的歧视或贪婪。 爱莉抿嘴笑了笑,没再追问,但眼里的好奇更浓了。 她退到一旁,安静地看著。 奥康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举杯示意顾荣:“尝尝,真正的好东西,苏格兰高地来的。” 顾荣端起酒杯。 浓烈的酒气直衝鼻腔。 他心一横,仰头將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咳!咳咳……”一股灼热的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臭小子,浪费了我的好酒!”奥康纳忽然大声喝道! 第39章 威士忌 顾荣愣了一下! 奥康纳忽然面色一变,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震得吧檯上的杯子都似乎在轻颤。 “哈哈哈!小子,这酒可烈的很!不是你们喝的那种兑水的玩意儿!” 顾荣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颊因为酒劲和呛咳涨得通红。 他抹了下嘴角,看著奥康纳,认真地说:“在华夏,主人敬酒,客人一饮而尽,是对主人最大的尊重。” 奥康纳的笑声停顿了一下,隨即那笑容变得更加开怀,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哈哈哈!好!说得好!尊重!我喜欢这个词!” 他显然很受用顾荣的解释。 这个华人小子不仅胆大,还很懂规矩,这让他感觉舒服。 他又给顾荣的空杯满上,这次只倒了小半杯:“这次,慢慢喝。好酒要品。” 爱莉递上了自己的手绢,指了指顾荣的嘴角。 顾荣小心地接过来,有点不捨得的对摺了一下,轻轻擦了一下嘴角! “谢谢,亲爱的小姐!” 隨后,他將手绢折好,放入口袋。 用过的手绢,不能直接还给人家,至少要清洗乾净吧。 顾荣拿起奥康纳给他倒的半杯。 爱莉在一旁劝道:“如果你喝不惯威士忌的话,我这里还有红酒!” 顾荣摆了摆手,忽然想到了一句话,脱口而出,“claret is for boys, port for men, but whiskey is for heroes“(红葡萄酒是孩子喝的,波特酒是男人喝的,而威士忌是英雄喝的!) 隨后,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辛辣感依旧,但適应之后,能感受到酒液在口中散开的复杂香气和回甘。 他紧绷的神经在酒精的作用下,似乎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哗啦! 桌椅和酒杯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说的真他娘的对!” “我喜欢这个黄皮肤的小子!” 酒馆里的眾人纷纷站了起来,高举酒杯,向附近的人碰杯。 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音乐再次响起,交谈声、碰杯声渐渐恢復。 虽然仍有人不时偷瞄吧檯这边,但那种赤裸裸的敌意已经消退了不少。 顾荣回过头来看的时候,爱莉已经走开了。 “嘿!”吧檯后面低哑的声音把顾荣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奥康纳靠在吧檯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杯壁,目光落在顾荣脸上,忽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害怕我,叫我恶棍,可还是那么多人愿意跟著我干吗?” 他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閒聊,但那双蓝眼睛却锐利如鹰,紧紧盯著顾荣的反应。 顾荣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也不是真的在寻求答案。奥康纳是在展示他的力量,也是在试探顾荣的態度。 “因为你说话算话?!” 奥康纳对顾荣的回答似乎很满意,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著一种近乎自得的骄傲:“太他娘的对了!因为我说话算话!”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甚至盖过了酒吧的音乐,“我的话比圣母玛利亚的处女之身还要真!” 这话带著粗俗的俚语和浓重的爱尔兰口音,引得酒吧里爆发出一阵鬨笑和口哨声。 显然,这是奥康纳的招牌宣言,他的手下们都以此为豪。 奥康纳放下酒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拍在吧檯上,推到顾荣面前。 顾荣展开一看,心臟猛地一跳。这是一份正式的转让文书,上面清晰地写著雅各布·科恩名下的那艘蒸汽船“河风號”,以象徵性的1美元价格转让给杰克·奥博恩。 末尾处,有科恩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旁边还有一个更潦草但有力的签名——派屈克·奥康纳,以及绿松鸦酒馆的印章作为见证。 “拿著,”奥康纳的声音恢復了平常,“我说过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这艘船,现在是那个爱尔兰小子的了。” 顾荣小心地將文书折好,收进怀里,郑重地对奥康纳点了点头:“谢谢你,奥康纳先生。”这份文书的价值,远超金钱本身。 奥康纳摆摆手,似乎觉得这不算什么。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和顾荣又倒了一点。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整个喧闹的酒馆,用力拍了拍吧檯。 “安静!都给我安静点!”他的声音如同洪钟,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酒馆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们的首领。 奥康纳指著顾荣,朗声说道:“都看清楚!这位顾先生!”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確保每个人都听清了,“顾荣!他是我派屈克·奥康纳的朋友!”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酒吧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奥康纳亲口承认的朋友?而且是一个华人? 这简直前所未闻! 许多人看向顾荣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审视、敌意变成了震惊和……一丝敬畏? 能被奥康纳称为朋友的人,绝对不简单。 “以后在萨克拉门托,见到顾先生,都给我放尊重点!明白了吗?”奥康纳的目光扫过全场,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老板!”酒吧里响起参差不齐但响亮的回应。 “戴尔!林茨!”奥康纳有些喝多了,对著就在吧檯后面晃荡的两个手下人喊道。 两个身材高大、长相有几分相似的白人青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站到吧檯前。 马龙兄弟,戴尔·马龙和林茨·马龙,是奥康纳手下比较得力的打手。 “你们俩,记住了吗?”奥康纳问道。 “记住了,老板!”兄弟俩齐声回答,目光飞快地在顾荣身上扫过,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们显然对老板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感到意外,但不敢有丝毫质疑。 奥康纳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转向顾荣,脸上又掛上了那种带著点玩味的笑容:“好了,顾,事情办完了。现在,让我们好好喝一杯?”他举起了酒杯,“for auld lang syne!” 顾荣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高大、危险却又意外地信守承诺的爱尔兰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友谊”的背后是利益的交换和实力的认可,脆弱而现实。 但他更清楚,今晚他不仅拿回了杰克应得的东西,更为龙虎营在萨克拉门托贏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立足点。 他举起酒杯,与奥康纳的杯子轻轻一碰。 “for auld lang syne!(为了友谊)”顾荣也学著奥康纳说了一句。 清脆的碰杯声在重新喧闹起来的绿松鸦酒馆里响起,淹没在爱尔兰的民歌和醉汉的喧囂中,却又仿佛格外清晰。 吧檯旁,爱莉看著顾荣的侧脸和那双黑眸,若有所思。 第40章 河风號 萨克拉门托河在晨光中甦醒,港口早已是另一番景象。浑浊的河水被无数船只犁开,蒸汽的嘶鸣、水手的號子、货物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囂。 巨大的明轮船像笨拙的钢铁巨兽,烟囱喷吐著滚滚黑烟,將天空染成灰濛濛的一片。 空气中瀰漫著河水、煤烟、汗水和牲畜粪便混合的独特气味,浓烈得几乎能粘在衣服上。 杰克·奥博恩站在拥挤的码头上,激动得手心冒汗。 他踮著脚,目光在停泊的船只间急切地搜寻。 终於,他看到了它——“河风號”。 一艘中等大小的明轮船,船体油漆有些剥落,烟囱锈跡斑斑,但此刻在杰克眼里,它闪烁著黄金般的光芒。这是他梦想的起点,通往財富和尊严的钥匙。 “这边!顾荣!看,那就是我的船!”杰克兴奋地指著前方,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噪音淹没。 顾荣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微微点头。 他身边站著伍铁头、阿祖、苏文彬、阿仁、黄阿贵和腿伤未愈、拄著根木棍的赵生。 伊兰和黑月则在不远处看著行李。 他们一行人在这白人为主的港口显得格外扎眼,引来不少或好奇、或轻蔑、或警惕的目光。 一个穿著半旧但浆洗得还算乾净的海员制服、头戴船长帽的中年白人,正背著手站在“河风號”的舷梯旁。 他身材微胖,留著精心修剪的八字鬍,眼神锐利地扫视著码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就是船长,西蒙·特里劳尼。 看到杰克一行人走近,特里劳尼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尤其在几个华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撇了撇。他挺直腰板,迎了上来。 “奥博恩先生?”特里劳尼的声音带著一丝刻意的腔调,伸出手。 “是我!特里劳尼船长?”杰克连忙握住他的手,脸上洋溢著笑容,“感谢上帝,终於见到您和我的船了!” “您的船?”特里劳尼鬆开手,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掌心,仿佛刚才握了什么脏东西。 他瞥了一眼杰克身后的华人,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冷淡,“科恩先生交代了,让我把船交给您。不过,奥博恩先生,我得提醒您,蒸汽船可不是独木舟,它需要专业的维护和操作。像『河风號』这样的船,每个月的维护费用可不低,零件磨损、锅炉清洗、燃料……这些都是钱。” 杰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我明白,船长。科恩先生说过,您经验丰富,以后还得仰仗您。费用方面,我会想办法的。” 特里劳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当然,维护是必须的。比如这锅炉,”他指著船上巨大的蒸汽锅炉方向,“需要定期除垢,否则效率低下,还容易爆裂。还有这传动轴,你看这连接处” 他指向船体中部一个复杂的齿轮结构,“磨损得很厉害,必须儘快更换一套新的,否则航行中一旦断裂,整条船都可能瘫痪。这套零件,加上人工,至少得……嗯,三百美元。” 他报出一个明显虚高的价格,观察著杰克的反应。 他看出杰克对蒸汽船一窍不通,身边又跟著一群“黄皮苦力”,认定这是个可以狠狠敲一笔的冤大头。 杰克果然皱起了眉头,三百美元可不是小数目。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荣。 顾荣没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特里劳尼手指的地方。 他对蒸汽船也所知有限,但特里劳尼眼神里那种算计和轻蔑让他本能地警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像座黑塔似的伍铁头,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他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了特里劳尼刚才指的那个传动齿轮连接处,粗糙的手指在金属表面摩挲了几下,又凑近仔细看了看缝隙里的油泥。 特里劳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皱眉呵斥:“嘿!你在干什么?別乱碰!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伍铁头没理他,只是抬起头,用他那带著浓重口音的、生硬的英语说道:“轴……没坏。油干了,上油就行。”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换新?不用。零件……我有铁,能做。”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杰克愣住了,特里劳尼更是脸色大变。 “你……你懂什么!”特里劳尼有些气急败坏,“你一个……黄种……额,懂什么蒸汽船?这是精密机械!” 伍铁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著齿轮组中一个不起眼的轴承:“change,easy!” 他说话依旧简短,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特里劳尼的心上。 伍铁头以前在西洋神父那里修过更精密的西洋钟錶,那些细小的齿轮和发条在他看来,原理和眼前这些大號零件並无本质不同,都是“齿轮和零件的组合”。 特里劳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精心编织的谎言被这个他看不起的华人粗汉三言两语戳破,还是在僱主面前! 巨大的羞辱感和计划落空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好!好得很!”特里劳尼猛地摘下船长帽,狠狠摔在甲板上,“既然你这么能干,那这船你自己去开吧!老子不伺候了!” 他指著杰克,唾沫横飞,“奥博恩!记住你今天干的好事!你会后悔的!这破船,还有这群……哼!” 他恶毒地扫了一眼顾荣等人,尤其是伍铁头,然后气冲冲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衝下舷梯,可是他走到码头上时,却回头诡异得微笑了一下! 这一幕,却被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顾荣看在眼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杰克有些手足无措:“船长!特里劳尼船长!等等!”他追了两步,但特里劳尼已经消失不见。 “他……他就这么走了?”杰克茫然地看向顾荣。 顾荣表情很平静,他这段时间受到的威胁太多了,反正也不差多一个了。 但这傢伙刚才笑的那么一下实在有些诡异! 他对伍铁头道:“铁头叔,麻烦你帮忙好好检查一下!” 壮如黑塔的男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杰克反而很担心的样子,“没有船长,这船怎么开?” 顾荣倒是不慌不忙,安慰道:“只要船没事,还怕找不到会开船的人吗?” 话音刚落,就听伍铁头喊一声“阿荣!” 声音是从甲板上的锅炉房传来的。 杰克和顾荣快步走进锅炉房,下了台阶。 锅炉舱里瀰漫著煤灰和机油的味道。 伍铁头指了指锅炉內部,瓮声瓮气地说道,“有问题!” 顾荣顺著伍铁头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注意到炉门缝隙处似乎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深色的油渍。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是煤油! 炉膛里积著厚厚的煤灰,但在靠近炉门內侧的炉壁上,赫然粘著几块黑乎乎、像沥青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杰克凑过来问。 伍铁头用一根铁条小心地捅了捅,又闻了闻:“煤油!” 虽然,顾荣不是很懂这个时代的锅炉,但这个锅炉明显是烧木头的。 在里面加入煤油,会使燃烧更加剧烈,有炸膛的风险! 杰克也看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他……他想炸了我的船?!” “可能,他就是想敲你一笔,如果你当时听了他的,说不定他就会把这些煤油清理掉;但你没有入套,所以他就打算將这艘船一起毁掉!” 真的不能低估人的恶意! 杰克脸色难看,不过经过了科恩的教训,他对渣滓的忍耐力明显提高了; “清理掉。”顾荣吩咐道。 伍铁头立刻动手,用铁铲小心地將那些煤油块剷除乾净。 “杰克,”顾荣拍了拍他的肩膀,“特里劳尼走了,船暂时安全了。但你需要帮手。铁头叔懂机械,让他留下来帮你。”他指了指伍铁头。 伍铁头停下手中的活,看向顾荣,点了点头。 他话不多,但答应的事就会做到。 “还有赵生,”顾荣看向拄著棍子、脸色还有些苍白的赵生,“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不適合跟我们长途跋涉去淘金。让他也留下,给你打打下手,记记帐什么的。” 赵生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腿脚不便,跟著去淘金是累赘,能留下来帮杰克做事,至少安全些,也有口饭吃。 “谢谢顾先生!我一定好好干!” 杰克看著伍铁头和赵生,又看看顾荣,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顾荣这是在帮他。“谢谢……谢谢你们,顾荣,铁头叔,赵生。” “自己兄弟,客气什么。”顾荣笑了笑,“我们先帮你把船安顿好,然后我们就得继续往马力斯维尔走了。” 接下来的半天,眾人一起动手,將船上的关键部位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其他隱患,又採购了一些必要的补给品。 顾荣特意叮嘱伍铁头要儘快熟悉蒸汽船的操作和维修,也提醒杰克遇事多和伍铁头商量。 午后,阳光正烈。顾荣带著阿祖、苏文彬、阿仁、黄阿贵、伊兰和黑月,准备离开萨克拉门托,继续北上去往淘金地马力斯维尔。 杰克和伍铁头、赵生站在“河风號”的甲板上向他们挥手告別。 离开码头区,顾荣却停下了脚步,“你们先去镇口等我,我还有点事,很快回来。” 第41章 鼓励 顾荣跟眾人打了个招呼,便步行往镇子的中心走去。 他的步子轻鬆愉快,手里拿著一条洗的素净的棉布手绢。 现在是中午,还没到酒馆正式营业的时间。 绿松鸦的酒馆中一片寧静。 酒馆后门虚掩著。 顾荣轻轻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爱莉·卡特那张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出现在门后。 她穿著朴素的裙子,围裙上沾著一点酒渍,手上拿著一本封皮很老旧的书。 看到顾荣,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顾?你怎么来了?酒馆还没营业呢!你是来找我叔叔的?” 顾荣拿出那条手绢,说话的时候稍微有点结巴,“这个……这个……还给你,谢谢!” 爱莉接过手绢:“你不用特意送过来的!”话说著,她把手上的书放在一边,两只白皙的手轻轻把手帕折好,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裙子的侧边口袋。 顾荣注意到她另一只手里拿著一本翻旧了的书,“你在看书?” 说实在的,他到了美利坚,还是第一次看到书。 “嗯,”爱莉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书展示给他看,“彭斯的诗选,我很喜欢他的诗。” 彭斯是上个世纪的爱尔兰诗人,据说一般爱尔兰人和英格兰北部的家庭,如果有书的话一般就两本,圣经和彭斯的诗集。 顾荣之前学欧洲史的时候,老师课上提到过。 学歷史的人,绕不过去的就是文学对时代的影响! 顾荣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隨口念了一句:“gie him strong drink, until he wink, thats sinking in despair.”(给他烈酒,直到他眨眼,那沉沦於绝望的人。) 爱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你也读过?” 彭斯在爱尔兰是很出名的,但在美利坚,几乎没什么人知道,更別说一个漂洋过海而来的华人了。 “没有,”顾荣解释道,“我是听过一个在华国的传教士说起过这句话,我觉得很意思,就记下了。” 爱莉对顾荣的回答也不意外。 如果他说他经常读,那才是奇闻。 不过,就是那么简单的了解,也足以拉近二人的距离。 爱莉疑惑问道:“传教士?” “嗯,他的名字叫千度!” 爱莉眨巴著两只大眼睛,有些奇怪的说道“千度,额……,很少见的名字!” 也许是个欧洲小国的人呢! “快进来吧!”爱莉这才想起来,他们两个还站在酒馆的门廊上。 她把顾荣引进了酒馆里面,打开了酒馆沿街的窗户,一束阳光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 耀眼的阳光忽然变得柔和了。 一瞬间,顾荣定住了。 酒馆里面,也被这一扇窗户的开启打亮了。 爱莉忙不迭的从吧檯下面取了杯子,倒了水过来。 她不好意思的道:“我这里没有茶,你想来点酒吗?“ 顾荣终於回过神来,道:“额……我的酒量並不好,还是不要了。我看白水就挺好的!” 爱莉俏皮的笑了一下,“我看的出来!” 顾荣嘿嘿笑了一下,接过了爱莉手上的杯子,在一张角桌边坐了下来。 爱莉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走了过来,坐下。 顾荣忽然紧张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那么僵硬。 是因为紧张吧,可是,就连那天躲在幸运星號的船长室时,他也没那么紧张! 爱莉看起来就很轻鬆,笑著问道,“顾,看起来你好像受过教育?是跟你说的那个叫千度的传教士学的吗?” 看著爱尔兰少女的笑容,顾荣稍微放鬆了一些,他挠了挠头,“算是吧!” 他確实从搜寻引擎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很多启蒙都是从它那儿来的。 “他一定是个很博学的人吧!” 顾荣抬头看向天花板:“额……是吧,他懂的確实很多,就是有些时候不太靠谱” 爱莉愣了一下,“不靠谱?” 顾荣发觉自己真不应该都机灵的,这是越编越离谱了,“就是吧,他喜欢乱说话,你必须好好认真听他的话,有时候他的说的话都是胡话,甚至会还你损失健康或者金钱?” 爱莉“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如果我也有个博学的老师就好了!” 顾荣从爱莉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落寞。 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好。 这个年代,其实已经有大学了,美利坚的东部,教育已经很发达了。 但实际给女子提供教育的学校確实不多,只有富人家的女儿才有能力请家庭教师。 他相信,爱莉的叔叔奥康纳是有足够的財富的,但怎么也不可能跟家庭教师扯上关係。 爱莉忽然话题一转:“顾,你觉得……你觉得一个女子,也能像彭斯那样,成为作家,成为诗人吗?”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眼神亮晶晶地看著顾荣。 顾荣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回答,舌头反而捋直了:“为什么不能?写诗,讲故事,又不是只有男人才能做的事。心里有想说的话,有想表达的感情,就可以写下来。这和你是男是女有什么关係?”他顿了顿,鼓励道,“你想写,就去写。” 这不过是未来最普世的价值,但在这个时代听来,却是那么离经叛道。 爱莉的脸忽然红了。 她听的出来! 她知道顾荣说的是真心话。 如果只是迎合她说的话,態度不会如此! “谢谢你,顾!真的谢谢你!”她用力地点点头,两只手握住了顾荣的右手。 温暖从白皙滑嫩的皮肤上传来。 顾荣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比猴子的屁股还有红。 他一个母胎solo二十五年的单身狗,实在受不了这个爱尔兰少女的肢体接触。 尷尬! 失態了! 虽然心里很高兴,但顾荣的身体却腾的站了起来,“那个,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你要去哪儿?!很赶时间吗?”爱莉问道。 “我要走了,去马力斯维尔,去淘金!”顾荣说。 “淘金?!”爱莉脸上的喜色消散,转而变得有些黯淡。 可顾荣没发现,他只想赶紧逃离这尷尬的境地,“那个,我得立刻走了!“ “不能再聊会儿吗?” “我的同伴还在等我,所以……” “好吧!”爱莉也站了起来,送顾荣到门口。 她的脸上已然恢復了平静。 顾荣走出门,忽然回头,“那个,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到马力斯维尔来找我!” “嗯!好的,你多保重!”爱莉答应了下来。 顾荣转身离去。 不敢回头。 走著走著,他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 他妈的,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什么你有时间来马力斯维尔找我! 不过是见过两面的姑娘,人家凭什么来找你! 当自己是尊龙吗? 唉~ 顾荣觉得,这可能是跟爱莉见的最后一面了! 第42章 买卖 西蒙·特里劳尼並没有离开萨克拉门托。 虽然是雅各布·科恩这个犹太佬把他带到西部来赚钱,但他现在还是个穷光蛋。 口袋比脸还乾净! 跑蒸汽船是赚钱的,给科恩交了帐之后,自己还能剩不少! 他赚到的钱,都已经花在威士忌和女人身上了。 不过,只要他还在萨克拉门托河上跑,他就会持续有进帐。 他和酒精以及肉慾相伴的生活就能继续下去。 该死的黄皮猪。 该死的爱尔兰杂种! 要是没有这个爱尔兰杂种,现在蒸汽船就还在科恩名下,这样他就可以继续逍遥快活。 要是没有那几个黄皮猪,他还能在那个爱尔兰冤大头收下赚钱。 虽然,有些屈辱,但至少他的生活还可以继续。 但今天上午,这一切都改变了。 丟了船长的工作,还当眾受辱,让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骯脏的街巷间游荡,最后停在了一家烟雾繚绕、人声鼎沸的赌场门外。 他倒是想进去赌一把,但实在苦於口袋空空。 这个赌场,可不是一般的赌场,如果欠钱不换,可能就会躺近绿松鸦酒馆后面的猪圈里。 特里劳尼来这是为了找人! 他认得经常在这里廝混的一对兄弟——马龙兄弟。 哥哥叫“大块头”戴尔·马龙,弟弟叫“快刀”林茨·马龙,是镇上出了名的无赖和打手,也是绿松鸦帮派的成员。 这两个傢伙不算帮派的核心,但本领不错,很受奥康纳的器重。 准確的说,这个赌场也是绿松鸦帮的產业,马龙兄弟这个赌场的保鏢。 这两个傢伙可不是省油的灯,在奥康纳看到的地方,这两个傢伙就像羊羔,在奥康纳看不到的地方,这两兄弟就像恶狼。 赌场后门被推开,两个身材魁梧、浑身酒气的汉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正是马龙兄弟。 他们身边还跟著一个浓妆艷抹、穿著暴露的妓女,兄弟俩正旁若无人地在她身上乱摸,惹得那妓女咯咯直笑。 特里劳尼等了许久,终於看到了目標,心中大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厌恶,走上前去:“你们在这儿呢,马龙兄弟。” 他勉强装出一副偶遇的样子! 大块头的戴尔醉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打了个酒嗝:“哟,这不是特里劳尼吗?怎么,不去开你的大船,跑这臭水沟来闻味儿了?” 旁边的林茨和妓女发出一阵鬨笑。 特里劳尼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但现在他可是来求人的,只能压著火,“好久不见了!” 林茨不耐烦的说道:“你他娘的有什么事,我们没时间跟你套近乎!” 特里劳尼脸上挤著皱纹,把声音放低:“我有个大买卖,想不想干?一票至少能弄个五六百美金!” “五六百?”林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妓女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这个数目在1850年的西部,绝对是一笔巨款。 戴尔立刻把那妓女支开了,“你听什么,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切!”妓女一甩头髮,走到一边的角落里去了。 “西蒙,你具体说说,是什么买卖?抢银行?”戴尔把特里劳尼,稍微清醒了点,眯起眼睛打量著特里劳尼。 这时的西部银行可不是现代的银行,一个小的银行网点,现金能有一千就算很多了。 “比抢银行安全的多!”特里劳尼凑近一步,嘴角浮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是一帮黄皮猴子!刚离开萨克拉门托,往北边去了。六个人,带著行李,我估计他们身上至少有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而且他们是华人!被抢了也不敢声张,更不敢去找治安官!懂吗?这就是一群会走路的钱袋子!” 戴尔和林茨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贪婪。 本摸著下巴的胡茬:“黄皮猪?有点意思。不过特里劳尼,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劫匪了?不当船长了?哈哈哈!” 別看戴尔一副五大三粗的样子,心思却是很细腻。 这话看似嘲笑,实则是试探! 几百美金的生意,戴尔他当然想做,但也得考虑风险。 特里劳尼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少废话!干不干?不干我找別人!” “那你去找唄!只要你找的到人话,祝你好运!”戴尔满不在乎的样子。 特里劳尼去而復返,“马龙兄弟,我们那么熟了,要干事,我也只信的过你们。怎么样,干不干?” “干!”戴尔心里有谱了,“有钱不赚王八蛋!不过,这钱怎么分?” “五五分!”特里劳尼立刻说,“我提供消息,你们出力。” “五五?”戴尔嗤笑一声,“你动动嘴皮子就想拿一半?我们可是要冒风险动手的!按人头分!我们兄弟俩两个,你一个,三七开!我们七,你三!” “什么?!”特里劳尼急了,“消息是我给的!没有我,你们知道去哪抢?” “没有我们,你一个人敢去?”林茨觉出味来了,反唇相讥,“就你这身板?別被那些黄皮猴子用扁担打趴下!” 三人就在赌场后门骯脏的角落里爭吵起来。 妓女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靠在墙上。 最终,急於报復又捨不得放弃分一杯羹的特里劳尼妥协了:“好!好!三七就三七!但你们得保证乾净利落!” 特里劳尼心里气的直跺脚,但他也没办法。 这两个傢伙是吃定了他了。 讲真,如果不是找马龙兄弟,特里劳尼还真不敢干这一票。 就算只是华人,而且大概率他们也没有武器,他一个人一把左轮也对付不了。 找別人呢? 他就更不敢了。 马龙兄弟虽然贪心,但信用是有的。 如果换別人,就算让他自己拿九成,他也得有命花才是。 別待会抢完那帮黄皮肤的华人,自己就成了第二个受害者。 “放心!”戴尔拍了拍腰间的左轮手枪,狞笑道,“对付几个拿锄头的猪仔,跟宰鸡一样容易!说,他们在哪?” 特里劳尼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芒:“他们走陆路去马力斯维尔。我知道一条近道,能在他们到达尤巴河渡口之前截住他们!” “那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正是动手的好地方!”他详细描述了顾荣一行人的特徵和可能的路线。 “尤巴河渡口前……”林茨和戴尔对视了一眼,“行!林茨,去把傢伙准备好!我们马上出发!” 看到戴尔和林茨要走,边上一直等著的妓女,马上站了起来,大喊:“嘿……” 结果马龙兄弟毫无反映,消失在夜幕之中。 倒是西蒙·特里劳尼,回身到那个妓女来了一个飞吻:“小宝贝,你等著!” 那妖艷的妓女低头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狗娘养的!” 第43章 埋伏 正午的太阳像个烧红的烙铁,无情地炙烤著加州北部蜿蜒的土路。 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蒸腾起乾燥的尘土气息。 路两旁的灌木丛蔫头耷脑,只有几只蜥蜴在滚烫的石头上快速爬过,留下一道道细微的痕跡。 西蒙·特里劳尼靠在一棵歪脖子橡树的阴影里,汗珠顺著他油腻的鬢角滑落,滴在沾满灰尘的衬衫领口上。 他烦躁地掏出怀表,“啪嗒”一声弹开表盖。黄铜錶盘反射著刺眼的光,指针清晰地指向下午一点。 “妈的,怎么还没来?”他低声咒骂著,用袖子抹了把脸,留下几道更深的污痕。 他在这里,和戴尔·马龙、林茨·马龙兄弟俩一起,已经埋伏了大半天。胯下的马匹不耐烦地打著响鼻,蹄子刨著干硬的地面。 这条路是从萨克拉门托通往马力斯维尔的必经之路,尤其是对於带著车马輜重的队伍来说。 北面是难以通行的沼泽地,南面是起伏的山丘,只有这条沿著河岸延伸的土路相对平坦。 特里劳尼赌顾荣他们一定会走这里。 他抹了把汗。 该死的黄皮猪! 让你那么囂张! 特里劳尼需要这场伏击成功,不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洗刷在萨克拉门托码头的耻辱。 “喂,特里劳尼!”戴尔·马龙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耐烦,他骑在马上,焦躁地扫视著空荡荡的道路尽头,“你他妈確定那帮黄皮猪会走这儿?別是耍我们兄弟玩吧?这鬼地方热得能把人烤熟!” 戴尔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此刻因为等待和酷热,脾气更加暴躁。 林茨·马龙,他的弟弟,相对瘦削些,但眼神同样凶狠。 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反覆摩挲著腰间左轮手枪的握把,眼神阴鷙地盯著特里劳尼,无声地施加著压力。 特里劳尼许诺的“几百美金”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 可现在已经等了大半天了,那里来的华人车队; 这条路上,倒是看到过几个车队,但看起来都不好惹的。 特里劳尼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篤定:“你们再耐心点,肯定是从这条路上走的,那天我都听到了。” “再说了,他们带著马车,拖著行李,还能飞过去不成?除非他们想陷在沼泽里餵蚊子!等著!他们肯定快到了!”他试图用过去的经验来安抚马龙兄弟,也说服自己。 林茨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特里劳尼,我们信你这一回。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这趟活落了空,我们兄弟俩可不会空著手回萨克拉门托。” 特里劳尼心里一紧,脸上却挤出不屑的表情:“哼,放心!等著吧。” 他暗暗祈祷顾荣的队伍快点出现。 马龙兄弟虽然在绿松鸦帮中没什么名气,但这两个傢伙的单子和枪法都不容小覷。 如果真的惹恼了他们,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但特里劳尼隨后又镇静下来。 怕你们兄弟找我麻烦? 反正自己现在啥也没有了,还怕什么! 说著,他把心一横!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酷热和焦躁中又爬行了半个小时。 就在戴尔几乎要再次爆发时,林茨猛地抬手指向道路的南端:“来了!” 三人精神一振,立刻伏低身子,借著灌木和岩石的掩护,紧张地望过去。 远处,尘土飞扬。 一支小小的队伍在热浪中逐渐显现轮廓。 打头的是两辆由矮马拉著的简陋篷车,车轮在坑洼的路面上顛簸摇晃。 车后跟著几个人影,稀稀拉拉地走著。 离的很远,特里劳尼拿出了他跑船时用的望远镜,看了一下。 这不看还好,一看,倒是把我们的前船长嚇了一跳。 第二辆和马车上驾车的是那天跟著爱尔兰水手一起过来收船的华人少年,腰间別著枪套,里面一把亮银色柯尔特,明晃晃的。 后面除了几个华人,还跟著一个黑人和土著。 黑人身上背著一把步枪,马车的后座上,有个华人小子也背著一把步枪。 马车后面还跟著几个步行的人,虽然看不清,但可能还有武器。 戴尔看特里劳尼的脸色不对,立马夺过望远镜一看 “操他妈的!”戴尔·马龙瞬间暴怒,猛的拽住了前船长的衣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地吼道,“特里劳尼!你他妈不是说这帮黄皮猴子没枪吗?!那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木棍吗?!” 特里劳尼也懵了。 他上次在码头见到顾荣他们时,可不知道他们有枪。 而且,这几个二十岁不到的华人,手上怎么会有枪? 他们的枪是哪里来的? 哪个白人敢把枪卖给华人? 这个事情他想不通。 那么看起来,他还不如去抢之前路过的那两辆马车,至少他们的枪还少一点!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抢劫这帮华人的风险和收益已经不成正比。 如果理智点讲,他应该选择放弃这次的行动。 可,此刻,马龙兄弟的抱怨以及之前在萨克拉门托受到羞辱,似恶魔在耳边低语般催促他行动! 老子就是烂命一条! 干吧! 他强作镇定,咽了口唾沫,用一种刻意夸张的轻蔑语气掩饰自己的慌乱:“慌什么?!戴尔!林茨!你们他妈还是绿松鸦帮的好汉吗?” “几杆破枪就把你们嚇尿了?黄皮猪就算拿著枪,那也是婴儿拿著匕首!他们懂怎么用吗?他们敢开枪吗?一群只会种地的懦夫罢了!” “你他妈!”戴尔气的握著拳头就要上来打人,但被弟弟林茨拉住了。 “既然,你那么厉害,你上去打头阵!”林茨道。 特里劳尼本来试图用侮辱来激起马龙兄弟的凶性,同时贬低对手给自己这边壮胆。 可没想到马龙兄弟里面也有明白人! “你当我不敢嘛?!” “那你去啊!” 心里虽然觉得自己可以豁出去了,但临了真的要行动的时候,特里劳尼还是有些打退堂鼓。 他打算继续鼓动一下马龙兄弟:“他们人少,枪再好,能快过你们兄弟的子弹?” “少他妈的废话,你去不去,你要是先上,老子们就跟你一起干!你要是不敢去,你就该想想,这次生意咱们就別做了,你该想想该怎么补偿我们兄弟两个!” 特里劳尼此刻是骑虎难下,忽然他一梗脖子,牙齿在嘴唇上用力咬了一下,“妈的,干了!” 第44章 放下枪 顾荣的队伍在烈日下缓慢前行。 马车吱呀作响,车轮碾过碎石和尘土。 每个人都汗流浹背,嘴唇乾裂。 顾荣坐在第一辆马车的驾驶位上,警惕的目光扫视著道路两旁略显荒凉的景色。 空气中瀰漫著尘土、汗水和牲畜的气味。 “黑月,”顾荣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身边沉默的印第安同伴,“按这速度,我们离马力斯维尔还有多远?” 黑月对这片土地非常熟悉,问他再清楚不过。 黑月眯著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望了望前方隱约可见的河流走向,回答:“半天就到尤巴河的渡口,再走一段,就是马力斯维尔的地界了。渡口过去,就是尤克部落的传统猎场边缘了。” “半天?太好了!”跟在车旁的阿仁闻言,疲惫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总算要到了!这鬼天气,再走下去人都要晒乾了!” 包括赶车的苏文彬、沉默的伍铁头、神情复杂的伊兰,也都精神一振,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 目的地就在眼前,这消息像一股清泉,暂时驱散了长途跋涉的燥热和疲惫。 队伍又向前行进了一段路。 道路在这里拐了个弯,绕过一片长满低矮灌木和乱石的坡地。 顾荣的眉头微微皱起,这种地形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容易设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左轮手枪。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探路的伊兰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嘿!前面路上有个人!” 眾人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几十米外的道路中央,似乎躺著一个人影。旁边还倒著一匹马,马匹一动不动。那人衣衫襤褸,身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尘土,看起来像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受了伤,奄奄一息。 “怎么回事?”顾荣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提高了警惕。 在这荒郊野外,突然出现一个倒伏的人和马,太过蹊蹺。 “我去看看!”伊兰道。 他看到对方是个白人,而且已经没了动静,说不定能捞一笔。 在西部,无主之物,谁捡到就是谁的。 前面那傢伙从马上摔下来,八成是活不成了。 伊兰小心翼翼地靠近,弯下腰,试图看清那人的状况:“喂!还或著吗!” 他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奄奄一息”的人影猛地弹起! 露出一张特里劳尼狞笑的脸! 他手中紧握著一把左轮手枪,冰冷的枪口在伊兰弯腰的瞬间,狠狠地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看清了对方的肤色,特里劳尼忍不住啐了一口。 最理想的情况是抓住你个领头的少年。 这样,事情就稳了。 抓住个黑鬼,很有可能没太大的用。 最坏的情况,这帮华人可能完全不顾这个黑鬼的死活! 但现在已经没办法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別动!黑鬼!”特里劳尼使劲的用枪管捅了捅伊兰的脸颊,又顺势將他背上的步枪卸了下来。 “操!”伊兰浑身僵硬,心臟几乎跳出胸腔,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埋伏!”顾荣的厉喝声几乎同时响起! 几乎在顾荣示警的同时,道路两侧的乱石和灌木丛后,猛地站起两个身影! “都別动!把枪放下!”戴尔·马龙和林茨·马龙兄弟端著步枪,从藏身处跳了出来,一左一右,黑洞洞的枪口分別指向顾荣和持枪的护矿队员。 他们的脸上都蒙著三角巾。 林茨以为特里劳尼这傢伙只是嘴巴说说的,却没想到他真的豁出去第一个发难,现在他们两兄弟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还好! 对方也没有几支枪。 现在特里劳尼已经控制住了一个带枪的傢伙,这样,就剩两个华人手上有枪了。 还有一个土著手上拿著弓箭! 哗啦! 没想到,在马龙兄弟跳出来的一瞬间。 顾荣这边,阿仁、阿祖、苏文彬、黄阿贵,五个人都举起了枪。 “我肏!”戴尔额头上露出了冷汗。 他真没想到,对方居然人人有枪! 就算这帮人不会用枪,但子弹不长眼睛! 局面瞬间僵持!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一触即发! 特里劳尼用枪死死顶著伊兰的头,他心里也是慌的很,但现在手里的牌太少了,只能先打出来看看效果。 他把伊兰往前推了一步:“他娘的,快把枪放下,要不然我就在你们这个黑人朋友的脑瓜上开个洞!” “听著!”特里劳尼大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把你们所有的钱!金子!值钱的东西!还有那两辆车和骡子!统统给老子!否则……” 他猛地用枪口狠狠戳了戳伊兰的头,“我就先送这个黑鬼去见上帝!我数到三!” 伊兰脸色惨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枪口的坚硬和特里劳尼身上散发出的杀意。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今天死定了。 顾荣他们虽然口口声声说什么龙虎营什么的。 但怎么可能为了他一个黑人放弃辛苦积攒的財物和赖以赶路的车马? 他已经死心了! 怪就只怪自己刚才实在不小心。 自己是因为团队里人数眾多,才放鬆了警惕。 “一!”特里劳尼开始计数,声音嘶哑。 但顾荣这边的人都没有动,只是举著枪。 马龙兄弟也不知道特里劳尼的威胁有没有用,心里也是紧张的要死。 如果真的动手,就算他们俩的枪法再好,也难保身上不会掛彩和! “二!”特里劳尼的吼声带著癲狂。 “等等!”顾荣大喝一声。 “等什么!你们做好决定了吗?” 顾荣深吸一口气,声音异常冷静,“住手!” 他自己把枪放了下来。 “你放了他,这里的財物你们可以都拿走!” 说著,他对身后的同伴说道,“把马车给他们!” “阿荣哥!”阿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我们说过的,不能背叛同伴!” 此言一出,苏文彬主动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退后了几步。 剩下几个人,犹豫了一下,也端著枪,慢慢的挪开了,和马车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第45章 反水 顾荣的目光紧紧锁定特里劳尼:“你要的东西,都可以拿走。车、骡子、行李、钱……都归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你必须放他走。” 他指向被挟持的伊兰。 伊兰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顾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华人……竟然愿意为了他,放弃所有的財物? 说难听点,他虽然喜欢顾荣这个人,但他对什么龙虎营还是抱著怀疑態度。 “不能背叛同伴”这种漂亮话,听听就算了。 而他加入这个龙虎营,最大的原因还是黑月。 可现在,他的信念已经开始动摇~ 特里劳尼也微微愣神,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预想中的是对方要么不顾人质反抗,要么在威逼下屈服交出財物,但像这样明確表示愿意放弃一切只换一个黑人命的反应,他从未想过! 就在特里劳尼愣神的剎那,一直紧张地盯著顾荣看的戴尔·马龙和林茨·马龙,脸色突然变了! 他们认出了这个站在队伍最前面,冷静得可怕的年轻华人是谁! “等等!戴尔!你看他……”林茨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戴尔。 戴尔也似乎反应过来,本来他觉得华人长的都差不多。 但年前这个短髮华人少年的脸確实是有点眼熟! 尤其是那双深邃冷静的黑眼睛。 fuck! 一段几乎被他遗忘的记忆猛地浮上心头。 在绿松鸦酒馆那晚,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他们的老板派屈克·奥康纳,那个凶狠霸道的爱尔兰佬,就是和这个年轻的华人碰杯喝酒! 这是奥康纳的客人! 奥康纳的客人意味著什么? 意思是只要让奥康纳知道自己的手下不听自己的命令,动了自己的客人,可想而知这些手下的下场。 “操!”戴尔连骂了几句fuck,当机立断! 他猛地將自己手中的步枪枪口高高抬起,指向天空,同时大声喊道:“误会!都是误会!” 林茨也立刻跟著抬起了枪口,脸色发白地喊道:“特里劳尼!快住手!放下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正准备扣动扳机威胁顾荣的特里劳尼,手指都搭在了扳机上,被马龙兄弟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走火! 他愕然回头,看著突然倒戈的马龙兄弟,脑子一片空白:“戴尔!林茨!你们他妈疯了吗?!干什么?!” 顾荣这边的人也懵了,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只有顾荣,眼神微微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依旧保持著高度警惕。 戴尔·马龙没理会特里劳尼的咆哮,他看向顾荣,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拉下了三角巾,用儘可能客气的语气说道:“嘿,朋友!別紧张!我们认识的,还记得吗,前天晚上,绿松鸦酒馆!” 戴尔继续解释道:“我们是绿松鸦的人!派屈克·奥康纳的手下!马龙兄弟,奥康纳介绍过我们的。” “顾……顾先生,对吧?”林茨也插进来说道,“今天这事儿,纯粹是特里劳尼这个混蛋搞的鬼!跟我们兄弟俩没关係!我们也是被他骗来的!奥康纳老板绝对不知道这事!” 林茨也赶紧附和:“对对对!误会!都是特里劳尼的主意!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他们现在只想赶紧脱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至於特里劳尼许诺的钱?见鬼去吧!保住小命和帮派地位更重要! 马龙兄弟! 顾荣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那天晚上虽然醉的厉害,但是確实好像有印象见过一对兄弟的,只是叫什么的,他有些想不起来了! 还有,特里劳尼?! 顾荣认识的特里劳尼就一个,就是杰克辞退的那个蒸汽船船长! 临走了还在船上动手脚的那个! 事情变的有趣起来了! 特里劳尼彻底傻了! 该死的马龙兄弟就那么直接把他给卖了! “狗娘养的!”特里劳尼怒骂道,也不知道骂的是顾荣这边还是骂的马龙兄弟,又或者二者皆有。 他挟持著伊兰,看看倒戈的马龙兄弟,又看看对面依旧冷静但眼神锐利的顾荣,再看看手里的人质,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精心策划的伏击,他以为的万无一失,在马龙兄弟认出顾荣並搬出奥康纳名字的瞬间,土崩瓦解!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败感淹没了他。 “不!你们不能那么做!戴尔!林茨!”特里劳尼拉下三角巾,绝望地嘶吼著,他知道马龙兄弟反水,他就彻底完了! 他下意识地勒紧了伊兰的脖子,手枪更加用力地顶住人质的头,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你们敢那么做!我就杀了他!” 然而,马龙兄弟只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堆垃圾。 “你自己找死,別拉上我们!”戴尔啐了一口,毫不犹豫地拉著林茨,迅速后退,把枪放回了自己的枪套里。 特里劳尼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他挟持著伊兰,看著马龙兄弟绝尘而去,又看著顾荣带著人缓缓围拢上来,形成半包围圈。 他背靠著一块大石头,退无可退。 “別过来!再过来我开枪了!”特里劳尼的声音带著绝望的疯狂,手臂因为紧张而剧烈颤抖。他知道自己今天凶多吉少了。 顾荣在距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冰冷地看著他:“放开他,特里劳尼。我再说最后一次。” 他依然举枪指著伊兰的太阳穴,同时自己也向后踉蹌一步,背靠岩石。 “去你妈的!”特里劳尼嘶吼著,他知道求饶没用。 就算自己现在把这个黑鬼放了,又能如何,马龙兄弟已经把他卖了。 马龙兄弟可能还有绿松鸦的背景,那个华人小子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但自己呢。 啥也不是! 最关键的,他还不是纯粹的抢劫,还有报復的意思在。 是个正常人能放过他?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反正自己烂命一条! 他要用最符合西部“规矩”的方式,为自己博取最后一丝渺茫的生机~ “我要跟你决斗!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一对一!生死由命!你敢吗?!” 第46章 补枪 决斗(duel),是当时美国西部解决私人恩怨的一种极端方式,尤其在无法无天的拓荒地带並不罕见。 双方约定时间地点,使用手枪,背对背走出一定步数后转身射击,生死自负。 特里劳尼提出决斗,一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反扑,二是他自恃枪法不错,想用这种看似“公平”的方式杀掉顾荣,或许还能震慑其他人趁机逃跑。 他不相信一个华人少年拔枪有他快,枪法有他准。 顾荣看著特里劳尼那双充满血丝、写满疯狂和仇恨的眼睛,听著他提出的“决斗”要求,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顾荣动了! 快如闪电!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那把一直握在手中、枪口向下的柯尔特左轮手枪,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瞬间抬起、瞄准、击发!整个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如同千锤百炼!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特里劳尼脸上的疯狂和决绝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个血洞正在迅速扩大,浸染了他骯脏的衬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涌出一股血沫。 他手中的左轮手枪无力地垂下,“哐当”一声掉落在尘土里。 接著,他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滚烫的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湛蓝却残酷的天空,彻底失去了生机。 他本来在考虑是否缴械后放特里劳尼一条生路,但对方此刻提出的决斗,其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要他的命! 放虎归山?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1850年加州,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边所有人的残忍! 顾荣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 他没有像电影里那样说什么“我接受”或者报出自己的名字,在特里劳尼话音刚落的瞬间,在对方还在为提出“古老荣誉的决斗”而微微分神的剎那拔枪射击。 不给对方一丝机会! 决斗?在顾荣这里,生存才是唯一的法则。 枪声的回音在旷野中渐渐消散。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驮马不安的响鼻声和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 伊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特里劳尼,又看向收枪站立的顾荣,眼神复杂无比。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深深的震撼。 顾荣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举起手枪。 “呯!” 在这特里劳尼的脑袋上又补了一枪! 接著,顾荣蹲下来,在尸体上自己观察了一下,“好了,死透了!” 一边已经放下枪的马龙兄弟菊花一紧,手又不自觉的摸向了身后的步枪。 顾荣没有理会马龙兄弟的惊讶,继续在尸体上摸索起来。 他蹲下身,开始仔细地搜刮战利品——这是他的习惯,也是生存的需要。一把还算不错的左轮手枪(特里劳尼的备用枪?),一袋沉甸甸的子弹,一个装著几枚铜幣的钱袋,还有一把锋利的猎刀。 最后,他看向那匹倒在一旁、之前被特里劳尼用来偽装落难的马。 马还好好的。 在西部,马可是很宝贵的。 当初马龙兄弟以为事情不成的时候,要从特里劳尼这里索取报酬,也是看上了他的马。 特里劳尼的马是一匹混血马,但生的高大健壮,眼神坚毅,卖相属实不错。 估计价值超过了三位数! “阿仁,阿祖,检查一下那匹马”顾荣站起身,將搜刮来的武器和钱袋递给苏文彬。 伍铁头默默地走过来,和阿仁一起,將特里劳尼的尸体拖到路边的灌木丛深处,简单地用石块和树枝掩盖了一下。在这片广袤而残酷的土地上,一条生命的消逝,往往就像一粒尘埃落入大地,悄无声息。 顾荣走到惊魂未定的伊兰面前,伸出手:“没事了,起来吧。” 伊兰抓住顾荣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声音还有些发颤:“顾……谢谢你!谢谢你!” 他没发觉自己变成了个复读机,连说了七八个谢谢。 伊兰內心是震撼的! 首先,顾荣为了他的性命,愿意將营地的財物全部交出去。 这一点,就胜过了许多人。 伊兰之前跟赵生搭伙抢劫,赵生直接把他们卖了。 伊兰选择原谅赵生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觉得人都是自私的。 在自己的利益受损的时候,选择出卖別人,似乎是最理智的决定。 他在跟赵生搭伙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个心里预期了。 但,今天的事情,又改变了他的想法。 再者,顾荣出手之狠辣,又让伊兰对顾荣多了一丝丝敬畏! 他觉得顾荣这个华人小伙確实不错。 这小子,才16岁,要他服一个毛头小子,他內心是有点抗拒的。 可现在,他真正把顾荣当成一个首领来看! 伊兰不由的看一眼黑月,自言自语道:“看来印第安人的预知梦也不完全是迷信!『 顾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他转向眾人,目光扫过大家依旧带著紧张和余悸的脸:“收拾一下,继续赶路。” 两个身影拦在了顾荣的面前,一高一矮,容貌却非常相似。 正是马龙兄弟。 两人都摘下了帽子,拿在手里。 戴尔细声细语的说道,“顾先生,那个,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这真的是一场误会。” 马龙兄弟,终於还是选择上去和顾荣再说明一下情况。 刚才那一幕真的有点把这两个西部老鸟嚇到了。 先不说,顾荣的身份,当时他们是確確实实听到奥康纳说这个华人小子是他的贵客。 再看顾荣刚才打出那一枪! 马龙兄弟两个都没看清顾荣是什么时候拔的枪。 顾荣就像个魔术师一般,那把亮银色的柯尔特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他手上,接下来特里劳尼就倒在地上了。 真就奇了! 他俩真就没见过那快的动作! 这简直跟传说中的快枪手一样! 林茨道:“顾先生,要是知道特里劳尼要对付的是您,我们是绝对不会跟他一起出来胡闹的!” 戴尔:“以我们的妈妈,向你起誓!” 顾荣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隨后,准备起身,会马车上。 马龙兄弟心里还是忐忑,总觉得不是太放心的样子,戴尔忽然道:“对了,林茨,我们不是有事情刚好要去马力斯维尔嘛?” “没有……”话说一半,林茨忽然反应过来,“哦,对对对,我们正好有事要去……” 戴尔道:“顾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跟著你的车队一起走!” 顾荣嘿嘿一笑,“你们是不放心,以为我要去跟奥康纳告状?” 戴尔老脸一红,“没有的事,是真的有事!” 顾荣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们要跟就跟吧!” 马龙兄弟立马放下心来,牵了自己的马过来,跟在顾荣的车队后面。 两个人,雄赳赳气昂昂的端著枪,儼然变成了这支淘金队伍的守护者! 龙虎营的其他眾人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刚刚还要抢劫他们的强盗,现在却变成了队伍的保鏢。 第47章 马力斯维尔 车轮再次碾过尘土飞扬的道路,吱呀作响。 从尤巴河的渡口到新兴的矿业小镇马力斯维尔儿,只有半天的路程。 顾荣他们赶在夕阳下山前,赶到了镇上。 夕阳將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给荒凉的加州大地镀上一层短暂的金辉。 当最后一缕天光即將消失在地平线下时,一片喧囂的灯火终於在前方显现。 马力斯维尔(marysville)在眾人面前展开。 眼前的景象,让这群歷经艰险的旅人精神一振,同时也感到一种扑面而来的、混杂著希望与混乱的强烈衝击。 这座小镇有些割裂,一边是如同杂草丛生般的码头区,另一边是正在极速扩张的新区。 最热闹的码头区,也是最混乱的,无数简陋的木屋、帐篷像雨后蘑菇般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覆盖了河岸附近的大片土地。 蒸汽船低沉的汽笛声从码头方向传来,那是这座城镇的生命线,淘金者、物资、黄金,都依赖著这条水路。 而另一侧的小镇,则是另一番镜像。 许多地方还在热火朝天地施工,锯木声、锤打声、工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新鲜木料和泥土的味道。 所谓的“主干道”只是一条被车轮和马蹄反覆碾压出来的、宽约十几英尺的土路(后来被称为d街),白天被太阳晒得坚硬,傍晚露水一降就变得泥泞不堪。 但可以看得出来,这条街道是用心规划过的,不仅连接著码头、商业区,还跟其他如支脉般的小路融会贯通。 而很多在建的房子,都是沿著这条主动脉发展的。 “这可真是……热闹!”阿祖瞪大了眼睛,萨克拉门托虽然规模比马力斯维尔大不少,但萨克拉门託附近的金矿资源已经逐渐枯竭,大部分的淘金客,都开始往尤巴河的上游开始活动。 所以,从人口的密度上看,马力斯维尔甚至有些超过萨克拉门托的感觉。 苏文彬则皱紧了眉头,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 黑月沉默地看著这片建立在印第安故土上的喧囂城镇,眼神深邃。 “好了”顾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先找个地方扎营,安顿下来。” 他们在河边找了一个地方准备扎营,这里相对僻静而且取水方便。 这里已经有一些零散的帐篷,大多是初来乍到的淘金者。 顾荣这帮人的到来,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要是说,白人和黑人的组合,或者白人和土著的组合虽然少,但也在情理之中。 但华人、黑人以及土著的组合却是真的稀罕。 不过,倒也没人那么无理的上来问东问西的,最多也就是多看几眼。 顾荣发现,越是往矿区走,那种多管閒事的人越少。 在旧金山的时候,他们走在路上,还经常会遭到白人的鄙视。 快接近矿区的时候,大家好像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有事情乾的关係,真没那么閒。 不过,等到金矿资源越来越少的时候,各类矛盾肯定会被激化,到时,老实巴交的华人又会成为最容易被攻击的对象。 不过,现在的情况还好,顾荣放下忧国忧民的想法,开始指挥眾人卸车、搭帐篷、生火做饭。 说是指挥,也就吩咐了一下。 这段时间下来,眾人配合得越来越好。 力气大的去卸东西,像苏文彬这种读书人,就负责去清点,反正个人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中间加入的马龙兄弟,也帮忙卸了些东西。 到了马力斯维尔,这两人明显放鬆了不少。 “顾先生,”戴尔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兄弟俩在镇上还有点事要办,得先走一步。” 也许是相信了顾荣不会去找奥康纳告状,这两位也在此刻打算告辞了。 或许他们的打算是,这陪了半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也不好意思再去告发我们了。 林茨笑著说道,“对了,顾先生,有句话得提醒你。如果你想在这片地界上淘金,光找到地方不行,还得有『名分』。” 顾荣看向他:“名分?” “对,”林茨接口道,“土地。这里的土地分几种:有政府公开拍卖的,有被大公司圈占的,还有的是从早期拓荒者或者印第安部落手里『弄』来的。你想在哪挖,得搞清楚那块地现在归谁管,然后去镇议会(town council)或者找人问清楚,买下开採权或者租下来。不然,你就算挖到金子,也可能被人赶走,甚至惹上大麻烦。这里头的水,深著呢。” 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顾荣之前也知道有土地交易的事,但当时並未放在心上,想著自己到地方可能根本就没人管。 现在的西部,土地是大片大片的无人认领,大部分所谓的土地权属,也就是到了一个地方,在这里建上柵栏,就算自己的。 甚至,连柵栏都不建的,直接立块牌子,閒人免入。 但现在经他们一提醒,也知道原先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等自己挖出金子了,再有人找上门来说地权属的问题,那时候就晚了。 顾荣点点头,记在心里:“多谢提醒,戴尔,林茨,保重!” “客气!”戴尔咧嘴一笑,“希望下次见面,能见到你抱著满满的黄金!保重!” 兄弟俩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人声鼎沸的街道深处。 营地很快搭好,简单的篝火燃起,锅里煮著糊糊。 疲惫的眾人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吃著东西,消化著初到“金山”的震撼与不安。 第二天一早,顾荣就整理好东西,准备去自己心属的那块宝地看一下。 书上记载著,在尤巴河的下游处,在51年的时候发现了大量沉寂的砂金,偶然被一帮瑞典人发现了,在他们採集的差不多之后,卖给了当时一个华人,那个华人靠著比较精细的淘洗,仍然所获颇丰。 隨书还附上了简单的地图,和周围的环境描写。 顾荣嘱咐道:“苏先生,铁头叔,你们带大家看好营地,注意安全。” “阿祖,阿仁,你们也留下帮忙。 “黑月,”他看向沉默的印第安同伴,“你跟我出去一趟,我们去河边看看。” 黑月默默点头。 顾荣的目光投向那匹从特里劳尼那里得来的高大混血马。 那马儿毛色光亮,四肢强健,一看就是匹好马。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马旁,回忆著前世在新疆旅游时学到的骑马知识,抓住马鞍,用力一蹬—— “哎哟!” 想像中瀟洒的上马姿势没有出现。 顾荣的脚刚离地,那马似乎感觉到生疏的气息,不耐烦地甩了下头,顾荣重心不稳,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朝后仰倒~ 第48章 探路 一只黝黑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顾荣的背,顺势把顾荣的身体姿態转了过来。 “顾,你……不会骑马?”黑月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在他印象里,顾荣的枪法那么厉害,英文又很流利,怎么也像是在美利坚生活多年的样子,怎么连马都不会骑? 这在西部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或者在一个印第安土著看来,都不理解怎么会有一个十几岁的人不会骑马。 他们印第安人从小与马为伴,没有马,就相当与自己少了胳膊腿的感觉。 他接触过的白人,虽不如印第安人那样跟马那么亲近,但也没见过不会骑马的。 顾荣脸上一红,有些尷尬:“咳……以前没机会学。” 后世,要么步行,要么坐车,这骑马的技能点,他確实没点亮。 就是去旅游的时候,学的骑马,那马也不知道被多少人骑过了。 所以,才那么温顺。 真正的骑马,如果陌生人骑,多少还是有些危险的。 黑月没再多问,他走到驮运行李的驮马旁。 那匹驮马性格温顺得多,个头也矮不少。 黑月利落地解下它背上的货物,拍了拍马背,对顾荣说:“骑它,稳。” 顾荣看著那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驮马,再看看旁边神骏却让他出糗的混血马,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认命地走向驮马,在黑月的帮助下,这次总算笨拙但安全地爬上了马背。 骑在矮小的驮马上,看著黑月轻鬆跃上那匹高头大马,顾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只能接受现实。 “走吧。”顾荣小心的夹了一下马腹,生怕再被甩下来。 驮马听话地迈开步子,悠閒的跟在黑月的后面。 不用拉车,只是驮个人,对它来说应该轻鬆不少。 黑月则骑著混血马,走在前面。 两人离开营地,朝著尤巴河下游的方向行去。 晨雾散开,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远离了城镇的喧囂,耳边只剩下马蹄踏在泥土上的声音和潺潺的水声。 黑月看著顾荣前进的方向,终於忍不住开口:“顾,为什么往下游走?”他的声音带著疑惑,“淘金的人,都往上游去。” 金子都藏在山里,那些细小的金砂隨著地下水冲刷,跟著河水流出来,一开始大家在下游也能有不少的收穫。 但隨著淘金的人群,逐渐占据了上游,下游就几乎没什么可以淘的了。 顾荣拉著韁绳,控制著驮马的速度,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河岸的地形。 听到黑月的疑问,他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真正的富矿,往往藏在更深的地方。 那些被河流从上游冲刷下来的金砂,在河流转弯、流速减慢的地方,会沉积下来。 日积月累,河床抬升或者改道,这些富含金砂的古老河床就被掩埋在厚厚的泥沙和砾石层之下,变成了看似普通的陆地。 这些被称为“古河床砂矿”或“深埋砂矿”的地方,才是未来大规模开採的主力。 而寻找这样的矿点,需要地质知识和……超越时代的眼光。 “上游的人太多了,”顾荣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但合理的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韁绳,“好的地方早就被占光了。我们去下游看看,也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他不能说得太明白,这涉及到他最大的秘密。 黑月似懂非懂,但他信任顾荣的判断。 他不再多问,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的黑暗。 两人沿著河岸走了大半天,顾荣对照著心中模糊的地理知识和眼前的地形,仔细辨认。 他寻找著河流的大拐弯,寻找著有明显阶地的地貌。 然而,一天下来,虽然看到几个疑似地点,但要么地形不够理想,要么靠近白人矿工的营地,都不符合他的要求。 夕阳再次西沉,他们离马力斯维尔已经很远了。 “今晚回不去了。”顾荣看著天色,勒住驮马,“找个地方露营。” 他们在一片背风的高地停下,旁边矗立著一块巨大的花岗岩。 在华夏江南水乡长大的顾荣,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如此具有压迫感的岩石,它无声地诉说著这片大陆的古老与蛮荒。 升起一小堆篝火,简单吃了些乾粮,两人围著火堆坐下。 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在这荒郊野外,危险无处不在。 “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黑月用树枝拨弄著火堆,火星噼啪作响。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顾荣点点头,没有异议。他知道黑月在野外生存的经验远比自己丰富。 “你担心有狼?”他想起路上偶尔听到的远处狼嚎。 黑月摇摇头,火光映照著他黝黑的脸庞,眼神锐利如鹰隼:“狼,好对付。它们怕火,有规律。”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人,难说。再聪明的动物,也比不上人的狡猾。”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顾荣。 上次在萨克拉门托城外被马龙兄弟和特里劳尼伏击,就是因为他们对“人”的警惕性还不够。 顾荣心中瞭然。 野兽的危险是可见的,而人心的险恶却深不见底。 “你说得对,”他沉声道,“是我疏忽了。” 在这片土地上,任何时候都不能放鬆警惕。 而一旦发生了一个微小的错误,要付出的就是生命的代价。 火堆里树枝吡啪做响。 疲惫袭来,顾荣裹紧毯子,靠著那块巨大的岩石,很快沉沉睡去。 岩石的冰冷透过薄薄的毯子渗入身体,提醒著他身处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推搡让顾荣猛地惊醒。 他刚要出声,一只带著老茧的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是黑月!他蹲在顾荣身边,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眼神在黑暗中闪烁著警惕的光芒。 顾荣立刻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微弱的余烬。 月光被云层遮挡,四周一片浓稠的黑暗。他侧耳倾听。 起初只有风声和远处隱约的河水声。 但很快,一种低沉、压抑、充满痛苦和威胁的嘶吼声,断断续续地从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狼嚎,更加浑厚,更加……沉重。 第49章 熊崽 黑月鬆开手,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顾荣盯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黑月並没有解释!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猎刀,刀身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丝寒芒。 顾荣,从来没看到黑月用过枪。 但这印第安人身上始终散发著一种让人不容小覷的气魄。 让他相信,只要靠的足够近,没有人是这个印第安土著的对手。 黑月指了指顾荣,又指了指营地,示意顾荣留下,然后像一只融入夜色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朝著嘶吼声传来的方向潜行过去。 顾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握著腰间的左轮,背靠著冰冷的岩石,眼睛死死盯著黑月消失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树林里的嘶吼声时断时续,並没有激烈的搏斗声传来。顾荣的耐心在等待中一点点耗尽。 黑月去了太久! 过去看看?! 顾荣深吸一口气,拔出左轮,小心翼翼地离开岩石的掩护,朝著黑月消失的方向摸去。 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儘量放轻脚步,拨开挡路的灌木。 终於,他看到了黑月的身影。 他正蹲在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黑色身影旁边。 那身影匍匐在地上,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是熊! 一头体型庞大的熊! 那熊的毛髮看不清楚到底是棕色的,还是黑色的! 黑月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是顾荣,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鬆。 他朝顾荣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但动作要轻。 顾荣的心跳如擂鼓,他慢慢靠近。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兽的膻味。 借著穿透林间缝隙的微弱月光,顾荣看清了那头灰熊的惨状。 它的后腿上有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像是被什么捕兽夹狠狠咬过,深可见骨。 腹部上一个巨大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浸湿了身下的土地。 奄奄一息,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然闪烁著野性的凶光和对痛苦的忍耐。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给一头熊造成那么严重的伤势? 只可能是人! 显然,在黑月发先这头熊前,它已经深受重伤了。 要不然黑月也不敢靠近这森林中的霸主! 黑月拿起手上的猎刀,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噗嗤! 刀刃没入熊的身体。 那闪烁著野性和恐惧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亮! 微弱的呼吸声逐渐平復。 顾荣知道,这傢伙確定是死了! “怎么回事?”顾荣压低声音问,枪口依然警惕地对著熊尸。 “陷阱,”黑月言简意賅,用刀指了指熊腿上的伤,“旧的伤,感染了。它很痛苦。”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是头母熊。” “母熊?”顾荣一愣,“你怎么知道?” 黑月没有回答,而是用刀小心翼翼地拨开母熊腹部下方浓密的毛髮。 顾荣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在母熊的怀里,紧贴著它温暖的腹部,蜷缩著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一头小熊! 它只有小狗般大小,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似乎还在睡梦中,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黑月把熊崽抱起来,那傢伙只是一个小黑团。 似是感觉到了外界的变化,但他仍然没睁开眼睛,只是在黑月的外套上蹭了蹭,似乎在那厚实的棉布下面找到奶头。 它轻轻低声哀鸣一声。 黑月看著那它,眼神复杂。 他沉默地举起沾血的猎刀,刀尖对准了小熊柔软的脖颈。 对於一头失去母亲、在野外几乎没有生存能力的幼崽来说,结束它的生命,或许是一种仁慈。 “等等!”顾荣下意识地出声阻止。 他看著那头浑然不知危险降临的小生命,心中莫名地触动。 黑月的手停在半空,看向顾荣。 顾荣深吸一口气:“留下它吧。” 黑月眉头微皱:“它活不了,太小。” “试试看。”顾荣的语气。 天知道,这头母熊又怎么会跑到他们的附近的,而且还带著一头熊崽。 这头小熊的出现可能是某种缘分吧。 顾容知道这不科学,但就是止不住的往这方面想。 黑月放下了刀,嘟囔了一句:“这种野兽是驯不服的。” 顾荣回身解下隨身的水囊,又从自己的小矮马的行囊里掏仅剩的一块乾麵包。 他把麵包掰碎,放在水壶的盖子里,用水浸湿,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碾成糊糊。 然后,他慢慢靠近那头小熊。 小熊似乎被惊动了,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小脑袋在母亲的皮毛里蹭了蹭,寻找著那再也找不到的温暖和奶水。 顾荣蹲下身,伸出手指,沾了点麵包糊糊,轻轻送到小熊的嘴边。 飢饿的本能驱使著小熊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 或许是味道尚可,或许是饿极了,它开始小口小口地舔食顾荣手指上的糊糊。 黑月默默地看著,最终收回了刀。 “也看它的造化了!”顾荣道。 造化这个词找不到在英语里的对应词汇,只能用destiny来解释! 黑月转身,犹豫了一下。 才嘆了口气,试图將它拖离营地更远的地方用树叶盖了起来,避免血腥味引来其他掠食者。 母熊的重量惊人,黑月一个人拖不动,只好骑了马过来拖。 顾荣猜测,黑月本来是打算把这头母熊当成食物的,但想了想看小熊崽的面前吃他的母亲实在太过残忍了点,所以才选择 顾荣则留在原地,耐心地餵著这头意外得来的“麻烦”。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山谷时,顾荣和黑月再次出发。 顾荣的怀里多了一个用布包裹著的、毛茸茸的小傢伙,它吃饱了麵包糊糊,正蜷缩著呼呼大睡。 他们继续沿著尤巴河下游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临近中午时分,他们终於在一处河流拐弯的地方停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让顾荣精神一振! 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s”型大拐弯。 河水在这里变得平缓,冲刷出宽阔的河滩。更关键的是,在河流內侧(弯道凸岸),河岸呈现出明显的阶梯状,一级一级地抬升上去,形成了一片高出当前河面约十几米的台地(阶地)。 台地上覆盖著灌木和少量树木,看起来和周围的土地没什么两样。 但顾荣知道,这种地貌太典型了! 这里在很久以前,很可能就是古河床的一部分! 河流改道后,富含金砂的沉积层就被深埋在这片台地的泥沙和砾石之下! “就是这里了!”顾荣指著那片台地,语气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翻身下马,一个踉蹌,差点被拌倒。 顾荣勉强稳定心神,尷尬笑了笑。 熊崽放到地上,刚刚睁开的眼睛到处乱看,然后像是找到靠山似的,爬到顾荣的腿边蹭了蹭了。 顾荣摸了摸熊崽的脑袋。 这才走到台地边缘,抓起一把泥土仔细观察。 黑月也下马走了过来,他不太明白顾荣为什么对这片看似普通的荒地如此激动。 “这里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吗?” “对,就是这里。”顾荣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视著这片土地,“我们回去。准备人手,工具!” 他拿出隨身携带的简陋地图和炭笔,仔细地標下了这个位置。 回程的路上,顾荣的心情既兴奋又沉重。 淘金的工作总算迈上正规了! 第50章 菠萝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顾荣和黑月就打算返回马力斯维尔去把大部队拉过来。 不过在正式的工作开展之前,还需要镇上的议会里问一下这块地是不是已经被登记了。 如果,被登记了,可能还需要筹点钱用来买地。 不过既然地方找到了总是好的开始。 顾荣还是挺高兴,把腿边的小熊崽抱起来,转了个圈儿。 “太棒了!” 熊崽蓬鬆的毛髮,被甩的飘扬起来。 这小傢伙也眼睛眯了起来,表情也是很享受很放鬆的样子。 还好这个小东西的年纪还小,如果是再大一点的熊,应该就不会跟人类如此亲近了。 顾荣如此想著,又重新骑上了马。 “该回去了”他跟黑月说道。 黑月其实也不太懂顾荣到底在找什么,看顾荣还挺高兴的样子,也就没多说什么,跟著上了马。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尤巴河下游的林地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 顾荣骑在那匹温顺的矮脚驮马上,怀里抱著那头毛茸茸的小棕熊。 小傢伙刚又被他用浸湿的麵包糊糊餵饱,此刻正蜷缩在他胸前那块粗布围成的临时襁褓里。 发出细微的呼嚕声,偶尔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舔鼻子 熊崽跟婴儿是一样的,现在这个阶段就是吃吃睡睡,唯一区別是这只熊崽刚出生没多久就会走路了,而人类的婴儿得两三岁才能走; 顾荣用手指轻轻挠著小熊的下巴,看著它舒服地眯起眼睛。 “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菠萝包』?” 这个名字好,不过英文里好像没有菠萝包的翻译,那就讲究叫个菠萝好了。 “菠萝啊,等下我们就进城了!” 跟在旁边高头大马上的黑月,瞥了一眼顾荣怀里的小东西,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著一丝不赞同。 “顾,你们华夏那边都喜欢养这种猛兽做宠物的吗?” 顾荣以为黑月是在开玩笑,没想到回身的时候却看到他一脸严肃的样子! “你听谁瞎说的,我们哪儿也就养养狗啊,猫的,那能养熊!” 其实,不说別的,但说顾荣原主出身的李家村,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状態,更別说养什么动物了。 要养也是养鸡鸭鹅什么的。 但现在收成不好,官府的税负又不能免。 老百姓们只能喝西北风了。 这样想起来,他们华夏人的状况可能还真有没有印第安人过得好嘞。 “顾,”黑月一手牵著韁绳,一面严肃地劝告道,“这种猛兽,养不熟的。我从未听说有人能把熊养大。它们骨子里是森林的霸主,不是圈里的牲口。” 黑月说的是事实,在印第安人的认知里,熊是强大而独立的森林精灵,强行驯养只会带来危险。 顾荣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继续逗弄著小熊。“我没打算把它当宠物养一辈子!” 他解释道,“等它大一点,有了自己找食的本事,就放它回森林去。现在它这么小,丟在这里不是等死吗?”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蜿蜒的河流和茂密的森林,“就当是……结个善缘吧。” 他用了点家乡话的意味,心里想著后世那些野生动物救助站,虽然条件简陋,但道理是一样的。 他也真没想把这个菠萝当成宠物养。 毕竟,要是这熊成年之后,问题可就太多了。 光是伙食的开销就得一大笔了。 黑月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沉默地控著马走了一段,才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真要养……等到了前面,或许可以去隔壁的农庄看看。买一头刚下崽的母羊,用羊奶餵它。”他顿了顿,补充道,“羊奶比麵包糊糊强,要不然这个小傢伙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 顾荣手中晃著小熊,眼睛却闪著光,:“这主意好!” 身后沉默严肃的印第安人,確实心思很细腻! 嘴上说著养不熟,行动上却已经在帮小熊想办法了。 顾荣知道,黑月也是个心软的人,只是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心软往往意味著额外的负担和风险。 “黑月,”顾荣好奇地问,“你以前……养过別的动物吗?” 这话像落入深谷的石子,半天没见到回音。 顾荣以为黑月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所以也不打算再继续下去。 却忽然听到他开口道:“我们族人会养马,每个成年的族人都会有一到两匹马,这些马都是我们亲自餵大的。” 黑月握著韁绳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 他目视前方,眼神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影,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就在顾荣以为黑月已经说完的了的时候,黑月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其实,我小时候还养过別的!” “什么?“ “一匹狼!” “后来呢?”顾荣追问。 黑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看向了远方。 顾荣以为又勾起了这个印第安人什么不好的回忆,也没敢继续追问下去。 黑月忽然一勒韁绳,停住了马匹。 顾荣本来走在黑月的前面的,等黑月停了下来,他还往前走了不少路,这才发现印第安人没有跟过来。 只见,他忽然从那匹混血马上跳了下来,半跪在地上检查起来。 顾荣往那边看过去,才发现地上有两道车轮的印子。 本来,这边是回马力斯维尔的主路,看到车轮印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看到黑月检查的仔细,顾荣也多看了两眼。 这车轮印子確实有奇怪的地方。 一边宽,一边窄,而且,感觉宽的那边是因为车轮跟车轴的连接发生了问题,所以车轮左右摆动造成的。 看来这辆马车应该是出了问题。 再仔细去看,车辙除了中间有马蹄印子外,车辙的外面也有不少马蹄印子。 “这些都是新的,车子应该刚刚经过这里!”黑月手里攥著一把泥土,检查完如此说。 顾荣刚想问黑月的判断。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闷响。 第51章 尤克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黑月示意顾荣也下马。 等下可能有危险,骑马势必更快的暴露他们。 顾荣把熊抱在手里,从马上翻了下来。 “马留在这里,我们去前面看看!”黑月把声音压低。 顾荣也意识到前面可能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选择听从黑月的建议。 黑月將顾荣的矮马和自己的混血马轻轻牵到路旁一棵粗树后绑好。 顾荣拔出腰间的柯尔特左轮,检查了一下弹巢,紧隨其后。 另一只手始终抱著菠萝。 黑月示意顾荣把菠萝放下,但顾荣不放心,还是决定腾出一只手来裹住小熊崽。 ”走里面!” 黑月指的树林的小路。 现在这种情况,主路上面没什么遮掩,贸然往前走,很容易就被发现了。 他们离开了主路。 借著树木和巨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著痕跡消失的方向潜行。 绕过一片茂密的荆棘丛,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蹲下!” 在顾荣还没发现问题前,黑月首先发现了异常,並让轻呼让顾荣赶紧蹲下。 顾荣依令行事。 顾荣和黑月迅速躲到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后面。 这块花岗岩足有一人多高,两个人藏身后面,从主路的方向看过来是一点都发现不了。 顾荣紧贴著花岗岩蹲下,冰冷的岩石贴著皮肤,带来一丝寒意。 他只是听从黑月的命令,蹲下了,並没有看见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远处听到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细呼喊声。 顾荣此刻也忍不住,伸出头去往主路的方向看过去。 在不远处,果然有一辆四轮马车。 那马车侧翻在路旁,一个车轮已经不翼而飞,车厢破裂,里面的东西——一些工具和散落的衣物——撒了一地。 拉车的马倒毙在几米外,脖颈处一个狰狞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 而在翻倒的马车旁,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白人车夫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下的泥土被染成了暗红色,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更让顾荣心头一紧的是,一个穿著传统鹿皮衣、脸上涂著赭石顏料的印第安战士,正粗暴地揪著一个年轻妇人的头髮,將她从破损的车厢里往外拖拽。 妇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奋力挣扎著。 同时,车厢里还传来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妈妈!妈妈!” 边上还有三个印第安人,手里端著步枪,正微笑著看著发生的一切! 顾荣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不清那个正被印第安人拽著头髮在地上拖行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但他知道,那是一个白人。 可,不管是什么肤色,但一个女人被人像待宰的牲口般在地上拖著,还是看的让人心头一跳。 那个印第安人要把那个白人女人拉过去干什么? 后面发生的事情,光是想像就让他不寒而慄! 像那个车夫那样直接被一枪毙命,可能还算是不错的下场。 “是尤克族,”黑月把背后的弓拿了出来,但感觉只是在防备意外,並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他继续说道:“他们以前和西班牙人打过仗,非常排外,尤其仇恨其他部落的人。” 这话里的意思也就是,对方並不会因为他也是土著,就对他网开一面! 黑月又补充道:“他们曾经和我的族群发生过战爭;我衝出去,他们会在杀那些白人之前先杀了我。” 好吧! 看来,印第安之间的关係比顾荣想像的复杂的多的多! 两个族群之间可能存在的世仇。 顾荣单手举起了枪,瞄准了其中一个印第安人。 就50步的距离,他的左轮应该能打中,只要能先解决一个,后面还有两个拿枪的,一个现在正在忙著折磨那个白人女子。 只要在他们还击的时候,再解决掉一个,顾荣觉得自己有能力能把对面的印第安人全部解决。 但黑月的手扶到了顾荣的左轮上,“管好自己,”黑月的语气异常坚决,甚至带著一丝严厉,“我们只有两个人,他们有……”他快速扫了一眼,“至少四个,可能还有藏在林子里的。惹上他们,我们谁也走不了。” 顾荣一瞬间愤怒起来。 那妇人的哭喊和小女孩的尖叫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了幸运星號上的黑暗,想起了初到旧金山时遭受的白眼和辱骂。 弱者的无助,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种族,都同样刺目。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熊忽然睁开了眼睛。 脑袋拱了拱,隨即不安地扭动起来。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著威胁意味的嘶吼。顾荣下意识地低头想安抚它。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从脊椎窜起! 他几乎是凭著本能猛地回头——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从他们藏身巨石的另一侧伸出来,稳稳地指向顾荣的后心! 持枪的,是另一个尤克族战士! 他脸上涂著同样的赭石条纹,眼神冰冷而警惕,显然早就发现了他们,並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背后。 那战士嘰里呱啦地说了一串急促的尤克语,见顾荣和黑月一脸茫然毫无反应,才改用生硬但清晰的英语低吼道:“get out! now!(滚!马上!)” 最后一个音节还在空气中震颤,顾荣的身体已经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仿佛一道绷紧的弹簧骤然释放,矮身、拧腰、拔枪的动作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那把亮银色的柯尔特左轮如同他手臂的延伸,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枪口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硝烟瀰漫。 那个举枪的尤克战士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身体晃了晃,眉心处一个细小的血洞赫然出现,隨即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在地。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锐利地扫向马车方向,声音冰冷而清晰:“黑月,现在……是我们的事了。” 黑月看著倒下的尤克战士,又看向顾荣决绝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无奈,也有一丝被点燃的战意。 他明白,顾荣这一枪,已经把他们彻底捲入了这场杀戮。 再无退路!他不再犹豫,猛地从巨石后闪身而出,同时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张坚韧的弓,一支锋利的箭矢已然搭上弓弦! 顾荣飞快的从巨石后面转移到另外一个老树后面,作为新的隱蔽物。 巨石的位置已经暴露了,得迅速转移位置。 一、二、三、四,顾荣发现对面还有四个人。 看来他杀死的这个,就是黑月所说的藏起来的傢伙。 “呯!” 只是响了一枪! 顾荣没有等来对面猛烈的还击。 看来,对面也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並不会盲目的放枪。 第52章 战斗 黑月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顾荣不担心黑月逃跑了。 这个戴羽毛帽的印第安人不是会临阵脱逃的人,就是上次赵生背叛的那一次,他明明有机会跑的,但却选择留下。 这人绝对不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但,他现在不知道黑月的位置,也就没办法,相互配合。 毕竟对方有四个人,四条枪。 虽然是老式的燧发枪,装填很慢,但火力密度还是比他们高了不少。 顾荣將怀中的菠萝放在地上。 那小傢伙也挺乖的,似是知道顾荣有正事要办,就那么乖乖的趴在毯子捲成的垫子上,安安静静的。 稍稍探头,就看到对面的四个印第安人,有三个已经举著枪往顾荣他们刚刚藏身的巨石包抄了过去。 顾荣发现,那几个尤克族人脚上穿著的是兽皮製的鞋子,走起路来根本没有声音。 胆大而心细。 刚才这三个枪手只有一个人回击,就是为了立刻包抄过来。 若是自己没有立刻转移,现在就已经被包了饺子。 刚才开枪的傢伙,边走还在边装填子弹,心里素质不可谓不硬。 而,另一个尤克族人,手里多了一把猎刀,另一只手则拎著那个白人女子的头髮。 下一秒,可能猎刀就会割破那女子的喉咙。 顾荣来不及多想,举枪,射击。 呯的一声枪响。 子弹打中了对方肋骨的位置。 隨著枪响。 对方手里的猎刀落地。 抓著女人头髮的手也鬆了开来。 那个白人女子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妈的!” 可能是有风的关係,顾荣本来是瞄准对方的心臟的,但却打偏了一点。 一通连射! 顾荣那一枪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他躲在树后不贵露头。 他的左轮有六发子弹,现在打了两枪,还有四发! 对方打了两枪,还有一枪没响。 顾荣踢了一脚石头,发出了石头滚入草丛的动静。 呯,又是一声枪响! 燧发枪的装弹,最起码要半分钟的时间。 顾荣算准时间,跳了出去。 回身的瞬间,枪瞄准了暴露在外的两个印第安人! 手指扣动扳机。 一枪,两枪。 全部命中! 枪响,伴隨著的对面的印第安战士,身上被击中的位置,绽开血花。 剧烈的抖动,隨后身体倒地。 倒地的瞬间,激起了不少土路上的灰尘。 还有一个人呢! 顾荣刚才的一跃,自己的身体也倒在地上。 他环顾四周。 该死。 还有一个人呢? 最后一个印第安人不可能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身上汗毛忽然倒竖了起来。 身后响起了咔噠声。 不用回头,顾荣就知道那傢伙已经绕到后面去了。 黑月说的没错,这些傢伙真的是经验丰富的战士。 而且,非常勇敢! 顾荣心下忽然安静下来。 这一局是自己没有考虑周全,输的服气。 他双手高举。 示意自己投降。 但自己已经杀了对方两个人,他没有理由不杀自己。 阳光依然灿烂。 但自己的生命就要结束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加入战斗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 身后的尤克族战士骂骂咧咧的说著什么,枪管顶在了顾荣脑袋上,手指扣上了扳机…… 下一瞬间,將是这个华人少年,脑浆迸射的画面。 嗖! 一支羽箭落下,直插尤克族战士的胸膛。 噗通! 那个战士身体直挺挺的倒了下去,脸上的眼睛瞪大,嘴巴微张,分明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顾荣好一会儿后,才回头看,发现自己今天又逃脱了死神的魔爪! 黑月从另一侧的树上爬了下来。 顾荣完全不知道,这傢伙是什么时候上的树。 不过,也得亏黑月的这一箭。 要不然,他今天就要开席了。 命是留下了,但还是免不了后怕。 身体颤抖不至。 黑月从树上跳了下来,身形矫健,轻飘飘的落了地。 顾荣对黑月点头致意。 不需要多说感谢,说多了就是矫情。 顾荣走到翻倒的马车旁。 那位死里逃生的妇人正瘫坐在地上,紧紧搂著从车厢里爬出来的小女孩。 她的一只手上紧紧的握著一把猎刀,猎刀上还滴著血。 顾荣看的清楚,正是刚才那个尤克族战士打算割她喉的那把。 不远处,躺著一个尤克族战士,肋骨上有一处枪伤。 而胸口上则有一个血洞。 具体发生了什么,不难想像。 顾荣走近了看,才发现这个女人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比他大不了几岁。 妇人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儘管头髮散乱,脸上沾著泥土和泪痕,身上华贵的丝绸旅行裙也被撕破了好几处,但依然能看出她良好的教养和姣好的面容。 她怀中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金髮碧眼,像个小天使,此刻正把脸深深埋在母亲怀里,身体还在瑟瑟发抖。 妇人看到顾荣和黑月走近,先是激动起来,大喊“別过来!” 她一只手举著刀乱挥,一只手抱著孩子后退。 “夫人,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顾荣一边说话,一边把武器放下。 黑月也把弓背回背上。 那女子冷静下来,尤其是看到顾荣那张明显是华人的年轻面孔和黑月那身印那身套装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但哭泣並没有持续很久,最多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她就抹抹眼泪。 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经歷了什么,她慌忙的把手上的刀甩了出去。 刀哐当跌到地上。 不得不说,仔细看的话,这个披头散髮的女子,確实属於很漂亮的那种。 蓝色的眼睛如碧蓝的天空,挺拔的鼻子把脸型衬的非常立体。 顾荣很难想像,这样一个女子是如何把猎刀插入敌人的胸膛的。 人说,为母则刚。 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吧! 看到顾荣走近,她挣扎著想站起来行礼,但腿脚发软。 “谢……谢谢你们!”妇人的声音带著颤抖,但努力保持著镇定,“先生们,你们救了我和我女儿的命!愿上帝保佑你们!” 她怀中的小女孩也抬起头,碧蓝的大眼睛里还含著泪花,怯生生地看著顾荣和黑月,用稚嫩的声音小声说:“谢谢……谢谢” 顾荣收起左轮,微微頷首,算是答过了,“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这里不太安全!” 黑月很同意,顾荣的观点。 天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尤克族人! 顾荣看了一眼地上车夫的尸体和一片狼藉的现场,“你们还有別的同伴吗?” “没有了!”妇人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我们的马车……还有约翰……”她看向车夫的尸体,眼中充满悲伤,“还有亨特,他在过来的路上就被打死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看向顾荣和黑月,眼神里带著恳求:“先生们,我是玛丽·墨菲·克洛维(mary murphy clovelly),这是我的女儿辛迪(cindy)。我们原本是要回马力斯维尔现在……” 她环顾四周,无助感再次涌上心头,“我们的马车毁了,马也死了……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我……我能否再厚顏请求你们帮一个忙?请……请带我们离开这里,去马力斯维尔,或者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我和我的女儿,必有重谢!” 顾荣看了一眼黑月。 黑月眉头微皱,显然对带上两个累赘感到麻烦和不情愿。 这可能会拖慢他们的行程,甚至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但看著眼前这对惊魂未定的母女,尤其是那个叫辛迪的小女孩纯净又带著恐惧的眼神,顾荣心里嘆了口气。 他无法拒绝。 “好吧,克洛维夫人,”顾荣点点头,“我们也要去马力斯维尔附近。你们可以暂时跟著我们。” 他和黑月两个依然端著枪,带著两位女士,往他们绑马的地方走去。 走之前,顾荣没忘了把菠萝抱在怀里。 小女孩辛迪年纪还小,刚才的经歷显然不可能让她很快安静下了。 她的身子还在不停的颤抖。 顾荣把菠萝抱到她的面前。 “嘿,辛迪,你可以帮我抱一下这个小傢伙吗?” 辛迪愣了一会儿,但在看到菠萝那圆嘟嘟毛茸茸的脸后,立刻接下了这个任务。 小动物对小孩是有天然的吸引力的。 摸上了菠萝温暖的毛皮,辛迪身上的颤抖消失了。 玛丽对顾荣投来了感谢的目光。 她也没多问,顾荣怎么会养著一只熊。 黑月催促快走。 等到了绑马的大树。 顾荣指了指自己的矮马,“我的马矮小,只能带上辛迪小姐。” 他又看向黑月和他那匹高大的混血马。 黑月明白顾荣的意思,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显然不太乐意,但也没办法。 走到自己的马旁,黑月检查了一下马鞍,然后对克洛维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上马。 玛丽小心地將女儿辛迪抱到顾荣的矮马前。 顾荣伸手,轻鬆地將这个轻飘飘的小女孩抱上马背,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克洛维夫人则在黑月的帮助下,爬上了那匹高大的混血马。 黑月牵著韁绳,翻身上马,坐在克洛维夫人身后,保持著礼貌的距离。 顾荣骑上了矮马,手握。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刚刚经歷血腥的土地,以及那辆倾覆的马车和车夫的遗体。 两人两马,带著一个孩子,一头小熊,以及一位惊魂未定的妇人,缓缓离开了这片瀰漫著血腥的林间路,朝著马力斯维尔的方向行去。 第53章 猴子和猪 骑在马上,顾荣虽然表面上看其来如常,但心中依然没有平復。 刚刚经歷的那一场战斗,只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就结束了。 可能不足一分钟的时间,对面四个印第安战士全部被解决掉了。 他们这边两个人毫髮无伤。 这真的是个了不起的战绩。 可若不是黑月那一箭,又或者,刚才拿枪顶著他脑袋的尤克族,没有犹豫,而是直接开枪的话,自己也应该是交代在那里了。 从中,顾荣学到了两点,一是千万不能冒险,这极有可能把自己逼入绝境,二是,该开枪的时候就不要废话。 反派死於话多。 在有机会杀死敌人的时候,最好不要手软! 顾荣骑在那匹温顺的矮脚驮马上,怀里抱著那头毛茸茸的小棕熊“菠萝”。小傢伙刚被他用浸湿的麵包糊糊餵饱,此刻正蜷缩在他胸前那块粗布围成的临时襁褓里,发出细微的呼嚕声,偶尔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舔鼻子。 辛迪·克洛维坐在顾荣身前,小小的身体紧靠著顾荣的胸膛。 最初的恐惧似乎隨著远离那片血腥的林间空地而渐渐消散。 她那双碧蓝的大眼睛不再蓄满泪水,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特有的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菠萝软乎乎的耳朵。 菠萝被惊动了,小脑袋在襁褓里蹭了蹭,发出不满的哼唧声,但很快又在顾荣臂弯的轻晃下安静下来。 “它叫什么名字?”辛迪仰起小脸,看向顾荣。 她的声音带著点劫后余生的沙哑,但更多的是天真。 “它叫菠萝(pineapple)。”顾荣低头对她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熊的下巴,菠萝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菠萝?”辛迪重复著这个对她来说有点奇怪的水果名字,觉得很有趣,“它好软,好暖和。”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菠萝蓬鬆的背毛,这次小傢伙只是动了动,没有抗议。 辛迪的情绪明显放鬆下来,注意力完全被这只毛茸茸的小熊吸引了。 顾荣鬆了口气,让辛迪照顾菠萝是个转移她注意力的好办法。 他轻轻夹了下马腹,驮马顺从地迈著平稳的步子,跟在黑月那匹高大的混血马后面。 走了一会儿,辛迪似乎从菠萝带来的安慰中缓过神来,她开始对抱著她的这个“大哥哥”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顾荣!” “你是哪里人?” “我从华夏来的!” 小姑娘不过四五岁,正是个爱问问题的年纪。 现在心情平復下来了,嘴巴的上机关枪就开始启动了。 “华夏在哪里?比妈妈说的圣路易斯还远吗?” 顾荣看著小女孩充满求知慾的眼睛,轻声回答:“是的,非常远,在大洋的另一边。”他指了指西边,仿佛那无垠的太平洋就在地平线尽头。 “大洋?”辛迪歪著头,“像密西西比河那么大吗?” 顾荣笑了,这次笑容更深了些:“比密西西比河要大得多,大到你无法想像。它隔开了我的家乡和这里。” 辛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隨即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啊!我爸爸的农场里也有一个像你一样黄皮肤的人!他叫阿福!他可能也是从你的国家来的……”她比划著名,“不过,他后面有条长长的辫子!像这样!” 她用手在脑后虚虚地抓了一下,模仿著辫子的样子,“比女人的头髮还长呢!你为什么没有?” 顾荣在船上已经把辫子剪了,但他的大部分同胞还留著辫子。 不是为了別的,只是因为他们还想有一天回到自己的故土去。 顾荣知道小孩没有恶意,只是温和的回答道:“只是习惯不同而。,就像你们这里的人喜欢喝咖啡,而我的家乡,人们更喜欢喝茶。 “茶?”辛迪皱起小鼻子,“咖啡我喝过的,不好喝,很苦的,反正我不喜欢。茶我没喝过,也是苦的吗?” “茶有很多种,”顾荣手上的韁绳紧了紧,调整了一下驮马行走的方向,防止自己被黑月的混血吗拉下太多,“有的清香,有的甘甜。就像咖啡也有不同的味道。不同的地方,人们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和喜好,这很正常。” 辛迪的小脸上还是带著一丝困惑。 “那茶是什么,也是果子吗?” “茶是叶子,泡水喝的!” “哦……” 这小傢伙的机关枪子弹好像是无限的,顾荣回答了一个问题,她又能再冒出两三个问题来。 实在没办法,顾荣只能选择终止这个十万个为什么的循环,“嘿,辛迪,你想听个故事吗,这是我的国家传来的故事!” “好呀!”辛迪的嘴巴立刻停了下来。 毛茸茸的小动物和故事总能快速让孩子安静下来! 辛迪一双蓝眼睛,期待的望向顾荣。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和尚和一个猴子、一头猪还有和一个河神,去一个叫天竺的国家取一本很重要的书的故事!“ “取什么书?” “额,一本关於智慧的书,取到这个书,只要让大家读了,大家就能获得幸福!” “那跟圣经一样咯!” “额,差不多吧!类似!” “和尚是什么?” 顾荣摸了摸脑袋,想著反正都已经拿佛经比圣经的了,那就按这个套路来解释吧,“就跟神父、牧师的差不多的!” “那为什么这个牧师……和尚,要带著一只猴子还有猪和河神去取那本厉害的书?” “这个嘛?”顾荣倒也没想过那么深的问题,隨即打了个哈哈:“我们还是回到故事吧!” “哦!” “路途非常遥远,充满了危险。所以,佛祖派了几个特別的伙伴帮助他。”顾荣开始描绘,“一个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他神通广大,会七十二变,一个筋斗就能翻出十万八千里远。” “哇!猴子!”辛迪惊呼,她喜欢动物,“他会说话吗?” “当然会,而且非常聪明,就是有点调皮。”顾荣继续道,“还有一个伙伴,他原本是天上的天蓬元帅,因为犯了错被罚下凡间,投胎成了一头猪。他虽然贪吃好色,有点懒惰,但力气很大,关键时刻也很可靠。” “猪?”辛迪咯咯笑起来,“猪也能当英雄吗?” “在故事里,他可是很重要的。”顾荣也笑了,“还有一个伙伴,他是一条犯了错的小白龙,被罚变成一匹马,驮著和尚去取经。” “龙?马?”辛迪觉得这组合太神奇了,“还有吗?” “路上还有很多妖怪,”顾荣说,“比如,有一条大河,河里面住著一个很凶的河神,他专门吃路过的人。” 虽然每个人的背景不同,有些故事的设定不是很好了解,但故事的內核是类似的。 小辛迪还是听的如痴如醉,也没再问为什么,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到了故事本身人物的遭遇上。 第54章 野蛮与文明 与后方马背上逐渐融洽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在前方引路的马上是几乎凝固的沉默。 克洛维夫人坐在马背上,身体微微僵硬。 她几次想开口,但目光触及身后那个沉默的印第安人时,话又咽了回去。 黑月的面色冷峻,脸上的肌肉和表情都似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中冻结了一样! 刚才的衝突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心头。 现在,玛丽急於通过语言疏解自己的情绪。 可后面的印第安人的想法却不一样。 可能实在是沉默的氛围过於尷尬,她最终还是选择打破了这个沉默:“谢谢你,先生,感谢你和你的同伴的帮助。” 黑月的反应很平淡,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旷野。 “那些克尤人,”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敌意,“也是我的敌人。” 克洛维夫人愣了一下。 难道他的意思,只是为了杀死敌人,並不是想帮我们? 玛丽又继续道:“我能看出来,你……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更像一个文明人。” 她本意是想说黑月举止有礼,不像她刻板印象中那些“野蛮”的印第安战士。 她甚至觉得黑月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高贵的沉静气质。 然而,“文明人”和“野蛮人”这两个词,像火星溅入了乾燥的草原。 黑月猛地勒住韁绳,他胯下的马不安地踏著步子。他,那双深邃的黑眼睛直视著克洛维夫人,里面燃烧著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深沉的痛苦。 “文明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尖锐的讽刺,“你们这些白人,踏上我们的土地,驱赶我们,用枪炮抢走我们的土地,夺走我们的牲畜,然后,你们反而叫我们『野蛮人』?” 克洛维夫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惊呆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黑月的话语像冰冷的箭矢,一句句射向她:“我们没有你们那些会喷火的枪,没有你们那些能轰塌山壁的炮,但我们不会因为看上了別人家的房子、別人家的牧场,就拿著武器直接衝上去抢!我们不会为了逼迫別人离开家园,就故意杀死草原上成群的野牛!我的族人,老人,孩子,因为飢饿在冬天里死去!你告诉我,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野蛮人?!”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克洛维夫人的心上。 她从未如此直接地听到来自这片土地原住民的控诉。 她所知道的“西进”,是充满勇气和机遇的拓荒史诗,是上帝赐予的“天定命运”。 她从未想过,或者刻意忽略了,这史诗的另一面是另一群人的血泪和家园的丧失。 黑月口中的景象——被驱赶、被掠夺、赖以生存的野牛被屠杀殆尽、族人忍飢挨饿——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强烈的羞愧。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黑月发泄完胸中的愤懣,不再看她,只是用力一夹马腹,让马匹快走几步。 他紧握著韁绳的手背上青筋微凸,显然情绪並未平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单调的马蹄声和前方辛迪偶尔传来的、听不清內容的欢快话语。 克洛维夫人低著头,看著马鬃隨著步伐起伏,內心翻江倒海。 她为自己的轻率言辞感到无比懊悔。 那句自以为是的“文明人”,像一把刀,不仅割伤了对方,也让她看清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傲慢和无知。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路边的景色从荒原逐渐过渡到有零散灌木和牧草的地方,预示著人类聚居地的临近。 克洛维夫人深吸了几口气,鼓足了勇气。她催马慢慢靠近黑月,保持著一点距离。 “先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真诚的歉意,但表情依然沉稳,再没有刚才被尤克族人袭击时的慌乱,“我很抱歉。刚才我说了非常愚蠢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站在你们的角度去想过这些问题。直到今天,直到听到你刚才的话……我才明白,我们,可能真的做了很多糟糕的事情。” 她艰难地吐出“糟糕”这个词,感觉这远不足以形容。 黑月没有回应,但他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鬆了一丝。 克洛维夫人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得对。关於飢饿……我……我也曾挨过饿。” 她仿佛下定了决心,决定分享一点自己的痛苦,或许能拉近一点距离,表达一点理解。 黑月终於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著一丝探究。 克洛维夫人看著远方,仿佛陷入了回忆:“那是很多年前……” “我们一家,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我的几个兄弟。我们跟著唐纳先生的车队,从南卡罗来纳出发,想来加利福尼亚,想要在西部的蛮荒之中,用自己的双手打造一片属於自己的乐园。” “可中途,我们迷路了,又遇到了暴雪。” “我们一家都被困在大雪里!” “托德先生出去求援,但过了一个星期,还没有回来!” “能吃的都吃光了,甚至连皮鞋都被煮了。” 玛丽说话的时候,眼睛无神的看向远方,似乎她並不是在述说一段往事,而是自己又在记忆中重新亲歷一般。 “最后,我虽然得救了,但我的父母,还有我的两个弟弟,却永远留在那场雪中! 她没有说细节,但那段经歷留下的恐惧和创伤,至今仍是她最深的梦魘。 “所以,我能想像……当你们失去食物,看著族人挨饿时……那种痛苦和愤怒!我……我真的很抱歉。” 她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不敢看黑月的反应,只是低著头,等待著。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不再是充满敌意的冰冷,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沉重理解的寂静。 黑月依旧没有说话,但他身上那股尖锐的怒意似乎消散了。 他再次看向克洛维夫人时,眼神虽然依旧深邃,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白人女人,和他一样,也经歷过飢饿的折磨,失去过亲人。 这並不能抵消白人对印第安人犯下的罪行,但至少让他意识到,她並非完全麻木不仁,她的道歉是发自內心的。 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然后转过头,继续看向前方的路。 没有原谅的话语,但那份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然缓和。 第55章 克洛维庄园 走了两个小时,马力斯维尔小镇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比起萨克拉门托的喧囂,这里更像一个大型的定居点,围绕著淘金热发展起来,但已经有了稳定的社区和农田。 扩建的新区,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工人正走建房子,其他大部分的工地已经休息了。 不过,克洛维的农庄並不需要穿过马力斯维尔的中心。 在克洛维夫人的指引下,沿著一条宽敞的土路,走向镇子边缘一片开阔的土地。 很快,一片规模不小的庄园映入眼帘。 庄园用简易的木柵栏围著,范围极广。 柵栏外面是广袤的草场,虽然比不上顾荣在內蒙见过的那些,但占地面积也不遑多让。 空气中瀰漫著牲畜特有的气味——牛粪、乾草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数十头牛散布在草场上,像点缀在黄绿色地毯上的深色斑点。 一些牛脖子上掛著铃鐺,隨著它们的移动发出沉闷的叮噹声。 几个牛仔打扮的人骑著马,在远处缓缓驱赶著牛群。 “我们到了。” 克洛维夫人指著庄园深处,声音带著回到家的轻鬆,也带著一丝疲惫。 终於可以安心下来。 那紧绷的神经一旦放鬆下来,一阵疲惫感就悠然袭来。 她指向的是一座颇具规模的木结构宅邸,虽然比不上东部那些华丽的庄园主宅,但在西部的背景下,已经显得相当气派和稳固。 它有两层高,有一个宽敞的门廊,白色的墙壁在夕阳下泛著温暖的光泽。 宅邸周围种植著一些耐旱的树木和灌木,努力营造著一点绿意。 顾荣和黑月护送著克洛维母女来到宅邸前宽阔的空地上。 宅邸的门廊下,一个穿著围裙、看起来像是女僕的女人已经闻声走了出来,看到克洛维夫人和辛迪,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夫人!辛迪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老爷都快急疯了!”女僕快步迎上来。 “艾米丽,”克洛维夫人下马,將辛迪抱下来,“出了一点意外,幸好有这两位先生相助。” 女僕没有理解玛丽嘴里的意外是什么意思,反而追问道:“约翰和亨特呢?” 玛丽的脸色暗淡了下来,“哦,艾米丽,他们已经去天堂了!” 艾米丽的脸色忽然变的煞白,也没了刚才见到夫人回来的激动,”到底发生了什么,额,夫人?!” 顾荣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女僕的反应如此的大。 “亨特,为了保护我们,他已经死了……” 慌忙转身,往屋里跑了回去。 临进屋子的时候,才声音颤抖的丟下一句话,“我去通知老爷!” 玛丽很理解女僕的反应,但艾米丽如此的做派显然有些失礼。 她转向顾荣和黑月,脸上带著真诚的感激,“顾先生,黑月先生,非常感谢你们一路护送。如果不是你们,我和辛迪……”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顾荣和黑月也下了马。顾荣微微躬身:“夫人客气了,平安抵达就好。” 黑月则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请务必进来坐坐,”克洛维夫人热情地邀请道,目光在顾荣和黑月之间扫过,“让我和查尔斯好好感谢你们。家里准备了热腾腾的晚饭,虽然只是些家常便饭,但希望能表达我们的谢意。” 顾荣有些犹豫。 他能感觉到,他救的这个玛丽·墨菲·克洛维,在马力斯维尔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后面他们要开展金矿事业,势必要和这样的人打交代。 但黑月的態度,顾荣也是清楚的。 黑月很排斥白人,特別是这种白人农场主。 正是这样的人,在黑月祖先生存的土地上大肆的掠夺。 试想,如果外人抢了你的土地,还在你的土地上建立了硕大的家业,你还会和他同桌吃饭吗? 顾荣没敢答应,反而把目光看向了黑月。 黑月的反应更直接。 他看了一眼那栋象徵著財富和“文明”的白人宅邸,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本能的排斥和疏离。 这里不是他的世界。 他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克洛维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立刻明白了黑月拒绝的原因。 她想起刚才路上的衝突,心中更是过意不去。 她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更加诚恳:“黑月先生,顾先生,请不要拒绝。今天你们救了我们母女的命,这份恩情不是一顿饭能报答的。但至少,请让我们表达一点心意。查尔斯也一定想当面感谢你们。而且……” 她看向顾荣,“辛迪还等著听你讲完那个猴子的故事呢。” 辛迪立刻跑过来,拉住顾荣的衣角,仰著小脸,蓝眼睛里满是期待:“对啊对啊!顾荣!孙悟空后来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再遇到更厉害的怪物?吃完饭再讲给我听好不好?” “还有小菠萝,他现在跟我的关係可好了,我还想请它喝牛奶!” 小孩子是天真无邪的,感情也是最真挚的。 顾荣看著辛迪纯真的眼神,又看了看克洛维夫人恳切的脸庞。 他虽然想留下,但最终还是没说话。 不可能为了巴结有权势的白人,就把自己的兄弟放在一边的。 顾荣摸了摸辛迪的脑袋,“还是不了,我们还有事,这就回去了。” 听到顾荣的话,黑月反而动摇起来。 他紧抿著唇,眉头微蹙,显然內心在挣扎。 克洛维夫人的诚意他能感受到,但踏入白人庄园核心的宅邸,对他而言,依旧是一个巨大的心理挑战。 他也觉得这个白人女子,確实跟別人不一样。 夕阳的余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庄园里牛群的哞叫声远远传来。 黑月沉默了片刻,最终,迎著克洛维夫人和辛迪期待的目光,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可以吃晚餐!” 顾荣心中一定,对克洛维夫人露出一个微笑。 克洛维夫人如释重负,脸上绽放出真心的笑容:“太好了!” 隨后,她只能自己跑进屋子里,衝著屋子里面大喊“艾米丽,马丁先生,快点去准备晚饭!告诉查尔斯,我们回来了,我们有重要的客人!” 黑月听到对方称呼自己是重要的客人,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怪异! 第56章 马厩 西沉的太阳阴红如血,透过高大的橡树叶,在克洛维庄园的后院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荣蹲在石砌的水井边,就著冰凉的井水,用力搓洗著手臂和脸颊上已经乾涸发暗的血跡。 自己刚才完全没注意身上的血跡。 什么时候沾上的,又是哪个尤克族战士的血! 这已经不重要了。 顾荣用力的搓著手上血渍,直到皮肤上传来过度摩擦的疼痛。 脖子上也有血。 顾荣重新打了一桶水,用手形成碗状,把水兜起来,泼到自己的脸上。 再用手来搓洗乾涸的血块。 等洗的差不多了,一个略带傲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喂!別在那儿磨蹭了!” 顾荣抬起头,看到一个穿著黑色马甲、白衬衫浆得笔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白人男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著一本皮质封面的小册子,正皱著眉头打量他。 看起来,是个管家的样子! 这人正是庄园的管家,马丁先生。 “说你呢,黄皮肤的!”马丁见顾荣没立刻反应,语气更不耐烦了,“看你这穿的是什么,动作快点!跟我来!” 顾荣愣了一下,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对方態度蛮横,但来到美利坚的时间长了,他也已经习惯了。 克洛维夫人因为承了他的救命之恩,对他態度恭敬,但他底下的僕人,也许並不那么想。 “动作快点,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去忙呢!”马丁道。 “我是克洛维庄园的管家,以后你就叫我马丁先生!” “对了,你会说英文吗?”马丁眼睛在顾荣身上打量,仿佛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是的,我会,马丁先生!”顾荣道。 “总算不是个哑巴!”马丁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跟上!先去换身能见人的衣服!” 马丁领著顾荣穿过庭院,来到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 他嫌弃地从一堆旧衣物里翻出一件半旧的棕色马甲、一件还算乾净的亚麻白衬衫和一条粗布裤子,又扔过来一双半旧的皮靴。 “赶紧换上!霍普先生在马厩等你,今天你的活儿就是跟他学怎么伺候马!” 顾荣看著这些衣物,倒也没嫌弃。 他麻利地脱下自己那身褂子和布鞋,换上了马甲衬衫和靴子。 这一路走来,所有钱都花在刀刃上了,也没余钱把自己从华夏来的时候就穿著的褂子和布鞋换掉。 马丁递来的衣服虽然不贵重,但胜在乾净,舒服。 至少比自己之前那身强太多了! 换好衣服! 他跟著马丁走向庄园侧翼那排宽敞的马厩。 马厩里瀰漫著乾草、马粪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一个头髮花白、背有些佝僂的黑人老头——霍普先生,正费力地提著一桶水。 看到马丁带著顾荣进来,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霍普,这是新来的……呃,叫什么?”马丁看向顾荣。 “顾荣。”顾荣平静地回答。 “对,顾。交给你了,教他怎么刷马、餵料、清理马厩。仔细点教,別让他偷懒!”马丁交代完,背著手走了。 霍普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 他没多问,递给顾荣一把鬃毛刷和一个水桶。 “先学著刷马吧,从这个大傢伙开始,它性子还算温顺。” 老人给顾荣的感觉很亲切,他不会用那种看待外邦人的眼神看你。 顾荣接过工具,走到那匹高大的栗色马旁边。 霍普也拿起一把刷子,到了另一匹马身上,给顾荣示范。 “你就这样子,从上往下刷就好了,先从脖子开始。” “特別注意,不要站到马的屁股后面,否则你要吃苦头的!” 顾荣点了点头,遂拿起刷子,学著霍普的样子,用刷子轻轻拂过马背。 他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这匹漂亮的牲口。 其实,他挺喜欢马的,只是前几天骑的时候,被那匹混血马差点摔到地上,才產生了那么一点心理阴影 这两天,骑著那批小驮马,倒也给他找会了一点自信。 他也不急著澄清自己的身份,比起待在那幢豪华的大房子里,他觉得在马厩里刷马,反而更加舒服自在。 霍普看了他一眼,“你慢慢学就好了,现在事情也不多,过几天庄园里要进一大批马,到时候才有的忙了。” 话说完,霍普就自顾自去清理隔壁马厩了。 过了一会儿,霍普提著一篮子草料过来,示意顾荣给马添料。 顾荣看著篮子里的乾草,估摸了一下,抓了两把放进食槽。 他觉得马应该吃不了太多。 就在这时,马丁管家又背著手踱步过来“巡视”了。 他先是挑剔地看了看顾荣刷过的地方,撇撇嘴:“没吃饭吗?这么轻,连灰都刷不掉!” 接著又走到食槽边,看到里面稀稀拉拉的草料,顿时火冒三丈:“该死的蠢货!你就给『闪电』吃这么点?想饿死它吗?你知道这匹马值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马丁越说越气,尤其是看到顾荣那张平静的东方脸孔,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根隨身携带的、油光发亮的短皮鞭,指著顾荣的鼻子骂道:“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学不会规矩了!把手伸出来!” 说著,马丁扬起鞭子就要抽下来! 他以为这个新来的黄种僕人会和所有僕人一样,嚇得瑟瑟发抖,乖乖挨打。 然而,鞭影落下的瞬间,顾荣动了! 他眼神一冷,不退反进,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马丁持鞭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让马丁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紧接著,顾荣右脚如毒蛇般弹出,狠狠踹在马丁的小腹上! “嗷——!”马丁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铺满乾草的地上,手里的皮鞭也脱手飞出老远。 他捂著肚子,蜷缩成一团,疼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你……你敢打我?!”马丁又惊又怒,指著顾荣,声音都变了调,“反了!反了天了!来人啊!快来人啊!抓住这个该死的黄皮猪!” 马丁的惨叫声惊动了庄园里的人。 很快,两个穿著黑色工服、身材魁梧的僱工闻声衝进了马厩。 他们看到管家躺在地上哀嚎,而那个穿著僕人衣服的东方青年正冷冷地站在那里。 “抓住他!”马丁指著顾荣,歇斯底里地喊道。 两个僱工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向顾荣包抄过来,试图扭住他的胳膊。 虽然这个华人少年给人的感觉很怪,有种面对毒蛇的感觉,但他们怎么说也有两个人。 再怎么说,对面只是一个小孩,他们两个是成年人,光是体形差距就很明显! 不可能打不过的。 其中一个僱工道:“小子,乖乖认罚,挨几鞭子就好了,如果你再搞下去,就不是鞭子能抵消的了!” 威胁的意味很浓! 顾荣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动! 三个人就那么僵持了一会儿。 “你们干什么,两个人还对付不了一个黄皮畜生吗?” 两个僱工实在萘耐不住躺在地上的管家的催促,先扑了上去…… 第57章 疯了 扑上去的一瞬间,其中一个僱工眼睛和顾荣的眼睛对上了! 四目相对! 僱工浑身猛地一僵! 这眼神…… 太可怕了! 那不是愤怒或者凶狠,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漠然,仿佛看著的不是活人,而是……尸体! 这个僱工虽然没上过战场,但是他的一个兄弟参加了对墨西哥的战爭。 就在三年前,他的兄弟从战爭的间隙回来的时候,他看过这样的眼神! 这个华人少年的眼神跟他的兄弟很相近。 是那种杀过人的眼神! 有人说杀人的血气会隨著时间慢慢收敛,融入自身! 但那个僱工感觉到,对面这个华人少年身上的血气还瀰漫在他的周身! 他下意识地就停下了脚步,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另一边的僱工就没有那一位那么敏锐的第六感。 他的拳头只扑华人小子的面庞而去。 顾荣眼睛一眯,矮了下身子,躲过了对方的直拳。 隨后利落的踢出一脚! 直击对方的下体! 出手狠辣! 那僱工直接啊的一声惨叫,撕心裂肺。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的旁边的霍普先生直捂眼睛! 那被打的僱工,眼睛里霎那间就被血丝充满,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双手捂著下体,很不体面的跪倒在地上! 马丁看著这一切,心下更加惊慌。 “救命啊!快来人!” 马丁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在克洛维庄园已经工作了一年多了。 对於庄园里的僕人和僱工,从来就是他说骂就骂,抬手就打。 谁敢吭一声! 好嘛! 今天就碰到了刺头,不只是刺头,更是块一等一硬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慌忙的喊救命,倒是没喊来其他的庄园僱工,反而引了的一个他意向不到的人! “这是发生了什么?”一个女声响起。 也许是听到了马丁的呼喊,也许是在找顾荣到底去哪里了,玛丽·克洛维夫人带著一个女僕匆匆赶来,正好看到马厩里剑拔弩张的一幕。 “夫人!夫人您来得正好!”马丁像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到玛丽脚边,指著顾荣哭诉道,“这个新来的僕人……他……他疯了!” “我好心教他干活,他不仅偷懒,还动手打我!您看,他把我打成这样!快把他抓起来送伯德先生那里去!” 他的意思是直接跳过解僱,直接把人送到警长那边! 在他看来,这华人攻击白人,那就是触犯法律。 应该严惩! 马丁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 哪有管家求自己的主人来保护自己的。 管理僕人是他这个管家的事情! 这样显得自己瀆职! 他立马站了起来。 转过身去,张开双手把玛丽和女僕艾米丽护在身后。 抖动著双腿,却勉强保持声音平顺的说道:“夫人,这是个疯子,您快走,我来拖住他!” “您去叫斯科特和盖瑞他们过来,我就不相信我们制服不了,这个疯子!” 虽然心里害怕,但他已经冷静下来,只要叫过来足够的人,不可能制服不了这个华小鬼的。 玛丽夫人眉头紧锁,先看了一眼狼狈的马丁,又看向神色平静、但眼神依旧冰冷的顾荣,最后目光扫过那两个僱工,其中一个明显有些畏缩。 她心中又生气又好笑,轻轻咳嗽了一声道:“马丁先生,这是怎么回事,顾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可不是什么马夫,你怎么能那么对他?” 马丁愣住了! 客人?! “可,可,我看他穿的破衣烂衫的……”马丁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个低贱的华人,居然是庄园主人的客人! 顾荣对著克洛维夫人微微頷首,语气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夫人,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 “不过,现在误会解除了!” 马丁还没从复杂的现状里面理清头绪,怎么说呢,就感觉事情有些魔幻。 玛丽又严厉的问道,“马丁先生,你没有对顾先生做什么无礼的事情吧!” “额……” 马丁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给他穿僕人的衣服算吗? 准备拿皮鞭打他算吗? 叫两个人围殴他算吗? 如果算的话,那应该还真是挺无礼的! 但他不能那么说,他梗著脖子说道:“夫人,您听见了,顾先生说是误会,我又怎么会对顾先生无礼呢!就算是对普通的僕人,我也最多是好言相劝的。” 旁边的霍普无声的嘆了口气。 顾荣不小心瞥见了霍普手上的不少的疤痕。 “克洛维夫人,我只说实情啊,刚才,这位管家马丁先生,以为我是新来僕人,这些也没什么,我也没说清楚。” “但他嫌弃我做的慢了,便要拿鞭子抽我!” “不是的,夫人,我没有!”马丁立刻想反驳。 “闭嘴,马丁!”玛丽夫人厉声喝止了他。她看著顾荣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沉默的霍普,“霍普先生,顾先生说的是真的吗?” 老实的霍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夫人……顾先生说的没错。马丁先生……骂得很难听,还……还动了鞭子。” 他不敢说顾荣是“踹”的,但也没否认马丁的过错。 玛丽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马丁:“马丁先生,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辱骂、体罚,甚至动用私刑!顾先生是我和查尔斯的贵客!你竟敢如此无礼!从现在起,你被解僱了!立刻收拾你的东西,离开克洛维庄园!” 马丁如遭雷击,面如死灰,说不出话来。 “夫人……我……我错了!我不知道……求您……”马丁还想哀求。 “够了!”玛丽夫人打断他,对著那个还站著的僱工说道,“布纳,看著他收拾东西,然后送他离开!” “好的,夫人!” 听到这话,马丁失去了支持身体的力量,一下瘫软在地上。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苦力的东方人,竟然是夫人的贵客! 玛丽吩咐完,转向顾荣,脸上带著歉意,“顾先生,非常抱歉,让你经歷了如此不愉快的事情。请跟我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查尔斯在客厅等你。” 顾荣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对霍普先生点了点头。 隨后跟著玛丽夫人离开了马厩。 霍普看著顾荣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失魂落魄的马丁,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第58章 晚餐 回到主宅那间宽敞明亮的客厅,查尔斯·克洛维先生已经等在那里。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棕色的短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精明干练。 但確实比玛丽·墨菲·克洛维年龄整整大了一两轮的样子。 看到顾荣进来,他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主动迎上来伸出手:“顾先生!欢迎!玛丽都跟我说了,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快请坐!” “如果没有你,今天我就每办法看到自己的妻女了!” 顾荣与他握手。 就在两手相握的瞬间,顾荣敏锐地感觉到,这位绅士的手掌並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养尊处优。 掌心粗糙,指关节处有明显的硬茧。这绝不是一双只会握笔或端酒杯的手。 克洛维似乎察觉到了顾荣的细微停顿,他鬆开手,爽朗地笑了笑,主动摊开手掌展示了一下:“哈,是不是觉得这手不太像个庄园主?没错,这双手以前可是实打实地挖过土、淘过金、赶过牲口的!一个农民的手,让顾先生见笑了。” 顾荣眼睛斜眯,发现黑月正站在客厅的角落里,似乎不愿意多说话的样子。 看来即便他勉强同意留下来吃饭,但是心里还是不想跟查尔斯·克洛维这个庄园的主人多说话。 顾荣决定不去强迫黑月,把注意力又放回了查尔斯身上,客气地回应,“哪里,靠自己的双手奋斗,值得敬佩。”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玛丽如此说道。 她伸手示意眾人移步餐厅。 顾荣走过玛丽身边的时候,听到她正在跟一个黑人僕人吩咐到,“马丁先生身体有问题,暂时当不了管家了。你去安排一下,请警长伯德先生去西边,帮忙把约翰以及亨特的先生的遗体找回来!” 顾荣听到她的话,才想起那今天中午时间倒在地上的那几具已经不能动弹的肉体。 他之前经常会梦见,幸运星號的船长瑞德和大副布莱克。 可最近,他已经很少梦见了。 至於,今天早上死在他手上的三个尤克族战士,会不会出先在他的梦中,他表示怀疑。 至少,那个特里劳尼一次也没出现在他梦中。 原来,杀人这事,也是会习惯的。 餐厅里。 长长的餐桌上铺著洁白的桌布,摆放著银质餐具。 然而,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黑月却停下了脚步,站在餐厅门口,不肯进去。 玛丽夫人有些意外:“黑月先生?请进来用餐吧?” 黑月摇摇头,目光平静但坚定地看著远方,用生硬的英语说:“不,我还是不进去,我在客厅里吃就好了。” 顾荣低声问黑月:“怎么了?为什么不去?” 黑月看了顾荣一眼,又瞥了一眼餐厅里奢华的环境和主位上的克洛维,用更低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说:“按照我族里的规矩,在一起吃饭的,是朋友,是亲人。我出於礼貌,留下来用餐,但並不表示我会与他们同桌用餐!” 他的话语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悲伤和坚持。 场面一度尷尬起来! 顾荣自然明白黑月的坚持。 特別是克洛维先生,脸色一下阴沉下来。 玛丽適时出来打了圆场:“查尔斯,我们应该尊重黑月的传统,给他安排单独的房间用餐吧。” 查尔斯面色这才好了些,脸上又恢復了笑容,“对的,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习惯,我们应该选择包容。” 幸好,黑月话不多,也没对玛丽强行的解释提出抗议,反而选择默认。 玛丽夫人立刻吩咐僕人单独为黑月准备食物送到旁边的休息室。 餐桌上,气氛起初有些微妙。 克洛维首先举杯,“敬我们勇敢的华人,顾先生。我听说你一个人干掉了三个野蛮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虽然黑月並不在场,但他称呼尤克族人是野蛮人,还是让人不舒服。 玛丽只能轻轻咳嗽一声,提醒自己的丈夫。 但,克洛维先生置若罔闻。 依旧继续的话题,”您真是太英勇了,如果多几个您这样的英雄,那些该死的土著就不敢来袭击我们这些正经的拓荒者了!” “我们把文明带给他们,他们反而拒绝,还有拿他们石头做的武器来对付我们。” “真是难以置信!” 说著,他也意识到了问题,补充了一句,“当然,像那个……额……”他在脑中思索了一下,才想起黑月的名字,“黑月先生是不一样的,他选择接受了文明!” 其实,顾荣明白,克洛维的思想代表了一大批白人,他们以为自己优势文明,认为是自己把先进的文化带给落后的民族。 甚至,他们以自己是解放者为荣。 但是,试想,没有他们的先进和文明,印第安也不会有那么多苦难! 作为后世人的顾荣,当然知道这种论调的时代局限性,但他无意去驳斥。 就算说贏了,也不见得能改变这个人內心根深蒂固的想法。 “我听玛丽说了马厩的事,真是令人遗憾。”克洛维切著盘子里的烤小羊排,转了个话题,语气带著歉意,“马丁在我这里干了几年了,没想到私下里是这种人。顾先生没受伤吧?” “我没事。”顾荣简单地回答。 “那就好。”克洛维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看著顾荣,眼神变得热切起来,“顾先生,我听玛丽描述了你昨晚的身手,还有刚才……你面对攻击时的气势。说实话,我庄园很大,需要一位真正有胆识、有能力的人来负责安保。” “比如说今天早上的事,没想到在离镇子那么近地方,也会有野蛮人过来骚扰。” 说话间,查尔斯把一块小羊排用叉子叉起来,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深色,“不知道顾先生是否愿意留下来帮我?如果,有你在场,我相信就不会发生早上的惨剧了。你说对不对,玛丽?” 说著他把目光转向玛丽,寻求妻子的支持。 玛丽应该事先並不知道查尔斯打算雇用顾荣的事,她没有反对,也没帮腔。 顾荣也没说话! 查尔斯又道:“您要是对待遇有要求,儘管提出来!” 第59章 巧合 顾荣摇了摇头:“非常感谢克洛维先生的赏识和好意。不过,请容我拒绝!我来马力斯维尔,还有別的事情要做!” 他漂洋过海,可不是来给有钱的白人当保鏢的。 “那真是太可惜了,冒昧问一句,那您打算做什么呢?”查尔斯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在他的心目中,这些华人大多数都是来这里当僱工的,也主要是干些洗衣、养猪、养马这些低贱的工作。 顾荣放下叉子,解释道:“我这次来西部,有自己的打算。我准备买一块地,淘金。” “淘金?”克洛维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过来人”的笑容,带著点规劝的意味,“顾先生,恕我直言,现在可不是四八年、四九年那会儿了。地表容易挖的金子早就被翻了个遍。现在想淘金,要么得往更深的山里去,要么就得有机器,投入大,风险也高。留下来帮我,稳定又体面,不好吗?” 他再次发出邀请。 在他想来,现在再去淘金肯定是晚了。 说难听点,就是吃屎也不赶不上热乎的。 顾荣面色如常,並没有被查尔斯的话劝退,语气平和:“谢谢,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淘金是我此行的目標,我还是想试试。” 克洛维看著顾荣坚定的眼神,知道劝说无用。 他耸耸肩,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好吧,人各有志。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揣著发財梦,跟著拓荒的人来了西部。”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我运气不错,在尤巴河上游找到了一处富矿点,赚到了第一桶金。” 他指了指窗外广阔的庄园:“后来,我用淘金赚的钱,从我的前东家,一个叫西奥多·科尔杜瓦的傢伙手里,买下了这片土地,建起了这个农场。” 他的语气带著自豪,隨即又笑了笑,“再后来,我觉得光种地不行,就把靠近河边、交通便利的那一大块地,转手卖给了几个从法国来的绅士。他们很有眼光,在那里建起了码头、仓库、商铺……慢慢就形成了现在的马力斯维尔(marysville)。” 他温柔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玛丽:“这名字,还是用我亲爱的玛丽的名字命名的呢。” 玛丽夫人回以温婉的微笑。 顾荣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马力斯维尔,此玛丽就是马力斯维尔的马力。 这是失敬失敬! “所以,”克洛维重新看向顾荣,態度更加诚恳,“顾先生既然坚持要去淘金,作为感谢,也作为……嗯,对你遭遇不快的补偿,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比如,你需要什么工具?或者对选址有什么想法?我在这一带还算熟悉。” 既然对方主动提及,顾荣也不打算客气了。 毕竟今天留下来吃饭,主要目的还是想要藉助当地地头蛇的能力。 他放下刀叉,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略显粗糙的地图。 地图上標著的正是昨天在河谷里探明的地点! “克洛维先生,我確实看中了一块地。”顾荣將地图在餐桌上摊开,指向地图上靠近一条支流、標註著几处丘陵的区域,“大概在这一片。我打听过,这块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主了?” 顾荣现在担心的是以后挖出来金子,会不会被人覬覦。 克洛维凑近地图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顾荣指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隨即化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哈!那可太巧了!” 顾荣愣了一下。 查尔斯也放下了刀叉,用戏謔的语气对一旁的玛丽说道,“你说这事情是不是太巧了?” 玛丽没有回答,或者说她並不知道查尔斯说的太巧了,是什么意思。 这说,辛迪跑了过来,在玛丽的耳边说了句话。 查尔斯把辛迪拉过来,在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让小女儿到一边玩去。 辛迪走之前,还多看了顾荣一眼,似乎在说,你的故事还没讲呢。 顾荣只好给了一个抱歉的眼神。 等辛迪下去了,顾荣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疑惑问道:“难道说,这块地是您所有的?” 查尔斯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如果您是三个月前问我,我会回答是。可事情就是那么巧!” “三个月前,我把连同这块地的整个河谷地区,都转让给了西奥多·西卡德!” 查尔斯用餐巾擦了擦嘴,“那个喜欢摆姿態的法国佬!这傢伙……怎么说呢,是个精明的商人,但也有些……嗯,特別的背景。”克洛维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这块地位置是不错,靠近水源,地势也相对平缓。不过,顾先生,你確定要买这块地?” 顾荣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如果您要是打算在那边建个农场,我会举双手支持你,但您刚才说您是要去淘金对吧!” 顾荣继续点头。 他对克洛维先生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很烦,但因为有求於对方嘛,只能按照他们的脾气来。 “那地方,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有什么金子的!若是有金子,我也不会把这块地贱卖给西卡德那傢伙了!” “你要知道,现在淘金者们都在羽毛河的上游,要是有金砂流下来,早就被前面的人截走了,不可能流到河谷这里的。” 顾荣很坚持,“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查尔斯还想劝,但听到玛丽在一旁说道,“查尔斯,顾先生既然打定了主意,那我们应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查尔斯点了点头,懂了妻子说的意思,道:“西奥多·西卡德是个精明的傢伙,如果你提出要去买他的这块地的话,这傢伙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的!” 查尔斯顿了顿,说道:“这样吧,既然顾先生看中了,而这块地又恰好是我经手过的。我和西卡德也算有些交情。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出面,帮你跟他谈谈。或许能爭取到一个更合理的价格。” 顾荣心中一动。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立刻端起酒杯:“那就太感谢克洛维先生了!麻烦您了!” “举手之劳。”克洛维也笑著举杯,“来,为我们未来的淘金大亨,乾杯!”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但顾荣心中清楚,与西奥多·西卡德的土地谈判,恐怕不会像这杯酒一样顺滑。 第60章 电报 等吃过晚饭,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顾荣和黑月借著月光,踩著鬆软的泥土回到营地 回到营地,篝火的光晕正跳动著,映照著几张疲惫却带著期盼的脸。 苏文彬、伊兰、阿祖、黄阿贵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就著火光,小口啃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碗里是飘著几片菜叶的清汤。 空气里瀰漫著柴火燃烧的烟味和食物寡淡的气息。 “阿荣,回来啦?锅里还有汤。”苏文彬是第一个发现顾荣他们回来的,立刻迎了上去。 这几天,顾荣不在,他们营地的气氛颇有些古怪。 若是只有阿祖、阿仁、阿贵他们在还好,现在多了一个黑人在,多多少少有些奇怪; 接著,其他人也都迎了出来; 伊兰自然是跟黑月先打招呼,但也不忘跟顾荣点头致意。 当苏文彬看清楚顾荣身上的装束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顾荣身上不再是那件船上穿来的、沾满汗渍和尘土的粗布褂子,而是换上了一件浆洗得还算挺括的白衬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色的马甲,下身是合身的卡其布长裤,脚上蹬著一双半旧的皮靴。 这身打扮,虽然料子普通,但样式完全是白人的样式,衬得顾荣身形挺拔,少了几分劳工的落魄,多了几分干练,甚至……有点陌生。 “你怎么换衣服了?” “嗯,之前的衣服弄破了,刚好有人送了套衣服,所以就换上了。”顾荣简短解释了一句,走到火堆旁坐下,接过阿祖递来的木碗,舀了点汤。 汤很稀,但热乎,能暖身子。 黄阿贵给顾荣和黑月递来了玉米饼,但顾荣摇了摇手。 “顾大哥,你这身……真精神!”阿祖看什么都新鲜,眼里闪著光,只觉得顾荣这样穿很威风。 苏文彬却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饼子,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阿荣啊,这身衣服……穿著是利索。但咱们毕竟是华人,在这异国他乡,穿著打扮还是……莫要太忘本才好。” 他顿了顿,没敢再往下说。 辫子也剪了,衣服也换成洋人的了。 这多少让他心里不舒服,但是他又不敢多说,怕惹人厌…… 顾荣喝了一口汤,热气顺著喉咙下去,驱散了些许夜寒。 他明白苏文彬的意思,这位落魄的读书人骨子里有著文人的坚持和对传统的守护。“苏先生放心,”他声音平静,目光扫过火堆旁几张熟悉的面孔,“衣服只是衣服,挡风蔽体而已。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心里装著什么,要做什么。” 话是那么说,但顾荣其实觉得这身衣服实在比自己的破褂子舒服多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给其他人都换套衣服。 但现在看来,並不是所有人都接受。 只能希望时间长了,他们能想开些吧! 苏文彬带著审视的意思看了看顾荣,没再说话! 顾荣从矮马边侧边掛著一个篮子取了下来。 当他把一只小狗大小的熊崽抱出来的时候,眾人都凑了上来。 “这什么东西?狗吗?” 顾荣摇摇头,“是熊哦!” 这话一出,不论是谁,都吃了一惊,纷纷发出“哦”,“咦”的叫声。 “让我摸摸我!” “哈,老子也是摸过熊屁股的人了!” 结果,就是一群糙老汉子,都挤上来要摸这头小怪兽! 菠萝本来睡的好好的,被七八只手揉来揉去的,也就是翻了个身。 顾荣一拍额头,这傢伙也实在太没危机感了。 这要是放在野外,是老早就被其他野兽吃点了。 营地里的氛围稍微缓和了些。 顾荣又喝了口汤。 该匯报工作了。 他放下锡杯,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摊开,用手指指著地图上的画的圈圈道,“淘金的地方找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眾人都激动起来。 连苏文彬面上也放鬆了下来。 “而且,今天运气也不错,正好遇到了个好心的夫人,她的丈夫是这边的大地主,可以帮我们联繫买地的事情!” 中间打打杀杀的事情就直接略过了。 黑月也没多话! 这段时间,都是苏文彬在管帐,一听到买地,他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把顾荣拉到一边,“对了,阿荣,买地的事,我得跟你讲讲。钱……咱们手上可不宽裕了。现在满打满算,营里公帐上就剩二百出头一点。” “买辆马车也得接近100美元,一块地不得上千嘛,这点钱哪里够!” “就算钱够,他们平时还有开销,还得吃饭什么的,也不能把所有的钱拿去买地吧。” 顾荣之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单独问过查尔斯·克洛维,地价的问题。 因为之前查尔斯把地卖给西卡德的时候,是一整块出售的。 而顾荣所圈的地方不过只是那一整地里面的百分之一而已,所以他估计最多也就100美元的样子就可以拿下了。 但,如果单独去买这块地,难免会让人怀疑。 最好的办法就是多买点土地,但顾荣这边实在没这个实力,也只能做好被人抬价的准备,但再怎么抬价,200美元应该也是够了,实在不行,就把从特里劳尼那里搞来的那匹混血马卖调,应该也能值个几十上百! 顾荣拍了拍苏文彬的肩膀,”苏先生安心啦,这事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而且,这次帮我们的是个在马力斯维尔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事情应该顺利的。价格好说!” 正说著,苏文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索著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大事!阿荣,有你的信!” “信?”顾荣一愣。 苏文彬遂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来,递给顾荣。 纸张挺括,上面用清晰的印刷体英文写著简短的信息: to: gu rong, chinamancamp near marysville from: jack oban, sacramento arriving marysville dock tomorrow noon. steamboat ready.- jack (致:顾荣,马力斯维尔附近营地 发自:杰克·奥博恩,萨克拉门托 明日中午抵达马力斯维尔码头。蒸汽船已备好。——杰克) 原来是个电报! 1850年的加利福尼亚,电报线才刚刚开始铺设,远未普及,马力斯维尔这种新兴城镇能有电报服务,绝对是稀罕事。 苏文彬不知道什么是电报,也没人跟他解释,他就只以为是送来信了。 他好奇的张望,这纸下午就送过来了,但写的都是洋文,他也看不懂。 那个伊兰倒是看的懂,但他又不知道怎么翻译成粤语! 苏文彬手脚並用,声情並茂的讲了接到『信』的场景。 “就今天下午,一个白人小孩,大概七八岁,跑得满头大汗找到营地门口。”苏文彬回忆著,脸上带著惊奇,“那孩子也不怕生,张口就问『is mr. gu here?』(顾先生在吗?)。 “我正好在,就用刚学的半吊子英语说『i am su, he not here』(我是苏,他不在)。那孩子就把这张纸塞给我,说了句『for mr. gu』,然后一溜烟跑了。” “这洋鬼子还真是稀奇,他们怎么知道顾荣和我们在这里扎营,难道是请小鬼了?”苏文彬就跟路易十六似的,摸不著头脑; 顾荣猜测,电报上的华人营地,估计现在在马力斯维尔附近的华人营地也只有他们龙虎营这里了。 所以才那么容易找到。 “苏先生,这个叫电报,是把电信號通过电线,传过来。” “电线?电报?什么东西?” 顾荣觉得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反而转身对大家说,“杰克来信了,他明天中午到码头,船搞定了。” 听到杰克要来的消息,营地里的眾人又再次兴奋起来。 只有伊兰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 “太好了!”阿祖欢呼起来,“杰克要来了!咱们有船了!” 顾荣点点头:“对,明天,我们去码头接杰克。” 想著还有件重要的事情,他看向苏文彬,“苏先生,钱你先收好。买地的事,等接了杰克回来,看那位朋友谈得如何再说。” 第61章 交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就忙碌起来。 简单的早饭过后,苏文彬早早套好了马车,另外两匹马也餵好了草料;平时为了省钱,阿祖都是镇外的草地上放马让他们自己吃草。 顾荣和黑月去勘探土地的时候,因为语言问题,阿祖一直没出门,他也不敢跑远到镇上去,所以这次听说要去码头接杰克,就嚷嚷著要跟著一起去。 反正,等下到了码头,可能还要出力的,既然阿祖自己报名,顾荣也没反对。 华人比较內敛,其实像阿祖这种年纪,正是对外面事物好奇的时候,但苦於自己语言沟通上的能力还是差一点,硬是撑著没出去。 等到顾荣勘探回来,才提出出镇上逛逛。 三人刚驾著马车驶出营地不远,就听到后面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回头一看,看到一辆轻便马车从远处卷著烟尘赶了上来。 驾车的是昨晚见过的克洛维庄园的黑人代管家,也就是之前那个恶棍马丁先生被解僱了之后顶上了的那个。 黑人管家边驱动马车上前,边大声呼喊,“顾先生,顾先生,请等一下!” 苏文彬一勒韁绳,將马车停。 顾荣首先见到是那个黑人管家,不过他连对方叫什么也不知道。 显然他也没有介绍自己意愿。 还没等顾荣开口询问,就听见马车里面“呀”的一声。 车厢侧窗里探辛迪兴奋的小脑袋,“顾,你快来!” 看到顾荣,辛迪开始兴奋的摆动自己的小手。 隨后,玛丽打开了车厢的门,下了马车,对顾荣欠了欠身,“顾先生!早上好!” “夫人早安,”顾荣勒住马,礼貌回应。 “看来我们今天,很幸运,能在你出门之前找到你!”玛丽拍了拍身边辛迪的脑袋。 顾荣不知道克洛维夫人说的幸运的事情是什么。 昨天他倒是提过,他在镇外河岸边上搭了营地,只是没想到玛丽他们那么快就找过来了。 “您是有什么急事要出去吗?” 杰克说要中午才到,现在时间还早,所以顾荣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问道:“夫人,我这事倒是不急,您有什么事吗?” 辛迪插嘴道,“你快给我讲故事!” 顾荣辛迪逗乐了! 玛丽把辛迪往后拉了拉,“辛迪,我之前跟你怎么说的,大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 接著,她继续说道:“有件事或许要耽误你一点时间。”她顿了顿,“查尔斯昨晚跟我提了你想买地的事。他今天约了西卡德先生在红松酒馆打牌,本想趁机会提一提。我想著,不如你跟我一起去镇上?万一他们谈得顺利,你正好可以当场和西卡德先生確认交易细节。” “查尔斯的意思是,那块地確实位置偏,但如果你真心想要,他愿意帮你从中说和,爭取一个合理的价格。” 顾荣心中一动。 买地是头等大事,接杰克虽然重要,但码头就在那里,杰克中午才到,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克洛维夫妇愿意出面斡旋,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非常感谢夫人,还有克洛维先生!”顾荣立刻应道,“买地的事確实更重要。那就麻烦夫人了,我跟您一起去。” 他转头对苏文彬和阿祖说,“你们俩先驾马车去码头附近等著,我隨后就到!” 阿祖倒不太在意地点点头:“好的,荣哥!” 苏文彬稍微有点担心地说,“阿荣,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吗?” 顾荣点头。 苏文彬脸上闪过一丝担忧的神色,但没说话,嘆了口气,“你小心点!” “嗯!” 辛迪立刻拍著小手跑过来:“顾!猴子和猪的故事!” 阿祖现在跟著顾荣学了些英语单词,听懂了“monkey”和“pig”,好奇地问顾荣:“顾大哥,什么猴子和猪?” 顾荣解释道:“就是《西游记》里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和天蓬元帅猪八戒?” 孙悟空和猪八戒可不就是猴子和猪嘛。 小孩子比较亲近动物形象,反而对唐僧和沙僧没什么兴趣。 到辛迪的口中,西游记就变成了猴子和猪打怪物的故事。 苏文彬难得的笑了一下,“阿荣你跟洋人小孩讲过这个?” 顾荣笑著点头:“是啊,哄孩子嘛。” 玛丽夫人微笑著邀请:“顾先生,如果不介意,就坐我的马车吧,路上快些。让你的朋友们驾你的马车去码头。” 顾荣没有推辞,道了谢。 黑人代管家,立刻上来把车门打开,先是扶著克洛维夫人的手先把他们母女送上了马车,又恭敬地把顾荣迎了上去。 顾荣还挺不好意思的,被人那么恭敬的招待,有种进了高档会所的感觉。 车厢里是前后正对著的两排座椅上,软垫子上裹了红色的皮革,坐起来很q弹。 车厢的空气中,还带著淡淡的香水味。 顾荣坐在了背向驾驶座位的位置上,刚好跟玛丽夫人面对面。 玛丽今天化了妆,比昨天受惊时的惨白脸色好了不少,脸颊上还带著点红晕。 她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但感觉做事很有条理,安排也颇有主母的风范。 而且,昨天那种情形下,还能拿刀反杀那个尤克族的战士,不可不是一般的妇人能比的。 这可能也跟她之前在暴风雪中被困的经歷有关。 唐纳党的歷史顾荣是知道的。 这支队伍接近百人,1946年的时候从伊利诺州出发,准备穿过中部到加利福尼亚拓荒,但在中途的经过拉雷米堡的时候,脱离主路,选择了一条捷径,最终被困在內华达山脉。 之后又遇到了暴雪的袭击,最终被救的时候,死了近半的成员。 听说,因为食物匱乏,倖存者不得已,甚至开始吃尸体。 昨天路上,克洛维夫人所说,自己的哥哥以及父母应该都是死於这场事故。 这事让顾荣想到了之前鰲太线吴先生的故事,也是准备不足,加临时起意,改变计划,才导致了后面的不幸。 顾荣正想著,辛迪忽然凑过来,小手拉著顾荣的衣服,小声地连续喊“monkey king!” “辛迪,你安静一会儿。” “没事的,克洛维夫人,反正也是閒来无事!” 顾荣也不好扫兴,配合手势,给她讲了一段“三打白骨精”的故事。 还好只是讲给小孩子听! 很多词都是自己乱翻译的,比如什么白骨精,他就翻译成了,bone monster。 反正自己也不是专业搞翻译的。 马车轻快地驶向马力斯维尔镇中心。 第62章 红松酒馆 酒馆里烟雾繚绕,威士忌和雪茄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几张牌桌旁围坐著各色人等。 查尔斯·克洛维径直走向靠里的一张桌子,那里坐著四个人,正是西卡德和他的牌友们。 西奥多·西卡德,一个穿著考究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法国人,抬眼看到克洛维,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啊,查尔斯,你迟到了。来,正好,何塞(拉米雷斯)的手气差极了,给我们送了不少钱。”他指了指空位。 何塞·拉米雷兹,一个面容清瘦、带著艺术家气质的三十岁男子,他有著南美人特有的小麦肤色。手指细长灵活,此时,他手指上正夹著一枚筹码。 筹码在手背上滚动,时左时右,似乎有些紧张。 他闻言苦笑著摇摇头,面前的筹码確实是所剩无几了,看桌上的几人,他的筹码是最少的,感觉马上要见底。 他旁边是约翰·桑普森,一个留著浓密络腮鬍、身材魁梧的美国佬,正大口灌著啤酒,几轮下来,他没输没贏,心情还算放鬆。 查尔斯不太喜欢这个美国佬,这傢伙一天到晚喝酒。 对面则是奥古斯都·普隆热翁,一个戴著单边金丝眼镜、显得斯文精明。 这位普隆热翁是正经的法国人,也是被查尔斯和西卡德重金从波士顿聘请来的测量员。 马力斯维尔新区的规划就出自此人的手笔。 而坐在西卡德下首,一脸倨傲、眼神凶狠的壮汉,正是托马斯·沃夫辛——本地白人矿工协会的会长,一个以粗鲁和排外闻名的傢伙。 牌桌上的卡位正好在沃夫辛的身边,他有一点不敢坐。 这个矿工协会的会长,说是矿工,实际却是一帮淘金客组成的。 这个协会,主要是为了帮助协调白人淘金客之间的土地矛盾,颇有些议事会的感觉。 但沃夫辛根本不像是个调停者,而像是个矛盾的挑起者。 这傢伙一言不合就开乾的美名,在马力斯维尔倒是人尽皆知。 查尔斯调整好心態,在空位坐下,还没来得及寒暄,普隆热翁就猛地將手里的牌摔在桌上,用法语骂了一句:“merde!”(该死的!)他脸色铁青,显然输得很惨,或者对牌友不满。 他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要走。 “嘿!奥古斯都!”西卡德在他背后喊道,语气带著戏謔,“別急著走啊,你可是还欠著我一百美元呢!记在帐上?” 刚才西卡德还说画家拉米雷兹的手气差,没想到第一个气地离开桌子的居然是那位法国测量员。 查尔斯心有所动! 一百美元? 如果自己也跟这位法国测量员一样,输了就走,那该多好! 普隆热翁头也不回,只冷冷地哼了一声,快步离开了酒馆。 牌局继续。 几轮下来,气氛有些沉闷。 拉米雷兹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但他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托马斯·沃尔辛高兴地点燃了一支雪茄,把一堆筹码拢到自己身前。 拉米雷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天哪,托马斯,你今天真的被上帝眷顾,我都快赔光了!” 大汉开怀地笑了一下。 拉米雷兹见机会来,抿了一口酒,才开口道:“托马斯,有件事……我农场那边,最近总有些生面孔的白人矿工在附近转悠。” 拉米雷兹觉得铺垫的差不多了,他一直在等开口的机会。“我知道你管著协会很多人,能不能……帮忙约束一下?”他的语气带著恳求。 沃夫辛正摸到一手好牌,心情不错,闻言却嗤笑一声,斜睨著拉米雷斯:“约束?何塞,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手下那帮兄弟,都是自由自在的汉子,我可管不了他们想去哪儿溜达。” 拉米雷兹鍥而不捨,“老兄,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我知道很多淘金者都会给你面子的。” 沃夫辛明显不耐烦了。 他语气转冷,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我能怎么办?他们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南美来的……嗯哼,觉得你们占了他们的地方。” 拉米雷兹脸上红了一片,但努力克制:“我的土地都是通过合法的方式获得的。” “要我说,你要是真不想被骚扰,不如早点收拾东西,滚回你的圣地亚哥去,那多清净!该死的南美猪!” “你!”拉米雷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热血衝上头顶。他好歹也是留过学、有身份的人,何曾受过这等当面侮辱?他猛地站起来,指著沃夫辛:“沃夫辛!你太过分了!你必须道歉!” “道歉?”沃夫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也站了起来,他比拉米雷斯高出一个头,壮硕得像头熊。他一把拍开拉米雷斯的手,狞笑道:“老子给你道歉?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他钵盂大的拳头就狠狠砸在了拉米雷斯的脸上! “砰!”一声闷响。 拉米雷斯惨叫一声,被打得踉蹌后退,撞翻了椅子,摔倒在地。 边上的克洛维嚇呆了,反而是西卡德,只是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往后靠了一步。 脸上却掛起了一抹奇怪的笑容。 沃夫辛一步上前,抬起穿著厚重皮靴的脚,狠狠踩在了拉米雷斯撑在地上的右手上!还用力碾了几下! “啊——!”拉米雷斯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脸色惨白如纸。 对於一个画家来说,手就是生命! “听著,智利佬!”沃夫辛俯下身,凑到痛苦蜷缩的拉米雷斯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如果你下半辈子还想拿起你那该死的画笔,就给我识相点!別他妈在我面前指手画脚!还有,不想再被『骚扰』?趁早滚蛋!否则,下次我就废了你的胳膊!”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拉米雷斯身边,这才鬆开脚。 整个酒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呆了。克洛维张著嘴,忘了喝酒。西卡德则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丝看戏般的冷笑,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一场闹剧。 克洛维先生脸色铁青,霍然站起:“沃夫辛!你太过分了!” 他想上前扶起拉米雷斯,但看著沃夫辛那凶狠的眼神,又有些犹豫。 他本想趁打牌气氛好时提一提顾荣买地的事,现在这场面,哪里还开得了口?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就现在这个情况,怎么还能去讲生意的事情。 “走吧,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克洛维扶起拉米雷兹,走出了红松酒馆。 刚跨出酒馆的大门,克洛维带的僕人就赶忙上来帮忙。 “拉米雷兹,你是怎么来的。” 拉米雷兹揉著发红的手掌,指著门前那匹黑色骏马道,“我骑马!” “看你现在这样子,最好还是不要骑马了!”克洛维自言自语道。 正在克洛维四处张望时,一辆黑色的轻便马车从主街上拐了过来,他立刻认出了驾车的人。 隨后,停车,玛丽、顾荣都下了车,辛迪在车上被顛得睡著了。 “玛丽,你来得正好!”克洛维一展愁容。 拉米雷兹似乎觉得自己今天太丟人,根本不愿多说话,只是跟玛丽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自己钻进马车里去了。 玛丽也觉得很奇怪,“发生了什么,何塞被打了?” 查尔斯赶紧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讲,把何塞先送到庄园去!” 隨后,他转过身上对著顾荣,“顾先生,很抱歉,今天让你白跑一趟了,发生了点小意外,买地的事情,我们后面再找时间吧!” 顾荣“嗯”了一声。 只听酒馆里忽然传出了热烈的笑声,顺著窗子望进去,里面一个壮汉正跟一个穿深蓝色天鹅绒套装的中等个子男人推杯换盏。 两人开怀大笑,笑声中带著三分嘲笑,七分愚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