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1977:从芭蕾女知青开始》 第1章 你要媳妇儿不 七月的清河村,热得像一口烧糊了的铁锅。 晌午刚过,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黄土路晒得泛白。 两旁的苞米叶子蔫蔫地耷拉著,一眼望不到边儿。 知了在杨树上扯著嗓子嘶鸣,一声叠一声,吵得人心烦。 陈山河蹲在自家那半塌的土墙根下,隨手捡了根树枝,一下一下地刮著鞋底的泥。 他的动作很慢,却仔细,仿佛那是件顶重要的事。 进村的小路上晃出两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妇女,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腋下夹著个花布包袱,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幅度夸张,估计能磨死个人。 在原身的记忆里,那是邻近几个村的媒婆,王巧嘴。 没错! 今天早上,陈山河从21世纪穿越而来,重生在这了这个同名同姓,家徒四壁的年轻人身上。 对! 就是字面上的家徒四壁…… 穿越来的陈山河还没闹清状况,先被飢饿搅得头晕眼花。 抢了邻家娃半个玉米餑餑,被马大姐攥著扫帚疙瘩追出半条巷子,最后一脚踩进猪屎坑,才算逃过一劫。 他正蹲这儿埋怨老天不公。 別人重生要么天赋异稟,要么左右逢源、左拥右抱。 轮到自己,不仅托生到个饿死鬼身上,还被凶悍村妇撵得怀疑人生。 陈山河这边正在埋怨老天不公,人家重生都是“天赋异稟”、“左拥右抱”。 “没这么欺负人的……” 话音刚落,陈山河却发现那媒婆王巧嘴似乎是正朝著自己家这边走来,身后还跟著一位扎著麻花辫子的清秀姑娘。 即使隔著几十米远,陈山河也能看清那姑娘与眾不同。 她虽低著头,身段却出挑,线条柔韧得像株被风压弯的芦苇,颈子细白,透著股与这黄土沟格格不入的清气。 苏清漪。 姑娘的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京城来的知青,原先是某芭蕾舞团的预备演员,受父辈的牵连,这才下放到这穷山沟。 不过来了不到半年,已经是村里村外年轻小伙子们夜里睡不著时念叨的对象。 “哎哟喂,山河在家呢!” 人未到,声先至。 王巧嘴的嗓子又亮又脆,像掐了把嫩葱,“这大晌午的,蹲这儿发啥愣?” 陈山河没应声,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俗话说不怕媒人跑断腿,就怕媒人一张嘴。 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 这王巧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 她突然上门,准没好事。 “王……婶儿。” 学著原身的腔调,闷闷喊了一声。 目光却越过王巧嘴,落在后头的苏清漪身上。 姑娘始终没抬头,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抗拒,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瞧瞧,我说什么来著!” 王巧嘴已经扭到了院门口,手往腰间一叉,也不见外,“山河这孩子就是老实,见人知道打招呼!比那些个油嘴滑舌的强多了!” 陈山河心说:村里狗见生人也叫唤,这不纯属没夸的硬找话。 王巧嘴边说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院子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口老井、一个石磨,就剩墙角堆著的几捆柴火。 正屋是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西边那间的屋顶明显塌了一角,用茅草胡乱盖著。 苏清漪在门口顿了顿,始终没有迈过门槛。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在塌了的屋顶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垂下眼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山河静静地看著她。 在原身零碎的记忆里,这位苏知青从来没正眼瞧过村里任何一个小伙子。 她总是独来独往,下工时別人凑在一起说笑,她就一个人坐在田埂上,望著远处的山发呆。 有人议论说她清高,有人说她还没认清现实,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她不像该落在这片黄土里的人。 “苏知青,来来来,里边坐!” 王巧嘴儿已经进了堂屋,从包袱里掏出块灰扑扑的帕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长凳上擦了擦,“条件是简陋点,可独门独户清净啊!你要是嫁过来,没有婆媳妯娌那些糟心事。” 到这一步,陈山河终於確定——这媒婆竟是来给自己说亲的。 还真大年初一翻皇历——头一遭啊! 苏清漪也没坐下,就这样一言不发。 王巧嘴儿却不觉得尷尬,自己拖过长凳坐下,清了清嗓子:“山河啊,今天婶儿来,是给你说门好亲事。” 她说著,眼睛往苏清漪那边瞟了瞟,声音又拔高了一度:“这位苏清漪同志,京城来的知识青年,觉悟高!人你也看见了,模样周正,干活也勤快,就是……” 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家里成分有点问题。不过咱山河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正好能帮助这样的同志改造思想,你说是不是?” 陈山河笑笑没接话,不过依稀记得村支书赵德富的孙子赵向东,二十五六了还没成家,整天在村里游手好閒,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苏清漪来村里没多久,赵向东就盯上了,几次三番往知青点跑,送东西、献殷勤,都被苏清漪冷著脸拒绝了。 赵家明面上没说什么,暗地里却没少使绊子。给苏清漪派的都是最累最脏的活,记工分时也总是剋扣。 知青点的同伴们不敢得罪支书,渐渐也和她疏远了。 如今把这姑娘领到自己屋头里,哪儿是说亲,分明噁心人啊! 想到这里,陈山河终於开口,“王婶,我家这光景你也看见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拿什么娶媳妇?” “哎哟喂!” 王巧嘴儿一拍大腿,“要的就是这个態度!知道自家条件不好,不藏著掖著,实诚!” 她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两步,手指点点这里,指指那里:“房子破点咋了?修修就能住!吃不上饭,可以去队上吃大锅饭啊!再说现在讲究的是越穷越光荣,你家这条件,在咱清河村那是数得著的『光荣户』!” 王巧嘴话锋一转,又凑到苏清漪身边:“苏知青,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就你家那成分,也就这陈山河『配』得上……” 一听这话,陈山河气不打一处来。 心说自己是猪是狗啊,还得找人配! 本来他懒得掺和这破事,但送上门儿的“媳妇儿”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而且就在王巧嘴自己唱大戏的工夫,陈山河心里也有了自己盘算。 “王婶,我想和苏知青单独说几句话。” 王巧嘴儿的笑容僵在脸上:“这……这不合规矩吧?婶儿在这儿,有啥话不能当著面说?” “就几句。”陈山河目光平静地看著她,“再说了,我家这『光荣户』,您捨得把自家姑娘嫁过来么?” “嘿!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陈山河脸上仍掛著笑:“所以说,您还担心啥?同不同意的,终归得人家苏知青自己点头,不是么?” 王巧嘴张了张嘴,到底没憋出话来,嘟嘟囔囔地退了出去:“这傻小子,咋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第2章 我们结婚吧 阳光从墙缝的破洞里漏进来,斜斜切出几道光柱。 光柱里,细小的尘埃无声飞舞,慢悠悠的,没个著落。 来自大城市的女知青苏清漪,终於抬起了头。 这是陈山河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皮肤白皙,眉形舒展,如远山含黛。 眼睛是標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鼻樑高挺。 即便裹在宽大臃肿的工装里,也掩盖不住大城市女性独有的气质。 “苏知青,这门亲事,不是你自个儿情愿的,对吧?” 苏清漪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抿著唇,没吭声。 “我也不和你卖关子,你和赵向东的事儿之前村里闹得沸沸扬扬,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陈山河接著说。 苏清漪脸颊倏地泛起一抹红。 在这年月,姑娘家的名声比什么都紧要。 “我估摸今天这齣,也是赵向东使的绊子。你不从他,他就让王巧嘴把你往最穷的人家塞。” 陈山河顿了顿,语气平淡,“嫁给我这样的,在村里人看来,跟『自甘墮落』没两样。这么一来,旁人不敢再明著打你主意,就算你死活不回头,他老赵家也算出了口恶气。 你今天之所以能跟著王巧嘴踏进我这门槛,想必是有什么短处,捏在人家手里了。” 苏清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你……”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她声音发乾,带著明显的京腔尾音,“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山河没接这话茬,径直拋出下一句:“我能帮你。” 苏清漪笑了。 那笑容很浅,唇边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转瞬即逝。 陈山河看得明白,即便对方没说出口,这笑容中也多少带著对自己的不屑。 陈山河也笑了笑。 也是,自家这般破烂光景,怨不得人家瞧不上。 可他接下来说的话,让苏清漪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僵住。 “我可以帮你摆脱赵向东的骚扰,甚至可以让你走出这个穷山沟,只要……你跟我结婚。” “什……什么?” 苏清漪像是被烫了一下,秀眉拧紧,“简直不可理喻!” 眼见著她拉门就要走,陈山河立马语速加快,“不是真的结婚,是合约结婚!” 苏清漪搭在门板上的手,停住了。 陈山河心知有门,语气反倒缓下来:“说『合约』你可能不大明白,简单点儿,就是领个证,做给外人看。 你搬到我家来住,不过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这样赵向东死心,村里人也不会再说閒话。 等风头过去,咱就离婚,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苏清漪秀眉微蹙,从上到下,第一次真正打量起眼前这个在清河村以“懒散”出名的青年。 “你……” 她欲言又止,认真思忖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为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了。” 陈山河靠在墙上,双手扶著后脑勺,“第一,我年纪到了,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让我爹娘在地下合不上眼。 第二,娶了你这么个標致媳妇,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我在村里走路腰杆也能直几分。 这第三嘛……” 陈山河故意卖了个关子,“这个第三嘛,在你没答应我之前,我没办法告诉你。” 苏清漪沉默了。 陈山河便极合时宜的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能保证,不管我图什么,对你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叫……双贏!” 苏清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复杂,“你……好像跟別人嘴里说的,不太一样。” “女大都十八变呢,何况我陈山河都二十一了!” 苏清漪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院子里,知了的嘶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慌。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声音里透著一股疲惫:“你知道赵向东是什么人。就算……就算我们真结了婚,他也不会罢休的。” “那就让他来。” 陈山河的声音很平静,“我有办法对付他。” “你能有什么办法?” 苏清漪抬起头,眼里满是无奈,“陈山河,我信你不是坏人。但这里是清河村,赵德富当了二十年的支书,他一句话就能决定咱们是吃乾的还是喝稀的,你拿什么跟他斗?” 陈山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王巧嘴儿在院里的阴凉处蹲著,正百无聊赖晃著手里的帕子。 “苏清漪,你想回城吗?”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陈山河转过身,看见苏清漪目光炯炯,嘴唇微微发抖。 “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想不想回京城,想不想重新站上舞台,跳你的芭蕾舞?” 陈山河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苏清漪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著陈山河,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无尽黑暗里,驀然瞥见了一线微光。 “我当然想!我做梦都想。可是……” “没有可是。” 陈山河打断她,“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愿意赌一把,我就能让你正大光明的离开这里!” “你……” “我之前说了,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陈山河摇摇头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你先回答我,愿不愿意跟我做这个交易?合约结婚,我做你的挡箭牌,你做我的跳板。等时机成熟,我帮你回城。” 苏清漪的胸脯剧烈起伏著,她的目光在陈山河脸上来回逡巡,但陈山河的表情很平静,眼神篤定得不像一个游手好閒的农村懒汉。 这时,堂屋外传来王巧嘴儿的咳嗽声,显然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 苏清漪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决断。 “好,我答应你!我们结婚吧!” 陈山河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那待会儿王巧嘴儿问起来,你就说愿意,其他的我来应付。” “陈山河。” 苏清漪叫住正要开门的他,“如果你敢骗我……” “那你就当自己运气不好,碰上个真正的无赖,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陈山河回头冲她笑了笑,“但我觉得,你的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差。” 第3章 就这么定了 王巧嘴儿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生平头一回打了磕巴。 她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在苏清漪和陈山河之间来回滚了好几趟,喉头蠕动,愣是没憋出句整话。 “苏、苏知青……你刚才说啥?婶儿刚才没听清……” “我说,我愿意。”苏清漪重复了一遍。 她站在门槛边,背挺得笔直,阳光从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愿意和陈山河同志结婚。” 王巧嘴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猛地扭头瞪向陈山河,那眼神活像是在说:“你小子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是……小苏同志!你真就这么答应了?” 王巧嘴显然急了,一步抢到苏清漪跟前,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 “你可是大城市来的知识青年!他陈山河啥条件,三间土坯房塌了一间半,屋里除了耗子啥都没有!跟老赵家没发比的,你就不再多掂量掂量?” 陈山河这时插话道:“王婶,您刚才不还念叨,越穷越光荣么?咋转眼又嫌俺家穷了?” 王巧嘴儿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涨得发红。 “我、我那不是……”她支吾著,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一把拉住苏清漪的手,“婶儿这是为你著想!姑娘家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光听三言两语就……” “这事儿就是你情我愿的,谢谢王婶今天给我做媒,等到了结婚那天,一定多请您喝一杯喜酒。” 陈山河见缝插针,根本就不给王巧嘴多说的机会。 眼见苏清漪也不反驳,王巧嘴再开口时,话里那股虚浮的热情便褪了个乾净。 “苏知情,你要真想清楚了,婶儿也不拦著。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莫名摆起了架子:“你是知青,要结婚,得先打报告,写申请,得你们知青点的负责人签字,得大队批准,还得往公社备案。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一两个月。而且……” 王巧嘴说著,瞄了眼陈山河,“一旦结了婚,你就得从知青点的集体户里搬出来。工分、口粮,以后都算在陈家头上,你真想好了?” 苏清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影。 她怎么会不明白,搬出知青点,就等於彻底切断和集体最后的联繫。 往后无论是招工、回城,还是任何其他机会,她都將被归为“已婚妇女”那一类。 可留在知青点,赵向东的纠缠骚扰只会变本加厉。 王巧嘴儿今天能把她领到陈山河家,明天就能领到李山河、张山河家。只要她一天不嫁人,赵家就一天不会死心。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想好了!该打的报告,该写的申请,我都配合。” 王巧嘴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重重嘆了口气,从腋下的花布包袱里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蹲在地上就开始写写画画。 “成,成,你们年轻人主意大。”她一边写一边嘟囔,“我这就给你列个单子,要准备哪些材料,找谁签字……哎哟,这可麻烦了,知青结婚比咱本地人囉嗦多了……” 陈山河这时候终於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王巧嘴旁边。 “王婶,不用那么麻烦。” 王巧嘴儿笔一顿,抬起头:“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 陈山河弯腰,从王巧嘴儿手里抽过那半截铅笔,在她的小本子上划了几道,“报告要打,申请要写,该走的流程咱们一步不落。但这婚——”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苏清漪,最后落回王巧嘴儿脸上。 “七天,七天后就办。”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连院外的知了都像是被嚇住了,嘶鸣声戛然而止。 “你疯了吧陈山河!你当结婚是过家家呢?不说別的,酒席怎么办?请谁?你家这条件,拿什么摆酒?” 苏清漪也愣住了,她难以置信的看著陈山河。 “酒席不办了,就请大队干部和近邻吃个饭,见证一下。手续下不来也没关係,可以先上车后补票啊!” 听到这话,王巧嘴儿气笑了,“陈山河,不是婶儿瞧不起你,你现在兜里能掏出五块钱不?还请领导吃饭……哼!” 陈山河还真摸了摸口袋。 空的。 “没有。” 他如实回答,然后转向苏清漪,“你有吗?” 苏清漪下意识地捂住胸前口袋,那里有她最后的三十二块六毛钱,是父亲出事前偷偷塞给她的,下乡这一年多,她一分都没捨得花。 “我……”她张了张嘴。 “有也不够。” 陈山河替她回答了,“所以酒席从简。王婶,麻烦您跑一趟,跟赵支书说一声,到时候,请他和大队干部来食堂吃个便饭,就算是我和苏知青的婚宴。” 王巧嘴儿像是第一次认识陈山河,她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笑了,笑声乾巴巴的。 “行,陈山河,你行。” 她点著头,把本子和铅笔塞回包袱,“婶儿这就去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赵支书来不来,我可不敢保证。还有,苏知青那边的手续,你今天就得开始跑,少一个章,这婚都结不成!” “知道。”陈山河点点头,“谢谢王婶。” 王巧嘴儿又看了两人一眼,摇摇头,扭著腰走了。 这一次,她的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院子里便只剩下两个人。 “这么急?” “以免夜长梦多,赵向东不是善茬。你今天答应嫁给我,他明天估计就能想出別的法子搅和。只有把生米煮成熟饭,他才能死心。” “煮成熟饭……”苏清漪重复著这个词,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陈山河,我们只是合约……” “我知道。”陈山河打断她,“但別人不知道,在別人眼里,我们就是真结婚。所以流程要走全,场面要做足。” 苏清漪点了点头。 “这样,你先回知青点,把必要的东西收拾一下,该写报告写报告,我今天把东屋收拾出来给你。” “东屋?”苏清漪愣了一下,“不是……不同房吗?” “是不同房。” 陈山河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你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吧,西屋塌了住不了人,我睡堂屋,你睡东屋。” 苏清漪低下头,耳根微微红了。 第4章 约法三章 沉默了片刻,依旧站在门槛边的苏清漪抬起头,杏眼直视著陈山河,像是在这转瞬之间就想通了什么事儿一样。 “陈山河,我不是傻子,既然我答应了王巧嘴,这婚事儿就作数。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得约法三章。” 陈山河挑了挑眉,后背往土墙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你说,我听著。” “第一。” 苏清漪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显然是有些紧张,却依旧坚持著把话说完。 “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是为了应付外人的合约关係,不能做……不能做……真夫妻之间的那些事儿。” 苏清漪咬了咬嘴唇,似乎这话终究还是让她觉得难以启齿。 不过这一点倒在陈山河的预料之中,他点点头:“合理,我没意见。” 得到回应,苏清漪似乎鬆了口气,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合约的期限由我定。如果哪天我想结束这段关係,或者找到了能离开这里的办法,我们就得立刻去办离婚手续,你不能阻拦,也不能提出任何无理要求。” 这话带著几分强势,却也透著她对自由的迫切渴望。 陈山河理解她的心情,穿越前他在网上看过不少知青下乡的故事,那些大城市来的年轻人,哪个不想早日回城? “可以。” 陈山河依旧爽快答应,“不过,『立刻』得看情况,商量著来。出来混也得讲究面子,我不能让村里人戳我脊梁骨。” 苏清漪沉吟了一下,觉得这话也合情合理,便点了点头:“行,这点我可以让步。”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第三点。 刚才情急之下只想到了两条,此刻要补充,一时竟有些卡壳。 陈山河没催她,耐心地等著。他知道苏清漪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既然是合约婚姻,自然要把该想到的都想到,免得到时候起纠纷。 阳光落在苏清漪的脸上,她的脸颊被晒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著。 过了约莫半分钟,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第三,婚后我们各自的个人物品、財產互不干涉。我的工分、口粮归我自己支配,你不能擅自取用。我带来的东西,你也不能隨便翻动。同样,你的东西我也不会碰。”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在这个家徒四壁的年代,个人財產本就微薄,尤其是苏清漪,作为知青,她的一切都来之不易,自然要格外小心。 陈山河笑著点头:“没问题,亲兄弟还明算帐呢,何况我们只是合约夫妻。这三条,我都答应你。” 见他如此痛快,苏清漪反而有些意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总觉得眼前的陈山河和村里人流传的“懒散无赖”形象截然不同,他说话有条理,做事有分寸,甚至带著一种莫名的篤定。 “不过……” 陈山河这时话锋一转,“既然是约法三章,那我也得提三条要求,咱们公平起见。” 苏清漪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点头道:“你说。” “第一!” 陈山河学著她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人前必须做足样子,得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是真夫妻。在村里、在大队干部面前,该有的亲近得有,不能露馅。 我陈山河虽然穷,但也好面子,总不能让別人戳著我的脊梁骨说我娶了个不待见我的媳妇。” 苏清漪想了想,点头答应:“可以,只要不超出底线,在外人面前我会配合你。” “第二。” 陈山河继续说道,“婚后家里的生计我来想办法,不用你操心,但你也不要过多过问。不过家务琐事,比如洗衣、做饭、打扫院子这些,得麻烦你多费心。我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也做不好这些。当然,我要是有空,也会搭把手。” 他这话倒是实话,原身就是个懒散惯了的,家务事一窍不通。 而陈山河穿越前虽然会做饭,但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代,也得慢慢適应。至於洗衣服什么的,早就被现代科技解放了双手。 苏清漪想了想,洗衣做饭本就是她下乡后不得不学的技能,现在只是换了个地方做,也没什么不妥,便点头应允。 “好,家务我来做。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像村里其他媳妇那样伺候你,只是尽到合约里的本分。” “没问题。” 陈山河笑了笑,“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合约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们是假结婚的真相。 要是因为你泄露了秘密,导致赵家或者其他人来找麻烦,我们得一起承担后果,但主要得靠你去解释清楚,毕竟是你先违背了约定。” 苏清漪心里一紧,她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一旦秘密泄露,赵向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不仅她会遭殃,陈山河也会被牵连。 於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这个秘密我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也要一样。” “这你放心!谁捡了个便宜媳妇还往外推?”陈山河伸个懒腰,“行,那咱们这就算谈妥了。” 一听“便宜”二字,苏清漪脸上掠过一丝嫌弃。 “不行,口说无凭!我们得立个字据,把这些都写下来,双方签字画押,这样我才踏实。” 陈山河闻言,忍不住笑了:“苏知青,你还挺讲究。不过你也看到了,我家这条件,別说纸笔了,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怎么立字据?” 苏清漪环顾了一下院子,確实是家徒四壁,正屋的窗户糊著的纸都破了洞。 她抿了抿唇,说道:“那等后续我从知青点拿纸笔过来,我们再补立字据。在这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离开这里?” 这才是苏清漪最关心的问题,她之所以答应这场荒唐的合约婚姻,无非是想摆脱赵向东的骚扰,找到一条回城的出路。 陈山河早就想到她会这么问,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想离开清河村,无非就三条路。 第一条,家里有人脉、有关係,能打通关节给你办回城手续。” 陈山河耸了耸肩,“但你要是有这本事,也不会落到被王巧嘴带到我家来的地步,这条对你来说行不通。” 苏清漪的眼神暗了暗,確实,父亲出事后,家里的关係早就断了,不然她也不会被下放到这穷山沟里。 “第二条,办病退。” 陈山河话锋一转,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著几分调侃,“你看看你这身材,能跳芭蕾舞的料子,手脚肯定都没问题。不过就算你想装病,也瞒不过大队的医生,这条也走不通。” 苏清漪的脸颊微微一红,有些窘迫,又有些无奈。 “那第三条呢?” 第5章 启动资金 苏清漪急切地问道,眼里带著一丝希冀。 “第三条,也是唯一一条能让你光明正大、在万眾瞩目下挺直腰杆离开的路。” 陈山河这时故意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参加高考。” “参加高考?” 短短四个字,苏清漪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瞪大了眼睛看著一脸痞笑的陈山河,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高考都停了十多年了!你是不是脑子有……”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陈山河多少能猜出后面的意思。 的確,在这个年代,高考早已是遥远的记忆。 大多数年轻人要么下乡插队,要么进厂做工,想靠读书改变命运,简直是痴人说梦。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什么不可能的。” 陈山河的眼神篤定,带著穿越者独有的先知优势,“这事儿你现在別跟任何人说,就当是个秘密。马上就要八月份了,不出意外的话,咱们结婚前就会有消息传出来,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他顿了顿,看著苏清漪將信將疑的样子,补充道:“你既然已经答应了,也不差这几天时间。与其纠结能不能离开,不如趁著这段时间好好准备一下。 你是大城市来的知青,文化底子肯定比村里其他人好,只要高考恢復,你考上大学的机会很大。到时候,你就能名正言顺地离开这里,回你的京城,重新站上属於你的舞台。” 苏清漪的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 回京城,重新跳芭蕾舞,这是她日思夜想的梦。 可恢復高考这样的大事,知青点都一点儿消息都没听说,她又怎会轻易相信一个庄稼汉的话。 可陈山河的篤定,以及他之前的表现来看,这个有些邋遢的年轻人似乎其他人不一样。 所以苏清漪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你怎么这么肯定?” 陈山河笑了笑,没有解释:“你就当我是猜的,总之,信不信由你。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你目前唯一的出路。” 苏清漪沉默了。 她看著陈山河坚定的眼神,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確实没有其他办法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相信他这一次,就当是一场赌注。 “好,我信你这一次。” 苏清漪深吸一口气,“如果真按照你说的,会有回覆高考的消息,我会按照约定,和你结婚。但如果到了八月份,没有任何消息……” “放心,到时候我自个儿去公社,拿大喇叭广播,跟你撇清关係。” 见陈山河如此爽快,苏清漪不再犹豫:“那我现在回知青点写结婚申请,收拾东西。你这边也儘快去大队部跑手续,王巧嘴说知青结婚很麻烦。”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陈山河拍了拍胸脯,“不过你也得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身上有钱不?” 陈山河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这倒是他第一次找女人借钱。 “你也知道我家这情况,一穷二白的。咱们婚礼定在七天后,总得请大队干部和知青们吃顿便饭。我寻思著先跟你借点,等我后续赚到钱了,立马还你,连本带利。” 苏清漪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首先她胸前口袋里藏著的三十二块六毛钱,是父亲出事前偷偷塞给她的,是她在这穷山沟里最后的依靠,平日里连一分钱都捨不得花。 其次,本来这婚就是假的,她打心底里不想“闹大”,所以不管是公社还是大队里的干部,哪怕知青她都不想请。 可陈山河说的是实情,若结婚连酒席都不请一座,说不定还会让赵向东抓住把柄。 不过都既然走到这一步了,也没了再退缩的理由。 苏清漪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齐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包著几张皱巴巴的纸幣和一些钢鏰。她数了数,抽出一张十元和一张五元的纸幣,递到陈山河面前:“我只能借你这么多了……” 陈山河看著那两张带著体温的纸幣,心里微微一动。 在1977年,十五块钱可不是小数目,相当於一个壮劳力一个月的工分。 他郑重地双手接过来,塞进自己的裤兜里,拍了拍:“够了够了!谢谢你,苏知青。你放心,这钱我肯定儘快还你。” “我不是帮你,是为了我们的合约能顺利进行。”苏清漪收起手帕,语气冷淡了下来,“我先回知青点了,明天我会把结婚申请和纸笔带过来,我们补立字据。” “好嘞!”陈山河笑著应下。 看著苏清漪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陈山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十五块钱,反覆看了看,隨即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办婚礼確实需要钱,但这十五块钱,他另有更重要的用途。 恢復高考的消息一旦传开,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就会成为供不应求的紧俏货,到时候转手卖给急需备考的知青和农村青年,就能赚到他穿越后的第一桶金。 这不仅能快速还清苏清漪的钱,还能为两人后续的生活和苏清漪的备考打下基础。 不过这事必须瞒著苏清漪。 约法三章里说了“各自的事互不干涉”,他不想因为这事引发不必要的纠纷。 打定主意后,陈山河不再耽搁,转身朝著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他得先把结婚手续的事敲定,把婚礼定在七天后的消息传出去,这样才能稳住苏清漪,也能让赵向东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大队部就在村中心,是几间青砖瓦房,在村里算是最好的建筑了。 此时正是晌午,大队部里没什么人,只有文书李建国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李文书,忙著呢?”陈山河走进办公室,笑著打招呼。 李建国抬头一看,见是陈山河,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陈山河?你倒是稀客。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在李建国的印象里,陈山河就是个游手好閒的主,上工都懒散的要命,平时更是很少来大队部。 “李文书,我是来办结婚手续的。”陈山河直接开门见山,“我要跟知青点的苏清漪同志结婚,想请你帮忙走一下流程。” “结婚?你说什么?你小子要结婚!” 第6章 高中 李建国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瞪圆了眼盯著陈山河:“跟苏知青,苏清漪?我跟你说,这玩笑可开不得啊!” “是真的,苏知青已经答应了。” 陈山河语气篤定,“我们商量好了,婚礼定在七天后,到时候请大队干部和知青们吃顿便饭。今天过来,就是想问问你,结婚申请需要哪些材料,还有哪些手续要办。” 李建国表情一僵,见陈山河不像是在开玩笑,心里越发疑惑。 他知道赵向东一直在追求苏清漪,赵支书也有意撮合,怎么苏清漪突然就答应嫁给陈山河了?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心里虽疑惑,但李建国也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了翻:“也不知道你小子唱的什么大戏……不过知青结婚手续比较麻烦,需要你们俩的结婚申请、户口本、苏知青的知青证明,还要知青点负责人签字盖章,最后再由大队审核盖章,报公社备案。” “这么复杂?”陈山河皱了皱眉,“那七天后能办完吗?” “你就这么猴急?” 可李建国说完这话,似乎也觉得,要是自己是陈山河,能取上苏清漪这样的美女不说,还是大城市来的有文化、懂艺术的知青,那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 恨不得明天就“洞房”,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毕竟,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 於是李建国继续解释道:“主要是知青那边的手续,知青点负责人今天去公社开会了,得明天才能回来。而且报公社备案也需要时间,顺利的话,七天后应该能办完。” “那就麻烦李文书你多费心了。”陈山河笑著说道,“我明天就把结婚申请和相关材料送过来,您帮我儘快审核。” 李建国看了陈山河一眼,慢悠悠地说道:“行吧,材料送过来我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手续得一步步走,不能著急。还有,结婚是大事,你们可得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谢谢李文书。” 陈山河道谢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李建国瞄了一眼自己裤襠上的茶水渍,不禁笑道:“还真是瞎猫碰死耗子,让你小子捡了大漏!就不知道这漏,你兜不兜得住啊……” …… 从大队部出来,陈山河心里有了底,径直就往公社高中赶。 公社的高中离清河村有十几里路,陈山河没有自行车,只能靠“11”路,去一趟要一个多小时。 七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把黄土路晒得滚烫,陈山河走了没多久,就汗流浹背了。但他丝毫不在意,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知道,这一步走好了,他的人生就能彻底改变。 一路疾行,走了一个多小时,终於抵达了公社。 相比於清河村的偏僻贫瘠,公社要热闹不少,供销社、卫生院、粮站一应俱全。 他没有先去高中,而是直奔供销社。 想要从门卫大爷手里弄到课本,空著手去肯定不行,必须得带点“诚意”。 人情世故,在任何时候都少不了。 在这个年代,菸酒是最受欢迎的礼品,尤其是大前门香菸和二锅头酒,更是稀罕物。 走进供销社,一股混杂著肥皂、布匹和零食的味道扑面而来。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中年妇女,穿著蓝色的工装,正在低头算帐。 “同志,请问有大前门香菸和二锅头酒吗?”陈山河走到柜檯前问道。 中年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不过都是凭票供应的。大前门三毛八一盒,二锅头三块五一瓶,你有票吗?” 陈山河心里咯噔一下。 他只想著买菸酒,却忘了这个年代买东西大多需要凭票。他身上只有苏清漪借给他的十五块钱,根本没有票证。 “同志,我没票,能不能通融一下?” 陈山河陪著笑脸说道,理由是张口就来,“我有急事要用,头一回上门见未来老丈人,总不好空著手吧。” 中年妇女皱了皱眉,摇了摇头:“不行,这是规定,不能破例。没有票,多少钱都不卖。” 陈山河有些著急,他环顾了一下供销社,目光落在柜檯角落里的散装白酒和哈德门香菸上。 散装白酒虽然不如二锅头有名,但也是酒。 哈德门香菸虽然比大前门差一点,但也能拿得出手。 “同志,那散装白酒和哈德门香菸需要票吗?”陈山河问道。 “散装白酒不要票,五毛钱一斤。哈德门,两毛二一盒。”中年妇女说道。 “行,给我来两斤散装白酒,两盒哈德门香菸。”陈山河咬了咬牙,说道。虽然这些东西不如大前门和二锅头有分量,但总比空著手去强。 中年妇女拿出一个空酒瓶,从酒罈里舀了两斤白酒,又从货架上拿了两盒哈德门香菸,放在柜檯上:“一块四毛四。” 陈山河从口袋里掏出钱,递了过去。接过菸酒,他小心翼翼地把香菸揣进裤兜里,把装著白酒的酒瓶放进隨身的布包里,然后转身离开了供销社。 公社高中就在供销社不远处,门口有一个砖砌的大门,大门旁边有一个简陋的门卫室。 此时正是暑假期间,校园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学生,只有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大爷坐在门卫室里,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风。 陈山河走到门卫室门口,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一下。 门卫大爷看起来六十多岁,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精神。 他知道,想弄到高中课本,先得和这位门卫大爷搭上关係。 “大爷,歇著呢!”陈山河走进门卫室,笑著招呼。 门卫大爷抬起头,瞅他一眼:“你谁啊?” “大爷,我是附近清河村的,叫陈山河。”陈山河笑著说道,“我不是来找谁的,就是路过这里,想著进来跟您嘮两句。” 说著,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盒哈德门香菸,递到门卫大爷面前,“大爷,您抽菸。” 门卫大爷看了一眼香菸,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哈德门虽然不是什么高档香菸,但在这个年代也算是不错的了。 他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问道:“你找我聊天?小伙子,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可没那么多閒工夫跟你瞎聊。” 第7章 人情世故 陈山河便不再绕圈子,继续笑著说道: “大爷,不瞒您说,我確实有点小事想求您帮忙。我有个表弟,今年想复习考个工农兵大学,可家里没有高中课本,我就想著来碰碰运气。说不定有閒置的课本,想跟您问问,能不能帮忙找一套。” 他故意把“恢復高考”说成“考工农兵大学”,就是怕引起门卫大爷的怀疑。 工农兵大学是当时常见的升学途径,很少有人会提及。 门卫大爷闻言,笑了笑:“你也知道,现在高考停了这么多年,你表弟能真上进,將来啊,一定有大出息!学校里的课本確实有不少閒置的,都堆在仓库里落灰呢。” 陈山河心里一喜,连忙说道:“大爷,这么多旧课本,放著也是落灰受潮,要不一起都让我收了去行吗?” “都收了?” “对!我个人愿意出五块钱资助学校,马上也快开学了,这笔钱您拿去给学生买个篮球当教具,实在用不上,买几双棉鞋、几床棉被给家境困难的学生也成。” 他这话一出,门卫大爷手里的蒲扇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原本以为这年轻人只是来要一两本给亲戚用,没想到竟想把所有课本都收走。 门卫大爷放下蒲扇,身子微微前倾:“你小子倒是大方,可我得问清楚了。你要这么多高中课本干什么?別是想拿去倒卖吧?” 陈山河一脸诚恳地解释道:“大爷您放心,我绝对不是要倒卖。您也知道,如今村里好多年轻人都在家务农,想上学却没机会,只能趁著务农的閒暇时间自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我收这些课本,就是想整理出来给他们用,让大家多学点知识,总比在家瞎混强。而且您想想,这些旧课本又不是新书,根本卖不上价钱,谁会花钱买这个? 放著也是被老鼠啃、被虫子蛀,最后全糟蹋了,不如让我拿去给大队上想学的年轻人派上用场,將来也好给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门卫大爷听著这话,眉头渐渐舒展。 他打量著陈山河,见这年轻人眼神坦荡,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再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 仓库里的课本確实堆了好几年,也根本就没人去管,不少都已经受潮卷边,甚至很多都被拿走冬天引火用了。 而且五块钱可不是小数目,足够给学校买个新篮球,再添几双棉鞋了,对孩子们来说也是件好事。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小子这话倒是在理。行,这些课本都给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必须是给年轻人自学用,不然我饶不了你!” “您放心!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不用来做坏事!” 陈山河连忙保证,他这一下,直接垄断了前进公社高中的全部旧课本,可是占了天大的先机。 他当即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到门卫大爷手里,“大爷,这是资助学校的钱,您收好。” 门卫大爷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拿起钥匙,朝著学校的仓库走去:“跟我来吧,课本都在后面仓库里,得用麻袋给你装起来。” 学校的仓库在教学楼的后面,是一间破旧的平房,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门卫大爷打开仓库的门,指著角落里两大摞用帆布盖著的课本:“喏,都在这儿了,足足有几十本。” 说著,他找来了两个大麻袋,帮著陈山河一起把课本往麻袋里装。 两人忙活了好一会儿,才把所有课本都装进麻袋里,两个麻袋鼓鼓囊囊的,搬起来沉甸甸的。 陈山河试著提了提,每个麻袋都得有二三十斤重,靠自己扛著回村根本不现实。而且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下子能收这么多,完全超乎了之前的预料。 不过他倒是想起,刚刚公社供销社门口放著几辆板车,似乎是给进货用的,要是借来一辆,自己就能把这些书运回清河村了。 於是陈山河又到了供销社,找到之前那位中年妇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对方显然有些不愿意,“这都是公家的財產,可不能私用!” “不白用,不白用!” 陈山河满脸堆笑,手心暗压著一块钱,悄没声“滑”到对方面前。 那大姐瞥了眼陈山河,又瞅了瞅他手下露出的钞票一角,状似隨意地挽了下头髮:“咳!我突然想起来……有些东西要捎去你们清河村,不如你帮我跑一趟吧!” 说著,胖手一抹,就把那一块钱抹到了自己的手里。 “不过天黑你之前你得把车送回来。” “好嘞!明白,您放心吧!” …… 就这样,陈山河拉著板车回到学校,把两个大麻袋搬上车,又再次谢过大爷,才拉著板车往回村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拉著板车的陈山河走得满头大汗,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有了这些课本,等恢復高考的消息传开,他就能靠著整理复习资料赚取自己在这个年代的第一桶金。 想到这里,陈山河心里哼著小曲,沿著黄土路慢慢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渴了就喝几口隨身带的凉水。 走了將近两个小时,陈山河才把板车拉回清河村。 他先把两个大麻袋搬进堂屋,趁著没人注意,费力地把麻袋拖到床底下最隱蔽的角落,用几件旧衣服盖好。 做完这些,陈山河鬆了口气,擦了把汗刚想把板车给送回去,就看到苏清漪站在大门外。 “你回来了?”苏清漪看到陈山河,迎了上来,“我把结婚申请写好了,还有纸笔也带来了,现在就把字据补立了吧。” 陈山河看了一眼苏清漪手里的结婚申请,心情大好的他打趣道:“不是说明天吗?难不成你比我还猴急?” 好在苏清漪完全没理睬他的玩笑话,把纸笔放在了院子里的石磨上勉强当桌子用。 “你看看,行,就签字吧。” 陈山河接过结婚申请,仔细看了一遍。 申请写得很规范,字跡娟秀,上面详细说明了两人的基本情况和结婚意愿。 他拿起铅笔,在申请人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后,苏清漪又拿出两张纸,说道:“现在我们立字据吧,我们之前约法三章和你的三条要求我都写下来了,我们各自签字。” 看著对方雷厉风行的样子,陈山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机械性的再度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据我们一人一张,那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公社院门口等你。” 说完,苏清漪把自己的那一半字据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伸出纤细的右手,“那陈山河同志,祝我们合作愉快!” 陈山河见状,在裤子上蹭了下手上的汗,握了上去,“苏清漪同志,合作愉快!” 第8章 来者不善 送走苏清漪,送回板车,回到家平躺在床上的陈山河想起下午院子里发生的种种,不禁摇头一笑。 “苏清漪……” ……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社大院门口已聚了不少歇晌的村民。 陈山河刚走到拐角,就看到苏清漪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布包。 “来了。” 苏清漪看到陈山河,眼神亮了亮。 “来了,那……咱们进去?” 苏清漪明显有些拘谨,深吸一口气,“走吧!” 办公室里,李建国正在整理文件。 “呦呵!稀客!” 看到两人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儿,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吧,这是东西都备齐了?” “备齐了,李文书您过目。” 苏清漪从布包里取出材料,整齐摆在李建国办公桌上。 陈山河则顺势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盒早就准备好的哈德门香菸,抽出一支烟递到李建国面前:“李文书,抽菸。” 李建国愣了一下,看了眼烟盒,又瞥瞥陈山河,没接,只摆摆手:“办公时间,不抽这个。材料搁这儿吧,我先看看。” 陈山河也不尷尬,收回手,把整盒香菸往李建国的桌角一放:“李文书,这可不是普通的烟,是我和苏……小苏同志的喜烟。 再过几天我们就办婚礼了,到时候您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这盒烟您先拿著,给大傢伙儿分分,沾沾喜气,不算別的,就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著,他又往李建国手边推了推烟盒。 李建国的手顿了顿,眼角余光扫了眼门口,见没人注意,手指在烟盒上敲了敲,没说话,低头翻开了两人的材料。 陈山河心里有数,也不再多言,拉著苏清漪在板凳上坐下。 苏清漪全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著,眼神时不时瞟向李建国手里的材料,显然有些紧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建国看得很仔细,一页页核对信息,又反覆確认了知青证明上的公章,过了约莫十分钟,才抬起头:“材料都没问题,格式也规范。” 他拿起笔,在结婚申请上签了字,又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啪”地一声盖了上去。 “成了?”陈山河连忙站起来。 “成了一半。”李建国把材料整理好,递给陈山河,“我这边审核完了,接下来要报公社备案,等批下来,你们就算是合法夫妻了。我下午就把材料送过去,顺利的话,三天內就能批下来,不耽误你七天后的婚礼。” “太谢谢李文书了!您真是帮了大忙!”陈山河喜出望外,又把桌角的烟盒往李建国面前递了递,“这烟您一定收下,不然我心里不安稳。” 李建国这次没推辞,伸手把烟盒揣进了口袋,嘴上还念叨著:“你这小子……行了,回去等著吧,有消息我让村里的广播喊你。” “好嘞!那我们就不打扰您办公了!” 陈山河道了谢,拉著苏清漪就往外走。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李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句:“婚礼那天记得喊我,可不能少了我的酒!” “放心吧李文书!一定!” 陈山河回头应了一声。 苏清漪也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小声说道:“没想到这么顺利。”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马!” 陈山河得意的笑了笑,苏清漪却没接茬。 可两人刚踏出大院门,就被一道囂张的声音截住了去路。 “陈山河!你给我站住!” 陈山河抬头一看,只见赵向东带著两个平日里跟他混在一起的閒散青年,堵在大门外的路口,三个人都皱著眉,眼神不善地盯著他和苏清漪。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村民见状,纷纷往后退了退,生怕被波及。 苏清漪的脸色微沉,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陈山河早料到赵向东会来这么一出,只是没想到对方胆子这么大,竟直接敢在大队院门口堵人。 不过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心里反倒安定下来。这正是让全村人做见证,彻底断了赵向东念想的好机会。 他毫不犹豫地將苏清漪稳稳护在身后,神色平静地看著赵向东:“赵向东,有事说事,堵在大院门口,像什么样子?” “有事?” 赵向东冷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陈山河面前,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陈山河脸上。 “陈山河,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小子可以啊!谁裤子没繫紧,把你漏出来了?” 此话一出,赵向东身后那两个跟班立刻跟著嗤笑起来,眼神里满是轻蔑。 赵向东更是得寸进尺,伸出手指,径直就往陈山河胸口戳去,继续讥讽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懒汉,也配得上苏知青?” 他的声音又大又尖,引得周围的村民纷纷围了上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有人暗戳戳说赵向东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有人惋惜苏知青嫁了个穷光蛋,议论声嗡嗡地飘过来,把现场的气氛搅得越发难堪。 陈山河瞥了眼围观的村民,心里的计较更稳了。 他没去理会赵向东喷在脸上的唾沫,也没躲那戳过来的手指,反而微微往前半步,胸口主动迎了上去,同时伸手一把攥住了赵向东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疼得赵向东“嘶”了一声。“ 赵向东,君子动口不动手,说话要讲证据,更要懂尊重。” “呦呵!” 赵向东疼得挣了挣没挣开,脸色涨得通红,语气更冲了,“你他娘的读过几年书啊?大字都不识几个吧!你在这儿装什么装!老子就戳你怎么了!” 说著,他另一只手也扬了起来,想往陈山河脸上招呼。 陈山河早有防备,攥著他手腕的手猛地一拧,同时脚下轻轻一绊,赵向东重心不稳,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身后的两个跟班见状,立马就要往前冲,陈山河眼神一冷,扫了他们一眼:“怎么?想在公社院门口动手打人?真当院儿里的领导都是吃乾饭的?” 第9章 刀子嘴,豆腐心 这话一出,那两个跟班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公社就在旁边,办公室的窗户正对著这边,真要是闹起来,赵向东有他爹护著,先吃不了兜著走的肯定是他们。 所以这两个跟班只是虚张声势,並不敢真在大队门前闹事。 而赵向东站稳身子,又气又恨:“陈山河,你少嚇唬人!苏清漪是我看上的人,你小子横插一槓,今天这事没完!” “没完?” 陈山河嗤笑一声,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所有村民都能听清,“赵向东,你说苏知青是你看上的,证据呢?是她答应你了,还是你们定了亲?都没有吧? 反观我和苏清漪同志,结婚申请已经过了大队审核,李文书亲自签的字、盖的章,马上就要备案,我们是光明正大、受认可的未婚夫妻。” 他说著,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盖了公章的结婚申请复印件,高高举了起来,让周围的村民都能看到: “大家都看看,这是组织审核通过的证明!婚姻大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手续合规,不是你赵向东单方面看上,就能强取豪夺的!难不成你也要做那黄世仁!” 一听陈山河这话,村民们的议论声瞬间变了风向,不少人看著赵向东的眼神都带了些鄙夷。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黄世仁作为旧地主的典型,可恨程度不亚於周扒皮,皆是敲骨吸髓的剥削者,半分人性都无。 而且人家手续都办好了,还在这儿胡搅蛮缠,確实不占理。 赵向东见状,脸一阵红一阵白。 本就没上过几天学的他,更是有些语无伦次,指著陈山河的手都在抖:“你……你肯定是用了什么卑鄙手段!苏清漪才不会自愿嫁给你这个穷光蛋!” 陈山河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赵向东,说话要讲良心。苏知青是大城市来的知青,知书达理,要是我真逼迫她,她不会去大队告状?不会去找公社领导评理?用得著跟我来办结婚申请? 你这话不仅是在污衊我,更是在质疑领导,质疑组织!往大了说,你就是质疑毛……” 这顶帽子一扣,赵向东彻底慌了。 他再浑,也不敢质疑组织和领袖。 周围的村民在陈山河添油加醋,上纲上线的说辞下,更是议论纷纷。 “你……你胡说!”赵向东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硬著头皮反驳,却没了之前的囂张气焰。 他看看周围村民鄙夷的眼神,又看看陈山河手里的结婚申请,知道今天这局自己彻底输了。 陈山河见状,也没赶尽杀绝,只是冷冷说道:“我是不是胡说,乡亲们都看在眼里。现在,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喊赵支书和公社的领导们出来评理。你,选一个吧。” 赵向东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陈山河一眼,又怨毒地扫了一眼陈山河身后的苏清漪,最终还是没敢惊动大队的领导。 “陈山河,你给我等著!这事不算完!” 他撂下句狠话,带著两个跟班,灰头土脸挤出了人群。 围观的村民见没了热闹可看,又议论著赵向东的无赖行径,渐渐散去了。 不过刚才陈山河应对赵向东的全过程,苏清漪都看在眼里。 有一句逞强的废话,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抓住了要害,既利用了组织的权威,又借了村民的舆论,轻轻鬆鬆就把囂张的赵向东逼得落荒而逃。 这般沉著冷静、圆滑精明,实在和村里人口中那个游手好閒、好吃懒做的陈山河判若两人。 “行了,没事了。”陈山河收起结婚申请,语气轻鬆了些,见苏清漪盯著自己看,还顺势打趣了一句,“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比你想像中靠谱点了?” 苏清漪被他这句打趣拉回神,神色瞬间收敛,眉头微蹙著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倔强:“別往自己脸上贴金。” 赶走赵向东这个缠人的麻烦,她心里积压的鬱气確实消散了大半,但感谢的话语,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谁知厚脸皮的陈山河根本就不在意,反倒是笑了笑,“夸讚的话就不必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不过说真的,赵向东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几天,咱们得多留神。” 苏清漪微微頷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脚步不自觉地跟上了陈山河的节奏。 她依旧没解开心里的疑惑——这样一个精明能干的人,为什么会甘愿被全村人叫做懒汉? 他之前的懒散,难道是装出来的? 回到陈山河那破旧的院子,苏清漪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眉头又微微蹙起。 院子角落堆著些枯枝败叶,堂屋门楣上还掛著几缕蛛网,显然是许久没人认真打理过。 “你这院子也太乱了,不说別的,至少得乾净,不然住著膈应。” 陈山河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顺势往门框上一靠,笑著打趣:“苏知青这是要提前履行『妻子』义务了?” “我可不会替你收拾陈年烂摊子。” “也行!毕竟还没过门儿,哪有让新媳妇儿干活儿的。不过我粗手粗脚的,要是扫得不乾净,苏知青可得多担待,实在不行,劳驾指点两句? “谁要指点你。”苏清漪脸微微一热,別过脸去。 可话虽硬气,身体却已经走进堂屋,开始查看屋內的情况。 陈山河见状,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转身从墙角翻出积灰的扫帚,当真认真地扫起了院子。 他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就把枯枝败叶归拢成一堆,又搬来梯子,踮脚去够门楣上的蛛网。 苏清漪在屋里瞥见这一幕,忍不住开口提醒:“喂!梯子不稳,你小心点儿。” 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疏离。 陈山河正扫著蛛网,闻言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放心,我命硬得很,就算摔下来,也得先把婚礼办完再摔。不然你岂不是要被人说『克夫』?” 苏清漪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帮著在里屋收拾。 两人一个在屋外忙活,一个在屋內收拾,虽没多少交流,却莫名多了几分烟火气。 傍晚时分,院子被扫得乾乾净净,屋內的蛛网也清了,灶台被苏清漪擦得鋥亮。陈山河看著焕然一新的院子,笑著说道:“这灶台擦得,比我脸都乾净。” “少来这套。”苏清漪放下手里的抹布,“我只是將来住在猪窝里。对了,你借我的十五块钱,別乱花。” “放心,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陈山河拍了拍胸口。 “那行,那我走了?” “这就走了?不再多留一会儿?” “留什么留!” 苏清漪说著,低著头急匆匆的走了。 陈山河看著那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哎!这以后的日子,可有的受了……” 第10章 重新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陈山河彻底丟掉了往日“懒汉”的做派。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的声音还在村巷里迴荡,他就已经扛著磨得鋥亮的锄头,踩著沾著晨露的黄土路,往大队的责任田走去。 这反常的举动,恰好被早起的邻居马大姐看了个正著,惊得她手里水瓢“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 “哎哟,孩儿他爹!我是不是眼花了,那不是老陈家那小子吗?” 马大姐扒著自家院墙,伸长脖子盯著陈山河的背影,跟身边同样早起的丈夫嚷嚷,“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以前让他上工都得三催四请,磨磨蹭蹭到半晌午才露面,还净挑轻活干,今天咋这么积极?天不亮就往地里钻!” 孙连胜蹲在门槛上抽著旱菸,烟锅子“吧嗒吧嗒”响,慢悠悠地吐了口烟圈:“还能为啥?要娶媳妇了唄!娶的还是城里来的苏知青,模样周正,还有文化,他再不收点心,人家能跟他好好过日子?” “啥?苏知青,就是之前给咱们六子代课的苏清漪?” “咱们公社还有其他姓苏的知青?” “我记得苏知青人长得標誌的很,咋可能看得上老陈家那小子呢?” 马大姐一脸的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好似牛铃。 “是呢,找谁说理去,这就是命啊!” …… 两人的议论声不算大,却顺著清晨微凉的风,恰好飘进了刚走到田埂的陈山河耳朵里。 他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嘴角,脚步没停反而加快了些。 穿越到这1977年的清河村,成为这个同名同姓的“懒汉”,他早就受够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 如今和苏清漪达成合约婚姻,先改变自己在村里的形象,是站稳脚跟的第一步,而且也可以为他之后的计划做个掩护。 …… 此时的责任田里已经来的村民倒是不多,大家看到陈山河,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在大家印象里,陈山河上工从来都是磨洋工,能躲就躲,能混就混,每年挣的工分连自己的口粮都换不够。 以往这个点,他陈山河还在被窝里睡大觉,从未这么早地出现在田地里。 “陈山河,你……这是……” 队长王大壮看到他,嗓门洪亮得像敲钟,手里的锄头还顿在半空中。 “王队长,我来上工啊。” 陈山河笑著走过去,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放,活动了一下筋骨。 “以前年轻不懂事,总想著偷懒耍滑,现在要成家了,得好好挣工分,不能让媳妇跟著我受苦。您放心,从今天起,我肯定好好干活,绝不拖队里后腿。”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都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浪子回头金不换?陈山河这是真要改性了?” “我看悬,狗改不了吃屎,说不定是装样子给苏知青看的,等婚一结,立马打回原形。” …… 陈山河没理会这些议论,拿起锄头就钻进了地里,学著其他人的样子开始锄草。 他穿越前虽然没干过农活,但他学习能力强,观察了旁边老农户的动作没多久,就掌握了诀窍。 锄头挥得又快又稳,杂草被连根拔起,土块翻得均匀,一点不比常年干活的老把式差。 只不过常年吃不饱饭,营养不良,即便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干起来却没有长劲儿。 没过多久,汗水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紧紧贴在后背上。 这一刻,他总算是真切体会到了农民的不易,和那句“粒粒皆辛苦”的道理。 “可以啊陈山河,没想到你干活这么利索!” 王大壮走过来查看进度,看到陈山河锄过的地乾乾净净,连一点杂草根都没剩,忍不住高声夸讚道。 这要是放在以前,陈山河锄过的地,还得让人再返工一遍。 “王队长过奖了,以前是我偷懒,给大家添麻烦了。” 陈山河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著说道。 听到这话,王大壮明显一愣,“你小子!果然是娶了媳妇不一样啊!保持,保持下去!” 陈山河又是一笑。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青年扛著锄头,迈著大步走了过来。『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高足有一米八五,肩膀宽宽的,一看就力气不小。 他留著利落的寸头,脸庞方正,正是陈山河的髮小,李石头。 李石头和陈山河是光著屁股一起长大的,两人小时候关係极好。 只是后来陈家突遭变故,陈山河一蹶不振,便越来越变的游手好閒。 李石头却截然相反,踏实肯干,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说话直来直去,不懂得变通,平时也不太合群。 久而久之,两人的来往也少了。 李石头看到陈山河,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隨即走到陈山河旁边的地里,放下锄头就闷不吭声地开始锄草,动作又快又猛,一下下去能刨起一大块土。 他没跟陈山河打招呼,像是没看见他一样。 “石头!怎么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 “嗯!” 李石头头也没抬,闷哼了一声。 陈山河见状一边锄草,一边主动开口问道:“好久没来上工了,你最近咋样?” 李石头继续瓮声瓮气地说道:“还行,上工,吃饭,睡觉。” 果然是人如其名! 陈山河一时间也有些语塞。 不过接下来的几天,陈山河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到地里,天黑了才收工,干活从不偷懒耍滑。 晚上收工回家,就开始悄悄整理床底下的旧课本。 有些课本页面受潮卷边,还有些沾了污渍,他小心翼翼地把页面抚平,用乾净的布擦拭乾净,然后按照科目分类摆放。 他打算把这些课本整理好后,先挑出一套完整的给苏清漪备考用,剩下的则整理成复习资料,等恢復高考的消息传开后,再转手给需要的人。 李石头也每天都和他在一块地里干活,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逐渐也开始熟络起来。 陈山河发现,李石头虽然话少、脑子转得慢,但很听话,只要把事情交代清楚,他就会不折不扣地完成。 而且力气极大,乾重活特別给力,有他帮忙,效率提高了不少。 於是,陈山河心中便萌生了一个念头…… 第11章 浪子回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八月初。 刚下工回来的苏清漪前脚迈进宿舍,就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 “小敏,你听说了吗?说是前两天中央开会,有位大学教授提议要恢復高考……” “恢復高考?你这是打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哼!高考停了十多年了,说恢復就恢復啊,又不是你家开的。” “跟你这人说话真没劲!难道你乐意在这穷山沟里待一辈子?” “慧琴,这你就不懂了,周敏可不像你,人家早找好出路啦!” “林晓燕!你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名叫周敏的女知青抓起自己床上的枕头就扔了过去。 苏清漪却压根没心思理会女知青们的嬉闹。她径直走到那个戴眼镜、梳著两条麻花辫的女生面前,轻声问道: “慧琴,你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 “就今天,建设兵团的司机小刘来咱们大队,我听他跟別人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怎么了?” “没……没什么……” 抱著脸盆的苏清漪整个人像失了魂似的。这一刻,她终於信了陈山河的话——他没骗她! 想到这里,苏清漪抓起件外套就夺门而出,一路小跑,直衝到陈山河家院门口。 正撞上陈山河和李石头下工回来。 她气喘吁吁地立在门口,脸颊通红,头髮都还湿漉漉地滴著水。 “陈山河!” 被突然点名的陈山河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 苏清漪瞥了眼他身旁憨厚的李石头,撂下一句话:“准备婚礼吧!” 隨即又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只留两个大男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陈山河望著土路上苏清漪远去的背影,他知道对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不过莫名觉得有些喜感,下意识笑出了声。 李石头一脸懵的看著他,陈山河似乎也觉得自己笑的有些傻,於是摸了摸裤腿解释道:“这……这就是你未来的嫂子……” …… 確定了要如期举行婚礼,陈山河也没进家门,带著李石头直奔清河村的大队食堂。 赶早不赶晚,最好今天就能敲定婚宴的事儿。 按照他的想法,他和苏清漪的婚礼,不用大操大办。 一来是他们,不! 应该说是陈山河兜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钱。 但也不能太寒酸,毕竟要请大队和公社的领导,还有苏清漪的知青朋友。 所以好钢要花在刀刃上,他打算把婚宴定在大队食堂,这比在家里办方便多了。 大队食堂的大师傅姓王,名叫王德福,五十多岁,头髮有些花白,但精神头很足。 他做菜的手艺在甚至在公社里都是出了名的好,不管是红白喜事,只要能请动他,都能做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宴席。 因为正值晚饭时间,两人刚走到食堂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 王德福正在灶台前忙活,陈山河笑著走过去,“王师傅,忙著呢?” “啊,要打饭上前面,这是后厨。” “不吃饭,不瞒您说,王叔,我想求您帮我个忙。” 陈山河说著,菸捲儿跟著递了过去。 王德福擦了擦手上的油,將菸捲儿別在耳朵上,倒是没抽。 “哦?什么事?你说。” “我后天要结婚,想请您帮忙在食堂摆一桌。” 陈山河直接说明来意,“不用太隆重,过得去就行,主要是请公社和大队的领导,还有几个知青朋友。” “知青?” 王德福愣了一下。 “是!我……怎么说呢……” 陈山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王叔,我的结婚对象是咱们知青点儿的苏知青,苏清漪。” 听到这里,王德福立马脸色一变。 要知道之前的“陈山河”在清河村那是出了名的懒汉,王德福曾经是军旅出身,自然是看不上他。 可一听陈山河的结婚对象是“苏清漪”,王德福脸上的神色瞬间复杂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锅铲,用搭在肩膀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认真打量起陈山河。 “你说你要娶苏清漪?” “是的,王叔。” “別叫我王叔!”王德福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著军旅生涯留下的沉稳气场,“你小子是来拿我寻开心是吧!” “王师傅,我真没有!我和苏知青的结婚申请,咱们大队都通过了。” “真的?” 一旁的李石头,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李石头的为人,王德福是知道的,可他似乎仍不愿意相信苏清漪会嫁个陈山河这样的懒汉。 “陈山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小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閒在咱们大队那是出了名的,哪点配得上苏知青那样的好姑娘?你不会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吧……” 陈山河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低下头,语气诚恳的说道:“王师傅,您说的对,以前的我,確实浑得不像话。但我现在真的改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您要是不信,问问队里的乡亲们,这阵子我是不是天不亮就上工,天黑才收工,干活从来没偷过懒、耍过滑?” 王德福冷哼一声,不过態度稍微缓和了许多。 “我知道,苏知青是大城市来的文化人,性子好,还帮村里的孩子代过课,大傢伙儿都喜欢她。我娶她,不是一时衝动,更不是耍什么卑鄙手段。我们是自愿的,而且我向您保证,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王德福盯著陈山河的眼睛看了半晌,见他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全是真诚,心里的戒备稍稍鬆了些。 “你跟我保证不著!不过你这话,我暂且信你一半。苏知青是个好姑娘,我们家圆圆看书识字,都是苏知青教的,我不能让她跟著你受委屈。” 陈山河一听有戏,连忙道谢:“那多谢王师傅费心了!” “我这是看在苏知青的情分上,不是看你!” 王德福一挥手,“行了,別在厨房碍眼,忙你的去!” “得嘞!” 陈山河点头退了出来。他並不知道,厨房外头,一直有人从头到尾听完了这场谈话…… 第12章 赵向东的报復 解决了婚宴这桩大事,陈山河心里总算落下一块石头。 但回头细想,王师傅肯帮自己,说到底还是看在苏清漪的情面上。 这么算来,自己倒是沾了苏清漪的光。 不过就算他是穿越来的,说到底也就是个普通人。没有穿越小说里那些系统外掛,也没有逆天改命的金手指,唯一有的,不过是这年头绝大多数人所不具备的对未来的预判和一点知识储备。 所以不可能事事都手到擒来。 互帮互助,彼此扶持,这才是夫妻之间该有的样子。 等等…… 他和苏清漪不是合约的假夫妻吗…… 怎么突然想到这上头了…… 陈山河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现在合计那么多干嘛。 不过他依旧心情不错带著李石头离开了大队食堂,一路上还和李石头商量著,让他当天帮忙招呼一下。 却不知,要在大队食堂办婚宴的消息,早早就传到了赵向东的跟班之一,张三的耳朵里。 赵向东这些天一直憋著一股气,他没想到苏清漪竟然真的要嫁给陈山河,更没想到陈山河还敢大张旗鼓地办婚宴。 尤其是听说陈山河把婚宴定在了大队食堂,还请了公社和大队的领导,更是气得牙根痒痒。 赵向东是清河村支书赵老实的儿子,平时在村里囂张跋扈惯了,没人敢惹。 他一直喜欢苏清漪,觉得苏清漪这样的城里知青,只有自己这样的大好青年才配得上。 赵向东本想以家庭成分为突破口,借王巧嘴之口告诉苏清漪,若是不跟自己,她就只能跟陈山河这样的懒汉穷光蛋。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弄巧成拙,苏清漪竟然答应了和陈山河结婚。 堂堂村支书的儿子,连个懒汉都比不过,这脸丟大了。 “陈山河这废物,还敢摆酒!摆给谁看!还请领导,他哪儿来那么大脸!” 赵向东站在大队院子里气得直跺脚,旁边站著两个平日里跟他混在一起的閒散青年,张三和李四。 “东哥,消消气。”张三凑上前,諂媚地说道,“陈山河就是个穷酸样,就算办婚宴,也办不出什么花样来。” “就是啊东哥,十块钱,十块钱能干啥!等著全村人笑话吧!” ”李四也跟著帮腔,“东哥要还不解气,依我看,咱们得给他点顏色瞧瞧,让他知道东哥的厉害!不能让他这么舒坦娶媳妇。” 这话正好说到了赵向东的心坎里,“没错!得让他晓得,跟我赵向东作对的下场!你们两个跟我走,咱们在他回村的路上堵他,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办不成婚礼!” “好嘞!东哥,我们听你的!” 张三和李四齐声答应下来,三人拿起几根手腕粗的木棍,就朝著陈山河回家的必经之路,村口的苞米地走去。 此时的陈山河,还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洒在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泛著一层暖黄的光晕。 李石头跟在陈山河身侧,时不时点头应和著陈山河的话。 “石头,你酒量怎么样?” 李石头伸出一根手指。 “一斤?” 李石头摇了摇头。 “十斤?不会吧……” “一直喝。” “別吹牛逼了!” “反正俺是从来都没喝醉过。” 看著李石头一脸认真的样子,陈山河將信將疑的说道:“行,那你明天也不用你多干啥,你就帮我挡挡酒,大喜的日子,可別让我被灌趴下。” 李石头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胸膛,那意思就像是在说,“包在我身上!” 两人说说笑笑间,已经走到了村口的苞米地。 这片苞米地足有几十亩,是村里的集体財產。 晚风吹过,苞米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从旁边的苞米丛里窜出三道黑影,伴隨著一声凶狠的怒喝:“陈山河!你给老子站住!” 陈山河心里一沉,定睛一看,正是赵向东带著张三和李四,三人手里都挥舞著手腕粗的木棍,来者不善。 “赵向东?你想干什么?” 陈山河眉头紧锁,他知道赵向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对方报復的方式会是这样的“简单粗暴”,看来这人脑子属实不怎么精明。 赵向东这时冷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木棍在手里掂量著,发出“呜呜”的风声。 “干什么?陈山河,你小子不会以为抢了我的女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吧,真当我赵向东是好欺负的!” “你的女人?赵向东,你不会霸总小说看多了吧……这么喜欢给人贴標籤?” 赵向东显然没听明白陈山河话里的意思,举起木棒直指陈山河,“费什么话!是不是个爷们儿!” “看你的意思,我今天这顿揍是躲不掉了唄?” “也不一定。” 赵向东眉毛一挑,“我告诉你,你要是愿意从老子裤襠下面爬过去,叫我一声爷爷,明天再去找苏清漪把婚退了,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今天饶你一次。” 陈山河一笑,“我说你还是先把辈分搞清楚了再开口行吗?难怪苏知青看不上你……” “你!” 赵向东一咬牙,指著自己的裤襠,“你他娘的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就说钻不钻吧!” 陈山河没有说话,抿著嘴缓缓向著赵向东走去。 他身后的李石头见状,伸手想要拉住陈山河,后者摇了摇头,真的弯下了腰。 “呵呵!这就对了嘛。” 赵向东笑著,將自己的裤襠岔得更开了,身旁的张三和李四,也跟著一起傻笑著。 这时,陈山河已经猫腰走到了赵向东的身前,舔了舔嘴唇,阴惻惻地说道:“好好好……我钻……我……钻你大爷!” 说时迟那时快,弓著身子的陈山河好似一把弯弓,卯足了力气,右脚抡圆了,直奔赵向东的裤襠当间儿—— 下一秒,原本安静的苞米地里,炸出一声刺耳的杀猪惨叫。 和“鸡蛋”碎裂的声音…… 第13章 断子绝孙脚 陈山河这招断子绝孙脚,光是听著那声惨叫,就让人头皮发麻。 只见黄土路上,赵向东双腿猛地夹紧,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捂著裤襠在地上翻滚,额头汗如雨下,嘴里断断续续地喊著:“陈……陈山河!我……我日你大爷!” 陈山河一击得手,根本不敢耽搁,他知道张三和李四反应过来后,自己肯定討不到好。 他猛地扭头对著还愣在原地的李石头嘶吼:“石头!看什么呢!跑啊!” 李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听到陈山河的呼喊,才回过神来,拔腿就往苞米地跑。他身材高大,跑起来步子又大又快,没一会儿就跑出去了一段距离。 可陈山河这边就遭了殃,刚跑出去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张三和李四的怒吼声。 “狗日的陈山河,站住!別跑!” 两人常年跟著赵向东鬼混,手脚比陈山河灵活不少,没跑多远就被两人抓住了胳膊。 “放开我!” 陈山河挣扎著,可张三和李四的力气不小,死死地钳著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地上的赵向东缓过一口气,忍著剧痛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盯著陈山河,恶狠狠地喊道:“给我……给我打断他的腿!” 李四闻言,举起手里的木棍就朝著陈山河砸去。 “嘭”的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陈山河的小腿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陈山河忍不住闷哼一声,冒出一身冷汗。 而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的李石头,跑著跑著发现身后陈山河没有跟上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正好看到陈山河被张三和李四抓住按在地上。 李石头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想都没想,转身就冲了回去,嘴里还大喊著:“放开山河哥!” 陈山河看到李石头竟然跑了回来,心里又急又气:“你跑啊!回来干什么!他们是冲我来的!” 他不想连累石头。 因为性格原因,李石头从小就被村里的孩子们欺负。 要不是后来他长得人高马大的,看上去挺唬人,同龄人这才不敢再惹他。 但要是再因为自己被赵向东记恨,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可李石头就像没听见一样,一头扎了过来,直接扑向了抓住陈山河胳膊的张三。 张三没防备,被李石头扑了个正著,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李石头爬起来,一把夺过张三手里的木棍,朝著张三的身上砸去。 李四见张三被偷袭,转头就朝著李石头冲了过来,木棍挥舞著砸向李石头的后背。 却不想这一棍好似打在水泥墙上一样,李石头吭都没吭一声,侧身反手一棍砸向李四的胳膊。 李四倒是疼得“啊”了一声,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李石头看著木訥,力气却大得惊人,一人对付张三和李四两人,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不过哪里有人是钢筋铁骨。 陈山河知道,李石头看似勇猛,实则只是忍痛不说罢了。 果不其然,没打几下,张三打在李石头身上的木棍,就被打断了。 陈山河看到李石头为了帮自己拼尽全力,心里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虽然小腿依旧剧痛,但他根本顾不上了,猛地朝著还没缓过劲儿的赵向东冲了过去。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 “赵向东,老子跟你拼了!” 陈山河一把揪住赵向东的衣领,然后一拳一拳地朝著他的脸上砸去。 赵向东本能反抗了几下,但因为裤襠的剧痛根本就发挥不出原本的实力,被陈山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脸上瞬间肿了起来,鼻子和嘴角都流出了鲜血。 张三和李四见状,心里顿时慌了。 他们没想到李石头竟然这么能打,更没想到陈山河下手这么狠。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他们知道再打下去,自己不仅討不到好,若是赵向东被打出什么事儿,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李四率先反应过来,趁著李石头不注意,转身跑到陈山河身边,一脚將他踹开,“东哥!东哥!起来,我们走!” 张三也逮著机会跑了出去,跑的时候还不忘拖了一把赵向东。 “陈山河!陈山河!” 赵向东显然並不服气,无奈被张三和李四拖著,狼狈地跑远了。 看著三人跑远的背影,陈山河和李石头再也支撑不住,双双瘫倒在黄土路上。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吹在两人满是汗水和血跡的脸上,稍微缓解了一些疼痛。 肾上腺素渐渐褪去,浑身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著一样。 陈山河动了动手指,都觉得异常艰难。 他侧过头,看著身边的李石头,李石头也正好侧过头看著他。 两人脸上都青一块紫一块,狼狈不堪,但对视了一眼后,竟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呵……呵呵……”李石头的笑声很沙哑,却异常真诚。 陈山河也笑了,可笑到一半,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你这个傻子,让你跑你不跑,非要回来跟著我挨揍。” 李石头抿了抿嘴,“我……我不能跑。我怕我跑了,以后就再也没人愿意和我说话了。” 听到这句话,陈山河的心里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面更是五味杂陈。 最后,陈山河强忍著身上的疼痛,伸出手,拍了拍李石头的肩膀:“石头,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以后,有我陈山河一口吃的,就绝不会少了你李石头的!” 李石头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和他称兄道弟。 “山……山河哥,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陈山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陈山河说话算话!以后,你就跟我干!” 李石头用力点了点头,擦掉脸上的眼泪,兴奋地问道:“干……干什么?” 陈山河嘴角上扬,嘿嘿一笑:“当然是干大事!” 夕阳渐渐落下,余暉洒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14章 前夜 两人在黄土路上躺了约莫十来分钟,身上的疼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也攒回点力气。 陈山河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小腿就传来一阵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河哥,我扶你。” 李石头也挣扎著爬起来,他自己后背胳膊也疼得厉害,还是先伸手去搀陈山河。 陈山河借著李石头的力气,慢慢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上面已经淤青一大片,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 脸上也没好到哪儿去,全是淤青,嘴角还破了皮,渗著血丝。 李石头的情况也没好多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上还被划了一道口子。 “坏了,明天就要办事儿了,这副样子怎么见人。”陈山河皱著眉头说道。 他倒不是怕自己丟人,而是怕苏清漪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影响到明天的婚宴。 毕竟已经请了公社和大队的领导,要是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出现,肯定会被人议论。 李石头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低著头,有些愧疚地说道:“山河哥,都怪我……要是我不跑,你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跟你没关係。” 陈山河拍了拍李石头的肩膀,安慰道,“別想那么多了,咱们先去大队的卫生所看看,能不能处理一下伤口,尤其是脸上的淤青,能消一点是一点。” 就这样,两人相互搀扶著,慢慢朝著大队卫生所走去。 清河村的卫生所就设在大队部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说是卫生所,其实就只有一个乡村医生,名叫王建军。 王医生医术不算高明,跟现在科班出身的医生自然是没发比的,但对付一些跌打损伤、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还是没问题的。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卫生所里还亮著一盏煤油灯。 陈山河和李石头推开卫生所的门,走了进去。 王建军正在整理药品,看到陈山河和李石头走进来,抬头一看,嚇了一跳。 “嚯!你们俩这是怎么了?被人打了?” 陈山河不想把事情闹大,要是让村里人知道自己和赵向东打架,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么蛾子。 “王医生,没什么事,就是晚上走夜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王医生?呵呵……” 王建军一笑,显然对陈山河这么称呼自己很满意。 不过他並不相信陈山河摔了一跤的说辞,紧接著皱著眉头说道:“摔了一跤能摔得这么严重?” 他在村里行医多年,什么样的伤势是摔的,什么样的是被打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山河知道瞒不过王建军,只好放低姿態,说道:“王医生,您就別问了。实不相瞒,我明儿个结婚。身上的伤我倒不在乎,就是脸上的淤青,您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消消肿,別太难看就行。” 王建军看了看陈山河,又看了看旁边的李石头,嘆了口气。 他知道陈山河要和苏清漪结婚的事,也知道赵向东一直以来都在追求苏清漪,心里大概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赵向东在村里的做派,他在大队院待这么久,早心知肚明。 “行吧,我不问了,可下回走夜路也是要注意这点儿。” 王建军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些药品,“我给你们拿点活血化瘀的药膏,你们回去后好好涂抹在淤青和红肿的地方,每天两次。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药膏只能起到缓解的作用,想让脸上的淤青完全消下去是不可能的。” “谢谢王医生,麻烦您了。” 陈山河连忙说道,不管怎么说,总比现在这副鼻青脸肿的样子强。 就这样,王建军给两人处理了一下伤口。 陈山河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零钱,刚想开口问多少钱,王建军似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 “不用了,这药膏是我用草药自己做的,不值钱。这点儿纱布,大队会报销。” 陈山河刚想客套两句,突然,卫生站的门就被人撞开了。 “王大夫!不好了,隔壁院儿的驴要生了!” 王建军顿时脸色一变,一脸严肃的朝著进来的社员问道:“这么快!难不成早產了?” “我们也不懂啊!王大夫,你快点儿去看看吧!” 王建军立马挎上自己的药箱,火急火燎的衝出了屋子,“你们俩走的时候,別忘了帮我把门带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只剩鼻青脸肿的陈山河在夜风中凌乱。 “石……石头,怎么王医生还兼职兽医吗?” “咱们公社也没有兽医站,这不挺正常的吗?” 李石头一脸疑惑,显然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显然在他的认知里,能给人看病,和给牲口看病,显然是没什么不同。 “呵……” 陈山河看著手里的药膏,倍感无奈。 “还真是技多不压身啊……” 走出卫生所,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村里的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煤油灯,空气中隱约有饭菜的香味儿。 两人告別后,各自朝著家里走去。 回到家,躺在床上,陈山河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小腿一阵一阵的疼。 不过让他真正难以入眠的是,他的心里充满了各种思绪。 他想到了明天的婚礼,想到了苏清漪,想到了將来的日子。 两人之间没有感情基础,虽然是合约婚姻,但忽然多了一个人跟著自己生活,总觉得不会那么顺利。 他又想到了今天和赵向东的打斗,想到了李石头。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往后一定要好好照应李石头,拿他当亲兄弟待。 就这样,也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久,陈山河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而他似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有大红的窗帘,大红的鞭炮,还有大红的喜字…… 似乎是一场中式婚礼…… 大队食堂的白墙上刷著红字:“为人民服务”。 在一片鼓掌声里,今天的新娘正缓缓向他走来。 可不管他怎么揉眼睛,眼前总像蒙著层雾,始终看不清新娘的脸。 而他越是集中精神,就越发现——周围鼓掌的村民虽然笑著,那笑容却变了样。 不是祝福,也不是羡慕。 而是清一色、像扑克牌般整齐的,讥嘲的神情。 第15章 这个婚,不好结 鸡叫头遍时,陈山河就醒了。 小腿的胀痛还在隱隱作祟,脸上的淤青也没消多少,只是比昨晚淡了些,嘴角的破口一碰就疼。他简单洗漱了下,对著红胶皮镜子照了照,这副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 狗日的赵向东! 陈山河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平整无褶的劳动布褂子,还有一条深灰色的裤子。 以自己家徒四壁的家底儿,这一套还是他向李石头临时借的。 李石头父母走的早,家里除了顶头大姐,还有一个哥哥。 这衣服,就是李石头哥哥的。 只不过现在他哥哥在建设兵团的林场当驾驶员,十天半月也回不来家一次,所以即便不打招呼的“借走”,也没关係。 叫上李石头,两人赶到大队食堂时,王师傅已经在忙活了,大锅灶里冒著热气,香味飘得老远。 十块钱说实话,即便在这年代,也做不出太想样儿的酒席。 不过是大锅饭另外再加上一两个小灶,不过这对陈山河来说,已经是相当足够了。 陈山河跟王师傅打了招呼,又派了两支烟,就开始和石头一起帮忙收拾桌椅。 饭菜的事情他不在行,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还是可以的。 十一点刚过,食堂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人,大多是村里的社员,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眼神时不时往陈山河这边瞟,带著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陈山河心里清楚,这些人里,多半都是来看热闹的,看他这个“懒汉”怎么娶到城里知青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说话声,陈山河抬眼望去,瞬间就挪不开视线了。 苏清漪来了。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的確良衬衫,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红色五角星徽章,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卡其布裤子,裤脚收得整整齐齐,脚下是一双乾净的黑布鞋。 乌黑的头髮梳成一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用一根红色的头绳繫著。 她的皮肤本就白皙,今日略施薄粉,衬得眉眼愈发清秀,整个人乾净又温婉,跟平日里素麵朝天的模样相比,多了几分灵动,让陈山河心头猛然一紧。 也怪不得大家对自己指指点点,与自己的寒酸模样相比,的確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队上的同龄青年则是眼红得很,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儿不是没有,只不过大家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馅儿饼偏偏砸到了陈山河的头上。 苏清漪身后跟著四名知青,走在最前头的是周敏,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的確良连衣裙,裙摆隨风微微晃动,脚上蹬著一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 浑身上下透著股光鲜亮丽的劲儿,倒像是今天这场婚宴的主人公一般。 紧隨其后的是穿著素色衬衫的林晓燕和留著齐耳的短髮的王慧琴,至於走在最后的男知青,陈山河倒是有些印象。 那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白衬衫,斯斯文文的,手里还提著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正是公社的放映员崔玉杰。 其实电影放映员在农村很受人尊敬,甚至在人们心中和村书记的地位不相上下,村里也是吃派饭的。 所谓的“吃派饭“,就是特指下乡的干部通常会被安排在农户家中吃饭,目的是加强干部与农村群眾之间的联繫,这种用餐方式被称为“吃派饭“。 由此可见,电影放映员的地位有多高,尤其是像崔玉杰这样长相又好看的年轻小伙儿,更挑一些条件好的,乾净卫生的家庭派饭。 不仅要拿出看家的手艺,许多人还想借著机会把自己家姑娘嫁给人家,只不过一直也没有一家成功的。 时间久了,难免会传閒话。 有人说人家是大城市来的,根本就看不上农村姑娘。 有人说人家是高干子弟,家里早就说好了亲,等著返城结婚。 还有人说其实是他身体那方面不行,更有甚者还说他天天打扮的溜光水滑的,是因为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所以崔玉杰能来,著实让陈山河有些意外。 “苏……清漪,你们来了。” 陈山河连忙迎上去,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清漪看到他脸上的淤青,眼神暗了暗,却没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给陈山河介绍起几人来。 “这是王慧琴、周敏、林晓燕,她们都是我的室友。还有崔玉杰……” “崔同志!认的认的!大家快坐,坐。” 几人刚落座,周敏就上下打量著陈山河,“新郎官儿你这脸是怎么了?不会是昨晚激动的没睡好,磕了炕沿儿吧?”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不过却刚好能让周围的社员都听见,顿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陈山河的脸色沉了沉,看著各怀心思的另外几人,就知道与大多数村民相同,这些知青估计也是来看苏清漪的笑话。 看看她这个知青点儿出了名的美女知青,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青年才俊”。 梳著单尾辫,长相斯文的林晓燕连忙开口打圆场:“周敏,大喜的日子,別乱说话,怎么也要给人家一点面子不是。” 周敏显然跟这个林晓燕有些不对付,刚想槓上几句,陈山河压下心里的火气,笑了笑抢先说道:“没事,不碍事。大家快坐,喝点水先。” 要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是再让这周敏开口,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收场的话来,毕竟陈山河也不想让苏清漪感到难堪。 至於那个公社的放映员,崔玉杰,则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扫了陈山河一眼,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饰。 陈山河虽然事先预见到了今天的婚宴不会太过顺利,但没想到开局就是如此窘境。 然而周敏似乎並不想就此“放弃”,屁股刚坐定就开始问东问西,什么“你和苏清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怎么確定关係的啊?”“结婚后住哪里啊?” 就如同容嬤嬤的银针一样,专门往人痛处里扎。 …… 第16章 笑面虎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山河好不容易熬到菜都上齐了,眼看也就要到十二点了。 可公社和大队的领导还没来,食堂里看热闹的社员们渐渐坐不住了,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这都快十二点了,领导怎么还没来啊?” “我看啊,说不定是忘了,或者根本就不想来。” “也是,陈山河以前是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能请动领导才怪。” “苏知青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跟了他呢?真是可惜了。” …… 陈山河注意到,同样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清漪,此刻握著水杯的手紧了紧。 的確。 他一个大男人都快如坐针毡了,何况是本就心气儿高人一等的苏清漪呢!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周敏这时又开始煽风点火。 “新郎官儿,这都快十二点了,领导们该不会不来了吧?在我们老家,过了十二点再办婚礼,那可是二婚的说法,不吉利的。” 她的话一说完,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陈山河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心说真该找一副针线,把这娘们儿的嘴缝上。 然而他刚想开口,就看到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正是大队的文书,李建国。 看到李建国,陈山河总算是鬆了口气,连忙迎上去:“李文书,您来了。” 李建国点了点头,脸上带著几分歉意:“山河啊,实在对不住,公社的妇女主任和你们大队的队长,今天临时有公事,来不了了。让我跟你说声抱歉,祝你们新婚快乐。” 这话一出,食堂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谁都知道,就算是普通社员结婚,只要请了,妇女主任和大队队长多少都会抽空来露个面,说两句吉祥话。 陈山河这还是跟知青结婚,按理说规格更高些,可公社和知青点儿的领导不说,就连妇女主任竟然直接不来了,这明摆著就是没把陈山河放在眼里。 周敏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看来是白等了,这菜都凉了。” 陈山河则像是从头到脚被泼了一盆冷水,不过他依旧强装镇定地对著李建国笑了笑:“没事,李文书,公事要紧。您快请坐,既然领导没来,那就麻烦您待会儿讲几句话吧。” 李建国刚要答应,食堂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大队支书赵德富,带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然而让陈山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跟在赵德富身后的,正是赵向东! 陈山河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深知来者不善! 难不成这赵支书要在今天这种场合,找自己麻烦替儿子出气? 而一旁的苏清漪看到赵向东,也是一惊。 只见赵向东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有破口,跟陈山河的伤势如出一辙。 苏清漪是何等聪颖,瞬间就猜到了昨晚发生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而看到赵向东的那一刻,食堂里的社员们也都看明白了,顿时噤若寒蝉。 不过心里倒是压抑著兴奋劲儿,因为大多数人都知道,赵支书这来势汹汹,那今天绝对有一处大戏就要上演了…… 然而几乎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当赵德富走到陈山河跟前时,脸上竟带著一副和蔼的笑容。 甚至主动伸出手,拉住了陈山河:“小陈同志,恭喜恭喜,新婚快乐!” 陈山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了句:“谢谢赵支书。” 不过心里满是疑惑,赵德富这是唱的哪一出? 而赵德富拍了拍陈山河的肩膀,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淤青,又看了看身后的赵向东,脸上露出几分愧疚的神情:“小陈同志,今天来,除了给你和苏知青道贺,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拉过身边的赵向东,对著陈山河说道:“我家这小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不懂事,冒犯了你和苏知青,我已经好好教训过他了。” 赵向东低著头,显然是一脸的不服气,却不敢反驳。 赵德富则继续说道:“年轻人之间,难免有摩擦。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希望你们俩能在此和解,化干戈为玉帛。以后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別把关係闹得太僵。” 陈山河彻底懵了。 他原本以为赵德富是来替儿子出头,没想到竟然是来让两人和解的? 赵德富见陈山河没说话,嘆了口气,竟然对著陈山河微微鞠了一躬:“小陈同志,要是赵向东他做得太过分,让你和苏知青受委屈了,我给你道歉。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这一次。” 这一下,整个食堂都炸开了锅。 支书给社员道歉?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 陈山河心头一惊,就算他再迟钝,这个时候也彻底反应过来了! 妈的这个赵德富,是杀人不见血的个笑面虎啊! 这一刻,他总算是想明白了赵德富的心思。 赵向东为了抢女人,跟他打架,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对赵德富的名声不好。 现在他主动带著赵向东来道歉,还当著这么多社员的面,不仅能展现自己平易近人、没有架子,还能收买人心。 而且,他一个支书都主动道歉了,要是陈山河不答应,反倒显得陈山河小肚鸡肠,不识抬举,以后在村里就更难立足了。 好一招一箭双鵰! 而且这种人最会在背后使绊子,如今人家的人设已经立住了,將来背后不管怎么搞你,说出去,別人都很难相信的。 甚至还可能说你狼心狗肺,不识抬举。 陈山河心里冷笑,可已经被架在这里,脸上却不得不露出笑容:“赵支书,您言重了。之前的事,也不全是赵向东的错,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这事儿就翻篇了。坐,坐!” 赵德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好!好!小陈同志,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年轻人。来,咱们喝一杯,祝你们新婚快乐,也祝你们俩冰释前嫌。” 他拿来酒杯,倒上酒,递给陈山河和赵向东。 陈山河接过酒杯,先干了杯中的酒。 赵向东本不愿意喝,可看了眼自己的父亲,还是硬著头喝了“情敌”的喜酒。 可陈山河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赵支书家,算是彻底结下樑子了。 和解的戏码落幕,赵德富又说了几句客套吉祥话,才找了个位置坐下。 有他在,食堂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却也多了几分压抑。 婚宴正式开始,王师傅带著人把做好的饭菜热了热,又一一端上桌,红烧肉、炒鸡蛋、燉土豆、炒青菜,还有一大盆米饭和窝窝头,香味瀰漫了整个食堂。 社员们虽然还在心里嘀咕,但有赵德富在,也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地看热闹,吃完后也都速速离开了食堂。 第17章 五味杂陈 接下来,陈山河和苏清漪开始给宾客们敬酒。 首先自然是官儿最大的赵德富,赵德富又拉著陈山河说了几句官话,无非是让他好好过日子,以后好好劳动,不能娶了知青,反倒是让大家笑话之类的话。 陈山河都一一应著,心说只要你这老狐狸不给我使绊子,那今后我这日子,绝对是整个公社最红火的。 喝完了酒赵德富说自己还有公事,就和赵向东提前走了。 陈山河送了下,回来时,眾人的气氛倒是轻鬆了不少。 接著敬酒的自然是公社的文书,李建国。 “陈山河同志,你小子能耐大啊,大老粗能娶上女知青的,在你们清河村,那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眾人皆是一笑。 “看看在座这么些单身的女知青,可都是盯著你呢!” 李建国端著酒杯,按了下陈山河的肩膀,“所以你小子得爭口气,不能让人家看扁了,浪子回头金不换。要是你们这一家能让更多的知青,响应国家號召,扎根农村、扎根基层,那也算得上之咱们公社的模范之家了。” 这话说的陈山河心窝子一暖,下意识和身边的苏清漪对视了一眼,后者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哎呦!小苏同志这是害羞了!” 王慧琴拉了拉苏清漪的手,气氛一下子倒是活跃了起来。 接下来轮到知青们时,周敏虽然没再刻意刁难,但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只是敷衍地喝了一口酒。 王慧琴和林晓燕倒是真心实意地祝他们新婚快乐,喝了满满一杯。 至於崔玉杰,只是象徵性地和陈山河碰了碰杯,抿了一口酒,就转过头去和周敏说话,仿佛並不愿意多跟陈山河说话一样。 反正两人也没有什么交集,陈山河抬了下眉毛,不以为意。 不过他多少也能看出来,这个崔玉杰似乎跟周敏的关係,“不一般”。 酒过三巡,虽然酒桌上只有李建国和崔玉杰两个大男人喝酒,也不怎么需要帮忙挡酒,但是李石头不管是谁敬酒,都跟著喝一杯。 他的酒量果然名不虚传,喝了不少酒,脸色却一点没变,依旧憨厚地笑著。 陈山河看著他,心里暖暖的,这才是真正的兄弟。 “那个山河啊,我公社那边也有点儿事儿,我也就先走了。” “李文书,我送送你!” 李建国也没有拒绝。 而当二人走到大队食堂门口的时候,李建国拉住了陈山河,显然是有话要单独说。 “山河啊……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李文书您说。” 李建国面色红润的嘆了口气:“山河啊,你也是个苦命的。今天別人不说,公社的妇女主任没来,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不?” “是我和苏清漪同志的结婚申请……” 李建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按理来说,社员们的结婚申请,只要组织上同意,也就没什么问题,但是……” 陈山河知道前面那些话都是无用的前缀,最关键的,就是这个“但是”。 “但是呢……苏知青家里成分特殊,可能审查的环节就要多了一些,你明白吗?” 陈山河抿了下嘴唇,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李文书提醒。” “行,那我就先走了!” 陈山河看著李建国远去的背影,心里面是五味杂陈。 等转头再回到食堂,婚宴那一桌不知何时站了好几个人。 有食堂的王师傅、帮厨的马大姐,剩下的几人他还不认识。 想到之前王师傅说,他之所以愿意帮助自己,完全是看著苏清漪的情面上。 由此看来,这些敬酒的人,也都是衝著苏清漪来的。 不然也不会等自己离席,他们才聚拢过来。 陈山河心里苦笑一声,忽然觉得好似这场婚礼,就自己这个新郎才是“外人”。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陈山河暗自捏了捏拳头,暗暗发誓: 他陈山河被人看不起的日子,从今天开始,到头了! …… 婚宴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多,人们才渐渐散去,周敏他们几个知青也走了,只有王慧琴主动帮著苏清漪去拿行李。 送走最后一个敬酒的,陈山河和李石头都累得不行,瘫坐在椅子上。 李石头站起身:“山河哥,你早点回去,剩下的我来收拾。” 陈山河也没客套,跟著苏清漪回到知青点,將她的行李搬到自己家去。 三人一路无话。 苏清漪的东西並不多,简单整理了下,一同帮忙的王慧琴看了看陈山河家徒四壁的家,连个喜字都没有,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 这哪里像是新婚,简直连旧地主抢亲都不如。 “清漪姐……” 苏清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的,你先回去吧。” 王慧琴有扭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边的陈山河,圆圆的眼睛中满是那种羊入虎口的担忧。 可陈山河的心思並不在这里,也未多在意。 然而王慧琴前脚刚出去,苏清漪坐在炕沿儿边,双手抱胸,脸色沉闷。 “说说吧。” “说什么……” 苏清漪指了指陈山河嘴角上的淤青。 “哦,这个!昨晚回来太晚,没注意,摔沟里去了。” “这么说,你和赵向东掉的是一个沟里?” 陈山河挠了挠头,没想到这进门第一天,苏清漪就摆起了“款儿”。 “行!你不愿意说也行,反正我们也是假夫妻,凑活一天算一天。” “哎!这话你屋子里说说就得了,出去,可能不能说啊!” 苏清漪哼了一声,转身就开始收拾起来。 “按照我们事先约定好的,我住这屋,你住外面,我的东西你不许碰,我当然也不会动你的东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没问题,不过白天我还得在这屋待著,被褥也得放在这里,因为保不齐什么时候来人。到了晚上,我再去外面打地铺。” 苏清漪想了想,点头算是应下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太阳落山。 陈山河抱著自己的薄被子,在堂屋破木桌子上铺好,这就算是他往后的床铺了。 平躺下去后,陈山河看著棚顶的蜘蛛网迟迟不能入睡。 想著白日里眾人对自己的轻视和冷嘲热讽,胸口憋闷得慌。 这边一转身,看著东屋的煤油灯还亮著,陈山河一咬牙坐了起来,心里便打定了主意。 第18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陈山河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东屋门口。 东屋的煤油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晕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出来,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光影,能隱约看到里面有人影静坐著,想来苏清漪也还没睡。 他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木门,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苏……苏知青,你睡了吗?” 屋里的光影顿了一下,隨即传来苏清漪清冷的声音,带著几分警惕:“还没,有事?” “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开下门。” 屋里沉默了片刻,接著是苏清漪起身的脚步声。 不过走到门口却没立刻开门,只隔著门板问道:“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太晚了,男女有別,开门不方便。” 不管怎么说,苏清漪对陈山河始心里终存著几分戒备,尤其是在这“新婚之夜”,自然不肯轻易开门。 陈山河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是压低了声音,直戳关键:“难道你不想考大学了?” “考大学”三个字一出,屋里瞬间没了动静。 陈山河也不著急,过了约莫半分钟,门栓“咔噠”一声被拉开,木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苏清漪站在门后,头髮没有像白天那样梳成整齐的麻花辫,而是隨意地披散著。 乌黑的髮丝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颊多了几分柔和。 她依旧穿著白天的那件衣服,不过领口鬆鬆地繫著,露出纤细的脖颈,在昏黄的灯光下多了几分朦朧的美感。 “你刚才说什么?” 陈山河没直接回答,而是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却没栓死。 东屋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土炕、一个掉漆的木箱和一张小方桌,桌上放著苏清漪的几件简单行李。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苏清漪身上的味道,很是清爽。 陈山河走到墙角的柜子旁,蹲下身,伸手在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摸索了一阵,很快就翻出了一摞用布包著的东西。 他把布包放在小方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高中课本,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五本书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书页崭新,甚至连一点摺痕都没有。 “这是给你的。”陈山河把课本往苏清漪面前推了推。 苏清漪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伸手轻轻抚摸著课本的封面,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些教材你是从哪里搞到的?” 她实在想不通,陈山河一个在村里出了名的懒汉,怎么可能弄到这么珍贵的高中课本,而且还是这么新的一套。 陈山河笑了笑,故意卖了个关子:“你就別管我是从哪里弄来的了,总之这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用来复习正好。” 苏清漪看著那套课本,眼神里满是渴望,就像是在看著离开这小山沟的通行证。 可隨即又多了几分犹豫,她咬了咬下唇,轻声问道:“你说国家真的会恢復高考吗?都停了这么多年……这消息靠谱吗?我听说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传言,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你觉得呢?” 陈山河笑了笑,“你心里也希望这是真的不是吗?不然你也不会答应和我结婚。” “是假结婚!合约夫妻。”苏清漪纠正道。 “好好好,不过你就再信我一次。国家很快就会公布恢復高考的消息,时间不多了,想要考上大学,就得学会笨鸟先飞,提前开始复习。对了,你高中的底子怎么样?” 提到底子,苏清漪的眼神暗了暗,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只读完了初中,高中只上了半年就下乡了,成绩一直都是中等,尤其是理科,更是一塌糊涂,物理和化学几乎都不懂。” 说著,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失落,觉得自己就算有了课本,想要考上大学也希望渺茫。 “没关係,底子差就从基础开始补。”陈山河毫不在意地说道,“你先把这些课本从头到尾看一遍,把里面的知识点都过一遍,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再来问我。” 苏清漪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神里带著几分轻视:“问你?你上过高中吗?说不定好多字都不认识,还想教我?” 在她的印象里,陈山河和这清河村绝大多数的年轻人一样,都是没读过几天书的大老粗,连基本的文化知识都没有,怎么可能懂高中的知识。 陈山河早就料到她会不信,也不生气,拿起桌上的数学课本,翻到高二的章节,找了一道典型的二次函数应用题,指著题目说道:“你先看看这道题,能不能做出来。” 苏清漪將信將疑地接过课本,低头看了起来。 题目不算太难,但涉及到二次函数的图像和最值问题,她对这部分知识本就不熟悉,看了半天也没理出思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拿著课本的手指微微用力,却不好意思开口。 “怎么样,没头绪吧?” 陈山河见她这模样,就知道她不会做,伸手从她手里拿过课本,又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和草纸,在小方桌上铺开,“我给你讲讲。” 他先是在草纸上画出二次函数的图像,然后一步步讲解题目中的已知条件,分析如何根据条件列出函数关係式,再通过配方求出函数的最值。 苏清漪越听越惊讶,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盯著陈山河的侧脸。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硬朗,平日里显得有些吊儿郎当的眼神此刻异常专注,嘴角微微抿著,认真讲解题目的模样竟有了几分斯文气。 她实在不敢相信,一个村里的糙汉竟然能把高中数学题讲得这么清楚,这根本不是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人能做到的。 “听懂了吗?”陈山河讲完,抬头看向苏清漪。 苏清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点了点头:“听……听懂了。”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陈山河……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懂这么多高中知识?” 第19章 一夜三浪 陈山河自然不能告诉她自己是穿越过来的,早知道这样,当初约法三章的时候就应该多加一条。 所以只能含糊地笑了笑:“你我不都有不能告诉別人的秘密吗,你別管这么多,好好复习就行了。” 苏清漪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但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不过她看著桌上的那套崭新的课本,心里的渴望还是压过了疑惑。 不管陈山河是什么身份,只要这些课本是真的,只要恢復高考的消息是真的,她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陈山河见她默认了,又叮嘱道:“这些书你大大方方地看,不用藏著掖著,最好是到人多的地方,比如知青点或者大队部,哪里知青多就去哪里看。” “啊?” 苏清漪愣住了,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到人多的地方看?要是被別人知道了,岂不是会被笑话?” “之前咱们被看笑话的时候也不少啊……” 一听这话,苏清漪的脸色跟著沉了下去。 陈山河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急忙找补道,“让你到人多的地方看,自然有我的道理。別人问你,你就说听说国家可能要恢復高考,提前准备准备,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多说,也不要跟任何人爭辩。相信我准没错,从认识到现在,我陈山河可没坑过你吧?” 苏清漪虽然还是不明白,但见陈山河说得篤定,也只好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陈山河见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便起身准备出去:“那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然而他刚起身,准备拉开房门,忽然眼角的余光顺著破窗帘的缝隙,瞥见窗外有一道黑影顺著院墙一闪而过,紧接著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窃窃私语声。 声音很小,根本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而且隨著他站著不动,外面也跟著安静了下来。 陈山河眉头一皱,立马变得警惕起来。 难不成……是有人在听墙根儿? 这个念头瞬间在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山河心里一沉,难道有人知道了他和苏清漪是假夫妻,特意来这里打探消息?还是说只是村里的好事者,想来看看新婚夫妻夜里在干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漪,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有没有把咱们俩是假夫妻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吧?” 苏清漪连忙摇了摇头:“当然没有!” 陈山河点了点头,他相信苏清漪不会在这件事上骗自己。 毕竟苏清漪是个好面子的人,假结婚的事情要是传出去,最丟脸的就是她自己。 既然不是苏清漪泄露的,那外面的人大概率就是村里的好事者,或者是赵向东派来的人,想看看他和苏清漪的新婚生活是不是真的“和睦”。 没有娱乐活动的年代,人们还真是“无聊”啊! 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出破绽。 陈山河灵机一动,凑到苏清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没办法,做戏做全套。你把灯吹了,等会儿配合我一下,哼唧两声。” “啊?” 苏清漪的脸瞬间红了,眼神里满是羞涩和不解,声音都有些发颤,“干……干嘛要哼唧?” 她一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哪里懂这些。 “当然是做那档子事儿给外面的人看,不!是听了!” 陈山河指了指窗外,声音压得更低,“外面有人在听墙根儿,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们俩分房睡,肯定会起疑心。咱们得让他们相信,咱们是真夫妻,夜里也是睡在一起的。” 苏清漪的脸更红了,咬著下唇,迟迟不肯动。 別拦他下乡已经几年了,但她几年不过才十九岁而已,实在拉不下这个脸做这种事情。 陈山河见她不肯配合,也没多废话,直接伸手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你不配合也得配合,不然咱们俩的约定就露馅了。”陈山河说完,也不等苏清漪反应,自己先压低了声音,发出了几声曖昧的哼唧声。 “你……你这是干什么!”苏清漪又羞又气,声音抖得好似筛糠。 “快配合我点,外面的人还在呢!” 苏清漪还是不肯动,陈山河见状,心里一横,在黑暗中摸索著伸出手,轻轻掐了苏清漪胳膊一下。 “你干嘛?啊!” 苏清漪没防备,被掐得疼了一下,忍不住叫了出声。 陈山河见状,立刻跟著发出了几声更大的哼唧声,还故意加大了音量:“清漪……我轻点儿,轻点儿……” 苏清漪被他这无耻的话语弄得脸都要烧起来了,她实在没想到,陈山河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你都开了口了,就多哼唧两下,逼真一点。”陈山河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笑意。 苏清漪犹豫了一下,想到外面的人还在听墙根儿,要是露了馅,自己也麻烦。 只好硬著头皮,小声地发出了两声哼唧声,声音细若蚊蚋,像蚊子叫一样。 “不行,太小声了,外面的人听不见。” 陈山河不满意地说道,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抓住旁边的小方桌,用力摇晃了起来。 “嘎吱……嘎吱……” 老旧的木桌发出了刺耳的摇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醒目。 苏清漪被这声音弄得更加羞涩,连忙小声说道:“別……別晃了,差不多得了!” “那怎么行?” 陈山河一边继续摇晃著桌子,一边说道,“这么短的时间就结束了,让外面的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不行呢!继续配合我几声!” …… 屋外,墙角的阴影里,两个黑影正蹲在那里,仔细地听著屋里的动静。 一开始听到屋里两人在说话,他们还觉得没什么意思,可后来屋里的灯灭了,传来了曖昧的哼唧声和木桌的摇晃声,两人瞬间来了精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八卦的光芒。 “老三,没想到啊,陈山河这小子还挺行的。” “也算是便宜这个乌龟王八蛋了,那咱走?” “等会儿!万一还有別的节目呢!你瞅瞅那苏清漪叫的那个浪啊,嘖嘖!” “老四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闷骚。平时越矜持,背地里越放得开……” “行啊!行家啊,看来你不仅看过猪跑,还吃过猪肉唄!” “废话!我……” “行了!別吹牛逼了,想想一会儿咋跟东哥说吧……” 两人又听了一会儿,腿肚子都蹲麻了,见屋里的动静还在继续,便悄悄起身,躡手躡脚地离开了…… “狗日的陈山河,这一晚上是要搞几次……嘖嘖!” 第20章 家长里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山河就醒了。 昨晚折腾到凌晨,他躺在堂屋的破木板上又是胡思乱想了半天,根本就没睡多久。 不过一想到昨晚听墙根儿的人肯定会把“好消息”传出去,他心里就一阵窃喜。 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醒东屋的苏清漪。 简单洗漱了一下,拿起墙角的扫帚把院子扫得乾乾净净,又把水缸挑满了水。 做完这些,天才渐渐亮透,村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哟,山河啊,起这么早?” 隔壁的马大姐端著一个豁了口的陶盆出来倒水,看到陈山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看你这精神头,年轻人就是体力好,昨晚折腾半宿,今早还能起这么早干家务,真是好样的!” 说是“马大姐”,但其实不过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中年妇女,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嘴巴。 村里的大小事儿经她嘴一传,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全村。 陈山河见马大姐主动打趣,立马顺著话茬笑了起来:“年轻人火力旺,歇不歇都一样。再说了,自己的媳妇儿不疼,难道还去疼別人家的媳妇儿?” “哎呦呵!是不一样了哈!” 马大姐笑得更欢了,拍著大腿说道,“娶了媳妇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勤快的俺都快认不出来了,思想觉悟也上去了,看来將来俺也要给六子找个知青当媳妇儿!”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早起的邻居也凑了过来,跟著打趣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清漪穿著一身乾净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只是眼眶下还掛著点儿黑眼圈儿。 显然,昨夜她也没有睡好。 不过马大姐和邻居们的打趣声她应该都听见了,一出门,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低著头,不敢看周围的人,脚步匆匆地走到院子角落的灶台边,拿起水壶就想烧水,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苏知青醒啦?” 马大姐热情地打招呼,“昨晚没睡好吧?年轻人恩爱归恩爱,也得注意身体。山河都把水挑满了,你別忙活了,再回屋歇会儿去。” 苏清漪头也不敢抬,小声地“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直白的打趣,心里又羞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她知道陈山河是故意的,可她偏偏没办法反驳。 陈山河见她窘迫的模样,心里有几分不忍,偷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別在意。 苏清漪没理他,依旧低著头忙活。 陈山河笑了笑,转身去大多食堂打了早饭。 期间又是少不了被人一阵调侃,等打早饭回来,两人在堂屋默默地吃著,谁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尷尬。 吃完早饭,苏清漪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布包,里面装著课本和教案,还有一个水壶。 “我去上工了。” “嗯?不是说给你放了三天的假吗?” “我……我在这儿閒不住。” 苏清漪说罢,就急匆匆地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陈山河看著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清漪要去的地方是和平乡公社第一小学。 说是小学,其实就是打麦子场地旁的几间破旧土房,墙皮都脱落了,屋顶上还铺著一层茅草,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和平乡公社下面一共有五个生產队,加起来上学的孩子还不到一百人,而且年龄参差不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因为学生太少,教育局根本没配正式编制的老师,都是从下乡的女知青里挑选有文化的来做代课老师。 之前苏清漪住在知青点,距离晒穀场很近,走路几分钟就到了。现在搬到了清河村,距离公社小学就远了,要走三四里路,而且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下雨天更是难走。 苏清漪走得很快,一路上遇到不少清河村的人,大家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眼神里带著几分曖昧的笑意。 苏清漪依旧低著头,匆匆赶路,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走了將近半个小时,她才终於到了公社小学。 其他几个代课的女知青已经到了,正在整理教室。 看到苏清漪进来,王慧琴第一个迎了上来:“清漪姐你怎么来了,刘主任不是给你放开了三天假吗?” 苏清漪放著东西,有些沉闷的说道:“在陈……在家閒著也是閒著,还不如找点儿事儿做。” 王慧琴看著苏清漪脸上的黑眼圈儿,担心的问道:“清漪姐,那个陈山河打你了?” 这时恰好周敏走了进来,听到这话,“嗤”的一笑。 “是啊!是打你清漪姐了,整整打了半宿呢!只不过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打的。” 苏清漪的脸瞬间又红了,冷冷地看了周敏一眼:“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关心关心你嘛。” 周敏笑得更得意了,“毕竟你现在是有夫之妇了,跟我们这些单身知青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你真打算跟陈山河过一辈子啊?他就是个没文化的糙汉,你跟著他,这辈子就只能在这农村里打转了。”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值,当初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芭蕾演员,现在成了给男人洗衣做饭的黄脸婆,命运啊!” “你们说什么呢?” 这时,林晓燕也走了进来,看著眾人脸色不对,也大概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没什么,我去上课了。” 苏清漪不想再和周敏爭辩,转身走进了自己负责的年级教室。 教室里只有十几张破旧的木桌木椅,桌面坑坑洼洼的,上面还刻著乱七八糟的图案。 黑板是用墨汁刷过的木板,边缘都已经磨损得不像样子。 苏清漪深吸一口气,把布包放在讲台上,开始整理教案。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考上大学,才能真正摆脱这里的一切。 一想到陈山河给她的那套课本,她心里就多了几分动力。 第21章 马六子 另一边,陈山河也没閒著,他吃完早饭就去了责任田上工。 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地里的活儿很多,一整天都閒不下来。 陈山河虽然干活很勤快,不像以前那样偷奸耍滑,但是却没什么干农活儿的经验,许多时候完全就像是个“新手”。 好在之前陈山河给人的人设也就是懒汉一个,所以农活乾的不嫻熟,也都不会惹人猜疑。 不过他早出晚归,勤勤恳恳的態度,使得村里的人慢慢的都他刮目相看,背后讥讽的话语也是少了不少。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山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田埂上晒太阳,而是把李石头叫了过来。 “咋了?山河哥。” “我来找你,是想跟你打听点事儿。咱们生產队有没有破木板、废木头之类的?我想把家里西屋的屋顶补一补,漏雨太严重了。” 其实陈山河想的是,既然他和苏清漪的关係长时间无法改变,那自己不可能一直都睡在堂屋。 而且把自己家西屋收拾出来,可不仅仅是用来睡觉,他可是大有打算。 “破木板和废木头倒是有不少,都堆在生產队的仓库后面,你要是需要,我陪你去挑就行。不过那些木头都不太好,你可能得好好整理一下才能用。” 李石头回答道。 “行,那下午收工了,就一起去看看。” 陈山河说道,“谢谢你了,石头。” “跟我客气啥。” 石头憨憨笑了笑。 …… 下午收工后,陈山河和李石头去了生產队的仓库后面。 那里果然堆著不少破木板和废木头,都是平时盖房子、修农具剩下的。 陈山河挑了一些相对完整的木板和结实的木头,和石头一起,扛著回了自己家。 可要如何修补屋顶,他一时间还没有头绪。 这时候,石头从陈山河手中拿过锯子,三下五除二就把破木板锯成合適的长度。 陈山河心里感嘆,果然是专业的工作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干。 石头他爹以前是干木工的,只不过嗜酒如命,前几年硬生生是把自己给喝死了。 而自己的这门手艺,大儿子不爱学,女儿更不用提,只有心沉的像一块石头的李国庆,算是继承下了这门手艺。 没错,李石头並不真的叫石头。 只不过他从小沉默寡言,体格子却比同龄人大上一圈儿,再加上性格沉闷的像是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所以“石头”,不过是村里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给他起的外號。 李国庆母亲去世的早,父亲酗酒也不怎么管他的事。 久而久之,人们只记得李石头,已经记不起他的真名儿叫什么了。 “石头,你有这手艺,为啥还在责任田种大地呢?” “领袖教导我们,人就要像一块砖,革命事业哪里需要我们,我们就要往哪儿搬。” 陈山河揉了揉鼻子,“所以人家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 石头挠了挠头,显然没明白陈山河话里的意思。 “那我这样问你,种地和当木匠,你喜欢……或者说你乐意干哪一个?” 石头又挠了挠头青黑色的圆寸,“额……” “就是干这两件事,你会觉得高兴吗?哪怕再累再苦,都不愿意放弃。” 石头这回坚定的摇了摇头。 “你都不愿意?那你为啥学木匠手艺。” “俺爹教我的,我的大哥二姐,都不学。” 陈山河顿感无语,“石头,你学木匠是你爹让的,你去种大地,是大队上安排的,你有没有什么,就是你想做的呢?发自內心的那一种。” 石头愣了一瞬,似乎真的是在思考著。 但就在陈山河满心期待,想著石头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愿望时,石头又如厕所里的一块石头一样,无语了。 “行吧行吧,你慢慢想吧。” 陈山河看著院子里剩下的破木板,突然灵机一动,“石头,你能不能不帮我搞一个长方形的板子,大约这么大……” 石头看著陈山河比划的样子,嘿嘿一笑,“可以!” …… 清河村的村头儿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许多人都会在这里乘凉、聊天。 陈山河站在老槐树下,望著进村的黄土路,心里盘算著晚上要不要跟苏清漪好好解释一下早上的事情。 然而,陈山河在村头儿等了將近一个小时,都没看到苏清漪的身影。 他心里有些著急,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按理说小学这个时候早就放学了,还是说学校有事儿耽误了? 就在陈山河准备去公社小学看看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孩子们的打闹声。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群孩子围著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著村里走来。 那个身影正是苏清漪。 陈山河迎了上去,走近了才发现,这些孩子都是清河村的,大概有五六个,大的小的都有。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陈山河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马大姐家的小儿子,村里人都叫他小六子,今年才七岁,正是刚上小学的年纪。 “怎么才回来?” 苏清漪看到陈山河在村口等她,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下午没什么事儿,我想著就在这儿等你一会儿。”陈山河说道,“今天怎么这么晚?是学校有事吗?” “不是。” 苏清漪无奈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们,“这些孩子太调皮了,放学路上非要抓蚂蚱、打麻雀,耽搁了不少时间。我怕他们出事,只能跟著他们一起走。” “好吧……”陈山河笑了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孩子们看到陈山河,都有些害怕,纷纷停下了打闹。 大概是他们的父母,都给他们灌输过陈山河的“光辉岁月”。 只有那马小六胆子比较大,仰著小脸说道:“陈山河,俺娘说昨晚上你家猫叫了半宿,你啥时候还养猫了,俺咋不知道!” 苏清漪听到这话,顿时脸色一红。 陈山河恨得牙根直痒痒,心说小兔崽子,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把摸了摸小六子的头,装作咬牙切齿的说:“少废话,你娘喊你回家吃饭呢!” 马小六疼的直抱头,孩子们见状,顿时一鬨而散,朝著各自的家跑去。 而马小六跑了几步,显然有些不甘心。 从地上捡了个土疙瘩,想了半天却没扔出来,最后对陈山河做了个鬼脸儿,一溜烟儿跑得更快了。 “陈山河,甘梨娘!” 第22章 夜空中最亮的星 等孩子们跑远了,陈山河接过苏清漪手里的布包。 “我帮你拿吧,走了这么远的路,还跟著这群孩子折腾。” 苏清漪嘴上没有拒绝,但却把包背的更紧了。 两人一起往家走,一路上都没说话,但气氛却不知怎么,越发的尷尬了。 回到家,陈山河把布包放在东屋,然后去热饭。 打中午饭的时候,他特意多打了一些,晚上简单热一下就能吃。 吃饭的时候,苏清漪问自己借给陈山河的十五块钱还剩下多少。 陈山河说不多了,不过自己这半个月一天都没有缺,等到了月末就有钱还你了。 苏清漪喝著高粱米饭,闷闷地说了句,“你还我了,你吃啥?” 陈山河嘿嘿一笑,“大不了,就吃你剩下的。” 苏清漪白了他一眼,並不吃这一套。 等两人吃完晚饭,苏清漪拿出课本开始学习。 陈山河也拿著一本高中数学,凑了过来。 “你干什么!” “共同进步!” 苏清漪因为早上的事情,还有些生陈山河的气,所以態度很是强硬,“约法三章,出去!” “这不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再说了,咱家都穷成这样了,总不能点两个煤油灯吧,这多浪费。而且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问我啊,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苏清漪秀眉微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倒是没有再赶陈山河。 “对了,今天白天在学校,有人问你看书的事情吗?” 苏清漪点了点头:“问了,周敏问我为什么突然开始看书了。” “哦?那你怎么说的?”陈山河问道。 “我就按照你说的,跟她说听说国家可能要恢復高考,提前准备准备。”苏清漪说道,“怎么了?” “没什么。”陈山河笑了笑。 苏清漪继续低头看书。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认真的模样,也不甘落於人后。 他拿出用几本笔记本来,平放在桌面上。 这是他用剩下的零钱,买的所有家当。 而自己能否发家致富,赚取第一桶金,全靠这几个本子了。 从高中“换”来的旧课本,陈山河仔细整理了一下,完整的一共是六套。 陈山河心里清楚,和平县公社的知青大约有二百多人,如果真的恢復高考消息一下来,这六套课本绝对是抢手货。 但到时候,国家也一定大力加印课本教材。 所以自己唯一的优势,那就是时间, 还有自己脑子里的那些知识! 想要让更多的知青有复习资料,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分门別类,整理出一套完整的学习笔记。 这可比那六套教材更有价值得多。 不过一旦这些学习笔记出手了,难免互相传抄。 所以这笔记和课本一样,都是一锤子买卖。 至於后面如何发展,他心里虽然有了一定规划,但在没有具体摸清楚政策之前,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稳妥一些。 想到这里,陈山河拿出纸笔,开始认真地整理起来。 就先从高中数学课本开始,把里面的重点知识点、难点、考点都一一罗列,然后加上自己的理解和注释。 一旁的苏清漪见到陈山河奋笔疾书的样子,心中的疑惑已经到达了顶峰,她实在想不明白陈山河的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常感。 难不成在清河村的懒汉形象,不过都是他的偽装,或者说他的父母,或是什么亲人是高知分子? 不过怀疑归怀疑,疑惑归疑惑。 目前对自己来说,好好学习高中知识,要比对陈山河刨根问底儿来的实在。 …… 夜深了,屋里只剩下煤油灯的光晕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漪觉得有些困了,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发现繁星已经点亮了寂静的夜晚。 陈山河伸了个懒腰,“行,干了一天活儿,还真是累了,你休息吧,我出去。” 就这样,陈山河回到了堂屋躺著,借著微弱的灯光,又来回翻看了几眼自己今晚整理出的笔记。 然而意志力还是没能战胜身体的疲倦,没过多久,只觉得眼皮一沉,便昏睡了过去。 至於苏清漪这边,虽然插上了门栓,但是每晚苏清漪都是和衣而睡。 不是不相信陈山河,只是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她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正准备休息,苏清漪却突然发现,或许是自己晚上水喝多了,睡前可能需要去一趟厕所。 可一想到院子角落里的旱厕,她就有些害怕。 以前在知青点,厕所晚上是有灯的,而且人多,她不觉得害怕。 现在住在这里,院子里只有她和陈山河两个人,旱厕又在偏僻的角落里,黑黢黢的,让她心里发毛。 苏清漪犹豫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只好硬著头皮开了屋门。 农村的夜晚,可以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寂静的夏夜,如同在天地之间打翻了一瓶浓稠的墨汁。 苏清漪咬了咬牙,犹豫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迈进黑暗的勇气。 这时候,陈山河的呼嚕声已经起来了。 苏清漪皱著眉头,看著陈山河的侧脸,一时间有些难以抉择。 可是人有三急,这时候身体上的难忍程度,已经不能以人的意志力为转移。 苏清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一咬牙,伸出手轻轻摇了摇陈山河的胳膊:“陈山河……陈山河……” 陈山河睡得正香,被人一摇,瞬间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看清是苏清漪后,才渐渐放鬆下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著几分沙哑:“怎么了?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苏清漪的脸瞬间红了,低著头,手指紧紧地攥著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想出去一下。” “出去?大半夜的出去干嘛?” 苏清漪扭捏地指了指院墙角落,陈山河愣了一下,隨即反应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苏清漪羞涩窘迫的模样,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不是想去厕所?”陈山河问道。 苏清漪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脸颊更红了。 “行,我陪你去。” 陈山河说著,起身点上油灯,走在前面,苏清漪则小鸟依人般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著一步的距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昏黄的光线在地上晃动。 很快,两人就到了旱厕门口。陈山河停下脚步,把油灯递给苏清漪:“你拿著吧,我在外面等你。” “嗯……” “怎么了?” “你能不能稍微走远点儿?” 陈山河也觉得有些尷尬,於是走出去十来步。 等苏清漪进去之后,他双手插兜,看著在那些高楼大厦耸立的钢铁丛林中完全见不到的璀璨星空,不由得轻声唱道: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嘆息……” 第23章 商机来了要抓住 接下来的几天,陈山河、趁著农忙间隙,把西屋彻底拾掇出来,这样既能避开和苏清漪同处堂屋的尷尬,也能给两人各自留些私密空间。 毕竟总在堂屋搭木板床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西屋比东屋略小些,屋顶的破洞石头帮著自己已经补出了个大概,至少遮风挡雨那是够用的。 剩下的,就是墙角堆著的那些积年杂物,落满了灰尘,一动就扬起细灰。 看来这原身是个十足的懒汉这倒是不假,否则日子也不会过成这样。 陈山河先把杂物一一搬出去,本想著分类整理,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却不想都是些没用的破罐子烂布,除了一套桌椅和缺了机括的木箱子,再无可用之物。 陈山河索性一股脑就把这些都扔了,却没想到正好碰见隔壁的马大姐端著菜篮子路过,“山河,你这是干啥呢?” “这不前两天刚把屋顶补上了,想著把屋子也收拾收拾,总不能閒著不是。”陈山河擦了擦脸上的汗。 “哎哟!苏知青不愧是老师,教育人就是教育得好!” 马大姐笑著点头,“我们家小六子都说苏老师讲课可好了,昨天还跟我念叨著呢。” 陈山河心说这话怎么听著这么彆扭呢,怎么合著自己做的这些改变,在她看来都是苏清漪搞家庭教育的成果唄。 “那个马大姐你忙,我先去干活了!” 陈山河托著两个旧麻袋,没走出去两步,就又停了下来,“对了马大姐,我听我们家清漪说,你们家六子,一放学就跟著几个孩子在外面疯玩疯闹。功课先不说,总往那苞米地、沙河子里钻,也危险不是!” 马大姐一听这话,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气冲冲地往自己家院子走去,“小兔崽子,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跟他那个没用的爹一个德行!” …… 晚上苏清漪回来的时候,陈山河正蹲在院子里洗手。 她瞥见西屋的门开著,里面焕然一新,愣了一下:“你把西屋收拾好了?” “嗯,下午我把东西都搬到西屋去了,这样大家都方便点儿。” 苏清漪的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不过到了晚上,两人继续在一张桌子上苦学。 陈山河这次的说辞是,总不能让外人看了,一到晚上,就两个屋的灯都亮著。 咱们这才结婚几天,会惹出閒话的。 出乎陈山河预料的是,这一次苏清漪没说一句拒绝的话。 不肯开口,那算是默认了。 苏清漪拿出课本,继续学习高中知识。 不过越往后学,数理化的难度越大。 苏清漪对著物理课本上的力学题看了半个多小时,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却还是理不清思路。 窗外的天渐渐黑透,院子里只剩下虫鸣声。 苏清漪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埋头整理笔记的陈山河,用葱白手指敲了敲桌面,这是二人之间的默契。 “怎么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你帮我看看这个,物体在斜面上的受力分析,我总搞不清摩擦力的方向。” 也不知道从何开始,苏清漪已经不去质疑陈山河的能力。 曾经自己无比抗拒的破落院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自己临时的庇护所。 有时候苏清漪也觉得,原本自己灰暗的人生,正是从遇见眼前这个男人开始,才重新燃起了希望之光。 或许是老天垂怜,或许是命运使然,或许真的像是陈山河当初说的那样——自己的运气不会永远都那么差。 “我看看啊,你有画受力分析图吗?” “有。” 苏清漪用铅笔指了一下。 她说话时,乌黑的髮丝垂落在肩头,隨著动作轻轻晃动,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髮丝的清香飘过来,縈绕在陈山河鼻尖。 陈山河一时间有些晃神,隨后刻意往后坐了坐,拉开些许距离,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起来: “你看正確的放还是应该是这样。物体在斜面上有向下滑动的趋势,所以静摩擦力的方向应该沿斜面向上,和运动趋势相反。首先得確定重力的分解,把重力分成沿斜面向下和垂直斜面的两个分力……” 陈山河讲解得很细致,一步步拆解知识点,时不时抬头看苏清漪的反应。 苏清漪听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有一缕髮丝垂到了草稿纸上,她没察觉,依旧盯著受力图琢磨。 陈山河看著那缕柔软的髮丝,心里痒痒的,想伸手帮她拨开,又怕唐突了她,只能硬生生忍住,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题目上。 “懂了吗?”陈山河讲完,放下铅笔。 苏清漪猛地回过神,才发现两人离得有些近了,连忙挽了一下碎发往后退了退。 “懂了,我之前一直搞错了分解方向,经你一说就清楚了。” 陈山河看著她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带著几分调侃:“白天你在学校给孩子们当老师,讲得头头是道,到了晚上,倒成了我的学生,乖乖听我讲题了。” 苏清漪被他说得脸更红了,低头翻著课本,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道:“对了,今天白天知青点儿的刘云清找我,想借高中课本。我想了想,就没答应他。” “刘云清?” 陈山河的眼神亮了一下,瞬间捕捉到了商机。 “他是干什么的?为人靠谱吗?” 苏清漪想了想,说道:“我和他不算太熟,只知道他下乡三年了,一直在知青点儿负责文书工作,平时话不多,看著挺老实的。” 陈山河沉吟片刻,知青点儿做文书工作,也算是半个公务员了。 难不成他也有什么小道消息? 想到这里,陈山河起身走到柜子旁,蹲下身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套用旧布包著的课本。 这套书比给苏清漪的那套旧些,书页有些泛黄,还有零星的笔记,但整体完整,不影响使用。 他把布包放在苏清漪面前,打开说道:“你觉得这一套卖给他多少钱合適?” “卖给他?不行不行!个人私下买卖东西,那是投机倒……” 苏清漪脸色一变,连忙摆手,生怕要是把那个词完全说出口,就会变成现实。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苏清漪的担心,不无道理。 第24章 刘云清 陈山河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不急不躁地说道:“你別紧张,这书我是通过正经渠道买来的,不偷也不抢,更没有白拿。再说了,这也不叫买卖,我这是帮他先预购的,算是顺水人情。你想啊,他急著要课本复习,只要能拿到书,这点表示肯定愿意出。” “可这还是不对……”苏清漪依旧犹豫,眼神里满是顾虑。 “你就当帮我个忙。” 陈山河软磨硬泡,“咱们不说买卖,就说咱们认识人,能帮他弄一套课本,让他意思意思就行,给多少全看他的心意。咱们不声张,不会被人发现的。等拿到钱,我不也能把欠你的钱还上了。” 苏清漪还是迟疑,她当然明白课本对知青的重要性。 她虽然没去过县城,但高考已经停了这么多年,县城內的书店应该也早就没有高中教材。 不然刘云清也不会找到自己这里,可投机的风险还是太大了。 尤其是自己父亲和姐夫相继出事后,苏清漪更是处处谨小慎微,要不为何赵向东如此咄咄逼人,她却依然不敢明面儿上反抗。 而陈山河看著她为难的模样,放缓了语气:“你放心,我会小心的。哪怕真的有事儿,我也绝对不会连累你,我陈山河说到做到!要是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他故意装作要把课本收起来的样子。 苏清漪见状终於鬆口:“我……我帮你!但……但只帮你这一次!” 她终究是心软了,毕竟这些天来,陈山河已经帮助自己太多太多。 她不想陈山河因此对自己感到失望,而且以自己的底子要考上大学,还少不了陈山河的帮助。 所以说是利用也好,感恩也罢,反正苏清漪还是答应了陈山河的请求。 陈山河自然是心里一喜,连忙点头:“放心吧,我有数。你就跟他说,能帮他弄到一套完整的高中课本,至於『心意』,让他自己看著来就行。” 苏清漪点了点头,抱著自己的课本起身:“那我先休息了,明天我跟他说说。” 听到这话,陈山河拿著自己的笔记,知道这是要“赶”自己走了。 不过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急忙跑到堂屋翻找起来。 “你先等等啊!” 没多久,陈山河就拿著一个旧搪瓷尿壶。 这是他白天从西屋的破烂中翻出来的,洗了洗,还不漏。 “这个给你,这样你晚上起夜,就不用抹黑去外面了。” 苏清漪抿著嘴唇,脸上羞红一片。 陈山河见对方没有接过去的意思,就把它放到了堂屋的角落,“那我就先放在这里,呵呵。” 陈山河尷尬一笑,挠了挠头,“那我就先回屋了。” 苏清漪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开口。 直到陈山河回到自己的西屋,她才轻轻关上房门。 可脱了外套,躺在炕上。 苏清漪却怎么也睡不著,脑海里全是陈山河讲题时认真的模样,还有他调侃自己时的笑容。 “真烦人……” …… 第二天一早,苏清漪起床时,陈山河已经去食堂打完早饭回来了。 “醒啦?” 苏清漪低下头,小声应著,不敢看他的眼睛,匆匆拿起碗筷开始吃饭。 陈山河看著她窘迫的模样,没再多说。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两人也没什么矛盾,可相处起来怎么忽然有些尷尬了呢? 苏清漪默不作声的吃著窝头,心里的彆扭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 她知道陈山河是真心为她著想,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她下乡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 吃完早饭,苏清漪收拾好布包,对陈山河说道:“我今天去学校,顺便跟刘云清说说课本的事。” “ok!” 陈山河点了点头。 “哦……哦什么?” “没……没什么……” 陈山河紧张地挠了挠头,77年中美都还没有建交,英语更不在高考范围內。 所以哪怕是这些下乡的知青,也没几个懂英语的。 陈山河一时高兴,是说禿嚕嘴了。 好在苏清漪也没听清,不然还真是解释不清楚了。 “我就是想说你不用太刻意,他要是真想要,就让他晚上六点,在白沙河老渡口那儿等我。” “行吧。” …… 中午休息吃饭的时候,因为公社小学不过是几间土房,根本就没有食堂,学生们多数都是自己带饭。 偶尔有家境好点的,能从布包里摸出个煮鸡蛋,都能引来一圈羡慕的目光。 老师们大多是下乡女知青,平日里都凑去知青点的食堂吃饭,一来能和同伴说说话,二来知青点的食堂能蒸饭,比自己啃干窝头要强些。 苏清漪特意提前了十分钟离开学校,脚步匆匆地往知青点赶。 她没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食堂门口侧边的告示板旁等著,目光时不时往路口瞟。 告示板上贴著公社下发的春秋收通知和知青考核细则,几个知青正围在那儿议论,苏清漪刻意往阴影里站了站,生怕被人注意到自己的异样。 “清漪姐?你怎么在这儿站著,不进去打饭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苏清漪回头一看,是同校代课的王慧琴和林晓霞,两人手里都端著空饭盒,正往食堂走。 苏清漪心里一紧,强装镇定地笑了笑:“我等个人,你们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林晓霞眼尖,看出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却也没多问,只拍了拍她的肩膀:“那行,我们先帮你占个座,你快点啊,晚了菜就凉了。” 说著就拉著王慧琴进了食堂。 苏清漪鬆了口气,刚转过身,就看到刘云清背著帆布包,低著头快步走来。 他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裤脚沾著泥点,一脸疲惫相,却依旧习惯性地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秋收时节,不管是做什么工作的知青,几乎全都要下地帮忙劳作。 刘云清这样的书呆子,自然也不例外。 “刘云清。” 苏清漪压低声音喊了他一声。 刘云清一愣,隨即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著几分疑惑:“苏同志,你找我?” 苏清漪左右扫视了一圈,確认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小声说道: “昨天你跟我说完,我回去想了想。课本我这儿確实不能借你,我自己也要用。但我认识个人,能帮你代买一套旧的高中教材,书可能旧了些不过都完整,不影响使用,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刘云清连忙打断她,眼睛跟著都亮了起来,竟然毫不避讳的握住了苏清漪的手。 第25章 苏清漪的顾虑 “只要能有一套完整的,旧点没关係!太好了,苏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 刘云清握著苏清漪的右手摇了摇。 如此唐突的举动,让苏清漪嚇了一跳,尷尬地將手抽了回去。 对方这才慢半拍儿的道歉道:“不……不好意思,是我太激动了。那……那要多少钱?” 他说著就要去翻帆布包,像是生怕晚了一步,课本就被別人抢走了。 “我就是帮著牵个线,具体多少也不清楚。” 苏清漪按照陈山河交代的说法回应,“你要是真心想要,今晚六点,去白沙河老渡口等著,会有人过去找你。到时候你们自己谈,记得……別声张。” 白沙河老渡口晚上五点一过,就不会有人渡河。 距离知青点儿近,好找,晚上也僻静,確实是个不错的交易地点。 刘云清立刻点头:“好!我记住了,六点,白沙河老渡口,绝对不迟到,也绝对不跟別人说!” 他脸上满是感激,连连道谢,“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等我考上大学,一定好好谢谢你!” 苏清漪摆了摆手,心里更加紧张起来,总觉得周围的目光都在盯著自己。 “行了,你快去吃饭吧,我也进去了。” 说完,不等刘云清再说话,就转身快步衝进了食堂,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人抓包一样。 食堂里人声嘈杂,十几张长条桌旁坐满了知青,蒸汽混著饭菜的香味在空气中瀰漫。 苏清漪拿出饭盒排队打饭,心里还在怦怦直跳,手指都有些发凉。 打了一份白菜粉条和半碗糙米饭,苏清漪低著头本想拿回去吃。 可这时候,已经给她占了座位的王慧琴眼尖的很,招手示意著让她过去。 “清漪姐!这里这里!” 苏清漪没法拒绝,走到座位上也不说话,拿起筷子慢慢扒拉著。 林晓晓看她脸色发白,开口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刚才等谁呢,神神秘秘的。” “没……没不舒服,就是有点累。”苏清漪勉强笑了笑,含糊道,“也没等谁……” 王慧琴关切地摸了摸苏清漪的额头:“没事吧清漪继姐,你要是累了,吃完饭就回去歇会儿,下午的课我帮你盯著也行。” “不用了,我没事。” 苏清漪刚说完,就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哟,这不是苏老师吗?刚才在外面跟小刘知青躲在柴火垛旁说什么呢,这么神秘,连饭都顾不上吃?” 苏清漪浑身一僵,抬头就看到周敏端著饭盒站在桌旁,脸上带著几分戏謔的笑。 周敏和苏清漪同期下乡,要说两人之间有什么矛盾过节,细想之下还真没有。 可苏清漪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从到公社小学代课的第一天起,这个周敏就处处看自己不顺眼。 “没说什么。” 苏清漪的声音有些发紧,脸色更加不自然,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她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追问,尤其是周敏这种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一旦缠上,指不定要闹得人尽皆知。 “没说什么?” 周敏挑了挑眉,故意提高了声音,“我刚才可都看见了,你俩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小刘还一脸高兴的样子。苏清漪,该不是你后悔跟陈山河那糙汉凑活了,又回头看上人家小刘了吧?也是,小刘文质彬彬的,听说家境也不粗,可比那陈山河强多了。” 这话一出,苏清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衝到了头顶,又凉了下去。 她想反驳,可又怕越描越黑,只能任由窘迫和慌乱包裹著自己。 “周敏!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可这时王慧琴猛地放下筷子,站起身瞪著周敏,毫不客气的说道,“清漪姐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你別在这儿瞎编排!她跟刘云清说什么,跟你有什么关係!赶紧拿著你的饭找地方吃去,別在这儿噁心人!” 周敏被王慧琴懟得愣了一下,隨即不服气地说道:“你个跟屁虫!谁不知道你王慧琴是跟苏清漪一个鼻孔出气儿的!我就纳闷儿了,苏清漪给了你什么好处,別到时候人家把你卖了,你还缺心眼儿的帮著数钱呢!” “闭嘴!” 王慧琴气场全开,两条麻花辫子也跟著翘了起来,“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 別看王慧琴个子小小的,可气场足有一米八。 而且周敏也知道王慧琴毫不吃亏的性子,她说要动手,那就一定会动手,自己也从来没在她身上占到过便宜。 於是只敢狠狠瞪了王慧琴一眼,没再敢多说,悻悻地端著饭盒走了。 可苏清漪却再也吃不下了,她放下筷子,嘆了口气:“我……我吃饱了,先回学校了。” “清漪姐,你別往心里去,周敏就是故意找茬。”王慧琴拉住她的手,安慰道,“要是她再胡说,我帮你收拾她。” “我知道,我真没事儿。” 苏清漪勉强笑了笑,拿起布包匆匆离开了食堂。 走出知青点,阳光刺眼。 她沿著田埂慢慢走回学校,一路上都心神不寧。 她其实並不是怕周敏,只是自己真的不能再“犯错”了。 虽然都是下乡的知青,可同样有三六九等。 她无法像贫农出身的周敏那样心高气傲,无法像是烈士子女王慧琴那样“天不怕地不怕”,更无法像是林晓霞那样游刃有余,处处都不得罪。 她想著父亲头上的那顶帽子,知道从小作为父母眼中最听话的女儿,她也必须听话的走完“知青岁月”。 一只大雁从头顶飞过,苏清漪下意识的抬头仰望。 她也曾幻想,若是她有一天也能长出一双翅膀。 飞出清河村,飞出和平乡,飞出黄土大地…… 无忧无虑,不顾一切…… 那该多好啊! 可当下,她没有一双能够飞翔的翅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这才是她苏清漪该做的事情。 …… 另一边,下午的活儿一收工,陈山河便背著帆布包往白沙河老渡口赶。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田埂上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归巢的鸟影掠过天际。 想著马上就能赚到第一桶金,陈山河不禁吹起了口哨。 同样的乡土暮色,落在两人眼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第26章 理想者 白沙河老渡口离村子四里地,沿著河边的小路一直走,就能看到一座木码头。 河的对岸,是金川乡公社。 清河村的村民,想要去县城,只有两种选择。 一是绕上几十里山路,可光凭马车牛车,这几十里路来回就要一整天。 二是通过老渡口坐船到对岸的金川乡公社,那边前几年修了路,又通了公交车。 只不过老渡口的运力有限,一天来回南北两岸,一共就四趟船。 而且船票也不算便宜,所以平时坐船的人也不多。 之前和平乡政府想在白沙河建一座石桥,连通南北。 只可惜白沙河下是流沙河床,造桥的成本就成倍增加,几经核算,最后却也不了了之了。 陈山河这边提前十分钟到达渡口,他没有站在码头显眼处,而是走到旁边的灌木丛后,仔细观察著周围的环境。 渡口前后几百米都没有人家,尤其这个时间点,最后一班渡船也早就停了,更不会有人过来。 但还是小心使得万年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河边的风也跟著凉了几分。 陈山河看了看天色,觉得时间已经不止六点,心里微微有些诧异。 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那个刘云清怎么还没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反悔了? 他正琢磨著,就看到远处的小路上有一个身影匆匆跑来。 单肩包,黑眼镜儿,三七分,正是和平乡公社的文员,刘云清。 刘云清跑得满头大汗,头髮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陈山河见他是一个人过来的,这才放心的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誒!刘云清?” 刘云清被嚇得一哆嗦,扶了下眼镜儿,等看清楚陈山河的长相,这才开口道:“是我!对……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认识我?” 刘云清跑到陈山河面前,弯著腰大口喘气,“不,不认识……不过这里除了咱俩,也没有別人了吧……” 陈山河一想也是。 而刘云清继续解释道:“刚才在知青点被队长叫去交代事,耽误了点时间,我生怕你先走了。” “没事,来了就好。” 刘云清连忙直起身,点头如捣蒜,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陈山河脚边的帆布包上,眼里满是期待,“那个课本……课本带来了吗?” 陈山河没有立刻拿出课本,而是继续追问道:“这事儿你没跟別人说吧?” “没有没有!” 刘云清连忙摆手,“就是买几本书而已,这有什么可说的。” 看著对方云淡风轻的样子,陈山河很是好奇,“那我能问问你要这些高中课本干什么吗?高考都停这么多年了。” “也不是说要高考,就是想多武装一下自己。伟人曾说过,年轻人要有志气有能力,一定要让我国在不远的將来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 这就离不开基础的数学、理化知识。只不过我一直在公社从事文职工作,这些都接触不到,所以……” 陈山河觉得有些无语,怎么突然聊著聊著就上价值观了。 而刘云清扶了下眼镜儿,继续说道: “不过我觉国家不会一直想现在这样,75年7月15日,联盟19號首次发射,標誌美苏航天合作任务开始。 曾经势同水火的两个国家,能一夜之间,为了全人类的未来相互合作。所以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摒弃前嫌,国家会再度重视我们这些知识分子。” 听到这话,陈山河突然有些自惭形秽的感觉。 也许刘云清的话有些天真,或者有些不切实际,甚至有些上纲上线。 可陈山河听起来,並不觉得好笑。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理想主义者,也正是有这些时刻为理想而奋斗的人,才能建设出更好的国家。 而刘云清似乎是觉得陈山河根本就听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嗯……抱歉,有些自说自话了。” 陈山河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之前他还以为,这个刘云清在公社工作,可能也是得到了什么小道消息。 如此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他从包里拿出包著粗布的课本,递到刘云清面前:“你自己看看,这套课本是高中全套的,语文、数学、物理、化学都有,就是旧了点,上面有以前主人的笔记,不影响你用。” 刘云清双手接过课本,小心翼翼地打开粗布,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激动得眼睛都有些湿润。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书你满意就好,我就是帮人周转,你看著给点心意就行,多少都无所谓。” 刘云清连忙收好课本,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还有两张淡黄色的粮票,每张面额一斤,总共两斤。 “我现在就这么多了,十块钱,还有两斤粮票。这些都是我攒了大半年的工分钱和口粮省下来的,要是不够,我再想办法凑,你给我几天时间就行!” 陈山河愣了一下,要知道,一个壮劳力一天上工也就挣十几个工分,换算成钱也就四五毛钱,十块钱相当於一个壮劳力一个月的工钱。 两斤粮票更是珍贵,在物资匱乏的年代,能换不少东西。他原本以为对方能给两三块钱就不错了,没想到刘云清这么实在。 “够了,太多了。” 陈山河没有全接,只拿起那张大团结,把粮票推了回去,“钱我收下了,粮票你自己留著吧。” 他虽然想赚钱,但也不是贪得无厌的人。 “不,不多!”刘云清连忙把粮票又塞到陈山河手里,坚持道,“这点东西根本比不上这套课本的价值!粮票你一定要拿著,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说著,又把课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陈山河看著他这个样子,也不再推辞。 “那我就收下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去问苏知青,她……” 陈山河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总不能说苏知青背后有我这个高知兜底。 “那行,那就这样。” 刘云清连连点头,“感谢,那我就先走了。” 跟陈山河道別后,就匆匆沿著小路往回走,脚步轻快,显然是心情极好。 陈山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晚风拂过,带著凉意,摸了摸贴身的口袋。 他没有刘云清那样的雄心大志,没有什么建设国家的伟大抱负。 他只想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而只有揣在自己兜里的大团结,那才安心呢! 第27章 夜半囧事 沿著河边小路往回走时,天色已完全沉了下来,月光被云层遮著,只能借著微弱的星光辨认路。 陈山河回到家时,东屋的煤油灯亮著昏黄的光,苏清漪正坐在桌前低头看书,面前摊著一本旧物理书,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公式。 听到开门声,苏清漪猛地抬头。 见进来的正是陈山河,眼里闪过一丝担忧,隨即又掩饰过去。 轻声问道:“回来了?事情……顺利吗?” 陈山河反手关上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十块钱的大团结,放在桌上推到苏清漪面前。 “当然顺利,也不看看是谁出马。这钱先还你之前借我的,剩下那五块,等我凑够了再给你。” 苏清漪的目光落在那张大团结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钱……是刘云清给的?” “当然!不止这张大团结,还有两张粮票呢!” 苏清漪看著陈山河手里地那两张绿色票子,有些担忧的问道:“是不是太多了?” 她在公社小学待了几年,十分清楚工分的价值。 生產队里壮劳力一天顶多十个工分,年底算帐一个工分也就八分,好年景才能有这数,差些的队里,忙活一年倒欠大队钱的都有。 刘云清干文书工作,工分比壮劳力还少,这十块钱,对於他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这要是將来闹出什么事儿,可不好收场。 陈山河拉过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后,这才摆了摆手说道: “知识无价!他拿著这套课本提前复习,真要是能考上大学,將来挣的可就不止这十块钱了。” 听到这话,苏清漪却把钱推了回去,“这钱我不能要。等你年终大队分红,拿著劳动所得的钱还我,我再收。” 陈山河看著她较真的样子,忽然凑近了些,“你要是真能考上大学,说不定等不到年终分红那个时候了。” 苏清漪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瞪著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行吧,我就跟你透个底儿。” 陈山河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国家会在年底恢復高考,满打满算,你还有不到四个月的复习时间。” 苏清漪脸上的表情,就差写上“不相信”三个大字。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这可不是小事,不能乱开玩笑!” “这你就別管了,信我就对了,我可从来都没骗过你吧!” 陈山河避开她的追问,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有些纳闷,高考分文理,你应该知道吧?你理化底子差,上次讲的电磁感应题都绕不过来,为什么不选文科?文科靠背靠记,对你来说更稳妥。” 听到这话,苏清漪的身体猛地一僵,握著桌沿的手指紧了紧,语气带著几分生硬:“我就要学理科,不用你管。” 她的眼神躲闪著,不敢看陈山河,显然是触及了不愿提及的心事。 陈山河见状,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心说不就是学文学理这点儿事,又不是说学文的就说明脑子不够用,自尊心咋这么强呢! 空气一时间变得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苏清漪像是想起了什么,率先打破了平静:“你回来这么晚,应该没吃饭吧?我从食堂打了点,没吃完,你热热吃了吧。” 说到这儿,陈山河確实感觉有些饿了。 他走到灶房,拿起铝饭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大半盒白菜粉条,还有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 这哪里是什么剩菜剩饭,分明是她特意多打了留给他的。 想到这里,陈山河心里瞬间一暖,也顾不上去热一下,伸手就从饭盒里捏起一块玉米面窝头往嘴里塞。 边吃边倚著灶房门,对著东屋喊道:“今天这菜咋这么香呢!有人疼就是好!” 话音刚落,苏清漪就腾地从东屋站了起来,指著他的手,脸颊涨得通红:“陈山河!你能不能讲点规矩?別直接把手伸进我的饭盒,倒出来再吃!” 陈山河手上的动作一顿,心说这人翻脸的速度咋比翻书还快。 “咱俩都是夫妻了,凑合凑合得了,分这么清干啥?” “谁跟你凑合!” 苏清漪伸手就要抢他手里的饭盒,陈山河笑著往后躲,两人闹作一团,方才僵硬的气氛也消散了不少。 …… 晚上,陈山河躺在西屋的木板床上,手里捏著那张十块钱,刘云清傍晚说的那些话总在脑海里盘旋。 “建设四化,建设国家,发展科技……” 他低声重复著,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们理想伟大,我就是俗人一个,只求今天吃饱,明天能安稳过日子就成。” 说著,把钱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稀里糊涂就眯了过去。 半夜,陈山河半醒半梦间,听见堂屋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他困意正浓,也没细想,只当是外面下雨了,翻了个身,隨后又沉沉睡去。 可他这一个翻身,木板床的嘎吱声却把堂屋的苏清漪嚇得魂都快飞了。 此刻的她蹲在尿壶上,脸早就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大气都不敢出。 虽说自从陈山河把那个旧搪瓷尿壶放在堂屋,她就不用抹黑去外面上厕所了,可堂屋和西屋就隔了一扇木门,一点动静都能听见。 她特意等了半天,听见西屋传来陈山河均匀的呼嚕声,才躡手躡脚地起身。 可夜深人静,哪怕她儘量放轻动作,撒尿的声音还是格外清晰。 苏清漪本就是个黄花大闺女,一直精神紧绷的听著西屋的动静,生怕被发现。 结果陈山河突然翻身,木板床的声响嚇得她瞬间屏住呼吸,连尿都憋了回去,手心全是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熬完,苏清漪轻手轻脚地把尿壶放回角落,连灯都不敢开,摸黑跑回东屋。 直到钻进被窝里,心臟还在砰砰直跳,脸颊烫得能烧起来。 她攥著被子,心里又羞又气,暗暗懊恼怎么就这么倒霉。 …… 第28章 公社传唤 第二天一早,陈山河睡醒刚出门,就和往里进的苏清漪撞了个正著。 陈山河纳闷地挠了挠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苏清漪看到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头埋得更低,一句话也不说,手里还端著那个旧搪瓷尿壶。 陈山河瞥了一眼尿壶,再看看她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空气瞬间变得曖昧起来,陈山河清了清嗓子,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转身往门外走:“那啥,我去打早饭。” 看著陈山河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清漪站在门槛后,捂著发烫的脸,恨不得找面墙撞上去。 “他肯定是明白了!” 苏清漪的心里如是想著…… 而另一边,陈山河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这姑娘,平时看著清冷高傲,骨子里倒是纯情得很。 这反差感倒是挺有意思的,得找个机会再逗逗她。 他心里盘算著,可又怕真把人惹生气,心里竟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牵掛。 …… 早饭过后,陈山河往村西头的责任田赶。 眼下马上就要到玉米秋收关键期,生產队要求家家户户都得上工,记的工分比平时还多两分。 半个月以来,陈山河早已习惯了下地劳作。 汗水顺著额角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褂子的前襟,可手里的活却没停。 周围的村民也在埋头干活,偶尔有人凑在一起閒聊两句,无非是哪家的猪下了崽、公社又要传达新通知之类的琐事。 陈山河懒得掺和,閒下来的时候,也只是跟石头閒聊几句。 直到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所有人如同是定格了的土拨鼠,齐刷刷地朝著大喇叭广播的方向望去。 “陈山河!陈山河同志请注意!听到广播后速到和平乡公社来一趟,有重要事情找你!重复一遍,陈山河同志速到和平乡公社,有重要事情找你!” 听到这话,、陈山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他猛地直起身,眼神慌乱地看向村口的方向,后背的冷汗比刚才干活时冒得还快。 “咋了,山河哥?有事儿?” 陈山河故作镇定地衝著石头摆了摆手,心说:“坏了,难道是昨晚卖课本的事东窗事发了?不至於这么快吧!” 自己和刘云清交易的时候明明特意选了没人的渡口,又是傍晚时分,按说不该有人看见才对。 可公社突然传唤,除了这事,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被找去。 倒买倒卖,投机倒把在这年代可不是小事,轻则没收財物、公开批评,重则还要被劳改,要是真被查实,他这一辈子就算毁了。 可不去更显得自己心虚,陈山河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嘴角:“石头,帮我照看会儿地里的活,我去公社看看。” 说完,也不等石头回应,就急匆匆地往村口跑。 他脚步飞快,心里却乱成一团麻,一会儿琢磨是不是刘云清被人撞见了,一会儿又担心是有人举报了自己,越想越慌。 然而走到半路的岔路口,迎面过来一个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的身影,正是敞著怀,露出白色跨栏背的赵向东。 赵向东看到陈山河,脚下蹬车的动作慢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眼神里满是挑衅和得意的意味。 他就那么骑著车,慢悠悠地从陈山河身边经过,既不打招呼,也不说话。 只在擦肩而过时,刻意“哼”了一声。 陈山河心里的火气瞬间上来了,对著赵向东的背影暗暗骂了两句“有病”。 这孙子平时就因为苏清漪的事跟自己不对付,刚才那副样子,难不成这事跟他有关? 可眼下他没时间细想,公社那边还等著,只能压下心头的疑惑,继续往公社赶。 和平乡公社的院子不大,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四合院,最中间是书记办公室,旁边分別是民政、妇女、治安等部门的屋子。 陈山河站在院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下慌乱的心情,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先走到传达室,问值班的老张头是谁找自己。 老张头正看著报纸,听见声音抬起头:“哦,是陈山河啊,妇女主任蔡主任找你,在最西边那间屋。” 陈山河心里的石头瞬间落地一半,看来並不是卖课本的事。 可妇女主任找自己干什么?难不成是之前结婚申请的事儿? 带著满心的疑惑,陈山河走到西边的妇女主任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屋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陈山河推开门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的蔡主任。 蔡春红约莫四十多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著倒是十分亲和。 她的皮肤比村里的妇女白净不少,手上戴著一块旧手錶,指尖纤细,不像是干过粗活的人。 可陈山河却莫名觉得,这笑容背后那双眼睛看似温和,却总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自己。 “蔡主任,您找我?” 陈山河站在门口,恭敬地问道。 蔡春红连忙放下手里的笔,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甚:“是山河啊,快进来坐,快坐!”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凳子,又起身给陈山河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来,先喝口水,看你跑得满头大汗的。” 陈山河接过水杯,坐在凳子上,侷促地说道:“谢谢蔡主任。” 蔡春红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山河啊,最近在生產队表现不错嘛,队长好几次跟我夸你,说你上工积极,干活又利索,是个踏实肯乾的好青年。” 陈山河愣了一下,也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嗨,蔡主任,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农民嘛,不干活咋行。要是人人都消极怠工,咱们大队、公社,吃啥?喝啥?” 蔡春红点了点头,又开始东拉西扯,唯独不提找他来的正事。 第29章 上纲上线 陈山河坐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水杯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他本来就心里有事,被蔡春红这么绕来绕去,更是急得不行。 眼看蔡春红又要开始说村里的閒话,他终於忍不住打断了:“蔡主任,您找我来,肯定是有正事吧?您直接说就行。对了,是不是我和苏清漪的结婚申请批下来了,让我们来办结婚证?” 可话音刚落,蔡春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隨即慢慢敛了回去,脸色沉了下来。 她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和苏清漪同志的结婚申请,公社这边审核了,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山河啊,你也知道,国家这些年一直倡导晚婚晚育,这是基本政策。苏清漪同志是知青,受过高等教育,更应该带头响应国家號召,给村里的年轻人做个榜样。” 陈山河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蔡春红继续说道:“你今年才21岁,苏清漪同志周岁不过19,虽说都到了法定结婚年龄,但严格来说,这属於早婚。按规定,咱们公社是不鼓励这种情况的,甚至是要劝阻的。” 陈山河瞬间就明白了对方是什么意思了。 农村里19岁结婚的姑娘一抓一大把,之前也没见公社说什么,怎么到了他和苏清漪这里,就成了“要劝阻”了? 这分明是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故意找他的麻烦。 回想著刚才路上碰到赵向东时,对方那副得意的样子。 赵向东他爹赵德福是清河村的大队支书,在公社里颇有几分人脉,肯定是赵向东在自己这儿吃了亏,赵德福就找蔡春红打了招呼,用这种阴招儿来报復自己! 想通了这一点,陈山河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可他知道,现在不能衝动,一旦跟蔡春红闹僵,事情只会更麻烦。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放软了语气,试著跟蔡春红求情: “蔡主任,我和苏清漪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她一个女知青在村里不容易,我们结了婚,也能互相照应。再说了,村里像我们这个年纪结婚的也不少,您就通融通融,给我们批了吧。” 蔡春红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语气却十分坚决:“陈山河同志,不是我不通融,这是国家政策,我作为妇女主任,必须严格执行,不能徇私。要是给你们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別的年轻人都跟著学,我这个主任还怎么当?” 陈山河一看蔡春红这是铁了心要刁难自己,知道软磨硬泡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开始据理力爭: “蔡主任,政策是提倡晚婚晚育,提倡,不是强制要求吧?之前咱们公社也没有因为年纪小就驳回申请的先例,怎么到了我们这儿就变了规矩?” 蔡春红抬眼看了他一眼,带著几分不屑:“之前结婚的小年轻,哪有女知青嫁给本地庄稼汉的?別的公社倒是有男知青娶本地姑娘的,可你打听打听,咱们公社加上隔壁金川乡、李家坳,女知青嫁个大老粗的,你这是头一个!” “大老粗”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陈山河心上。 他的火气瞬间爆发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蔡主任,您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大老粗?我靠自己的双手在地里干活,挣工分养家,为国家生產粮食,这是劳动光荣! 您这么说,就是瞧不起我们劳动人民!按您的意思,咱们整个公社除了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领导,剩下的社员都是大老粗唄?” 蔡春红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竟然敢跟自己顶嘴,还直接上纲上线。 她愣了一下,隨即也有些恼了,拍了拍桌子:“陈山河,你怎么说话呢!” “那您是哪个意思?” 陈山河寸步不让,他看出蔡春红有些心虚了,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不等蔡春红说话,他直接转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外面正是公社的院子,不少来办事的社员都在院子里,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陈山河故意对著窗外喊著,语气带著几分悲愤: “大家都来评评理!蔡主任身为妇女主任,身为国家干部,不为我们社员著想,上来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说我们种地的是大老粗,瞧不起劳动人民!这是什么思想?这是看不起我们基层劳动人民啊!” 蔡春红嚇得脸色惨白,连忙起身就要去拉窗户:“陈山河!你胡说八道什么!快把窗户关上!” “我没胡说!” 陈山河一把甩开她的手,继续对著外面喊,“国家提倡晚婚晚育是提倡,什么时候变成硬性要求了?蔡主任非要拿这个压我,还说我和苏知青结婚不合规矩,难不成她比国家还大,她的话就比政策还管用?”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蔡春红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都对著办公室的方向指指点点,有人议论蔡主任小题大做,有人说不该歧视劳动人民,还有人开始打听陈山河和苏知青的事。 蔡春红心里又气又慌,她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这年代,不怕是非对错,就怕被人上纲上线,一旦被扣上“歧视劳动人民”“违背国家政策”的帽子,哪怕她是妇女主任,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她看著窗外议论纷纷的人群,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对自己更不利。 於是蔡春红咬了咬牙,终於算是妥协道:“行了行了!你先把窗户关上,我们有话好好说!” 陈山河却不鬆口,谁知道这边答应了,背后还会不会再使绊子。 “蔡主任,今天你要是不把我和苏清漪的结婚申请批了,咱们就去找领导,找公社书记评评理,看看是谁在违背国家政策,是谁在歧视劳动人民!” 蔡春红心里清楚,这事本来就是她受赵德福所託,故意刁难陈山河。 公社书记那边早就默认了陈山河和苏清漪的申请,真要是闹到书记面前,她肯定理亏。 无奈之下,她只能狠狠瞪了陈山河一眼,咬牙说道:“行!我批!我批!你赶紧把窗户关上!” 可陈山河已然是站在窗户旁。 蔡春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扔在桌上:“算你厉害!拿著这个,去公社门口的照相馆拍张双人照,带回来给我,我给你们办结婚证!” 这下,陈山河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对著蔡春红说了句“谢谢蔡主任”,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蔡春红正对著他的背影咬牙切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陈山河知道,自己这是彻底得罪了蔡春红。 可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是软弱,越是委曲求全,人家就非要再踩你一头。 第30章 结婚照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不少,有的甚至对著陈山河竖起了大拇指,显然是觉得他刚才敢跟主任叫板,十分厉害。 陈山河没在意眾人的目光,拿著表格,脚步轻快地往朝著晒穀场,公社小学的方向跑去。 他得赶紧把照片拍了,把结婚证办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苏清漪任教的公社小学,说是学校,其实就是生產队废弃的粮库临时改造的。 土墙斑驳,两扇木窗没有玻璃,只用破旧的塑料布钉著挡风,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 陈山河这边还没走近,朗朗的读书声就穿透塑料布飘了出来,字句清晰有力: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陈山河放缓脚步,悄悄凑到窗边,透过塑料布的破洞往里看。 屋里的课桌是几块旧木板拼在土坯上搭成的,孩子们穿著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有的袖口磨破了卷著边,有的裤子短到脚踝。 可每个人都坐得笔直,小脸上满是认真,眼睛里透著对知识的热切渴望光。 苏清漪就站在屋前的土台旁,那是临时搭的讲台。 她手里攥著一截磨得光滑的木炭,在墙上刷白的土坯上一笔一划地写著诗词,声音温和却有力量。 每念一句,就耐心地回头看向孩子们,眼神里满是期许。 陈山河站在外面,看著她专注地模样,看著孩子们眼里纯粹的光,心里忽然软了下来。 原本急促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简陋教室里的师生。 他就这么静静站著,直到屋里的读书声停下,下课的哨声响起,孩子们欢呼著涌出门外。 苏清漪转身准备收拾“黑板”上的字跡,余光瞥见了站在窗边的陈山河。 “你怎么来了?” 苏清漪又惊又疑,“今天队里面休息吗?”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流著鼻涕的半大孩子就窜到了两人跟前,正是隔壁马大姐家的马六子。 马六子仰著小脸,瞪著陈山河:“陈山河,你咋来这儿了?是不是你又找俺娘告状!” 陈山河贱兮兮地笑笑,摸著鼻子说没有。 马六子显然不信,气鼓鼓地转头拽住苏清漪的衣角,一脸认真地告状:“苏老师,你別跟他好!这人心眼儿坏得很!以前偷俺吃的不说,现在还学会背地里告状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你小子现在在干啥?” “俺又没有背地里,俺是明面儿上告状,光明正大!” 马六子吐了吐舌头,说完撒腿就往晒穀场外跑。 陈山河又气又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苏清漪这时继续问道:“你还没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呢?” 陈山河这才把照相单子拿了出来:“咱们俩的结婚申请通过啦,公社的蔡主任,让咱们先拍张结婚照片,然后就给咱们办结婚证。走,去照相馆。” “啊?这么著急?” 苏清漪的目光落在陈山河手里的照相单子上,眼神里添了几分慌乱。 她和陈山河本就是假结婚,可是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真夫妻,所以环节是一个都不能少。 不过一想到要拍结婚证照片,要拿到印著两人名字和照片的红本子。 苏清漪心里就莫名发紧。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拍结婚照,哪怕是假的,也忍不住心跳加速。 “可是……我一会儿还有一节课要上。”苏清漪小声说道。 陈山河摆了摆手:“要不去跟你们校长说一声,就说有急事,让別的老师代一节课?” “那行吧,我让慧琴先上,下午我再补上。” …… 和平乡公社门口的照相馆是整个乡唯一一家国营的照相馆。 门面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红布,上面写著“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两人在照相馆门口对视了一眼,得到苏清漪肯定的点头后,陈山河这才推门而入。 屋子里面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水味,一名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的老师傅正坐在柜檯后整理照片。 “师傅,我们拍结婚证照片。” 这个年代,结婚证的照片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拍的。 陈山河走上前,把公社开的单子递了过去。 老师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摘下老花镜从柜檯后走了出来。 “双人照,一寸的,两张。这边,这边。” 老师傅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准备好相机和背景布。 红色的背景布上印著简单的牡丹花纹,颇具年代感。 但是其实拍出来的黑白照片,根本就看不出顏色,多半是图个喜庆。 陈山河这边刚站定,老师傅就皱起了眉,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小伙子,你这衣裳可不行。” 陈山河这时身上还穿著早上上工的粗布褂子,確实不像是来拍结婚照的。 “要不你回家换件乾净衣裳再来,媳妇儿也跑不了,急这一会儿干啥。” 陈山河挠了挠头,看向身边的苏清漪,笑著调侃:“不是怕耽误时间,是这么好看的媳妇,我真怕一转身就跑了。” 苏清漪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伸手在背后掐了他一下。 老师傅见状,也笑了,从里屋翻出一件半旧的蓝色中山装:“得,我这儿还有件以前给公社干部拍证件照剩下的,你先换上,乾净利落,拍出来也好看。” 陈山河接过中山装,连忙到里屋换上。 中山装虽然有些宽大,却比他的粗布褂子精神多了,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走出来时,苏清漪下意识地抬眼一瞧,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穿上中山装的陈山河,少了几分庄稼汉的粗糙,多了几分利落端正,竟让她有些移不开眼。 “来,你们俩站过来,靠近点。” 老师傅指挥著他们站位,又递给苏清漪一把梳子,“女同志把头髮梳整齐点,笑一笑,拍结婚证照片要喜庆。” 苏清漪接过梳子,对著墙上的镜子轻轻梳理著头髮,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心里的紧张越来越浓,连手心都出了汗。 她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戏,可看著镜中站在自己身后的陈山河,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慌。 自己这到底怎么了? 第31章 真真假假 陈山河站在一旁看著她,见她神色紧张,小声安慰:“別紧张,就拍张照片而已,” 当两人再度站到背景布前,苏清漪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和陈山河保持著一点距离。 老师傅皱了皱眉:“靠近点儿,小夫妻哪有离这么远的?” 陈山河主动往苏清漪那边靠了靠,两人前胸贴著后背,就这样侧著靠在一起。 苏清漪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脸颊烫得能烧起来,浑身都不自在,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能紧紧攥著衣角。 “女同志看镜头,可以挽著男同志的胳膊,笑一笑。” 听到这话,苏清漪的心跳更快了,只盼著能早点儿结束,嘴角只得勾起一抹极不自然的微笑。 反观陈山河,倒是跟真娶了个知青媳妇儿一样,牙花子都要笑出来了。 “女同志可以自然一些,男同志收一收,都能看到你早上吃的是啥了!” 老师傅的这句话逗得苏清漪下意识抿嘴一笑。 “好,就这样,別动!” 隨著快门咔嚓”一声,这一瞬间,就被永久定格下来…… 照片要等下午才能取,两人走出照相馆,苏清漪还没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来。 陈山河看著她拘谨的模样,故意逗她:“刚才拍照的时候,你脸都红透了,不会是把假的当成真的了吧?” 苏清漪瞪了他一眼,“我下午还有课,我先走了……” 说罢,不等陈山河开口,就匆匆往晒穀场方向小跑而去。 “哎?你有课,你不能不吃饭吧?” 看著苏清漪逐渐远去的背影,陈山河无奈地笑了笑。 心说別看这苏清漪平时要强得很,但实际上就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心思是藏不住的。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下午,陈山河准时去照相馆取了照片。 红色的背景前,自己穿著笔挺的中山装,笑容爽朗。 苏清漪虽没有正看镜头,眉眼低垂。 但照相师傅抓拍的功底相当好,正好將那一瞬间苏清漪发自內心的笑意捕捉了进去,有一种別样的温柔劲儿。 陈山河看著照片,心里竟泛起一丝甜意,可又有些矛盾。 要说从初见那一天,陈山河身为一个男人,没有见色起意那是假的。 试想一下,谁不想娶苏清漪这样面容姣好,又是跳芭蕾出身的女知青当妻子。 可两人其实並没有一丁点儿的感情基础,当初苏清漪答应自己做合约夫妻,一是为了摆脱赵向东的纠缠,二是相信自己能帮她离开这山沟沟。 所以陈山河摸著照片不禁自言自语:“陈山河啊陈山河!你可千万別自作多情了,人家只是把你当做『垫脚石』。当初是你自己提议的合约夫妻,別到头来,你先假戏真做了。人家对你啊,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说完这些话,陈山河心里倒是舒坦了一些,把照片收好,转身往公社走去。 蔡大姐看到照片,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还是按照规定,给他们办了结婚证。 红色的结婚证上,印著两人的照片,盖著公社鲜红的公章,十分醒目。 陈山河接过结婚证,紧紧攥在手里,心里无比踏实。 如此一来,他与苏清漪就名正言顺了。 自己先上车,后买票的这张“车票”,虽然几经波折,但最终还是补上了。 不过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趟公社的供销社。 不管怎么说,今儿是领结婚证的日子,总得象徵性地庆祝一下。 那句话咋说来著,仪式感必须得有。 但是和平乡毕竟是个小地方,尤其是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供销社的货物不算丰裕。 陈山河挑挑拣拣,买了半斤水果糖、一小瓶散装白酒、四个苹果,又凭著之前攒的肉票,割了一小块肋排。 这时候,刘云清的那张大团结就派上了用场。 陈山河本意是亲自下厨,给苏清漪开个小灶。 但其实也是有些私心的。 从自己穿越到这个年代开始,近乎一个月的时间,他肚子里是一点儿油水都没见到。 大队食堂有一顿白菜燉豆腐就是好菜了,陈山河这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 傍晚,苏清漪从学校回来时,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一股不一样的香味。 不是平时水高粱饭或窝窝头的寡淡,而是带著蒜香和肉香的醇厚气息。 她愣了愣,不到逢年过节,哪里能闻得到这种味道。 快步走进灶房,就看见陈山河正蹲在土灶前烧火,后背对著她,褂子上沾了不少柴灰。 灶台上摆著一把嫩绿的油麦菜,还有他从供销社买的糖、酒和苹果。 锅里正咕嘟咕嘟燉著东西,香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你……你这是在做饭?” 苏清漪站在门口,眼神中满是诧异。 陈山河回头看她,脸上还沾了点刚蹭上的黑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哟!回来啦!领证这么大的事,总得庆祝庆祝。我下午从公社回来,顺道去供销社买了点东西,给你做个不一样的烧排骨,你肯定没吃过。” 说著,他从灶台上拿起几颗水果糖,递到苏清漪的手里:“你先歇会儿,要不吃颗糖垫垫也行。这土灶我没怎么用过,火候掌握得不太好,还得等上一会儿。” 苏清漪看著手心中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纸,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就在嘴里化开。 虽然是那种很廉价的水果糖,却不知为何,感觉比自己这几年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甜。 苏清漪看著陈山河笨拙烧火的模样,他一手添柴,一手扒拉灶膛里的火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锅里的排骨。 长这么大,除了父母,很少有人这般用心待她。 下乡这几年,她独自扛过所有委屈,硬撑著做个坚强的知青,早已忘了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 此刻看著陈山河忙碌的背影,嘴里的甜意漫进心里,又渐渐泛起酸意,眼眶不自觉地红了,一滴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陈山河正好添完柴回头,瞥见她落泪,心里一紧,连忙站起身走过去,伸手就想帮她擦眼泪。 “你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赵向东还是哪个孙子?” 他的指尖刚碰到苏清漪的脸颊,就被她下意识地挥开。 苏清漪別过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几分沙哑:“没……没有,是灶火太熏了,呛得眼睛疼。” 第32章 酒后吐真言 这时,苏清漪从镜子里发现自己脸上沾著一道浅浅的黑灰,正是刚才陈山河擦眼泪时蹭上去的。 “你看这样子,倒像是受人欺负了的小花猫。” 苏清漪嗔怪地回懟了一句:“这还不都怪你。” 隨即愣了愣,自己倒是笑了出来。 一边的陈山河也跟著笑。 但苏清漪却瞪了陈山河一眼,伸手摸了一下灶坑灰,就往他脸上抹。 “让你笑!” 陈山河笑著躲闪,两人在狭小的灶房里打打闹闹,苏清漪的笑声清脆,混著灶火的噼啪声,格外热闹。 隔壁的马大姐正和丈夫收拾农具,听见这边的动静,拍了拍丈夫的胳膊:“你瞅瞅人家,这日子过的多热闹!还下厨给做菜做饭,都像你似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说,成天闷不出个响屁。” 马家大哥编著篓子,小声嘟囔道:“你要是像人家苏知青模样那么俊,我天天把你当菩萨供著。” 马大姐耳朵是极灵的,蹭的站起身,揪著丈夫的耳朵喊道:“你嘟嘟囔囔的说啥呢!咋当初娶俺的时候,说俺屁股大,好生养,现在倒是嫌弃俺身条不好了。” “哎呦,疼!” “行了!老二也別要了,你爱找谁生找谁去吧!” …… 各家有各家的热闹,再说院墙的另一边。 陈山河连忙告饶,“別闹了別闹了!再闹菜就糊了!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 苏清漪这才停下动作,嘴角还带著未散的笑意,眼底的泪痕早已消失不见。 陈山河转身回到灶台前,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蒜香扑面而来。 他做的是蒜香燜排骨,用少量白酒去腥味,加了点酱油上色,再放蒜末慢燜,做法在这年代算得上格外新奇。 除了排骨,他还清炒了一把油麦菜,简单却可口。 两人把饭菜端到东屋的小桌上,陈山河拧开散装白酒,倒了两小杯:“喝点?” 苏清漪连忙摆手:“我不会喝酒,算了吧。” 陈山河却把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喝一口,意思意思。这酒度数不高,没事的。而且咱俩结婚的时候,交杯酒都没喝,要不要现在补上。” “去你的!” 不过苏清漪嘴上虽是这么说,但还是端起了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白酒的辛辣瞬间在喉咙里炸开,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呛得咳嗽了两声。 陈山河笑著给她夹了块排骨:“慢点喝,尝尝我做的排骨。” 苏清漪点头,咬了一口排骨,肉质软烂,蒜香和肉香完美融合,確实和平时清燉的寡淡味道截然不同,好吃得让她眼睛亮了亮。 “你……你这是从哪儿学的?” “以前工作的时候一个人,也不能总在外面吃,还得自己做饭,刷刷短视频,照猫画虎……” “短……短什么?” “哦!没什么,就是……就是一本做菜的书,对,就是书。” 陈山河尷尬地解释道,不知为何,和苏清漪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会莫名地放鬆,甚至有时候忘了自己是穿越者一样。 而苏清漪只觉得陈山河有些奇怪,总是动不动就说一些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 “你还看书?你上过学是吗?” “当然上过了,我要说我还上过大学,你信吗?” 苏清漪的筷子悬停住了。 “哈哈哈!被我骗了吧,高考都停了快十年了,我今天才多大,咋可能上过大学呢!” 陈山河贱兮兮地笑著,继续往自己碗里夹菜,“嗯!还是肉香啊!” 苏清漪一想也是。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山河知道,不能让苏清漪再追问自己的事情了,不然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说禿嚕嘴了。 於是他主动问道:“说起来,你理化底子弱,却非要选理科,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苏清漪夹菜的动作顿住,眼神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也许是白酒的后劲渐渐上来,让她卸下了平时的防备。 “我父亲……以前是京大的物理学教授。在我十五岁那年,他因为牵扯学术上的理论爭议,后来就被下放了。” 陈山河一愣,没想到苏清漪家里竟还有这样的过往。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父亲到底做错了什么,也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 然后父亲出事儿的第二年,我就来了和平乡。到现在四年了,我没回过家,没收到过家里的一封信,就好似大坪山把一切都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都和我无关。” 苏清漪说著,也不用陈山河劝酒,自己又斟满一杯,猛喝了一口下肚。 “姑奶奶!这是酒,不是水,你悠著点儿!” 苏清漪被呛得涕泪横流,说话时带著浓重的鼻音:“我想学理科,不全是为了自己考大学,为了离开这里,也是为了我父亲。我想把物理学好,想搞懂那些他曾经研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想知道他当年到底有没有做错。” 这话一出,陈山河便陷入了沉默。 他看著眼前的姑娘,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他以前只觉得苏清漪倔强、好强,可能是大城市来的知青身上带著的特徵,却没想到这份倔强背后,藏著这样沉重的执念。 苏清漪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本就不胜酒力,两杯酒下肚,脑袋渐渐发沉,眼神也变得模糊,没一会儿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陈山河无奈地笑了笑,这菜还吃多少,就先把自己灌醉了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苏清漪抱起来,轻轻放在土炕上。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有些令人心疼。 陈山河伸手帮她脱掉外面的浅蓝色衬衫,只留著里面的贴身小衣。 正当他想给苏清漪盖上被子的时候,后者猛地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腰身,眼神迷离。 陈山河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身下的苏清漪身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著少女特有的清香,十分好闻。 可即使有酒精加持,可陈山河眼神清明,没有动半点歪心思。 然而苏清漪仅仅呢喃了一句听不清楚的话语,就又不省人事地倒了下去。 陈山河就此拿过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最后,他坐在炕边,看著苏清漪熟睡的脸庞,轻声呢喃:“你没错,你父亲也没错。” 第33章 秋收 第二天一早,苏清漪是被窗外的鸡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昏沉,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回到炕上的。 抬手一动,才发现自己外面的衬衫不见了,身上只穿著贴身衣物,被子倒是盖得严严实实。 苏清漪心里一紧,瞬间清醒过来。 自从下乡开始,她睡觉向来不安心,从不肯脱外衣睡觉,更何况是贴身的衣物外露。 “陈山河!” 苏清漪猛地坐起身,裹紧被子,大声喊了一句。 陈山河听见声音连忙跑进东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清漪瞪著他,脸色又红又白,语气带著几分羞恼:“我、我衣服呢?” “昨晚你喝醉睡著了,我不是想著穿著外衣睡不舒服。” 说到这里,陈山河连忙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没碰你什么,怕你冷,就只是帮你盖了被子。” “你!” 苏清漪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身边的枕头就往他身上扔,“谁让你碰我的!咱们说好的约法三章!” 陈山河精准地接到了枕头:“姑奶奶,你讲点儿道理好不好不?我不碰你,咋把你弄上炕?” “那我也没让你脱我衣服!” “你自己喝多了吐了一身,我还真不愿意给你收拾呢!” 听到这里,苏清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的晾衣杆上掛著自己的教师衬衫,显然是陈山河早就洗好了的。 就这样,在两人正僵持著的时候,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起了通知: “各位村民注意!各位村民注意!秋收在即,请所有队员携带农具,於早上八点前到村西头集合,统一分配劳动任务!重复一遍……” 每年秋收的时候,公社所有的成员,哪怕市领导们都会放下手头工作,加入到农忙中。 就连中小学也会放假三天。 之前苏清漪在知青点儿的时候,因为落的是集体户,所以农忙时节是听从公社领导安排。 如今她与陈山河结婚了,户口就落在了清河村,自然要加入到清河村的生產队参加劳作。 於是苏清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羞恼,对著陈山河说道:“这次先放过你,秋收的事要紧。” “行行行,早饭热好了,赶紧吃吧。” 苏清漪换好衣服,心里还有些彆扭,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赶到村西头的时候,那里已经聚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背著农具,说说笑笑地等著队长分配任务。 看到苏清漪跟著陈山河过来,不少村民都热情地打招呼,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 清河村第一大队的队长,王大壮看到两人过来,挥了挥手:“山河,带著你媳妇过来,你们俩跟二柱、马大哥还有石头他们一组,负责村西头那片玉米地。” “好嘞!” 陈山河同苏清漪刚走过去,赵二柱立刻凑上来,笑著调侃:“山河,可以啊,把咱们公社最俊的女知青娶回家了!清漪同志,你可別怕干活累,有陈山河这小子在,他肯定捨不得让你受委屈。” 周围的村民也跟著鬨笑起来,可眼神中满是善意。 苏清漪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著,低下头不敢说话。 尤其这时候石头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没来由的憨笑著叫了一声“嫂子”。 苏清漪更是羞得,恨不得脚指头在地上抠出个洞来,立马钻进去。 陈山河对苏清漪说了句,“別理他们。” 不过自己心里倒是乐开了花。 试想著谁要是有这么漂亮的媳妇儿,在人群里不是倍儿有面儿。 “呦呵!得了便宜还卖乖!今天这地,你得多割几亩!” 陈山河拍了下还在拿自己打趣的赵二柱:“少贫嘴,干活的时候別偷懒就行。” …… 九月的清晨,阳光透过玉米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田埂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的清香和玉米的甜糯气息。 王队长一声令下,眾人纷纷走进玉米地,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镰刀砍击声、玉米秆倒地的“咔嚓”声,还有村民们的说笑声,热闹非凡。 苏清漪握著镰刀,学著其他人的样子,弯腰砍向玉米秆。 可她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干过多少农活,力气又小,一刀下去,只在玉米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反倒震得手腕发麻。 陈山河站在她身边,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於是装作不经意的说道:“砍的时候要对准玉米秆根部,手腕用力,动作要快准狠,不然你干到天黑,也干不了几垄,到时候人家就该说你人长得漂亮,干活儿倒是出个绣花枕头,出工不出力。” “要你管!” 苏清漪小声回懟著,不过还是按照陈山河说的方法尝试去做,果不其然省力不少,而且速度也提上来了。 不用多一会儿,就赶上了几个大男人的进度。 不远处,隔壁的马大姐见到苏清漪如此卖力,不由得喊道:“苏知青,慢点干,別累著!山河,你可得看好你媳妇,这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不用!我干得来!” 苏清漪擦了下额头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不想被人看成是娇生惯养的知青,虽然手腕越来越酸,手心也开始发红,但看著自己砍倒的一片玉米秆,还是生出了几分成就感。 …… 没过多久,田埂上就传来了孩子们的喧闹声。 十几个半大的孩子,背著小小的竹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都是村里的孩童,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六岁,手里拿著小箩筐或者小篮子,说是来帮忙,实则是觉得新鲜热闹。 “王队长,我们来帮忙捡玉米啦!”孩子们跑到王队长身边,大声喊道。 王大壮笑著摆了摆手:“行啊,你们就在田边捡掉落的玉米,別跑太远,也別碰镰刀,小心划伤手。” “知道啦!” 孩子们齐声应著,立刻四散开来,钻进玉米地边缘,蹲在地上捡玉米。 一开始还规规矩矩的,可没过一会儿,就开始打闹起来。 有的孩子捡起玉米棒子互相扔著玩,有的追逐嬉闹,还有的蹲在地上挖野菜,田埂边瞬间充满了孩子们的嬉笑声,给忙碌的秋收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童趣。 第34章 撑腰 半晌过后,苏清漪砍累了,靠在玉米秆上歇口气,看著孩子们打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自己在城里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自在地在田埂上玩耍过,心里竟生出几分羡慕。 陈山河这时递过来一个水壶:“要不要喝点儿水。” 这一次,苏清漪没有拒绝陈山河的好意。 接过水壶,拧开盖子擦了擦壶口,这才喝了一口。 清甜的井水顺著喉咙滑下去,瞬间缓解了口乾舌燥。 就在这时,赵二柱媳妇儿又笑著打趣:“苏知青,你看这孩子们多喜欢你,都跑到咱们这片来了。以后你就是咱们清河村的人了,等秋收结束,还能接著教咱孩子们读书,多好。” 这时候马大姐也来劲了,添油加醋道:“是啊,你说陈山河这小子哪儿来的这么大福气呢?娶了你这么个有文化的媳妇,以后家里孩子读书也不用愁了。就是不知道,你们俩啥时候添个子女,凑个好字。”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跟著鬨笑起来。 苏清漪只能尷尬的赔笑,她知道这样的事情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站了出来,叉著腰,仰著小脸瞪著赵二柱媳妇和马大姐:“二婶儿,妈,你们別胡说!苏老师是好人,你们別欺负她!” 眾人低头一看,正是马大姐家的小六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他背著一个小小的箩筐,筐里只装了几个玉米,脸上还沾著泥土,也不知道从哪里蹭的。 马大姐踢了自己儿子一脚,“上別处玩儿去!哪儿都显著你了!” 赵二柱媳妇儿笑著逗他:“哟,六子这是在替苏老师打抱不平呢?” 马六子没有答应,反倒是梗著脖子,转头瞪向陈山河,语气带著几分不满:“陈山河!苏老师脸都红了,一定是生病了,你还让她下地秋收,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 这话一出,眾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陈山河也跟著笑了,揉了揉马六子的头:“你这小不点,口气倒不小,你能保护苏老师啊?” 马六子一把挥开陈山河的手,挺起小胸脯,认真地说道:“我当然能!我都七岁了!已经是大人了!”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马六子一撇嘴:“那就等我在长大点儿,有劲儿了,到时候我来保护苏老师,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他的话说得一本正经,眼神格外坚定,可那稚嫩的语气和小小的身影,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陈山河又气又笑,故意板起脸:“马六子,你这小子,敢抢我的媳妇?” 马六子嚇得往后缩了缩,却还是倔强地瞪著他:“你要是保护好苏老师,我就不抢!你要是保护不好,我就抢!我养她……啊!” “你要养谁啊!” 说话间,马大姐已经揪住马六子的耳朵,不让他继续丟人现眼。 苏清漪看著马六子护著自己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之前的窘迫也一扫而空。 打闹过后,眾人又投入到忙碌的秋收中。 阳光渐渐升高,气温也越来越热,汗水顺著每个人的额头往下淌,浸湿了衣衫,可没人叫苦叫累,手里的活计依旧不停。 苏清漪渐渐找到了窍门,砍玉米秆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虽然还是有些累,但看著满地的玉米秆,心里满是充实。 中午时分,王队长吹响了哨子:“大家先歇会儿,吃午饭了!” 眾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走到田埂上休息。 依旧是大锅饭,玉米粥、窝窝头,还有一些咸菜和煮鸡蛋。 各家妇女把饭菜分到搪瓷碗里,眾人或蹲或坐在田埂上,就著咸菜大口吞咽,偶尔嘮两句家常,满是烟火气。 陈山河给苏清漪递过一个煮鸡蛋,刚要开口就听见不远处有人扯著嗓子喊:“陈山河!陈山河在这儿不?有人找你!” 陈山河下意识地抬头往土路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站在田埂的另一头,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鼻樑上架著一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著几分刻板,竟是公社的知青——刘云清。 陈山河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来了?” 陈山河心里警铃大作,上次老渡口两人交易做得隱秘,刘云清这时候找上门,还直接找到秋收的地里,难不成是卖课本的事暴露了? 或是这小子出了什么岔子,把自己牵扯进去?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陈山河压下心头的慌乱,跟苏清漪说了句“我去看看”,便急匆匆地迎了上去。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陈山河快步走到刘云清面前,刻意压低声音,同时眼神飞快扫过周围,生怕有人特意注意到他们这一边。 刘云清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目光越过陈山河往田埂那边瞥了一眼,视线在苏清漪身上短暂停留后,才转向陈山河,语气平淡地开口: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苏知青的。方才在村口打听,才知道你和苏知青是一家子。原来你就是陈山河同志吧?” 陈山河皱起眉头,不愿让路:“你找苏清漪干什么?有话直说。” 秋收地里人多嘴杂,一个公社文员单独找已婚女知青,难免惹人閒话。 刘云清却浑然不觉,语气带著几分急切,伸手就去翻身侧的劳动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掏出一本卷边的物理教材,指尖还夹著几页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是你上次说的,有不懂的物理问题可以找苏老师请教。我这几天对著课本琢磨,卡了好几个知识点,实在想不通。” 陈山河见状,伸手一把按住他举著教材的手,“就这事儿?至於特意跑一趟,还找到地里来?” 他往田埂那边又看了一眼,苏清漪正被马大姐和几个妇女围著说话,似乎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但周围还有不少社员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再僵持下去难免引人主意。 “知识不等人啊!” 刘云清挣了挣,没挣开他的手,语气愈发执拗,“秋收要放三天假,苏老师三天后才能回公社小学上课,我这些问题要是等三天,之前琢磨的思路都要断了,怎么能等得起?” 第35章 再来一单 刘云清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知识的迫切,全然没顾及场合是否合適。 陈山河心里暗嘆这刘云清真是个书呆子,眼下秋收人多眼杂,两人凑在一起谈论高中物理,本身就扎眼,更何况还毫不顾忌,说自己是来找苏清漪的。 他当机立断,拽著刘云清的胳膊就往旁边的白杨树林走:“你、你跟我来!” “哎?你拽我干什么!” 刘云清连忙挣扎,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我是来找苏老师的,又不是找你,你带我去做什么?” 奈何陈山河脚步没停,直到把他拽离了田埂上的人群,才鬆开手。 “苏老师现在忙著秋收,没空帮你答疑。再说了,你那点问题也用不上麻烦她,我会,我帮你解。” 刘云清愣住了,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陈山河一番,眼神里满是质疑:“你会?你连我问的是什么问题都没看,怎么就知道你会?” 在他眼里,陈山河就是个常年种地的庄稼汉,別说高中物理,怕是连初中课本都没摸过,怎么可能懂这些专业知识点。 “我不用看就会。” 陈山河语气篤定,直接伸手拿过刘云清怀里的教材,翻到他夹著草稿纸的那一页,扫了两眼上面的电磁感应习题,隨手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在泥土上快速画起电路图。 “你看,这道题的关键是分清电源和外电路,左手定则判断安培力方向,再结合闭合电路欧姆定律计算……” 他讲解得条理清晰,步骤简洁,几句话就点透了刘云清卡了半天的难点。 刘云清瞪圆了眼睛,凑在旁边认真听著,手里的草稿纸飞快记录,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 等陈山河讲完,他愣了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开口:“你……你怎么会这些?” 陈山河不动声色地把树枝扔了,把教材递迴给他,隨口找了个藉口:“都是苏老师教我的。她平时复习的时候,会给我讲两句,听多了自然就会了。你还有別的问题吗?没有我就回去干活了。” 刘云清接过教材,低头看著草稿纸上的演算,嘴里小声嘟囔著:“没想到一个庄稼汉跟著苏老师学,都能懂这些……我天天抱著课本琢磨,反倒不如你,难道我真的连个庄稼汉都不如?” 他语气里满是挫败,还有几分知识分子的好胜心被打击后的不甘。 陈山河没心思跟他纠结这些,只想赶紧打发他走,免得夜长梦多:“你到底还有没有问题?没有我可走了,地里的活还等著呢。” “有!” 刘云清立刻抬起头,像是瞬间找回了劲头,又翻出两道题来请教。 陈山河耐著性子给他讲完,实在有些不耐烦,语气也冷了几分:“就这些了?我真得回去秋收了,耽误了工分你负责?” 刘云清这才收起教材,却又说道:“那我不耽误你秋收,我去找苏老师再请教两道题。” 说著就要往树林外走。 陈山河连忙伸手按住他,语气严肃起来:“你站住!你就没考虑过男女授受不亲?苏清漪现在是已婚女同志,你一个未婚男同志,总往她跟前凑,像话吗?” “知识文化面前,不分男女。” 刘云清皱起眉,显然不认同他的说法,“我只是请教问题,光明正大,有什么不妥?” 陈山河被他的书呆子气噎了一下,耐著性子讲道理:“你不在乎名声,苏清漪在乎!她一个女同志,被人说閒话有多难?你不能只想著自己请教问题,不顾她的脸面吧?” 他顿了顿,生怕因此也惹恼了刘云清,於是放缓语气补充道,“这样,以后你有任何问题,都来问我,我保证给你讲明白,別再去找苏清漪了。” 刘云清迟疑了一下,看著陈山河,又想起刚才他讲解题目的清晰思路,犹豫著问道:“你真的行吗?我后面还有不少力学和电学的难题。” 陈山河伸手拍了拍他怀里的教材:“行不行?刚才这几道题我没给你讲明白?放心,这点儿东西,难不倒我。” 刘云清这才点了点头,像是放下心来,隨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正好遇见你,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有能不能一起说完?什么事儿!” “就是你还能不能帮我再搞到一套高中教材?最好是带文科歷史地理的。” 陈山河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沉声问道:“你还要教材干什么?上次那套还不够你用?” “不是我用,是给我表妹。” 刘云清连忙解释,语气倒是颇为诚恳,“我表妹在金川公社当知青,之前跟我一起去县城书店找过,根本没有找到歷史地理方面的教材。后来,她知道我从你这儿弄到了教材,就让我帮著问问,看你能不能再想办法弄一套。” “不是!这才几天,你就把这事儿传到金川公社啦?” “不是我,是我表妹!” “行了,我也不管妹不妹的!” 陈山河故意皱起眉,心说这次得好好宰你一刀,不然都对不起你小子给我找的这些麻烦事儿! 於是他故意卖起了关子:“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这东西不好弄啊。县城的书店你也找了,我上次那套也是託了好几层关係才弄到的,再找一套,难度不小。” 刘云清见状,连忙说道:“我知道难弄,价钱好说。还是上次那个价,一张大团结加两张粮票,你看行不行?” 陈山河却没鬆口,慢悠悠地说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就算能弄来,托关係也得搭不少人情,所以……” 刘云清愣了愣,不过他显然不是石头那样愚笨的人。 他沉吟片刻,咬了咬牙说:“行,我这回去跟表妹商量一下,晚点儿我再回来,成不与不成的,再告诉你!” “別別別!我们还是去老渡口那边碰头吧!” “那行,就听你的!” 刘云清点头应下,转身快步走出白杨树林,沿著土路离开了。 陈山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才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这刘云清虽然书呆子气重,但倒是个实在人。 不过他表妹忽然要高中文科教材干什么? 难不成金川公社那边,要恢復高考的消息已经漏出来了? 第36章 打包 傍晚的霞光把白沙河染成了暖橙色,河水泛著细碎的金光,顺著蜿蜒的河道缓缓流淌。 陈山河走到老渡口时,远远就看见木码头的栏杆旁站著一个身影,背著那个印著“劳动模范”红字的粗布包,时不时抬头往清河村的方向张望,正是刘云清。 “你倒来得早。” 陈山河走上前,声音打破了渡口的寂静。 刘云清有些拘谨地笑笑,连忙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我下午五点就坐最后一班渡船从金川公社回来了,想著来回折腾费时间,就乾脆在这儿等你,省得再跑一趟。” 陈山河往四周扫了一圈,渡口空荡荡的,岸边的灌木丛隨风晃动,確认没人后,才开门见山:“行,那咱也不绕圈子了,你表妹那边考虑得咋样了?史地两本,能出多少?” 刘云清闻言,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为难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布包的背带,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山河心里顿时有数了,靠在木栏杆上,双手抱胸:“有话就说,別吞吞吐吐的。” 刘云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 “四、四块。” “四块?” 陈山河猛地站直身体,差点儿被刘云清给气笑了,“你逗我玩呢?上次给你的那套,四本书十块钱加两斤粮票才。你表妹倒好,开口就四块,还要只拿史地两本,合著我不光要白搭人情找书,还得倒贴功夫?完蛋去!” 刘云清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陈同志你別生气,我还有东西补!” 说著,他慌忙从布包里掏出两张摺叠整齐的票券,递到陈山河面前,“你看,再加上这两张肥皂票!这是我表妹攒了好久的,在供销社能换两块固本肥皂,很实用的!” 陈山河低头看了眼那两张肥皂票,票面泛黄,印著“和平乡供销社”的字样。 在清河村,確实是这年头稀缺的票券。 但即便如此,两块肥皂加四块钱,也远不及两本高中教材的价值。 他伸手把肥皂票推了回去,语气冷淡:“那也不行,肥皂票虽难得,但比起教材还差得远。我找书要托好几层关係,这点东西根本不够。” 刘云清脸上满是窘迫,把肥皂票攥在手里,语气带著几分恳求:“陈同志,我知道这確实少了点,但我表妹是真的困难。她在金川公社的知青点,工分比我还低,这四块钱还是她攒了两个月的口粮省下来的,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听到这话,陈山河皱起眉,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这年头知青日子过得苦是真的,但若是真的困难,何苦缩衣减食还要花钱买教材? 於是他盯著刘云清的眼睛,质问道:“既然这么困难,就別硬撑著买了。別跟我说你表妹也和你一样,就单纯喜欢研究山川地理、歷史年份,这话骗鬼呢?” 刘云清被他问得眼神躲闪,双手紧紧抓著布包,嘴唇抿了又抿,显然是有难言之隱。 暮色越来越浓,岸边的虫鸣声愈发响亮,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凑到陈山河身边,压低声音,紧张地说道: “其实……我表妹也是听知青点的人说,国家有可能要恢復高考了,她想赌一把,先提前复习,等政策下来了就能先人一步。” “恢復高考?” 陈山河心里猛地一惊。 他之前確实借著苏清漪,透露一点儿可能会恢復高考的消息,想看看大家的反应。 可大多数知青都只当是玩笑,要么觉得政策不会变,要么就是早就放弃了读书的念头,整个知青点两百多人,也就刘云清一个人动了心,找他买了教材。 可金川公社和清河村隔著一条白沙河,消息传递並不灵通,怎么那边的知青也知道了风声? 难道是有更高层的消息传下来了? 还是说,金川公社也有聪明人?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陈山河盯著刘云清,试探道:“刘云清,你老实说,你之前买教材,跟我说什么建设四化、喜欢学习,是不是都是骗我的?合著你和你表妹就是一伙的,你先在我这儿探路,看看我这儿有没有教材,价格多少,对吧?” “不是的!” 刘云清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地解释,“我一开始是真的不確定高考会不会恢復,就想著多学点知识总是好的,建设四化、帮助国家赶超世界先进水平,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绝不是骗你的!” 陈山河盯著他看了片刻,他的眼神真诚,不像是在说谎,心里的疑虑消了几分。 可他心中还是有些不满,“那我上次问你是不是准备高考,你说不是,这总不是实话吧?” 刘云清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尷尬地看向別处,声音低低的,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那、那不是怕你知道我是为了高考买教材,故意抬高价格嘛……我怕我拿不出那么多。” 陈山河被他说得语塞,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这刘云清倒是实在,虽然有些小心思,不过为人还算是诚实。 毕竟这世上哪怕是圣人,也不可能一辈子都说真话。 陈山河只是沉默了片刻,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既然金川公社的知青也收到了恢復高考的风声,那肯定不止刘云清表妹一个人想找教材,这倒是个赚钱的好机会。 他想起西屋炕角那十几本零散的教材,都是之前收来的成套教材里多出来的,单独卖不好定价,也费功夫,不如打包处理。 於是他看向刘云清,语气放缓了几分:“行吧,我也不为难你。不过我这儿还有十几本多余的教材,大多是史地、语文的旧课本。不过成色都还行,没有缺页。” 刘云清眼睛一亮,连忙问道:“真的?那能不能先给我表妹拿两本?” “不能单独拿。” 陈山河摆了摆手,“我可以给你们优惠,但前提是必须把这十几本全部打包。不要票,一本两块钱,十几本总共三十二块,一次性付清。这样算下来,你表妹要的史地两本才四块钱,还能顺便拿到其他书,划算得很。” 第37章 河畔偶遇 “十几本?三十二块?” 刘云清脸上瞬间露出为难的神色,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太多了,我表妹肯定拿不出这么多钱,而且她也用不上这么多书啊。” “也没让你表妹一个人消化……” 陈山河扶额,然后拍了拍刘云清的肩膀。 这个年代,人们普遍的商业思维几乎为0。 所以他只能循序渐进,诱导著来,“表妹用不上,但是她不上可以找其他人拼单啊。” “拼单?” 刘云清一脸疑惑,完全不明白陈山河话中的意思。 “兄弟,你刚才也说了,金川公社的知青不比咱们公社少,肯定还有其他人想找教材。你回去问问你表妹,看看知青点里有没有人愿意一起合买,十几本书分摊下来,每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 见著刘云清有些犹豫,陈山河顿了顿,又补充道:“想要低价,就得走量。我这也是看在你实在的份上,才给这个价。而且你也別小看金川公社的知青,能提前想复习的,就像你表妹一样,都是聪明人,肯定有人愿意凑钱。” 刘云清皱著眉,陷入了沉思。 “你说的是有些道理,可是人一多,我怕……” “你怕什么?怕事情败露?” 刘云清点了点头。 “这你放心,想要复习的人巴不得想著办法弄教材,咋会閒得去举报咱们,这不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二来你不说从我这里买不就完了,换个说辞,就是你不过是给大家帮忙跑跑腿,本来就是书店都没有的稀缺货,大家谁会去问出处呢!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万无一失!而且……” 陈山河说著,给刘云清使了个眼色:“要是这事儿成了,你表妹的教材我白送她,怎么样?” “什么?真的?” 刘云清两眼放光。 “这还有假?这样你明天可以去金川问问,有消息了再找我。另外,这两天正是秋收农忙,村里人人都忙著上工,你別往清河村跑,免得被人看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刘云清也明白其中的利害,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明天一早就去知青点问问,不过我表妹的事儿可要说话算话!” “放心吧,我陈山河说出口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儿!” 陈山河又叮嘱了几句,两人便在老渡口分道扬鑣。 陈山河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是惊讶於恢復高考的风声传播得这么快,另一方面也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提前收了不少教材,等政策正式下来,这些书肯定会成为香餑餑。 再加上自己手里还有四套理科教材,和几本学习笔记,到时候绝对能赚一笔不小的钱。 晚风带著河水的凉意吹过来,拂去了身上的燥热,他正盘算著手里教材的后续,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白杨树林里,有两道人影闪过。 陈山河心里猛地一紧,脚步瞬间顿住。 晚上老渡口这边很少会有人来,难道自己是被人跟踪了? 他不敢大意,借著暮色的掩护,轻手轻脚地绕到路边的灌木丛后蹲下,枝叶茂密,刚好能遮住他的身形。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从白杨树林里走了出来,沿著河边的小路慢慢踱步。 走在左侧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腰间別著一个磨得发亮的工具包。 正是公社的电影放映员崔玉杰 而右侧那人则穿著一件浅绿色碎花衬衫,下身是一条的確良裤子,裤脚仔细地塞进解放鞋里,乌黑的长髮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 陈山河万万都没有想到,那名女子竟会是苏清漪在知青点的室友林晓燕! 比起之前陈山河印象中的温婉內敛,今晚的林晓燕眉眼间多了几分灵动,此刻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走路时肩膀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崔玉杰的胳膊,透著几分异样的亲昵。 “秋收差不多就剩两三天了,等忙完这阵,公社就安排我去各个生產队放电影,到时候先去你们清河村。” 崔玉杰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飘向別处,显然不太习惯和女孩子这么近距离相处。 他手里拎著一个帆布包,里面应该是放映机的配件,走路时格外小心,生怕碰坏了。 林晓燕闻言,脚步放缓,侧头看向他:“真的呀?那太好了!知青们都念叨好几个月了,就盼著能看场电影。到时候你可得早点来,我帮你搭架子、拉幕布。” 她的声音欢快地像是只彩雀,眼神里毫不掩饰对崔玉杰的好感。 这在男女界限分明的年代,已然算是大胆。 崔玉杰被她看得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好、好,到时候我提前半天过去。” 崔玉杰年纪也不大,面对林晓燕直白的目光,自然显得手足无措,连走路的节奏都乱了几分。 陈山河躲在灌木丛后,心里满是诧异。 这林晓燕自己见过几次,平时看著也算端庄,没想到会和崔玉杰走得这么近。 这年代男女之间都讲究含蓄,尤其是未婚男女,私下单独相处都要避嫌,更別说大晚上的,这般亲近地並肩散步了。 不过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两人,同时心里也暗自琢磨,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係? 正想著,就见林晓燕突然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拉住了崔玉杰的胳膊。 崔玉杰一愣,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惊愕:“怎、怎么了?” 暮色渐浓,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暉落在林晓燕的脸上,映得她脸颊泛红。 “小崔同志,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林晓燕没有回头,只是仰著头看著崔玉杰,眼底带著几分羞涩,却又显得格外坚定。 崔玉杰吞咽著口水,显然也有些紧张。 然而不等崔玉杰反应过来,林晓燕突然微微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一口又轻又快,像是温暖的羽毛,在脸上柔顺地拂过…… 第38章 洗脚城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崔玉杰瞪圆了眼睛,脸上涨得通红,像是被烧著了一般。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被亲过的脸颊,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就连帆布包掉在了地上,都毫无察觉,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不轻。 躲在暗处的陈山河更是惊得捂住自己的嘴巴,他万万没想到,林晓燕竟然这么大胆,敢主动去亲崔玉杰! 要知道在这保守的乡村里,简直是惊世骇俗的举动。 普通的男女同志,平常走的近了,都免不了要被嚼碎舌根,甚至扣上“作风不正”的帽子。 更別说林晓燕这样出格的举动,要是性別一变,绝对定个流氓罪跑不了。 “还真没看出来,这个林晓燕平常闷闷的,私底下胆子这么大,玩儿反差的吗?” 陈山河心里这般想著,只期望这俩人赶紧走,千万別发现自己。 不然他作为“目击证人”,可是怎么都说不清的。 而林晓燕亲完之后,也有些羞涩,脸颊滚烫。 却还是强装镇定地收回手,轻轻转了个圈,碎花衬衫的衣角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看著呆若木鸡的崔玉杰,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带著几分狡黠:“看什么呀?天马上就要黑了,你不是还要回公社吗?” 崔玉杰这才缓过神来,慌忙捡起地上的帆布包,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林晓燕,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走!这就走。” 说罢,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脚步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往公社大院儿的方向走。 走得又快又急,可背影却透著几分狼狈。 林晓燕站在原地,看著他慌乱的身影,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 她抬手又转了个圈儿,才蹦蹦跳跳地知青点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显然心情极好。 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视线里,陈山河才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眼不见心为静,眼不见心为静……” 他著实没料到会撞见这么一幕,也没想著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更不会以此来要挟某人。 陈山河觉得人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不管在哪个年代,什么时候,人心中的情感,那是压抑不住的。 而青年时期的爱情,一半是清纯且美好的,一半是隱晦又有些痛苦的。 林晓霞和崔玉杰这俩到底是属於哪一种,这和他都没关係,自己就全当没看见就行了。 …… 秋收的时光过得飞快,三天的光景转瞬即逝。 九月的晌午日头虽烈,却挡不住社员们抢收的劲头,人人都想著早点把玉米归仓,也好鬆口气歇一歇。 夕阳西下,王队长吹响收工哨时,整片玉米地已被收拾得乾乾净净,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成了小山,等著后续脱粒晾晒。 眾人扛著农具,拖著疲惫的身躯往家走,一路上议论著晚上要好好睡一觉,或是煮两个鸡蛋补补身子,空气中满是卸下重担的轻鬆。 陈山河和苏清漪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陈山河先烧了一大锅热水,倒在自个儿的木盆里,蒸腾的热气瞬间瀰漫开来,驱散了屋里的凉意。 “要不要一起泡泡脚,解解乏。” 他一边脱鞋,一边对著正在收拾屋子的苏清漪说道。 “谁让你在这儿泡的!” 苏清漪皱著眉头,捂著鼻子有些嫌弃地说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哈哈,这是劳动的味道!怎么苏老师是瞧不起劳动人民吗?不过现在不也没到睡觉的时候,你也泡泡,解乏。” “你这人真没劲,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真以为整个公社都怕了你这张嘴?” 陈山河这是听出苏清漪话里有话,於是问道:“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你陈山河在公社大院舌战妇女主任的事跡,清河村都快传遍了,我不听也不行啊!” 苏清漪这般说著,还是拿了自己的脸盆倒好了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这才脱下鞋子,小心翼翼地把脚放进水里。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酸痛的双脚,疲惫感瞬间消散了大半,她舒服地轻喟一声,眉头也舒展开来。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过这样明面儿上的得罪领导,备不住往后给你穿小鞋。” 陈山河半仰著,一脸不以为意,“我陈山河起点不像你,是大城市来的知青,我的起点都已经低到土里了,最次也不过是回道土里去。而且我脚大,小鞋恐怕不好穿啊!” 他的双脚在热水里来回搅动,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忍不住嘆道:“真舒服啊,要是这时候再叫个按摩、做做足疗,那简直是神仙日子。” “按摩?足疗?” 苏清漪闻言,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抬眼看向他,“那是什么东西?从来没听过。” 在这个物资匱乏、劳作繁重的年代,人们只知道累了泡泡脚,哪里听过什么按摩足疗。 哪怕对苏清漪而言,这两个词陌生又新奇。 陈山河半抬著眼皮,斟酌著解释道:“就是让人帮著按按脚、揉揉腿,放鬆肌肉的,按完之后浑身都得劲。我跟你说,等將来我有钱了,就在咱们县城开一个洗脚城,专门给人做这个,绝对赚钱。你想想,这年头不管是社员还是干部,天天干活累得脚疼,肯定愿意花点钱舒坦舒坦。” “开洗脚城?让陌生人给你洗脚?” 苏清漪脸上的惊讶更甚,甚至隱隱有些排斥,“这怎么能行?脚是多私密的地方,怎么能让不认识的人碰?” “又不是白洗,给钱的啊。” 陈山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花钱买服务,天经地义。再说了,人家靠手艺赚钱,乾净又正当。” “给钱也不行!” 苏清漪的语气严肃起来,眉头紧紧皱起,“劳动分高低贵贱吗?在你眼里,给人洗脚就是能隨便花钱买的服务?这是在侮辱劳动人民!靠双手干活赚钱都值得尊重,但这种把別人的劳动当成消遣,还要花钱让別人伺候自己的做法,本身就不对。” 苏清漪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劳动最光荣,人人平等。 让別人给自己洗脚,那和旧社会的地主老財有啥区別。 尤其是她实在无法理解陈山河口中的“洗脚城”,难不成要一个城市的劳动者都从事这种低等工作,苏清漪只觉得那是一种对劳动者的不尊重。 第39章 无问西东 陈山河看著她义正词严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想跟她爭辩。 生活的年代不同,观念差异太大,多说无益。 他撇撇嘴,痞笑著隨口打趣:“你不懂,等將来日子好过了,你就知道了。只要你有钱,別说洗脚,还有更舒服的事儿呢。” 陈山河心里暗自嘆了口气,穿越到这个年代一个多月,吃了不少苦,干了不少重活,没想到最怀念的竟然是前世偶尔去的足浴店。 那种卸下一身疲惫,有人精心按摩的舒坦,在这个连热水都得省著用的年代,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苏清漪闻言,眼神动了动,盯著陈山河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奇怪的事情?这些说法,我从来没听其他的知青或是公社干部说过。” 这段时间和陈山河相处以来,她就觉得这个人身上藏著很多秘密,他的想法总是和常人不一样,偶尔说出来的话也新奇古怪,不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庄稼汉能懂的。 “我知道的比这多多了。” 苏清漪的神色愈发严肃,往前倾了倾身子,直视著他的眼睛,认真地问:“陈山河,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根本就不像个普通的庄稼汉。” 陈山河知道不可能啥事都瞒得过她,所以只能让苏清漪慢慢適应自己的“天马行空”。 “你就当我爱做白日梦,有时候梦到啥就说啥。不过你可別忘了咱们的约法三章第二条,不该问的別问。” 苏清漪被他噎了一下,心里顿时生出几分火气,撇著嘴冷哼一声:“我知道了,不问就不问。我看你肯定不是本地人,说不定也是从別的城市来的知青,只不过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才隱姓埋名躲在这里。” 在她的认知中,恐怕只有见过世面的知青,才会有这么多新奇的想法。 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陈山河懒得跟苏清漪辩解,顺著她的话敷衍道:“对对对,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只不过我来的地方,你肯定想像不到。” “哼!说的好像谁先知道似的。” 苏清漪傲娇地懟了两句,脚上的疲惫渐渐消散,便想起了另一件事,语气也跟著缓和了几分,“对了,明天晚上公社要在晒穀场放电影,我有点事儿,你帮我占个位置。” “放电影?” 陈山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河边撞见的崔玉杰和林晓燕,眉头微微一挑,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能有什么事?你在小学教书,下午三点就放学了,赶去晒穀场绰绰有余,还用得著我提前占座?” 苏清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明天下午学校要开家长会,村里有孩子的家长都会去。等家长会结束,正好赶上放电影,他们也能留在晒穀场一起看。我得陪著处理家长会的收尾事宜,没法提前去占座。” “我看你就是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跟人抢位置吧。” 陈山河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忍不住调侃道,“咱们村的人抢起电影座来跟抢玉米似的,你这性子,就算早去了,也未必能占到好位置。” “你胡说什么!” 苏清漪被戳中心事,顿时有些生气,抬起脚就往陈山河的木盆里踢了一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陈山河的裤脚。 “我就问你帮不帮我占!” 陈山河连忙躲开,哭笑不得地说:“占占占,我帮你占还不行吗?占几个位置?” “两个吧,我和王慧琴一起去。” “就两个啊?我还以为你要带著你们知青点的人一起,占一排位置呢。行吧,两个就两个,到时候我找块好地方,给你们留著。” “既然帮忙了还说这么多废话。” “那你求人帮忙还不说说好话。” 苏清漪语塞,而陈山河故意逗她,“嗯?我还以为跳芭蕾舞的脚都是畸形的呢?”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白皙修长的玉足,“不过你这脚形,倒是挺好看的……” “流氓!” 苏清漪眉头一皱,可陈山河这时也抬起脚踢了一下苏清漪的脸盆,溅起一片水花。 “陈山河!” 苏清漪惊呼一声,又气又羞,猛地站起身就想去打他。 可她忘了自己的脚还在盆里,刚一站起来就脚下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倒去。 陈山河眼疾手快,来不及多想,连忙伸手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腰,稳稳地將她扶住。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当掌心触碰到苏清漪纤细柔软的腰肢,陈山河也有些愣神,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悸动。 要知道女人的腰是最摸不得的。 苏清漪率先反应过来,挣扎著想要站稳,甚至要甩手给陈山河一个嘴巴。 幸好陈山河眼疾手快,先一步挡了下来。 “你干嘛!” “你、你还不放开我!” 苏清漪秀脸嗔红,陈山河这才回过神,鬆开手,想要扶著她站稳,却被一把推开。 “你別碰我!” 陈山河不敢再动,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裤脚和沾了泥的双脚,忍不住抱怨道:“你看你,毛手毛脚的,我这脚白洗了,裤子也脏了。” 苏清漪站稳身子,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却强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活该!” 陈山河自討没趣,转身去收拾木盆,回到自己的西屋。 没想到刚刚还相谈甚欢,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却成了不欢而散。 可直到陈山河出去,锁上屋门的苏清漪心里却依旧砰砰直跳,刚才被陈山河抱住的触感挥之不去,脸颊又开始发烫。 “苏清漪,你到底是怎么了?” 苏清漪上下轻抚著自己不算丰满的胸脯,努力让自己恢復平静。 而西屋的木板床上,陈山河的脑子里却没有刚才阴差阳错的拥抱,闪过的画面竟都是那晚在老渡口,崔玉杰和林晓燕的亲密“互动”。 “哎!不都是下乡来的女知青嘛,怎么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 无声的秋夜,两人各自怀著心事睡去。 第40章 看电影 第二天,因为农忙已过,陈山河上午就一直在家整理笔记。 吃过午饭,就去找了李石头。 两人找了两块乾净的麻袋片,又拿了四个小板凳。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就赶到了公社的晒穀场。 让陈山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本来是晚上七点才准时放电影,这个时间晒穀场已经热闹了起来。 不少村民都提前来了,有的用麻袋片占位置,有的用小板凳圈地,甚至还有人把家里的竹蓆铺在地上,占了一大片地方,显然是要带著全家一起来看。 要不是石头说要早来,上一次放电影的时候自己去的晚了,只能站在最后的砖墙上,陈山河甚至觉得自己下午四点出发都来得及。 看来在这个平日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年代,有黑白电影看,就跟过年一样。 晒穀场的中央已经搭起了两根木桿,公社的电影放映员崔玉杰正忙著调试放映机。 他依旧穿著那件半新半旧的深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腰间的工具包敞开著,里面放著各种放映配件。 陈山河到的时候,崔玉杰的身边围著几个知青,有男有女。 本是来帮忙布置幕布、拉电线的,可村里的几个年轻姑娘却也凑了过来,围著崔玉杰嘰嘰喳喳地问个不停。 “崔同志,今天放的是什么电影啊?是不是打仗的?” “崔同志,你看这电线要不要我帮你扶著?” “崔同志,你看你累的,我帮你擦擦汗……” 姑娘们个个热情似火,眼神里满是对崔玉杰的好感,却哪里是真的想帮忙,只是想借著帮忙的由头,多和他说几句话。 其实在这个年代,电影放映员在农村是相当受人尊敬的,甚至在人民心中和村书记的地位不相上下。不过年纪倒是差得远了。 至於这个崔玉杰,他虽然没有李石头那么木訥,但也不过是二十三四的年纪,忽然被这么多姑娘围著,顿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敷衍地应著。 然而他手里的活却没停,恨不得赶紧把放映机调试好,躲开这阵仗。 旁边的几个男知青见状,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和自嘲,手里的活也慢了下来。 其中一个知青小声对同伴说:“得了,咱们也別瞎忙活了,人家姑娘们都把活抢了,咱们在这儿也是多余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另一个知青撇撇嘴:“可不是嘛,人家看重的不是干活,是干活的人。咱们啊,还是靠边站吧。” 说著,几人便放下手里的东西,找了个角落坐下,抽菸聊天去了。 陈山河见状,忍不住笑了笑。 “山河哥,咱们赶紧找地方占座。” 石头拉了拉陈山河的胳膊,指著晒穀场前排中间的位置,“你看那儿,还有一块空地方,咱们赶紧过去。” 陈山河点点头,跟著石头走了过去,把麻袋片铺在地上,又把四个小板凳摆好,稳稳地占住了这个绝佳的位置。 “行了,这下位置稳了,就算来再多的人,也抢不走咱们的地方。” 两人坐下后,就开始百无聊赖地观察周围的动静。 越来越多的村民涌进晒穀场,有的带著孩子,有的拎著炒瓜子、烤红薯,还有的妇女们聚在一起嘮家常,整个晒穀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不少人家乾脆把晚饭也搬到了晒穀场,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等著电影开始,场面十分热闹。 石头也没閒著,跑去买了两毛钱的炒瓜子,两人一边嗑瓜子,一边看著来往的人群。 夕阳渐渐西下,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晒穀场的人也越来越多,几乎已经坐满了,连周围的砖墙上都站满了人。 崔玉杰终於调试好了放映机,把幕布掛了起来,白色的幕布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几个孩子见状,兴奋地围著放映机跑圈,嘰嘰喳喳地问个不停。 “叔叔,叔叔!今天放的是什么电影?” “我知道!是不是《英雄儿女》?” “叔叔,叔叔!这是干嘛的?我能跟你学放电影吗?” …… 其中就有马大姐家的儿子马六子,他最是喜欢看打仗的电影,此刻正扒著放映机,仰著小脸问崔玉杰:“崔叔叔,崔叔叔,今天是不是放《南征北战》啊?我上次听公社的人说,你带了这部片子!” 崔玉杰看著他天真烂漫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耐心地说道:“不是《南征北战》,今天放的是《智取威虎山》,也是打仗的,也很好看。” “太好了!” 马六子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回马大姐身边,大声喊道,“娘!今天放《智取威虎山》!是打仗的电影!” 马大姐敷衍地回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坐好別跑了。” 说罢,就转头跟著其他几个妇女嘰嘰喳喳地聊起了家长里短。 就在这时,苏清漪和知青点儿的几名女同志一起走进了晒穀场。 苏清漪穿著她那件教师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脸上带著几分疲惫,显然是刚开完家长会。 她身边跟著王慧琴和林晓燕,就连一向不怎么露面的周敏也来了。 王慧琴穿著一身灰色的工装,显得干练利落。 林晓燕则依旧是那身浅粉色衬衫和藏青色裤子,走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陈山河连忙站起身,朝著苏清漪挥手:“在这儿,这儿!” 苏清漪听到声音,抬头看了过来,看到陈山河占好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没想到你真的占了这么好的位置。” 陈山河摊摊手:“我和石头下午三点就到了,位置能不好吗?” 苏清漪破天荒地说了声“谢谢”,不过接下来就有些犯难了。 之前苏清漪只说占两个座位就行了,现在算上陈山河和李石头,一共是六个人,可小板凳只有四个。 看著苏清漪脸上有些尷尬的样子,显然是不愿意开口点破这一点,而又不能当著几人的面儿,说根本就没给林晓霞和周敏占座,那也太得罪人了。 第41章 女人心 幸好陈山河反应是极快的,连忙站起身:“那啥,几位知青你们坐这儿吧,我和石头去后面找个位置坐就行,后面站著也能看清。” 陈山河本就觉得这老式黑白电影没什么新奇的,前世早就看腻了。 石头本就是个“老好人”,而且让他和这么多异性待在一起,他本身也不自在,所以跟著陈山河一起起身。 可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的周敏,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神色,撇著嘴说道:“要坐,你们自己坐好了。” 她说著,不等眾人反应,就转身挤入人群,显然是打心底里嫌弃陈山河和石头这两个庄稼汉。 苏清漪和王慧琴脸上都露出几分尷尬,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林晓燕见状,连忙笑著打圆场:“你们別往心里去,周敏就是性子直了点,咱们不管她。再说了,四个位置空了一个也可惜,你们別去后面了,我去再拿一个板凳过来,咱们挤一挤就行了,前排看得清楚。” “不用麻烦你了,我们去后面站著就行,反正也能看清。”陈山河连忙说道。 他本就对这电影没多大兴趣,站在后面还能清净点儿。 “不麻烦不麻烦。” 林晓燕笑著摆了摆手,“好不容易占了这么好的位置,你们不坐著,我们哪好成人之美,我很快就回来。” 她说完,不等陈山河再推辞,就转身快步挤出了人群。 苏清漪看著林晓燕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就听她的吧,不然等下回来一看你们不在这儿,估计后面电影也看不踏实。” 王慧琴也点点头:“是啊,晓燕姐人挺好的,平时在知青点也总帮著大家干活,比周敏好多了。” 陈山河和石头对视一眼,也不再推辞。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林晓霞就拿了板凳回来了。 就这样,陈山河挨著苏清漪,石头坐在陈山河外侧,林晓燕挨著王慧琴坐在最右边,五个人挤在一起,本就不算宽敞的地方顿时显得格外拥挤,胳膊肘挨著胳膊肘,连动一下都得小心翼翼。 夜幕降临,就连赵向东也带著张三李四那两个狗腿子来了晒穀场。 不过这傢伙根本就没提前占位置,看了一眼中间段的陈山河和苏清漪几人,他冷笑一声,拉著驴脸踹了一脚坐在最前的几个小年轻。 那几人虽然不情不愿,但是碍於赵向东的淫威,还是乖乖的给他让了座位。 殊不知这样的做派,在陈山河的眼中,只觉得幼稚,甚至可笑。 不过很快的,陈山河的目光却突然被不远处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方才转身离去的周敏,竟没有找女知青群体,反倒径直走到了放映机旁,一屁股坐在了崔玉杰身边的空位上。 这一下,不仅陈山河愣住了,周围几个原本偷偷关注崔玉杰的姑娘也都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谁知周敏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反倒带著几分娇俏,主动凑到崔玉杰身边搭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逗得崔玉杰嘴角弯起了笑意。 要知道,刚才面对一眾姑娘的簇拥,崔玉杰全程拘谨,连话都不愿多讲。 可此刻对著周敏,他不仅没有躲闪,反而转头和她有说有笑,语气自然,眼神也放鬆了不少,半点不见之前的侷促。 大庭广眾之下,两人挨得极近,说话时头挨著头,模样亲昵得很,全然不顾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 陈山河心里满是纳闷,暗自嘀咕:这怎么回事?前几天还撞见林晓燕和崔玉杰在河边亲近,怎么这会儿周敏又和他这么熟络?而且崔玉杰这前后反差也太大了,对著周敏竟这么放得开。 想到这里,陈山河不禁碰了一下身边苏清漪的肩膀,示意她往放映机那边看。 苏清漪见状,用手指在下面悄悄比划了一个“成对”的手势。 陈山河心里一惊,压低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俩在谈恋爱?” 苏清漪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唇边:“你小点儿声!” 见身边无人注意,她这才继续小声解释道:“这是我们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秘密,就是没人愿意点破罢了。崔同志和周敏私下里来往挺久了,只是周敏好面子,不愿公开,崔同志性子又闷,也不主动,大家就都装作没看见。” 陈山河恍然大悟,可一想到老渡口河边的那一幕,不由得转头又看向坐在最边上的林晓燕。 此时林晓燕脸上依旧带著笑意,和王慧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仿佛压根没看见不远处崔玉杰和周敏的亲昵模样。 可陈山河却敏锐地察觉到,她说话时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往放映机方向瞟。 那目光里藏著一丝复杂,却又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就恢復了如常的镇定。 这姑娘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陈山河越发疑惑,既不解林晓燕的故作平静,也摸不透崔玉杰和两个女知青之间的纠葛,只觉得这其中弯弯绕绕,倒比地里的玉米秆还缠人。……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崔玉杰打开放映机,一束白色的光束射向幕布,伴隨著“滋滋”的电流声,电影《智取威虎山》的片头曲激昂响起。 晒穀场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幕布上,连平日里调皮好动的孩子都乖乖地靠在大人怀里,大气不敢出。 对於陈山河而言,这种老式的黑白电影自然是没有什么吸引力的,而且“智取威虎山”的桥段,不管新版老版,自己更是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 不过对於这个年代,除了劳动之外就没什么娱乐活动的农村人来说就不一样了,各个聚精会神,生怕一眼照顾不到,错过什么关键情节。 电影放了一段儿,前面的幕布上突然火光四起,下面就有人喊道: “不好啦!著火啦!” “妈呀!快点儿救火啊!” …… 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抓起一把土就往空中扬去,然后镇定地喊道:“没关係!大家不要乱,风吹不到咱们这里!” 眼看著情况有些失控,崔玉杰急忙大声解释:“大家不要怕,这是电影里的山火!不是真的著火,不要怕!” 一听这话,大家又哈哈笑著,继续坐下来看电影。 第42章 心的距离 社员们是看得火热,不过陈山河的目光虽然落在幕布上,心里却没多少看电影的心思。 当电影里的火车轰隆隆的进入到山洞里,下面又是引起了一阵骚动。 而陈山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胳膊正紧紧抵著苏清漪的胳膊,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隨著呼吸縈绕在自己的鼻尖儿。 两人本就挨得近,又因为拥挤,肩膀时不时就会碰到一起,每一次触碰,都让陈山河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悸动,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一挪,可旁边就是石头,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 而苏清漪何尝不是,她只得努力板著身子,如同白杨树一般坐得笔直。 而隨著幕布上的剧情渐入高潮,杨子荣假扮胡彪深入虎穴,和座山雕的手下斗智斗勇。 当杨子荣从容应对座山雕的盘问,说出那句“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时,晒穀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讚嘆声,不少人都跟著攥紧了拳头。 陈山河也被剧情稍稍吸引,可肩膀却再次贴上苏清漪的肩膀,这一次贴得极近,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体温。 苏清漪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泛起了红晕。 她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躲,可右侧是王慧琴,根本躲不开,只能任由自己的肩膀贴著陈山河的肩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能清晰地听到身边男人沉稳有力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是带著某种魔力,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砰砰地几乎要跳出胸腔。 在旁人眼里,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这样挨在一起看电影,本就无可厚非。 可当事人却不这么想! “苏清漪,你到底是怎么了!” 苏清漪双手攥拳,连幕布上的剧情都不想看了,满脑子都是两人相贴的肩膀和陈山河身上的气息。 而陈山河这边,虽说心里也有些不自在,却又莫名地不想移开。 他能感觉到苏清漪的僵硬,也猜到她定是害羞了,便刻意放缓了呼吸,儘量保持不动。 可胳膊上传来的柔软触感,也同样让他心绪不寧。 “陈山河你怎么回事!不就是看个电影,贴个肩膀吗!你前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这时候纯情起来了!” 即便在心里这么骂著自己,可陈山河却还是忍不住偷偷侧头看了一眼苏清漪。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脸颊泛著淡淡的红晕。睫毛纤长,正微微颤动著,模样竟有些娇俏又羞涩。 陈山河喉结一动,立马转过头去,揪著自己的裤子,继续在心里暗骂著:“陈山河啊!陈山河!你该不会假戏真做了吧!” 两人就这么僵硬又曖昧地挨著,明明心里都小鹿乱撞,却又都装作专注看电影的样子,谁都不敢开口说话,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偶尔因为剧情起伏,周围的人激动地晃动,两人的身体又会不经意地贴得更紧,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场无声的拉扯,带著少年少女般的拘谨和尷尬,却又在心底悄悄埋下了情愫的种子。 一旁的石头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察觉到身边两人的异样,一边看一边小声和陈山河议论: “山河哥,你看杨子荣太厉害了!胆子也太大了,竟敢一个人闯匪窝!” 陈山河敷衍地应了一声,注意力却大半都在身边的人身上,连幕布上的剧情都模糊了不少,只觉得身边人的体温和气息,比电影精彩多了。 电影放映到一半,崔玉杰起身换胶片。 趁著这个间隙,晒穀场里又热闹起来。 村民们纷纷起身活动筋骨,孩子们跑到一旁追逐打闹,妇女们聚在一起小声嘮家常,男人们则拿出菸袋,互相递著烟,谈论著电影里的情节。 周敏依旧坐在崔玉杰身边,趁著换胶片的功夫,主动帮他递过胶片盒。 崔玉杰接过时,两人的手指不经意触碰,周敏脸上露出羞涩的笑意,崔玉杰也嘴角带笑,眼神温柔,全然是热恋中的模样。 林晓燕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崔玉杰和周敏,隨即又笑著转向王慧琴,说起了电影里的情节,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目光停留只是偶然。 陈山河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疑惑更甚,还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 不过他转头看林晓霞的同时,苏清漪也恰好向自己,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眼神相撞,都下意识地愣了一下,隨即又飞快地移开。 “那个……咳咳,那个这电影还挺有意思的?” 陈山河咳嗽一声缓解尷尬 然而不等苏清漪开口,胶片就已经换好了,电影继续放映。 晒穀场再次安静下来,两人又恢復了之前的姿势,胳膊抵著胳膊,肩膀挨著肩膀,只是这一次,少了几分最初的僵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曖昧。 时间一点点过去,电影渐渐接近尾声。 当幕布上杨子荣带领解放军捣毁匪巢,取得胜利时,晒穀场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就好像打贏这场,自己也贡献了一份力一样。 电影结束后,崔玉杰关掉放映机,开始收拾设备,周敏主动上前帮忙。 村民们纷纷起身,一边议论著电影里的情节,一边慢慢散去,也就遮挡住了二人的身影。 “清漪,我和慧琴就先回去了,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林晓霞脸色略显疲惫地说道。 知青点和晒穀场还有一段距离,晚上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几个女同志单独回去確实不安全。 “要不……我们送你们回去吧。”陈山河说道。 “不用麻烦你们了,也不顺路,我们去和其他知青一起走,没事的。” “那行,那我们就先走了。” 就这样,陈山河和石头拿好小凳子,同苏清漪一同往清河村的方向走去。 本来有之前那么一遭,两人就有些尷尬。 现在加上石头,气氛就更是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好在一同回村的,不止他们三人,还有不少清河村的村民。 而没走出去多远,身后就传来二手自行车“嘎吱嘎吱”的响声。 正是隔壁的马大姐一家。 马大哥骑著二八大槓,儿子坐在前面横槓上,后面带著自己的媳妇,这配置在清河村那是好不威风。 然而路过陈山河三人身边时,马大姐笑著拍了一下石头的肩膀:“我说石头,要不你也上来,远远瞅著,你都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嘍!” 第43章 好日子要来了 第二天一早,陈山河就去了地里。 王队长安排今天收拾玉米秸秆,將其捆成垛运回村里,要么当柴烧,要么用来餵牲口。 农忙已过,倒也不用那么辛苦。 然而临近中午的时候,陈山河正擦著汗休息,就看到刘云清背著一个布包,远远地站在路边朝著自己招手。 陈山河心里骂娘,但知道是教材的事有眉目了,便跟石头打了个招呼,迎著刘云清走了过去。 “陈山河同志,我……” 还不等刘云清说完后面的话,陈山河就把他拉到了一旁没人的地方。 “不是说没什么事儿別来找我吗!你个公社的文书总往地里跑,让人看著像是什么事儿,你平时都没工作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刘云清一时语塞。 “不是,我不来这儿,我也找不到你啊……” 见到对方窘迫的模样,陈山河算是鬆了口,“什么事儿,是金川公社那边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钱都凑齐了。” 刘云清说著,从布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幣,有一元的、五角的,还有不少一角的硬幣,小心翼翼地数了数,递给陈山河。 “一共三十块,不多不少。” 陈山河接过钱,指尖触到那些带著体温的纸幣,心里莫名的有些愉悦。 劳动的疲累,好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果然,钱这玩意儿真是好东西。 陈山河仔细数了一遍,確认数额没错,才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反正你都来了,一会儿就跟著我回家一趟,把那些教材拿走。” “行,不过还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儿?” 刘云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就是金川公社的知青,也有和我一样,想要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就是想问你还能不能搞到成套的理科教材。当然了!旧一点儿也没有关係。” “成套理科教材?” 陈山河闻言,心说自己这销路看来是打开了啊。 不过他心里也泛起一丝诧异。 他之前通过苏清漪,在知青点有意无意地提起过复习的事,想看看和平乡公社的知青有没有反应。 可没想到,这些知青要么忙著挣工分,要么觉得高考恢復无望,根本没人在意,反倒是白沙河对面的金川公社知青,竟然这么积极主动。 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陈山河心里暗自感慨,难怪金川公社早早通了水泥路和公交车,经济条件比和平乡好不少,就连知青的觉悟都不一样。 看来那边的知青消息更灵通,也更有远见,早就察觉到了高考恢復的苗头,一直在偷偷准备。 沉吟片刻,陈山河开口说道:“咱们一笔是一笔,这三十块钱,对应的就是这些史地书籍,你先拿去给他们。另外,之前答应白送你表妹的两本复习资料,我也说到做到。” 刘云清闻言,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太谢谢你了,陈山河同志!我表妹肯定会很高兴的!那理科教材的事……” “有是有,不过数量不多。” 陈山河说道,“我现在手里就四套旧的理科教材,这东西在现在可是稀缺货,成套的就更难得,所以价格不能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之前我十块钱一套给你,那是看在咱们都是一个公社的,给你的友情价。现在这四套理科教材,十五块钱一套,少一分都不行,这是我的底线。你可以帮我问问他们,有想要的就儘快定下来,晚了说不定就被別人抢走了。” 十五块钱一套,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相当於普通社员大半个月的工分了。 刘云清心里暗自咋舌,却也知道成套理科教材的珍贵,点点头说道:“行,我回头就帮你问问。不过这价格不低,我也不敢打包票。” 陈山河笑了笑,“我知道不便宜,但物以稀为贵。他们要是真想买,自然会想办法凑钱。要是觉得贵,那也没办法。” 他心里清楚,隨著高考恢復的风声越来越紧,教材会越来越稀缺,价格只会涨不会跌,现在这个价格已经很实在了。 陈山河这般说著,看了看刘云清,想起他来回跑了好几趟。 哪怕是来回坐渡船,一天也是两毛钱,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便开口说道:“刘云清同志,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来回跑这么多次,也不能让你白忙活。” 刘云清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嗨,咱们都是一个公社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谈什么辛苦。再说了,你还白送我表妹两本书呢,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那不一样。” 陈山河摆了摆手,“我想好了,就当是给你的报酬,我每星期帮你答疑一次。你平时复习遇到什么问题,就都写在本子上,每星期找我一次,我帮你解答。要是我实在不会,我还可以帮你问苏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刘云清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真的吗?那太好了!” “客气什么!你帮我跑腿,我帮你答疑,咱们互相帮忙。”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山河便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把早已准备好的史地书籍和送给刘云清表妹的两本拿了出来,用化肥袋子包好。 刘云清小心翼翼地接袋子,抱在怀里,像是抱著珍宝一般,“那我先回去了,把书给他们送过去,顺便问问理科教材的事。” “行,到时候我们再联繫。” 陈山河看著刘云清离开时的背影,摸了摸贴身的口袋,感受著里面三十块钱的重量,心里格外踏实。 他转身回到地里,继续干活,脸上却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石头看到他这副模样,好奇地问道:“山河哥,啥事儿这么高兴啊?我没看错的话,找你的那个人好像是公社的刘文员吧?” 陈山河笑了笑,没有细说,只是说道:“没什么,就是一点小事儿。不过你放心,好日子不远了。” 第44章 没那么顺利 下午收工后,陈山河径直往家走。 然而刚走到半路,就看到苏清漪拎著一个纸盒子,从土路的另一头走来。 脸上带著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清秀。 “回来了?” 苏清漪看到他,点了点头。 陈山河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盒子上,好奇地问道:“你这手里拎的啥?买东西了?” “我之前的鞋坏得实在补不上了,前段时间就托人从县城帮忙捎了一双回来,今天才到。” 听到这儿,陈山河低头看了看苏清漪脚上那双破旧的布鞋,虽然很乾净,但是显然已经缝缝补补过几次。 他这才想起,苏清漪以前住在知青点,离晒穀场小学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可自从和他结婚后,搬到了清河村,每天来回要走將近十里路,都是土坡路,坑坑洼洼的,再结实的鞋也架不住这么磨。 所以一时间有些过意不去,“要不买鞋的钱,我给你出吧。” 苏清漪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这还没到分红的时候,你哪儿来的钱?” 陈山河语塞,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自己刚赚了三十块钱的事。 最后只能把话咽了回去,訕訕地说道:“我就是说说,既然你已经买了,那就算了。” “敢情你就是动动嘴皮子,就想让我领情啊!” 陈山河突然发现,即便脸上写满了疲惫,可心情似乎不错。 於是他趁热打铁,开口问道:“咋了,今天这是有啥开心事儿?” “开心事儿倒是算不上,不过今天公社领导说,我们小学下来一个正式编的名额,要我们竞爭上岗。” 陈山河一听就明白了,女知青们在公社和平乡的小学做代课老师,根本就没入编制。 如今来了这么一个机会,要是能竞爭上,那可就是国家的公务人员,想想这几个字的含金量。 如此一来,哪怕后面苏清漪考不上大学,那也能在和平乡公社站稳脚跟。 “那你的竞爭对手有几个?” “就我、慧琴、林晓霞和周敏我们四个。” “哦!室友爭霸赛啊!” 陈山河心说难怪苏清漪心情不错,四个里选出一个,机会还是很大的。 “爭什么爸?你一天怎么说话这么不著边际。” “没什么,那就……” 然而陈山河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结婚这一个多月以来,可是从没有人来家里拜访过。 陈山河也是一愣,心说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 於是他压低声音问道:“谁啊?” “陈山河同志,是我,刘云清啊!” 门外传来刘云清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我有急事找你,快开门。” 苏清漪脸色一变,她並不知道陈山河同刘云清往別的公社卖教材的事儿。 如果她知道,绝对会为了自保,不说举报,那也是会阻止陈山河的。 毕竟在自己公社,大家都知根知底,做什么还没那么危险。 可到了別的公社,那可就完全脱离了掌控。 然而陈山河也没有想到刘云清这孙子还真是做事儿不分场合的。 他看了苏清漪一眼,最后还是硬著头皮打开院门,让刘云清进来,又快速关上院门,问道:“催命啊!这么晚了来找我干啥?” “有……有急事儿,金川公社有人愿意买,钱都给我了,十五块钱,你看。” 刘云清喘著气,从口袋里掏出十五块钱,递给陈山河。 陈山河接过钱,眉头一紧:“十五?那就是说只有一个人想要?” 刘云清尷尬一笑:“没办法,可能是大家也叫不准高考的事,十五块钱也不是小钱。” “那行吧……” 陈山河心里嘀咕,看来是自己太过乐观了。 “不过你这么晚来找我,就为了这事?” “不是,我明天一早我就要去趟县城,所以就今晚先赶过来了。” “去县城?” 陈山河眼睛一亮,心里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连忙问道,“你怎么去县城?走路吗?那可得走大半天。” “不是走路,是蹭车去。” 刘云清说道,“昨天县委给各个公社送物资,和平乡公社是最后一个,送物资的卡车和司机都还没走,我跟司机师傅说了说,他同意让我蹭车去县城,顺便给家里寄封信。” “寄信?不都是公社统一往上面送吗?你怎么还要专门去县城一趟寄?” “咱们公社半个月才往县城送一次信,我有急事,等不及了。” 刘云清嘆了口气,说道,“我家里给我来信,说我娘身体不太好,我想赶紧给家里回封信,让他们放心,顺便寄点钱回去。要是等公社统一送,还得等半个月,我实在不放心。” 陈山河闻言,也理解了他的心情。 在这个通讯不便的年代,一封家信往往承载著太多的牵掛,有急事確实等不起。 他沉吟片刻,脑子却转得飞快:“刘云清同志,我想问问,我能跟著你一起去一趟县城吗?” “你也想去县城?”刘云清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对!” 陈山河微微回头,看了下东屋,“我想给苏老师买点儿东西,你看成吗?” 刘云清想了想,说道,“行吧,我带你去公社大院,跟司机师傅说说,看看他同不同意。不过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能不能蹭上车,就看你的运气了。” “只要能让我跟著去,我来跟司机师傅说。” 陈山河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只要能蹭上车去县城,就算花点钱、说点好话也值得。 於是两人约定好明天一早五点在公社大院集合,刘云清拿了旧课本就匆匆离开了。 然而当陈山河回到堂屋,看著站在门口,双臂抱胸的苏清漪,就知道今天这道“坎儿”,是没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陈山河拿起手上的十五块钱,贱兮兮地笑道:“你不都看见了吗?” “陈山河!你知道倒买……” 还不等苏清漪喊出后面的字眼儿,陈山河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捂住了苏清漪的嘴巴。 第45章 无心之言 “別!別喊!小心隔墙有耳啊!” “陈山河!” 苏清漪一把打开陈山河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却又猛地压低,眼神中满是焦虑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你明明知道这是倒买倒卖!是违反规矩的!一旦被人举报,轻则没收钱財,重则要被劳改!你是不是疯了?” 陈山河咬了咬牙,知道今天不把这件事儿说明白,往后肯定是后患无穷。 “苏清漪,你先別激动好不好,你先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 苏清漪上前一步抓住陈山河的胳膊:“咱们本本分分过日子不好吗?你要是出了事,我同样是要被你牵连,你明不明白!” 陈山河被她抓得有些疼,心里也泛起火气,“我知道这有风险!可时代风向是会改变,不是在今天,那就是在明天。我现在不走在前面,一步落后,步步落后,难不成就真靠工分过日子吗!” “那我也不要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 苏清漪红了眼眶,语气却依旧坚定,“我嫁给你是为了什么?是摆脱了赵向东的纠缠,是去参加高考!你这样做有没有为我想过!” “我怎么没替你想!当初得罪那么多领导也要把你娶进门,就是为了让赵向东死心,我没做到吗!” 陈山河也是跟著越说越激动,“给你找复习旧教材,几乎每天晚上都给你讲题,不就是为了让你考上大学,离开这山沟沟,我没替你著想?” 苏清漪眼眶泛红,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你……你……陈山河!你知道我嫁给你,人们在背后都怎么说我吗!” “说你什么?说你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还是你苏清漪瞎了眼了?我陈山河在村里混不吝了这么多年,你觉得我会在乎吗?我只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而且你別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 陈山河也来了脾气,语气强硬,丝毫没有顾及苏清漪的感受。 “我日子过的苦点儿没什么,哪怕最后没考上,但是我也不想提心弔胆过日子。所以这事我必须管,你要么停手,要么我就……” “你就怎么样?举报我?” 陈山河打断她的话,“苏清漪,咱们虽然是合约夫妻,可在外人眼里可不一定,有句话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扎得苏清漪心口发疼。 她看著陈山河冰冷的眼神,知道他是铁了心要做下去。 她想再爭辩,却发现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这么定了!要么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么……你自己想想吧!” 说罢,陈山河头也不回的回到了自己的西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苏清漪站在原地,看著紧闭的房门,心里满是说不出的委屈。 她不是非要为难他,只是怕他出事,也的確是怕他连累了自己。 可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这么想难道也错了? 清冷的月光从窗欞照进来,映得苏清漪的身影格外孤单。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东屋,关上房门,一夜无眠。 两人就这么不欢而散,屋子里的气氛,几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 第二天天还没亮,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陈山河就悄悄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东屋的苏清漪。 经过昨晚的爭执,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觉得也是话赶话,气上了头,话说的的確有些过分了。 不过陈山河却不后悔自己的决定,眼下这个时期,个体经营还未放开,正是自己这个先行者布局的最佳时机。 要是真的等到政策的东风吹来,那醒过来的人,可就不止他一个了。 拿起提前准备好的布包,陈山河轻轻推开西屋门,东屋的房门依旧紧闭,想来苏清漪还没醒,或许是醒了也不愿理他。 他顿了顿,心里掠过一丝愧疚,却还是咬了咬牙,轻轻推开院门,快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著泥土的湿冷,还夹杂著远处村落传来的鸡鸣声,清河村沉浸在一片静謐之中。 陈山河脚步轻快,朝著公社大院的方向走去。 到了公社路口,伴隨著“突突突”的发动机声,一辆老解放卡车从生產队的大院儿里开了出来,车头的大灯在晨雾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陈山河见状,急忙上前招手拦车:“同志,等一下,麻烦等一下!” 坐在后面一排的刘云清摇下车窗,脸上带著几分焦急。 “陈山河,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睡过头了。” 陈山河是一脸歉意,没想到天没亮从清河村走到和平乡这条路有这么难走。 “行了,我还赶时间,別嘮叨了!上来!” 大鬍子的司机师傅从驾驶室那边对陈山河喊著。 就这样,陈山河拉开后面的车门,上了卡车。 和平乡属於山区內的僻远乡镇,距离樺林县县城有著几十里山路要走。 这个山路可不是沥青或者油漆板路,那都是连石头子儿都没有的乡村土路,所以没有卡车代步,一天之內是绝对无法往返一趟的。 卡车司机,是生產建设兵团退伍下来的军人,因为无论是春夏秋冬,这个留著络腮鬍子的男人总喜欢戴著一顶雷锋帽,所以社员们都管他叫“老帽儿”。 至於人家具体叫什么,还真少有人知道。 然而卡车到了公社大门口却又停下了,副驾驶车门一开,从下面又上了一名中年妇女。 陈山河一看来人,不禁头大,因为那体態丰腴的中年妇女,正是公社的妇女主任,蔡春红! 坐在后面的两人皆是一笑,说了句“蔡主任”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蔡春红瞟了一眼陈山河,那眼神似乎带著刀子,能挖人心肝儿一样。 陈山河紧张的咽了下口水,缩了缩脖子。 可这时自己右手边的车门也开了,竟然又上了一名年轻的女知青,尤其是那件浅粉色的的確良衬衫更是眼熟。 “林晓燕?” 第46章 大西瓜 “陈山河?” 车门外,和平乡的年轻女知青,正是之前苏清漪的室友,林晓燕。 “你也要去县城?” 林晓燕点点头,看了眼前排,没多说话。 一手攥著手里的布包,另一只手拉著门把手,上车后小心翼翼地在陈山河右侧的空位坐下,兴致却明显不高。 前排的蔡春红原本正整理著衣襟,见陈山河追问,眉头一皱,语气带著几分不耐的嘲讽: “陈山河,你管得倒宽?人家女同志要干什么,用得著跟你报备?倒是你,一个庄稼汉不好好在家挣工分,搭车去县城凑什么热闹?” 陈山河被噎了一下,心里暗自腹誹蔡春红爱管閒事,脸上却不敢表露,陪著笑说道:“蔡主任,我去县城的新华书店逛逛。” “书店?” 蔡春红嗤笑一声,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就你那半文盲的底子,还看书?” “也不是给我买,是给苏清漪带的,她小学工作忙,我就跑跑腿儿而已。” “哎呀,你说说人这就是命啊,老话讲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小苏同志往后的日子,可有的吃苦嘍。” 蔡春红一边挖苦著,一边透过后视镜,看著后面几人的反应。 陈山河並不想多生事端,於是索性闭紧嘴巴,低下头假装整理布包,不再搭话。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解放卡车“突突突”的发动机声,以及车轮碾过土路的顛簸声响。 不过这山路並不好走,这种老式的解放卡车减震也不行,陈山河只感觉自己的屁股都差点儿顛成了八瓣儿,更不要说两个女同志了。 路程还不到一半儿,蔡春红的脸色就跟菜汤一样绿,推开车窗吐了好几次。 至於后面这一排,陈山河坐在中间,左边是刘云清,右边是林晓燕,车厢两侧没有扶手,只能死死攥板著身体试图稳住身形。 然而土路越走越偏,坑洼也越来越多,卡车驶过一个深沟时,猛地一顛,陈山河重心不稳,下意识地往右侧倒去。 他心里一惊,连忙想稳住身子,胳膊却直接撞到了林晓燕的怀里。 “对不住,对不住。” 陈山河连忙道歉,身体僵硬地往左边挪了挪,儘量和林晓燕拉开距离。 然而后者却只是往旁边缩了缩,依旧没说话,只是攥著布包的手更紧了。 陈山河能感觉到林晓燕的反常,往日在知青点,林晓燕虽不算外向,却也会和苏清漪她们说笑。 今天不仅沉默寡言,还带著一股难以言说的侷促,像是有心事压著。 司机老帽儿可能是感觉气氛有些沉闷,一边单手开车,抽著旱菸的同时,还哼唱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有一个大小姐坐在房中绣绒花 王二嫂捎来信说她情郎下了病 一心想去看他啊 想看他怕人笑话 不去看他我又想他 唉呀妈呀我滴天吶 难坏了姑娘家啊!” …… 敢在妇女主任面前唱这种调子,这个老帽儿也是狠人一个。 不过陈山河根本就没听清楚他唱的是啥,坐在卡车的后面,就跟坐在筛糠的簸箕中一样。 “同志!同志!这还没到地方,屁股都要顛开了花,咱能不能慢点儿。” 可司机老帽儿根本就不理会陈山河,反倒是叼著菸捲更加起劲地踩下了油门。 “小同志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不过现在后悔可晚了,一会儿大姑娘小媳妇儿都把裤子拽紧了,腚沟子掉出来,那可就丟人嘍!” 一听这话,蔡春红刚想批评老帽儿两句,就又是呜嗷一声,打开车窗嗷嗷直吐。 司机老帽儿则不以为然,拍著蔡主任的后背,眼睛却直瞟著右边后视镜中,领口里的“春光”。 “姐儿房中我决心下,不怕別人笑话 绣给我的情郎哥,倒叫大姐没有啥拿啊 买了一对儿鸡 买了一对儿鸭 买上一对儿螃蟹,捎上一对儿虾 还有两个大西瓜啊!” …… 解放卡车在司机老帽儿的歌声中一上一下,一左一右。 副驾驶上没系安全带的蔡主任,腰上波涛汹涌,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別提多应景了! 有道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蔡主任虽然脸长得不太行,可是身材倒是没的说。 只不过陈山河可没精力欣赏这些,接下来的路程,顛簸愈发频繁。 他全程紧绷著身体,不敢再轻易晃动,胳膊肘紧紧贴著刘云清,哪怕被硌得难受也不敢动。 林晓燕则一直靠著车窗,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偶尔卡车剧烈顛簸时,她会下意识地闭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透著一股女性的脆弱。 …… 卡车行驶了將近两个小时,远处的土路才渐渐宽阔起来,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砖瓦房,不再是村里常见的土坯房。 偶尔还能看到骑著自行车的行人,车把上掛著布包,显然是去县城赶集或办事的。 又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卡车终於驶入樺林县城地界。 1977年的九月,樺林县城还带著浓厚的时代印记,主干道是铺著碎石子的柏油路,不算宽阔,却比公社的土路平整太多。 路的两旁整齐地立著电线桿,电线拉得密密麻麻,偶尔有广播喇叭掛在杆子上,正播放著激昂的革命歌曲。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是国营性质,门面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招牌,“国营第一饭店”“樺林县供销社”“五金门市部”等等依次排开。 招牌上的字跡工整有力,透著庄重,却丝毫不像是做生意的门面。 店铺门口倒是偶尔能看到排队的人群,大多穿著蓝色、灰色的粗布衣裳,手里攥著布票、粮票等各种票据,有序地等候购买物资。 路边的墙上,每隔一段,就会刷著醒目的红色標语,“抓革命,促生產”“备战备荒为人民”“劳动最光荣”等字样,隨处可见。 偶尔还能看到张贴的布告,围站著几个识字的人小声议论。 路上的行人不算多,大多步履匆匆,偶尔有背著书包的孩子经过,蹦蹦跳跳地朝著学校的方向走去,倒是给清冷的街道添了几分生气。 陈山河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泛起一丝感慨: 这就是七十年代的北方县城,没有后世的车水马龙,却有著独有的时代厚重感,物资虽不充裕,却处处透著规整有序。 他知道,再过一个月,高考恢復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国。 到时候这座小县城,乃至整个国家,都会掀起一股复习备考的热潮,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提前做好准备。 第47章 新华书店 解放卡车沿著主干道行驶了几分钟,最终在县委大院门前缓缓停下。 大院门口站著两名穿著制服的卫兵,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老帽儿师傅熄了火,对著车厢里喊道:“到地方了,都下车吧。” 眾人陆续下车,蔡春红整理了一下衣裳,对著林晓燕说道:“晓燕,这边。” 林晓燕点点头,跟上蔡春红的脚步,却不知为何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快步走到陈山河面前。 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陈山河,我今天跟著蔡主任来县城的事,你千万不要告诉苏清漪,拜託你了。” 陈山河有些不明所以,林晓燕和苏清漪是知青点的室友,关係並不算差。 而且跟著蔡主任来县城办事,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而且还专门叮嘱不能告诉苏清漪? 他刚想追问,林晓燕却已经转过身,快步追上蔡春红的脚步,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刘云清站在远处,根本就没心思去听他们的对话。 陈山河则压下心里的疑惑,看向刘云清,“我第一次来县城,人生地不熟的,哪儿有书店?我想去买点书。” 刘云清想了想,说道:“新华书店在县城中心,离这儿不算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要不你先跟我去邮局寄信吧,我给家里寄完信,再陪你去书店,正好顺路。” “行。” 陈山河点点头,反正时间充裕,陪刘云清寄信也不耽误多少时间,而且他还想多了解了解这樺林县城。 邮局就在离县委大院不远的地方,是一座两层的砖瓦房,门口掛著绿色的招牌,上面写著“樺林县邮局”几个大字。 走进邮局,里面很安静,只有两名工作人员坐在柜檯后,低头处理著信件和匯款业务。 刘云清快步走到柜檯前,递上事先写好的信和钱,工作人员熟练地称重、贴邮票,办理匯款手续,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就完成了。 “好了,那咱们直接去书店?” 刘云清把回执小心翼翼地收好,两人走出邮局,沿著街道往县城中心走去。 这时候路边的店铺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也渐渐热闹起来,阳光越升越高,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心头也多了几分暖意。 陈山河一边走,一边留意著路边的店铺,看到什么,心里就默默记下来。 沿著碎石柏油路走了约莫十五分钟,陈山河和刘云清就来到了樺林县新华书店。 书店是一座三层的青砖楼房,在县城里算得上气派,门口的招牌用红漆写著“新华书店”四个大字,字体浑厚有力,门口两侧还摆著两盆万年青,透著几分生机。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油墨香夹杂著纸张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书店里光线不算太好,只有几扇窗户透进自然光,照亮了一排排整齐的书架。 书架上的书籍按类別摆放,贴著清晰的標籤,“马克思主义著作”“革命文学”“农业技术”等等等等,分类一目了然。 书店里的顾客同样寥寥无几,加起来不过五六个人,大多是穿著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正低著头在书架前挑选书籍。 偶尔能听到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工作人员轻微的脚步声,显得格外静謐。 “县城的书店就这样,平时人不多。” 刘云清凑到陈山河身边,小声说道,“村里的人大多不识字,五零后、六零后的,別说看书了,能认识自己名字的都不多。像咱们清河村那样的小山沟,连收音机都少见,更別说报纸、杂誌了。大家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眼里只有庄稼和工分,根本用不上文字。” 陈山河点点头,心里深有感触。 在这个年代,教育资源匱乏,尤其是农村,文盲率极高,人们的生活被牢牢束缚在土地上,对知识的需求的极低。 也正因如此,书店的生意才如此冷清。 不过他也清楚,这座新华书店是归县文教局直管的国营单位,哪怕顾客稀少,也不用担心经营问题,有国家拨款兜底,稳稳噹噹。 他没有停留,目光在书架上快速扫视,寻找著和高考相关的书籍。 然而书架上的教材大多是小学启蒙基础课本,版本陈旧,什么《地雷大王和神枪姑娘》、《从红领巾到红旗手》,甚至还有叫《一车拉一个大冬瓜》,也不知道写的到底都是些什么,更別说高考复习资料、习题集之类的书籍了。 陈山河不死心,又把整个书店逛了一遍,从革命文学区到农业技术区,再到马克思主义著作区,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本和高考备考相关的书籍。 虽然他之前从刘云清的口中得知过这样的情况,不过还是要自己亲眼见过,才踏实。 於是陈山河走到柜檯前。 柜檯后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蓝色的中山装,正低头看著报纸。 陈山河轻轻敲了敲柜檯,说道:“您好,我想问一下,你们这儿有高中课本,或是相关的复习资料吗?” 书店经理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陈山河一番,语气带著几分疑惑:“高考都停了这么多年了,搞那些东西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道,“別说复习资料了,就连成套的高中理科教材都很少见,早就不进货了,偶尔有几本旧书,也被人挑走了。” 陈山河早有预料,於是压低声音说道:“同志,我有些笔记想要印刷出一些,可手写太慢了,想问问您,能不能帮帮忙?数量不多,就几十份。” 听到“印刷”两个字,书店经理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放下手里的报纸,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严肃地问道: “印刷?你要印什么东西?我可告诉你,咱们县城的印刷厂都是国营的,所有印刷业务都得有政府审批手续,还要有单位背书,没有这些,印刷厂绝对不会接私活,这是规矩。” 第48章 武功秘籍 陈山河心里一沉,心说果然如此。 在当今计划经济体制下,所有资源都归国家管控,印刷这种事,根本不是个人能隨意操作的,一切都要按流程来,以单位名义办理,个人的需求根本无法满足。 不过陈山河並不死心,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同志,就几十份学习笔记,不涉及任何敏感內容,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书店经理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行,这不是通不通融的问题,是原则问题。私自印刷是违规的,一旦被查,谁会给你通融。” 不过陈山河脑子一转,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烟盒,快速打开,里面一半是之前结婚剩下的香菸,另一半是一卷五块钱纸幣。 趁著书店里没人,悄悄把烟盒塞给书店经理,“同志,我是真的急需这些笔记,您就给指条明路吧。” 书店经理接过烟盒,打开一看,看到里面的钱和烟,眼神闪烁了一下,快速把烟盒塞进抽屉里,左右看了看。 確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说道:“小伙子,不是我不帮你,国营单位是真的行不通,查得太严。不过你要印的数量少,又是学习笔记,倒是有个办法。” 陈山河眼前一亮,连忙说道:“您说,只要能印出来,怎么都行。” “那也得看你自己有没有门路,能不能找熟人托上关係了。” 书店经理继续说道,“像你这种小批量的印刷,不用去印刷厂,学校的油印室、公社或者大队的文印室都能弄。你找认识的文书、文印员,用油印机印,不登记、不走公帐,神不知鬼不觉。不过这得靠关係,人家愿意帮你才行,毕竟也是冒著风险的。” 陈山河恍然大悟,对啊,油印机! 这个年代,学校和公社的文印室大多有油印机,用来印刷通知、布告之类的东西。 用这个印学习笔记,確实可行,而且目標小,不容易被发现,他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於是陈山河转身看向书架旁的刘云清,说到公社的文员,自己身边不就正好有一个吗! “谢谢,太谢谢您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书店经理摆了摆手:“行了,我刚才可什么都没说。” 说完,便重新拿起报纸,不再理会陈山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刘云清正弯腰在书架前挑书,手里拿著一本《农业种植技术》,看得津津有味。 陈山河看著他。眼睛一亮。 刘云清在公社里人缘虽然算不上好,但总是要比自己强,而且和公社的文书李建国也有些交情,说不定能通过他,搞定油印的事。 “选好了吗?” 刘云清放下书,挠了挠头:“还没呢,不过也差不多了。” “那行,我看时候也不早了,挑完咱们去吃饭吧,我请你。”陈山河笑著说道。 “可以,不过就不用你请了,我自己有钱。” “没事儿,你之前帮我东奔西走,也没少忙活,我请你。” 陈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刚刚过来的时候,我看见路上有一家国营饭店,好长时间肚子里都没见著油水,这下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一听到国营饭店,刘云清也是有些犹豫,不过拒绝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 国营第一饭店就在书店不远处,可以算得上这小小的樺林县城里最好的饭店。 门口掛著红色的灯笼,招牌上的字跡鲜艷。 走进饭店,里面的空间不算大,摆放著十张木质餐桌,桌子擦得鋥亮。 虽然跟未来的饭店根本没法比,不过在这个物资並不丰富的年代,哪怕是县城的国营企业工人,几乎很多人一年到头,都捨不得去一趟饭店。 所以十张桌子完全够用,吃饭的也大多是干部、工人,还有少数来县城办事的社员。 一眼过去,一水的灰色中山装。 而饭店的墙上掛著毛主席画像,旁边贴著“厉行节约,反对浪费”的標语,服务员穿著统一的白色工作服,戴著白色帽子,来回穿梭在餐桌之间,態度算不上热情,却也还算周到。 陈山河和刘云清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一名服务员拿著菜单走过来,把菜单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地说道:“要点什么?” 在这个年代,去国营饭店吃饭,不仅要花钱,还要凭票。 陈山河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肉票,递给服务员,说道:“给我们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份番茄炒蛋,再来两碗米饭。” 服务员接过钱和票,核对了一下,登记在本子上,便转身去了后厨。 刘云清看著陈山河,一脸惊讶:“陈山河同志,你这也太破费了,红烧肉可不便宜,还要肉票,这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饭菜。” “没事,来都来了,你就安心吃。” 陈山河笑了笑,给刘云清倒了一杯白开水,“不过话说回来,刘云清同志,你想不想天天都过这种菜里有肉,肚里有油的生活?” 刘云清一愣,疑惑地说道:“当然想了!谁不想啊!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现在这里就有个赚钱的法子,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法?” “还是……买卖课本?” 陈山河笑著摇了摇头:“我上哪儿搞那么多课本去卖,而且我手里不是还有三套没卖出去呢吗,而且这东西也赚不上大钱。” “大钱?” 刘云清眉头一皱,心说陈山河前前后后几天的时间里,他知道的,就已经赚了五十五块,抵得上自己半年的分红,这还不算是大钱? 然而陈山河早已看穿了对方的心思,“你先看看这个,咱们边吃边聊。” 陈山河从布包里拿出自己整理的三本学习笔记,递给刘云清。 刘云清接过笔记,翻开一看,脸色立马就变了,“这是!” “这是我整理的高考知识点,包括理科公式、考点解析等等,怎么样?还可以吧?” “哪里是可以啊!你这笔记整理得也太好了吧!这就堪比……堪比那武功秘籍,两个字,精练!” 第49章 就这么定了 看著刘云清爱不释手的样子,陈山河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想把这些笔记印刷出来,『分』给想复习备考的知青。” 这个“分”字,陈山河说的是极重。 毕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谈“买卖”二字可能有些不合时宜。 好在刘云清是能听出陈山河的言外之意的,“这个不好说,第一恢不恢復高考,现在都是以讹传讹,並没有確切消息。旧教材、旧课本都不好……分出去,这个……” “这个我知道,我也不瞒著你了,国家將会在下个月向全社会公布恢復高考的消息。不管你信不信,但这些东西到时候绝对是不难出的。” 看著刘云清將信將疑,却又不出后深追问的样子,估计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不过陈山河也不在意他到底相不相信,因为马上就要步入十月,时间自然会证明一切。 “另外呢,就如你刚才说的,这些笔记十分精练,相比较於去找书逐页挨句地复习,时间紧迫的情况下,我相信大家是更愿意买笔记的,而且价格也不贵,我初步觉得一块钱左右就可以了。” 刘云清点了点头,显然认可陈山河后面说的这些话。 “现在的问题是县城的印刷厂不接私活,我就想著可不可以找公社文印室的油印机印。” 一听这话,刘云清面露难色,“可是文印室的油印机归李文书管,私自用油印机印私活,他未必愿意啊。如果我私自使用,后面被查出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知道其中利害,也没想让你担那么大的风险,只是请你帮忙探探口风。” 陈山河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先去找他,旁敲侧击说说这事,到时候咱们三人分帐,我出笔记,你牵线搭桥,他出设备提供便利。具体分多少,等他鬆口了,咱们三人当面聊,把话说透、把规矩定死,绝对不让他白担风险,也不让你白忙活。” 要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是一想到私底下跟公社领导做这种交易,刘云清打心里还是有些犯怵。 陈山河当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安慰道:“你不用怕,哪怕做不成咱再想別的办法,总不能因为个赚钱的想法,就把你怎么著了吧,咱们一不偷二不抢。而且光咱们和平乡的知青点儿,就有近三百知青,还不算隔壁金川乡和建设兵团的,你算算这些下来,我就不信李建国不心动。” 其实陈山河还有一点没有说出口,就是现在大家过的这么节衣缩食,他就不相信有人抓住机会不会想著捞点儿“好处”。 毕竟领导也是人,领导也得吃饭,领导也馋红烧肉不是! 而刘云清手指摩挲著笔记,沉吟片刻说道:“行,我帮你探探口风。不过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我儘量多说点好处。等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时,服务员端著菜走了过来,红烧肉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引得两人食慾大开。 陈山河拿起筷子,给刘云清夹了一块,笑著说道:“太好了,那就等著你的好消息!” “放心吧,我有分寸。” 刘云清点著头舔了一下嘴唇,这才咬了一口红烧肉。 巨大的满足感瞬间包裹了全身,使得他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说此事,默契地低头大口吃起饭来…… 结了帐,走出国营饭店,阳光正好。 县城的街道上愈发热闹,陈山河抬眼望去,只见饭店对面赫然就是樺林县供销社,红色的招牌格外显眼。 他忽然想起昨晚和苏清漪的爭执,想起她脚上那双缝缝补补的破旧布鞋,心里泛起一丝愧疚,转头对刘云清说道:“对面就是供销社,来都来了,我想买点东西再回去。” “行。” 就这样,两人穿过不算宽阔的街道,快步走到供销社门口。 1977年的国营供销社,在县城里算得上是物资最齐全的地方。 门口贴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標语,排队的人不算少,手里都攥著各种票证和钱,有序地等候著。 走进供销社,里面的空间比国营饭店大不少,货架整齐地排列著,分成日用品区、粮油区、布匹区、鞋帽区等。 每个区域都贴著清晰的標籤,货架上的商品不算丰富,却也算得上齐全,肥皂、毛巾、牙膏、布鞋、胶鞋、粗布、粮油等应有尽有,满足日常所需是足够了。 几名穿著蓝色中山装的店员,坐在柜檯后或站在货架旁,態度算不上热情,却也还算尽责。 偶尔有人询问商品,会耐心地答覆,核对票证、收钱、拿货,动作熟练利落。 陈山河径直朝著鞋帽区走去,眼神在货架上的鞋子里快速扫视,心里盘算著给苏清漪买一双胶鞋。 胶鞋比布鞋结实耐磨,而且防水,下雨天也能穿,比布鞋实用多了。 他记得苏清漪平时穿的布鞋看起来不算大,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具体的尺码,心里不由得有些懊恼,昨晚怎么就没趁机偷偷看一眼她的脚码。 “同志,要买什么样式的鞋子?多大尺码的?” 一名年轻的女店员走了过来,她约莫二十岁左右,梳著齐耳的短髮,脸上带著几分青涩的笑容,语气比其他店员温和了不少。 陈山河被问得一愣,脸上泛起一丝尷尬,挠了挠头说道:“我……我想买一双胶鞋,给我媳妇穿,可是……可是我忘了她的脚码了。” 女店员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 “给媳妇买鞋,还能忘了脚码呀?你这当丈夫的,也太粗心了。” 她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陈山河一番,笑著说道,“不过也能理解,男人大多不留意这些细节,一看你就是刚结婚不久。” 陈山河连忙说道:“她跟你差不多大,身高也跟你差不多,平时看著脚也不算大。”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著女店员的脚,心里暗暗比对。 女店员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笑著摆了摆手: “同志你真幽默,身高跟我差不多,脚的大小可不一定一样呢。有的人身高不高,脚却不小,有的人身高高,脚反而小。 我可不敢隨便给你估尺码,万一买回去不合脚,既浪费钱,又浪费票,多可惜。要不你还是回家问问你媳妇的脚码,再来买?” 第50章 一路奔波 听到这话,陈山河心里泛起一丝无奈,轻轻嘆了口气。 清河村离樺林县城几十里山路,没有交通工具,来回一趟確实不容易。 这次好不容易来县城,想给苏清漪买点东西弥补一下昨晚的爭执,却没想到卡在了尺码上。 女店员看出了他的失落和尷尬,语气软了下来,安慰道:“没事没事,给媳妇买东西,心意到了就好。既然不知道脚码,买鞋子確实不方便。不过咱们这儿还有手套、围脖,这些都是统一尺码,不用挑大小,而且冬天也快到了。买双手套、一条围脖,戴著也暖和,不比鞋子差。” 陈山河眼睛一亮。 对啊! 手套和围脖不用挑尺码,而且冬天確实快到了,苏清漪每天在小学教书,来迴路上手套、围脖正好能用。 “对对对,你说得对!那给我拿一双手套,要最厚实的那种,再拿一条围脖,顏色素雅一点的,不要太花哨,我媳妇是老师,戴著合適就行。” 女店员点点头,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一双手套和一条围脖。 手套是藏青色的毛线手套,厚实柔软,摸起来很舒服。 围脖是浅灰色的,针织细密,素雅大方,確实很適合苏清漪这样的老师戴。 “你看这两样怎么样?手套五毛钱,围脖一块二,不用布票,只要给钱就行。” “挺好挺好,就这两样。” 陈山河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货架上的鞋子,想起自己脚上的布鞋也快磨破了。 每天下地干活、来回奔波,也需要一双结实的鞋子,便说道,“再给我拿一双男士的胶鞋,尺码要大一点的,我脚大,平时穿四十二码的,要最结实、最耐磨的那种。” 女店员连忙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一双黑色的胶鞋,鞋底厚实,鞋面结实,看起来就很耐磨。 她把鞋子递给陈山河:“这款胶鞋最结实了,很多社员都来买,一块八一双,不过需要一张布票。” 陈山河接过胶鞋,试了试,大小正合適,鞋底厚实,踩在地上很稳,心里很是满意。 “就这双,挺好的。” 之后陈山河又拿了一块飞碟香皂、两条毛巾。 有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天天总是清水囫圇也不是个事儿,怎么说也要注意一下形象。 女店员核对好价格和票证,將所有物品都一起打包好,“同志,你的东西都齐了,拿好。” “谢谢,麻烦你了。” 陈山河道了谢,接过布包,却又忍不住看向供销社角落里的自行车,眼神里满是羡慕。 在这个年代,自行车可是稀罕物,相当於后世的小汽车,谁家有一辆自行车,那可是很有面子的事。 而且有了自行车,来回公社也方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对著女店员问道:“同志,我想问一下,这自行车是怎么卖的?” 女店员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眼陈山河,不过还是很有耐心的介绍道: “自行车很紧俏,咱们供销社一个月就分配四辆,都是永久牌的,这个月正好还剩下一辆。不过买自行车不仅要花钱,还要有自行车票,没有自行车票,再多钱也买不到。” “那一辆自行车多少钱?” “永久牌的都是一百八十块钱一辆。这可是好牌子,结实耐用,很多干部、工人都抢著买,你要是能弄到自行车票,早点来,晚了就被別人买走了。” 女店员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陈山河能看出来,对方並不相信自己这个看著土里土气的年轻人能买得起自行车。 “好,谢谢同志。” 至於刘云清,除了买了些日用品,又购置了一些纸笔。 在这之后,两人在供销社看了看时间,也知道差不多到了回去的时候。 “咱们回去可没便车坐了,得先坐公交车回金川县,然后从金川乡坐船回老渡口,再从老渡口走路回清河村,就是麻烦一点,不过天黑前估计也能回去。” “行,车站距离这儿远不远?” “远是不远,不过公交车是一小时一班,就在前面街口过去的公交站台,我之前来县城办事,就坐过一次,想著时间也差不多了。” “一小时一趟?那咱们得抓点紧儿啊!” 陈山河还从来没坐过这个年代的公交车,心里不由得有些好奇。 於是他拎著布包,就跟著刘云清出了供销社,就快步朝著公交站台走去。 公交站台就在不远处的路口,旁边立著一个简单的木牌子,上面写著“樺林县——永平县”,估计金川乡不过是路过的一个小站而已。 站台上已经有十几个人在等候,陈山河二人等了约莫十几分钟,一辆老式的公交车便缓缓从街口驶来。 公交车的车身是那种军绿色的,车身有些破旧,而且离著老远,就能听见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响声,和老解放卡车的声音差不多。 公交车悠悠停下,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售票员探出头,对著站台上喊道:“上车的赶紧,永平县方向,后面有大座!” 眾人纷纷上车,陈山河和刘云清也跟著挤了上去,没有抢到座位,只能站著。 不过陈山河倒觉得没事儿,像是初次进城的“土包子”一样,左顾右盼的打量著著颇具年代感的交通工具。 车厢里的乘客大多穿著粗布衣裳,手里拎著各种东西,有买的日用品,有给家里带的粮食,说话声、咳嗽声、发动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十分嘈杂。 然而车厢的前方掛著毛主席画像,旁边贴著“乘客请注意,爱护公物,严禁喧譁”的標语。 车顶的广播里,正循环播放著激昂的革命歌曲,声音很大,几乎盖过了车厢里的嘈杂声。 陈山河抓著生锈的铁扶手,身体隨著公交车的顛簸而摇晃。 除去那一丝新奇,倒也一丝感慨——这个年代的公交车,虽然简陋、拥挤,却承载著人们最朴实的希望。 公交车沿著主干道行驶,速度不算快,每到一个站点,都会停下,上下几名乘客。 陈山河靠在车厢的角落,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和建筑,心里却有些走神。 一边想著印刷笔记的事,也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另一边想著苏清漪,想著给她买的手套和围巾,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也不知道昨晚的爭执,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毕竟自己以后还有用得到她这个知青妻子身份的地方,闹得这么僵也不好。 刘云清站在他身边,看出他有些走神,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道:“一会儿到金川公社了,咱们得走快点儿吗,还要坐船回老渡口。要是赶不上最后一班渡船,就得在金川过夜了。” 陈山河点了点头,深感从清河村去一趟县城简直是“西天取经”一样,交通工具几乎都换了个遍。 这样偏僻的地方,以后想要谈发展致富,可真就难了。 公交车行驶了將近两个半小时,终於到达了金川车站。 两人挤下车,快步朝著渡口的方向走去。 金川公社的渡口,好在距离车站不远处。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岸边停著艘老旧的渔船改的客船,现在都成了用来摆渡的渡船。 “还好,最后一班渡船还没走。” 刘云清略显疲惫地笑著说道。 两人快步走过去,同行坐船的人还真不少,大约十来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坐下。 摆渡的老艄公正坐在船头抽菸,看到人群,立马开口喊道:“一人一毛钱,赶紧上船,最后一班,过时不候!” 陈山河和刘云清连忙上船,找了个位置坐下。 渡船不大,只能坐十几个人,船身是木质的,有些陈旧,后面直接加了个柴油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淘换过来的。 老艄公收起烟,拉响柴油机,冒出一阵黑烟,呛得陈山河直咳嗽,可其他人似乎已经是习惯了,都不以为意。 渡船缓缓离开岸边,朝著老渡口的方向驶去。 说实话,坐著十几號成年人,速度感觉还没手划得快。 陈山河甚至有些害怕,毕竟这上面別说什么救生衣,可是一点保护措施都没有,真要是发生点什么事情,那这小破船沉得绝对比开的速度快。 不过幸好白沙河水流不急,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渡船终於到达了老渡口。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零星灯火。 两人下了船,便各自分別。 “陈山河同志,我回知青点了,李文书那边,我明天一早就去探口风,有消息了,我再去找你。” 刘云清对著陈山河挥了挥手,快步朝著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好,那就等你好消息!” 陈山河也挥了挥手,转身朝著清河村的方向走去。 老渡口到清河村,还有一段不算短的土路,没有路灯,天色漆黑,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赶路。 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显得有些寂静,甚至有些凉颼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秋凉的缘故。 不过一想到苏清漪每天都是如此天还没大亮的时候沿著这条路往晒穀场走,陈山河倒也是切身体会了她的辛苦。 於是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只想著能儘快回家。 等陈山河轻轻推开院门,院子里很安静,东屋的灯已经灭了,显然苏清漪已经睡著了,或者是不愿理睬自己。 陈山河也未生气,觉得再去敲门,有些不合时宜。 明早再给,也不差这一晚。 於是陈山河转身走进西屋,关上房门,疲惫地坐在床上。 今天一天,从早上搭车去县城,到书店寻出路、国营饭店吃饭、供销社买东西,再到坐公交、坐船返程,一路奔波,累得浑身酸痛。 窗外的月光洒进屋里,陈山河想著想著,终於抵挡不住疲惫,渐渐睡了过去。 第51章 咱们离婚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山河就被窗外的鸡鸣声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昨晚睡得並不安稳。 起身洗漱完毕,走出西屋,发现东屋的门已经开了,苏清漪正站在堂屋的灶台旁,手里拿著一张纸,脸色冰冷。 陈山河心里一愣,连忙走过去,疑惑地说道:“你醒这么早?我昨天去县城……” 话还没说完,苏清漪把手里的纸递到自己面前,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你自己看。” 陈山河疑惑地接过纸,低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纸上写著“离婚申请书”五个大字,字跡雋秀工整。 下面写著两人的姓名、年龄、结婚日期,还有苏清漪的签名,以及后面的“自愿解除婚姻关係”。 “这……这是什么意思?” 陈山河抬头看著苏清漪,眼神里满是疑惑,“不是,就因为昨晚的事你就要跟我离婚?我知道昨晚我话说得过分了,我道歉。不过你整这一处,是不是太衝动了?” 苏清漪看著他,双目无神,语气冰冷地说道:“我没有闹脾气,这就是字面意思,我要跟你离婚。” 她顿了顿,想起昨晚的爭执,想起自己將来每天,可能都要过著提心弔胆的日子,眼神开始逐渐变得决绝。 “我不想再跟你过这种提心弔胆的日子,你执意要走你的路,我拦不住,,咱们好聚好散。” “提心弔胆?我说了,我做的这些……” 然而苏清漪根本就不给陈山河解释的机会,“我去学校了,下午放学回来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把字签好,咱们儘快把离婚手续办了,免得夜长梦多……互相耽误。” 说完,她不再看陈山河,转身走出院门,似乎没有一丁点儿的留恋。 直到这一刻陈山河才彻底地认清,別看苏清漪年纪不大,但是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只要她认定的事情,就绝对一头走到底。 就像是当初她答应嫁给自己一样,试想一下,哪个十九岁的姑娘会仅仅因一个人的几句话,几个承诺,就可以嫁给一个农村懒汉。 可她苏清漪敢。 只是陈山河完全没有想到,她苏清漪同样如此的绝情。 或者说,她真的是那一种可以拿得起,又可以“轻鬆”放得下的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陈山河颓然的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张手写的离婚申请书,心里思绪万千。 他不是捨不得苏清漪这个人,虽然她长相的確出眾,但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皮囊。 当下,陈山河更多的是捨不得苏清漪的身份。 她是知青,是小学老师,有文化、有见识,而且在学生中都有一定的威望。 他之所以要和她结婚,更多的是想借著她的身份,卖教材、卖笔记,甚至后面看看有没有机会卖高考补习课。 毕竟他之前的“口碑”在这里,不藉助苏清漪,自己只是一个庄稼汉,没什么文化,至少在別人眼里是这样。 就算整理出再好的学习笔记,別人也未必会相信,未必会愿意买。 可如果有苏清漪这个知青、老师背书,情况就不一样了。 大家会觉得,苏清漪是京城来的知青,有文化,定是靠谱的。 这样自己的学习笔记才能更好地卖出去,才能赚更多的钱,才能在高考恢復后,抓住更多的机遇。 而且,在这个年代,离婚可不是一件小事。 无论是对男人还是女人,离婚都会被人说閒话。 尤其是苏清漪作为女知青,一旦离婚,不仅会被知青点的人议论,还会影响她在小学的工作,甚至会被贴上“作风有问题”的標籤,竞聘正式编的事情就完全不用再想了。 而他自己,离婚后估计也会再回到原地,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努力,估计都会付之东流。 想到这里,陈山河缓缓鬆开手,看著那张薄薄的离婚申请书,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苏清漪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可他自己也不能放弃。 他穿越到这个1977年的樺林县清河村,一无所有、一清二白、家徒四壁。 唯一的优势就是知道未来几十年的走向,知道高考会恢復,知道知识分子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整理复习笔记、印刷售卖,不仅是他赚钱的门路,更是他抓住机遇、摆脱庄稼汉身份、在这个年代站稳脚跟的最快办法。 他不能因为苏清漪的离婚要求,就放弃自己的计划。 陈山河看著自己西屋那装著手套和围脖布包,站在院子里,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局面。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院子里的土路上,映出他落寞的身影。 村里的鸡鸭鹅,时不时发出几声鸣叫,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烦躁和迷茫…… 直到日晒三竿,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山河同志!陈山河同志!在家吗?” 躺在床上思索对策的陈山河猛地回过神,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打开院门。 刘云清正站在门外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上还沾著些许汗水,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怎么了?是不是李文书那边有消息了? 刘云清点了点头,快步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见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说道:“对,有消息了!我今天一早就去公社找李文书了,趁没人的时候,偷偷跟他说了咱们的事,也跟他提了分帐的事。” 陈山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忙问道:“他怎么说?同意了吗?” “一开始他还不愿意,说私自用油印机印私活,太冒险了,万一被公社领导发现,他这个文书就別想当了。” 刘云清喝了一口陈山河递过来的井拔凉水,压了压心头火气,这才缓了缓继续说道: “我就一直跟他说好处,说咱们印的是学习笔记,不涉及任何敏感內容,就算被发现,也能说是帮知青们整理复习资料。还跟他说,只要他同意,咱们三人分帐。” 陈山河紧紧盯著刘云清,追问道:“然后呢?他鬆口了?” 第52章 逃避可耻但有用 “鬆口了。” 刘云清笑了笑,说道,“我跟他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一开始还犹豫,后来我又跟他说,可能很多知青都急需这样的资料,只要印出来,肯定大受欢迎。他琢磨了半天,最后就鬆口了。” 一听到“很多知青都急需这样的资料”三个字,陈山河的脸上露出些许担忧之色。 刘云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儿,问道:“怎……怎么了?有问题?” 陈山河一摆手:“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没问题!辛苦你了……那李文书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咱们当面谈一下细节?” “说了说了。” 刘云清点点头,“李文书说,他白天在公社上班,人多眼杂,不方便谈这件事,让咱们今晚八点以后,去公社的办公室找他。” “今晚八点……行,没问题,今晚八点,咱们准时去公社办公室。” 陈山河点也了点头,心里却依旧没底:“不过话说回来,你跟李文书肯定比我熟,比我了解他。你觉得,分帐的时候,他会要求多少?” “这……我也说不好,不过……” “没事儿,有话直说。” 刘云清沉吟片刻说道:“我觉得,他肯定会要求多分。毕竟,油印机是公社的,他冒著丟饭碗的风险,肯定会觉得自己功劳最大,想要占大头。” “我知道,你想的跟我差不多。不过怎么说笔记都是咱自己呕心沥血整理的,他总不好狮子大开口吧,我觉得肯定也得让咱们吃一口。对了!你帮我牵线搭桥,到时候自然也会给你分出一份。” “我无所谓,我就是帮你们牵个线,分不分,多少都无所谓。” 刘云清笑著说道,“主要我也是想要一份你这个学习笔记,可比我自己下死功夫强多了。不过就算和李文书谈不拢,也別因为分帐的事,闹得不愉快,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山河说道,“今晚见面的时候,我会先让他开价,然后再跟他谈,儘量爭取咱们的合理利益。我估计,他会要求占五成,最多六成,到时候我跟他拉扯一下,爭取我占四成,他占五成,你占一成,这样谁都不吃亏。你觉得怎么样?” 刘云清想都没想,点了点头:“这个比例挺合理的,本来我也没做太多事。” “好,那就这么定了。” 陈山河说道,“今晚七点半,咱们在老渡口集合,一起去公社大院。” “行,没问题,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咱们准时集合。” 陈山河道了谢,送走了刘云清,重新回到屋里。 手套和围脖,依旧静静地放在那木板床上,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两人之间的矛盾。 陈山河心里依旧乱糟糟的。 一边想著如何今晚和李建国谈分帐、定印刷事宜的事。 这关係到他未来的出路,容不得半点差错。 一边想著苏清漪的离婚申请,想著还有没有迴旋的余地。 哪怕没有,那能不能拖下去几天,毕竟距离十月份国家公布恢復高考也没多久了,等自己把这笔钱赚到手再说。 阳光渐渐西斜,空气中泛起一丝凉意。 陈山河抬头看了看天色,知道苏清漪快要放学回来了,心里不由得更加紧张起来。 他突然有些害怕和苏清漪见面,害怕她再次提起离婚的事,自己应对不当,耽误了晚上的大事。 犹豫了片刻,陈山河还是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布包,悄悄走出了院门。 他没有去別的地方,径直朝著老渡口的方向走去。 老渡口离清河村不算太远,一路上,陈山河脚步匆匆。 到了白沙河,走到岸边,陈山河找了一块乾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看著平静的河面,他努力什么都不想,让自己头脑放空,思绪平静。 就这样,陈山河从下午一直坐到傍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渐渐被夜色取代。 可能是即將入冬的缘故了,岸边的风吹得越来越凉,也不知道苏清漪回到家没看见自己,会是怎么想。 直到老渡口方向出现一道手电光,陈山河这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朝著集合地点走去。 此时,刘云清已经在那里等著他了,手里拿著一个手电筒,见陈山河走过来,连忙挥了挥手。 就这样,两人並肩朝著公社大院的方向走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著心事,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山河看得出刘云清有些紧张,可谁又不紧张呢? 公社大院离老渡口不算太远,走路约莫二十分钟就能到。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公社大院门口。 大院里的灯,已经不剩几盏。 大院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早就不会有人办公了。 不过陈山河二人还是快步走著,生怕遇到什么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李建国的办公室,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之前来办结婚手续的时候,陈山河来过一次。 此刻,屋子里面,亮著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 陈山河和刘云清对视了一眼,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得到准允,两人推门,走了进去。 公社的文书李建国正坐在一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支钢笔,批改文件。 他穿著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却带著几分疲惫。 看到他们两人进来,放下手里的钢笔,说道:“来了,坐吧。” 办公室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掛著毛主席画像,旁边贴著“为人民服务”的標语。 说实话,虽然在来之前,陈山河已经在河边儿想过了可能发生的情况。 但在这样的场合谈生意,他已经有些惴惴不安了。 不过明面儿上,陈山河依旧保持镇定,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 而刘云清也在他身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倒是显得格外拘谨。 陈山河一笑,率先开口:“李文书,麻烦您了,这么晚了,还让您等我们,真是不好意思。” 李建国摆了摆手,也不客套,竟然直接开门见山:“山河啊,小刘同志应该已经跟你说了,我同意帮你们印刷学习笔记。” “是,多谢李文书。” 李建国双手交叉摆在桌面上,“不过呢,丑话咱们得说在前面,这件事,风险很大,而且今天晚上咱们三个的谈话,我不想让第四个人知道,明白吧?” “明白,明白。” 陈山河同刘云清异口同声。 “那好,咱们也不说其他的。笔记我看过了,很不错,是苏清漪同志整理出来的?” 陈山河同刘云清对视了一眼。 “无所谓了,帮助社员们提高文化水平,这是好事。整理出学习笔记也是付出辛苦和劳动了,这样吧,我今天就做这个主了,这几本学习笔记,公社出钱,一本两块,六块钱收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一听这话,陈山河嘴巴差点儿都没合上。 “等等,李文书……我……您的意思是,公社出钱,六块买了我这三本笔记?” 第53章 狮子大开口 “怎么?你的意思是嫌少了?” 李文书面色严肃,哪里还有当初帮陈山河办理结婚手续的隨和。 陈山河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先瞥了一眼旁边的刘云清。 谁知这小子比自己更扛不住压力,紧张得双手死死攥著裤腿,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李文书,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山河依旧赔笑,他虽然想过对方会狮子大开口,顶多就是分成的时候,多占几份。 然而进了这个屋子他才发现,这李建国是想一人吃干抹净啊! “误会?那你说说,是什么误会?” 陈山河看著刘云清额头冒汗的弱鸡样子,知道这时候是完全指望不上他了。 “李文书,是这样,我最初的想法是这个笔记,每卖出去一份,咱们就按比例分帐,至於每人占几成,咱们不是可以商量著来吗?” “比例分帐……” 李建国一笑,“那你觉得这个比例该怎么分配得好?” 陈山河喉头髮紧,试探著开口:“比例的事儿,李文书,我就斗胆说说我的想法。油印机是公社提供的,纸张什么的也算进去,成本占一成,应该够了。 剩下的九成,您拿四成,我和刘云清分剩下的五成。您看……这样行吗?” 然而还不等李建国开口表態,刘云清这时倒是磕磕巴巴的先说道:“我……我……我就是牵线搭桥的,分不分的,无……无所谓……” 听到这话,陈山河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对方武將还没亮出底牌,自己这边的倒是先临阵倒戈了。 “四成……” 李建国慢悠悠地说道:“陈山河,我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我也能看得出这笔记做的的確很好。不过再好的东西,没有我的油印机,那也是废纸一张对吧?” 陈山河一咬牙,“对,那退一步,我只分三成,除去成本的剩下的六成,给您。” “那我再问你,这笔记复印出来,那公社的领导上上下下是不是也要打点好了。难不成你想让我偷偷私底下印刷?这要是出了事儿,你们的责任是小,我可要吃牢饭的,明白吗!” 陈山河喉结一动,也开始有些冒汗,之前准备的说辞是一个也没用上。 “我明白我明白,那我只占两成……李文书,您看这样成吗?” 要知道,如果说一套学习笔记卖一块钱的话,自己这个时候就只能赚两毛。 哪怕说整个公社二百多知青全买这个笔记,那他最多也不过赚二十块而已。 陈山河这时候如此说,已经是有些骑虎难下的意味了。 毕竟要是因为钱的事情和李建国闹掰,那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先得罪村书记,再得罪公社妇女主任,如今到了公社文书,那今后他还在和平乡能混下去吗? 可谁知李建国听后,依旧摇了摇头:“你好像没听懂我的话,陈山河同志,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你现在是同国家公务人员谈论以国家资本换取利益!你这到了哪里,都是经济罪犯!” 说到这儿,李建国咣的一声,一拍桌面。 不仅是刘云清,就连陈山河也是被嚇得一激灵。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本来还想著靠著学习笔记赚上一笔,可现在钱的影子没见到,帽子倒是差点儿被扣上一顶! 这一刻,李建国的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煤油灯“滋滋”的燃烧声,还有李建国手指敲击办公桌的声音。 陈山河和刘云清,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著李建国,生怕下一刻门外就会衝进来两名卫兵,將他俩就地按住。 过了约莫十几秒,李建国才继续开口道,语气倒是平缓了许多: “所以你们也不要以为我是贪图你们什么,我也是为了咱们公社追求上进的知青。 同样的,这么做也是在保护你们,本来一件好事儿,可不要把好的,变成了坏的。” 听到对方如此说,陈山河知道,这是完全没有了討价还价的余地。 李建国到底有没有他说的那么大公无私,他不知道。 毕竟李建国要是真的那么有觉悟,身为公社领导,他也不会大半夜的叫自己来谈这个事情。 所以说很大的可能,这些笔记印刷出来赚的钱,估计都要不清不楚的流入某个人的腰包,而不是公社。 再者,先不说这笔记印刷出来能卖出多少,这上面每一笔、每一划,是自己花费了多少心血整理出来的,就连苏清漪都没从头到尾看过。 要是真的六块钱就让对方收去,陈山河还真心捨不得。 可面对李建国的施压,陈山河似乎没有別的选择了,可一想到哪怕自己占一成,也比六块钱要多。 心有不甘的他竟还想著,要不壮著胆子再去拼一把,万一李建国见好就收,答应了这一成…… 可万一……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窗外突然响起“滋啦”一声。 屋內的三人都是一愣,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那是用来广播的大喇叭通了电。 可平时的广播与通知,都是在白天,几乎没有在半夜响过。 尤其是“做贼心虚”的陈山河同刘文清更是紧张得要死。 陈山河心说:难不成是东窗事发了?不可能啊!就算被人听见了,也不至於大喇叭全公社广播吧…… 刘云清更是坐不住了,差点儿就从椅子上滑下去,真真的是要滑跪了。 而李建国显然也不淡定,眉头紧锁的朝著窗户外面看去。 而就当这三人各自心怀鬼胎,胡思乱想的时候,窗外电线桿子上的喇叭里,又传来了一段哼哧哈哧的动静…… 就像是…… 像是搞黄播,有人正对著扩音器做著那个身心愉悦的事情一样…… 三个大老爷们儿都是听得一头雾水,然而紧接著,喇叭里就传出一段女人的娇喘声。 “啊……慢一点儿……你慢点儿!我快不行了!”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陈山河顿时脑子一懵! 因为这个声音,他竟然认得! 第54章 现场直播 然而这还不算完,一阵闷响过后,就听到喇叭里有个男人的声音喊道: “扩音器!” 之后就听到啪嗒一声,喇叭断了电。 不过虽然那个男人仅仅就说了三个字,但他的声音,陈山河也绝对不会认错。 崔玉杰! 没错,正是公社的放映员! 而平时在没有电影需要放映的时候,崔玉杰也是兼职著公社的话务员。 陈山河顿时感觉头皮发麻:这是什么情况?现场直播? 陈山河完全没有想到,一向看起来最为正经,在社员们眼中是“一表人才”的崔玉杰竟然成了今晚的男主角! 而女主角,陈山河没听错的话,应该就是之前跟崔玉杰不清不楚的林晓燕! 当初两人在老渡口杨树林里做的事情,不幸被自己撞见过。 可从后面晒穀场看电影时的情形来看,这崔玉杰跟周敏的关係也不一般。 那今晚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呢? 这时候,屋子里的气氛很是尷尬。 三人面面相覷,最后还是李建国率先站起身:“你们哪儿都別去,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然而还没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叮嘱道:“要是有人问起,小刘,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忽然被点到名字的刘云清慌张地点了点头,就好似要被捉姦的,是他自己一样。 李建国的脚步声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陈山河和刘云清两个人。 昏黄光线摇曳著,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冷清又压抑。 刚才李建国拍桌子的余威还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几分紧张的气息。 不过陈山河率先打破沉默,他看向身边的刘云清,眉头拧成了一团,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埋怨: “刘云清,你跟我说清楚,你当初到底是怎么跟李文书谈的?我让你跟他说按比例分,怎么到了这儿,他直接要六块钱把笔记全收了,还倒打一耙说我是经济罪犯!你说!你俩是不是合起伙来做局骗我?” 陈山河这话像块石头一样砸在刘云清心上,让他瞬间慌了神,连忙摆了摆手,言语急切又带著几分委屈,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陈山河同志,你可不能这么冤枉我啊!我绝对没有骗你,更没有跟李文书合起伙来坑你!我之前跟他谈的时候,明明就说的是咱们按比例分帐,他当时虽然犹豫,但也没说要六块钱收走笔记啊!天地良心!天地良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云清一边说,一边急得手心冒汗。 陈山河看著他慌张的样子,心里的怀疑稍稍压下去了几分:“那你刚才在这儿的时候,怎么不说话?我跟李文书谈的时候,从四成降到两成,最后还要扣我帽子!你倒好,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我……我……我说了……” “你说了,你说什么了!你说你要不要都行,你这不是帮倒忙吗?” 提到刚才的场景,刘云清的脸上露出几分愧疚,嘆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我也不想的啊!你也瞧见李文书刚才那架势了,他一拍桌子,我嚇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我这人天生就胆小,一遇到这种当官的发脾气,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脑子一片空白,我也想帮你说话,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啊!”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道:“而且李文书说你是经济罪犯的时候,我更是嚇得浑身发抖,我真怕他真的让人把咱们抓起来,到时候咱们就全完了。我不是不想帮你,我从小叫就有这毛病……真的是太紧张了……” 其实到这时,陈山河心里的火气已经渐渐消了大半。 他也知道,刘云清这人的確懦弱,好紧张。 遇到公社干部发脾气,紧张得说不出话也正常,毕竟自己刚才也是把之前预想了一下午的谈判辞令一样置之脑后。 可刘云清懦弱归懦弱,胆子却是绝对不小。 从他敢第一个从自己这里买书,再到后面替自己与金川公社牵线搭桥,他这脑子活络的,在这个年代,可不算差。 而且要是真胆子小,干嘛还要趟这趟浑水,不跟著自己进来不就完了。 所以陈山河认为,刘云清可不仅仅是心存侥倖,他也是见人下菜碟,见到李建国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他自然就怂了。 可若是李建国稍微表现出鬆口答应下来的想法,陈山河绝对相信,他肯定也是要占上一些的。 什么只是牵线搭桥,不要分成,那都是骗人的鬼话! 自己要是信了,那才是真的傻子…… 所以由此怀疑刘云清与李建国联手做局,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即便心中是这么想的,陈山河的態度还是缓和了几分:“行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怪谁也没用。” 陈山河摆了摆手,“只是要是真被他六块钱拿走,之前所有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刘云清也皱起了眉头,“可是……李文书態度那么坚决,而且他又是公社文书,咱们也得罪不起他。要不……咱们就妥协吧?六块钱虽然少,但总比一分钱得不到,还被他扣上经济罪犯的帽子强啊!” 陈山河冷笑一声,眼神里带著几分不甘,“我辛辛苦苦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整理出那三本笔记,里面的每一个知识点,都是我反覆琢磨才写上去的。六块钱就想拿走?门儿都没有!”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著几句低声的交谈声。 紧接著,几道手电筒的亮光从窗户外面划过,在墙上投下一道道晃动的光影。 陈山河和刘云清瞬间屏住了呼吸,脸色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连忙闭上嘴巴,朝著窗户的方向望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虽看不清楚来人是谁,但这个时间还往大院儿里进的,估计都是公社的领导了。 想到这里,陈山河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看这架势,今晚的事情,是真的闹大了。 第55章 荒唐至极 窗外的那阵脚步声和交谈声在办公室外的院子里几乎未做停留,就直接朝著公社大院深处走去。 只剩下手电筒的亮光,还在远处的黑暗中晃动。 屋內的两人才缓缓鬆了口气。 刘云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压低声音对陈山河说道:“你刚才听到没有?好像是公社的领导,他们这是来干什么的?难道是因为刚才喇叭里的事情?” 陈山河白了他一眼,脸色依旧有些凝重:“除了这件事,还能有什么事。大晚上的,公社大院里突然响起那种声音,肯定惊动了公社的领导。” 刘云清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又接著说道:“对了,我刚才听著喇叭里那个男的声音,好像很耳熟,仔细一想,像是公社的放映员小崔同志,崔玉杰!你有没有听出来?” 陈山河的眼神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其实他早就听出来了,“男主角”的声音,就是崔玉杰。 之前在老渡口杨树林里,他就撞见过崔玉杰和林晓燕在一起,举止亲密。 当时他就觉得两人的关係不一般,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公社的话务室里做那种事情,甚至还通过大喇叭广播了出去。 不管是无心还是有意,说给谁听,感觉都是荒唐至极。 见陈山河不说话,刘云清又接著说道:“我敢肯定,那个男人一定是崔玉杰!他平时说话就是那个语气,而且他还是公社的话务员,晚上本来就有可能在话务室值班,肯定是他没错。还有那个女同志的声音,我也觉得有些耳熟,就是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了,你有没有听出来?” 陈山河终於抬起头,懟了一句:“你还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啊?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那个女同志是谁?先关心关心我们自己吧!” 刘云清被陈山河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道:“我也不是看热闹,就是觉得有些好奇而已。不过话说回来,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在话务室干那种事情,还被大喇叭广播得人尽皆知,这性质也太恶劣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著: “你想啊,现在风气这么严,多看女同志一眼都有可能被说成是耍流氓,更何况是做这种事情,还被这么多人听到了。要是那个女同志一时想不开,反咬一口,说崔玉杰强迫她,那事情可就真的闹大了,崔玉杰轻则被开除公职,重则可能还要被劳改啊!” 本来陈山河一直想的都是等李建国回来,自己该怎么跟他继续“掰扯”学习笔记的事儿。 可一听到刘云清喋喋不休说了这么多,一来觉得这孙子別看外表好似“正人君子”,內心倒是还挺八卦。 不过二来,他也不由得担心起来崔玉杰和林晓燕。 刘云清说的没错,现在这个年代,和几十年后完全不一样。 几十年后,男女青年这种不检点的事情,哪怕是往大了说,顶多就是一件丑闻。 当事人道歉认错,也就过去了。 可在现在这个年代,这种事情就是严重的作风问题,是要被“严肃”处理的。 虽然他和崔玉杰不熟,甚至还有几分看不惯他那副高人一等的样子,但怎么说也无冤无仇,哪怕是纯路人,也不想看到他落得个身败名裂、被劳改的下场。 不过相比较於男性而言,同为当事人的林晓燕就更是麻烦。 要知道一旦这件事被公开处理,她这辈子就毁了。 在这个年代,一个女同志,尤其是女知青,要是被贴上“作风不正”的標籤,不仅会被所有人议论嘲讽、嫁不出去,甚至还会丟掉工作、返乡无望,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抬起头做人。 所以陈山河心里也有些五味杂陈:“你说的没错,不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是希望公社的领导们网开一面吧!不然……” 刘云清点了点头,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两人也不再说话,就这样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著李建国回来。 隨著脚步声和交谈声越来越远,公社大院里,又变得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可怕……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陈山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烦躁不已。 刘云清则坐在一旁,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神紧紧盯著门口,一脸紧张和不安, 生怕李建国回来后,会再次发脾气,也生怕公社的领导会突然闯进来,发现他们在这里,把他们也牵连进去。 就这样,两人在办公室里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门外才终於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李建国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一脑门子的热汗。 陈山河和刘云清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露出几分拘谨的神色。 刘云清则“胆小”的低著头,不敢看李建国的眼睛。 陈山河看著对方脸色阴沉得可怕,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知道事情肯定很棘手,自然也不敢先开口。 李建国走到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几口已经冰凉的茶水,才缓缓平復了一下心情。 他抬起头,看了陈山河和刘云清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吧,你们先回去,笔记的事情,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再找你们谈。” 陈山河和刘云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外。 他们本来以为,李建国回来后,会继续和他们谈分帐的事情。 甚至会因为刚才的风波,迁怒於他们,没想到,他竟然让他们先回去,这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缓衝的机会。 “好,谢谢李文书,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陈山河说完,就拉著刘云清,转身朝著门口走去,生怕李建国会突然改变主意。 可就在两人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背后的李建国突然开口,语气严厉地叮嘱道:“等等!” “还……还有事儿?” “你们两个记住,今晚发生的事情,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不能泄露出去半个字,明白吗?” 陈山河同刘云清都是连忙点了点头,笑著说道:“李文书,您放心,我明白!您就当我们今晚没来过公社,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陈山河以为,李建国说的是他们三个谈笔记的事情,毕竟这个时间段,自己出现在公社,的確惹人猜疑。 可没想到,他话音刚落,李建国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伸出手指,气愤地指著窗户外的大喇叭,大声吼道:“我说的是这个!要是被我知道,你们跟任何人泄露了半个字,我饶不了你们!” 陈山河和刘云清都被李建国突如其来的怒吼嚇了一跳,连忙语气急切地说道:“明白明白,李文书,我们绝对不会说的,您就放心吧!” 李建国看著他们慌张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稍稍消了几分,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別在这儿杵著了!” “是是是!” 陈山河连忙拉著刘云清,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走出公社大院,两人才缓缓鬆了口气,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哎我的妈呀!李文书刚才也太嚇人了,我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刘云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平復了一下紧张的心情,语气里带著几分后怕。 “是啊!这个时候咱们就別在这里碍眼,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笔记的事儿就再说吧,我走了。” 陈山河不再多言,挎著包,抹黑朝著清河村的方向走去。 第56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夜色深沉,月光微弱,只能隱约看清脚下的土路。 夜风微凉,路边的树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著今晚的荒唐与喧囂。 陈山河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想著今晚在公社发生的这些个事情,一边更想著家里的苏清漪。 不知道她有没有休息,不知道她看到自己半夜才回去,会不会再次提起离婚的事情。 就这样,陈山河一路心事重重地走著,回到清河村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时分了。 村子里一片寂静,家家户户都已经熄灯休息了,只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打破了村子的寧静。 陈山河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家院门口,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 院子里一片漆黑,东屋的灯早就灭了,一点光亮都没有。 显然,苏清漪已经睡著了,或者是不愿搭理自己。 陈山河看著东屋紧闭的房门,心里五味杂陈。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劝服苏清漪,不知道该怎么挽回这段婚姻。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苏清漪的性子自己多少还是了解的。 一旦认定了事情,就很难改变,更何况,她现在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他离婚,根本不给自己解释的机会。 犹豫了片刻,陈山河还是没有勇气去敲东屋的房门,也没有勇气去跟苏清漪道歉。 他索性躡手躡脚地走回自己的西屋,摸索著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屋子。 他脱下身上的外套,扔在床头,疲惫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可脑子里却依旧乱糟糟的,辗转反侧间怎么也睡不著。 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就在陈山河的意识要被困意吞没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哐哐哐”的敲门声。 敲门声急促而响亮,在寂静的半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下子就把陈山河吵醒了。 陈山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然而连鸡都还没有叫,这个时候,是谁会来敲门?而且还敲得这么急?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 陈山河披了件外套,拿起油灯,一边朝著门口喊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 门外立刻传来一个急促而熟悉的声音,正是刘云清。 “陈山河,是我!刘云清!快开门,有急事,大事不好了!” 陈山河听到是刘云清的声音,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连忙快步走到院门口,一把拉开院门。 看著门口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刘云清,有些紧张的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又出什么么蛾子了?还是笔记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刘云清呼吸急促,听到陈山河的话,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 可他眼神焦急,一把抓住陈山河的胳膊,急切地问道:“苏老师呢?苏清漪同志呢?她起来了吗?快让她跟我去公社走一趟,大事不好了,真的大事不好了!” 陈山河听到刘云清提到苏清漪,心里的警惕一下子提了起来,连忙甩开他的手,皱著眉头问道:“你找她干什么?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笔记的事情,李文书把她也牵扯进来了?可我和李建国还没达成协议,他找她干嘛!” 见陈山河迟迟不动,还一个劲地追问,刘云清急得直跺脚,连忙解释道:“不是笔记的事情,跟笔记没关係!你別问那么多了,快让苏老师跟我走一趟,再晚就来不及了!昨晚咱们走了以后,公社那边可都闹疯了!” 他四处看了看,见四邻左右都没有动静,连忙压低声音,凑到陈山河耳边,急切地说道: “昨晚喇叭里的事情,惊动了公社几乎所有的领导,崔玉杰和那个女同志,当场就被带走分开问询。崔玉杰那边,是公社的陈支书亲自问话的,他倒是没什么事。” “那就是女的那边……” “对!到了那个女同志那边,就出大事了!妇女主任刚问完话没多久,那个女同志就在关禁闭的屋子里,用窗帘上吊了!幸好发现得及时,救了下来。不然,人就没了!” “上吊?” 陈山河听到这两个字,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几分震惊的神色,“你说什么!林晓燕上吊了?” “誒?我也没说她叫啥,你知道的?” 就在陈山河震惊不已的时候,东屋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陈山河和刘云清不约而同地朝著东屋的方向望去。 陈山河的心里一阵尷尬,他知道,苏清漪早就醒了,刚才他和刘云清的对话,她肯定都听到了。 她之所以一直没有开灯,一直没有出声,就是在屋里静静地听著。 刘云清这时候再傻,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他看了看东屋亮著的灯,又看了看陈山河尷尬的神色,小声地问道:“你们……你们怎么还一人一个屋?是不是吵架了?” 陈山河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告诉刘云清,苏清漪要和他离婚,所以才和他分屋睡吧? 可还不等陈山河开口解释,东屋的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苏清漪披著一件外套,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头髮有些凌乱,脸上带著几分疲惫。 她的目光越过陈山河,最终落在刘云清身上:“到底怎么回事?刘云清,你刚才说,有人上吊了?是谁?” 苏清漪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可陈山河却能感觉到,她的心里,一定也很震惊。 毕竟,上吊自杀这种事情,虽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发生在自己认识的人身上,还是会让人难以接受。 刘云清见苏清漪走了出来,脸上露出几分急切的神色,快步走到苏清漪面前。 “苏老师,没时间跟你细说那么多了,你快跟我去一趟公社吧!那个上吊的女同志,就是林晓燕! 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哭闹著要自杀,谁劝都劝不住,公社的领导没办法,就让我来找你,毕竟,你们在知青点的时候,做了好几年的室友,关係一直都很好。或许只有你,可能才能劝得住她。” 第57章 曖昧 “林晓燕?公社领导?” 苏清漪当然不知道昨晚公社大喇叭广播的那件事,不过她和林晓燕,在知青点的时候,確实是室友,一起住了好几年,可关係却算不上十分要好。 林晓燕这人別看外表性子温柔,平时话不多,但其实同苏清漪一样,同样都很有主见。 这样“强势”的两个人,是不可能成为真心朋友的。 苏清漪怎么也不会想到,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能让林晓燕选择上吊自杀。 而且要说室友,周敏和王慧琴还都在知青点住著,为什么偏偏要找住的最远的自己呢? 想到这里,苏清漪的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几乎无视陈山河,继续朝著刘云清问道: “那王慧琴和周敏呢?她们俩也在知青点,和林晓燕的关係也很好,她们没有去劝林晓燕吗?” 提到王慧琴和周敏,刘云清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他跺了跺脚,像是下了某种狠心。 “快別提她们俩了!周敏听到崔玉杰和林晓燕那档子事儿后,当场就崩溃了。说要不给林晓燕处置,她也要跳井。现在,王慧琴同志正在劝著她,根本脱不开身! 公社的领导实在没办法了,才让我来喊你的。苏老师,別再说那么多了,咱们赶紧去公社吧。现在两边都是寻死觅活的,去的晚了,万一再发生点啥意外,我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说著,刘云清就指了指院门口。 只见一辆二八自行车,静静地停在院外,车把上,还掛著一个手电筒。 显然,刘云清他是骑著自行车,一路急匆匆赶过来的。 “这怎么还有崔玉杰的事儿?” 苏清漪估计也是知道耽搁不起,“好,我跟你去!路上你好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刘云清点了点头,连忙走到二八自行车旁边,熟练地跨上自行车。 苏清漪这边正准备伸手扶住自行车的后座,想要坐上去的时候, 陈山河却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自行车的车把。 “陈山河,你这是干什么?” 陈山河看著刘云清,挤眉弄眼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她是我媳妇,你就这样驮著她去公社,传出去,別人会怎么说?” 可刘云清却像是没看懂陈山河的眼色一样,依旧一脸疑惑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这些虚的?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谁还会说那些閒话?再说了,我和苏老师就是纯粹的同志关係,我驮著她去公社,就是为了儘快赶到你別想多了。” “我不管你有没有別的意思,总之……你下来吧你!” 陈山河也不想再跟他废话,一把推开刘云清,熟练地跨上自行车,然后转过头对苏清漪说道,“赶紧上来,我带你去公社,晚了,別真出大事了。” 苏清漪愣住了,她看著陈山河,眼神里带著几分犹豫。 见苏清漪迟迟不动,陈山河知道她心里对自己还有些牴触情绪。 “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咱们俩的事,等回来再解决不行吗?”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清漪犹豫了片刻,也不知道具体在想些什么,终於还是侧身坐上了车后座。 不过她还是儘量靠在自行车的后座边缘,和陈山河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双手也只是轻轻拉住了陈山河的衣角,显得格外拘谨和不自在。 刘云清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几分无奈:“陈山河同志,你会骑自行车吗?別……” 然而陈山河根本就不等刘云清把话说完,双手握住自行车的车把,脚下猛地一蹬,就朝著公社的方向驶去。 “不是!喂!你们走了,我咋个办啊!” 陈山河双腿用力,头也不回的喊道:“11路!” “11路?”刘云清不解。 可这个时候,陈山河与苏清漪两人,已经缓缓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刘云清长嘆一口气,“这事儿闹的……哎!” 正当他准备离开陈山河家院子的时候,突然发现隔壁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人脑袋。 披头散髮的模样,顿时给刘云清嚇了一跳,腿肚子直转筋。 “妈呀!” “不用叫妈,叫我马姐就行。” 原来是隔壁的马大姐听到动静,爬上墙头来看热闹。 “我说大姐,您真是……” 刘云清喘著粗气,当真是嚇得个半死。 可马大姐毫不在意,而是好事儿的追问道:“这位同志,这到底发生啥大事了?” …… 自行车的速度很快,风一吹,苏清漪的头髮,就被风吹得飘了起来,贴在脸颊上,带著几分微凉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双手也拉得更紧了一些,却依旧和陈山河保持著一定的距离。 本来自行车后座也没多大的地方,陈山河能感觉到,后座的苏清漪,身体很僵硬,是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 陈山河心里泛起了一丝无奈,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苏清漪现在还在生气。 可一想到,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能和苏清漪缓和关係的机会,陈山河的心里,就泛起了一丝念头。 他想起了之前去县城的时候,司机老帽儿的路数。 老帽儿故意把车往不平的土路上开,让车厢里的女知青,不得不紧紧抓住身边的东西,不得不和身边的人靠得很近。 於是他也想效仿老帽儿的做法,故意往不平的土路上骑,让自行车变得顛簸起来,让苏清漪不得不和他靠得更近一些。 这样,或许能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或许能让苏清漪,对自己的態度,稍微缓和一点。 想到这里,陈山河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就这样,他不动声色地调转车把,转向土路上的坑洼处。 因为天还没有大亮,只有远方的原野上露出一点儿鱼肚白。 坐在后座的苏清漪自然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情况,但她知道这条土路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骑车走在上面,顛簸也是正常。 可她没想到的是,今日的的顛簸似乎有些太过频繁了。 隨著车轴的上下晃动,苏清漪的身体,也跟著一起晃动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稳住自己的身体,可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支撑点。 又是一个大坑骑过,苏清漪倒吸一口凉气,就感觉自己的屁股也跟著抬了起来,甚至都离开了后座。 那一刻,她心里一紧,双手也不由自主地鬆开了陈山河的衣角,只能紧紧地扶住了陈山河的腰际。 然而陈山河並没有就此作罢,隨著前后一顿,因为惯性的缘故,苏清漪整个人都靠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自己的身上,带著一丝温热。 让陈山河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苏清漪也愣住了,瞬间有些慌乱和羞涩。 她想要鬆开手,想要和陈山河保持距离,可自行车顛簸得太厉害,她根本稳不住自己的身体,一鬆手,就有可能从自行车后座上摔下去。 无奈之下,苏清漪只能继续紧紧地搂著陈山河的腰,继续靠在他的后背上。 “陈山河,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陈山河装作无辜的回答著。 “你说什么!” 苏清漪狠狠拧了陈山河一把,后者吃痛,双手不稳,差点儿连人带车一起摔倒。 好在陈山河技术够硬,这才稳住了。 “是路太顛!路太顛!” 苏清漪也被刚才那一偏给嚇一跳,不敢继续去掐陈山河,索性就这样保持不动。 不过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陈山河的腰,很结实,很有力量。 靠在他的后背上,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让自己不会下坠。 这种安全感,是她从未有过的,哪怕是在她最无助,最孤独的时候,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第58章 浪里个浪 陈山河能感觉到,苏清漪的身体,渐渐放鬆了下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僵硬和拘谨。 她抱著自己腰的手,虽然依旧很紧,却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自然。 陈山河心里一阵窃喜,知道自己的办法,起到了作用。 晨光微弱,路边的树木,影影绰绰。 自行车的链条声,在寂静的乡村田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夹杂著陈山河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空气中,瀰漫著一丝淡淡的曖昧气息。 不过就此,他也没有继续拖延时间,而是化情绪为动力,二八大槓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陈山河以为,苏清漪会再次陷入沉默,不会再主动和自己说话。 可他没想到苏清漪话锋一转,主动询问道:“陈山河,你和刘云清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昨晚,去公社了?那崔玉杰和林晓霞是怎么回事?” 这回轮到陈山河的身体,瞬间一僵,心里跟著咯噔一下。 他知道说出崔玉杰和林晓霞昨夜的闹剧,必然会牵扯出自己为什么大半夜的在李建国的办公室。 不过他也知道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既然苏清漪已经问了,他也只能如实回答。 “嗯,我昨晚去公社了。” 苏清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著他继续说下去。 陈山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將昨晚去公社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清漪。 包括自己昨晚和刘云清一起,去公社找李建国,谈印刷笔记的事情。 只不过这一段是一笔带过,最主要的则是后来公社大喇叭突然响起,崔玉杰和林晓燕两人闹出的事情。 苏清漪就这么坐在后面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但是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在这个风气严谨的年代,这样的事情一旦闹开,对一个女知青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这对於曾经深受赵向东骚扰的苏清漪来说,尤为感同身受。 陈山河能感觉到苏清漪指尖的力道,脚下又加快了几分蹬车的力度。 二八大槓在土路上疾驰,捲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晨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穿透路边的杨树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公社大院轮廓,也渐渐清晰可见。 等两人赶到和平乡公社大门口的时候,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几个早起的社员,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著。 “你说什么!你说林晓燕那丫头和小崔同志在话务室里做那事儿?还开著广播?” “谁叫你睡的跟个死猪一样!你是没听见那丫头叫的那个浪啊!后来听说都被人堵屋里嘍!” “啊?小崔同志多正派的一个人,他怎么会……还是在话务室里面……” “谁说不是啊!估计就是那个林晓燕上赶著送的唄,虽说长的不如苏知青,不过那么个黄花大闺女白送给你,哪个老爷们儿把持得住,你行?”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我是不行!” 那人笑著说道,“就是可惜了,听说组织上还要给小崔同志提干呢!除了这事儿,估计是没戏了!” “哎!不得不说,这大城市来的女知青就是不一样!” 陈山河听到这话,总觉得意有所指,还没下自行车,就著几人厉声喊道: “几个大老爷们儿,像是个娘们儿似的瞎他妈议论什么呢!怎么的!提不上就可惜了?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谁比谁就少什么了怎么的?” “你他妈谁啊!我们几个说话,关你什事儿!咋地,你也是那林晓燕儿的相好的?” “我是你娘的相好的!”陈山河破口大骂。 正当几人要上前跟陈山河“理论理论”的时候,一名穿著蓝色粗布褂子、扎著麻花辫的女社员快步迎了上来。 这女社员约莫三十多岁,面容黝黑,身材结实,脸上带著几分急切,正是公社卫生室的临时工王桂兰。 她一眼就看到了后座的苏清漪,连忙开口问道:“苏老师你可算来了!刘云清同志呢?他说去喊你,怎么……” 陈山河將自行车停在墙角,不去理睬那几名嚼老婆舌的社员,伸手擦了下额头上的薄汗,语气平淡地说道:“他在后面,估计快到了。” 苏清漪这时问道:“桂兰姐,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林晓燕还好吗?” 王桂兰摆了摆手说道:“別提了,情况不太好,林晓燕同志还在卫生室里,情绪一直不稳定,谁劝都不听,赵书记和孙主任他们,也都等著呢。你和林晓燕同志在知青点住了好几年,只能希望你帮著劝劝了。” 苏清漪轻轻点了点头,“行,桂兰姐,具体的,你再跟我说说吧?” “好,好,咱们边走边说!” 王桂兰连忙点了点头,拉著苏清漪的手,就急匆匆地往公社大院里面走。 “你不知道,昨晚公社的领导们忙了一整夜,崔玉杰同志被关在办公室里。林晓燕同志在蔡主任问完话后,自己一声不吭,趁著换水,拉下窗帘就……” 王桂兰一顿,“幸亏发现得及时,后来被送到了卫生室,抢救过来后,我还听到她在里面哭,说什么都不想活了,可把我们急坏了。” 陈山河跟在两人身后,默默地听著。 公社大院不算大,中间是一条宽阔的土路,两边分布著几间土坯房,分別是公社办公室、卫生室、食堂和宿舍。 此刻,土路两旁已经站了不少社员,都在低声交谈著。 显然,大家都在关注著这场风波的走向。 走到卫生室门口的院子里时,陈山河停下了脚步。 只见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公社的干部。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乾净的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皱纹,眼神沉稳身上自带一种领导干部的威严。 这人就是和平乡公社的书记赵常山。 清河村的村支书赵德富,两人虽然都姓赵,却没有任何亲戚关係,甚至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著。 赵常山是外地调来的干部,一直在公社工作。 而赵德富则是土生土长的清河村人,一辈子都在村里扎根,两人平日里除了工作上的往来,几乎没有其他交集,更谈不上什么亲戚情谊。 而且赵常山这人凡事都以社员的利益为重,从不徇私舞弊,在公社里威望极高。 第59章 不卑不亢 赵常山的身边,站著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有些稀疏,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装。 他就是公社主任孙有光。 孙有光为人处世比较圆滑,凡事都喜欢和稀泥,却也有著自己的底线,平日里虽然看起来有些温和,可在原则性问题上,也从不含糊。 在两人的旁边,还站著一个穿著藏青色褂子的中年妇女,面容一般,身材绝对是一顶一。 此人陈山河可是认得,正是公社妇女主任蔡春红。 除了他们三人,院子里还有几个公社的干事和警卫员,却唯独没有见到公社文书李建国。 陈山河心里暗自思忖了一下,也就明白了——在赵常山和孙有光这样的公社主要领导面前,李建国一个小小的文书,確实算不上什么人物。 说不定,此刻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躲著不敢出来,生怕被这场风波牵连。 就在陈山河暗自思忖的时候,蔡春红也看到了苏清漪,连忙快步走上前,脸上露出几分虚情假意的笑容。 她一把拉住苏清漪的手,语气热络地说道:“苏老师,你可算来了!可把我们急坏了!” 蔡春红的手很粗糙,带著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力道却很大,紧紧地握著苏清漪的手,生怕她跑了一样。 苏清漪能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知道她心里的急切,轻轻点了点头。 蔡春红拉著苏清漪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也不知道在叮嘱著什么。 陈山河站在不远处的墙根下,没有上前打扰两人的谈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院子里的眾人,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著赵常山和孙有光的交谈。 两人站在院子中央,神色都很凝重,周围的公社干事和警卫员,都站在一旁,不敢轻易插话。 一开始,陈山河还以为两人在谈论崔玉杰的处理问题,毕竟,这场风波的起因,是崔玉杰和林晓燕两人在话务室的闹剧。 崔玉杰作为公社的放映员,也是公职人员,理应受到相应的处罚。 可听著听著,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两人谈论的重点,从来都不是崔玉杰,而是如何处理林晓燕。 只见赵常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旱菸,点燃,缓缓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的眉头紧紧皱著,语气沉重地说道:“有光,你一向负责知青点的工作,你说说,你是什么意见?” 孙有光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嘆了口气说道:“赵书记,这事儿不好办啊。 昨晚蔡主任和林晓燕谈完话,人家就上吊寻死,幸好被守卫发现得及时,不然,人就没了。依我看,这事儿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毕竟,两人都还年轻,这林晓燕才21岁,要是真的严肃处理,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陈山河站在墙根下,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能听出来,孙有光这番话,看似是为林晓燕著想,实则是在给自己这个分管知青的领导甩锅。埋怨蔡春红昨晚谈话的时候太过强硬,差点搞出人命,给公社添了麻烦。 果然,孙有光的话音刚落,蔡春红就立刻转过身,脸上露出几分不满,语气急切地反驳道: “孙主任,你可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往我一个人身上推啊!我昨晚和林晓燕谈话,可是你安排的,而且我都是按照公社的规矩办事。 她做出这种败坏风气、破坏组织纪律的事情,本来就应该以『破坏上山下乡罪』处理,剥除她的政治权利,再由社员大会公开审理,给全公社的社员一个交代!我也是按章办事,並没有做错什么!” 蔡春红的声音不算小,院子里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可这话听起来同孙有光大同小异,不过也是在说自己是按规矩办事,同样的推卸责任罢了。 “按章办事?蔡主任,你也不想想,林晓燕才21岁,还是个女知青,社员大会公开审理,那跟封建古代的游街示眾有什么区別?” 孙有光脸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斥责道,“到时候,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她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你这不是按章办事,你这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我……” 蔡春红被孙有光说得语塞,毕竟只是个农村妇人,没上过几天学。平时吵吵架,以妇女主任的身份压压下面的人还行,到了“真刀真枪”,还真是说不过孙有光。 不过能坐到这个位置,蔡春红也不是吃素的,沉默了片刻,已经想好了新的说辞。 “孙主任,我也知道公开审理对林晓燕太残忍,可我也是没办法啊。事情闹到这么大,用不了多久,整个和平乡公社,甚至周边几个公社的人都会知道,到时候,我们和平乡公社的脸往哪儿放?赵书记,孙主任,你们说,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 赵常山吸著旱菸,没有说话,眉头依旧紧紧皱著,眼神里满是凝重。 孙有光也陷入了沉默,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格外压抑。 只剩下赵常山吸旱菸的“滋滋”声,还有远处社员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陈山河站在墙根下,听著几人的谈话,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丝不满。 这场风波,明明是崔玉杰和林晓燕两人的事情,可这些领导,却只想著如何推卸责任、如何处理林晓燕、如何维护公社的脸面。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提起过崔玉杰该怎么处理。 难道,就因为崔玉杰是公社的公职人员,就可以置身事外吗? 就因为林晓燕是个女知青,就要承担所有的后果吗?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陈山河再也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大声开口问道:“赵书记,孙主任,蔡主任,我有句话想说。 你们一直说要怎么处理林晓燕同志,可我就想问问,崔玉杰同志呢?这件事,又不是林晓燕同志一个人的错,为什么就没人说崔玉杰同志该怎么处理?” 陈山河的质问,瞬间打破了院子里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孙有光皱著眉头,上下打量了陈山河一番,眼神里满是不悦,语气严厉地问道:“你是谁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赶紧出去,別在这里添乱!” 说著,孙有光对著身边的两个警卫员使了个眼色,那两个警卫员立刻点了点头,快步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陈山河的胳膊,就要把他往院子外面拖。 警卫员的力道很大,陈山河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开。 可陈山河並没有妥协,他抬起头,语气鏗鏘地说道:“孙主任,我叫陈山河,是清河村的社员,也是和平乡公社的一员!咱们公社,不是一直说要尊重广大人民群眾的意见吗? 现在,我只是说出我自己的想法,怎么就成添乱了?难道,领导们就只允许自己议事,不允许广大人民群眾发声了吗?” “好一个伶牙俐齿,顛倒黑白,先把他关起来,一会儿再处理。” 就在两个警卫员快要把陈山河拖出院子的时候,一直沉默著吸旱菸的赵常山突然开口了,“住手,让他留下。” 两个警卫员听到赵常山的话,立刻停下了脚步,鬆开了架著陈山河胳膊的手,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孙有光脸上露出几分不满,看向赵常山,说道:“赵书记,这小子太不懂规矩了,在这里胡言乱语,咱们没必要跟他浪费时间……” “好了,有光,少说两句。” 赵常山打断了孙有光的话,他掐灭手里的旱菸,將菸蒂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山河身上。 “你就是清河村那个,娶了女知青苏清漪的陈山河?” 陈山河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挺直了腰板,目光坦然地看著赵常山,“对,我就是。” 赵常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讚许的神色,“既然你有话想说,那就说吧。” 得到赵常山的允许,陈山河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著院子里的几位领导,有条不紊地说道: “赵书记,孙主任,各位领导。我认为咱们现在处理这件事,最应该讲究的就是公平公正。咱们生活在新社会,毛主席一直教导我们,男女平等,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应该受到平等的对待,不能因为她是个女同志,就偏袒男方。也不能因为他是公职人员,就徇私舞弊。 如果,这件事是崔玉杰同志强迫林晓燕同志的,那崔玉杰同志就犯了流氓罪,按照国家规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能有丝毫的偏袒,要给林晓燕同志,也要给全公社的女社员、女知青一个交代。 可如果,这件事是他们两个人你情我愿的,那咱们就应该一视同仁,不能只处罚林晓燕同志一个人,应该让他们两个人,一起当著全社社员的面,作出检討,接受审理。 这样,才算是公平公正,也才能让全公社的社员信服。” 第60章 网开一面 院子里的社员们,听到陈山河的话,不少人纷纷点了点头,低声议论起来。 显然,还是有人认同陈山河的说法的。 可孙有光听到陈山河的话,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你胡说八道什么!陈山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还嫌事情不够大,嫌咱们和平乡公社不够丟人是吗? 还让他们两个人一起当著全社社员的面受审!到时候,让周边几个公社的人都会知道咱们公社的丑事,咱们还有什么脸面?赶紧出去,別在这里胡言乱语!” “孙主任,我没有胡说八道。” 陈山河丝毫没有退缩,目光坚定地看著孙有光。 他其实也不是非要出这个头,可是当看到这公社的几个领导,都是为了推卸责任相互扯皮,难免为苏清漪担心起来。 这要是事情还没定性,就稀里糊涂进去劝说,往后不发生什么事儿还好说。 要真是再出什么意外,谁说的好会不会有人往苏清漪的身上扯皮。 而且除此之外,陈山河打心底里还是有些同情林晓燕的,毕竟这种年轻人之前的情感关係,也不至於到如此严重处理的地步。 於是陈山河言语坚定地继续说道:“是啊,这件事,確实挺丟人的。可我也没记得,有哪条法律法规,有哪个文件规定,不允许男女之间自由恋爱吧? 他们两个人,就算是做了错事,也只是年轻人一时糊涂。我想问问大家,谁没年轻过,没做过什么衝动的事儿。 更何况,昨晚的事情,说到底,也不是他们故意为之。就是一场小小的设备事故,並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这个时候,周围社员的议论声更大了,甚至也有人开始为林晓燕而抱不平。 “林晓燕同志之所以寻死觅活,不过就是为了一张脸面。不过就是害怕,害怕自己被人议论,害怕自己被公社严肃处理,害怕自己这一辈子都毁了。孙主任,蔡主任,我想问问你们,到底是公社的脸面重要,还是一个年轻女知青的命重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山河的这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瞬间让孙有光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社员们也都停止了议论,目光齐刷刷地看著几位领导,等待著他们的决定。 即便是被点了名的蔡春红,此刻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也是没有说话。 至於公社的一把手,书记赵常山同样皱著眉头,显然,陈山河的话,让他也陷入了思考。 不过他其实也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话有些道理,公社的脸面固然重要,可一个年轻女知青的命,也同样重要。公平公正,才是公社干部应该坚守的底线。 就在这时,刚才那两个警卫员再次上前,对著陈山河说道:“同志,请你跟我们出去一下。” 陈山河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就算再留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 於是,他没有反抗,跟著两个警卫员,走出了卫生室的院子,重新站到了公社的土路上,站在人群之中。 而刚刚所发生的这一切,苏清漪全程默不作声地看在眼里。 看著陈山河走出院子的背影,她忽然对这个男人有了新的认识。 在此之前,陈山河在自己心中,是一个自私、不顾及他人感受的人。一心只想著歪门邪路,甚至於投机倒把。 可今天,她才发现,这个陈山河似乎也有著自己並不了解的一面。 院子里,赵常山终於结束了沉思,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清漪身上,语气缓和地说道:“苏老师,辛苦你了。现在,林晓燕同志的情绪很不稳定。你进去,好好跟她聊聊,先稳住她的情绪,千万不能让她再做傻事。” 苏清漪轻轻点了点头,说道:“赵书记,您放心,我会尽力。” 赵常山又继续说道:“还有,如果可以,你问问她,她和崔玉杰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听她的真实想法。不管她的答案是什么,都如实告诉我,我们再决定,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苏清漪瞬间明白了赵常山话中的意思,他这是想网开一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果林晓燕和崔玉杰是你情我愿的,那么没准儿公社就不会对两人进行严肃处理,只会让他们作出检討,然后促成两人的婚事。 这样,既保住了林晓燕的名声,也保住了公社的脸面,还能平息这场风波,可谓是一举三得。 “赵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这就进去。” 说完,苏清漪转身,快步走进了卫生室。 在这之后,赵常山给了孙有光一个眼神,后者就让警卫员开始疏散看热闹的人群。 “还在这儿围著干什么?都几点了,今天的工分儿都不要了是吧!” 这年头,“工分”两个字那是比提什么都灵,看热闹的人群潮水般褪去,卫生室外终於恢復了该有的平静。 这个时候,蔡春红插空儿问了一嘴:“赵书记,您的意思是,真的要让崔玉杰娶林晓燕?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赵常山意味深长地看了蔡春红一眼,只丟下一句话,“不然呢?” …… 卫生室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里面摆著两张简陋的病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墙角放著一个药箱,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显得格外冷清。 林晓燕躺在靠里的那张病床上,背对著门口,身上盖著一床薄薄的被子,肩膀微微颤抖著,隱约能听到压抑的哭声。 她的头髮凌乱,散落在枕头上,身上的衣服也有些褶皱。 显然,昨晚一夜,经歷了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苏清漪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到病床边,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著林晓燕颤抖的肩膀,心里泛起了一丝同情。 她和林晓燕,在知青点一起住了四年,从陌生到熟悉,她太了解林晓燕的性子了。 林晓燕性子温柔,看似性格內向,但其实极其执拗。 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別人强迫她的事情,她就算是死,也不会去做。 所以,苏清漪心里很清楚,昨晚的事情,绝对不是崔玉杰强迫林晓燕的。 不然她就算是拼了命,也会反抗,绝对不会任由崔玉杰摆布。 所以这件事,大概率是两人你情我愿的。 只是,为什么会被意外曝光了,就不得而知了。 第61章 前因后果 沉默了片刻,苏清漪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如水。 没有丝毫的指责,也没有丝毫的安慰,只是像平时聊天一样。 “那个崔玉杰就那么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和周敏之间的事儿。” 林晓燕的哭声,没有停止,肩膀依旧在颤抖,只是哭声似乎比刚才微弱了几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显然,她现在还不想面对任何人,也不想说出自己的苦衷。 苏清漪没有催促她,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周敏的做派,什么事儿都要跟她爭一爭。可我不相信你会为这个跟崔玉杰做那档子事儿……”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林晓燕的心事。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肩膀的颤抖变得更加剧烈起来,压抑的哭声,也变成了忍不住的抽泣,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 一时间寂静无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晓燕的情绪才渐渐平復下来。 “说吧,他们想要怎么处理我?” 她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眼神哀怨又倔强地看著苏清漪。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然做了,就应该知道后果。为了崔玉杰,值得吗?” “值得吗?呵呵!” 林晓燕冷笑一声,哪里还有平日里那温柔模样,“苏清漪,你不要在这儿假惺惺的,你是来看我笑话对吗?现在看也看了,问也问了,你走吧!” 苏清漪並没有动,“我为什么要看你笑话?” “还能为什么?现在我们这些人中,终於有一个不如你了,你不就是来看我有多不堪。好了!现在满意了,可以走了吗?” 听到这话,苏清漪並没有生气,反倒是莫名的苦笑了一声,“不如我?如果说我还有些佩服和羡慕你,你信吗?” “哼!” 林晓燕別过脸去。 “起码你可以为了你的爱情不顾一切,你是真心喜欢崔玉杰的,对吗?” 林晓燕沉默不语。 当初她和崔玉杰,是在前年公社组织的文艺匯演上认识的。 那时候,崔玉杰刚刚当上公社的放映员。 他不仅长得帅气,还很会唱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文艺匯演上,一首《东方红》,一下子就吸引了林晓燕的目光。 从那以后,林晓燕就开始默默关注著崔玉杰,看著他每天在公社大院里忙碌,看著他给社员们放映电影,看著他和其他社员有说有笑。 她的心里,就泛起了一丝甜甜的悸动。 可林晓燕性子內向,不像周敏那样,敢於主动表达自己的心意。 周敏也喜欢崔玉杰,而且她更敢於主动接近崔玉杰,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经常找各种藉口,去公社大院找崔玉杰,给崔玉杰送吃的、送喝的。 所以,公社里的社员,都以为崔玉杰和周敏在一起了,就连苏清漪,也不例外。 林晓燕看著周敏和崔玉杰走得很近,心里很痛苦,却也很无奈。 她不敢主动向崔玉杰表白,也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心意,只能把这份暗恋,默默埋藏在自己的心里。 可她没想到,命运却和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上个月,县教育局的戴局长,来和平乡公社考察工作,重点考察乡村教育的发展情况,想要大力支持乡村教育,招收一批有文化的知青,充实乡村教师队伍。 戴局长在知青点考察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林晓燕。 林晓燕长得清秀,性子温柔,而且有文化,写得一手好字。 戴局长很喜欢她,觉得她是个可塑之才。 可戴局长看中林晓燕,不仅仅是想让她当乡村教师,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想让林晓燕,嫁给自己的儿子。 戴局长的儿子,名叫戴春来,比林晓燕大两岁,在县里的供销社工作,是个正式工。 可戴春来个性懦弱,而且长相普通,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对象。 戴局长见林晓燕优秀,就动了心思,想让林晓燕做自己的儿媳妇。 於是,戴局长就背地里找到了公社的妇女主任蔡春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让蔡春红出面,把林晓燕介绍给自己的儿子。 並且承诺,只要林晓燕答应这门婚事,不仅能让她成为正式的乡村教师,拥有正式编制。 將来,还能把她调到县里的小学工作,让她摆脱知青的身份,成为县里的正式职工,一辈子都不用再受苦受累。 蔡春红接到戴局长的嘱託,自然不敢怠慢。 她立刻找到了林晓燕,把戴局长的想法和承诺,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晓燕,极力劝说林晓燕,答应这门婚事。 蔡春红说,这是天大的好事,戴局长有权有势,他的儿子又是正式工,林晓燕要是嫁过去,就能一步登天,再也不用在知青点受苦,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前途。 林晓燕刚开始並不愿意,但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就试探性地跟戴春来见了两面。 可说不上为什么,明明戴春来这个人也就是中规中矩的普通人,而且家庭状况也不错。 可是隨著见面的次数越多,林晓燕就开始越发反感。 直到陈山河在老渡口撞到崔玉杰和林晓燕的那一晚,林晓燕才终於认清了自己的內心。 她心里,早就被崔玉杰占满了,再也挤不进去其他人。 就算戴局长给出再多的好处,就算能拥有正式编制,就算能调到县里工作,她也不愿意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可林晓燕也知道,戴局长是县教育局的领导,蔡春红是公社的妇女主任,她根本得罪不起这些人。 若是她直接拒绝,不仅会得罪戴局长和蔡春红,还可能会被取消竞聘正式编制的资格。 但其实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苏清漪。 苏清漪同样有文化,有才华,模样比自己更是俊俏了许多, 可就是因为得罪了清河村书记家的儿子,最后嫁给了陈山河这样的庄稼汉,一辈子都被困在了农村,再也没有了出头之日。 下乡女知青嫁给农村人,当时可算是响应扎根农村的国家號召。 所以很多干部,甚至把这事儿当成政绩来看。 所以林晓燕很害怕,她害怕自己会像苏清漪一样,最后落得一个悲惨的下场,害怕自己也会被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庄稼汉,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样的命运。 她想嫁给崔玉杰,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想追求自己的幸福! 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戴局长和蔡春红,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场强加给自己的婚事。 她心里很痛苦,很无助,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觉。 一边是自己喜欢的人,一边是得罪不起的领导。 一边是自己的前途,一边是自己的幸福。 而就在林晓燕即將走投无路的时候,去县城的路上,她遇见了陈山河。 解放卡车的车厢內,蔡春红挖苦陈山河的那些话,林晓燕知道,那也是她蔡主任,说给自己听的。 於是,轮到崔玉杰值夜班的这一晚。 林晓燕终於是下定了决心…… 第62章 赌徒 当天晚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林晓燕主动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有道是: 男追女,隔座山。 女追男,隔层纱。 崔玉杰並不討厌林晓燕,而且因为之前的那一吻,他也林晓燕心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 所以水到渠成,一时衝动之下,两人就做出了出格的事情。 可崔玉杰万万没有想到,两人鱼水之欢的激情时刻,却不小心碰到了话务室的广播设备。 两人的声音通过公社的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和平乡,闹出了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 林晓燕看著苏清漪,声音哽咽地说道,“我不想嫁给戴春来,我不想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我更不想像你一样,被嫁给一个庄稼汉,一辈子都被困在农村,我有错吗?” “错的,对的,谁又能说得好呢!不过我进来之前,赵书记说了,如果崔玉杰愿意娶你,就不会严肃处理你们。所以你在这儿质问我没用,你应该祈祷崔玉杰应下。” “他?他也是喜欢我的,我知道!” 可说这话的时候,林晓燕明显的有些不自然,就如同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你骗得了別人,可骗不了你自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你,別再寻死觅活了。你要是真想死,何必非要等到人家送水的时候上吊。別再闹了,领导们已经给了台阶,就別闹得大家都难堪。” 林晓燕一愣,“苏清漪,你到底想说什么?” 而苏清漪这时已经站起来,朝著门口走去,“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是见好就收,还是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苏清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卫生室。 其实在王桂兰从头到尾將昨夜发生的一切告诉自己的时候,苏清漪就隱隱感觉到这其中有些不对劲儿的地方。 崔玉杰这么严谨的人,怎么可能不关扩音器。 要说是两人误打误撞,触碰到了开关,那也太凑巧了吧。 所以很大可能,这扩音器的开关,是林晓燕自己打开的。 至於她为什么这么做,苏清漪之前还想不明白。 直到她了解到戴春来的事,她才彻底明白,林晓燕这是豁出去了。 或者说,林晓燕是一个真正的赌徒。 她知道哪怕是自己跟崔玉杰表明心意,对方也不一定百分百娶自己。 就算是以身相许,谁知道一夜激情过后,崔玉杰会不会提起裤子不认人。 所以林晓燕再去话务室探班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她要让所有人,都不得不站在她这一边。 当然,除了周敏。 当她把公社书记、主任,一眾领导架起,哪怕崔玉杰內心不愿意,领导们也会“让”他愿意。 就像当初蔡主任牵线,要林晓燕嫁给戴春来一样。 现在就是比谁更豁得出去,而林晓燕显然是更能豁得出去的一方。 而崔玉杰呢? 未必如此吧…… 想通了这些的苏清漪,就不再劝说林晓燕。 因为她知道,林晓燕现在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承诺…… 走出卫生室的院子后,其他的领导已经走了,只剩下妇女主任蔡春红和王桂兰等在门外。 “小苏同志,怎么样了?” 要说蔡春红此刻才是最为矛盾的人,她既不想闹出人命,但也不想让林晓燕就这么嫁给崔玉杰,不然戴局长那边,自己也不好交代。 可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她现在只觉得后怕两人真的结成夫妻,但是公社的处分还得有,这样自己也算能下得来台。 “没事儿蔡主任,林晓燕她应该不会再闹了。” “那太好了!” 可下一秒,蔡主任脸上的笑容还是定格住了,“那……那林晓燕,有没有说別的?” “別的倒是没说什么,不过要是崔玉杰那边同意,她也愿意。” “愿意?就是说她愿意嫁给小崔同志?” “嗯。” 苏清漪点了点头。 “是啊,她哪能不愿意呢。” 蔡春红自言自语了一句,又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合时宜,於是话锋一转,“那行,桂兰,你就待在这儿看著她,我去跟书记匯报这事儿。” 说完,她就转身要往外走。 苏清漪这时急忙叫住了对方,“蔡主任,那我呢?” “对!你瞧我这脑子,这一晚上忙的……-这儿也没什么事儿了,你可以走了。” 苏清漪如释重负,就这样离开了卫生室的小院儿。 等走到公社的大门,就发现陈山河站在路边,正和一路小跑过来的刘云清低头说这些什么。 苏清漪本不想主动上前,可是陈山河眼睛尖啊,一眼就看到了对方。 “行了,之后的事儿我来处理,先走了。” 跟刘云清打过招呼,陈山河一路小跑来到苏清漪的身边。 “怎么样了?都解决了?” 苏清漪点了点头。 “那怎么说?林小燕她没有再闹著寻死吧?” 苏清漪摇了摇头,“领导们商量呢,反正林晓燕是同意了,只要崔玉杰鬆口,两人一结婚,这事儿也就算是过去了。” “那敢情好啊!也没白让咱们忙前忙后……” 苏清漪白了陈山河一眼,开始往知青点儿的方向走去。 而陈山河就这么屁顛屁顛的跟在后面。 “你……你为什么对林晓燕的事情这么上心?” 陈山河先是一愣,隨即举起右手的三根手指,“你別误会!我对她可没別的意思啊!” 苏清漪根本就没看陈山河,就这样自顾自的走著。 陈山河以为对方还在生自己的气,於是只好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公社那些人的做派。遇到事,只想著推卸责任,也不解决问题。” 苏清漪回头瞪了陈山河一眼。 陈山河挠了挠头,继续说道:“其实我就是觉得就林晓燕这个事儿吧,也没到说什么罪,什么罪的程度,就觉得对他们有些不公平。 男欢女爱,你情我愿,不至於上纲上线到这种程度,也就仗义执言了。 而且我感觉,赵书记也不是真想处理他们,只不过缺少个我这样的出头鸟罢了。” 苏清漪哼了一声,“別人的事情你都看得清楚,怎么到了自己身上,你就犯了糊涂!” 第63章 悬崖勒马 陈山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顿了下来,看著苏清漪的背影,他挠了挠头,知道该来的始终是躲不过去。 路边的野草隨风摆动,苏清漪一边往前走著,一边继续追问著: “陈山河,你和刘云清昨天晚上来公社干什么?不会是又要偷偷倒卖教材?你要是不说实话,咱们这个婚,还是得离。” “离婚”两个字,从苏清漪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可陈山河知道,苏清漪绝对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而且他也清楚,这件事,躲是躲不过去的,就算自己现在不说。 苏清漪也早晚会知道,到时候,两人之间的矛盾只会更深,离婚这件事,恐怕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更何况,经过昨晚和今天的一系列事情,陈山河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动摇。 他也开始怀疑,自己和李建国合伙复印笔记的事情,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选择。 尤其是今天在卫生室院子里,看到孙有光和蔡春红三人相互推卸责任的样子,他心里更是没底。 连公社的主要领导都是这样,李建国一个小小的文书,又能靠得住吗? 陈山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將昨晚的事情说了出来。 “复印学习笔记?复印笔记做什么?” “我想著,现在国家恢復高考后,肯定有很多像你和刘云清那样,想要参加高考,却没有复习资料的知青和社员,所以……” 陈山河將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清漪,“本来我是想,每卖出去一份,我们就按比例分帐,却不想李建国狮子大开口,不过我们最后也没谈成,不就发生了林晓燕那事儿。再后面发生的事儿,你都知道了……” 出乎陈山河意料的是,苏清漪听完他的话,並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这种反常的平静,就好似暴风雨来临前一样,陈山河心里更加忐忑了。 “怎……怎么了?” “陈山河,我问你,复印完了那些笔记,是以你陈山河、刘云清,还是李建国的名义,在公社內售卖呢?” “当然不是以我们个人的名义啊!要卖也是以公社的名义售卖,就说是公社为了帮助广大社员和知青复习,特意组织复印的学习资料。” 可苏清漪听完他的话,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无奈地质问道:“原来你还不傻,知道以个人名义售卖。可你觉得,李建国他不过是公社文书,向全公社售卖资源的事儿,就能代替公社领导,就能擅自做主?” 苏清漪向前迈了一步,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陈山河,你好好想想,油印机是公社的,是国家的財產,不是李建国个人的私有物品,他凭什么擅自使用公社的复印机,帮你们油印笔记,赚取私利?这本质上,就是利用公社的资源,中饱私囊,就是投机倒把! 还有,你觉得他真的会和你平分赚来的钱吗?他是公社文书,复印多少笔记,卖了多少钱,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他说赚了多少,就是多少,就算他私吞了大部分的钱,你和刘云清,又能怎么样?到时候难不成你还因为这个跟他去扯皮?” 苏清漪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这件事儿的关键所在:“从他的口袋里,往你的口袋里掏钱,你是不是疯了?你觉得,真要是东窗事发,他会因为拿的分成多,就挡在你的前面,替你承担所有的责任吗? 你太天真了!一旦出事,保不准他第一时间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和刘云清的身上。而且,就算他真的打通了公社领导们的关係,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万一有人举报,事情闹大了,你觉得,李建国会一个人扛著吗?他只会把所有的人都拉下水,包括那些被他打通关係的公社领导。你这是在自寻死路,你知道吗?” 苏清漪的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陈山河的心上。 陈山河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可在这金秋季节,却如同身处寒冬腊月,手脚冰凉。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说实话,昨天晚上面对李建国的威压,陈山河不管自己承不承认,其实都有些自乱阵脚,先前的算计都忘在了脑后。 要不是昨天晚上突然发生了崔玉杰和林晓燕的事情,打断了和李建国之间的周旋,他没准真的就脑子一热,答应了李建国的所有要求。 现在想想,心里还有些后怕。 而且,今天早晨在卫生所院子里,见到赵常山、孙有光和蔡春红三个公社的主要领导,因为林晓燕的事情相互推卸责任,各执一词,陈山河心里也打了鼓。 有句话叫上樑不正下樑歪,连公社的主要领导,遇到事情都只会推卸责任,不会主动承担。 李建国一个小小的文书,又能有多少担当?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陈山河抿著嘴唇,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现在也有些犯难了,毕竟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怎么收回啊?总不能就这样去找李建国,说自己觉得这事儿靠不住,不想合伙了,不想卖笔记了吧? 可要是不收回自己的话,继续和李建国合伙,他心里又没底。 苏清漪看著陈山河样子,多半也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 其实要是没有今早在卫生室院子里,当著公社领导的面,敢於为林晓燕鸣不平,苏清漪一定不会和陈山河再说这些,而是直接离婚。 可一想到当初同样是在公社的大门外,陈山河当著不少社员的面为自己出头,又摆脱了赵向东的骚扰,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在学习高中知识上对自己的帮助。 林林种种,苏清漪难免心头一软,决定还是在再给陈山河一个机会。 “在想什么呢?还想投机取巧?还在想著怎么既不得罪李建国,又能赚点钱?陈山河,你好好想想,到底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第64章 一念之间 陈山河用脚尖儿踢飞一块路上的石子儿,嘟囔道:“当然是命重要,钱没了,可以再赚。可是……” “可是什么?” “我……” “你想说可是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现在怎么收回啊?” “是,现在真的是骑虎难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清漪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样了,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帮你摆脱现在的困境。但是,你能按照我说的去办吗?” “你有办法?” 陈山河听到苏清漪说有办法帮自己,眼睛瞬间一亮。 “那你得答应我以后绝不再想著投机取巧,並且什么事都要先和我商量。” “那你的意思是……可以不离婚了?” 陈山河算是听出了苏清漪的弦外之音。 “那得看你的表现。” “你说!你说!只要能顺利渡过这一关,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看著陈山河一脸激动的样子,苏清漪心里也鬆了口气。 “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把你整理的那三本笔记,全部捐出去,说是以你个人的名义,捐给公社,供社员和知青学习使用。” “捐出去?” 陈山河脸上的笑意,像是被擀麵杖碾过一样,瞬间僵住,“你的意思是……白给?” “也可以这么理解。” 陈山河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不是!你没开玩笑吧!那三本笔记,可是我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熬夜整理出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里面都是我总结的重点和难点,一字一句,都是我的心血啊!就这么白给公社了?” 苏清漪看著陈山河一脸不舍的样子,心里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我没开玩笑,就是白给,捐给公社。就算你捨不得,也要舍。” 苏清漪耐心地解释道:“陈山河,你好好想想,你现在把笔记捐出去,看似是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心血,看似是吃亏了。可实际上,你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是在给自己积累人脉,是在给公社领导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陈山河摸了摸下巴,觉得苏清漪的话似乎是有那么些道理,毕竟之前的那些事儿,他可是没少得罪人。 有句话叫:即便做不成朋友,那也不能成为敌人。 本来公社就是个小社会,他將来想要混得开,人情世故,可不能成为人情事故了。 苏清漪见陈山河是听见去了,又继续说道:“你不是说,国家马上就要恢復高考了吗?现在,你以个人的名义,把自己整理的学习笔记,捐给公社,供所有想要参加高考的社员和知青复习使用,我相信所有人都会对你刮目相看,会对你有一个好的改观。 而且再退一万步讲,你把笔记捐给公社之后,李建国就算想印,想卖,也和你没有任何关係了。到时候,他出了任何事情,都由他自己承担,和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係,你也不用再担心,会被他连累。” 陈山河琢磨著苏清漪的话,突然发现在某些事情上,这个“土生土长”在这个年代的她,甚至要比自己考虑的更加全面。 而且从现在的情况上看,苏清漪的办法的確是最稳妥,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下定了决心,陈山河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著苏清漪,“你说得对,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按照你说的去做,把笔记捐出去。” “这还差不多……” 说罢,苏清漪背过身,继续朝前走著。 “你说你这么聪明,为啥还要天天整这些不靠谱的事儿。要是真的恢復高考,你肯定能考上,干嘛急於一时。” “高考?我看就算了,岂不是白白浪费四年大好时光。” 其实陈山河不是没考虑过参加高考,他当然知道这个时代一个大学生的含金量,哪怕是走上仕途,也绝对平步青云。 可是那是对於当下这个年代的人来说,高考是最好的出路。 对於他而言,有著更多,更加直接的机会等待著自己。 而且他本身也从未想要走过仕途,那高考出来之后,不就还是一样给人打工。 这辈子,“牛马”这个工种,他是不想再干了。 然而苏清漪可不这么想:“上大学怎么是浪费时间呢,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可不一样。而且你有了文凭……” 苏清漪后面的话,陈山河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外面的世界,他见过的,可比她多的多了…… “对了!那我都答应你了,离婚的事儿,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保证以后绝不冒失行事!” 苏清漪背著手,没有回头。 “看你表现。” “知道了,知道了!”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鸟儿在树枝上嘰嘰喳喳地鸣叫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庄稼地里收穫的味道。 两人沿著土路,一前一后地走著,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气氛温馨,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紧张。 陈山河跟在苏清漪的身后,一边走,一边偷偷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有这么个人在身边,也挺好。 要是没有苏清漪一语点醒梦中人,他现在可能还在执迷不悟,还在想著和李建国合伙,还在想著投机取巧,到时候真没准酿成大祸。 所以说到底,这件事上,还真是苏清漪帮了自己悬崖勒马。 两人走了一段路,陈山河忽然发现,苏清漪走的方向,並不是往晒穀场的方向。 陈山河心里泛起了一丝疑惑,他快步走上前,追问道:“你怎么往这边走啊?你不是要去小学上课吗?” 苏清漪轻轻摇了摇头:“我晚点再去也没什么,我想先去知青点,看看周敏。” “周敏?” 陈山河脸上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你要去看周敏?你们两个人的关係,不是一直都不对付吗?怎么突然想去看她了?” 苏清漪和周敏,虽然在知青点,同林晓燕、王慧琴一起,都在一个宿舍住著。 可两人的关係,一直都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周敏性格外向,有些虚荣,有些势利,再加上她也是贫苦出身,所以有些看不起苏清漪和林晓燕,这样的大城市里来的知青。 而苏清漪也看不惯周敏的虚荣,所以两人平时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只是一个宿舍,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就那么凑活著过。 再加上陈山河同苏清漪结婚的时候,饭桌上,周敏没少冷嘲热讽,所以陈山河也有些不待见她。 所以一听苏清漪要去探望周敏,陈山河自然有些奇怪。 而苏清漪听到陈山河的话,脸上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们两个人的关係是一般,可……可我总觉得,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后,好似所有的人都在围著崔玉杰和林晓燕转,又好似所有的人都刻意地忘了,周敏,才是那个真正受到伤害的人。” 听到这话,陈山河一愣。 “以前,我们知青点,甚至公社都不少人,都以为崔玉杰和周敏已经是在一起了,自然后面应该也会结婚。可现在,崔玉杰和林晓燕闹出了这样的事情。无疑让她在所有人面前,都丟尽了脸面,我知道那个滋味不好受。” 陈山河本想说,“那也是她罪有应得,谁叫她平时不积点口德。” 可到了嘴边儿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罪有应得…… 她周敏不过是嘴巴“毒”了一些,要说是“罪”,倒也谈不上吧…… 毕竟从头到尾,这三个人中,好似唯一没有做错什么的,就是周敏而已。 想通了这些,陈山河看著苏清漪。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的是太不了解苏清漪了。 他一直以为,苏清漪是一个孤傲、甚至是有些不近人情的人。 她只关心自己,只关心自己的前途和未来,从来不会关心別人,从来不会同情別人。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苏清漪虽然外表高冷,拒人以千里之外,可那似乎只是她的保护色。 她的內心,却是极具善良与温柔。 原来除去她那美好漂亮的皮囊,人们好似都忽略了她的內在。 即便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枕边人”,似乎也从没有真正认识过那个真实的“苏清漪”…… 第65章 特事特办 崔玉杰和林晓燕的婚事,是在三天后,也算是“特事特办”。 和平乡公社的食堂,平日里只是社员们下地归来、解决温饱的地方,简陋的土坯墙,斑驳的墙面,几张破旧的木质长桌拼在一起,便是大家用餐的场地。 可今天,这里却一改往日的冷清,处处张灯结彩,成为了整个和平乡最热闹的地方。 崔玉杰和林晓燕的婚礼,就在这里举行。 1977年的农村,婚礼没有奢华排场,没有婚纱礼服,没有豪车接送,更没有精致的宴席。 有的就只是劳动者最朴素的热闹,最真挚的祝福,还有著那个年代独有的仪式感。 公社领导特意批准,將食堂腾出半天,用来举办这场特殊的婚礼。 毕竟,崔玉杰和林晓燕的事情,在和平乡闹得沸沸扬扬,如今两人能修成正果,既化解了一场风波,也算是给公社减少了一桩麻烦,领导们自然乐意促成。 天刚蒙蒙亮,食堂里就已经忙碌了起来。 几个手脚麻利的女社员,穿著乾净的粗布褂子,繫著深蓝色的围裙,正围著灶台忙碌著。 和面、剁菜、烧水,忙得热火朝天。 灶台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红彤彤的火光,映得她们的脸颊格外红润。 空气中瀰漫著麵粉的清香、白菜的鲜爽,还有一丝丝猪肉的香味。 公社特意批了两斤猪肉,算是给这对新人的贺礼,也让这场喜宴,多了几分“体面”。 食堂的墙面,被人用红纸糊上了几个大大的“喜”字,虽然剪得不算规整,边缘也有些毛糙,却格外醒目,瞬间冲淡了土坯墙的简陋与沧桑。 几张破旧的木质长桌,被擦拭得乾乾净净,整齐地摆放在食堂中央。桌子上摆著一个个粗瓷大碗和粗瓷盘子,放著瓜子花生,偶尔能见到几块水果糖。 知青点和乡里就近的社员们,也都陆续赶来帮忙。 有的搬桌椅,有的贴喜字,有的帮忙洗菜、切菜,还有的嗑著瓜子閒聊著。 时不时还能听到一阵阵爽朗的笑声,似乎能跟著饭菜香飘出食堂,传遍了大半个公社。 说来也是奇怪,当初陈山河同苏清漪结婚,除了李建国到场意思了一下,其他公社的领导不说支持,哪怕连一份祝贺都没有。 摆的那一桌喜宴,还是陈山河拖了关係,人家看在苏清漪的面子上,勉强给办了。 如今看来,崔玉杰和林晓燕倒像是“名正言顺”,而陈山河同苏清漪这一对,反倒像是犯了错误一样。 “要说这小崔同志和林晓燕,最后能走到一起,不容易啊。” 一名四十多岁的大姐,一边帮忙搬著椅子,一边感慨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唏嘘。 “可不是嘛,这不前两天还在公社闹得不可开交,我还以为,这事儿没法收场了呢,没想到人家转头一变,这么快就要结婚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社员,接过话茬,言语里满是好奇。 “你们懂什么,人家崔玉杰家里可是大有来头,不然能当上公社的放映员?就连赵书记都要卖人家几分薄面,不然你以为这事儿能就这么算了?” “真的假的,你是有什么消息吗?” “甭管真的假的,到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哎,就可惜了了周敏啊!要身段模样、家庭条件,不比林晓燕好多了。” “这倒是,不过感情这事儿,也说不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边忙碌著,一边议论著崔玉杰和林晓燕的事情。 而此刻,知青点里。 崔玉杰正忙著收拾自己的东西,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愧疚,却仿佛看不出一丝的喜悦之情。 他穿著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头髮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比平日里精神了不少,可那双眼睛中却好似心事重重。 旁边,几个男知青,正围著他打趣著。 “玉杰,今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怎么还这么紧张啊?是不是怕林晓燕反悔,不愿意嫁给你啊?”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知青,笑著说道,语气里满是调侃。 崔玉杰笑笑,连忙摆了摆手,却不说话。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女知青宿舍里,林晓燕也正在被几个女知青围著,打扮著自己。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粗布碎花褂子,是她衣柜里,最漂亮的一件衣服。 头髮梳成了一个简单的髮髻,髮髻上,还別了一朵小小的红纸花。 虽然简单,却格外精致,瞬间让她憔悴的脸上多了几分气色,多了几分娇羞,也多了几分新娘的温婉。 林晓燕坐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晓燕,你今天真漂亮!”一个女知青,看著镜子里的林晓燕,笑著说道,语气里满是夸讚,“崔玉杰这小子,真是好福气,能娶到你这么漂亮、这么温柔的姑娘。” 知青点的女知青们,相比较於嘴巴毒辣的周敏,她们更待见林晓燕一些,所以不少人都是乐见其成。 只有苏清漪和王慧琴这两个室友,站在走廊上,神情复杂。 宿舍內,几个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女知青,纷纷笑了起来,“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新郎官应该也快要来接你了,咱们也该出去,別让新郎官等得又要猴急了。” 林晓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仿佛没听懂话中的言外之意一般,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 大约上午九点多钟,崔玉杰在几个男知青的陪伴下,来到了女知青宿舍门口,准备接林晓燕,前往公社食堂,举行婚礼。 他手里,拿著一朵大大的红纸花,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甚至,都不敢主动敲门,只是静静地站著,眼神里满是踌躇。 旁边的几个男知青,看著他紧张的样子,纷纷打趣著他。 “玉杰,快点敲门啊,站在这里,像个木头人一样,难道还等著新娘子,主动开门接你啊?” “就是啊,玉杰,拿出点男子汉的气概来!” 崔玉杰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就好似这门一开,等待著他的,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第66章 释然与新生 去公社食堂的路上,遇到了不少前来参加婚礼的社员和知青。 不管大家心里是怎么想,可都是纷纷停下脚步,笑著向他们道贺。 “恭喜恭喜啊,新婚快乐!” “祝你们新婚大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 崔玉杰和林晓燕,一边往前走,一边笑著向大家道谢,脸上都洋溢著相同的笑容。 不过林晓燕显然是发自肺腑的高兴,毕竟从今天起,她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和崔玉杰在一起,他们是光明正大的夫妻。 公社食堂,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公社的书记赵常山,主任孙有光,还有妇女主任蔡春红,都已经到场。 他们坐在食堂中央的主位上,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正和身边的社员们,閒聊著。 看到崔玉杰和林晓燕走了过来,主任孙有光率先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玉杰,晓燕,你们来了,快、快!大家,都在等著你们呢。” 崔玉杰和林晓燕对著赵常山等人,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地说道:“谢谢赵书记,谢谢孙主任,谢谢蔡主任,麻烦你们了,还特意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客气什么?” 赵常山笑著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地说道,“你们能走到一起,不容易。今天,是你们的大喜日子,我们作为公社的领导,自然要来给你们道贺。也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过日子,相互扶持,相互包容。为公社,多做贡献。” “我们记住了,谢谢赵书记。” 崔玉杰和林晓燕,连忙点了点头。 他们都知道,若是没赵常山放话,就绝对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 公社主任孙有光也笑著说道:“好了,今天是你们的大喜日子不说这些客套话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崔玉杰和林晓燕,点了点头,走到了食堂中央的位置,婚礼就此正式开始。 此时,陈山河和苏清漪,也早已到场。 他们坐在偏后面的一个位置上,看著崔玉杰和林晓燕,脸上都是神情复杂。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最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山河眼尖,轻轻碰了碰苏清漪的胳膊。 苏清漪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是周敏。 她穿著一件乾净的蓝色粗布褂子,静静地站在食堂的门口,看著里面热闹的场景,脸上阴沉的似乎能拧出水来。 崔玉杰,也同样看到了门口的周敏,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不安。 他下意识地,想要鬆开林晓燕的手。 可林晓燕却不露声色地將崔玉杰紧紧握住,轻轻摇了摇头,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陈山河这时小声对著苏清漪说:“周敏她不会是来……抢亲的吧?” 说完这话,陈山河眉头一皱,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也不太对。 不过看周敏那架势,真的有大闹一场的意思。 苏清漪脸上也显现出些许担忧的神色,似乎也真的是怕对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毕竟现场这么多领导在,这要闹出什么不愉快,就没法收场了。 而正当苏清漪犹豫著要不要上前去劝说的时候,周敏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了那对新人一会儿,脸上竟然渐渐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不甘和气恼,只剩下满满的释然。 看到周敏的笑容,不仅是苏清漪,就连最前面的崔玉杰与林晓燕都如释重负。 而周敏什么都没有做,转身慢慢离开了公社食堂,就好似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仿佛重获新生。 食堂內,陈山河好奇地问著苏清漪,“那天你到底和周敏说了什么?” 苏清漪抿嘴一笑,“秘密。” 周敏离开后,婚礼正式开始了。 没有复杂的仪式,没有专业的司仪,只有孙有光,作为公社领导,上台简单地讲了几句话,表达了对崔玉杰和林晓燕的祝福。 孙有光讲完话后,便示意崔玉杰和林晓燕,上前给大家鞠躬。 崔玉杰和林晓燕,牵著对方的手,慢慢走上前,对著公社领导、社员和知青们,深深鞠了三躬。 没有拜天拜地,没有拜父母长辈,就此也算是礼成。 大堂內响起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大家纷纷笑著,向两位新人道贺。 紧接著食堂的女工们端著一个个装满了大锅菜的粗瓷大碗,慢慢走到每张桌子前,开始上菜。 大锅菜的食材,很简单,就是白菜、土豆、粉条。 还有一点点猪肉,虽然简单,却做得很香,很入味。 尤其在这种不是逢年过节的日子里,能沾上荤腥,的確让人口水直流。纷纷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著大锅菜,一边吃,一边閒聊著。 接下来,崔玉杰和林晓燕便挨桌向大家敬酒,等到了陈山河这一桌,两人特意地多停了一会儿。 三天前,卫生所的院子里,陈山河为他们据理力爭的事儿,两人早已是心知肚明。 即便是曾经万般看不起陈山河的崔玉杰,此刻,对於这个庄稼汉,也有了改观。 “恭喜你们,新婚快乐!” “谢谢,谢谢。” 崔玉杰同样不善言辞,而林晓燕则替他说道:“清漪,陈山河,要是没有你们,我们两个人也走不到今天。之前……” 陈山河及时打断,抬起来崔玉杰手里的酒杯,“说什么之前,今天只谈之后,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陈山河身边的苏清漪,看著对面的两人,脸上额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语气平静地说道:“不用谢我们,以后好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就够了。” 崔玉杰和林晓燕一时间显得都有些尷尬,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气上头的缘由,两人点了点头,却都没有再说什么。 喜宴,一直持续到下午,气氛始终都很热闹。 除去结婚这样的喜事儿,大家都是喜闻乐见。 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是,忙碌了一整年,秋收之后社员们终於可以得閒,所以自然高兴。 崔玉杰和林晓燕的故事,似乎是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而和平乡,也渐渐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1977年的风,依旧吹著,吹过和平乡的每一寸土地,吹过公社的食堂,吹过知青点的土坯房,吹过每一个努力生活、满怀期待的人。 第67章 十月的惊雷 秋风卷著田埂上的枯草,掠过和平乡的每一寸土地。 转眼间,就从崔玉杰和林晓燕婚礼那天的暖阳,走到了十月的寒凉。 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金黄的稻穀被晾晒在晒穀场的每一个角落。 被秋风一吹,泛起层层涟漪,空气中瀰漫著穀物的清香,也夹杂著一丝深秋的萧瑟。 这段时间,和平乡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很少再有人会主动提起崔玉杰和林晓燕之前的风波,而就在婚礼结束后没几天,公社就下了通知,崔玉杰和林晓燕一起,被调往邻近地区的生產建设兵团。 崔玉杰走后,公社的话务员岗位就换了人,往日里常常响起的沉稳播报声,渐渐被一个陌生的女声取代。 只是公社的大喇叭,依旧每天按时响起,播报著公社的通知、生產安排,偶尔也会播一些时事新闻,成为和平乡社员们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 十月的午后,阳光褪去了往日的燥热,变得温和而慵懒。 晒穀场小学的院子里,老师们也都趁著午休时间,要么趴在办公桌上小憩,要么整理著学生们的作业本。 苏清漪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支铅笔,正慢悠悠地批改著作业。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髮丝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显得格外柔和。 办公室里,王慧琴正趴在桌子上打盹,眉头微微皱著,许是在做什么梦。 周敏则坐在另一边,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格外认真。 自从崔玉杰和林晓燕结婚后,周敏似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平日里除了上课,就是看书、做题,仿佛要把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到工作之中。 苏清漪批改完一本作业,轻轻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端起桌上的水杯喝口水。 忽然,公社的大喇叭,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起初,苏清漪並没有太在意,只当是平日里的通知。 可下一秒,喇叭里传出的內容却让她浑身一僵,手里的水杯,也差点掉落在桌上。 “各位社员同志们,各位知青同志们,现在播报一则重要通知,重要通知! 一则关乎全国亿万青年的重大喜讯,经党中央、国务院研究决定,正式恢復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即日起,全国范围內,全面恢復高考!” 重复一遍,重复一遍!各位社员同志们,各位知青同志们,现在播报一则重要通知,重要通知!” 喇叭里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公社大院儿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每一次重复,都像是一颗惊雷,在和平乡的每一个角落炸开。 恢復高考? 这四个字,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所有知青心中的阴霾,也点燃了他们深埋心底多年的希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高考停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无数青年被埋没在田间地头,被束缚在时代的枷锁里,他们怀揣著求学的梦想,却只能日復一日地劳作,看著梦想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而现在,这道通知,这四个字,无疑是给他们的人生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让他们重新拥有了追逐梦想、改变命运的机会。 晒穀场,公社小学的办公室內,趴在桌上打盹的王慧琴,猛地被惊醒,脸上还带著未醒的迷茫。 嘴里嘟囔著:“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可当她听清喇叭里播报的內容时,迷茫瞬间被震惊取代,眼睛瞪得宛如牛铃:“恢復高考?真的恢復高考了?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周敏也放下了手里的书,身体微微颤抖著,同样的难以置信:“恢復高考了?你们也都听到了吧?我们可以考大学了?我们终於可以考大学了!” 相比较於其他两人的震惊,苏清漪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太多夸张的表情。 可她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手心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她想起了陈山河,想起了之前陈山河跟她说过的话,说相信总有一天,国家会恢復高考,说让她好好看书,不要放弃。 她始终是半信半疑,觉得这一天,或许还要等很久很久。 可现在,这一天,竟然真的来了,来得这么突然,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却又这么令人振奋。 苏清漪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匆匆拿起桌上的手套和围脖,边戴边往外走:“我出去一趟,下午请半天假!” 外面的风已经有些凉了,苏清漪戴著陈山河给她买的手套和围脖,裹在身上,暖暖的…… 与此同时,清河村大队的养猪场里。 陈山河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繫著一条沾满污渍的围裙,手里拿著木瓢给猪圈里的猪餵食。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转凉,地里的农活也少了。 公社便安排了一些閒置的知青和社员,去养猪场帮忙。 陈山河,便是其中之一。 经歷了李建国那件事之后,陈山河收敛了往日的锋芒,变得沉稳了不少,也老实了不少。 心里虽然有些憋屈,却也明白,是自己太过衝动,才惹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对於公社安排的养猪工作,陈山河並没有觉得不妥,也没有抱怨。 反而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沉淀自己的好机会。 远离了公社的纷爭,远离了知青点的是非,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事,安安静静地思考,好好反思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也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 养猪场里,饲养员周师傅,是个头髮花白、满脸皱纹的老社员,从事养猪工作已经十几年了,经验十分丰富。 此刻,周师傅正站在陈山河的身边,一边看著他餵食,一边耐心地给他讲解著餵猪的门道。 “山河啊,餵猪这活儿,看著简单,其实里面的门道多著呢,可不是隨便把饲料倒进去就行了。” 陈山河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听著,时不时地点点头。 “你看,虽然都是猪,可是有大猪,有小猪,还有怀孕的母猪,它们的吃食,都是不一样的。大猪要多餵点粗粮,比如玉米、红薯,这样才能长得壮,长得快。 小猪年纪小,消化不好,要餵细粮,还要掺点碎菜叶。怀孕的母猪,就更要注意了,要多餵点有营养的东西,不能太粗,也不能太饱,不然,会影响肚子里的小猪崽。” 周师傅指著猪圈里的猪,继续说道:“还有啊,冬天和夏天,餵食的时间和量,也不一样。夏天天热,猪不爱吃食,就要早一点、晚一点餵食,避开中午的高温,饲料也要少餵勤添,防止变质。 冬天天冷,猪需要更多的热量来御寒,就要多餵一点,还要在饲料里掺点热水,这样猪吃了,才暖和,才能长得好。” 周师傅一边说,一边拿起陈山河手里的木瓢,亲自示范著:“你看,餵食的时候,要慢一点,均匀一点,每个猪圈里的猪,都要餵到。 不能有的多,有的少。不然,它们会爭抢,容易打架,打伤了就不好了。还有,每天都要定期清理猪圈,把猪粪清理乾净,这样猪也不容易生病。” “我知道了,周师傅。” 陈山河看得出来,周师傅是真心实意地教他,没有丝毫的保留。 阳光透过猪圈的围墙,洒在陈山河的身上。 他一边餵食,一边时不时地观察著猪圈里的猪,看著它们狼吞虎咽地吃著饲料,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成就感。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忽然从猪圈的围墙外传来,带著浓浓的嘲讽,打破了养猪场里的寧静。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陈山河吗?怎么现在成了个猪倌儿了,哈哈哈……” 第68章 第一场雪 陈山河抬起头,寻著声儿朝著围墙外望去。 只见赵向东,正靠在围墙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惹人厌的嘴脸。 或许是因为陈山河之前的话让他有所改观,现在的赵向东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游手好閒,而是当上了和平乡公社和下面几个大队之间的邮寄员。 陈山河看著赵向东,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完全无视著赵向东的嘲讽。 “赵向东,我劝你还是少在这里废话。没事的话,就赶紧走,別在这里,影响我餵猪。”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给猪餵食,再也没有看赵向东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看到陈山河这副不屑一顾的模样,赵向东心里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猛地站直身体,朝著陈山河,大声嘲讽道:“怎么?被我说中了,心虚了?陈山河,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身的猪粪味儿,估计回家连床都上不去吧。” 见陈山河不搭腔,赵向东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制服,“看看我这身怎么样,有句话叫人靠衣装马靠鞍,一看长相二看穿。前几天隔壁公社的刘队长,要把自己侄女介绍给我。人家可是在县城纺织厂,那身条脸蛋儿,嘖嘖……” 陈山河却依旧不为所动,低著头慢悠悠地给猪餵食。 他只觉得赵向东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只会呈口舌之快,来挑衅自己,多少有些幼稚得可怜。 和这样幼稚的人,计较太多,只会让自己也变得幼稚。 就像当你遇见一个傻逼,你不该去纠正他一样。 你应该顺著,把他培养成一个大傻逼。 这样自有人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所以,他选择无视,任由赵向东在这里,自娱自乐,自说自话。 而赵向东说了半天,却发现陈山河,始终没有搭理他。仿佛自己说的所有话,都只是空气。 这让赵向东,更加生气了,他正准备继续嘲讽陈山河,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社员跑到养猪场门口,朝著陈山河,大声喊道:“陈山河!陈山河!快出来,你媳妇儿来找你来了!” 听到这话,陈山河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苏清漪? 她怎么会来这里? 这个时候,她不应该在晒穀场小学上课吗?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不过他也是灵机一动,抬起头看向围墙外的赵向东,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得意,满是炫耀。 “不好意思啊!我媳妇,苏清漪,来找我了,你慢慢在这里说吧,我就不奉陪了。” 陈山河故意將“苏清漪”三个字说得极重。 说完便放下手里的木瓢,快速脱下身上的围裙,然后快步朝著养猪场的前院走去。 围墙外的赵向东,听到苏清漪来找陈山河的消息,脸上的得意神色,一下子就变得铁青,绿得像地里的青菜,难看至极。 …… 养猪场的前院,陈山河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外空地上的苏清漪。 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粗布褂子,戴著手套和围脖,头髮被风吹得微微有些凌乱,脸上带著淡淡的红晕。 像一朵盛开的腊梅,在深秋的寒风中,格外动人。 看到陈山河走了出来,苏清漪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快步朝著陈山河跑了过去。 然后毫不犹豫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陈山河被苏清漪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身体瞬间僵住了。 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抱住她,却又有些犹豫。 苏清漪的身体很柔软,贴在他的怀里,即便隔著几层衣服,依旧能传来淡淡的体温。 “怎……怎么了?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陈山河,你说的,都是真的!你说的,都是真的!国家,国家真的恢復高考了!” 恢復高考? 听到这四个字,陈山河终於明白苏清漪为何会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 他之前確实和苏清漪说过,国家会在十月份恢復高考,可具体是哪一天,他也不记得了。 没想竟然就是今天。 “你说什么?是公社下发通知了吗?” “是的!公社中午刚刚播报的通知,经中央研究决定,正式恢復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全国范围內,全面恢復高考,没有年龄限制,我终於可以去考大学了!” 听完苏清漪的话,陈山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他脑子一热,双手紧紧地抱住苏清漪的腰,然后猛地把她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嘴里大声喊道: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苏清漪的身体很轻、很软,好似稍稍一用力,就能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 陈山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著。 不! 是他们两个人的心臟,仿佛紧紧地贴在一起,同步跳动著,传递著彼此的喜悦和激动。 转了一圈之后,陈山河才缓缓冷静下来,把苏清漪放了下去,脸上依旧带著浓浓的喜悦,可隨即又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尷尬。 “不……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陈山河挠了挠头,看著眼前的苏清漪。 对方显然也有些尷尬,她的脸颊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羞涩,微微泛红,像熟透的苹果,格外可爱。 苏清漪轻轻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眼神也有些闪躲,不敢直视陈山河的眼睛。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安静,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漪才轻轻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份尷尬。 “那个……我……我下午,已经请了半天假,你今天早点回来,我下厨,咱们庆祝一下。” 听到苏清漪要下厨给她做饭,陈山河瞬间满是期待,“好!好!我一定早点回去,一定!” 苏清漪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髮,转身朝著大院儿门口走去。 陈山河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苏清漪离去的背影,心情莫名的就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可就在这时,苏清漪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然后摘下手套,右手朝著天空接了一下。 陈山河见状,感到有些奇怪,顺著她的目光,向天空看去。 只见,空中不知何时开始,竟然缓缓飘落下几片小小的雪花。 洁白无瑕,像天上的精灵,轻轻飘落在苏清漪的手心里,瞬间融化。 苏清漪看著手心里那融化的雪花,忽然转过头看向陈山河,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眼里儘是温柔。 “陈山河!下雪了……” 越来越多的雪花,从天空中缓缓飘落下来。 轻轻柔柔,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养猪场的围墙上,给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白纱。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那温柔的笑脸,点了点头,大声回应道:“是啊!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苏清漪没有说话,只是在雪中优雅地转身,就好似一只高贵的白天鹅…… 那一刻,21岁的陈山河,只感觉在这漫天飘雪的日子里,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里,同样优雅的转过了身…… 第69章 欢声笑语 下午,陈山河早早地就结束了养猪场的工作,匆匆洗漱了一下,便朝著自己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心里满是期待,毕竟这是结婚两个多月以来,苏清漪第一次下厨。 试问天下哪个男人不想回到家,就能见到妻子准备好一桌热乎的饭菜。 一路上,雪花依旧在缓缓飘落著。 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格外好听。 陈山河脚步匆匆,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丝毫没有在意这突如其来的寒意。 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家,可刚走到家门口,他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焦糊味,而且还有一阵黑烟顺著门缝飘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陈山河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是著火了? 不就是做个饭,难不成苏清漪真把自己这仅剩的房子给点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匆匆衝进堂屋,心里做好了救火的准备。 可下一秒,陈山河就愣住了。 堂屋里浓烟滚滚、乌烟瘴气,几乎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他胡乱抡了两下胳膊,这才在浓烟之中,看见苏清漪正站在土灶台前,脸上也变得黑乎乎的。 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小花猫,格外狼狈。 陈山河强忍住笑出声的衝动,只见苏清漪正皱著眉头,摆弄著土灶台上的柴火,手里还拿著一把钳子,时不时地往灶膛里搅动一下。 可她越是这样捅咕,灶膛里的黑烟就越多,像是有人往里面丟了一颗烟雾弹一样。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这副既狼狈又可爱的小花脸,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平日里一丝不苟、事事要强的苏清漪,竟然会弄出这样的笑话。 苏清漪听到陈山河的大笑声,瞬间皱起眉头,瞪著陈山河,气呼呼地就要骂人。 可没想到,一张嘴,竟然又喷出了一股淡淡的黑烟。 陈山河见状,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有时候,人的悲伤快乐都是会传染的。 苏清漪这一刻,也因为自己的窘態,忍不住“噗嗤”一声,跟著弯腰笑了出来。 厨房里,黑烟开始慢慢散去,可那尷尬又温馨的笑声,却在小小的屋子內迴荡著。 “好了好了,苏长老,您快收了您的神通吧!” 苏清漪气呼呼地,拍开陈山河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我也是第一次用你们家的破灶台……” 看著苏清漪那委屈巴巴的模样,陈山河再也不忍心笑她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这土灶惹的祸,我替你收拾他。” 说著,陈山河还装模作样的踢了土灶两下。 “陈山河!你有病吧!把我当两岁小孩儿?我让你调侃我!” 苏清漪说著,顺手抹了一把黑灰,就要往陈山河的脸上摸。 “我没调侃你啊!错了错了!” 陈山河是左闪右躲。 一时间,两个人就犹如懵懂稚童,没有是非、没有烦恼,只有满满的幸福…… 窗外雪花飘落,屋內陈山河简单收拾了一下厨房里的残局,手脚麻利地开始下厨。 他没有做什么复杂的饭菜,毕竟家里的食材有限。 只是简单地炒了两个家常菜,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青菜,再加上一盘土豆燉茄子。 虽然简单,却做得香气扑鼻。 淡淡的饭菜香,很快就瀰漫了整个屋子。 苏清漪洗完脸,重新回到厨房的时候,看著陈山河在土灶台前,熟练翻炒著的动作,不由得一愣。 她忽然觉得,陈山河的身上带著一股独特的魅力。 说不清,道不明。 陈山河似乎是注意到了苏清漪的目光:“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儿?” 苏清漪一笑:“我看不如你去找食堂的王师傅,养猪岂不是白瞎了你这厨艺。” “那可不行,我这手艺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到的!行了,这就出锅。。” 苏清漪哼了一声,开始帮忙盛菜。最后把炒好的饭菜,端到了东屋的桌子上,又盛了两碗热腾腾的米粥,两人相对而坐。 两人有的没的,先閒聊了几句。 苏清漪沉默了一会儿,便开始进入正题。 “陈山河,你说国家恢復了高考,我们是不是都有机会走出这个小乡村了?” 陈山河没有抬头,吃著土豆丝,缓缓说道:“是啊,对你们这些上山下乡的知青来说,確实是大好的机会,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不只是对知青,是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苏清漪说著,指向墙上的黑白掛历:“有句话叫不到长城非好汉,陈山河,你见过长城吗?” “我当然见过。” 陈山河脱口而出,可下一秒他又觉得有些不对,立马找补,“这不掛历上的就画著吗!” 苏清漪嘆了口气:“掛历上的图片,和真实的长城能一样吗!那雄伟壮观、绵延万里的气势,你难道不想亲眼见识一下!” “我不用亲眼看见就知道,肯定很壮观!” 苏清漪见陈山河完全顾左右而言他,根本就不接自己的话茬儿,於是直接开门见山:“陈山河,你难道就不想去外面看看?不想去京城看看长城?不想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吗?” 陈山河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吃菜。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知道你无法想像,但绝对和你们这个小乡村不一样。那里有你……有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有我们从来没有经歷过的事情,你就一点都不嚮往吗?” 苏清漪一边说,一边紧紧地盯著陈山河,眼神里满是期待。 期待著陈山河的回答,期待著陈山河能告诉她,他也嚮往外面的世界。 他也想去京城去看看长城,他也想和她一起考上大学,一起,走出这个小乡村。 可陈山河怎么会不明白苏清漪话里的意思? 他怎么会听不出来,苏清漪是在旁敲侧击,试探他的心思。 只是他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有了自己的规划,可这些他並不能实话实说的告诉苏清漪。 於是他话锋一转,开口说道:“嗯……其实也不是我打消你的积极性,可也不能太过乐观了。就算是国家恢復了高考,但其实这件事也並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容易。” 第70章 残酷的现实 “我知道,考大学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 “不!你不知道!” 陈山河打断了苏清漪的话:“公社广播通知的內容,你还记得吧?” 听到陈山河的话,苏清漪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一些,带著一丝一丝疑惑,缓缓说道:“当然记得,这次高考没有年龄限制,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都可以报考,所以你即便没有上过高中,也同样可以报考啊!” 陈山河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碗筷,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你说得对,通知里確实是这么说的,没有年龄限制,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都可以报考。可你有没有想过! 有多少和你们一样的知青,有多少怀揣著求学梦想的青年,他们,都在等著这个机会,都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所以你想想,全国范围內有多少人会参加高考?甚至还有一些年纪比较大的,早就参加工作的人,他们都会报名参加,想要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听到陈山河如此说,苏清漪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而且,你再想想。很多大学都没有正常招生,甚至很多院校、专业,都已经不復存在。 你想想全国上下,招生的名额,这么多人,爭夺这么少的招生名额,你说录取率,会高吗?” 苏清漪刚想回答,却又沉默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陈山河说的这些情况,都是现实。 “这一次可不是简单的考试,而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陈山河郑重其事地继续分析著,“就说咱们和平乡,还有周边几个公社,多少下乡知青憋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一个机会。 还有那些公社干部的子弟,平时就有机会看书学习,底子扎实,他们肯定也会报名。所以就说咱们这一个樺林县,竞爭会激烈到你难以想像。” 苏清漪静静地听著,手里的筷子不知不觉就停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了。 陈山河说的话,她不是完全想不到。 只是她太渴望走出这个小乡村,太渴望回到京城,所以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现实情况。 是啊,想要在千军万马中,抢占一席之地,又谈何容易? 想到这里,苏清漪的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酸酸的。 她低下头看著碗里的米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胃口,一口也吃不下去。只是默默地用筷子搅动著碗里的粥,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微微有些不忍。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太残酷,打破了苏清漪心中的憧憬。 可他不得不说。 他不想让苏清漪抱著不切实际的幻想,最后付出了努力,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那样只会害了她。 陈山河轻轻嘆了口气,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缓缓说道:“我不是故意要泼你冷水,我只是想让你认清现实,做好心理准备。虽然这一次的高考竞爭很激烈,可这並不代表你就没有机会,並不代表你就一定考不上。毕竟你有著別人没有的先天优势!” 苏清漪抬起头,看向陈山河:“优势?什么优势?” “你忘啦!你有我啊!” …… 吃完饭,苏清漪主动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陈山河没有阻止她,毕竟有句话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两人就这么像是真夫妻一般默契地收拾完一切后,就开始转头复习起来。 时不我待,从今天算起,距离十二月份的高考,实际上已经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陈山河讲的认真,苏清漪听得也十分认真。 时不时地点一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也没有了之前的拘谨,便直接开口询问。 煤油灯昏黄色的灯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暖暖的。 窗外雪下个不停,寒风轻轻吹著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可陈山河这个原本毫无生气的家,因为某个人的到来,似乎变得不再寒冷。 “那个……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先学到这里吧。” 苏清漪点了点头,可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陈山河见状,安慰了一句:“贪多嚼不烂。” 之后他又拿出一本笔记本,塞到了苏清漪的手里:“之前的学习笔记,我上交给公社之前,又连夜抄了一份,这个给你,白天没事儿的时候,也可以多看看。” 苏清漪打开笔记本,里面全是理科知识点与公式,比她之前自己偷偷整理出来的,要齐全得多。 “那个……” 苏清漪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不过餵了一天猪的陈山河的確有些睏倦了。 “那个你先看,有什么不懂的再说,我有些累了,回去休息了。” 苏清漪到了嘴边儿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陈山河住的西屋没有火炕,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 床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还有一床旧的包浆的被子。 现在已经入冬了,外面雪花纷飞,寒风呼啸。 西屋没有火炕取暖,显得格外寒冷。 陈山河关上房门,赶紧脱下身上的外衣,然后便钻进了被窝。 “这个天,真的要人命啊!” 刚一躺下去,一股寒意就从身下传来,瞬间蔓延到了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他连忙把被子紧紧地裹在自己的身上,可被子太薄了,根本抵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失策失策!这天儿咋一下子就冷了呢,看来得找机会买一床好的棉被,不然可真要被冻死在自己家里了。” 陈山河闭上眼睛,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而东屋的苏清漪躺在火炕上看著陈山河的笔记,也没有马上睡觉。 忽然她听到了西屋传来的的喷嚏声,心里瞬间一紧,便有些担心起陈山河来。 一时间脑子里全是陈山河耐心辅导她复习的模样,“苏清漪,人不能忘恩负义啊!” 想到这里,她一咬牙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起一床自己夏天盖的被子,做了不小的心理斗爭,这才推开屋门,敲了敲西屋的房门。 第71章 来者不善 “陈山河,你……你睡了?” “嗯?快了,有事儿?” 苏清漪咬了咬嘴唇,“我刚刚听你在打喷嚏,你……冷不冷?要不要……” 陈山河这时候困意已经上来了,没去细想苏清漪话中的意思,嘴硬著说道:“我没事儿,我身体好著呢!快回去睡觉吧!” 苏清漪看著自己怀里的棉被,欲言又止。 “去睡吧!別冻著了!” 听到这话,门外的苏清漪最终还是没能迈出心里的那一步。 …… 一夜风雪过后,天刚蒙蒙亮,和平乡就被一层厚厚的白雪彻底覆盖,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纯粹的白,乾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寒风依旧呼啸著,刮在脸上像小刀似的,刺得人生疼。 偶尔有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却丝毫驱散不了冬日的寒凉。 似乎一夜之间,寒冬就毫不客气地踹开了季节轮替的大门。 陈山河一大早就起了床,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鼻尖也冻得通红。 “这狗日的天气!不行!中午休息时候,得赶紧去大队双代店问问,不然今晚都熬不过去了。” 陈山河嘴里骂骂咧咧,缩头缩脑的朝著生產队大院儿走去。 一路上,雪地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脚印,大多是早起去大队干活,或是去公社上班的社员留下的。 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陈山河就赶到了养猪场。 饲养员周师傅已经早早地到了,正蹲在猪圈旁,清理著圈里的积雪和猪粪。 脸上冻得通红,双手也布满了裂口,却依旧干得格外认真。 听到脚步声,周师傅抬起头,看到是陈山河,脸上露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昨天雪是真大,不过有句老话叫瑞雪兆丰年,希望是个好兆头。” 陈山河笑笑。 周师傅看著陈山河连件儿像样的棉衣都没有,冻得跟小鸡崽子一样,双腿打摆子。 隨即站起身往屋里走去,拿出一件旧的军大衣:“也不知道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大冬天的,別冻出个好歹来,拿著!” 陈山河心里一暖,他和周师傅相识时间不长,可往往是这种最底层的人们,內心的善意如火炉一样。 “周师傅,我……我不冷!” “不冷?你冻出病来,谁来帮我餵猪?拿著!屁话这么多呢,又不是给你的,借你!” 陈山河这才笑著走上前,套上军大衣后,立马拿起墙角的铁锹,和周师傅一起清理猪圈。 “对了,山河啊!你媳妇儿昨天来找你了?” “是啊,咋了?” 陈山河有些纳闷儿,不知道周师傅为啥突然问起苏清漪来。 “你媳妇儿也是知青,我都听说了,昨天公社的大喇叭播报恢復高考了,这可是大好事啊!苏老师和咱们不一样,是文化的人儿,肯定会报名参加高考吧!” “啊,是!” “哎!可惜嘍,你说你俩这刚结婚没多久……” 这下陈山河总算是听出来周师傅话里的意思了,参加高考考上大学,人家是要去大城市的,那將来谁还理睬农村的丈夫,肯定是要离婚的。 不过陈山河倒是不在意这些,就假装没听懂。 之后两人一边清理猪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清理完猪圈,陈山河就拿起木瓢,按照周师傅教的方法,给每个猪圈里的猪餵食。 他先给怀孕的母猪添上掺了细粮和碎菜叶的饲料,又给小猪的猪食里加了热水。 猪圈里的猪闻到饲料的香味,纷纷凑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吃著。 时不时发出“哼哼”的声响,原本寂静的养猪场,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就在陈山河快要餵完最后一个猪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哟,这不是猪倌儿吗?心可是真大,还在这儿勤勤恳恳地餵猪呢?” 陈山河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除了赵向东,没人会用这种语气,这么刻意地嘲讽他。 他缓缓抬起头,朝著门口望去。 果然,赵向东正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屑地站在门口。 在他的身边,还跟著两个同龄青年,陈山河也都认得,张三和李四。 有句话叫: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想著当初几人在村口玉米地打的那一架,陈山河暗自攥紧手里的木瓢,淡淡地说道:“你又来干什么?没事的话就赶紧走,別在这里影响我干活。” “影响你干活?” 赵向东冷笑一声,迈开步子,带著张三和李四,慢悠悠地走到陈山河面前。 “陈山河,你一个餵猪的还牛气上了?我看你啊,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这里餵猪,一辈子都没出息,我啊看你可怜,是来好心好意提醒你的!” 陈山河眉头紧皱,没有搭腔。 “看你小子这样子,就知道你是真的傻逼一个。行,你东哥我今天心情好,大发善心,给你好好讲讲。” 赵向东贱嗖嗖地笑著说道:“陈山河,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国家恢復高考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尤其是对苏清漪这种大城市来的知青来说,更是改变命运的好机会。 苏清漪人家是大城市来的,底子好、有文化、又聪明,只要她好好复习,肯定能考上大学。到时候,她就能离开咱们清河村,回到大城市,过上好日子,成为人人羡慕的大学生,再也不用在这里受苦受累,再也不用看著你这张窝囊废的脸,再也不用忍受你身上的猪粪味儿。” 说到这里,赵向东狠狠戳了两下陈山河的胸口。 “你想想,到时候,苏清漪考上了大学,飞黄腾达了,她还会记得你这个餵猪的猪倌儿吗?” 赵向东冷笑一声,开始左右踱步,“她只会把你一甩,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到时候,你可就出大名了,成为咱们和平乡乃至整个公社的笑话。一个被大学生媳妇拋弃的猪倌儿,想想都觉得丟人!” 张三连忙接话,一脸嘲讽地说道:“就是!陈山河,东哥说得对!苏老师考上大学,第一个就会拋弃你。你到时候可就露了大腚了!” 李四也跟著附和,“陈山河,我劝你与其等到那时候被苏老师拋弃,被全公社嘲笑,不如现在就识相点,主动和苏老师离婚。这样,你还能留点面子,不至於到最后被人拋弃,连腰杆子都抬不起来!” 三人一唱一和,囂张跋扈。 陈山河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可最后却莫名笑逐顏开。 “赵向东,你吃过西餐吗?” 第72章 吃稀餐 “西餐?什么西餐?” 赵向东被陈山河这没头没脑的的话,搞得有些摸不清头脑。 就在这时,陈山河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墙角的铁锹上,铁锹旁边,还堆著一堆刚刚清理出来的猪粪。 黑乎乎的,粘稠不已,散发著刺鼻的臭味。 对付赵向东这种泼皮无赖,讲道理、硬碰硬,根本就没用,他们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於是陈山河的心里,瞬间生出了一个主意,转过身拿起墙角的铁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铲起了一铁锹黑乎乎、粘稠稠的猪粪,然后就这么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对面那三个人。 赵向东三人看到陈山河的举动,都是一愣,脸上的囂张气焰瞬间消失不见,纷纷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张三甚至捂住了鼻子和嘴巴,脸上露出了极度厌恶的神色,光是闻到味道,就已经是让人作呕。 “陈山河,你……把那东西放下!” 赵向东强作镇定,可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已经开始慌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崭新制服,一边后退,一边对著陈山河大声喊道,“你赶紧把那东西放下,太噁心了!快放下!” 李四也嚇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脚步都有些踉蹌,同样对著陈山河大声喊道:“陈山河,你疯了吗?赶紧把猪粪放下!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不然,我们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赵向东听了这话,狠狠瞪了李四一眼,心说你有脑子没脑子,这不是火上浇油吗!这时候你刺激他干啥! 陈山河看著三人惊慌失措的模样,也不说话,脸上笑容更甚。 赵向东冷汗直冒,可碍於面子,又不能转头就跑。 “陈山河!你小子要干什么?” “干什么?看你们仨叭叭说了半天,饿了吧?老子请你们吃稀餐!” 说著,陈山河就轻轻晃动了一下铁锹,黑乎乎、粘稠稠的猪粪,在铁锹上晃动著,隨时都有可能甩出来。 赵向东三人脸色惨白如纸,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囂张跋扈。 而且赵向东心里清楚,陈山河这孙子脑子就不正常,要是他们再不走,他真的会把猪粪泼到自己的身上。 到时候被泼一身猪屎,脏了这制服不说,要是被別人撞见,还会被整个大队的人嘲笑,那可就丟人丟大了! 那以后,自己还怎么在和平乡混呢! “陈山河!你小子有种!你给我等著!” 赵向东这边虽然心里已经认怂要跑,可嘴上还是甩了一句狠话出来。 谁知陈山河也不惯著他,手中的铁锹猛地一扬。 说时迟那时快,恶臭的猪屎在陈山河的手中好似一碰就死的生化炮弹,带著令人作呕的气味,朝著赵向东三人飞了过去。 赵向东嚇得大叫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转身就朝著养猪场的门口疯狂地逃窜。 一边跑,一边大喊道,“陈山河!我日你姥姥!你给我等著的!” 而张三和李四看到赵向东跑了,也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跟著跑了出去。 三人跑得飞快,像三条丧家之犬一样,慌不择路,连头都不敢回。 看著三人狼狈逃跑的背影,陈山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解气的笑容。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铁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怒火消散了大半。 他知道赵向东肯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但他俩之间的梁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唄。 不过赵向东的话也算是提醒了陈山河,苏清漪终归是要走的,那时候离婚肯定也是必然。 但是当初他们俩结婚,就已经受了不少非议,要是苏清漪考上大学就这么走了,自己留在这清河村,还不被人把脊梁骨戳断。 这倒是个蛮棘手的问题,看来得花时间想想,到时候怎么能正住这股风气。 ……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山河去了趟大队的双代店,也就是代购代销店,和公社的供销社没太大区別,就是小了一些。 打听了一下,买棉被钱倒是好说,但还是需要布票和棉花票。 布票的话,倒是紧巴巴够用,可是这棉花票就愁人了。 之前公社一年一个家庭就只发一斤的棉花票,打一床被子,少说要三四斤的棉花。 陈山河穿越之前,原身穷得叮噹响,早早把这棉花票换吃的了。 而对於其他家庭来说,一年一斤本身自家都不够用,谁会这时候接济给自己呢! 购买新棉花不成,就只能自备旧棉花翻新,人家收个加工费。 可他那条被子,加一起都没有两斤重,这还翻新个屁啊! 所以晚上回到家,饭桌上陈山河一直闷闷不乐,兴致不高。 苏清漪看出了他的反常,装作不经意的问了一嘴。 陈山河只说是自己半天餵猪累的,也没提棉被和赵向东来找茬儿的事儿。 吃过晚上饭,两人继续点灯学习。 可能是因为確定了高考的日期,苏清漪学习的劲儿头要比之前高涨了许多,两人差不多一直熬到后半夜,陈山河才回到自己的西屋。 然而当他见到自己那木板床上淡粉色的床褥,陈山河明显一愣。 隨即就听到苏清漪在外面不经意的说道:“我正好多了一床旧被子,本来想著扔了的,你要不要,明天就顺手帮我扔了吧!” 这年头啥家庭能把被子说扔就扔的,陈山河当然明白苏清漪的意思。 他默不作声地钻进被窝,一股淡淡的清香很是安神,似乎一併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与此同时,陈山河家的院墙外。 张三和李四裹著破棉衣蹲了整整两个多小时,这才等到东屋的油灯熄灭。 “我滴妈!可算是要睡了,再不关灯,老子都他妈要冻成冰棍儿了!” 李四抱怨道,隨即抄起早就准备好的石头块子,掂量了两下就要往东屋的窗户上扔。 张三眼尖儿,这时候突然按住了李四的胳膊,“等等!” “还等啥啊!” “不是,你看!陈山河那孙子怎么跑到西屋去睡了……” 第73章 不透风的墙 晨光透过窗欞的缝隙,艰难地穿透漫天飞雪,洒下几缕微弱的光亮,落在西屋的土墙上,给这间简陋的屋子,添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陈山河是被一阵刮过脑门儿的寒意冻醒的,脑袋昏沉得厉害,鼻尖一阵阵发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结果又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好傢伙,这是真感冒了?” 西屋原本就简陋,又没有火炕,夜里的气温极低,即便多了一床苏清漪的被子,自己却依然没能抗住。 陈山河皱了皱眉头,感冒发烧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件小事儿,在这个恢復高考了的关键时刻,万一严重那可就歇菜了。 简单洗漱了一番,陈山河又裹紧了身上的旧大衣,就匆匆朝著大队部的方向赶去。 雪后的路面,依旧湿滑不堪,厚厚的积雪,没过了脚踝,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生怕脚下一滑,摔个正著。 大队部的位置离陈山河的家不算太远,与公社的卫生所比不了,农村的大队只有赤脚医生,医术不算太高明,却也尽职尽责。 平日里,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感冒发烧,都会来找他看病拿药。也很便宜,大多时候也就几分钱。 拿了几片白色的药片,还有一小包褐色的药粉,中午在大队休息的时候,陈山河就一起吃了。 虽然药都没名字,不过效果还是可以的,迷迷糊糊眯了一个钟头,下午整个人都轻鬆了许多。 …… 另一边,苏清漪也结束了学校的工作,早早地往清河村的方向走著。 冬日里,白天很短,学生们也都是早早回家。 要不是还要准备教案,其实这个时间点,苏清漪早就回来了。 她一边走一边想著公开课的事儿。 林晓燕因为之前的闹剧,已经调离了公社小学,现在就剩下她和周敏还有王慧琴三个代课老师。 陈山河昨夜的话,苏清漪是真的听进去了。 以她现在的情况来看,真不一定能考上京城的那几所高校。 所以她的確也要为自己谋一条后路,正式编制的乡村老师,的確是个最好的选择。 不过就在其快要走到村口的时候,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忽然从她的身后传来,瞬间打破了小路上的寧静,也打断了苏清漪的思绪。 “苏清漪,等等我!” 苏清漪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不用回头,光听声音她也知道来人是谁——除了赵向东,没人会用这种语气喊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苏清漪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许,说实话要不是路滑,她真想赶紧一路小跑回家。 可赵向东却没有放过她的打算,他骑著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车,速度很快。 从苏清漪的身后匆匆追上,然后故意放慢车速,骑著自行车和苏清漪並排走著。 一边骑车,一边故意按著车铃。 “苏清漪,你没听见我叫啊?怎么走这么快?” 赵向东拍了拍车把,“你看,这是我新买的二八大槓,整个清河村就我这一辆,怎么样,够气派吧?” 苏清漪在心里骂了一句:“臭显摆!” 可赵向东不以为意,依旧自说自话:“我现在是公社的邮寄员了,正式工作,吃商品粮,每个月都有工资拿。不像陈山河那个废物一样,天天土里刨食。现在又去养猪场当了猪倌儿,一辈子都没出息,一辈子都只能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苏清漪也没有搭腔,只是低著头往前走,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她当然知道赵向东这自行车,和邮寄员的工作是哪儿来的。他不觉得害臊,苏清漪听著都觉得害臊。 而赵向东看到苏清漪不理自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淡,却没有生气:“你看这天寒地冻的,雪又大,路又滑,你一个人走路多冷啊!一天来来回回,多不方便!他陈山河就忍心?要不你上车吧,我带你一段!” 说著,赵向东就故意把自行车往苏清漪的身边靠了靠,腾出自行车上套著垫子的后座。 苏清漪往旁边挪了挪,说话的语气,不比这风雪天暖和多少:“不用了,我自己能走回去。” 赵向东皱了皱眉头,可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坏笑,骑著自行车又往苏清漪的身边靠了靠,故意压低声音说道:“苏清漪,我知道,你和陈山河,是假结婚,你们根本就不是真夫妻,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在苏清漪的耳边炸开。 她脚步猛地一顿,再也走不动了,眼神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赵向东竟然知道了她和陈山河假结婚的秘密。 这个秘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陈山河应该也是一样,可赵向东是怎么知道的呢? 苏清漪缓缓转过身,强装的镇定说道:“赵向东,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和陈山河是名副其实的夫妻,你別在这里造谣生事,別胡说八道!” 看到苏清漪强装镇定却难以掩盖的慌乱的模样,赵向东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张三李四跟自己说这事儿的时候,他还有些怀疑。 不过看著苏清漪的反应,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就是故意诈一诈,可没想到苏清漪这么承受不住压力,一下子就暴露了。 “我胡说八道?我造谣生事?苏清漪你就別嘴硬了,还在这儿装模作样给谁看呢!我早就发现你们不对劲了,我就是故意诈一诈你,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经诈,一下子就不打自招了。” 赵向东略显得意地说道:“你们才结婚多久,每晚就分房睡?” 苏清漪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可她却依旧不肯承认:“我们就是吵了一架而已!” “吵架?那好,我问你,你们结婚两个多月了,陈山河晚上就没有折腾过你?新婚夫妻,肚子就一点儿动静儿都没有?那陈山河也不行啊!” 第74章 我才不傻 赵向东的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瞬间戳破了苏清漪的谎言。 她就这咬著牙盯著面前无比令人厌恶的男人,终究没有想出为自己辩驳的话语。 最终,苏清漪忍住內心的慌乱与屈辱,只是想儘快逃离。 而赵向东,看到苏清漪慌乱逃跑的背影,笑得更是得意洋洋:“苏清漪,你跑什么啊?是不是被我说中了?我告诉你,苏清漪,纸包不住火!你和陈山河那个废物,是瞒不住所有人的!” 赵向东一边嘲讽著,一边享受著,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可当苏清漪的身影消失在村头路口后,赵向东的笑容却不自觉地缓缓收敛,最后比寒风还要落寞。 苏清漪没有回头,跑了约莫十分钟,终於跑到了陈山河的家门口。 她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喘著粗气,脸颊通红通红的,头髮被寒风吹得凌乱不堪。 不过她没有马上进屋,站在陈山河的家门口平復了好一会儿,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髮,最终深吸一口气,这才推开房门。 …… 吃完饭的时候,两人有的没的聊著天。 苏清漪发现陈山河说话的声音有些不太对,问他是不是感冒了。 陈山河说没事儿,自己已经去大队拿了药,吃过就好受多了。 苏清漪听后也没再问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吃完饭照旧开始复习,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窗外的雪花这时已经停了,屋子里的油灯散发著微弱的光亮,就好似暗夜之中苏清漪紧抓不放的希望。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陈山河明显有些蔫巴,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药的原因,多少有些发困。 苏清漪看著陈山河样子点了点头。 两人整理好复习资料,就准备各自去休息。 可就在推开门,准备回自己的西屋的时候,苏清漪脸上露出一丝纠结,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说出了口:“陈山河,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下午回来的时候,我……我遇到赵向东了。” 陈山河的脚步猛地一顿,开始警惕起来:“赵向东?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他……就是说了一些不好的话。” “不好的话,什么话?” “就说他现在是公社的邮寄员,有了正式工作,还买了一辆二八大槓。他骑著追上我,让我坐上他的自行车回来,被我拒绝了。” “哦!臭显摆唄!” 陈山河虽然嘴上这么说著,可心里的確有些不好受。 不过说到这里,苏清漪明显还有话没有说完。 “赵向东是还说什么难听的了?你別忘心里去,就当个屁放了得了。” “不!不是!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他知道了我们假结婚的事儿了。” “什么!?” 陈山河心里咯噔一下,“等会儿,你好好跟我说说,他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於是乎,苏清漪把今天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陈山河讲了一遍。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他是故意诈我!” 苏清漪抿著嘴唇,有些內疚地说道。 陈山河听后,摆了摆手,“不对!这事儿不怪你,他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他肯定是从哪儿知道了些什么,不然不会突然诈你。你没跟別人说过咱们的事儿吧?” “没有!当然没有!” “王慧琴她们也没有?我的意思是,不小心说漏了那种?” “没有!真的没有!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 陈山河皱了皱眉头,仔细想了想。 他並不觉得苏清漪会在这事儿上犯糊涂,那就是说,在某些自己並未察觉的时间段,很可能他和苏清漪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上了。 回想著结婚那一晚,墙外有人爬墙根儿听枕边风,陈山河觉得没准儿又是什么时候又有人如法炮製,还真是閒得慌! “陈山河,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要是大家都知道假结婚的事儿,万一闹大了……” “我知道,你先別著急!赵向东他也没什么证据,只要咱俩咬死不承认,他也不能把咱们咋滴!最主要是,就怕他是个大嘴巴,四处瞎说,这一传十,十传百……” “那我们……” “这样,要不还是用我们之前的老办法,先对付几天再说?” “老办法?”苏清漪皱了皱眉头,“你是说,晚上我们继续装著那个事儿?” “不行吗?毕竟一时间我也想不出啥好办法了……总不能真的生米煮成熟饭,堵住他们的嘴吧……” 苏清漪听到陈山河的话,脸颊瞬间变得通红通红的,眼神里尷尬。 她双手紧紧地攥著衣角,不敢与陈山河对视:“可……可这样搞,也不是办法啊。毕竟我们也不能天天这样装著,天天这样叫……叫给外人听啊……这,多难为情!” 光是说出“叫”这个字,就已经让苏清漪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了。 看著苏清漪羞涩的模样,陈山河忍不住笑了笑,调侃道:“哈哈哈!我觉得挺好啊!这不是正好说明我能力强,说明我们感情好吗!” “去你的!” 苏清漪听到陈山河调侃的话语,嗔怪地瞪了陈山河一眼,“你……你胡说什么呢!谁要证明那个!我……我就是觉得,这样搞也不是长久之计。” 陈山河突然发现,苏清漪这个冰冷美人,不知道从何时候开始,竟然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娇小的一面。 他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说道:“好好好,我胡说,我胡说。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苏清漪皱了皱眉头,犹豫了很久,最终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抬起头看著陈山河说道:“你看你现在也感冒发烧了,西屋又那么冷,就算加了床被子,你也睡不踏实。 我这边的火炕很暖和,地方很大,躺两个人也足够了,而且还有空余。不……不如,我是为了你的身体考虑,不如我们……我们今晚,就……就睡在一个炕上吧。这样……” 苏清漪刚想说,这样自己也不用天天装著叫床给外人听了。 可谁承想,她这边话音未落,陈山河立刻转身跑回自己的西屋,就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抱著自己的被褥了。 “那个我睡哪儿?” 苏清漪惊讶於陈山河雷厉风行的速度,嗔怪道:“你……你这动作,也太快了吧?你……你就,不,推辞一下吗?你……你就,不,假装,犹豫一下吗?搞得好像,多迫不及待一样。” 陈山河挺著胸脯,大言不惭道:“推辞?傻子才推辞!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万一我推辞了,你后悔了怎么办?我可不傻!” 第75章 那一夜 点著煤油灯的东屋內,苏清漪听到陈山河的话,狠狠白了他一眼:“你……你胡说什么呢!谁会后悔啊,你……你赶紧把被褥放到炕上去,別在这儿胡说八道了。” 陈山河笑著没有再去调侃苏清漪,抱著自己的被褥放到火炕的另一侧。 “你看这个位置可以吧?” “你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我去洗漱了……” 不知为何,就是这小小的举动,却让苏清漪心臟狂跳不已。 两人都是简单地洗漱了一番,没有太多的话语,走到火炕边,看著整齐的两床被褥,莫名有些尷尬。 好一会儿,苏清漪才开口道:“时……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陈山河“嗯”了一声,就开始脱衣服。 虽说大冬天的没有脱个精光,可苏清漪看到,却还是紧张的背过身去。 “你不上来吗?” 苏清漪扭捏上炕,却没有脱衣服的动作。 “你不脱衣服?” 苏清漪不说话,转身要去熄灯。 “你这是信不过我啊?我又不是那衣冠禽兽,还能吃了你不成。” “你管我!” 陈山河假装背过身去,“好好好,我不看你不就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陈山河虽然嘴上这样说著,可借著窗户的反光,还是能隱约看见苏清漪背对著自己脱衣服的身影。 她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最外面的棉衣,又脱下一层外套,只留下里面的贴身衣物。一边脱衣服,一边还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陈山河,生怕他不守信用,偷偷回头偷看自己。 不过即便穿著松垮的秋衣,也掩盖不住苏清漪曼妙的身材。 还不等陈山河多欣赏几眼,苏清漪就像是条泥鰍一样,钻进被褥里,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喏喏说了句:“熄灯睡觉。” 陈山河“嗯”了一声熄灭油灯,就这样两人一个躺在炕头,一个,躺在炕尾,中间留著很大的空隙。 没有说话,没有其余的动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的曖昧气息,越发浓烈了,甚至有些微不可言。 陈山河躺在炕尾,闭上眼睛。 火炕烧得很暖和,很舒服。 躺上去就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暖意蔓延全身,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可他却丝毫没有睡意,也不知道是忽冷忽热的病情加重了,还是火炕烧得太热,陈山河心口一阵燥热,脑海里全都是苏清漪刚刚脱下衣服时的模样。 而苏清漪躺在炕头,同样也是毫无睡意,不过相比较於陈山河来说,她的紧张更甚。 所以即便关上了灯,屋子里漆黑一片,眼睛却还是瞪得大大的,不由得开始在脑海里胡思乱想起来。 再说陈山河这边,不知何时开始,耳边就有两个小人儿在吹耳旁风。 一个说:都他妈已经躺在一个炕上了,什么都不做,陈山河你还算不算是个男人! 另一个说:做什么做!第一天就动手动脚,那不真应了那句话,叫引狼入室! 一个又说:那又咋了,白给的姑娘你不上白不上,人家都主动邀你进门,能对你没有別的意思?只不过姑娘家家害羞难以启齿,你得多替人家考虑考虑。 另一个又说:考虑什么,真要成了你要不要负责,到时候可千万別后悔! 一个气恼了起来:后悔什么!人家姑娘年轻身条正,十里八乡那都是出了名的,你小子还能吃亏咋的。 另一个也恼了:这时候可別小头控制大头,人家终究是要走的,要了人家,又不负责,跟王八犊子有啥区別。 …… 两个小人儿爭吵不断,吵得陈山河是心烦意乱。 然而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叮噹一声,陈山河顿时睁开了眼睛。 苏清漪当然也听到了,扭过头小声说道:“陈山河……” 陈山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当然,他也不知道外面是啥动静儿,只是一念之间,便起了“坏”心思。 “你也听到了是吧?你说会不会又有人来听墙根儿了吧?” 苏清漪竖起耳朵,听著窗外的动静,“不能吧……这么冷的天,这么晚了,谁会这么閒大半夜的来听墙根儿啊?”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忘了赵向东说的话了?他还有俩整天游手好閒的跟班儿呢!” 苏清漪是將信將疑:“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我们……” 陈山河不等苏清漪再说什么,立刻掀开自己的被褥,一翻身就朝著苏清漪滚了过去。 苏清漪被陈山河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身体瞬间僵住:“陈山河,你……你干嘛?” “要做戏做全套,万一外面真的有人听墙根儿了,咱肯定是要做点啥证明一下。” “证明什么?” “还能证明啥,证明咱俩是真夫妻啊!” 苏清漪一阵慌乱,下意识伸手推开陈山河:“你……你……你赶紧回去!你再这样,我就不让你进屋了!” “你怕什么,我又把你怎么著,老样子,咱俩都表演一下,我就回去了。” 苏清漪见推不开陈山河,咬了咬嘴唇,轻轻哼了一声。 可这一声如同猫叫,外面即便有人也是不可能听见的。 “你这是啥动静?” “我……我又不知道该是啥动静。” 若不是关了灯,陈山河此刻肯定能发现,苏清漪的脸颊已经红透了。 “真是服了你了!” 於是陈山河双手撑著身体,开始在苏清漪的身上做伏地挺身。 “你这是干啥!” “还能干啥,锻炼身体。难不成你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这都不知道?” “就你知道!” 苏清漪没好气地別过脸去,不再说话。 陈山河见状,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苏清漪,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此话一出,苏清漪內心犹如小鹿乱撞,磕磕巴巴地说道,“你胡说什么,谁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谁不敢!” 苏清漪转过头,想要正视陈山河。 可两人实在是靠得太近了,近得,都能感受到对方炽热的呼吸。 四目相对,陈山河看著苏清漪的俏脸,没来由心头一紧,轻轻吻了下去…… 第76章 没有拒绝 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了苏清漪的脸颊上。 那触感柔软而细腻,带著苏清漪肌肤本身的微凉,像一颗小石子,瞬间投入陈山河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又如一团小火苗,瞬间点燃了苏清漪心底的慌乱,让她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陈山河自己也愣住了。 他原本是想吻她的唇,却没想到苏清漪会突然扭头。 这一吻,恰好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啊——!” 短暂的停滯之后,苏清漪的惊叫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她猛地抬起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被吻过的脸颊,滚烫滚烫的,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陈山河!你……你干嘛!” 苏清漪声音颤抖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嗔怪和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她依旧偏著头,不敢去看陈山河,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心臟“砰砰砰”地跳个不停,脑海里一片混乱,全都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山河连忙找藉口解释,“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撑不住了,身体往下一沉,不小心就碰到你了。” “鬼才信你!” 苏清漪说著伸出手,用力去推身上的陈山河,“你……你赶紧回去!回到你自己的那边去!再这样,我就不让你进来了!” 陈山河被苏清漪推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没有动,依旧撑著手臂,悬在她身体上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方才在吻下去之前,他就问过苏清漪,她是不是也喜欢自己。 苏清漪虽未明说,可她的慌乱和躲闪,早已出卖了她的心意。 陈山河不想就这样放过这个机会,他想知道答案,想確认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別样的感情,还是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苏清漪听到陈山河的追问,推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紧紧地咬著嘴唇,依旧偏著头,不肯去看陈山河,也不肯说话。 漆黑的屋子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两人之间那愈发浓郁的曖昧气息。 见苏清漪依旧不肯说话,陈山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里带著一丝狡黠:“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苏清漪听到陈山河的话,脸颊变得更加滚烫,直接红到了耳根,却依旧嘴硬道:“你別胡说八道了!赶紧回去,一会儿再冻著,感冒该严重了!” 她说著,又轻轻推了推陈山河,这一次,力道轻柔了许多。 陈山河听到苏清漪的话,知道苏清漪是在意他的,只是性子使然,不肯承认而已。 “好,我回去,我回去还不行嘛!” 说著,陈山河缓缓撑起身体,动作轻柔地爬回自己的被褥里,重新躺下盖好被子。可眼底的笑意,却始终没有散去,嘴角也一直微微上扬著,心里美滋滋的,像吃了蜜一样甜。 屋子里再次恢復了寂静,还有窗外轻微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格外静謐。 可苏清漪背过身去,缩在自己的被子里,更是睡不著了。 她紧紧地捂著自己被吻过的脸颊,脑海里反覆回放著刚才的画面,这让她心慌意乱,心底乱得像一团乱麻。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不断地捫心自问:“苏清漪,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了他吧!” 反倒是陈山河,自此之后,睡得无比香甜。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半梦半醒的苏清漪是被身边传来的细微咳嗽声吵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睛,脑海里还有些昏沉,耳边就传来了陈山河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苏清漪朝著陈山河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蜷缩在被褥里,脸色苍白得嚇人,嘴唇也乾裂起皮,呼吸格外沉重。 “陈山河?陈山河?” 苏清漪试探性叫了两声,可后者迷迷糊糊哼唧了两句,根本就没睁眼。 苏清漪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刚一碰到,就被那滚烫的温度嚇了一跳。 显然是他的感冒加重了,而且还发起了高烧,烧得都有些迷糊了。 “陈山河,你醒醒,你別嚇我陈山河!” “咋……咋了……” 陈山河回了一句,神色痛苦,整个人显得格外虚弱。 “叫你不要嘚瑟!好嘛!真的严重了!” 陈山河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地说道:“看来还真被你这乌鸦嘴说中了!” 苏清漪白了他一眼,“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在这个医疗物资匱乏的年代,发烧感冒也不是件小事,尤其是像这种高烧,烧得太久,肯定会出大事的。 苏清漪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找医生过来看看,可她今天还要去小学上课,可陈山河现在这个样子,她也放心不下。 於是她很快就想到了隔壁的马大姐家的儿子,让他上学的时候带个话,请假一天,应该没问题。 打定主意之后,苏清漪快速地穿上棉袄和外套,又给陈山河掖了掖被角,然后才出门,快步朝著隔壁马大姐家走去。 清晨的寒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 苏清漪站在马大姐家的门口,敲了敲门,语气里带著一丝急切:“马大姐,马大姐,在家吗?” “在呢!苏老师,怎么这么早啊?出什么事了吗?” 很快房门打开,马大姐穿著棉袄,三步並作两步跑了出来。 “马大姐,求你个事。” 苏清漪直接开门见山,“陈山河他感冒了,昨晚发了高烧,烧得很厉害。我想著去大队找大夫来给他看看,今天没法去小学上课了,能不能让六子帮我去小学带个话,跟校长说一声,我今天请假一天,不去上课了?” “哎呀!就这事儿啊!你放心吧!没问题!” 马大姐听到苏清漪的话,连忙点了点头。 “那行,谢谢马大姐!” “谢啥,有句话叫远亲不如近邻,有啥需要帮忙的,苏老师您就张嘴!” “谢谢你,马大姐,那我就先去大队。” “去吧去吧!” 看著苏清漪远去的背影,丰满的中年妇人双臂环胸,嘆了口气:“哎!这不知道这老陈家积的什么大德,让陈山河那小子娶上这么好的媳妇儿,都是命啊!” 第77章 生理反应 大队的医生,和公社卫生所的医生,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公社的王建军,王医生,虽然人畜牛马都能看,人能医,兽也能医。 但毕竟人家是正经科班出身,有著一定的医学功底。 而大队的医生大夫,很多时候,都没有收到过专业的培训,可就真真是全靠经验的赤脚医生。 至於清河村的生產队的赤脚医生也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村里行医多年,却是不富有医学常识的乡村医生。 听了苏清漪的介绍,马大夫背上药箱,就跟著去了陈山河的家。 “马大夫,他这两天儿就有点感冒,昨天吃了点药,我以为他休息一晚就好了。没想到昨晚应该是受了凉,反而更严重了。今天早上烧得都迷糊了,额头烫得嚇人,还一直咳嗽。” 马大夫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山河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搏,隨即拿出玻璃体温计,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医疗器材,开始给陈山河测体温。 “烧得確实很高,得有三十九度多,脉搏也很快,是重感冒引发的高烧。” 马大夫扭头看向苏清漪:“最近天气太冷,雪又大,很容易感冒发烧。感冒倒是好说,就是这样烧下去,烧成肺炎就麻烦了,得赶紧想办法降温。” “马大夫,那怎么办啊?” “你先別急,我这就给他开药,先给他吃点退烧药,看看能不能把烧退下去。” 马大夫一边说著,一边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几片退烧药和几个纸包递给苏清漪,“你去烧点温水,把这退烧药给他餵下去。然后这是治感冒的方子,一天三次,按时吃。” 苏清漪连忙接过药,点了点头。 “马大夫,吃了药,他的烧就能退下去吗?” 马大夫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地说道:“不好说,这药只能暂时缓解一下,能不能彻底退下去,还要看他自己。咱们大队的条件有限要是吃了药,烧还是退不下去,那就只能送他去公社了。” “去公社?” 苏清漪听到马大夫的话,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马大夫,不行啊!这么冷的天,雪又厚,路又滑,他现在烧得这么迷糊,连动都动不了,怎么去公社啊?一路上他肯定受不了。” 马大夫也知道这个情况,他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也別太担心,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给他做物理降温,这样能辅助退烧药,让他的烧退得快一点,不至於烧坏器官。” “物理降温?” “很简单,就是用温水,给他擦擦额头、擦擦腋下,还有擦擦身子。尤其是脖子、胸口、后背、手心、脚心这些地方,都要擦到。这样,能帮助他散热,能让他的体温慢慢降下来,缓解发烧带来的不適。” “用温水,擦额头、腋下,还有身子?” 苏清漪听到马大夫的话,顿时为难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她怎么也没想到,物理降温竟然是这样的,要给陈山河擦身子,还要擦腋下、胸口这些敏感的部位,这让她怎么好意思啊。 马大夫笑了笑,“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苏清漪尷尬地也笑笑点了点头,心说您可不知道我的难处啊! “好了,那我就不在这里多呆了。” 马大夫一边说著,一边收拾好自己的药箱,“记住按时给他吃药,做一下物理降温,多给他喝温水好好休息。要是有什么情况,你就赶紧去大队找我,我再过来看看。” “谢谢马大夫,辛苦你了。” 送走马大夫后,苏清漪开始烧热水,最后兑了凉水,给陈山河把药吃了。 可看他依旧浑浑噩噩的样子,男女之间的为难终究没能抵得过心底的担忧 “苏清漪,不就是擦身子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现在是照顾病人,不要胡思乱想!” 苏清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自己心底的情绪,给自己加油打气。 打定主意之后,苏清漪不再犹豫,打了一盆温水,用手试过。水温不冷不热,刚刚好。 然后,又找了一条乾净的毛巾,先轻轻擦了擦陈山河的额头,一遍又一遍,这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 之后,她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陈山河身上的贴身衣物,然后拿起毛巾,伸进去轻轻擦了擦他的脖子,继续擦了擦他的腋下,动作轻柔。 陈山河虽然迷糊,但却不是完全失去了感官和意识。 似乎感受到了身上的凉意,眉头渐渐舒展了一些,微微睁眼,映入眼帘的,就只是对方那近在咫尺,清秀的脸颊。 “苏清漪这是……这是在摸我?不不不!她难道是……在给我擦拭身体?” 陈山河这般想著,心里却是惊讶不已。 要知道以苏清漪的性子,能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那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可想而知。 “我就知道,她对我绝对有意思。这女人,就是脸皮薄!” 陈山河暗暗窃喜,不过他依旧装作昏睡不醒的样子,感受著苏清漪柔嫩的双手,划过自己肌肤的触感。 苏清漪似乎並没有注意到陈山河已经醒了过来,继续给他擦身子,一遍又一遍,直到毛巾凉了,就重新换一盆温水,继续擦。 与此同时,她还时不时地摸一摸陈山河的额头,看看他的烧有没有退下去。 然而就在苏清漪擦完上半身,准备给陈山河擦拭下半身的时候,未经人事的少女,忽然发现陈山河的衬裤里面鼓起了一个大包。 苏清漪先是一愣,然后转头看著假寐的陈山河,发现对方的眼珠子还在眼皮底下转,苏清漪又怎会什么都不明白! “陈山河!你这个流氓!” 苏清漪咬嘴唇骂了一声,隨即將毛巾甩在陈山河的身上就要下炕。 陈山河这时候也不敢再装了,於是猛地起身將其紧紧抱住,紧接著顺势一趟,將苏清漪搂进了被窝里。 “陈山河!” 苏清漪下意识地捂住嘴巴,以为对方又要毛手毛脚的亲自己,“你是不是早就醒了!你个臭流氓!” “別动!我这刚好一点儿,再抖搂,你这不白忙活了吗!” 苏清漪根本就不听这个,挣脱著坐了起来,“你们男人都是一个样儿!” “天地良心!这是自然生理反应,控制不住啊!” “控制不住?我让你早醒了不说,让你控制不住!” 苏清漪说著,將擦过陈山河身体的毛巾狠狠蒙在陈山河的脸上。 “我错了错了!谋杀亲夫了!” “还敢胡说八道!” “不敢了不敢了!” 陈山河求饶著。 苏清漪哼了一声下了炕。 “你干嘛去?” “我去给你打盆新水,剩下的,你自己擦!” 第78章 愁眉不展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欞,陈山河靠在炕边,伸展著胳膊腿,浑身的酸痛感早已消散殆尽。 猫在家里休息了几天,他的重感冒彻底好了,烧退了。虽然没能去大队餵猪,但因为请的是病假,周师傅也没给他扣工分。 不过这两天陈山河也没完全閒著当大爷,他一直记著苏清漪说过,下个星期小学要开公开课的事儿。 苏清漪在公社小学教的数学,平日里上课,也没有像样的教具,只能靠著黑板板书,抽象的数学公式和几何图形,孩子们听得枯燥,也很难理解,课堂积极性一直不高。 所以陈山河便想著给苏清漪做几套简单的木製数学教具,凭著自己的记忆,一点点勾勒出教具的图纸。 不过专业的事儿,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石头木工水平极好,这点儿小事儿自然不在话下,甚至都没用上半天的时间,就做好了一套直尺、一套三角板、一个量角器,还有几个简易的几何模型——正方体、长方体、圆柱体。 这些都是小学阶段孩子们最常接触到的几何图形,有了直观的教具,苏清漪讲课的时候,孩子们就能看得更清楚,理解得更透彻,课堂积极性自然也能调动起来。 傍晚,苏清漪回来的时候,陈山河笑著指了下东屋的桌子,“快进去看看,给你弄了几个小玩意儿?” 苏清漪往屋里看了一眼,“什么东西?你不烧了?” “不烧了不烧了!早就利索了,你快进去看看吧!” 当苏清漪看到桌子上那些木製数学教具时,她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这是……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教具的?” 看到苏清漪这般反应,没有自己想像中那般的惊喜,陈山河脸上的笑容微微淡了几分,稍微有些失落的说道:“这是我让石头给你做的,你下个星期不就是要开公开课了,公社小学条件有限,平日里上课没有教具,孩子们听得枯燥。所以我就就想著做几套教具,希望能对你的公开课有用。” “谢谢。” 苏清漪放下直尺,明显有些兴致不高。 即使是再木訥的人,也能看出来不对劲儿。 其实,从自己高烧退了,渐渐好转开始,陈山河就发现苏清漪不知为何对自己突然冷淡,总是刻意地和自己保持距离。 一开始,陈山河还以为是那晚自己的衝动举动,让她这样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渐渐地,他发现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毕竟自己现在每晚还是在东屋炕上睡觉,苏清漪也没表现出反感的模样。 陈山河皱了皱眉头,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再加上今天做的这一套教具,陈山河终究是忍不住了,直来直去的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还是……因为前几天晚上的事?” 苏清漪听到陈山河的话,整理教具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看向陈山河。 “陈山河,我问你一个事,你之前捐给公社的那本学习笔记,是以谁的名义捐的?” 听到苏清漪问起这件事,陈山河愣了一下,心里的疑惑更甚,难道她疏离自己,就是和这件事有关? 当然,这件事上,陈山河在做之前,並没有和苏清漪商量。 “哦,你说这件事啊,当然是以你的名义捐的啊。你想啊,我一个庄稼汉,没读过多少书,平日里就只会餵猪、种地,要是我说,这本整理得密密麻麻、全是高考知识点的笔记是我整理的,谁会信啊?” 他顿了顿,又笑著说道:“而你就不一样了,你是京城来的知青,读过书,有文化,又一直在认真复习高考。这本笔记是以你的名义捐出去,合情合理,没有人会怀疑。而且,这样一来,也能让你在公社里多留个好印象,那不是一举两得。” 看著苏清漪毫无变化的神色,陈山河又补充道:“我知道做这事儿之前没跟你商量,不过你想,我说了,你能让我这么干吗?”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从前天开始,公社就已经印了一部分你整理的学习笔记,分发给了知青点和各大队的知青。” “哦?印出来了?” 陈山河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连忙问道,“那大家反响怎么样?” 他心里还是很期待大家对笔记的评价的,毕竟,那是他花费了很多时间和心血,一点点整理出来的。 苏清漪点了点头,“反响很好,尤其是各个知青点的知青,都说笔记整理得很详细、很全面,重点突出,难点清晰,对复习高考很有帮助,纷纷要求公社加印,希望能人手一份。现在,公社里的知青,几乎都在討论这本笔记。。” “好傢伙,这么受欢迎?” 陈山河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自豪,“那你这可就成了咱们和平乡公社的名人了啊!” 可苏清漪听到陈山河的话,却没有丝毫的欢喜,反而倍感无奈的说道:“名人?我可不想当什么名人。现在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知青点的知青,还有一些大队里想要参加高考的年轻人,都会拿著笔记,来找我请教问题,问我这个知识点怎么理解,那个公式怎么运用,还让我教教他们复习的方法。可我哪里会啊!” 她说著,脸上的愁容更甚,“那本笔记明明是你整理的,遇到简单的还好说。遇到难的,我只能含糊其辞,试图敷衍过去。可万一哪一次说错,闹出笑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听到苏清漪的话,陈山河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最近心情不好,甚至有些愁眉不展,是因为这件事。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疲惫的模样,连忙安慰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你別愁,也別为难,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换一个思路想,对你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第79章 苏清漪的困扰 “好事儿?” “你听我跟你说。你想啊,现在公社里的领导,还有很多知青,都知道你整理出了这本学习笔记,都很认可你的才华和努力。等你竞聘正式编制老师的时候,这件事,就是你的加分项啊。 陈山河耐心地开导著她,“到时候,公社领导会记得你,会认可你,甚至也会多一份照顾和支持也说不定,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至於大家来请教你问题,你也不用太为难。你可以告诉他们,笔记里的知识点,你也是一点点摸索、一点点总结的。有些地方,你也不是很精通,要是他们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和他们一起討论、一起学习。 实在不行,你就回来问我,你再转述给他们,不就好了吗?这样一来,既不会闹出笑话,还能趁机巩固一下自己的知识点,多好。” 苏清漪听著陈山河的话,脸上的愁容稍稍缓解了一些,可语气里,依旧带著一丝纠结:“话虽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这本笔记,终究是你整理的,所以……”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陈山河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连忙说道:“咱们俩是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我整理的笔记,以你的名义捐出去,也没什么不妥,別胡思乱想了。” 苏清漪沉默著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自己的衣角,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其实,苏清漪这几日有意疏离陈山河,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並不完全是因为笔记带来的困扰,那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那天深夜,陈山河吻到她的脸颊之后,两人之间的关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再也无法把陈山河当成一个单纯的合约丈夫,再也无法用平静的心態和他相处。 她的心底,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陈山河温热的唇瓣落在自己脸颊上的触感,想起他眼底的炽热,想起他追问自己是否喜欢他时的狡黠。 这几天,苏清漪一直在仔细地考量。 她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这种变化,並不是一件好事。 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首先,虽说自己打心底里,並不是反感陈山河。 相反,她很感激陈山河一直以来对她照顾,感激他在她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挺身而出。 而且,要说喜欢,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对陈山河,確实有那么一点点儿喜欢。 可苏清漪心里清楚,这份喜欢,是危险的,是不应该存在的。 因为,她和陈山河,並不是真正的夫妻,他们只是合约夫妻,只是为了各自的目的,暂时走到一起,签订了一份没有感情基础的合约而已。 她记得当初自己答应和陈山河结婚,並不是因为感情。 一来,是为了摆脱赵向东的骚扰。 二来,是因为陈山河答应她,会一直帮助她复习,会儘自己所能,帮她弥补知识上的不足,帮她顺利通过高考,让她能够离开这个偏远的乡村,有一天能回到家人的身边。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离开是必然的。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一直留在这个偏远的乡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陈山河,一直以夫妻的名义相处下去。 她的目標,从来都只有一个,就是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回到京城,重启自己的人生。 苏清漪心里清楚,她和陈山河从一开始,就註定不会有好的结果,註定不会走到一起。 陈山河是一个庄稼汉,他的根,在这里。 而她,是京城来的知青,她的根,在远远的天边, 他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线,终究会朝著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再也不会有交集。 那既然两人从一开始就註定不会有好的结果,既然她终究会离开这里,会离开陈山河,那就不应该把两人之间的关係搞偏。 不应该任由这份不该有的喜欢,继续滋生、蔓延,不应该让两人之间的关係,更进一步。 否则,等到她离开的那一天,不仅会伤害到自己,更会伤害到陈山河。 那样,对陈山河,太不公平了! 可她又不好直接跟陈山河说明这一点,她怕自己说出口之后,会伤害到陈山河的自尊心,会破坏两人之间现有的平静,甚至会让他对自己產生怨恨。 所以,在没想好该如何处理这段关係之前,苏清漪只能刻意地疏离他,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儘量压制住心底那份不该有的喜欢。 儘量让两人之间的关係,回到最初的模样,回到那份单纯的合约夫妻关係。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沉默不语的模样,觉得笔记一事似乎不是癥结所在,苏清漪心里一定还有什么心事。 可她不愿意说,自己也不好再追问。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好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同看向房门的方向。 这个时候已经不早了,外面又这么冷,谁会来这里找他们呢? 陈山河皱了皱眉头,大声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声音清脆悦耳。 “您好,请问苏老师,苏清漪同志,是住在这里吗?” 陈山河和苏清漪再度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疑惑。 陈山河快步走到院子里,打开院门,只见一个陌生的女青年站在门外上下打量著自己。 对方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公社制服,虽然是统一的样式,却难以掩盖她匀称而丰满的身材。 女青年留著一条乌黑的单麻花辫,垂在肩头,梳得整整齐齐。 眉眼柔和,鼻樑小巧,单论长相,与苏清漪相比,倒是丝毫不逊色。 她的身高不算太高,微微低著头,显得有些拘谨,不过丰满的胸脯几乎挡住了脚尖。 让人一眼看过去,很难离开视线。 第80章 吴秀兰 “你是……” “你就是陈山河同志吧,我叫吴秀兰,请问苏清漪同志在家吗?” 苏清漪在陈山河背后探出头来:“我就是苏清漪,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女青年见到苏清漪连忙上前一步,热络地说道:“苏老师,您好!我是咱们和平乡公社的话务员,我……我有点小问题,想请教您一下,打扰您休息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公社的话务员?” 苏清漪皱了皱眉头,觉得这吴秀兰的声音还真是有那么些熟悉。 “我之前是在建设兵团工作的,后来和咱们公社的崔玉杰同志对调,才来到和平乡公社的,您可能还不认识我。” 听到吴秀兰这么说,苏清漪和陈山河心里的疑惑,稍稍缓解了一些。 “你不用说您,咱们差不了几岁,而且也不用叫我苏老师,就叫我苏清漪就好。” 陈山河这时笑著插话道:“吴秀兰同志,赶紧进来吧,外面冷,有什么事进屋说。” 苏清漪点了点头,她也觉得这么晚了让一个女青年,一直在外面冻著也不太好。 而且,人家大老远的来清河村,若是自己直接拒绝,也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好,谢谢,谢谢。” 进屋之后,苏清漪连忙招呼吴秀兰上炕,陈山河也是笑著给吴秀兰倒了一杯热水。 吴秀兰连忙双手接过粗瓷杯,一股暖意瞬间传遍全身,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让她心底的拘谨,稍稍缓解了一些。 “谢谢陈山河同志,谢谢苏清漪同志。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们。我也是实在没办法,白天在公社当话务员,一直忙著工作,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看书学习,只能等到晚上下班,才能过来麻烦苏清漪同志。” “没关係,你不用这么客气。你说吧,有什么问题,想请教我,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的。” 听到苏清漪的话,吴秀兰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一些。 她连忙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还有一支钢笔,又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本公社印刷的复习笔记——正是陈山河整理、以苏清漪名义捐赠的那本。 “苏清漪同志,是这样的,我看到了你整理的这本复习笔记,真的太好了。里面的知识点整理得特別详细、特別全面,我看了之后,受益匪浅。 只是我之前在建设兵团的时候,读书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基础比较薄弱。这两天我才开始准备高考,就立马遇到了几个问题,琢磨了好几天,都没有琢磨明白,实在是没办法,才来请教的。” 说著,吴秀兰就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手指著其中一页,小心翼翼地说道:“苏清漪同志,你看,就是这个知识点,二元二次方程的应用,我总是搞不明白,不知道该怎么列方程,你能给我讲讲吗?” 苏清漪听到吴秀兰的问题,脸上紧张的神色微微放鬆,庆幸著对方问的只是基础的数学问题,自己倒是还能应付。 “这个其实不难,主要是你没掌握好公式的应用,你看啊……” 两人就这样开始了帮衬学习,陈山河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切,不过他的思绪可不在两人对话的內容上。 这个吴秀兰是怎么找到自己家的,而且还能这么精准的上门,难不成是有人告诉了她自己家的地址? 会不会是刘云清那小子? 说来也怪,自从崔玉杰和林晓燕结婚之后这大半个月,刘云清倒是如同人间消失了一般,也不来找自己了,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不过既然有一个吴秀兰上门了,和平乡的知青点有那么多的知青,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看来之前苏清漪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著,吴秀兰学得格外认真,每一个问题都听得一丝不苟,一边听一边记笔记,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及时追问。 她的笔记本上很快就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和解题步骤,脸上的疑惑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收穫的喜悦。 陈山河坐在一旁,时不时地给两人添添热水。 苏清漪一边给吴秀兰讲解问题,一边也在是巩固自己的知识点。 两人共同畅游在知识的海洋中,不知不觉间,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吴秀兰终於把自己积攒的几个难点问题,都请教明白了,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仔细翻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这才起身,竟然对著苏清漪和陈山河,深深鞠了一躬。 苏清漪哪里受得起这个,慌乱间站起身,差点儿將茶杯打碎:“秀兰同志!使不得!使不得!” “苏清漪同志,陈山河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耽误了你们这么久的时间,我的嘴比较笨,也不会说什么,不过这份恩情,我一定记在心里。” “可千万別这么说!学习就是这样,不懂就问,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革命同志,应该互相帮助!你再这样了,下次我都不敢让你进门了!”陈山河打趣著说道。 吴秀兰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休息!” “没关係,不耽误,能帮上你就好。外面天已经黑了,你路上小心点,要不我送送你?” 陈山河说著,看向苏清漪,等待著她的反应。 但不成想苏清漪也顺著他的话说道,“是啊!这么晚了,你一人回去不安全,要不就让陈山河送一段。” “这……这多不好啊!” 吴秀兰靦腆一笑,看向陈山河。 “没什么不好的,你自己回去,我们也不放心!” 听到苏清漪这么说,陈山河一耸肩,知道这趟是不送不可了。 他穿上外套,作势要往外走。 “吴秀兰同志,你也住在和平乡的知青点儿?” 吴秀兰点了点头,背上包也没有再拒绝陈山河的好意,“对,离公社很近。” 听到这话,陈山河不再说什么,推开屋门,迈进寂静的夜。 第81章 刘云清 因为生病,陈山河耽误了好几天餵猪的活计。 虽有周师傅照看,可他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如今病彻底好了,自然要赶紧回到岗位上。 餵猪虽然辛苦,每天要扛猪食、扫猪圈,可却是大队里的固定活计。不仅是“八大员”之一,干得好了,被评上先进模范的也是大有人在。 隨著逐步临近冬月,清河村总是时不时地刮上一阵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颳得生疼。 大队的猪圈,在大队院子的南边,一共有五间猪圈,每一头都是大队里的宝贝疙瘩。 平日里有专人精心照料,等著年底的时候,杀几头分给村民们,再留几头卖给公社,换一些钱和粮食,补贴大队的开支。 陈山河跟周师傅先打过招呼,之后就去清扫猪圈里的粪便和杂物,把乾净的乾草铺在猪圈的角落里,让猪群能睡得暖和一些。 之后便从旁边的猪食桶里,剷出温热的猪食,倒进每个猪圈的食槽里。 猪群瞬间变得兴奋起来,纷纷凑到食槽边,大口大口地吃著,嘴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响,吃得津津有味。 陈山河靠在猪圈的围栏上,时不时地用铁锹拨弄一下食槽里的猪食,確保每一头猪都能吃到食物,不被欺负。 冬日的阳光,渐渐升起,金色的光辉洒在雪地上,给白茫茫的积雪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餵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猪群渐渐吃饱了,纷纷走到乾草堆旁,蜷缩起来,开始休息。 陈山河这边刚拿起扫帚,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陈山河,陈山河?” 陈山河转过身,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半月不见的刘云清正快步朝著他走来。 他头上戴著一顶旧棉帽,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攥著一个布包,脚步匆匆。 见来人是刘云清,陈山河便继续忙著手里的活计。 “忙……忙呢?” “你怎么来了?” 刘云清快步走到陈山河身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颇为热络的说道:“我前几天就来大队找过你了,结果听周师傅说你生病了,高烧不退,我就没敢去你家打扰你。” 陈山河闻言动作顿了顿,依旧低著头,语气平淡地打断道:“行了,別说这些客套话。有什么事儿,你直接说!我这手里还有不少活儿呢!” 刘云清也不生气,“山河,还是你厉害,眼光独到,早早就推测出国家会恢復高考!你是不知道,现在临近几个公社,知青们的学习热情高得不得了,个个都在拼命复习,就盼著能考上大学,走出乡村。”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这不,有人托我,来找你问问,你之前收集的那些高中旧课本,还在不在?” 陈山河听到这里,终於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看了刘云清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刘云清,你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刘云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有开口。 “想买旧课本?我猜猜啊,是隔壁金川乡的知青吧?” “是,是金川乡的知青。” “当初我让你帮我问问,金川乡的知青要不要旧课本,一套十五块钱,你回来跟我说,他们觉得太贵了。怎么,这才过去多久,他们就改变主意了,好马还要吃回头草?” 被陈山河戳中心事,刘云清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尷尬,“嘿嘿,山河,此一时,彼一时嘛。当初,谁也不知道真的会这么突然的恢復高考,况且十五块钱也不少,所以才拒绝了。” 说著,他连忙打开手里的布包,从里面掏出几张“大团结”,急切地说道:“不过这次不一样了,他们说了,一套二十块钱!比当初多五块。你看,我钱都带来了,一共三套,六十块钱!” 陈山河的目光,落在刘云清手中的几张大团结上,眼神微微一动。 二十块钱一套,確实不便宜。 在这个年代,二十块钱,能买不少粮食,確实已经是天价了。 金川乡的知青这次出手这么大方,可想而知金川公社的知青们对於高考的重视程度。 估计人人都想乘坐上这趟快车,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所以这二十块钱,在个人的命运上,似乎也没那么贵重。 “你还知道此一时彼一时!二十块钱一套,拿得这么痛快,一下子就涨了五块钱。你就不怕,我坐地起价,再涨几块钱?” 陈山河放下手中的扫帚,“刘云清,你说实话!是不是在中间吃了不少回扣?” 听到陈山河的话,刘云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尷尬了。 他连忙摆了摆手,眼神躲闪,“没有没有!这都是他们自愿给出的价格,毕竟这成套的旧课本真的不多,我就是帮忙传个话……” 看著刘云清慌张模样和这副拙劣的说辞,陈山河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当然也懒得计较。 “刘云清,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当初你为了给你表妹搞一套旧课本,忙前忙后,我觉得没什么,就答应你了。后来咱俩研究,印刷我的学习笔记,搞点钱。结果在李建国的办公室里,当时就稍微说了几句,瞧把你嚇的,瞬间就投了敌,生怕惹上麻烦。” 他顿了顿,观察著刘云清的神情变化,又继续说道:“怎么,才过去没多久,你就又主动揽上这买卖旧课本的事儿了?还敢从中吃回扣,你就不怕再惹上麻烦?” 刘云清喉头一动。 “你说实话,刘云清!你是不是,很缺钱?” 陈山河太了解刘云清了,就他那个胆子,若是没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他断然不会主动揽上这买卖旧课本的事儿,更不敢从中吃回扣。 而这一次,刘云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缓缓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攥著手里的布包,肩膀开始微微颤抖著,就像是在做著艰难的抉择。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竟带著些许的哽咽:“陈山河,你还记得之前咱俩一起去县城,我给家里寄钱吗?” 第82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陈山河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所以……是不是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是!” 刘云清重重地嘆了口气,“我家我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小的弟弟,才八岁。我爹早在几年前,就因为一场大病走了。家里就只剩下我娘一个人,拉扯著我们兄妹三个,辛辛苦苦把我们养大。” 他的眼眶有些止不住的抽动,强忍著情绪,继续说道:“我娘身体一直就不好,常年累月地乾重活,落下了一身的病根。之前,还能勉强支撑著,做点力所能及的活计。可前几个月,我妹妹来信,说我娘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天天咳嗽不止,有时候还会咳血…… 所以从那时起,我每个月都要给家里寄钱。买药、买粮食,可我一个月挣的工分,根本就不够。可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我实在是,撑不住了。” 刘云清一边说,一边抹著眼泪,“我也是没办法,才揽上这买卖旧课本的事儿,我是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 看著刘云清模样,好好一个大男人,在另外一个男人面前哭天抹泪,陈山河的心里也泛起了一丝酸涩。 没有几个人会拿自己的母亲扯谎,除非这个人已经不算是个人了。 沉默了许久,陈山河才缓缓开口,“行了,別哭了!一个大男人,哭给谁看呢! 这样吧,三套旧课本,我一共收你五十块钱,剩下多出来的,就当是我借你的。不著急还,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给我就行。苏清漪现在去小学上课了,家里没人,你跟我回去,取课本吧。” 其实陈山河倒是可以多借给刘云清一些,甚至可以不需要他还钱。 但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就是尊严,他不想让刘云清如此丟掉自己的尊严,不想让他以为自己是在施捨。 那样以后,失去尊严的男人,就真的难以翻身了。 而听到陈山河的话,刘云清瞬间愣住了,他抹了把脸,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陈山河,“你……你说什么?三套旧课本,你只收我五十块钱?” 他本来以为,陈山河会趁机坐地起价,甚至会指责自己吃回扣。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陈山河並没有这么做。 “怎么,不行吗?你再磨磨唧唧,我可就后悔了!” “不!不磨嘰!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少废话了!走吧!” …… 就这样,两人很快就回到了陈山河的家里。 刘云清在外面等著没有进屋,陈山河也没跟他客气,拿出三套完整的旧课本,直接塞到了他的怀里。 “东西都在这儿了,这三套给你之后我也没有了,算是绝版吧!哈哈!” 刘云清连忙把三套旧课本,放进包里:“这是五十块钱,你点点……这份恩情,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少废话,怎么又开始娘们儿唧唧的了!” 陈山河接过五十块钱,没有点数,“不过刘云清,我得再叮嘱你一句!今后这买卖旧课本的事儿,我不干了,你也不要再干了。” 怕对方听不明白,陈山河又严肃地解释了一遍。 “我知道你需要钱。但这买卖旧课本,的確多少也是属於倒买倒卖。若是被人举报,后果不用我说。学习笔记的事儿就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做事,可千万不能急功近利!你明白吗?” 刘云清听著陈山河的话,沉默了许久。 “你说得对,我听你的,今后这倒卖的买卖我也不干了。” “这就对了!” 陈山河拍了拍刘云清的肩膀,紧接著说了句他一知半解的话:“刘云清,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定义,就像恢復高考一样,没准过段时间,又会有新的政策。你要相信,挣钱的机会,有的是!” …… 刘云清的到来,就如同冬日里小小的一段插曲。 日子一天天,不痛不痒的悄然流逝。 这天晚上,苏清漪坐在炕边的桌子旁,认真地整理著公开课的教案。 手里拿著一支磨得快没尖的铅笔,时不时地皱著眉头,沉思片刻,然后又快速地在教案本上写下自己的思路和想法。 陈山河倒是百无聊赖,也不敢去打扰。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坐著,屋里很安静,只剩下苏清漪写字的沙沙声,还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而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再度打破了乡村夜晚的寧静。 陈山河皱了皱眉头,朝著院门的方向,大声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了,吴秀兰温柔的话语声:“陈山河同志,苏清漪同志,我是吴秀兰!” “吴秀兰?” 听到来人的名字,陈山河和苏清漪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瞭然。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都应了,开门吧。” 陈山河摇了摇头,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前,然而刚一打开木门,陈山河就发现门外可不止吴秀兰一人。 一个瘦高个子的女青年,一个方脸儿的男青年,默默站在吴秀兰的身后。 三人脸上都冻得通红,显然赶了很久的夜路。 “陈山河同志,实在是不好意思,还带著我的两个知青朋友来打扰你们。” “这两位是……” 吴秀兰笑著简单地介绍道:“哦!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女同志叫张燕,和我一样也是从建设兵团调来的。这位男同志叫李磊,也是从京城来的知青,比我们来得早一些,估计苏老师应该认识。” 瘦高个子的张燕,听到吴秀兰的介绍,连忙对著陈山河靦腆一笑:“陈山河同志,你好!我是张燕,打扰你们休息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也是看了苏老师的笔记,特意想跟著秀兰一起来,请教,一些问题的。” 李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可能看出,这位京城来的男知青,年纪比几人应该是大了几岁,但是骨子里,好似都有一股跟苏清漪一样的气质。 陈山河自然不好拒绝,便將三人让了进来:“没关係,不打扰,反正晚上也没事儿!快进屋吧!” 第83章 不是,你真会啊 吴秀兰三人进了屋子,跟苏清漪说明来意后,便围坐在桌子旁探討起来。 其实从吴秀兰拘谨的神情上就能看出,再度登门,显然她自己也觉得唐突。 不过设身处地地想想,对於这些好不容易在暗室之中,见到一丝光亮的知青们,怎会不想方设法地抓住“救命稻草”。 即便有些丟脸,即便惹人厌烦,可仍是要厚著脸皮,不得不做。 而且陈山河觉得,吴秀兰也可能不是自己想来,也有很大可能是张燕和李磊攛掇著,一起登门。 “苏老师,我……我这道三角形全等的证明题,总是用不好判定定理,你……能不能教教我?” 苏清漪笑著纠正张燕的称呼,毕竟她们三人年纪都差不多,甚至苏清漪还要比张燕小上几岁,所以被称“老师”,自然有些彆扭。 而且相比较李磊这个异性,明显这三名女知青相处得更加自然。 陈山河在一旁默默观察著,他发现这个李磊光看面向,可能都要二十八九,甚至可能三十出头也说不准。 这样的年纪,即便是提倡晚婚晚育的知青,大半也都是结了婚的。 李磊长相虽然一般,不过也没瞧出有什么缺陷,所以应该也是成了家。 陈山河就是觉得,既然已经结婚,甚至可能都有了孩子。 这样有家有口的还要去参加高考,那留在农村的妻儿该怎么办,毕竟他应该不会也是像自己一样,是假结婚。 就这样胡思乱想著,吴秀兰与张燕的几道数学问题已经在苏清漪的耐心讲解中迎刃而解。 这倒是得益於她代课老师的工作,不得不说,在表达和引导上,要高出同龄人一大截。 问题都解决了,三人默契地相视一笑,苏清漪更是觉得如释重负。 不过只有李磊,依旧皱著眉头,显然他还有问题要问。 苏清漪当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李磊同志,你是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李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到苏清漪面前:“苏清漪同志,我这道物理题琢磨了好几天,也没找到头绪,你帮我看看,这道题该怎么解。” 苏清漪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接过笔记本,低头看了起来。 只见笔记本上,写著一道典型的高中电场应用题: 【如图所示,在光滑水平面上有一电荷量为q =+4 x 10^{-5} c的固定点电荷,距离该点电荷r1 = 0.2 m处有一质量为m = 0.1kg、电荷量为q =+2x 10^{-6}c的可视为质点的带电小球,小球初始处於静止状態。 已知静电力常量k = 9 x10^9 n·m^2/c^2,重力加速度g = 10 m/s^2,不计空气阻力。 求:(1)小球初始位置的电场强度大小和方向; (2)小球在初始位置受到的电场力大小和方向; (3)若將小球从初始位置由静止释放,运动到距离固定点电荷r2 = 0.4 m处时的速度大小; (4)小球从r1运动到r2过程中,电场力做的功。】 这道题,涉及到电场做功问题,以及诸多公式。 苏清漪本就掌握的不是十分熟练,如今让她独立讲解,一时之间,竟有些慌乱。 她皱著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捏著铅笔,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著名,“电场强度是矢量,计算时需同时注意大小和方向,正场源电荷的电场强度方向向外,负场源电荷向內。” 说著说著,苏清漪的倒是声音越来越小,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迫。 她能感觉到,李磊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碍於面子,苏清漪也不甘心就此被一道物理题难住。 一直在一旁沉默看书的陈山河,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苏清漪这是被难住了,於是缓缓起身,走到桌子旁,双手从后面搭在苏清漪的肩上。 “这几天你忙著准备公开课,肯定是太累了,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要不,让我看看这道题?” 听到这话,苏清漪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点了点头,把笔记本递到陈山河面前:“好,那你帮我看看,我確实有点晕乎乎的。” 一旁的李磊看到陈山河这个庄稼汉竟然主动要帮忙,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神情,摇著头说道:“陈山河同志,你也会解物理题?我听说你就是清河村的本地人,你有上过高中吗?你知道什么是电场吗?” 不错,不仅仅是在李磊看来,就是在吴秀兰和张燕的眼里,陈山河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庄稼汉。 不对! 现在应该说是每天在大队餵猪的饲养员。 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几乎不可能读过多少书,更是不可能懂高中物理,或者连简单的电场定义都搞不明白是什么。 所以也不怪李磊瞧不起陈山河,估计换了谁,都会觉得陈山河自不量力。 当然,苏清漪除外。 陈山河闻言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淡地说道:“我虽然没正式读过高中,但这段时间一直跟著清漪一起复习,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知识点。说不定,我能解出来呢?试试总没错,总比一直耗著强。” 李磊显然还想说什么,不过张燕这时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到了嘴边儿的话,就又咽了回去。 陈山河低头看向笔记本上的题目,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纸上轻轻演算著,神情专注,和刚才慵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过片刻,他就抬起头,在笔记本上一步步写下解题步骤,:“真空中,固定点电荷產生的电场,某点的场强公式是……” 陈山河一边写公式,一边轻声讲解:“k是静电力常量,记住数值,q是场源电荷的电荷量,r是该点到场源电荷的距离,不是两点电荷的距离差。同时,场强是矢量,方向由正场源电荷指向外、负场源电荷指向內。” 陈山河讲解得条理清晰,步骤分明,每一步都通俗易懂。 李磊凑过去,眼睛紧紧盯著笔记本上的解题步骤,脸上的不屑渐渐被惊讶取代。 眉头紧紧皱起,一边看一边演算,嘴里小声嘀咕著:“不是……你真会啊……” 第84章 想吃猪耳朵 等陈山河讲解完,李磊彻底服了,脸上露出了一丝愧疚和几乎难以理解的疑惑。 自己一个京城来的知青,而且还是正儿八经读过一年高中,竟然还不如一个农村庄稼汉。 再想著刚刚的出言不逊,李磊简直是无地自容。 吴秀兰和张燕,也看得目瞪口呆。 之前早就听说过,和平县公社小学的代课老师,嫁给了当地有名的懒汉。 虽说结婚后,那懒汉仿佛一夜之间洗心革面,每天勤劳上工,她们一直以为也都是苏清漪调教得好。 可再好,谁也想不到能好到这样的地步,甚至连连这么难的物理题,都能轻鬆解出,还讲解得这么细致。 胸脯抵著桌角的吴秀兰,看著陈山河的侧脸,不由得眼里悄悄泛起了一丝敬佩。 之前只觉得他待人真诚、心地善良,如今才发现这个男人身上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闪光点。 李磊这时候终於无法沉默,道歉道:“陈山河同志,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冒失了。” “没事没事,我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凑巧会这道题。也许遇到別的,我就不会了。”陈山河摆了摆手,谦虚著说道。 然而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一行三人终於把所有不懂的问题都弄明白了,李磊这才收起笔记本,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对著陈山河和苏清漪真诚地说道:“陈山河同志,苏清漪同志,太谢谢你们了,今天要是没有你们,我这些问题,还不知道要琢磨多久才能弄明白。” 吴秀兰和张燕,也连忙对著两人点了点头,“是啊,打扰你们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苏清漪笑著摆了摆手:“没关係,不用客气,能帮到你们,我也很高兴。”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知青点了,就不打扰了。” “是不早了,那我们也就不多留你们了。” 三人点了点头,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背包,走出了陈山河家的大门。 陈山河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外面风大,我送你们一段吧,知青点距离清河村不近,这么晚了……” 吴秀兰双手抱胸连忙打断道:“不用了,不用了!知青点距离这清河村虽然不近,但我们三个人结伴,而且还有李磊同志在,很安全的。你送我们,还要再折返回来,这么冷的天,太麻烦你了!” 李磊也点了点头,一改刚进门时的傲气:“是啊!陈山河同志,不用麻烦你了,我们自己能回去,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两位女同志的。”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陈山河自然没有坚持:“那好吧,你们路上小心。” “好,那我们走了,快回去吧!” 李磊话音刚落,就转身走进了寒风中,打著头阵。 吴秀兰和张燕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跟苏清漪摆了摆手,低著头跟上李磊的脚步。 …… 回到东屋,苏清漪脸上的笑容渐渐被寒风带走,她坐在炕边,皱著眉头,一脸愁容。 “陈山河,你看你办的好事!你以我的名义,把笔记捐给公社,现在越来越多的知青,来请教我问题,今天吴秀兰带著两个知青来,明天,说不定还会有其他的知青来,我估计这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说不准……” “我自己这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可物理本就不是我的强项,若是再遇到像李磊那样的难题,我真没信心能单独应对。” 陈山河在苏清漪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想了一会儿说道:“若是你觉得实在应付不过来,那要不,你就直接拒绝他们。告诉他们,你最近,忙著准备公开课,没有时间帮他们解答问题。” “我也是这么想过。” 苏清漪眼里满是无奈,“可我要是人人都拒绝,以后在公社,在知青点,还怎么做人啊?大家都会觉得我太过不近人情,觉得我装模作样,自私自利……” 陈山河沉默了,他知道苏清漪说的不无道理。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苏清漪白了陈山河一眼,说实话,每当陈山河嘴里说出“办法”两个字,她的心里就不由得紧张起来。 谁知道陈山河的办法,是真的“好”办法,还是再生事端的办法,苏清漪真的怕了…… 陈山河看穿了苏清漪的心思,神秘兮兮的笑著说道:“你就安安心心准备你的公开课,放心,我绝不胡来。” …… 或许是陈山河无意间提过一句,苏清漪近期要忙著准备公开课。 接下来的几天,吴秀兰三人果然没有登门。 清河村的冬日依旧寒冷,积雪迟迟没有消融,似乎只有等到明年开春,才会开化。 这日,公开课结束,苏清漪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回到家时,陈山河已经提前下工回来了,正在灶台前忙碌著,屋里飘出阵阵浓郁的饭菜香,瞬间驱散了苏清漪身上的寒气,也温暖了她的心底。 “回来了?” 陈山河炒著菜,手上不停,“公开课怎么样?顺利吗?” 苏清漪点了点头,“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吧。” “或许吧。” “什么叫或许吧。” “你这人就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苏清漪踮起脚,看了看陈山河炒的是什么。不愧是芭蕾舞演员出身,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看起来都无比俏皮。 “有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加上我精心打造的教具,不说手拿把掐,那也是囊中之物啊!” “你才三寸不烂舌!周敏和慧琴讲的也不错,好不好!” “你先去屋里把桌子放好,饭菜马上就好!你说巧不巧,昨天正好大队有杀猪,我打了卤猪耳朵,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都说不准的事儿你庆祝什么,我看啊,就是给你自己想吃猪耳朵找藉口。” 苏清漪虽然嘴上这么说著,却还是笑著转身走进东屋,放下背包开始摆放碗筷。 陈山河挑了下眉毛,其实苏清漪说的也不错。 他们这些知青一月半年不吃肉可以,可他十天半个月不占荤腥儿肚子里的馋虫就开始搜肠刮肚,好不容易赶上大队杀猪,他又怎么可能错过呢! 第85章 三顾陈家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如过日的真夫妻一样聊著天。 苏清漪讲著今天公开课的事,陈山河默默听著,时不时地点点头。 “慧琴今天有些紧张,毕竟当著那么多领导的面儿,说实话我也是紧张的。” 陈山河闻言,笑了笑,“我们苏老师还有紧张胆怯的时候,我听隔壁小六子说,学校三名老师中,大多数学生还是最喜欢你的。” “去你的,又没个正形儿!” 说著,苏清漪用筷子敲了一下碗口,抿著嘴,显然也是有些小得意。 “不过这编制名额靠的又不是孩子们喜欢,周敏就讲得不错,临了还吹了一段口琴,我都不知道她还会这个。” “吹口琴,数学课吹口琴?” “是语文,她讲的是少年闰土。”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投机,从公开课,聊到正式编制,再聊到高考复习,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 油灯的昏黄灯光映著两人的脸庞,显得格外温馨。 饭菜的香气,瀰漫在屋里,暖意融融。 就在两人聊得正尽兴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陈山河愣了一下,“听这手劲儿,莫名有些熟悉呢……该不会……” “什么会不会的,开门去吧。” 院子大门一开,果不其然,来的正是吴秀兰、李磊和张燕三人。 不过和之前不同,这次三人都没有空著手。吴秀兰手里拎著两网兜子水果罐头,李磊拎著两个铝饭盒,还有一瓶白酒,张燕手里也捧著一个小布包,脸上都带著笑。 “陈山河同志,我们又来了。” 吴秀兰率先开口,“放心,我们今天不是缠著苏老师问问题的,我们知道苏老师今天刚上完公开课,特意过来,给苏老师庆祝一下,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陈山河看著三人手里的东西,脸上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调侃道:“我看你们是闻著饭菜香来的吧?倒是会掐时间,我们刚吃上饭,你们就来了。” 李磊闻言,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铝饭盒和白酒,语气爽朗地说道:“陈山河同志,我们可不白来!这不我特意去公社食堂,打了点下酒菜,今晚要不要一起喝点儿?” “那敢情好了,哪有送上门,不要的道理。” 三人纷纷进屋,苏清漪起身迎接,语气柔和地说道:“我在屋里就听见你们说话了,你说来就来唄,干嘛这么破费,还带这么多东西。” 吴秀兰把网兜递给了苏清漪,里面一共放著三瓶水果罐头,一瓶黄桃罐头,一瓶橘子罐头,还有一瓶山楂罐头。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水果罐头可是稀罕物。 一瓶水果罐头,就要七八毛钱。 而同期,公社的猪肉,才五毛钱一斤。 一瓶水果罐头的价格,差不多能买一斤半猪肉,对普通的知青和村民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平时根本捨不得买,只有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人生病的时候,才会捨得买一瓶,尝尝鲜。 张燕也打开了自己手里的小布包,里面放著几块水果糖,还有一小袋饼乾。虽然不多,却也看得出来,是三人的一片心意。 吴秀兰看著苏清漪惊讶的神情,脸上露出了一丝靦腆的笑容,“这都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这些天我们总是空著手上门打扰。你和陈山河同志你们不仅没有嫌我们麻烦,还耐心地给我们答疑解惑,你们不说什么,我们自己都嫌害臊。” “怎么会嫌弃呢!” 苏清漪连忙说道,“你们实在是太客气了,快!坐吧,炕上暖和。我们刚吃上饭,你们也一起坐下,吃点儿,这才是別嫌弃呢!” 三名女青年相视一笑。 陈山河又拿出三个粗瓷碗,摆放在桌子上:“快坐吧,家常便饭,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对了!李磊,把你带的下酒菜也打开,这时候就別吝嗇啦!” 李磊笑著点了点头。 就这样,五人围坐在桌子旁,一起吃饭、聊天,气氛格外融洽。 苏清漪和吴秀兰、张燕说著知青点儿的琐事,陈山河则和李磊一边喝酒一边閒聊。 偶尔,吴秀兰和张燕,也会插上几句话,几人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拘谨和陌生。 “苏老师,今天我本来也想去听公开课,可听说教室里挤满了教育局的领导,我们就没好意思过去。” “不是说不准叫苏老师了吗!” “那……那我就叫你清漪姐!” 张燕这时插话道:“还清漪姐,苏清漪同志还不一定有你大呢?” “啊,是吗?” 吴秀兰一脸震惊。 …… 几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杯白酒下肚,李磊的话也多了起来。 也可能是酒精上头的缘故,陈山河忍不住问道:“磊哥,我看你年纪应该比我大,听你说话的口音,和清漪一样,都是京城来的吧?” “是!我比你们来的都早,属於第一批到樺林县下乡的知青。” “第一批?你今年多大了?” “你看我像是多大了?” 张燕这时又恰到好处地插话道:“要按我说啊,你这张脸,没有四十,也得三十出头了,老成!” 三名女青年又是一笑。 李磊也不生气,调侃道:“那你以后见了我不能叫哥,得叫叔!” “想得美,还占上我的便宜了,你怎么不让苏老师也叫你叔!” “苏清漪同志就算了,咱们各论各的。” 不过最后李磊还是实话实说道:“我今天的確不小了,到年虚岁三十,反正我三十五估计也是这样,四十也是这样,这叫细水长流!” “去你的!” 张燕笑著打趣。 然而陈山河这时却没过脑子地顺嘴问道:“那磊哥你孩子应该也不小了吧。” 此话一出,瞬间安静。 许久张燕才“噗嗤”一声笑出声,指著李磊说道:“还孩子,你磊哥还没结过婚呢!听说连对象都没处过一个!” 听到这话,李磊老脸一红。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白酒,无奈地说道:“这不没遇上个合適的吗!” 第86章 机会来了 “我家里就我一个独生子,父母都是工人,本来以前在老家也给说过一门亲事,对方是公交车乘务员。” “乘务员,那是真不错啊!”苏清漪附和著说道。 “哪是真不错,那是相当的不错啊!” 李磊苦笑了一声,“不过也怪自己跟人家没缘分,这不就来了这里。好在当时也没定下来,不然真耽误了人家姑娘。” 李磊顿了顿,小抿了一口酒,似乎是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又继续说道:“我刚来农村的时候,才二十岁出头。因为之前那事儿,那时候说心里话,还是挺不甘的。一心就想方设法地早点返城,根本就没有心思考虑在这里结婚的事情。 后来时间一天天过去,返城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我也渐渐习惯了农村的生活,也想过找一个合適的,结婚生子,在这里安家。可当我把这想法和家里说了,我父母都是极力地反对……哎!” 又是一口酒下肚。 “所以拖著拖著,自己年纪也大了,长相呢,也不出眾,所以就这么……” 听完李磊说完,屋里的气氛便开始有些低沉。 为了转移话题,苏清漪咳嗽了一声,问著身边的吴秀兰:“秀兰,你呢?你是哪里人啊?听你的口音,应该是北方人吧?” 吴秀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对!我老家在关外,家里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我是家里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三个弟弟啊?”苏清漪有些吃惊。 “是啊!我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一辈子都在田里和庄稼打交道。辛辛苦苦把我们兄妹几个养大,也挺不容易的。 不过他们却坚持让我上到了初中毕业,我的几个弟弟也挺懂事,可能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吧!不过我最后还没能坚持下去……” “你是说你初中都没毕业?那你是怎么来樺林县的啊?”吴秀兰继续问道。 “就是我亲戚家的哥哥,参加了建设兵团,我听说能给不少补贴,所以我就多报了年龄,跟著来了。没想到这一待,就是五年。” 听到这里,陈山河不禁汗顏,心说这是什么比惨大会吗? 於是为了不让气氛彻底冷下来,陈山河转头看向张燕,心说不能这么背,你也有段悲惨故事? 谁知张燕不等陈山河夫妇二人发问,就自己主动开口道:“我,是沪上人,工人家庭,父母都是纺织厂的工人,家里就我一个女儿。父母从小就很宠著我,让我多读书,希望我以后能有出息。” 陈山河长舒一口气,心说终於来了个正常的。 可张燕接下来的话,却如瀑布一般,飞流直下。 “我说了,也不怕你们挤兑我!我小时候过得很好,想吃什么,多数都能吃到,衣服从来也没少过。但就在我十五岁那年,我遇到了一个……一个……一个很有魅力的学长,他后来下乡,我几经打听说是到了这里,所以我就跟著一起来了。” “什么?” 其余四人异口同声,“你是私奔来的?” “什么私奔来的!没那么嚇人!就是我父母不同意,我当时年纪也小,脑子一热,就跟著过来了。” 陈山河心说:这不一样吗! 苏清漪这时颇为八卦地问道:“那……你那个学长,我们认识吗?” “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不过人家现在早就成家立业了,就没必要再拎出来鞭尸了吧?” 听到张燕如此云淡风轻地说著,其余几人更是目瞪口呆。 吴秀兰更是轻轻握住张燕的手,安慰道:“燕子,你別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这么认真好学,这么努力,相信你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归宿。” 张燕立马抽手,“什么啊!我哪儿难过了……再说了,我想高考,完全跟別人没关係!” 说到这里,李磊接过了话头,“对了!我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们。我今天去公社办事的时候,听到公社的领导议论说,现在准备高考报名的人太多了,各个公社都有很多知青和村民踊跃报名。 县里面初步决定,下月初举办一场全县的摸底考试,只有通过了摸底考试,达到了分数线的人,才能正式报考,相当於提前筛选了一遍。” 听到李磊的话,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苏清漪开口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县里面真要举办全县的,摸底考试?” “嗯,十有八九。” 这时,担任公社话务员的吴秀兰插话道:“其实我也听到了些消息,也差不多。公社已经在准备摸底考试的报名事宜了,估计星期一就开始报名了。” 张燕这时说道:“那要不咱们结伴,一起去报名,万一之后能分配到一起考试呢?” 其余几人想了想,都没有异议。 陈山河坐在一旁,一直沉默著,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此刻已经是翻江倒海。 李磊说的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事儿! 只是不知道自己符不符合报名的条件。 “磊哥,你们知道这摸底考试,有没有什么条件要求?不管是知青还是我们这种本地的村民,都能报名参加吗?” 李磊想了想,隨即点了点头:“没听说有什么条件要求,只要通过了摸底考试,就能正式报考。” 听到李磊肯定的回答,陈山河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自己总不可能真的就扎根农村,种地养猪吧! 要让清河村,甚至和平乡公社的人对自己彻底改观,摸底考试,无疑是最便捷的手段。 而且有了之前以苏清漪名义捐献学习笔记的事情,自己也有个由头,就说是夫妻之间天天耳濡目染,应该也能说得过去。 至於最后要不要真的参加高考,陈山河的想法逐渐开始动摇起来。 当初他觉得78年后个体户就开始兴起,以自己的头脑赚取第一桶金应该不成问题。 可当下政策不明,真要上个大学,毕业也就是80年代初。 有个大学文凭,真要下海,也是一大助力,所以一时间陈山河也有些犹豫不决。 而让他改变想法的契机,还是当初公社去知青点儿的路上,苏清漪跟自己苦口婆心说的那些肺腑之言。 “人啊,不管做什么,真不能急功近利!” 第87章 请君入瓮 吴秀兰三人离开时,夜色已经深得彻底。 陈山河送三人到门口,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回来时,苏清漪已经收拾好了桌上的碗筷。 简单收拾了一下残局,洗漱过就准备休息。 两人沉默著铺好被褥,依旧是一人躺在炕的一边,中间隔著一臂的距离,像是隔著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今日的炕烧得很暖,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可两人心里,却都有著各自的心事。 不知沉默了多久,陈山河率先开口,声音低沉,算是先打破了屋里的寂静:“睡了吗?” “还没有……” “嗯,我是也有些睡不著了。” 黑暗中,苏清漪背对著陈山河没有开口。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是在有意疏远我。” 苏清漪的身体微微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像是在逃避这个问题。 “其实我也能大概猜出原因,是因为高考,对不对?你觉得,只要考上了大学,你就会离开这里。我们之间,註定是没有结果的,所以,你不想在这种没结果的事情上,投入太多的感情,不想最后弄得两败俱伤,对吧?”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苏清漪心底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她的肩膀轻轻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轻声问道:“你……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想好了,明天,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公社报名,参加这次摸底考试。” “你说什么?” 苏清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惊讶,“你终於想明白了?你也要考大学?” “你別想太多,我只是想著去参加一下摸底考试,看看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至於考不考大学,能不能考上大学,我还没想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吧。” 苏清漪轻轻点了点头,“不管你能不能考上,只要你能走出这第一步,就已经是成功了一半。而且,我相信你,陈山河!” 这是苏清漪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述。 黑暗中,陈山河扭头看著她温柔的眼眸,亮晶晶的,好似住满了星辰。 …… 第二天,按照之前的约定,陈山河和苏清漪就早早地一起去公社报名。 走到公社大院儿门口的时候,吴秀兰、李磊和张燕三人已经等候多时。 “这边!这边!” 吴秀兰笑著招手,“你们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们要迟到了呢!快走吧,听说今天报名的人特別多。” 五人並肩而行,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和他们一样,前往公社报名参加摸底考试的人。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脸上都带著对未来的憧憬,偶尔还会低声交流几句。 “听说这次摸底考试的难度不低,咱们这么多人报名,能通过的估计没几个。” “可不是嘛,我就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毕竟高考是咱们这辈子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不试试怎么甘心?” “我看那些知青们底子好,肯定比咱们这些村民有希望,咱们就是凑个数,碰碰运气。” …… 到了报名处,果然正如吴秀兰所说,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有知青,有民办教师,还有普通的村民。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期待,有担忧,有自信,也有自卑。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神情。 陈山河听著这些议论,心里也开始有些打鼓。 而苏清漪这时在人群中也发现了周敏和王慧琴的身影,五名女知青围在一起,就开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只留下队伍末尾的陈山河和李磊尷尬地相视一笑。 而就在这时,公社大院的土路上,一个穿著绿色制服的身影,慢悠悠地从外面推著自行车走了进来。 不是別人,正是公社的邮递员赵向东。 他本来是来公社取信的,碰巧看到排起了这么长的队伍,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就停下脚步,凑在一旁看热闹,没想到,竟一眼就看到了后面的陈山河。 赵向东先是一愣,不过在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后,顿时来了兴致。 “呦呵!那不是清河村的陈山河吗?一个猪倌儿不好好在村里养猪,居然也来报名参加摸底考试,真是自不量力!” 他的声音不小,好让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陈山河。 赵向东见状,更加得意了,继续嘲讽道:“养猪还能养出学问来?陈山河,就你那怂包样儿瞎凑什么热闹!大字都不识几个吧!你要是能通过摸底考试,那母猪都能飞上天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鬨笑声。 苏清漪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地拉住陈山河的胳膊,轻声说道:“別理他。” 可陈山河却没有动。 赵向东当眾如此羞辱自己,这要是能忍下,还算是个男人们!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鬆开苏清漪的胳膊,一步步朝著赵向东走了过去,“赵向东,是个爷们儿別在背后蛐蛐。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赵向东双手抱胸,不屑地说道:“听见了又怎么样?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你一个养猪的,也配参加摸底考试?那村东头儿的王二傻子也能报名,不就是写个名字吗!” “能不能报名,不是你说了算的。” 陈山河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转瞬间心里就生出了一个要好好教训赵向东的点子,最好能一劳永逸。 “我说赵向东,要不,咱们打个赌?” 赵向东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打赌?你要跟我打赌?赌什么?” “很简单,就赌我能不能通过这次摸底考试。” “行,你说说吧,你拿什么赌,別说把自己媳妇儿拿出来当筹码!” 陈山河全然不顾周围人的鬨笑,颇为自信地说道:“我要是能通过,你就在全公社广播,为你刚才说的话,跟我郑重道歉!並且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会骚扰苏清漪同志,就算平常见了面,也要夹著尾巴绕著走!” 这话一出,周围的鬨笑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著陈山河,没想到他居然敢跟赵向东打这样的赌。 赵向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中气愤不已。 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提议更改,否则就太没面子了。 不过好在是这种必贏的赌局,那还有什么犹豫的呢。 “好!我跟你赌!可要是你通不过呢?” “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赵向东嘿嘿一笑,“你要是通不过,就也在全公社广播,说赵向东是你爷爷!以后只要见了我的面,就给我磕头,再叫三声爷爷,绝不反悔!你敢不敢!” 第88章 摸底考试 陈山河刚想一口应下,这时站在一旁的吴秀兰,忍不住上前一步,正色道:“不行,公社的广播是用来传达重要通知和政策的,不会给你广播这种无聊赌约的。而且这位同志,你的要求也太过分了,就算陈山河同志通不过,你也不能要求他做这种事情。” 赵向东挑著眉头看向吴秀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轻佻,“你是谁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怎么,陈山河,这是你新找的相好的?” 吴秀兰本来就因为赵向东嘲讽陈山河而生气,如今又被他这么羞辱,脸色瞬间变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想开口回懟。 可就在这时,站在她身边的张燕,连忙伸手拉住了吴秀兰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秀兰,別衝动,他是清河村支书的儿子,有名的混不吝。咱们惹不起他,別跟他一般见识。” 吴秀兰听到这话,心里的怒火併没有被压下多少,反而上前一步,似乎还要与他理论。 陈山河看著吴秀兰,小小的身体,却有著如此凛然的气势,不由得也上前一步,挡在吴秀兰身前。 说到底,总不可能让人家替自己出头吧! “赵向东,我答应你!不过赌约还得加一条?” “加什么,你小子不会怂了吧?” “那倒没有。” 陈山河语气冰冷地说道:“如果我通过摸底,你要因今天的事儿,也同吴秀兰同志道歉!” “嚓!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你小子道歉道上癮了吧!” “你就说你答应不答应吧!” “行!那咱们就一言为定!我赵向东一个唾沫一个钉儿,你小子到时候可別不认帐!” 说完,赵向东狠狠瞪了陈山河一眼,又挑衅地看了气鼓鼓的吴秀兰一眼,才悻悻地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没有好戏可看了,也纷纷收回目光,继续排队报名。 只是偶尔,还会有人偷偷看向陈山河,低声议论几句。 “陈山河同志,你干嘛答应他那么过分的要求,支书儿子怎么了,那他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陈山河朝著还不解气的吴秀兰笑了笑,“放心,胜券在握。” 而这时,苏清漪走上前拉过陈山河,小声提醒了两句:“你也是,干嘛闹这么大,这么多人看著呢,到时候怎么收场。” “怕什么,反正没办法收场的,是他,又不是我!” 听到这话,苏清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 接下来的几天,陈山河白日里餵猪的间隙,也会抱著书本,补习一下自己薄弱的语文、政治。 晚上,李磊、吴秀兰和张燕,也常常会来陈山河家里一起复习。 五人围坐在炕边,就著昏黄的油灯,互相请教、互相探討,遇到不懂的问题,就一起琢磨。 距离摸底考试的这一星期,过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 摸底考试的前一天晚上,躺在炕上的陈山河莫名冒出个想法出来。 “苏清漪,你说我为了你都和赵向东赌得这么大,你不得意思意思吗?” “意思什么?是你自己主动跟人家打赌的。” “哎?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地道了。” 炕头那边沉默不语。 “那要不咱俩也打个赌,赌如果我能过线,你就……” “无聊!谁要跟你赌啊!” “切……” 这一夜,两人睡得都格外安稳。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陈山河就早早地醒了。 因为报考的人数太多,和平乡根本就没有这么多的教室做考场。 所以有一部分的和平乡考生被分配到了旁边的金川乡,陈山河就是其中一个。 而李磊,就是另外一个“倒霉蛋”。 至於苏清漪跟吴秀兰她们,则都是留在和平乡。 两人简单告別之后,陈山河就背著自己的书包,快步走出了家门,朝著老渡口的方向走去。 按照约定,他要和李磊在老渡口匯合,一起坐船去隔壁的金川乡参加考试。 老渡口位於白沙河的下游,是和平乡和金川乡之间,最“便捷”的交通要道。 平日里,无论是村民赶集,还是去县城办事,大多都会从这里坐船过河。 此时的老渡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都是前往金川乡参加摸底考试的考生,大家都在岸边等候著渡船,低声交谈著。 陈山河目光一扫,很快就看到了李磊。 “磊哥!你来这么早啊!” 李磊转过头,看到陈山河,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没有没有,我也才来没多久。” 两人正说著话,船夫就吆喝著说可以上船了。 於是岸边的考生们,像是一个个背著行囊包裹的行军蚁,纷纷有序地走上渡船。 陈山河和李磊也跟著人群,走上了渡船。 渡船不算太大,能容纳二三十个人,船上铺著几块木板,简陋得让人心惊胆战。 陈山河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站定,刚想和李磊继续说话,目光无意间一扫,却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刘云清和周敏。 刘云清和李磊,都是和平乡知青点儿的知青,两人自然是认识的。 相互一招手,刘云清就主动靠了过来。 陈山河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他们,看来这二位也和自己一样,被分配到了金川乡参加考试。 “陈山河,你也是去金川乡参加考试的?” 陈山河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报考!” 李磊这时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俩……认识?” 陈山河自然不可能实话实说,於是按住刘云清的胳膊,不让他再“胡说”下去。 而周敏,听到陈山河的声音,却连头都没有回,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冬日里萧瑟的河岸风光。 陈山河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早就习惯了周敏的高傲和冷漠,也懒得和她计较。 不过,在收回目光的那一刻,陈山河却无意间发现,周敏看似高傲的外表下,似乎少了一些东西,一丝不易察觉东西。 至於具体少了什么,陈山河一时之间,也说不清道不明。 只觉得,今天的周敏,和往日里相比,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第89章 考试开始 陈山河同周敏打过照面的同时,李磊和刘云清倒是已经聊了起来。 “刘云清,別紧张,不就是一场摸底考试吗?放宽心,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就好。” 刘云清攥著自己的袖子,笑容有些勉强:“我知道,可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考试,说不紧张,那不是自己骗自己吗!” “高考停了这么多年,这船上的谁不是第一次!” “话虽这么说,可我底子不好,又复习得不够充分。主要是时间太紧了,我担心,我考不过。” “哪有没打仗就自己先交枪了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时候没过去,也没人笑话你不是。” 其实刘云清担心的不是被人笑话,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他自己和陈山河知晓。 而陈山河看著刘云清畏畏缩缩的样子,也有些同情,他的压力恐怕多半都来自他的家庭。 於是陈山河拍了拍刘云清的肩膀,安慰道:“行了!你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吗?只要你正常发挥,绝对是策马扬鞭,甩开一大群人!” 正当刘云清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船夫又催促了一句:“都坐稳了!都坐稳了!咱们要开船了!” 眾人纷纷找位置坐好,没有位置的也紧紧地抓住船上的扶手。 下一秒,老旧的油泵冒著黑烟,渡船突突著离开了岸边,朝著河对岸的金川乡驶去。 白沙河下游比较宽阔,即便在深冬时节,也极少结冻。 船上的考生们,大多都沉默著。 有的闭目养神,梳理著自己的思绪。 有的则低头看著自己的笔记,做著最后的复习. 还有的低声交谈著,互相安慰,互相鼓励。 至於周敏,则依旧独自一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就这样,陈山河靠在船边,看著眾人百相,心里异常平静。 …… 大概二十分钟后,渡船就缓缓地停靠在了河对岸的金川乡渡口。 船夫放下跳板,开口说道:“到了到了!天冷得滑,大家都慢点下船,注意安全!別著急,考试的时间还早。” 考生们纷纷有序地下了渡船,朝著岸边走去。 刚一上岸,就看到岸边停著两辆公交车,旁边站著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维持秩序,引导考生们上车。 陈山河三人也赶紧排到了队伍的后面,跟著人群再度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不算太大,但却挤满了人,大多都是前往金川中学参加考试的考生。 大家都互相挤著,几乎前胸贴后背,却没有人抱怨一句。 大概又行驶了半个小时,公交车就缓缓地停靠在了金川中学的门口。 这一趟犹如西天取经,陈山河刚一下车,就深深喘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把气喘匀乎,就被眼前的一幕深深地震撼到了。 前来参加摸底考试的考生,真是五花八门,年纪参差不齐。 上到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下到十几岁的年轻人,应有尽有。 有穿著中山装的干部,有穿著统一装束的知青,还有粗布衣裳的村民。 不过大家虽然穿著不同,身份不同,年纪不同,却有著一个共同的梦想。 那就是考上大学,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中学校园里,更是热闹非凡。 考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交谈著,语气里都是稍显有紧张。 “听说这次摸底考试题目不简单啊,咱们这么多人报名,能通过的,估计没几个。” 一名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村民对著身边的同伴说道,眉头紧皱。 “可不是嘛。” 身边的同伴,也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就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毕竟,高考是咱们这辈子,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不试试,怎么甘心?我都三十四了,这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了。” …… 陈山河默默听著,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李磊则拍了下他的肩膀,说道:“咱们还是赶紧去看自己的考场吧,別耽误了考试。” 说著,三人就朝著校园里的公告栏走去。 公告栏上,贴著密密麻麻的考生名单和考场分配情况,字跡工整,清晰可见。 考生们纷纷围在公告栏前,寻找著自己的名字和考场。 陈山河、李磊和刘云清,好不容易挤到了公告栏前,仔细地寻找著自己的名字。 很快磊指著公告栏,笑著说道:“找到了,找到了!我在3號考场,就在教学楼的一楼。” 刘云清颇为紧张,看著公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就如同千万只蚂蚁在爬,只觉得头晕眼花。 好在这时,陈山河拍了他的胳膊,笑著说道:“在那儿,你和我一样,都在在5號考场,就在教学楼的二楼。” 刘云清顺著陈山河手指的方向继续寻找著,很快也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说道:“5號考场……太好了,这样,咱们就能互相照应著点了。” 陈山河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李磊,你在3號考场,离我们不算太远,考完试,咱们就在校园里的石凳上匯合,一起去吃午饭。” “好,没问题!” 就这样,三人约定好之后,就纷纷朝著自己的考场走去。 此时,距离考试,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考生们,纷纷有序地进入教学楼,前往自己的考场。 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即將拉开序幕。 …… 陈山河和刘云清,一起朝著教学楼的二楼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过多交谈,都在默默梳理著自己的思绪。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考场教室。 考场门口,站著一位监考老师,穿著一身乾净的中山装,正在引导考生们进入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 “大家找到自己的座位后,安静坐下,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作弊,遵守考场纪律。” 陈山河和刘云清落座后,两人倒是挨得很近。 刘云清依旧显得有些紧张,双手紧紧地攥著自己的笔,时不时地会看向窗外,又时不时地会低头看著自己的桌面,显得坐立不安。 当然,像是刘云清这样的还真不是少数。 紧接著监考老师,拿著一摞试卷,一一分发给考生们,语气严肃地说道:“大家注意了,现在开始发放试卷,请认真核对自己的试卷。如有问题,及时举手报告。再说一遍,咱们这虽然只是摸底考试,但是和高考的標准別无二致,大家就当做考前练兵。答题期间,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作弊,不准擅自离开考场,遵守考场纪律,如有违反,当即取消考试资格。” 话音刚落,清脆响亮考试铃声就传遍了整个教学楼。 “现在,开始答题!” 第90章 第一日 很快,一上午的时间在考生们疾书的笔下匆匆过去。 考试铃声再次响起。 “请注意,考试时间已到,请停止答题!”监考老师,语气严肃地说道。 考生们纷纷停下手中的笔,整理好自己的试卷。 刘云清也停下了手中的笔,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 等监考老师一一收完试卷,確认无误之后,这才继续说道:“好了!大家可以离开了,下午考的是数学,时间是一点半,请各位准时到场,不要迟到!” 考生们纷纷站起身,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所有人明显都鬆了一口气。 有相互认识的,便结伴而行,低声交谈討论著考试的內容。 “语文试卷好像不算太难,我感觉答得还不错。” 一个穿著列寧装的女知青,脸上带著自信的笑容,对著身边的同伴说道。 “我感觉也是,就是作文写得有点仓促,不知道能不能得高分。” “没事的,这才刚刚开始,而且再不好,语文还是拉不开差距的,重要的是下午的数学。只要下午好好发挥,还是有机会的,加油。” …… 陈山河走在这两人后面默默听著。 其实那位女知青说的不错,对於语文政治这类科目,即便考的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除非你存心不想好好答题。 而同样的,你要是想拿高分,也不容易。 所以语文政治对於大多数考生来说,是基础的拿分科目,却无法拉开差距。 而数学,理化这样的学科,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会的是真会,不会的,估计也就能写个“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当陈山河与刘云清走出考场回到操场的时候,很快他们就看到了李磊正坐在边缘的石凳上,手里拿著自己的铝饭盒,衝著他们招手示意。 “陈山河,刘云清,在这里!” 等二人走进,李磊笑著问道,“怎么样,上午的考试,答得还不错吧?” 陈山河笑了笑,说道:“还行还行,就是有几个古诗词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不过也还好吧。” 刘云清却一直没有说话,而李磊与陈山河都默契地选择没有去追问他的情况。 “那就好,那咱们先吃饭。吃完午饭,还有时间再休息一会儿,好好准备下午的考试。” 陈山河点了点头。 三人就纷纷坐在了石凳上,拿出自己的铝饭盒,打开盖子,开始吃午饭。 陈山河的铝饭盒里面是两个馒头,还有一份炒青菜和一个煮鸡蛋。 李磊的铝饭盒里是米饭、炒土豆丝和大白菜,都算是这个年代的標配。 可到了刘云清这里,铝饭盒里不说没有菜,就连馒头米饭都没有,只有两个小小的烀土豆,这就算是他的午饭了。 陈山河看在眼中,默不作声,心头倒是微微一酸。 他知道刘云清家里条件困难,加上母亲的病,让他本就拮据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於是陈山河拿起自己铝饭盒里的煮鸡蛋,又扒拉了两下炒菜到刘云清的铝饭盒里,然后笑著说道:“刘云清,我最近一吃鸡蛋就觉得噁心,实在是吃不下去了。咱们俩能不能换,你把你的土豆给我一个。” 刘云清看到陈山河的举动,连忙摆了摆手,“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呢?你自己吃吧,我不用。” “你怎么又开始婆婆妈妈的了!” 陈山河根本就不听刘云清说了什么,自己伸手拿了个土豆出来,“赶紧吃吧,吃完午饭,还有时间休息一会儿,不然脑子都成浆糊了。” 听到陈山河的话,刘云清心里暖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没有再拒绝。 冬日里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三人的身上,一股暖意。 …… 吃完午饭,陈山河与李磊都在石凳上休息了一会儿。 刘云清自然睡不著,又梳理了一下数学科目的知识点,为下午的考试,做最后的准备。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之间下午的数学考试也已完毕。 三人再度匯合的时候,李磊脸上倒是没了中午那会儿的轻鬆,“你们考的怎么样,別的都还好说,后面那几道答题还真是难啊!对了,陈山河,倒数第二题,你答案是多少,是三分之一吗?” 陈山河笑了笑,虽然对自己来说,这次的数学考试难度不是太高,但是最后两道大题,他也下了不少功夫,此刻脸上也带著些许疲惫。 “应该是吧。” 陈山河说著,给李磊使了个眼色。 看著旁边刘云清煞白的脸色,自然没有继续询问下去。 其实刚开始考试的时候,陈山河就注意到了刘云清的不对劲儿,他还真怕他考一半儿就昏在考场上。 好在刘云清最后还是坚持了下来,可陈山河觉得他这样的心態,恐怕想要通过摸底考试,有些困难。 说心里话,陈山河还是有些同情刘云清的。虽然他胆子不大,但是绝对不至於会是紧张到如此地步的那种。 估计还是家庭的压力使然,可是这道坎儿,別人帮不上,只有他自己才能跨过。 “好了!考试都已经结束了,咱们也別想太多了!赶紧去公交站坐公交车,现在天都快黑了,要是挤不上船,那可就完犊子嘍。” 李磊找补著,故作轻鬆地说道。 陈山河和刘云清纷纷点了点头,三人便加快了脚步。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天空泛起了一丝绚丽多彩的晚霞,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薄的暮色笼罩著。 早上那一群斗志高昂的“行军蚁”,如今却好似卸下了身上的包袱,步履匆匆,都想要儘快回家,结束这忙碌的一天。 很快,三人就来到了公交站,坐上了前往渡口的公交车。 公交车上,依旧挤满了人,大多都是和平乡公社参加完考试准备坐船回家的考生。 大家都显得有些疲惫,大多都闭目养神,没有过多交谈,仿佛所有的话,都在早上去的时候一路说光了。 这时候,车厢里倒是格外安静,只有公交车行驶的“嗡嗡”声,和偶尔的低语。 陈山河靠在车窗边,看著窗外渐渐倒退景色,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感伤? 第91章 女工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陈山河终於回到了家。 刚推开房门,就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苏清漪正坐在炕边,借著昏黄的油灯看著书,显然已经回来许久了,连炕都已经烧了一遍。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烧了热水,喝了暖暖吧!” 陈山河放下布包,脱掉外套,倒了一杯热水喝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感觉也不是很难,应该能答得不错。你呢?考得顺利吗?” 苏清漪笑了笑,点了点头:“我也还行。”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山河看得出,苏清漪的笑容有些勉强。 “语文我倒是有几个填空的诗词忘记了,看来临阵磨枪,没啥大用……” 陈山河坐到了炕沿儿上,继续说道:“数学呢?你有信心吗?要不咱们对对题?我心里还有几道题没底,咱们对对,看看我答得对不对。” 可苏清漪却摇了摇头,“別对了!我数学底子一般,今天刚考完,明天还有理化,要是咱们对了题,发现有出入,我心里难免会惦记,影响明天的心情和发挥。反正题目已经答完了,对错都已成定局,不如什么都不说,安安心心准备明天的考试,等所有考试都结束了,再对对也不迟。” 陈山河愣了一下,觉得苏清漪说得也有道理。 他说的对题,不过是想知道苏清漪答的怎么样。別到最后学了几个月,他自己通过了摸底考试,反倒是苏清漪没通过。 不过既然苏清漪都这么说了,陈山河也没有坚持。 当晚从头到尾,都没有再提及今天考试的事情。 等吃过晚饭,两人简单又复习了一下物理化学的知识点,然后便早早休息了。 …… 第二天的考试依旧上午文科政治、下午理科理化,流程和前一天大同小异。 政治同语文一样,不管真会假会,多少都是能满满写上一面儿。 不过对於绝大多数人而言,物理化学,那可是绝对的拉分项。 即便是有些底子,上过中学高中的知青们,也因这些年的下乡运动,早就生疏了不少。 哪怕是十月份通知了恢復高考,可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那些“死去”的知识记忆,又能“復活”多少呢。 所以陈山河当然明白这理化科目的重要性,整个考试过程,都保持著极为严谨的態度,仔细审题、认真答题,每一道题都反覆检查,力求不出差错。 比起眾多考生在这一科目上抓耳挠腮、焦头烂额,陈山河这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倒是显得从容不少。 起初,监考老师只觉得这小子看上去如此镇定,估计就是啥也不会。 可当她见到陈山河卷子上有条不紊的解题步骤,立马推了推脸上的老花镜,那也掩盖不住眼底的惊讶神色,只是默默记住了陈山河的名字。 就这样,第二天的考试依旧波澜不惊,很快便落下了帷幕。 傍晚时分,考试结束后。 陈山河、李磊和刘云清依旧按照约定匯合,一起前往老渡口,坐船返回清河村。 经过两天的考试,三人都格外疲惫,尤其是刘云清,脸色比前一天还要苍白,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十分难受。 刚登上渡船,渡船缓缓驶离岸边,刘云清就忍不住扶著船舷,弯下腰乾呕起来。 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都有些发软,看起来十分狼狈。 陈山河见状,连忙走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带著几分无奈地说道:“刘云清,这都考完试了,你咋还这样?这只是摸底考试,你就紧张成这样,那要是真到了高考的时候,你可咋办啊?” 刘云清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缓缓直起身,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沉默著,任由寒风拂过。 一时间千言万语,满腹牢骚,又能说给谁听呢? …… 摸底考试的成绩要经过公社教育组统一阅卷、核分、排名,约莫一个星期后才能正式公布。 到时候会把成绩单贴在公社的公告栏上,也会抄送一份到各个生產大队,让考生们耐心等候。 陈山河依旧保持著往日的作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著工具去生產队的猪圈餵猪、清理猪圈。 不过閒下来的时候,他倒是看上了语文和政治这两门学科。 即便他有信心能通过摸底,但是经过这一次的考试,也发现了在这两个靠死记硬背的科目上的短板。 如果真要考上一所好的大学,这种短板他必须在一个月之內补齐。 “山河,来的挺早啊!” 周师傅笑著跟陈山河打著招呼,“摸底考试感觉咋样?能不能通过啊?我看你这阵子,忙完活就埋头复习,比咱们村的后生们都要刻苦。” 陈山河笑著回应道:“我感觉还行,尽力发挥了,能不能通过,就看阅卷老师怎么判了,现在只能等著放榜。” “我看你小子说不准真能过,得亏娶了个好媳妇,你这是转了运了!” 周师傅连连点头,其实陈山河考不考得过他不是真的关心,而是陈山河与赵向东的赌约,已经是清河村人尽皆知的事情。 秉著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態,他当然愿意看到陈山河贏。 毕竟,谁不想看看支书家的孩子在全公社“露脸”,那不比欺负陈山河这样没爹妈的孤儿,精彩得多。 周师傅又隨便閒扯了几句,便扛著工具忙活去了。 然而陈山河这边清理完猪圈,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去食堂吃饭。 没想到不是冤家不聚头,刚走到食堂门口,就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的赵向东。 赵向东依旧穿著一身乾净的制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倒不像是骑车送信回来,而且还满面春风,不知道这小子是遇到了啥好事儿。 而当他看到陈山河,更是快走了几步,丝毫不放过一次讥讽陈山河的机会。 “哟,这不是咱们清河村最『刻苦』的陈知青吗?摸底考试考完了,怎么,还在忙著餵猪啊?我还以为你考完试就该在家躺著等著放榜。” 陈山河淡淡地看了赵向东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想绕过他,实在不愿再和他没完没了的扯皮。 不过同时陈山河也注意到,赵向东身后还跟著一位女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身浅蓝色的工装,梳著齐耳的短髮,眉眼清秀,一看就不是常年干农活的样子。 陈山河瞬间想起,之前赵向东跟自己炫耀过,家里给他介绍了一位县城纺织厂的女工。 想必,眼前这位姑娘,就是赵向东口中的那位纺织厂女工了。 第92章 村里的狗叫了 陈山河並不想搭理赵向东,可对方却不依不饶,连忙上前一步,挡住了陈山河的去路。 “怎么,不敢说话啊?是不是考得太差,没脸见人了?” 陈山河白了他一眼,“村里的狗叫了,难道你还要跟著一起叫。” 说罢,就领著饭盒要往食堂里面走。 赵向东一时间没听懂陈山河话里的意思,不过还是一把抓了他的胳膊,特意对著身后的女青年扬了扬下巴,“秀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清河村的饲养员,也就是猪倌儿。不过你別看著这小子天天围著猪圈转,但是心气儿高的很啊!没上过几天学,还敢去凑高考的热闹!” 那名叫“秀丽”的女青年只是尷尬地笑笑,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助紂为虐,就好似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赵向东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转头看向陈山河,语气越发刻薄:“怎么,不敢说话啊?是不是摸底考题比你想像中的难多了,估计你连题目都读不懂吧?” 周围几个同样要来吃饭的大队队员,听到赵向东的话,纷纷停下了脚步围了过来,小声地议论著。 有的,觉得赵向东太过过分,还当著外人的面羞辱陈山河,实在说不过去。 有的单纯就是想看看热闹,也好奇地打量著赵向东身后的女青年。 还有的私下里替陈山河打抱不平,却碍於赵向东的出身,不敢轻易开口。 反正周围十几个人,都因为各自的原因,选择冷眼旁观。 陈山河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语结著从赵向东的手里挣脱出来:“赵向东,我考试考得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等成绩公布了,自然一目了然。” “哟,还挺硬气啊?” 赵向东哈哈大笑起来,“我可是为你好,明明就是一个餵猪的,非要去凑高考的热闹,你这不是自取其辱吗?要是你现在叫两声爷爷听听,没准我心情一好……” “你说完了吗?完了我就要去吃饭了。” 陈山河打断道,他实在不愿意听赵向东嗶嗶下去。 谁知对方竟有些恼羞成怒:“我告诉你,陈山河!你最好祈祷成绩公布的时候,別太难看。要是这次考试几门儿加起来都没有有一百分,到时候成绩单贴在公社的公告栏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丟人的可是不止你自己,还有那个天天帮你补习的苏清漪!” 他上前一步,凑近陈山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告诉你,陈山河,你最好祈祷,成绩公布的时候,別太难看。依我看,你这次考试,加起来都未必能有一百分,到时候,成绩单贴在公社的公告栏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你说你丟人不丟人?” 陈山河冷笑一声,原来癥结在这里,原来这赵向东都已经有了新的对象,还对苏清漪念念不忘,难不成真要成一辈子的心结? 而赵向东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我要是你啊!考试的时候,就不该写自己的名字。这样,就算考得再差,也不会被所有人笑话。” 不过一听说提到了苏清漪,就有些公社小学学生的家长不太乐意了。 “赵向东,差不多得了,话別说的太过分。” 赵向东听到村民们的劝说,仿佛是丟了面子一样,脸上的倨傲之色更浓了,“这儿轮得到你们插嘴吗?” 趁此间隙,陈山河也不打午饭了,直接得空溜走。 他知道多说无益,只有一个星期后的成绩,才能彻底打垮赵向东的囂张气焰。 而与村民们吵了两句的赵向东,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不见了陈山河的身影。 於是他悻悻然回到了那女青年的身边,两人有的没的说了两句,就走入食堂吃饭。 不过吃著吃著,赵向东总是觉得心里怪怪的,於是他抬头问著坐在对面的女知青:“秀丽,你说村里的狗叫了,难道你还要跟著一起叫,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知青抿嘴咬著筷子,憋著笑没有说话,不过心里还是记住了那个叫“陈山河”的猪倌儿…… 而日子,就在这样荒诞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距离成绩公布,越来越近。 公社的考生们也越来越忐忑,就比如刘云清,更是整日坐立不安。 不过也有好事儿的,比如李磊,就时不时地就去公社打听成绩的消息。 也有像是吴秀兰这样,也不管成绩如何,依旧静下心来复习,顺其自然,等待著成绩公布的那一刻。 至於苏清漪,就连陈山河都没有想到,距离摸底考试成绩公布,还有三天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悄然打乱了她的节奏。 …… 这天中午,阳光正好。 和平乡公社小学,坐落於公社晒穀场东南,规模不大,一共只有四间土坯房。 说是小学,其实整个学校,除了校长之外,就只有五名教师,都是来自知青点儿的知青。 平日里,大家分工合作,负责教导公社里的一百多个孩子读书、写字、学知识。 林晓燕因为之前和崔玉杰的“意外”,调离了和平乡,所以现在晒穀场小学,就只剩下四名教师了。 苏清漪在公社食堂吃过午饭刚回来,就看到校长正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朝著她的方向招手。 校长姓刘,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乡村女教师,头髮已经花白,却精神矍鑠。 刘校长从事乡村教育工作几十年,一辈子都扎根在乡村,教书育人。 她为人正直,对每一个孩子都格外疼爱,深受村里村民和孩子们的尊敬和爱戴。 苏清漪看到刘校长,连忙走上前,“刘校长,您找我?” 刘校长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地说道:“小苏同志,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谈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吧。” 苏清漪的心里,微微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了一丝疑惑。 刘校长平日里很少单独找人谈话,一般工作上的事情,也就当面交代了。 今天刘校长单独找自己,还要去办公室谈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但苏清漪也没有多问,只是跟著走进了最靠西山的那间土坯房。 校长办公室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一张破旧的木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和教案,墙上,贴著一张泛黄的毛主席画像。 刘校长示意苏清漪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在了木桌后面,给苏清漪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去。 苏清漪接过水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强烈,便轻声问道:“谢谢校长。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刘校长笑了笑,点了点头,“小苏同志,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一边要准备摸底考试,一边要忙著学校的教学工作,有时候还要给其他知青解答疑惑,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可就算再忙,你也从来没有敷衍过本职工作。你的公开课,讲得非常好,孩子们都很喜欢你,也很愿意听你讲课。村里的村民,也对你评价很高。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听到刘校长的夸奖,苏清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羞涩的笑容,连忙说道:“刘校长,您太夸奖我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教书育人,是我的职责,我既然当了这个代课教师,就应该好好做好自己的工作。” “你能这么想,很好,很好,”刘校长连连点头,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小苏同志,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聪明、勤奋、踏实、有责任心,比学校里的其他几名教师,都要优秀得多。我一直都很看好你,也一直都很欣赏你。” 苏清漪的心里暖暖的,可同时也越发疑惑了——刘校长今天,只是一个劲地夸奖她,却没有说找她谈话的真正目的,这让她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安,不知道刘校长,到底要和她谈什么事情。 似乎看出了苏清漪的疑惑和不安,刘校长顿了顿,便话锋一转:“小苏同志,我今天找你,主要是想和你谈谈最近学校里的学生的学习情况,还有你工作上的一些事情。另外,也想和你谈谈。你將来的打算。” “將来的打算?刘校长,我没太懂您的意思。” 听到这话,刘校长的笑容微微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小苏同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实话实说,不要有任何隱瞒。” 苏清漪的心里咯噔一下,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刘校长,您问吧,我一定实话实说,不隱瞒任何事情。” “我问你,这次摸底考试,你感觉自己,能顺利通过吗?如果,你顺利通过了摸底考试,將来也顺利考上了大学,你会不会离开咱们晒穀场小学,离开和平乡?” 第93章 福兮祸所依 听到刘校长的问题,苏清漪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原本浅淡的笑容像被风吹过的薄雾,一点点散了开去。 她垂下眼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办公室很静。 桌上的搪瓷缸里,茶水早已凉透,水面浮著两片泡得发白的茶叶。苏清漪盯著那两片茶叶,好像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 而窗外的晒穀场上,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跳来跳去,直叫人心烦意乱。 她慢慢抬起头,刘校长的眼神温和,像冬日里晒穀场上稀薄的阳光,可就是这样温和的目光,却让她心里翻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想说什么呢? 她想说,她有多渴望考上大学。 这个念头,从高考恢復的消息传遍公社那天起,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可同时,她的心里又装著另一桿秤。 晒穀场小学。 这个用晒穀场仓库改造的学校,这个只有三间教室、年级混著上课的地方,这个她待了整整將近三个年的地方。 她记得刚来那天,孩子们躲在教室门口偷偷看她,一个个灰扑扑的小脸上,眼睛却亮得像山里的泉水。他们叫她“苏老师”,声音怯怯的,又带著掩不住的欢喜。 从那以后,她每天踩著露水来学校,傍晚伴著夕阳回知青点。 她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唱《东方红》。春天带他们去山坡上采野花,秋天带他们去田埂边捡稻穗。 马大姐家,那个叫小六子的小男孩,写字总是歪歪扭。 她握著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教了一个学期,他终於能工整地写出自己的名字。那天,小六子举著本子满教室跑,喊著“我会写名字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这些画面,一件件、一桩桩,都烙在她心里。 所以刘校长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苏清漪的心就像被人撕成了两半。 一半拼命往东,一半拼命往西。 可除了这些,她心里还藏著一层更深的忧虑。 她不是不知道,高考录取不只看分数。政审、体检,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分数再高也白搭。 而坐在她对面的刘校长,正是负责她政审的人。 想到这里,苏清漪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的家庭问题不用多说,苏清漪真的很怕自己的政审会出什么问题。 当然也同样怕刘校长会因为她的选择,而在政审的时候为难她,卡她的政审,让她失去上大学的机会。 毕竟如今的小学师资匱乏,而开了这个口子,將来恐怕也留不住其他的知青。 所以面对刘校长的问题,苏清漪只能沉默。 她的心里万分矛盾,她不愿意撒谎,不愿意欺骗刘校长,可她也不敢实话实说。 刘校长看著苏清漪沉默的样子,看著她眼神里的犹豫和迷茫,心里早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她从事乡村教育工作几十年,什么样的学生,什么样的教师没见过。 所以苏清漪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刘校长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温柔地说道:“小苏同志,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用害怕,也不用顾及其他,你实话实说就好。我知道你渴望走出这个小山村,这是人之常情,我不会因为这个事情而为难你,更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在政审的时候卡你一道。” 听到刘校长如此坦诚的话语,苏清漪突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丝羞愧,轻声说道:“刘校长,您……您说的是真的?” “傻孩子。” 刘校长笑了笑,“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也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教师,我一直都很看好你,也一直都希望你將来能有更好的发展。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教书育人,不正是如此。 更何况,你之前整理了自己的学习笔记,无偿捐献给了公社,帮助了很多想要参加高考的社员。让他们能更好地复习,备战高考。这件事情,公社的各个领导,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你的评价都非常高。你的政审,本来就没有任何问题,我怎么会故意卡你呢?” 说到这里,刘校长顿了顿,看著苏清漪,十分真诚地说道:“我今天找你问这个问题,没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想知道你要是真的考上了,是不是就一定会离开咱们晒穀场小学?” 听到刘校长的话,苏清漪的心里暖暖的,再也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刘校长,对不起,我……我確实想离开。” 苏清漪抿了抿嘴唇,“我知道我这样说可能会让您失望,会让孩子们失望,但是……我……” 这时,刘校长开口打断了苏清漪,“小苏同志,你不必为別人而活,只有自己活的够好了,你才有能力去帮助其他人。你的决定,我可以理解,我相信咱们学校的孩子们也都可以理解。” 苏清漪的心里越发感动了,她紧紧地握著手中的水杯,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只能轻声说道:“谢谢刘校长,谢谢……” “不用谢。不过今天叫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您说。” “小苏同志,你也知道,之前公社给咱们晒穀场小学,分配了一个正式教师的编制名额,要求咱们学校通过竞聘的方式,选出一名优秀的代课教师,获得这个正式编制名额。前段时间咱们学校,也组织了公开课竞聘,所有的代课教师,都参加了竞聘。” 苏清漪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为何,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小苏同志,其实这次竞聘的结果,早就已经出来了。你的公开课,在所有参加竞聘的教师中,可以说是讲得最好的,你的教学態度,你的教学方法,你的责任心,都比其他几名教师,优秀得多。所以,按照正常来说,这个正式编制名额,应该是你的。” 听到刘校长的话,苏清漪心中並没有半点儿的欣喜,因为她知道,刘校长说了这么多的夸奖,不过都是铺垫而已。 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不过呢,学校也有学校的考虑,咱们晒穀场小学是乡村小学,条件艰苦,很难留住教师。咱们学校目前迫切需要的是能长期扎根在乡村,能一直留在晒穀场小学,教书育人的乡村老师,而不是终究会离开这里的大学生。” 她顿了顿,与之前坦诚相待交心之言同样的,话语中不留任何情面,“所以,经过学校和公社领导的共同商议,我们决定,这个正式编制名额不能给你,而是给了周敏同志。” 第94章 真好 晚上陈山河回到家,刚一进门,就见著苏清漪不知为何,正坐在炕沿儿上发呆。 听见开门的声音后,这才像是猛然回过神似的起身。 “回来了?” “啊。” “饭菜在锅里闷著,洗洗手,吃饭吧。” 陈山河答应著,看著苏清漪脸上略显疲惫的神色,顺嘴就问了那么一句:“你……怎么了?有事儿?” 被陈山河这么一问,苏清漪低著头,別过脸去。 “看来是真有事儿,咋了,难不成是摸底考试的成绩提前出来了?” “没有,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那就是编制的事儿。” 被陈山河猜中心思的苏清漪没有说话。 “我猜猜看,是学校那边没把正式编制给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清漪点了点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她本以为陈山河可能会无关痛痒地安慰自己几句,可没想到对方听完,竟义愤填膺的大骂了一句:“放他娘的屁!” 苏清漪一时间有些懵了,抬起头双眼迷茫地看著陈山河。 “你平时那么认真地备课、上课,教导孩子们也是最用心的,不说我,咱们村里的学生家长那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 再说你的公开课,她刘校长不也承认你是所有人里讲得最好的,那为啥还被摘了桃子,而且还是把编制给了周敏,这不明显偏心眼儿吗!” 苏清漪顿了顿,反倒是开口解释道:“我知道,学校有学校的难处,我也知道,刘校长是无奈之举。” “无奈个屁,给谁不还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但刘校长说的也没错,毕竟我要是要是考上了,就註定是要离开的,所以从学校考虑,把正式编制给周敏,也有一定道理。” 苏清漪继续解释著,就好像受了委屈和不甘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的陈山河一样。 “有个屁的道理!” 陈山河依旧是不依不饶,“考上了,那就再说考上了的。要是这么一言堂,当初还搞什么公开课的竞爭干嘛,直接给她不就完了。 而且周敏考不上,那是她自己不行,跟你有啥关係。那咱再换句话说,如果周敏得到了这个编制,那后面她考上了,那怎么办?我就不相信她能一辈子留在晒穀场小学。” 这一连串的质问搞得苏清漪这个当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也似乎没那么委屈了。 “我看啊,什么为学校为孩子们考虑,都他娘的是废话!是骗人的说辞!要真不走,她周敏还去参加什么摸底考试。” 陈山河越想越气,“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太欺负人了!” 眼看著陈山河要往屋外走,苏清漪上前一步急忙问道:“你干什么去!” “还能干啥,找个能说理的地方,说理去!” 正当陈山河打开屋门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就这样从背后狠狠地撞进自己的心口。 他惊讶地看著从背后环抱住自己的双臂,想要转身,却被苏清漪倔强的固定在原地。 “別动!” 陈山河不敢动。 而在身后,紧贴著自己的少女,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谢谢你,陈山河……” …… 正式编制旁落的委屈,终究被时间慢慢抚平。 苏清漪再没纠结於编制的得失,每日依旧按时往返於晒穀场小学与家之间,认真上好每一堂课。 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没有改变一样。 不过得到正式编制的周敏,却反常地不显山不漏水,行事说话沉稳了许多,也没有跟別人炫耀。 苏清漪都有些觉得,周敏的身体里,不知何时起,住进了另外一个人。 日子在笔墨书香的交替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摸底考试放榜的日子。 这一天,天还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和平乡公社大院的门口就已经聚满了人,嘰嘰喳喳的议论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顺著微凉的风,传到了几里之外。 毕竟,恢復高考没多久,能有机会参加考试、爭取走出山村的机会,对每一个知青、每一个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来说,都是天大的事。 这场摸底考试,不仅是对考生们这段时间复习成果的检验,更是通往正式高考的第一道门槛,能不能迈过去,直接决定了他们后续的备考方向与希望。 所以,来的不仅有参加考试的百多名考生,还有周边清河村、李家坳、王家村等几个村子的村民。 大家都想来凑凑热闹,看看自家村子的后生、知青们能不能考上,看看这场牵动著整个和平乡人心的考试,最终会有怎样的结果。 公社大院中央的告示板前,更是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人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地盯著空荡荡的告示板,仿佛这样就能提前看到红榜的內容。 有人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锁,神色焦灼。嘴里时不时地念叨著“千万別落榜!一定要过,仙家保佑!”的糊涂话。 还有的村民凑在一起,小声地议论著赵向东和陈山河的赌约,言语里满是期待。 陈山河、苏清漪和李石头,三人並肩走在通往公社大院的小路上。 李石头身材高大、为人憨厚耿直,作为陈山河来到清河村后,结交的最好的兄弟。 他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参加这次摸底考试,却一直很支持陈山河。 得知今天放榜,一大早便主动找上门,要陪著陈山河一起来,说是要为他“壮胆”,万一赵向东又来找茬,他也能帮著撑撑腰。 陈山河却笑著懟了他一下,说你就不能盼著我点儿好? 相比较於陈山河的轻鬆,苏清漪自然要紧张许多,“陈山河,你说万一……万一我没通过怎么办?” “那能咋办,明年再考唄。大不了,我再给你当牛做马一年。” “去你的!没个正经的!” 苏清漪拧了一下陈山河的胳膊,后者装模作样地嗷嗷直叫。 第95章 放榜 陈山河三人刚一走进大院,就被眼前情形嚇了一跳,简直比自己印象中农村赶大集都要热闹。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议论声、喧闹声不绝於耳,告示板前更是挤得密不透风,连挪动一步都很困难。 “我的妈呀,咋这么多人啊!” 李石头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惊嘆道,“我还以为也就咱们村的人来凑热闹,没想到,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这阵仗!” 陈山河目光扫过人群,轻声说道:“毕竟这是恢復高考后,咱们和平乡第一次组织摸底考试,大家都很重视,想来看看结果也情有可原。我们先找个地方站著,慢慢等吧,急也没用。” 苏清漪也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朝著他们的方向招手。 却因为人太多,只能闻其声,不见其人:“山河哥!清漪姐!这里!这里!我们在这里!” 陈山河和苏清漪对视一眼,都听出了这是吴秀兰的声音。 两人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费了好大的劲,才在人群的一侧,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著脚尖,朝著他们使劲挥手。 吴秀兰的身边,还站著张燕和王慧琴。 三人聚在一起,神色都有些焦灼,时不时地朝著告示板的方向张望,嘴里还小声地议论著什么。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清漪下意识地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周敏的身影,心里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就释然了。 “我先过去找秀兰她们。” “好。” 陈山河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很快就看到了公社大院西侧的墙头,两个熟悉的身影正趴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朝著告示板的方向张望,正是李磊和刘云清。 估计是觉得人群太拥挤,看不到告示板,就索性爬到了墙头上,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等著红榜张贴。 “石头,我两个朋友在那呢,咱们过去吧。”陈山河指了指墙头,对著石头说道。 李石头点了点头,跟著陈山河挤过人群,朝著墙头的方向走去。 两人走到墙根下,陈山河抬起头,朝著墙头上喊道:“磊哥!刘云清!你们来的这么早!” 趴在墙头上的李磊听到声音,看到是陈山河,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你可来了!快上来,这里视野好,省得在下面挤来挤去的。” 刘云清之前只见过石头几次,並不算太熟,只是知道他是陈山河的好朋友。 陈山河见状,连忙相互介绍了一下。 李磊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递给陈山河一支,又递给李石头一支,最后自己和刘云清也各自了拿一支。 “来,抽菸,缓解缓解紧张的情绪,別说小刘了,我这心都紧张的快跳出来了。” 陈山河接过烟,李磊连忙掏出火柴,几人对著烟屁股一一点上。 烟雾缓缓升起,縈绕在几人的身边,淡淡的烟味驱散了几分清晨的寒凉,也缓解了几人心中的焦灼。 就这样,几个大老爷们靠在墙头上,一边抽著烟,一边小声地议论著。 “说实话,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心里真没底。” 刘云清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眉头紧锁地说道,“这次摸底考试的题目,比我预想的要难很多,尤其是数学题,有好几道题,我都没把握做对,估计悬了。” “那还好,哪怕今年过不去,明年不是还有机会。” 李磊嘆了口气,“我感觉要是真落榜了,明年估计也没这个心气儿了。” “你们別也太悲观了。” 陈山河闻言安慰道,“咱们这儿別看人多,但是大家底子都差不多,所以比的不是谁考的好,谁的分数高。说句难听的,就是矬子里面拔大个儿,比的是谁考的没那么差。” 李磊听著陈山河的言论,嘿嘿一笑,“你这说法倒是挺有意思!”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著,烟也一支接一支地抽著。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人群的另一侧,有一双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墙头上的陈山河。 那人,正是赵向东。 赵向东並没有参加这次摸底考试,他出身干部家庭,但从小就不学无术。 可他和陈山河的赌约,却早已传遍了整个和平乡公社,成为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以,今天赵向东特意来,只是来看陈山河的笑话,来看陈山河如何当著所有人的面,给他鞠躬叫三声爷爷。 他身边还跟著两个跟班小弟,张三和李四,两人都是游手好閒之徒,平日里总跟在赵向东身后唯命是从。 今天也跟著赵向东一起来了,准备看陈山河的笑话,顺便帮赵向东撑撑场面。 赵向东双手抱在胸前,靠在一根电线桿上,目光死死地盯著墙头上的陈山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对著身边的张三和李四胸有成竹地说道:“你们看著吧,陈山河那个餵猪的,肯定考不过。一会儿红榜一贴,没有他的名字,到时候,看他怎么兑现赌约。” 张三李四连忙附和了几句,无疑都是諂媚吹捧的话语。 赵向东听著虽然得意,但听多了也觉得索然无味,显然不能满足他那日益膨胀的虚荣心。 於是他带著张三和李四,拨开人群,朝著墙根下的方向走去。 此时,陈山河四人也注意到了来势汹汹的三人,已经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赵向东不管不顾嘛,径直走到陈山河面前,目光轻蔑地扫了一眼五大三粗的李石头,不屑地说道:“陈山河,你咋还带了个跟班来?不会是怕一会儿输了,想不认帐,让这个大块头帮你打架吧?” 李石头闻言顿时就怒了,上前一步瞪著赵向东,似乎就有出手揍人的衝动。 “哟,还挺凶啊?” 赵向东轻蔑地看了李石头一眼,“怎么,我说错了?可惜啊,就算你们找再多的帮手,也改变不了陈山河考不过的事实,到时候丟在地上的面子,可就一辈子捡不起来嘍!” “赵向东,我没必要找帮手,也没必要不认帐,赌约是我跟你定的,我陈山河说到做到,也是一个唾沫一个钉。” 陈山河伸手拉住李石头,示意他別衝动,“还有,你也別在这里耍嘴皮子功夫,没用!一会儿红榜一贴,就知道谁是孙子,谁是爷。到时候,希望你能兑现自己的承诺,別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敢承认。” “还挺硬气啊?我看你浑身上下,也就嘴巴最硬了。” 赵向东哈哈大笑起来,“行,那咱们就走著瞧!我看等一会儿红榜贴出来,看你怎么丟人现眼!” 说完,赵向东带著张三和李四,走到一旁安静等待。 ……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的天际线上,朝阳缓缓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公社大院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清晨的寒凉,却丝毫没有冲淡人们心中的焦灼与紧张。 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不停地踮著脚尖张望,有人嘴里时不时地念叨著怎么还不放榜。 其实大多数人,为了能第一时间看到红榜,早上都没来得及吃早饭,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依旧死死地守在告示板前。 生怕自己一离开,红榜就贴出来了,好不容易占的位置就这么让给旁人。 陈山河几人其实也没吃早饭,一个个在寒风里冻得直哆嗦。 好在这时候,人群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喊道:“来了来了!榜单来了!李文书拿著红榜来了!”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著公社大院的门口望去。 只见公社文书李建国,胳肢窝下夹著两张红色的榜单,身后跟著两个公社的文员,快步朝告示板的方向走来。 李建国今日穿著一身乾净利落的中山装,神色严肃,手里的红榜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格外醒目,。 “让让!让让!借过一下!” 李建国被拥挤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走得十分艰难,他一边拨开身边的人群,一边大声喊道:“大家让一让!大家让一让!都別挤!慢慢来!红榜马上就贴上去,大家都能看到,別挤,注意安全!” 可大家根本就听不进去,依旧不停地朝著他挤去,只想第一时间看到自己或者自己关心的人的名字。 李建国费了好大的劲,才终於走到了告示板前。 身后的两个工作人员,连忙上前,帮他拨开身边的人群,为他腾出一片空间。 李建国站在告示板前,清了清嗓子,掏出一个喇叭,对著拥挤的人群大声说道:“各位乡亲,各位考生,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喇叭的声音很大,瞬间盖过了人群的喧闹声,拥挤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各位乡亲,各位考生!今天,是咱们和平乡摸底考试放榜的日子!首先,我代表樺林县教育组,和平乡公社,感谢大家对这次摸底考试的支持与关注。这次摸底考试,咱们公社一共有256名考生参加,大家都付出了很多的努力,积极备考,精神可嘉。” 说到这里,李建国故意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不过,说句实话。这次考试的整体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考生考得很好,成绩优异,有的考生则考得不太理想,未能达到合格线。考虑到广大考生的情绪,也为了不给落榜的考生增加心理负担,各级领导经过研究决定,这次只公布通过摸底考试的人员名单和成绩,请大家理解。” 一听这话,人群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不过李建国这次没有再维持秩序,只是对著身后的工作人员说道:“来,把红榜贴上去,注意贴整齐点儿。” 两个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接过李建国手里的红榜,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用浆糊,乾脆利索地贴在告示板上。 红榜一共两张,红纸黑字。 在碎金色的阳光中,甚至有些光彩夺目…… 第96章 尘埃落定 红榜刚一贴好,人群瞬间又沸腾了起来,大家纷纷朝著告示板的方向挤去,爭先恐后地想要看到红榜的內容。 “我看看!我看看!有没有我的名字!” “快让让!快让让!我看看我考了多少分!” “哎呀你別挤別挤!榜单又不会飞了!” …… 一时间,告示板前推推搡搡,呼喊声不绝於耳。 有的人挤在前面,死死地盯著红榜,一行接著一行的看,就差爬到了榜单上面。 有的人挤不进去就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努力地朝著红榜的方向张望,神色急切。 还有的人嘴里不停叫著自己的名字,就希望前面的人能帮著寻找一番。 吴秀兰、张燕、王慧琴几个女知青,根本挤不过那些身材高大的男知青和村民,只能站在人群的外围,努力地朝著红榜的方向张望。 苏清漪也挤在人群的外围,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拼命地朝著前面挤。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神色看似平静,却依旧能看出眼底的一丝紧张。 陈山河当然也没有跟著去挤,不是他不关心自己的成绩,也不是他完全的胸有成竹,一点儿都不紧张。 而是他心里清楚,自己和赵向东的赌约,早已人尽皆知。 红榜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估计很多人比自己还要关心。就算自己不去挤,也会有人第一时间告诉他结果。 李磊和刘云清,还是按捺不住,纷纷挤进了人群,想要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成绩。 李石头见陈山河纹丝不动,他倒是有些著急了。 陈山河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说:“石头,我在这里等著,你帮我看看,顺便帮我看看有没有苏清漪她们几个的名字!” “好!” 李石头应道,大步流星挤进了拥挤的人群。 “让让!让让!借过一下!” 周围的人,看到李石头身材高大,自然是挤不过他的。 李石头很快就挤到了告示板前,目光死死地盯著红榜。 可他並不是在寻找著陈山河、苏清漪、吴秀兰等人的名字,因为看著密密麻麻的榜单,李石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识字啊…… 陈山河显然也是忘了这一茬儿,李石头小学都没毕业,大字不认识几个,“陈山河”这几个字还好说,“苏清漪”更是想都不要想。 然而还不等李石头告诉自己结果,陈山河就听到人群最前面就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喜与激动。 “陈山河!陈山河!红榜上有陈山河的名字!陈山河考上了!” 那声音格外响亮,就好似中榜的是自己一样瞬间盖过了人群的喧闹声,传遍了整个公社大院。 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从红榜上移开,落在了人群外围的陈山河身上。 议论声也隨之响起: “真的假的?陈山河考上了?” “不是,不会是同名同姓吧?陈山河竟然考上了,他可是中学都没上过啊!” “咱们这儿你还认识第二个陈山河!我看啊,还是苏老师厉害,这不,人家夫妻俩都是榜上有名!” …… 不过大家看了陈山河一眼后,目光又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赵向东的身上,个个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你们看赵向东的脸色,他之前还一直讥讽陈山河,说陈山河考不过。现在人家考上了,看他怎么下台!” “是啊是啊!这下有好戏看了!!” “別高兴得太早,你啥时候见过赵向东吃亏!我看吶,这事儿,悬……” “不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儿赖帐,那他以后还咋个在公社混……” …… 赵向东原本一脸得意地站在一旁,等著看陈山河的笑话,脑海中甚至已经想像出对方求饶时候的模样。 可当他听到“陈山河考上了”这几个字时,脸上的得意神色瞬间一扫而光。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可能!这不可能!陈山河怎么可能考上?” 赵向东显然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他猛地拨开身边的人群,一边朝著告示板的方向挤去,一边大声喊道:“起开!起开!都给我起开!” 围在告示板前的社员,看到赵向东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都纷纷乐意给他让道。 一边让道,还不乏有人毫无顾忌的议论著: “让他看,让他看!也好让他死了心!” “就是啊,看他怎么收场!”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真是丟人现眼!” …… 赵向东不顾眾人的议论,不顾眾人各色的目光,快步挤到了告示板前,目光死死地盯著两张红榜,眼神里满是不甘。 他没有从第一张红榜的前面开始看,而是从第二张红榜的后面开始找起。 因为他心里心存侥倖,觉得就算陈山河真的走狗屎运,考上了,也肯定是排名靠后的,肯定是在第二张红榜的最后几名,不可能排名靠前。 於是他的目光快速地在第二张红榜上扫过,从最后一名往前看,眼神专注的就好像是在找著自己的名字,嘴里时不时地念叨著: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我就知道,是有人故意调侃我,陈山河根本就没考上!” 就这样,他快速地扫完了整整一张红榜,从尾到头,从头到尾,始终没有在第二张红榜上,看到陈山河的名字。 这一刻,赵向东的心里泛起了一丝侥倖,他觉得刚才那个人肯定是故意调侃他,陈山河根本就没有考上,红榜上也根本就没有陈山河的名字。 “哈哈哈,我就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故意耍我!”赵向东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他的笑声並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身边的李四打断了。 李四站在赵向东的身边,神色紧张,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赵向东的袖子,轻声说道:“东哥,东哥,你別笑了!你快看第一张红榜,陈山河……陈山河在第一张红榜上,还是前几名!” 赵向东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瞪著李四,愤怒地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不可能!陈山河怎么可能在第一张红榜上,还在前几名?你小子手活儿搞多了,肾虚眼花了吧!” “东哥,我没看错,我真的没看错!” 李四连忙摆了摆手,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著第一张红榜的前几名,“东哥,就在那里,就在第一张红榜的第三名和第四名,苏清漪和陈山河,两个名字清清楚楚。我绝对没有看错!” 赵向东顺著李四手指的方向,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著第一张红榜的前几名。 这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人用棍子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眼前只剩下两张熟悉的名字——【苏清漪】【陈山河】。 苏清漪排名第三,陈山河排名第四,两人的成绩,都远超合格线,名列前茅。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阳光依旧明媚,金色的光线洒在告示板的红榜上,將苏清漪和陈山河的名字映照得格外醒目,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著这场赌约的结局。 赵向东整个人都麻了,死死地盯著那两个名字,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颤抖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一直讥讽、一直看不起的陈山河,竟然真的考上了。 而且还考得这么好,排在第四名,远超合格线,甚至比很多一直专心复习、没有农活拖累的知青都要优秀。 之前所有的得意与傲慢,所有的讥讽与挑衅,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扇得他顏面尽失,无地自容。 他仿佛能听到周围人群的议论声、嘲笑声,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即便他没有转过身去,他也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身后有著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如芒刺背,让他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此再也不出来。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赵向东喃喃自语著,眼神依旧死死地盯著红榜上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两个名字消失不见。 张三李四站在赵向东的身边,看著红榜上的名字,心里也泛起了一丝慌乱,却不敢轻易开口,生怕一不小心,就激怒了他。 他俩都知道,赵向东输得这么惨,心里肯定无比愤怒,说不定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他们的身上。 周围的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大,嘲笑声如同海啸能把人彻底吞没。 其实按照赌约,自己不过是当著所有人的面儿,给陈山河连带著那个矮冬瓜一样的女知青道歉而已。 与自己要求陈山河磕头认错,每次遇见都要叫三声爷爷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可是他依旧无法拉下脸面。 他是谁啊! 他赵向东从十五岁开始,就在和平乡几个村子横行,谁敢说他一句不是。 而如今倒也是应了自己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丟在地上的脸面,是一辈子都捡不起来的。” 他无法忍受这种屈辱,再也无法忍受周围人群的嘲笑与议论。 赵向东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身边李建国的衣领,用力地摇晃著,疯狂地叫喊道:“李建国!是不是搞错了?这红榜是不是搞错了?陈山河那个餵猪的,怎么可能考上?怎么可能排名这么靠前?是不是你们阅卷的时候,搞错了?是不是你们偏袒他?快说!是不是这样!” 李建国被赵向东抓得紧紧的,衣领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把打开赵向东的手,同样愤怒地说道:“赵向东!你给我放开!你说话注意点分寸!这红榜是经过教育组,反覆阅卷、核分,经过好几次核验的,绝对不会有错!陈山河的成绩,是他自己努力得来的,是实打实地考出来的,我们怎么可能偏袒他?你赶紧鬆开我!” 李建国用力地推开赵向东,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抓皱的衣领,语气严肃地说道:“赵向东,我警告你,这里是公社大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出身干部家庭,更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赵向东被李建国推得一个踉蹌,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脚跟。 他看著李建国严厉的眼神,心里的愤怒与不甘,瞬间被一股无力感取代。 这一刻,赵向东心如死灰。 第97章 平淡的结局 赵向东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了一样。 所有的傲慢,所有的优越感,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周围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了赵向东的身上,眼神里满是催促,等著他兑现自己的承诺。 陈山河缓缓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著赵向东,“赵向东,赌约是你定的,现在我贏了,该你履行承诺了。” 赵向东皱著眉头,直视著陈山河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这个时候想耍赖?” 吴秀兰忍不住上前一步,推波助澜,“当初你定赌约的时候,说得那么囂张。现在输了,就装哑巴了?你说话不算数,就是个无赖!” 赵向东攥著拳头,死死地咬著牙,依旧一言不发。 周围的人群,又开始泛起了小声议论。 似乎摸底考试过线的名单,都不如今天这场大戏来的惹人注目。 陈山河看著赵向东这副模样,还真怕给他逼急了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话说就论打架来说,他並不怕赵向东。 可就算是打贏了,又能怎么样呢? 就好似当初在玉米地里的那一场架,打完了之后,赵向东依旧是跟狗皮膏药一样不依不饶。 那今天当眾羞辱他一顿又能怎么样呢? 估计后面等著自己的,还是他无休无止,甚至变本加厉的报復。 陈山河已经有些疲於应对这些琐事,他只想一劳永逸,彻底解决他和赵向东之间的闹剧。 於是他轻轻嘆了口气,这才开口说道:“赵向东,我知道,让你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道歉,对你来说,很难,对吗?” 还是沉默无言。 “那我想问问你,將心比心,如果当初我输了,你会让我下跪磕头,叫你爷爷吗?你会手下留情,不让我当眾出丑吗?” 赵向东几乎是脱口而出:“会!我肯定会!” 他的声音很大,带著一丝破罐破摔的疯狂,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內心深处的不甘。 陈山河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静地说道:“好,我知道你会。那我再问问你,如果我现在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让你给我下跪磕头,叫我爷爷,就像当初你要求我做的那样,你愿意吗?你能做到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向东的心上。 他瞬间僵住了,脸上的倔强,瞬间被慌乱取代。 他怎么可能愿意给陈山河下跪磕头,还叫他爷爷? 那不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赵向东低下头,不敢再看陈山河,也不敢看周围人群的目光,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无言以对。 陈山河继续说道:“赵向东,你也看到了,下跪磕头,叫人爷爷,有多屈辱。当初你能毫不犹豫地要求我做到。现在,我只是让你道一句歉。这和当初你要求我做的事情比起来,是不是轻鬆了许多? 就好似一间黑屋子,我说在墙上开一扇窗,让阳光进来,你不同意。那索性把屋顶拆了,这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开一扇窗户,似乎也没那么难?” 赵向东依旧低著头,冷冷地说道:“陈山河!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反正这么多人在看著,我也不知道是你赖帐丟人丟得大,还是履行诺言,保留一丝顏面。事已至此,赵向东,你得像个爷们儿。” 陈山河的话像一面镜子,狠狠地照出了赵向东的自私与傲慢。 可赵向东自己却又不得不承认,陈山河说的的確有些道理。 相比於下跪磕头,只是道个歉,確实轻鬆了太多,確实也给了他台阶下。 如果自己再执意不肯道歉,那在这么多人面前,丟的可不是脸面这么简单,估计一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还如何做人啊! 两害相比取其轻,赵向东虽然不是很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地痞无赖。 “好!我赵向东说出去的话,就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儿!我输了,我认!” 张三李四这时上前一步,想要劝阻,“东哥!你!” 谁知赵向东狠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滚一边儿去!” 见此情形周围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静静地看著赵向东,等著这场大戏的高潮。 这时,赵向东缓缓走到苏清漪和吴秀兰的身前,他咬了咬牙,声音低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苏清漪,吴秀兰!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对……我给你们道歉……” 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著他的尊严。 他死死地攥著拳头,等待著苏清漪和那个矮冬瓜的羞辱。 可接下来,吴秀兰並没有要求赵向东跟当初打赌时的那样,全公社去广播。 而一直冷眼相对的苏清漪,听到这简单的几句道歉后,竟也是目光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接受你的道歉。” 这句话看似波澜不惊,甚至在周围这些看热闹的人群中觉得甚至有些无趣,仿佛这场期待已久的“好戏”,结局太过平淡,太过不尽人意。 可在赵向东看来,这句话如同一根冰冷的银针,瞬间戳破了他所有的心气儿。 如果那矮冬瓜能继续讥讽自己几句…… 如果苏清漪能藉此打骂自己几句…… 或许他还能找到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可如今的赵向东,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塌陷了下去。 周围的人群也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继续议论纷纷,甚至出言不逊。 “嗨,我还以为有多精彩呢,原来就只是道个歉啊……” “是啊!白等这么半天了,还以为赵向东会耍赖到底,或者闹一场呢,没想到这么轻易就道歉了……” “算了算了,道歉了就完事了,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看看自己的成绩,赶紧回去吧……” 就这样,这场牵动著所有人目光的赌约,终究是以这样一种平淡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陈山河看著赵向东狼狈的模样,没有再为难他,转身准备和苏清漪等人继续去看榜单。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著,就是一阵骚动。 “哎呀!有人晕倒了!” “怎么回事?谁晕倒了?” 第98章 金疙瘩 陈山河朝著前面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人群之中,刘云清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嚇人。 陈山河心中一紧,难不成这小子没有考上,承受不住,一下子嘎了? 他连忙快步挤了过去,就看见李磊蹲在他的身边,掐著刘云清的人中。 “磊哥!怎么回事?云清怎么突然晕倒了?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倒了?” 李磊也慌了神,“我……我也不知道啊!刚才红榜贴出来,他看到榜上有自己的名字,还特別开心,还跟我笑著说,他终於通过了,终於有机会备战高考了。可我这一扭头的功夫,他自己就倒下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周围的人群也都围了过来,有人说是可能太激动了,有人猜测是早上没吃饭,低血糖晕倒了。 还是苏清漪立马开口道“別愣著了!先送到卫生所再说吧!” 这时,体格子壮硕的李石头二话不说,一把背起晕倒的刘云清,就往卫生所跑。 陈山河同李磊也是跟了上去,不忘对身后的苏清漪说著,“你们先看著,我跟著去一趟。” 就这样,两伙人就此分开。 不过谁都没有去在意,那个默默走出公社大院的赵向东…… …… 另一边,公社大院內的某个办公室里。 书记赵常山站在窗边,看著外面喧闹的人群,脸色有些严肃。 他身后的公社主任孙有光倒著茶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考生名单,自然能猜出书记心中所想。 “书记,这次摸底考试,咱们公社光是过分数线的,就有七十六名,比隔壁金川乡足足多出十二人呢!” 赵常山接过茶杯,“名单你都看了吧?” “看了。” “你怎么想?” “说实话,的確有点出乎意料。” 赵常山抿了一口茶水,吐了吐茶叶子,“当时监考陈山河同志的,正好是刘校长,作弊倒是不可能的,为此我还专门问过刘校长。” 孙有光也站在赵常山的身后,看向窗外,想了想这才开口,“咱们这次摸底考试的分数线定得是200分,所以说要是陈山河脑子灵光一些,再用些苦功夫,语文和政治能拿不少分,再加上苏清漪同志……” 赵常山听到这话摆了摆手,孙有光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榜单上公布的只有总分,所以你不清楚也是情有可原。其实就像是你说的那样,大部分过线的考生,主要得分,都是在语文和政治两门学科。可用这样的基础分过线,不代表就能考得上大学。所以摸底考试只是第一关,別看能有七十多人过线,但距离考上大学其实还差得远呢!” 孙有光在后面点了点头,他自然能明白赵常山话中的意思。 其实不管是七十六还是隔壁金川的六十四,过分数线只是敲门砖而已,真正看你能不能考上的,是分数高度,而不是人数。 就比如这次摸底考试,和平乡最高成绩为257分。 这个成绩,不说是主要城市的重点大学,就是普通大学,也未必能够得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且摸底考试的难度並不高,那就说明要是以这个水平参加高考,和平乡整个公社,可能一个都考不上。 而临近的金川乡,其实情况大差不差。 只有建设兵团那边情况要好上一些。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与外面热火朝天的气氛相比,赵常山的脸上並没有多少喜悦。 不过这时,这位公社书记却又话锋一转,“不过这个陈山河倒是很有意思,他跟几乎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的拿分项全在数学理化,丟分的反倒是大家都能得分不少的政治上,甚至理化成绩都要远远高於苏清漪同志。” 听到这话,孙有光也有些吃惊,“书记,难不成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小苏同志还教出个大学生来?” 赵常山再度喝了口茶水,看著窗外跟在李石头身后,一脸焦急往卫生室小跑的陈山河,缓缓说道:“但愿如此吧,咱们这穷山沟,还真出了个金疙瘩……” …… “王大夫,刘云清他没事吧?” 公社卫生室內,医生王建军没有立刻回答李磊的问题,仔细地把著脉,又伸出手轻轻翻了翻刘云清的眼皮,仔细地查看了一番。然后才站起身,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见此情形,陈山河的心,也终於稍稍放下了一些。 “王大夫,他怎么样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建军轻轻笑了笑,“你们別担心,他没事,估计就是最近休息不好,压力太大了,一根弦一直紧绷著。今天又情绪太过激动,那根紧绷的弦突然鬆了下来,人就受不了,晕过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这就是过度疲劳,加上情绪大起大落,气血不足导致的。没什么大问题,输一瓶葡萄糖,补充一下营养,再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醒来就没事了,你们放心吧。” 听到王大夫的解释,陈山河与李磊这才鬆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王大夫,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儿,都是应该的。” 趁著王大夫准备药品的间隙,李磊也凑到病床边,笑著说道:“还好没事,这傢伙真是嚇死我了,刚才他晕倒的时候,跟我老奶犯病抽抽一模一样,真是嚇人啊。不过倒是多谢石头了。” 李石头挠了挠头,憨厚的笑著。 没过多久,王大夫手里拿著一瓶葡萄糖注射液走了回来,他走到病床边將刘云清的袖子挽起来,抬头说了句,“一会儿这钱你们谁付啊?” 陈山河立马掏钱,並且对王大夫说道:“我来吧,一会儿他醒了,还麻烦您就说这药公社报销的,不要钱。” 王建国似乎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了。 “好了!” 王大夫插好针头,对著陈山河说,“要是有什么情况,就及时喊我,我就在里屋。” “好!谢谢王大夫!” 王建国走后没多一会儿,屋门就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了。 来人正是苏清漪。 “刘云清他怎么样了?我看完红榜,就立刻赶过来了。” “你来了,刘云清他没事,就是虚惊一场。王大夫说,他就是最近休息不好,压力太大,加上今天太过激动,才晕倒的,输一瓶葡萄糖,休息休息,醒来就没事了。” 听到陈山河的话,苏清漪悬著的心,终於彻底放了下来。 李磊这时说道:“那行,这儿也没啥事,也不用这么多人看著了。山河,你跟石头兄弟还有苏老师先去吃饭吧,我在这看著就行。” 陈山河点了点头,“那我们吃完,给你和刘云清带一点儿回来。” 李磊倒也没有拒绝。 就这样,三人刚走出卫生室的大门。 李石头突然开口说道:“山河哥,嫂子,你们去食堂吃饭吧,我就不跟著你们一起去了。我二姐今天回来,我得先回去看看。” 被叫做“嫂子”,苏清漪难免有些难为情。 陈山河倒是一脸得意,“好!那你就先回去吧,今天的事儿,谢了兄弟。” 李石头憨笑一声,破天荒地说了两句祝贺两人过线的话,就一溜烟跑了。 陈山河看著石头远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地说了句:“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怪事儿真多啊……” 第99章 財迷 陈山河和苏清漪走出了公社卫生所,朝著公社食堂的方向走去。 此时阳光正好,两人並肩走在土路上,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时不时交叠在一起。 陈山河身板挺直,眉宇间带著几分不属於这个年代的沉稳。 苏清漪走在他旁边,乌黑的秀髮被风吹起一缕,她抬手別到耳后,动作轻缓温柔。 两人走在一起的画面,倒真是应了那句“郎才女貌”。 “红榜你都看完了吗?怎么样?”陈山河侧过头问著。 苏清漪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轻快:“秀兰妹子考了235分,排名也很靠前。张敏考了220分。至于慧琴——”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所有人中就属她运气最好,正好考了200分,踩著合格线通过了。” 陈山河听著,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这段时间大家起早贪黑地复习,熬了多少个深夜,费了多少煤油,总算没有白费。 “那真是太好了!”他点点头,“对了,红榜上,你有没有看到周敏的名字?” 话音刚落,苏清漪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声音也低了几分:“没有。我在红榜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都没有看到周敏的名字。应该是……没有通过。” 陈山河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也好,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安心地当她的乡村教师,不用再纠结於高考的事情了。” 苏清漪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著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陈山河,你这话怎么听著阴阳怪气的?” 陈山河挑了挑眉,一脸无辜:“哪有——” “之前我咋没有发现,你这人,其实还挺记仇的。” 陈山河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可那眼神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反倒让这副“生气”的样子显得格外滑稽。 苏清漪看著他这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够了,她才正了正神色,语气里带著几分哄人的意思:“好了好了,不说別人了,说说咱们吧。” “说什么?” “陈山河,”苏清漪侧过脸看著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我们都顺利通过了摸底考试。而且你都考了250分,排名全乡第四,就比我少一分,已经很优秀了。怎么见你一点儿都不高兴,一点儿都不兴奋呢?” 她说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解:“换做是別人,考出这样的成绩,早就高兴得到处炫耀了。” 陈山河听了,却没有接她的话,反而反问道:“250,你觉得好听吗?” 苏清漪一愣,隨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陈山河没理会她的表情,继续说道:“而且这只是一次摸底考而已。考出这样的成绩,也只是正常发挥,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清漪这下是真的被他气著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陈山河,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啊,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考出这么好的成绩,还说是正常发挥,还一点儿都不高兴,真是太气人了。 你知道吗,全乡那么多考生,能考进前五名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还不满足?” 陈山河看著她这副娇嗔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越发严肃起来。 “我不是贪心。” 他说话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认真劲儿,“我只是觉得,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250分,別看过了摸底考的分数线,在咱们乡排名也很靠前。可这並不代表我们就能考上大学,更不代表就能敲开京城那些名牌大学的大门。” 苏清漪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一点熄了下去。 刚刚还欢快跳动的心,被陈山河这几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她站在原地,看著陈山河,没有说话。 陈山河见状,继续说道:“摸底考,只是大浪淘沙的初步筛选。考生也只不过是我们和平乡这两百多號人而已。 可高考呢?高考是全国统一组织的考试。我们要比的,不是和平乡,不是樺林县,而是要和全国几百万的考生一起竞爭。这点分数,確实不算什么。” 苏清漪秀眉紧蹙,抿著嘴唇,依旧没有说话。 陈山河却觉得还没说透。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有些日子了,今天既然开了头,不如一次性说完。 “我们不能只满足於现状,不能只看到我们在乡里的成绩。我们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 他顿了顿,看著苏清漪的眼睛,“要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全国几百万的考生,比我们优秀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我们现在考的250分,在咱们乡可能排名很靠前,可在全国呢?根本就不够看,根本就没有竞爭力。想要考上大学,想要考上京城那些名牌大学,还远远不够。” 苏清漪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失落,慢慢变成了沉思。 她骨子里有股子倔劲儿,也有傲气。可她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相反,越是这种时候,她越能沉下心来想问题。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看著陈山河,认真地问:“嗯,你说得对。我们確实不能鬆懈。对了,那你觉得,至少得考多少分才够用?才能稳稳地考上大学?” 陈山河同样皱著眉头,思索了一会儿。 他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群山上,像是在丈量那些山峰的高度。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估摸著,怎么也得稳妥一些,要上300分。 只有考到300分以上,我们才有足够的把握说能考上大学,才有机会。至於那些重点城市的重点大学——可能要更高。” “300分?” 苏清漪听到这个数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满是震惊。 “300分?那真是有些难了。而且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她皱著眉头算著,“这么短的时间,我们怎么可能把成绩提高到300分以上呢?50分的差距啊,这也太难了吧。” 苏清漪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沮丧,那点刚看到红榜时的喜悦,这会儿已经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差不多了。 陈山河看著她这副模样,忽然弯了弯嘴角。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故作神秘,贱兮兮的说道:“別人那是不能。不过——你不是有我呢!” 苏清漪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胳膊。 “又开始油腔滑调了!” 她嗔怪道,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可是时间很紧迫,任务也很艰巨。陈山河同志,你有什么办法,就一定能考到300分以上?” 陈山河立刻站直了身子,板起脸,一本正经地举起右手,敬了个礼。 “报告领导!查漏补缺,取长补短!” 他声音洪亮,像在向首长匯报工作,“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团结一心,就一定能克服所有的困难,就一定能考上大学,一起走出这个小山村!” 苏清漪看著他这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没有再动手打他,只是歪著头看著他,眼睛里带著几分探究,几分意外。 “陈山河!那你真的决定,要参加高考了吗?” 陈山河放下胳膊,点了点头。脸上的嬉笑之色慢慢敛去,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 “嗯。这段时间,我仔细想了想。在这里,在这个小山村混来混去,就算我投机倒把,做点小买卖,也赚不了多少钱。每天还生怕被人发现,生怕被公社的人批评,甚至被处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苏清漪。 “与其在这里,每天提心弔胆地赚那点小钱,不如出去看看。而且上大学和赚大钱,也不衝突,你说是不?” 苏清漪看著他这副样子,愣了片刻,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啊!” 她伸手指著陈山河,笑得眉眼弯弯,“还真是个財迷!” 陈山河看著她笑,也跟著笑了起来。 第100章 在路上 摸底考试的红榜在公社大院墙上掛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每天都有来来往往的人在那堵土坯墙前驻足。 有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社员,有戴著草帽的村干部,有扎著辫子的女知青,也有叼著旱菸袋的老农。 他们或仰著头眯著眼找自己或者熟人的名字,或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哎,你看,这个陈山河,250分,全乡第四!” “可不是嘛,清河村的吧?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一下可露脸了。” “苏清漪251分,比他高一分的那个,听说是他媳妇儿,长得还怪俊的。” “人家那叫才貌双全,你懂什么!” 这样的议论,在红榜前此起彼伏,像秋收时节的打穀场,热闹得很。 不过摸底考试並不意味著结束,恰恰相反,它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就像陈山河说的,二百多人的摸底考,不过是热热身罢了。 真正的战场,是全国几百万考生一起挤的独木桥。 …… 夜幕降临的时候,清河村彻底安静下来。 白天还在田里忙活的社员们,这会儿早就歇下了。 整个村子零零星星地亮著几盏灯,像黑丝绒上散落的几粒米珠。 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归於沉寂。 陈山河家的西屋里,煤油灯的光亮从窗欞缝隙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影。 他刚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把那盏煤油灯往桌边挪了挪,又往灯盏里添了点儿煤油。 灯光跳跃了几下,比先前亮堂了些。 桌上摊著高中政治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是苏清漪用红笔画了重点的地方。 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批註,都是她一笔一划写的。 哪几个知识点容易混淆,哪几个是可能要考的。 她写得仔细,陈山河看得也仔细。 虽然这次摸底考了250分,全乡第四,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点分数真不算什么。 那天和苏清漪说完那番话,他自己反倒更坐不住了。这几天每天晚上都要复习到后半夜,煤油灯都熬干了两盏。 刚看了没几页,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山河哥!清漪姐!你在家吗?” 是吴秀兰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几分姑娘家特有的娇俏。 陈山河放下手里的课本,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他倒有些意外了。 门外站著的不止吴秀兰一个。 除了她,还有李磊、张燕、王慧琴,连刘云清都来了。 几个人站在月光底下,脸上都带著笑。 当然,这些都是提前跟陈山河和苏清漪商量好的。 前几天在公社看红榜的时候,他们就约好了晚上一起复习,只是没想到刚过了一天,今晚人就到齐了。 刘云清的精神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 前些日子他因为摸底考试焦虑得睡不著觉,整个人瘦了一圈。 这会儿再看,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子颓丧劲儿全没了。 “山河。”刘云清笑著跟他打招呼。 吴秀兰手里端著一个粗瓷碗,碗里盛著小半碗炒花生,和几个煮鸡蛋。 “山河哥,你可別嫌我们来得晚。” 吴秀兰笑著说,把碗往前递了递,“慧琴非要拉著我们去她住处拿点吃的,说不能空著手来麻烦你。” 王慧琴在旁边抿著嘴笑,脸上带著几分羞涩。 陈山河连忙摆手:“这是哪儿的话,快进来,快进来。” 说著,他侧开身子,把门让开。 几个人鱼贯而入。 李磊走在最后,进门的时候还特意转过身,对著陈山河挤了挤眼睛。 “一码归一码。” 李磊笑著说,声音压低了点儿,“张燕拿了两块肥皂,我和刘云清凑了一斤猪肉。丑话先说在前头,你可不能白吃白要,得给我们这些学生讲明白、讲透彻了啊!” 陈山河被他这话逗笑了,抬手拍了拍李磊的肩膀:“磊哥你这话说的,我压力山大啊!就算没拿东西,衝著能给你当回老师,我也得尽心尽力!”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西屋。 屋子不大,一下子进来五六个人,顿时显得满满当当。 吴秀兰四处看了看,顺手把桌上散落的书本归拢整齐,又找地方把带来的东西放下。 之后便找了个凳子坐下,仰著脸看陈山河,眼睛里满是崇拜。 “山河哥,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比我们这些知青都厉害,考了全乡第四。看在我这些花生和鸡蛋的份儿上,你可得好好教教我。” 陈山河正要说话,张燕也开口了。 “是啊,陈山河同志。虽说我过了摸底考吧,但是我的数学成绩估计是惨不忍睹。过了估计也是摸著边缘,下次还真不一定有这样的运气了。” 即便是嘴上说著,张燕心里也带著几分后怕。 摸底考那天的数学卷子,她有好几道大题都是连蒙带猜写的,考完出来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成绩出来那天,她站在红榜前看了半天,確认自己確实过了线,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陈山河看著几个人恳切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大家认识这么久了,不用这么客气。你们有不懂的地方,我肯定会好好教的。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一句话要送给大家,希望大家能牢牢记住。” 听到这话,几个女知青纷纷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换成了一副认真的神情。 反倒是李磊悄悄碰了碰身边的刘云清,凑过去小声说著,却是大家都能听得见。 “认真点听,陈山河要给我们传经送宝了。” 刘云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开心,都很激动,因为我们顺利通过了摸底考,有了备战高考的资格。可我想告诉大家,千万不要就此懈怠,千万不要骄傲自满。 我们现在的分数,只是过了摸底考的合格线,只是获得了备战高考的资格,距离能真正考上大学其实还有相当大的差距。 摸底考,只是我们乡自己组织的考试,考生大多数也都是我们和平乡的知青,竞爭压力,並不算太大。可高考是全国几百万的年轻人一同比拼,我们现在的分数根本就不够看。” 陈山河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只见吴秀兰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而陈山河则继续说道:“前天我还跟清漪合计了一下,我估摸著,想要稳稳地考上大学,至少要考到300分以上。 如果说偏一点的城市,那也要270分左右才能保准。我们现在最高的分数,所有人都距离300分,还有很大的差距。” “300分?”王慧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大大的。 “对!也许只多不少。” 王慧琴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这次是运气好,正好踩在线上。要是高考也靠运气,她可不敢赌。 “而且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我们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查漏补缺,努力提高自己的成绩。否则,我们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大学梦也就只能成为泡影。”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几个人心里那潭本就不平静的水。 吴秀兰轻轻嘆了口气,低下头,声音也变得小了些:“確实,我之前觉得通过摸底考就万事大吉了,昨天还和张燕一起偷閒,浪费了一整天的时间没去复习。哎!” 苏清漪就坐在她旁边,听到这话,伸手轻轻拍了拍吴秀兰的手背。 “没事的,只要从当下做起,一切都还来得及。” 陈山河也衝著吴秀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 “对,来得及。还有將近一个月的时间,只要我们用对了方法,把劲儿使在刀刃上,提高几十分不是不可能的事。” 说著,他转身走到墙角,从那里搬出一块东西来。 那是一块简易的小黑板,用木板钉成的边框,板面刷了黑漆 虽然做工粗糙,但板面平整,字写上去应该能看得很清楚。这是他之前让石头帮忙做的,从今天开始,这块黑板就能真正派上用场了。 陈山河把黑板靠在墙上,转过身看著几个人。 “那好!別的就不多说了,咱们直接进入正题,今晚就从大家最薄弱的物理开始学习討论!” 几个人一听,纷纷往前凑了凑。 “我先问问,你们物理最怕什么?” “电学!”张燕第一个举手,“我一看到电路图就头晕,串联並联分不清楚。” “我也是。”吴秀兰附和道,“还有力学,那个受力分析,我怎么画都画不对。” 王慧琴想了想,小声说:“我好像……都怕。” 几个人听了,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嘲笑,只有心照不宣的共鸣。 陈山河也笑了,拿著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电路图。 “那行,咱们今天就先从电学开始。你们看这个图,这是最简单的串联电路……” 煤油灯的光亮照在黑板上,也照在几个人聚精会神的脸上。 陈山河讲得不快,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就问一遍“明白了吗”,等几个人都点了头,才继续往下讲。 遇到有人不懂的地方,他就换个方式再讲一遍。 苏清漪坐在旁边,时不时补充几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陈山河的西屋里,聊了很久很久。 聊复习的方法、聊各自的薄弱环节,也聊未来的憧憬与期盼…… 说到这些的时候,几个人的眼睛里都亮晶晶的,好像已经看到了山外面那个广阔的世界。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亮升到了半空中,洒下一地清辉。 村里的狗早就睡熟了,连一声叫唤都没有。整个清河村静得像一潭水,只有陈山河家的西屋,依旧亮著灯。 那灯光从窗欞缝隙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影。 屋子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著,照著几张年轻的脸。 吴秀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低头继续看笔记。 张燕手里的铅笔写禿了,从包里翻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削著。 王慧琴靠在炕沿儿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公式。 陈山河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墙上那块简易的黑板,嘴角弯了弯。 他想,这样的夜晚,以后还会有很多个。 但只要这盏灯还亮著,只要这些人还坐在一起,那些关於未来的梦,就一定能照进现实。 夜,还很长。 可他们,已经走在路上了。 第101章 夜话 1977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西伯利亚的寒流席捲了北方大地,和平乡这个藏在大山深处的小地方,也没能倖免。 连著几场大雪下来,整个清河村都被埋进了白茫茫的世界里。 土坯房的屋檐下掛著一排排冰溜子,在偶尔露头的阳光下闪著寒光,像一柄柄倒悬的利剑。 烟囱里冒出的裊裊炊烟,刚飘出不远,就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化作一缕缕白气,消散在灰濛濛的天空中。 院子里的柴垛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几根黑乎乎的木头茬子。 就连平日里最欢实的土狗,也蜷缩在窝里不肯出来,偶尔发出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叫唤。 转眼之间,就到了高考前的第二个夜晚。 距离那场改变命运的大考,只剩下不到四十个小时了。 整个和平乡都被一种既紧张又压抑的气氛笼罩著。 白天的时候,还能看见几个人凑在一起对著课本嘀嘀咕咕。 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亮著灯,那灯光往往要亮到后半夜才熄灭。 空气里瀰漫著笔墨与寒风交织的味道,煤油灯燃烧后的焦糊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和著雪后的清冷,让人闻著就觉得心里发紧。 陈山河和苏清漪的家,依旧是那间简陋却乾净的土坯房。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利落。 墙上糊著旧报纸,有的地方已经泛黄髮脆。 墙角堆著几摞书,都是这段时间复习用的课本和资料。 灶台旁的水缸上盖著厚厚的草帘子,防止夜里结冰。 土炕被烧得温热,躺在上面能感觉到从炕洞里透上来的暖意。 陈山河与苏清漪,两个人依旧是一人一头,隔著整条炕的距离,各自裹著一床棉被。 陈山河睁著眼睛,望著屋顶那根发黑的椽子。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即將到来的高考,想著这几个月的复习,想著明天去县城的事,也想著和苏清漪相处的这些日子。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炕那头的苏清漪身上。 她侧躺著,只露出半边侧脸,炕的热度让她脸上透出一丝淡淡的红晕,睫毛安静地垂著,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著了。 可他知道她没睡,刚才还翻了个身,动作轻轻的,怕吵著他似的。 陈山河盯著那半边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苏清漪,你说古往今来,那些君子贤人,贤人君子,是不是都像我这样,坐怀不乱,守身如玉啊?” 话音落下,炕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苏清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她没转身,声音里带著几分刚醒来的慵懒,又有几分疑惑:“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说这些干什么?什么君子贤人,乱七八糟的。” 陈山河笑了笑,那笑声在黑暗中听起来,带著几分调侃,也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感慨一下。” 他把手枕在脑袋下面,望著屋顶,“你看啊,我们俩结婚都四个来月了,天天共处一室,同睡一张炕。就算是这样,我也从来没有对你有过半点逾矩之举,从来没有冒犯过你。你说,我算不算得上是那些古人口中的贤人君子?” 苏清漪这迴转过身来了。 隔著整条炕的距离看著陈山河,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双在黑暗里微微反光的眼睛。 “你又在这里胡咧咧什么呢!” 苏清漪声音压低了,却藏不住那股子羞恼,“后天就要高考了,这可是关乎一辈子命运的大事。你不想著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反而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真是没个正形。” 陈山河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苏清漪还是听见了。 “我没胡咧咧,就是今天白天,和李磊他们聊天的时候,忽然就想到这些了。你想啊,只要你能考上大学,我们之间的这场合约婚姻,也就该结束了。到时候我们就一拍两散,各奔前程去。” 苏清漪沉默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能听见窗外寒风颳过的呜呜声。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就是觉得我这几个月来,天天围著你转,到最后却只是为了把你送走。我这样,倒有些像別人说的『舔狗』了。” “舔狗”这个词,是他前世听惯了的。那会儿网上到处都是这个词,说什么的都有。刚才一时没忍住,就顺嘴说了出来。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这个年代,哪有这个词? 果然,苏清漪皱著眉头,眼神里满是不解。 “什么狗?你长得倒是挺像田地里的那种大黑狗,憨憨的,有时候又有点傻气。” 陈山河闻言,嘴角抽了抽。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在心里苦笑,果然是鸡同鸭讲,说了也白说。 “算了算了。” 陈山河摆摆手,虽然知道黑暗中对方也看不见,“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就当我没说吧。” 苏清漪看著他那副无奈又有些落寞的模样,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 那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想说什么呢? 说其实这几个月来,她也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说其实她有时候也会想,要是真考上了大学,离开他,自己会不会捨不得?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明天一早还要早起去县城。公社安排的车可不会等我们。別胡思乱想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能有精力赶路,知道吗?” 陈山河“嗯”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懒洋洋的敷衍。 “我知道了,知道了!咋个跟我妈一样……” 苏清漪听了,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谁是你妈?我才懒得管你。” 说完,苏清漪转过身去,背对著陈山河,“睡觉!” 陈山河看著她裹著棉被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风还在刮著。 捲起地上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第102章 向远方 第二天天还没亮,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陈山河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炕那头的人。穿上棉袄棉裤,趿拉著鞋下了炕,走到堂屋去洗漱。 水缸里的水冰凉刺骨,他用瓢舀了一点倒进脸盆,咬著牙洗了把脸。 冰水拍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等苏清漪起来的时候,陈山河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坐在桌边检查准考证和身份证。 煤油灯的光亮照在那些纸片上,他把每一张都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去,再拿起来看看。 准考证上的照片是他两个星期前照的,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剪得短短的,看著的確有点儿傻气。 “你醒这么早啊?”苏清漪披著棉袄走出来,头髮还有些乱,睡眼惺忪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都收拾好了。” 苏清漪“哦”了一声,转身去拿自己的洗脸毛巾。 可没过多久,堂屋那边就传来她的声音: “陈山河!你是不是又动我毛巾了!” 陈山河抬起头,一脸无辜:“没有啊,我动你毛巾干啥?” “那我的毛巾怎么是湿的?” “我哪知道,可能是你自己洗完脸忘了晾吧。” “胡说!我昨天明明晾得好好的!” 两个人隔著门板你来我往地斗了几句嘴,但这种时候,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简单吃完早饭,两个人又把要带的东西仔细检查了一遍。 確认没有落下什么,陈山河才锁上门,两个人一起朝公社的方向走去。 此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像一块黑布被人从边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太阳还没出来,天色依旧灰濛濛的。寒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 两个人缩著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一路上,能看到很多和他们一样赶路的考生。 有的背著挎包,有的提著网兜,有的手里还拿著书本,一边走一边低头看。 大家都缩著脖子,被冻得说不出话来。 偶尔有认识的人碰上,也只是互相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交谈。 等到了公社大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五六十个。都是要去县城的考生,有的站著跺脚取暖,有的蹲在墙根下缩成一团,有的一边搓手一边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著话。 公社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清点人数,手里拿著一个本子,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旁边还有人在给大家讲解去县城的注意事项——什么时间出发,到了县城住哪儿,考场在哪个学校,考试的时候要带什么东西,不能带什么东西。 陈山河和苏清漪赶紧走过去,排到队伍后面。 刚站好,就听见有人喊他们的名字。 “山河哥!清漪姐!” 回头一看,是吴秀兰。 她穿著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上围著一条绿色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旁边站著李磊,也穿著厚重的棉袄,整个人圆滚滚的像只熊。 几个人凑到一起,互相问了问准备的情况。 “紧张死了。”吴秀兰小声说,搓著手,“昨晚一宿没睡著,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公式。越想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想。” “我也是。”李磊苦著脸,“好不容易睡著了,还做梦梦见考试,卷子发下来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把我急醒了。” 苏清漪听了,忍不住笑了笑:“別想太多,都复习了这么久了,肯定没问题的。” 正说著,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几辆绿色的解放卡车,缓缓朝著公社门口驶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轮胎印。 解放车停下后,公社的工作人员开始组织考生们分批上车。 陈山河几人被分到了第一辆车,卡车的车斗很高,没有车门,只有一个简陋的梯子搭在车厢边上。 大家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翻进车斗里。 车斗里同样艰苦,没有座位,只有冰冷的铁皮车厢底。 车厢四周掛著几块破旧的帆布,用来遮挡寒风。 说是遮挡,其实也就是意思意思。那些帆布早就破了洞,风从四面八方往里灌。 陈山河先爬上车斗,然后转过身伸出手,把苏清漪拉了上来,之后又帮了吴秀兰一把。 几个人找了个相对避风的角落,靠著车厢板坐下来。铁皮车厢冰凉冰凉的,隔著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等所有考生都上了车,公社的工作人员再次清点了一遍人数,確认没有遗漏,才挥了挥手,示意司机开车。 解放卡车缓缓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朝著樺林县的方向驶去。 车斗里,大家渐渐开始低声交谈起来,话题大多都是围绕著即將到来的高考。 有人说自己哪个科目还没复习好,有人说担心发挥失常,有人问別人准考证照片拍得怎么样,还有人从包里掏出课本,趁著路上这点时间再看两眼。 李磊靠在车厢上,脸颊冻得通红,说话的时候嘴里冒著白气。 “说实话,我心里还挺紧张的。这段时间虽然复习得很努力,可还是担心自己发挥不好,考不上大学。毕竟,这是我唯一的机会。错过了,明年也就超龄,考不了了。” 陈山河听了,想安慰他几句,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能说什么呢?说“別紧张”?这种时候,谁能不紧张?说“你肯定能考上”?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谁能保证? 他只好伸手拍了拍李磊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李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没事!反正都到这一步了,紧张也没用。考好考坏,就这一锤子买卖了。” 吴秀兰在旁边点点头,小声说:“对的!咱们都复习了这么久,肯定没问题的。就算考不上……至少努力过了。而且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李磊同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到底是给李磊加油打气,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解放卡车一路前行,碾过厚厚的积雪,穿过一个个被雪覆盖的村庄,朝著县城的方向驶去。 车轮捲起的雪沫被风吹进车斗里,落在人们的头髮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冰凉的水珠。 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冷。大家就这样挤在一起,缩著脖子,默默地忍受著。 因为这辆车,载著他们的梦想。 载著他们在这个小山村里熬过的无数个日夜,载著他们点著煤油灯啃过的那些书本,载著他们对山外面那个世界的渴望和期盼。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载著一群年轻人的希望,向著远方,奋勇前行。 第103章 单独开房 解放车在土路上顛簸了几个小时,终於远远地望见了樺林县的轮廓。 车厢里的考生们早就冻得手脚发麻,一个个缩著脖子,把棉袄领子拢了又拢。 车子刚一停稳,大家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翻下车斗。 有人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人赶紧扶了一把。 陈山河跳下车斗,转过身把苏清漪扶下来。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腿麻了吧?” 苏清漪点点头,站在原地跺了跺脚,等那股又麻又痒的劲儿过去,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樺林县比和平乡大得多,也热闹得多。 街道比公社的土路宽了两倍不止,铺著碎石子,被车马行人踩得结结实实。 街道两旁排列著整齐的房屋,有砖瓦房,也有土坯房,但都比清河村的那些房子气派。 临街的铺子掛著各式各样的招牌——供销社、饭馆、农具修理铺、理髮店。有 几家门面刷著白灰,在灰扑扑的街景中显得格外亮眼。 偶尔能看见几辆自行车驶过,车铃叮叮噹噹地响,骑车的人穿著蓝色的工装,挺著腰板,一副城里人的派头。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挎著篮子的妇女,有背著书包的学生,还有赶著马车的车夫。 比起和平乡那种走半天都碰不上几个人的冷清,这里简直热闹得像赶集。 吴秀兰站在苏清漪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这么大啊……清漪姐,我下乡这一年多,还是头一回来县城!” 李磊这时候指了指:“这算什么,你看那房子,有几层!” 陈山河顺著李磊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栋五层的小楼。 在这个年代的县城里,確实算得上气派了。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比起前世见过的高楼大厦,这算什么?可看著身边这些人脸上的惊奇和嚮往,他心里又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公社的工作人员在前面招呼大家,让別掉队。 一行人沿著街道往前走,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就到了提前联繫好的住宿地点。 是一家国营的招待所。 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几排平房围成的一个院子,墙壁刷著浅绿色的墙裙,门窗上的油漆有些斑驳。 不过位置倒是不错,离樺林县中学很近,走路用不了十分钟,方便明天去考场。 工作人员把大家领进院子,开始分配房间。 招待所里都是大通铺,一间屋子要住十几个人。 陈山河探头往一间屋子里看了看,靠墙是一溜木板搭的床铺,上面铺著稻草褥子,卷著几床薄薄的棉被。屋子中间摆著一个铁皮炉子,炉火烧得正旺,倒是不冷,可那股拥挤劲儿,看著就让人头疼。 工作人员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个本子,大声说道:“大家注意一下!住宿需要自己掏钱,一天一块钱,包含热水。但是热水有限,大家要节约用水,別浪费!” 他顿了顿,又提高了声音:“明天早上七点,在这里集合,一起去樺林县中学参加考试。大家一定要按时集合,不要迟到!谁迟到了自己负责啊!” 眾人纷纷点头,开始拿著自己的东西,往分配好的房间里走。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有找人的,有喊名字的,有抱怨床铺太硬的,还有人在打听厕所在哪儿。 陈山河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涌进大通铺的人,皱了皱眉头。 十几个人挤一间屋子,打呼嚕的、说梦话的、放屁的、起夜的,什么人都有。嘈杂不堪不说,根本没法好好休息。明天就是高考,睡不好觉,脑子糊里糊涂的,那还考什么? 再说,苏清漪一个女孩子,跟那么多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多不方便?万一休息不好,影响了明天的考试,那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他打定主意,伸手拉了拉苏清漪的袖子,然后走到招待所工作人员面前,脸上堆起笑容。 “同志,您好!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儿。”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著灰布棉袄,戴著顶旧帽子,正低头在本子上记著什么。听见有人说话,而且十分客气,便抬起头来。 “什么事?” 陈山河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苏清漪:“我和我妻子,能不能单独住一间房?我们愿意多掏钱,多少钱都可以。我妻子身子弱,住大通铺人太多,太嘈杂,休息不好。万一影响了明天的考试,那就麻烦了。” 工作人员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清漪,脸上露出一个瞭然的笑,答应的也十分爽快。 “行啊。只要你们愿意花钱,没人会说什么的。再说你们也不是头一份儿,刚才就有人来问过了。” 陈山河听了,连忙道谢:“谢谢同志,谢谢同志!我们愿意,多少钱都可以。” 苏清漪站在旁边,却有些不安。 她连忙拉了拉陈山河的胳膊,小声说:“不用了,不用这么麻烦。大家都住大通铺,我们也住大通铺就好。別搞特殊,这样不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难以掩饰的几分紧张。 在这个年代,大家都讲究平等,最忌讳的就是“搞特殊”。 出头椽子先烂,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她不想因为这点事,引起別人的不满。 陈山河转过头看著她,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坚持。 “这都什么时候了,不算搞特殊。现在最重要的,是能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能好好考试。你想想,十几个人住在一起,闹闹哄哄的,根本就休息不好。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女孩子住大通铺,也不方便。我们单独住一间房,能安静一点,明天才能以最好的状態迎接高考。这比什么都重要。” 苏清漪听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她知道陈山河说得是对的。 大通铺那种地方,她不是没住过。 当年下乡的时候,在公社的临时安置点,二十几个女知青挤一间屋子,晚上睡觉连翻身都困难。有人打呼嚕,有人说梦话,还有人半夜起来哭。 那一夜她几乎没合眼,第二天整个人都是懵的。 明天的考试,关乎一辈子的命运。要是因为没睡好觉考砸了,那真是哭都来不及。 她看了陈山河一眼,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第104章 千里之外 工作人员接过陈山河递过去的钱,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房间在二楼,203房间。拿著钥匙,上去吧。” “好!谢谢同志!” 陈山河接过钥匙,转身拉住苏清漪的手,朝二楼走去。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二楼的走廊很窄,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玻璃上结著厚厚的霜花,透进来的光都是白蒙蒙的。 找到203房间,陈山河用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很乾净。 靠墙摆著两张简陋的木板床,床上铺著洗得发白的床单,叠著两床薄薄的棉被。 床头的木头都磨得发亮了,一看就知道有不少人睡过。 靠窗放著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面擦得一尘不染。 墙角立著一个小小的柜子,柜门上掛著一面巴掌大的镜子。 最让人惊喜的是,墙角还放著一个暖水瓶,红色的铁皮外壳,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几个字。 苏清漪走进房间,四下看了看。 虽然简陋,但比大通铺安静多了,也舒適多了。而且还有热水,在这个大冷天里,简直是意外之喜。 她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轻轻舒了口气。 坐了那么久的车,又在雪地里冻了半天,这会儿终於能坐下来歇歇,整个人都像散了架似的。 陈山河站在门口,看了看她脸上的疲惫,没多说什么。 “那你先休息。” 他拿起墙角的暖水瓶,“我下楼去打点热水,一会儿人该多了。” 说著,他转身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带上。 苏清漪坐在椅子上,听著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街上的喧闹。 她环顾四周,看著这个陌生的小房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明天就要高考了。 几个月来的努力,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日子,那些背了又忘、忘了又背的公式和概念,都將在明天得到检验。 考上了,她就能离开那个小山村,回到属於她的世界里去。 考不上……她不敢想考不上会怎样。 还有陈山河。 这几个月来,他们朝夕相处,同吃同住,他帮她复习,给她画重点,陪她去公社看榜,现在又带她来县城考试。 他说,等考上了大学,合约婚姻就结束了,他们一拍两散,各奔前程。 可是—— 苏清漪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觉得我这几个月来,天天围著你转,到最后却只是为了把你送走。” 想起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落寞。 想起自己当时心里泛起的那股酸涩。 苏清漪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想到“各奔前程”这四个字,心里好像有一小块地方,空落落的。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的考试。 中午吃过午饭,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就拿出复习资料,坐在桌子旁,开始认真复习起来。 说是复习,其实就是把重点再过一遍。 这个时候再学新东西已经来不及了,能做的就是巩固已有的知识,把该记住的记牢,把容易混淆的理清。 陈山河坐在桌子这一头,苏清漪坐在那一头,两个人各自看著自己的书,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又低下头继续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到了晚上,两人默契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早早休息。 明天要早起,得养足精神。 陈山河把书本收起来,站起身,忽然没来由地说了句:“我去烧点热水,你洗个热水澡吧,放鬆一下。” 话音刚落,苏清漪的脸就红了。 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抬起头瞪著他,眼神里又是羞又是恼。 “都什么时候了!你想什么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饰不住那股羞涩。 陈山河愣了愣,看著她的反应,忽然明白过来她在想什么。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哭笑不得。 “我没多想啊,我就是觉得这段时间复习得太累了,洗个热水澡能放鬆一下,缓解一下疲惫。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你有多久没洗澡了?身上也不舒服,对不对?” 苏清漪的脸更红了。 “你才好久没洗澡呢!” 她嗔道,抓起桌上的书本作势要打他。 可话虽这么说,苏清漪的心里其实也有几分心动。 这段时间一直忙著复习,每天就是看书、做题、背重点。赶上冬天,天寒地冻的,洗澡本来就不方便。 在村里的时候,要洗澡得去公社的澡堂子,一来一回大半天就没了,谁也捨不得那个时间。算起来,確实好久没好好洗过澡了。 身上又脏又不舒服,她自己能感觉到。要是能洗个热水澡,放鬆一下,確实是一件很愜意的事。 可她实在不好意思。 这里不是公社的澡堂子,这是陈山河单独开的一间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去洗澡……那多难为情。 她低著头,手指绞著书页的一角,小声说:“我没有带多余的衣服。就算想洗澡,也没有衣服换。算了吧。” 陈山河看著她那副又心动又害羞的模样,也不勉强。 “那好吧,既然你不洗,那我就去洗了。” 苏清漪低著头“嗯”了一声。 陈山河转身从包里翻出自己的乾净衣服,又从绳子上扯下毛巾,一起抱在怀里,走进了房间里那个小小的卫生间。 说是卫生间,其实就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间,也就两三个平方。 里面只有一个水龙头,一个水泥砌的池子,墙上钉著两个掛鉤。 不过在这个年代,能在房间里用上自来水,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 他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冒著腾腾的热气。 试了试水温,然后脱了衣服,开始舒舒服服地搓洗起来。 热水冲在身上,把一天的寒气都赶跑了。 陈山河一边洗,一边哼起了歌。 或许是太过放鬆,他哼著哼著,竟不自觉地唱出了声。 卫生间的隔音很差,歌声清晰地传到了外面的房间里。 苏清漪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著书,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陈山河的歌声从卫生间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调子很奇怪,是她从来没听过的旋律。 她侧耳听著,那歌词也奇怪——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 “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 苏清漪皱起眉头,在心里琢磨著这些词。 这是什么歌?她从来没听过。是哪个地方的民歌吗?调子不像。是新出的革命歌曲?歌词又不像。 “千里之外”,“无声黑白”,“太遥远的相爱”…… 这几句词在她脑海里转了几圈,忽然让她想起了陈山河昨晚说的话——“到时候我们就一拍两散,各奔前程去”。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卫生间的门还关著,水声哗哗地响,歌声还在继续。 苏清漪听著那陌生的旋律,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个即將和她“各奔前程”的人,好像越来越看不透了。 第105章 意料之外 天刚蒙蒙亮,窗外依旧是一片灰濛濛的景象。 寒风拍打著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有人在远处吹著號角,又像是在催促著即將奔赴考场的考生们快点起身,迎接这场改变命运的考试。 1977年高考的第一天,就在这样一个寒冷而又充满希望的清晨,悄然拉开了序幕。 陈山河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趿拉著鞋提著暖水瓶出了门。 下楼打了热水,提著回来推开门的时候,苏清漪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桌边整理东西。 “起来了?那我也检查一遍。” 陈山河放下暖水瓶,把准考证等等,考试用具又一一过了一遍。 “行了吧?” 苏清漪看著他这副慎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行是行了。”陈山河把东西收好,“再想想,还有没有落下什么?” “没了,都齐了。” “那就吃饭。” 早饭是从家里带来的乾粮,就著招待所的热水。玉米面窝头有点硬,得在热水里泡一泡才能咬动。 两个人就著一点咸菜,默默地吃著,谁也没多说废话。 吃完早饭背上挎包,锁上门,便朝楼下走去。 此刻,招待所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考生。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五六十个。 大家都穿著厚厚的棉袄,有的缩著脖子跺著脚,有的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交谈。 有人在最后一遍翻看书本,嘴里念念有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有人凑在一起互相提问,一个问一个答。 还有人就那么站著,望著远处的街道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山河和苏清漪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站定,没过多久,公社的工作人员就出来了。那人手里拿著一个哨子,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吹响了集合哨。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清晨的寧静,所有人都抬起头,朝那边看去。 “各位同志!集合了!我们现在出发,前往樺林县中学考场!请大家排好队,检查好自己的考试用品,不要落下任何东西!” 人群开始动起来,大家按照之前分好的组,自觉地排成几列。 陈山河和苏清漪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熟悉的面孔。 一行人跟在公社工作人员身后,沿著街道朝樺林县中学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串杂乱的脚印。路边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供销社门口有人正在打扫门前的雪。 走了大概十分钟,就望见了樺林县中学的大门。 那是一扇褪了色的木门,门柱上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著“樺林县中学”几个字。门口站著几个戴著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正在引导考生进入校园。 县中学比和平乡的中学大了不止一倍,几栋青砖瓦房整齐地排列著,门窗刷著绿色的油漆。 操场上的积雪被扫到一边,堆成几个大雪堆。 几棵老杨树光禿禿地立在操场边上,枝丫上落满了雪,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地往下掉雪沫。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有正在找考场的考生,有忙著引导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穿著中山装的老师模样的人站在一旁低声交谈。 陈山河和苏清漪找到考场分布图,凑过去看。 图是用毛笔画的,线条粗细不匀,但標得还算清楚。 陈山河顺著找过去,找到了自己的考场——第二排第二间教室。 苏清漪的考场在第一排,和他隔著一排房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 “好好考。”陈山河说。 “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鼓励,有信任,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默契。 一切尽在不言中。 …… 陈山河找到自己的考场,推门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没人说话。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挎包放在桌角,轻轻舒了口气。 教室不大,摆著二十来张课桌,桌面坑坑洼洼的,刻满了不知道哪届学生留下的字跡。 黑板倒是新刷的,黑得发亮,上面用粉笔写著“沉著冷静认真答题”八个大字。 墙上贴著几张宣传画,顏色都有些褪了。 看著这些,陈山河又深吸一口气,调整著自己的心態。 要说完全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他有著前世的记忆和经验,可毕竟这是1977年的高考,是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一场大考。 这几个月的努力,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都將在今天得到检验。 正想著,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监考老师走了进来,其中一中年男人穿著蓝色的中山装,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一叠试卷。 另外一个年轻女老师,扎著两条辫子,看起来比你自己大了多少。 男老师走到讲台前,放下手里的试卷,扫视了一圈教室,“各位考生!请大家把自己与考试无关的物品放到走廊上去,之后我们將开始分发试卷!” 眾人纷纷站起来,把挎包、书本之类的东西拿出教室,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陈山河也把自己的挎包拿出去放好,然后回到座位上坐定。 就此,男老师站在讲台前,开始拆试卷的封条。 教室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年轻女教师配合著分发试卷,而陈山河接语文试卷,先大致扫了一眼,想著心里先有个底。 却不想这一扫,他顿时愣住了。 然后,他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的语文试卷竟然会是这样! 试卷总共就两部分。 第一部分只有四道句子改错题,一共十分。 题目都很基础,都是平时经常遇到的语病、错別字之类的问题。对陈山河来说,这简直是轻而易举。 而剩下的九十分,竟然全都是作文。 作文题目二选一。 一个是《记先进人物二三事》,一个是《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意义》,都是结合当下的论述题。 陈山河看完试卷,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最担心的就是诗句填空、文言文翻译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他这段时间虽然也复习了,可毕竟时间太短,记不住那么多。偏偏摸底考试的时候,就是因为好几道诗句填空题没写出来,语文成绩拖了后腿。 可这一次,那些题一道都没有。 四道句子改错题,他能稳稳拿到满分。 剩下的作文,只要把握好尺度,写出符合时代要求又有自己思考的內容,分数肯定不会低。 这样一来,他的语文成绩,肯定能比摸底考试的时候好上太多太多…… 第106章 再接再厉 答题铃声响起。 陈山河立刻提起笔,先做四道句子改错题。 这十分,他有把握能稳稳拿到手。 然后,他开始构思作文。 他选了第二个题目——《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意义》。 这个题目他有话可说,这几个月的经歷,让他对“上山下乡”有了更深的体会。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理了理思路。开头怎么写,中间分几个层次,结尾怎么收。想清楚了,他才开始动笔。 考场里很安静,只剩下考生们写字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来回走动,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陈山河沉浸在考试的氛围之中,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窗外还在刮的寒风风,忘记这是改变命运的高考,眼里只有自己笔下的文字。 笔尖儿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工整有力的字跡。 不知道写了多久,只知道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的时候,抬起头,窗外的天色似乎亮了一些。 看了看墙上的掛钟,还有三十分钟。 陈山河轻轻舒了口气,把试卷整理好放在桌角。 然后靠在椅背上,等著考试结束。 铃声响起的时候,他站起身把试卷交给监考老师,然后一身轻鬆地走出教室。 回到招待所,推开203的房门,苏清漪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搪瓷缸,正小口小口地喝著热水。 看见陈山河推门进来,她猛地抬起头。 “考得怎么样?”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相视一笑。 “你先说!” 又是异口同声。 这下两个人又都笑了。 陈山河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热水。 他握著搪瓷缸,感受著那点温热从手心传遍全身,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我真是没想到,语文试卷会是这个样子。四道改错题太简单了,我闭著眼睛都能做对。剩下的全是作文,我选了第二个题目,写得还挺顺。”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真希望下午的数学试卷也能这么简单,要是那样,咱们考上重点大学的希望就更大了!” 苏清漪看著他这副兴奋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同样是掩不住的笑意。 “希望如此吧。对了,你猜我在考场上,遇到谁了?” 陈山河一愣:“谁啊?” “崔玉杰!” 陈山河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崔玉杰?他也参加高考了?” “是啊!他就坐在我前面的前面。我本来想问问林晓燕的情况,可是考完试他就急匆匆地先走了,我也没来得及说话。” 陈山河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正想说什么,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 那声音还挺响,苏清漪听得清清楚楚,抿著嘴笑了笑,打趣道:“这怎么大冬天的,还打雷了呢!” 陈山河摸了摸肚子,一脸尷尬的把搪瓷缸放下,“行了!先別说別人了,咱们先下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下午还有一场呢!” 苏清漪点点头,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房间,锁上门朝楼下走去。 …… 休息了大约一个小时,招待所院子里再次响起了集合哨。 陈山河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苏清漪正在桌边整理挎包。 “紧张吗?”陈山河问。 苏清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有一点。数学……我还是没太大把握。” “没事!先做会的,不会的先跳过,把能拿的分都拿到手。” 苏清漪“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陈山河的建议。 两个人一起下楼,一行人再次沿著那条走了两趟的路,朝樺林县中学走去。 苏清漪找到考场,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后,开始闭目养神。 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下午的数学考试,也能像上午的语文考试一样简单顺利。 如果能多拿几分,离陈山河说的300分就更近一步。 如果能考上大学、回到京城—— 后面的事,她不敢往下想了。 睁开眼的时候,监考老师正好推门进来。 和上午考试同样的操作步骤之后,当试卷分发到苏清漪手里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苏清漪抿了抿嘴唇,先没有动笔,而是和陈山河一样,先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看,她的心沉了下去。 下午的数学试卷,题型简单粗暴,可却和上午的语文试卷截然不同。 试卷的主体部分,是十道计算题。 光是看著那些题目,就足以让人心惊胆颤。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號,像一堵堵墙,横在眼前。 而最后还有两道附加题,用横线隔开,旁边用小字標註著:附加题难度较大,不计入总分,可作为高校录取参考依据。 估计这两道题主要是为了选拔出基础扎实、能力突出的考生。 苏清漪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把碎发別到耳后,然后仔细看那十道计算题。 看著看著,她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前面几道是解方程、三角函数与证明图形等式。 这些题型,陈山河平日里帮她复习过很多遍,都是经典题型,她应该能算出答案。 可后面几道计算题,难度明显提升了不少。 不仅有二元方程,还有化简函数与椭圆坐標结合应用的题目。涉及的知识点比较复杂,计算量也很大。光是看著题目,她就觉得有些眼晕。 显然,这就是理科考试的拉分点。 苏清漪深吸一口气,突然耳边响起出门前陈山河跟自己说过的那段话,於是在心里告诉自己:別慌,先做会的,不会的先放著。 她侧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云层比刚才厚了些,遮住了太阳,天色有些灰暗,不知道陈山河那边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收回心神,重新把目光投向试卷。 答题铃声响了。 苏清漪提起笔,开始答题…… 第107章 考场百態 与此同时,另一间考场里。 陈山河翻开试卷,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 对他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利好! 如果说这次高考整体考试都如上午语文考题那般简单,那还真显现不出他真正的实力。大家都一样,比拼的就是耐心和细心程度,谁更仔细,谁就能拿高分。 可当下却不同。 对其他考生来说,数学试卷后面几道难度较大的计算题,或许是难以逾越的鸿沟。可对他来说,这些题目却是他的优势,是他拉开和其他考生差距的关键。 他仔细看了看那些题目——函数与椭圆的结合应用,二元二次方程组的求解,还有一道几何证明题,需要用辅助线。这些题型,他前世上高中的时候就做过无数遍,知识点烂熟於心。这段时间复习,又把公式和解题方法过了一遍,更加得心应手。 只要他能顺利完成后面几道难度较大的题目,再尝试著做一做两道附加题,他的数学成绩肯定能考得非常出色。 甚至,有可能拿到满分! 这样一来,他的总成绩肯定会非常突出,考上重点大学的希望也就更大了。 答题铃声响起的瞬间,陈山河立刻提起笔,开始奋笔疾书。 第一道题,解方程。简单,直接套公式,三下五除二就做出来了。 第二道题,三角函数求值。也是基础题,套用诱导公式和倍角公式,轻鬆搞定。 第三道,第四道…… 他一道一道地往下做,凭藉著扎实的基础和熟练的解题技巧,一道道题目被他轻鬆攻克。 可他没有因为顺利就掉以轻心,每做完一道题,他都仔细核对一遍计算过程,確认没有任何错误,才继续往下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考场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动试卷,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做到第七道题的时候,陈山河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 他侧过头,看了看周围的考生。 斜前方那个人,正皱著眉,盯著试捲髮呆,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右边那个人,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划完又涂掉,涂掉又划,看著就焦躁。后面那个人,脑袋都快埋进试卷里了,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神態各异,却都抓耳挠腮,显然答得並不顺利。 陈山河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做题。 第八道题,函数与椭圆坐標结合应用。 这道题確实有些难度,他仔细读了两遍题目,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草图,然后开始列方程。列完方程,再一步步求解。每一步他都写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什么。 做完第八道,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做第九道、第十道。 十道计算题全部做完,他看了看时间,还有將近半个小时。 他又把十道题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计算错误,才把目光投向最后两道附加题。 附加题確实难。 第一道是数列与不等式的综合题,需要用到放缩法。第二道是立体几何,求一个不规则多面体的体积,需要自己作辅助线,分割成几个规则图形再求和。 陈山河选了第一道,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导。 推导到一半,他卡住了。某个不等式放缩的尺度没把握好,得出的结论和题目要求的不符。他皱了皱眉,重新读了一遍题,换了种思路,重新推导。 这一次,顺利多了。 他一路推导下去,最后得出答案的时候,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把答案工工整整地写在试卷上,然后看了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第二道附加题来不及细想了,他快速读了一遍题,在脑海里构想了一下辅助线的画法,然后提起笔,开始作答。 刚写到一半,监考老师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各位考生,还有十五分钟!请大家加快答题速度,仔细检查自己的试卷,不要遗漏任何题目!” 陈山河没有抬头,继续往下写。 时间紧迫,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留下一行行整齐的算式。 写到最后一问的时候,他发现时间可能不够了。他快速估算了一下,列出关键的几个式子,把解题思路写清楚,然后写上最后的答案。 刚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交卷铃声就响了。 “时间到!请大家停止答题!不准擅自离开座位!”监考老师大声说道。 陈山河放下笔,把试卷整理好,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 紧跟著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脸上露出了轻鬆的笑容。 他知道,虽然半场开香檳是大忌,但考完了这两科之后,他应该已经比其他人,超出了一大截。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在往外走。 有人在討论题目,有人一脸轻鬆,有人愁眉苦脸。 陈山河没参与討论,他拿著挎包,快步朝校门口走去。 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山河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刘云清。 刘云清慢悠悠的走著,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看见陈山河走过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考得怎么样?”陈山河问。 刘云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苦:“不怎么样,后面几道题,做得磕磕绊绊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陈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考完就別想了,好好准备明天的。” 刘云清点点头,没再说话。 因为之前摸底考试的时候,刘云清也是这个揍性,所以陈山河也未多在意。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回到招待所,推开203的房门,苏清漪还没回来。 陈山河把挎包放下,坐在椅子上等著。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房间里渐渐黑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著,望著窗外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苏清漪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疲惫,又有几分如释重负。 “回来了?” 陈山河站起来,点亮煤油灯。 昏黄的光亮照出她的脸,有些红彤彤的。 “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碰到了慧琴,她考的好像不是很好,就多聊了几句。” “那你呢?” 陈山河直奔主题。 苏清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前面六道简单的,我觉得还行,也检查了两遍。后面几道难的……我只做出来两道,还有两道没做出来。” 说著,她的声音有些低落:“我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討论,说最后那道题其实有简便算法,我没想出来而已。” 陈山河看著她,没有说话。 “不过,该拿的分,我应该都拿到了。不会的那些,就算我花时间想,也不一定能做对。” 苏清漪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陈山河点点头:“这就对了!先把能拿的分拿到手,这就是最聪明的做法。” 苏清漪听他这么说,脸上的低落淡了些。 “你呢?” 陈山河想了想,当然没有实话实说,“还行,十道计算题都做了,对错,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苏清漪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羡慕,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你真厉害。”她轻声说。 陈山河笑了笑,没接话。 若是苏清漪知道自己十道题有把握全对,而且附加题也做了的话,会是何感想呢? “饿了吧?要不咱先下去吃饭。” 苏清漪点点头,却把挎包扔在了床上,“你去吧,帮我带回来一份就好,我抓紧时间,再看看。” 陈山河没有坚持,他拿著饭盒走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了下来。 回头看著坐在木桌前,苏清漪那清瘦的背影,一时间心里有些复杂。 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有开口,轻轻关上门,下了楼…… ----------------- 第108章 最后一哆嗦 第二天上午考的是政治。 这门课对陈山河来说,倒不算太难。题型以简答题和论述题为主,大多是围绕著当下的思想展开。 什么“为什么要坚持社会主义道路”,什么“知识青年在农村的锻炼意义”,什么“如何理解又红又专”之类的。 这种题,说白了就是只要你思想端正,不反动,不乱写,拿分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答案都在那些政治课本和小册子里,背过就能写出来。 他这段时间没少背这些东西,苏清漪给他画的重点,他翻来覆去背了好几遍。 …… 下午最后一科理化考试,这是很多考生最为薄弱的环节,也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理化试卷分为物理和化学两部分,题型以选择题、填空题和计算题为主,难度也是由简到难,但整体还算在合理范围之內。 而樺林县中学的另外一间考场里,刘云清坐在座位上,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手握著笔,却迟迟落不下去。面前的试卷上,那些题目像是会动一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越是紧张,脑子就越是混乱。 平时记得很牢固的知识点,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些公式、定理、化学反应方程式,明明背了无数遍的,现在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掏不出来。 看著试卷上的题目,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也越来越闷。 刘云清想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这么想,心跳得就越快。 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他努力想要坚持,想要完成考试。 可是思绪却越不受控制,慢慢飘向远方…… 母亲还躺在老家的病床上,等著他考上大学,等著他出人头地。 弟弟妹妹还小,指望著他將来能拉扯一把。 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家,还指望著他改变命运。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刘云清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 想起这些年吃的苦,想起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想起煤油灯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 想著想著,眼前渐渐发黑。 耳边也响起了嗡嗡的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打转。 他想喊,喊不出来。 想抓住什么,手却使不上力气。 最后,在距离交卷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刘云清眼前一黑,身体一软,重重地倒在了桌子上。 “咚”的一声闷响,打破了考场的寂静。 周围的考生都被惊动了,纷纷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监考老师闻声脸色一变,快步走了过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老师,穿著蓝色工装,戴著眼镜。她走到刘云清身边,弯下腰轻轻摇晃著他的肩膀。 “同志!同志!你醒醒!你怎么样了?” 刘云趴在桌上,脸侧向一边,毫无反应。 监考老师心里一紧,直起身大声喊道:“快,快来人!有考生晕倒了,赶紧送医院!” 考场里瞬间变得有些混乱。 没过多久,外面就跑进来两名工作人员,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刘云清从座位上抬起来,一人抬著肩膀,一人抬著腿。 女监考老师在旁边扶著,一行人快步走出考场,朝附近的樺林县医院赶去。 留下的考生们面面相覷。 有人小声议论:“怎么回事?晕倒了?” “不知道,可能是太紧张了吧。” “哎,真可怜,最后一科了……” 剩下的那名监考老师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沉声道:“安静!继续答题!” 眾人这才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做自己的卷子,可心里难免有些波澜。 …… 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陈山河正好做完最后一道题。 他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疏漏,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考完了。 所有的科目,都考完了!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 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在往外走。 有人一脸轻鬆,有人还在和旁边的人对答案,有人边走边摇头嘆气。 陈山河没参与这些,他快步穿过人群,几乎是跑著朝校门口走去。 他已经快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了。 这几科的发挥,他自觉都不错。 尤其是数学和理化,那些拉开差距的难题,他都做出来了。 总分肯定能超过300分,说不定还能更高。 他只想快点回到招待所,早点见到苏清漪,和她分享这份喜悦。 陈山河跑得很快,就好似下了山的野猴子,无比的洒脱自由。 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冷风灌进领口,他也顾不上拢一拢。 …… 可刚走到招待所门口,陈山河就愣住了,不由得停下脚步。 院子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考生们背著行李,匆匆忙忙地进出。 有人站在门口和同伴告別,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討论下午的考试,有人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有人在向工作人员打听什么。 整个院子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陈山河皱起眉头,隨手抓住一个正要往外走的考生。 “同志,打扰一下!我想问一下,大家这是在忙活什么呢?” 那是个年轻小伙子,穿著洗得发白的棉袄,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上带著几分匆忙。 他看了看陈山河,停下脚步,语气上有些著急:“你还不知道啊?下午理化考试的时候,有个考生晕倒了,被送到县医院去了,大家都在议论这事儿呢!” 可能是看著自己手里拎著大包,小伙子又补充道:“我这是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公社呢,公社安排的卡车马上就要出发了,要是赶不上,就得自己花钱在这里过夜,公社可不出钱给我们在这里住宿。” 陈山河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那个晕倒的考生叫什么名字吗?” 他连忙问,“是哪个公社的?” 小伙子想了想:“好像是和平乡公社的,叫刘什么……刘……” 他皱著眉头回忆,半天想不起来全名。 “刘云清?”陈山河试探著问。 “对!对!” 小伙子眼睛一亮,“好像就是叫刘云清!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个男知青,考试的时候突然就晕倒了。听说试卷估计都没答完呢,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 后面的话,陈山河没听进去。 听到“刘云清”三个字的那一刻,他的心就沉了下去,一直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深处。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刘云清的底子不差。 这段时间复习,他也一直很努力,每天学到后半夜,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以这次高考的难度,只要他能正常发挥,十有八九是能考上本科院校的。 可现在晕倒在考场上,试卷估计都没答完,这一次恐怕是彻底没戏了。 陈山河想起昨天考完数学,在校门口遇见刘云清时的情景。 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好,说后面几道题做得磕磕绊绊。 自己当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考完就別想了,好好准备明天的。 可那之后呢? 自己回去只顾著和苏清漪说话,只顾著高兴自己考得不错,根本就没有再去关心过刘云清。 明明看出了他的异样,却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帮他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如果昨天他能多关心一下,多和他说几句话,帮他宽宽心,或许—— 陈山河站在原地,有些揪心。 “谢谢你啊,同志。”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不客气,我先走了。” 小伙子说完,背著行李,匆匆忙忙地走出了招待所。 陈山河却一动不动,院子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可他像听不见一样。 就在这时,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李磊和张燕。 李磊看见陈山河,脸上露出笑容,“山河,你回来得这么快,不会是提前交卷了吧?” 陈山河抬起头看著李磊,没有接话,只是问道:“刘云清的事儿,你们知道吗?” 李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什么事儿?” 反倒是张燕在旁边轻轻嘆了口气,“知道,我跟他一个考场。下午理化考试的时候,可能是太紧张了,突然就晕倒了,监考老师赶紧把他送到县医院去了。” 她顿了顿,看著陈山河凝重的脸色,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別太担心,应该没啥大碍。公社的领导,还有金川乡他表妹,都已经过去了,有人照顾著呢。” 李磊听了,重重地嘆了口气。 “还有这事儿?那真是太可惜了。以小刘的底子,只要他能正常发挥,肯定能考上的。哎——” 陈山河听著他们的话,心里的內疚更甚。 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吴秀兰这时候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背著个小包,手里还提著个网兜,看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快步走过来。 “你们还不收拾?不回公社了吗?十分钟后就要发车了。” 李磊和张燕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当然要回去,东西都收拾好了,这就走。” 吴秀兰看向陈山河:“山河哥,你呢?” 陈山河沉默了片刻,“你们先走吧,我暂时不回去了,明天我还有点儿事。我先上去找苏老师,问问她的想法。看看她是想和你们一起回去,还是想留下来。” 李磊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那我们先走了。你……你也別太自责。这事儿不怪你。” 陈山河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几个人匆匆告別。 李磊、张燕、吴秀兰背著行李,快步朝院子门口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陈山河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身,慢慢朝二楼走去。 楼梯咯吱咯吱响著,像在替谁嘆息一样…… 第109章 改观 招待所的二楼,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热闹。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房门都敞开著。 打扫卫生的大姐正拎著拖把从一间屋里出来,看见陈山河,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山河走到203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推门进去,苏清漪正坐在桌子旁,整理著自己的行李。 听见门响,苏清漪抬起头,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没想到吧,我比你要先回来的。” 陈山河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看著她,那笑容让他心里那团阴霾散了一点。 “看样子你考得不错?” “也不能说不错。” 苏清漪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只能说挺顺利的。你呢?考得怎么样?” “也挺顺利的。” 陈山河学著苏清漪的口吻说道。 苏清漪听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討厌!” 她嗔了一句,拎起行李袋掂了掂,“快收拾吧,然后一起去退房,回和平乡。” 陈山河没动。 他看了苏清漪一眼,然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身体向后一仰,靠在墙上,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 那疲惫不只是身体的,更多的是心里的。 苏清漪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山河抬起头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他將刘云清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苏清漪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惋惜。 “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儿,属实是有些可惜了。” 可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这好像跟你也没太大关係吧。” 陈山河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说:“如果我不知道还好,这下知道了,总觉得心里不得劲儿。” 他垂下眼睛,看著地上斑驳的光影。 “而且刘云清家里有些特殊。他之所以这样,估计也是家里给的压力太大了。他娘病著,弟弟妹妹还小,全家就指望著他考上大学出人头地。这种压力,压在身上,谁也受不了。加上这一次考到一半昏了过去,打击更是不小。我真怕他……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清漪看著陈山河低垂的眉眼,索性在床边坐下,离他不远不近,语气温柔地安慰道:“你也別太担心了,不是已经被送到县医院去了吗?公社的领导,还有他的表妹,都已经过去了。” 她侧过头看著陈山河的侧脸,目光柔软得像春天吹过乡村的风。 “而且你不是也说了?他晕倒的时候距离交卷还有半个小时。试卷不可能一个字不写吧?以他的底子,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陈山河听了,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但愿如此吧。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明天去县医院看看他,然后再回和平乡。你要是想走,也不用顾及我。现在下去,应该还来得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儘量放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话音刚落,苏清漪就放下了手里的行李袋。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好!你不走,那我也不走了。我陪著你,明天和你一起,去县医院看看云清。” 陈山河愣住了,扭头看著苏清漪,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 这不像是苏清漪的行事作风。 她这个人,向来理性,向来把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她心里清楚得很。这种主动留下来陪他的事,不像她会做的。 “你不走?” 苏清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这段时间要是没有你,我肯定考不上大学。而现在我就算是考不上京城的大学,也能考上一所不错的本科院校,这都是你的功劳。” 苏清漪的眼睛亮亮的,让人不敢直视,“这个时候,我要是把你自己丟下,一个人回和平乡,別人还以为我们俩闹矛盾了呢。” 陈山河听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可紧接著,他又想起了什么,不过就是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这不是正好吗?我们本来就是合约结婚。现在让大家以为我们闹矛盾了,以后等我们高考成绩出来,考上大学,给我们离婚的时候,也算是打预防针了。省得大家议论纷纷。” 话音落下,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清漪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和刚才的陈山河一样,看著地上那道从窗户透进来的光。 其实她心里早就明白,即便自己分数够了,政审那一关也不好过。 而政审之中,有一项是婚姻状况的审核。 国家虽然没有明確规定已婚妇女无法通过政审,但这几乎是默认的规则。 未婚虽然不是锦上添花,但要是在这方面输了一筹,本就十分严苛的政审,就几乎更加没戏了。 所以她当初在自己考场遇见崔玉杰的时候,也有些惊讶。 如果崔玉杰想上大学,想通过政审,他这个年纪,多半是要选择和林晓燕离婚的。 她听人说过,很多夫妻为了考学,私底下都会先办个“假离婚”,等通过政审再复合。 这样就能规避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没准儿崔玉杰和林晓燕就是这种。 可对苏清漪和陈山河来说呢? 他们当初结婚,没有半点儿的感情基础,完全是各取所需。 合约结婚,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即便说后面经歷了种种,两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可那点情分,能到什么地步? 能到离婚再复合、变成真夫妻的地步吗? 苏清漪心里没底。 她不知道陈山河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每次想到“各奔前程”这四个字,心里就有一小块地方,空落落的。 陈山河也是一样。 他看著苏清漪沉默的样子,看著她脸上那抹淡下去的笑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屋子里就此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呼啸的声响,能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能听见两个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看著她低垂的眼眸,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衣角。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有些话,是时候该说出口了。 第110章 敞开心扉 屋子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走廊里也再没有脚步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寂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这间狭小的客房里。 陈山河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苏清漪脸上,等待著对方的答覆。 “嗯?” 苏清漪她抬起头,眼里带著几分疑惑,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听懂的样子。 陈山河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东西很轻,却很真。 “你明白我问的是什么,不是吗?” 苏清漪闻言,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却轻轻反问道:“那你呢?陈山河,你又是怎么想的?” 陈山河愣了愣,然后笑了,没想到对方竟然“狡猾”的把问题又拋了回来。 他往后一靠,双手垫在脑袋后面,做出一副轻鬆隨意的模样。 “我?” 陈山河看著天花板,眼里带著笑。 “就像是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那样,还是那句话——白捡的媳妇儿,傻子才不要呢!” 苏清漪听了,脸更红了,伸手打了他一下,“去你的!” 可那一下打得轻飘飘的,落在胳膊上,像是挠痒痒。 刚刚还有些紧张的气氛,倒是因为这句话缓和了不少。 陈山河看著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说实话,当初见你跟著王巧嘴儿身后,唯唯诺诺的样子,要不是脸蛋儿生得还可以,我还真看不上你!” 苏清漪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也跟著笑了起来。 “你不是一样?邋里邋遢,坐在门口扣泥巴,跟山里野人差不多!” 陈山河被她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笑了。 “那咱俩还真是郎才配女貌,天作之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油腔滑调!” 两个人对视著,都放声笑了起来,把屋子里最后那点尷尬气氛都衝散了。 等笑够了,陈山河有些认真地问:“不过话说回来了,你那时候能想到有一天,咱们俩可以这样坐在床上聊天,一起参加高考,一起憧憬未来吗?” 苏清漪的笑容也淡了下来,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哼!当然没有,我其实当时害怕极了。” 她说著,往床里面挪了挪,学著陈山河的样子靠在墙上。 两个人並肩坐著,中间隔著一拳的距离。 “我就想啊,要是答应了你,你会不会哪天背地里把我卖了?想著你会不会跟其他庄稼汉一样,酗酒爱打老婆。会不会哪天突然破门而入,就把我……” 她没好意思说完。 陈山河侧过头看著她,不解风情的追问著:“把你怎么著?” 苏清漪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又羞又恼。 “还能怎么著!怕你是人面兽心,怕你是衣冠禽兽!” 陈山河听了,苦笑著摇了摇头。 “还挺押韵……” 他嘀咕了一句,然后又问,“那你为啥还选择嫁给我这个一穷二白的山里野人?是不是跟我一样,也是见色起意,垂涎我的美色?” 苏清漪伸手又拧了他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了些。 可拧完之后,她没有把手收回去。她的手就那么搭在他胳膊上,隔著薄薄的棉袄,能感觉到那下面温热的体温。 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之间这种肢体接触,已经变得无比自然。 “陈山河。” 苏清漪忽然开口,一脸认真的模样,“是你当初的那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什么话?” 苏清漪转过脸,就这么近在咫尺地对望著。 昏黄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你跟我说,生活已经是这样了,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大不了赌一把。而且你相信,我的运气不会那么差。”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面前苏清漪娇媚的容顏,看著她因为害羞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那……现在呢?” 陈山河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莫名有些发乾。 苏清漪一笑。 那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心上,无比温暖。 “现在?” 苏清漪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看来我能遇见你,一定是花光了我上辈子所有的好运。” 陈山河愣住了,只觉得如沐春风。 可就在这时,並肩而坐的苏清漪忽然动了。 她微微侧过身,靠近了他。 动作很轻,很慢,带著几分紧张,几分羞涩。 然后,那樱红的唇瓣,竟颇为彆扭地轻轻贴上了陈山河的嘴唇。 只是轻轻的一下。 像蜻蜓点水,像春风拂过湖面。 不等陈山河品味唇齿之间的余香,苏清漪就已经抿著嘴,收了回去。 她扭过头看向窗外,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睫毛轻轻颤著,不敢去看对方。 陈山河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上面还残留著一点温热,一点柔软,一点说不清的触感。 “苏……苏……苏清漪,你……” 陈山河不知道此刻自己为什么如此不爭气的舌头打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反倒是苏清漪,望向窗外的脸上还带著几分羞涩,可嘴角却弯了起来,笑得坦然。 “陈山河,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陈山河看著她,心里好似擂鼓一般。 这世上千言万语的情话,都抵不过女子脸上那一抹令人沉醉的緋红。 苏清漪这个曾经无比傲娇倔强、又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女知青,用她的行动,证明了一切! 陈山河笑了,有些憨傻的笑了。 紧接著带著几分得意,又带著几分坦然。 这一刻,樺林县招待所简陋的双人標间之內,两颗曾经相距著十万八千里的心,跨越千山万水,甚至跨过了光阴长河的阻隔,轰然对撞在一起。 陈山河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衝动,他直起上身双手握住苏清漪的肩膀,让她正对著自己。 “苏清漪!” 第111章 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红透的脸颊,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刚才那轻轻的一吻,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只觉得脑子一热,一不做二不休,趁著这机会再吻回去。 於是微微倾身,可刚一动,苏清漪的眼睛就瞪得浑圆。 她猛地伸出手用力抵在他胸口,使劲一推。 陈山河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干什么!” 陈山河揉了揉撞疼的后脑勺,一脸无辜地看著她。 “干什么?礼尚往来啊……” 他故作委屈状,声音拖得老长。 苏清漪“噌”地下了床,退后两步,伸手指著他,警告道:“我告诉你,可別得寸进尺啊!” 陈山河看著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不是……哪有你这样的?刚把人情绪吊起来,你这是给一甜枣又打一巴掌是吗!” 苏清漪双臂环胸,下巴微微扬起,那模样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別得了便宜就卖乖!我就这样!” 陈山河靠在墙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好吧,我现在是真搞不懂你在想啥了。” “还能想啥?我问你,你有把握考上大学吗?” 陈山河听了,眉头一挑,胸有成竹地说道:“不是我自吹自擂,过三百分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苏清漪点点头,又问:“那你想好了,要报哪一所学校吗?” 这事儿陈山河之前还真考虑过。 这是国家恢復高考后的第一次考试,可以招生的高等院校並不多,都已经印成了名录。 和平乡公社正好有一本,后来因为借阅的人太多,公社又出资多印了几套,分发到各个生產队。 他在大队的时候把那本名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自然是滚熟於心。 “我知道你志向是回到京城,可清北不是那么好考的。与其拿它填写第一志愿,去拼去赌,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医学类院校,或者跟现在一样,选择师范院校。那些学校的分数,绝对要低一些。”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苏清漪听了,眉头微微一皱。 这些事情她同样考虑过,只不过从未跟人说起过。 可她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道:“先不说我,你呢?我问的是你!” 陈山河愣了愣,伸了个懒腰,做出一副轻鬆隨意的样子。 “我?我就简单多了,我这人就是个財迷,就是想搞钱而已!以我这脑子,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脉。所以……我考清北!” 苏清漪听了,顿感无语。 瞪著他,那眼神里带著几分嗔怪,几分不服气。 “怎么?你的意思是我只能选择低一等的医科师范类,我就考不上清北是吗?” 陈山河连忙摆手,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 “哎!话不能这么说!医者仁心、白衣天使,老师更不用说了,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怎么能说是低人一等?我这不过是实事求是,分析录取概率而已。” 苏清漪没有理会他故意找茬儿的话语。 可她心里,却涌起一丝欣喜。 他说他要考清北。 清北在哪儿?在京城。 这就表明,他是要和自己一起去京城的。 虽然两个人都没有直白地说出口,可这些话里话外,已经是心照不宣了。 於是,苏清漪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陈山河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也暖洋洋的。 他想了想,又开口说道,语气倒是放得正经了些,“不过话说回来,对於你们这些女知青来说,政审这一关,婚姻状况的確棘手。” 陈山河对上苏清漪的目光,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想跟我离婚,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权宜之计。大不了我吃点儿亏,等到时候去了京城,咱们再復婚不就完了!” 苏清漪听了,脸又红了,可她嘴上却不饶人。 “谁要跟你復婚!” 说著,便白了陈山河一眼,“等到了京城,我就一脚把你踹开,谁还找你这样的庄稼汉!” 陈山河看著她这副装模作样的神態,觉得有些好笑。 “那敢情好了,你想想,那么大的学校,鶯鶯燕燕,鸟语花香,正是畅游之处啊!” 苏清漪听了,眼睛瞪得滚圆。 “陈山河!” 她抓起自己床上的枕头,狠狠朝他砸了过去。 “你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陈山河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枕头。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清漪已经扑了过来,伸手就要拧他的胳膊。 他顺势一拉,把苏清漪拉进了自己怀里。然后开始上下其手,往她腋下、腰间最怕痒的地方招呼。 “不是你说的要把我一脚踹了?” 他一边咯吱对方,一边说著,“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我这叫未雨绸繆!” 苏清漪被咯吱得咯咯直笑,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嘴上不停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 陈山河手下不停:“服不服?” “服了!服了!”苏清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陈山河这才停了手。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挤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抱在了一起。 陈山河低下头,看著怀里的苏清漪。 她的麻花辫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乌黑的头髮披散在枕头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眼角还带著笑出来的泪花,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脸颊红扑扑的,像三月的桃花。 四目相对。 陈山河望著她泛著泪花的眼眸,望著她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望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他低下头,再度吻了上去。 而这一次,苏清漪没有闪躲。 她闭上眼睛,伸出双臂,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拥吻在一起。 窗外,寒风还在呼啸,吹得窗欞呜呜作响。 可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吻了一会儿,两个人额头抵著额头,相视一笑。 陈山河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著她弯成月牙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衝动。 那股衝动来得太猛,没过脑子,话就脱口而出。 “你真不去洗个澡吗?” 第112章 探望刘云清 天刚蒙蒙亮,樺林县的街道上还笼罩著一层淡淡的晨雾。 寒风从远处的山坳里钻出来,裹挟著冬日的凛冽,掠过街道两旁光禿禿的白杨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街面上的青石板路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些滑。 早起的老乡挑著担子匆匆走过,扁担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国营饭店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裊裊地升上去,又被风吹散。 整个县城还在半睡半醒之间,却已经被这冬日的清晨染上了几分萧瑟与清冷。 招待所的二层小楼里,陈山河早早地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出神。 昨夜的种种,像是电影胶片一样,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回放。 虽然两人没有越过那最后一道红线,但是明確了彼此心意之后,那些林林总总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两人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陈山河与苏清漪都清楚,离婚是两人当下最保险、也是最好的选择。 那是跨过那道森严的政审红线、走进大学校门的必经之路。 这一点,他们心照不宣,看得分明。 不过心底那日益增长的情愫,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將两人紧紧缠绕。 那线看不见,摸不著,却比任何实质的束缚都要坚韧。 即便没有那一纸婚书,两颗心从昨夜那一刻起,便已经开始朝著同一个方向跳动。 陈山河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窗外,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著煤炉的烟火气,还有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 吃过早饭,退了房间。 招待所的服务员大姐接过钥匙时,还特意多看了两人一眼,眼神里带著些探寻的意味。 苏清漪垂下眼,装作没看见,耳根却悄悄红了。 走出招待所,陈山河同苏清漪一起,朝著樺林县医院的方向走去。 两人並肩走著,隔著半步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却都觉得这样的沉默並不尷尬。 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他们便侧身让一让,然后又继续並肩前行。 樺林县的县城並不大,医院、学校、县委、招待所、供销社,都挤在这几条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其实隔著都不算太远。 走了约莫半个多钟头,穿过两条街道,又经过一排低矮的砖瓦房,便看见了县医院那栋三层的小楼。 医院的大门敞开著,门柱上掛著白底红字的牌子,油漆有些斑驳。 来往的人不多,偶尔有穿著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也有几个病人家属拎著暖壶进进出出。 陈山河拦住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人,打听病房的位置。 那人想了想,朝住院部的方向一指:“二楼,上去一问就知道了。” 道了谢,两人便朝住院部走去。 楼梯是水泥的,磨得有些光滑,角落里堆著些杂物,颇具这个年代独有的味道。 上了二楼,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淡淡的煤炉味儿。 护士站里,一个小护士正在低头写著什么,问了他们一句,便朝走廊尽头指了指。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刘云清所在的病房门口。 房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 门虚掩著,留著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陈山河走上前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病房不大,摆著三张病床,另外两张空著,铺著洗得发白的床单。 刘云清正靠在最里面那张病床的床头,脸色依旧有些疲惫,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一名短髮的女青年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著门,手里拿著一个布包,似乎在整理著什么,估计正是刘云清那个从乡下赶来照顾他的表妹。 陈山河轻轻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脸上带著笑容。 刘云清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看到走进来的是陈山河和苏清漪,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讶,隨即又被浓浓的落寞取代。 那落寞像一层雾,笼罩在他年轻的面庞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你们怎么来了?” “还能来干啥,来看看你唄!”陈山河走到病床边,目光在刘云清脸上扫了一圈,“气色还是不大好。” “我没事!”刘云清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来,却没成功,“没什么大碍,马上就能出院了。” 那短髮女青年连忙站起身,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 苏清漪上前一步,笑著自我介绍,又问了她的名字。 姑娘叫刘玉凤,是刘云清的表妹,正是隔壁金川乡的。 几人简短的介绍过后,刘玉凤有些为难地看了自己表哥一眼,又看向陈山河和苏清漪,小声说道:“医生说他身体还虚弱著呢,最好能再住两天观察观察。可我表哥他……他非让我去办出院手续,一大早就在催。” “公社的领导呢?”苏清漪问。 刘玉凤嘆了口气:“公社的领导,昨天下午就走了。说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让我好好照顾我表哥,有什么情况再跟他们联繫。” 这时刘云清却不断给自己表妹使著眼色,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真没事儿了!住在这儿也是浪费钱,还不如早点回去,还能挣几个工分。” 苏清漪看著刘云清苍白的脸色,放缓了声音说道:“没事儿还能说晕就晕了?你就好好休息,別想太多,身体最重要。工分的事不差这几天,身体垮了,挣再多工分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篤定。 可陈山河的目光落在刘云清表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又看了看刘云清落寞的模样,心里立马明白了一二。 於是他吟了一下,开口道:“那个……我看他啊,也確实没什么大事儿了!表妹在这儿照顾著,姑娘家家的,总归有些不方便的地方。这样,清漪,你就跟著表妹一起,去楼下办理出院手续吧。多个人,也能帮著搭把手。” 他一边说,一边给苏清漪递了个眼色。 苏清漪闻言,瞬间明白了陈山河的心思——他是想把刘玉凤支开,好跟刘云清单独说说话。 她点了点头,拉了拉刘玉凤的袖子,笑著说:“走吧,既然人家正主不愿意待,咱们一起去楼下办理出院手续。” 刘玉凤看了看自己表哥,又看了看陈山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著苏清漪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苏清漪没忘带上房门。 那扇斑驳的木门轻轻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就此病房里,只剩下陈山河和刘云清两个人,瞬间变得安静起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吹过的声音,能听见走廊里隱约传来的脚步声,能听见刘云清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陈山河走到病床边,拉过刚才刘玉凤坐的那把椅子,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还没开口,刘云清自己倒是先说了:“我真没事儿!” “你放心!” 陈山河摆摆手,一屁股坐定“我不是来安慰你的!你自己有事儿没事儿,你自己心里清楚!” 刘云清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双手瘦削,骨节分明,指尖还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 “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一个大老爷们儿,三番五次两眼一蹬,说晕就晕,你就不怕你下一次直接睁不过来了吗?还让一个表妹在这儿伺候你,你可真行!” 刘云清听到陈山河的话,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眼底的落寞,瞬间被浓浓的委屈与不甘取代。 那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陈山河,你不知道……”刘 “我不知道什么?” 陈山河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是你家里那些事儿,还是你心里头也不好受?我就问问你,辛辛苦苦复习了这么久,起早贪黑地看书做题,可最后呢?晕倒在考场上,试卷都没答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什么滋味?” 刘云清咬著嘴唇,不说话。 “可我就问你,你这样倒下去,这一切就都能改变了?你晕倒了,你家里那些事就解决了?你妈就能好起来了?你就能考上大学了?” 陈山河质问著,丝毫不给刘云清留一点儿情面:“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有点儿担当?动不动就倒地,咋地,考不上你就活不了了?谁家里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可谁不是这么咬著牙过来的?你当就你一个人难?” 刘云清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 刘云清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陈山河,我家里条件不好,我妈……我妈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我再复习一年。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弟弟妹妹还没成年,我真的怕……我真的怕我考不上,我这辈子都要困在这个小山村,一辈子都过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你懂吗?” 他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我不是怕苦,我是怕……怕对不起我妈,怕辜负了她,怕她等不到我出息的那一天……” 刘云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哽咽著说出来的。 他低著头,肩膀剧烈地起伏著,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於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陈山河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痛哭的年轻人,病房內呜呜作响,也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呜咽…… 第113章 人情世故 陈山河就这样等待著刘云清哭完,等这个男人发泄完全部的情绪。 “哭完了吗?” 刘云清没有说话,低著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肩膀偶尔还会抽动一下,但整个人已经平静下来了。 “没哭完就继续哭,哭完了就把眼泪擦了!让表妹看见像什么样子?一个大老爷们儿,哭得稀里哗啦的,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了?” 此话一出,刘云清的哽咽声瞬间停滯。 “行,既然你哭完了,我跟你说几句交心的话。” 陈山河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了几分,却愈发真诚。 “我知道你不甘心,辛辛苦苦复习了那么久,起早贪黑地看书做题,结果闹了这么一出。可你在这里自怨自艾,除了成为別人的累赘,什么都改变不了!如果你就这样继续颓废下去?那我告诉你,明年夏天的高考,你依旧考不上!” “明年夏天?” 刘云清愣住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了他混沌的脑子里。 是啊,明年夏天。 他几乎都忘了,或者说,很多很多人都几乎忘,每年夏天的六七月份,正是正常高考举行的时间。 今年这一次,是因为停了十年突然恢復,才仓促地定在了十二月末。 很多人只盯著这一次的机会,却忘了高考既然恢復了,就不会只是一次。 “当然!明年夏天,高考还是会举行的。你想想,现在开始算,也就六个月的时间。” 看著刘云清的神情,陈山河知道,自己说的话,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要么,彻底放下高考,踏踏实实在乡里好好干,靠自己的双手改变生活。要么,你就咬咬牙,再拼一次。只有你自己站起来,才能改变一切。我们,什么都帮不了你!” 陈山河这话说得很是直白,也不留情面。 刘云清看著陈山河那双坚定的眼睛,听著这些字字戳心的话,眼底的错愕,渐渐被愧疚与醒悟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任由泪水顺著脸颊缓缓滑落——这一次,不是委屈绝望的眼泪,而是幡然醒悟的泪水。 “谢谢你,陈山河……”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陈山河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把眼泪擦擦,像个顶天立地的老爷们儿!一会儿表妹回来看见,又该担心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朝楼下看了一眼,又转身朝门口走去:“我下去看看,怎么那两位女同志还没回来?不会是没找到地方吧?结个帐要这么久?”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病房的门就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了。 苏清漪和刘云清的表妹刘玉凤一起走了进来。 “出院手续现在办还有点早,得九点以后才能出来,不过医药费已经结清了,等单子出来,他们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医生说再观察观察,最好下午再走。” 苏清漪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刘玉凤则低著头不说话,手里还捏著那个布包,耳根有些发红。 陈山河看了苏清漪一眼,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什么医药费交过了、出院手续没办出来——哪里有这种道理? 多半是刘玉凤带的钱不够,苏清漪给垫上了,等九点以后再去办正式手续。 而且估计两人早就回来了,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等到里面说完话才敲门。 他不点破,只是笑了笑:“行,那你们慢慢收拾。我们也该走了,还得坐车回金川呢。” 刘云清撑著身子坐起来一些,想说什么,陈山河摆摆手:“別送了,好好养著。记住我说的话。” 刘云清用力点了点头。 苏清漪也朝刘玉凤笑了笑,又朝刘云清点了点头,便跟著陈山河走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刘玉凤轻轻的声音:“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没事吧?” “没事,风大,眯眼了。” “那我帮你把窗户关上……” …… 走出县医院的大门,街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陈山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冷空气灌进肺里,带著一丝清甜。 “你垫了多少钱?” 苏清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没多少,就几块钱。那姑娘带的钱不够,又不好意思开口,我看她那样子,就主动说先垫上,等她回去再还我就行。” 陈山河点点头,“还得是你啊!果然贤內助!” “去你的!” 就这样,两人並肩朝著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樺林县的汽车站就在县城东边,离医院不算远,走路也就二十分钟。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偶尔有几栋二层小楼,墙上的標语还清晰可见。几个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要回和平乡,还是老套路——得先坐车去金川县城,再从码头换渡船过河。 公交车一天只有几趟,都是固定时间,错过了就要等很久。 走到汽车站的时候,候车室里已经坐了些人。 有抱著孩子的妇女,有拎著大包小包的中年人,还有几个穿著军大衣的年轻人,凑在一起抽菸聊天。 陈山河看了看墙上的掛钟,离下一班车还有二十多分钟。 “车还没来,要不咱们去对面的供销社转转?” 苏清漪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著他:“供销社有什么好转的?你又在起什么歪心思?” 陈山河一笑,“反正公交车还有一会儿才来,来得及。你之前不是说,来县城匆忙,没带几件换洗衣服?走,咱们去供销社给你买几件!” “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儿!不过你有钱吗?还买几件?財大气粗哦!” 那语气里带著调侃,却也带著一丝打情骂俏的意味。 陈山河倒是语气轻鬆:“大衣、棉服那种贵的买不起。不过可以买几件小的,没那么多布料的,比如贴身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清漪的脸腾地红了。 她伸手拍了陈山河一下,力道不小,“去你的!就你最不正经!” 陈山河笑著躲了一下,也不恼。 苏清漪红著脸,站在那里不说话,朝远处的供销社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座灰砖砌的两层小楼,门口掛著白底红字的招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她想了想,终於鬆了口:“不过……马上就要过年了。咱们这一趟来县城的確不容易,回去之后怕是没机会再来了。就去看看也行。” “这就对了!”陈山河笑了。 “对什么对!”苏清漪瞪他一眼,脸还红著,“我说的是买点儿春联、糖果什么的年货,不是你说的那些!” 她说完,转身就朝供销社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快,像是怕被他追上似的。 陈山河看著她急匆匆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他快步追上去,与苏清漪並肩走著,也不再提那些让她害羞的话,只是说:“行,那就买年货。春联、糖果、瓜子,还有什么?” 苏清漪的步子慢了下来,想了想:“要是有红纸,可以买几张。过年了,剪几个窗花贴上,也喜庆。” “你会剪窗花?” “会一点。小时候跟我姥姥学的,好多年没剪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苏清漪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怀念。 陈山河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女人,他其实並不真正了解——她的过去,她的童年,她的那些欢喜和悲伤。 但他想了解。 他想一点一点地,把这些他不知道的都补上。 第114章 年关將至 樺林县的供销社,门面不算太大,却因临近年关,热闹得几乎挤不动人。 从外面看,那栋灰砖砌成的两层小楼今天格外精神。 门框两边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新的红標语,左侧是“发展经济”,右侧是“保障供给”,黑墨写在红纸上,透著刚劲有力的笔锋。 陈山河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热浪裹挟著各种气味扑面而来。煤炭炉子烧得正旺,把室內的温度烘得比外面高出许多。 门一开,冷热空气相遇,在门口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供销社里面,早已是人山人海。 来往的人大多是来採购年货、添置衣物的。 有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的老大娘,手里攥著布票,在布料柜檯前精挑细选。 有背著帆布包的干部,站在文具柜檯前买钢笔和笔记本。 有抱著孩子的年轻妇女,孩子趴在母亲肩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糖果柜檯,嘴里咿咿呀呀地嚷著。 空气里混杂著糖果的甜香、乾货的醇厚、煤炉的烟火气,还有新布匹上散发出的棉布气息——满满都是年关將至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货架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最显眼的位置掛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春联和福字。 那些灯笼有圆的有长的,竹篾编的骨架,外麵糊著红纸,下面垂著黄色的流苏,掛成一排,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一幅幅春联红纸黑字,字跡工整,整齐的叠放著。 旁边的货柜上,堆放著用麻袋装的花生,用大簸箕盛的原味瓜子,水果糖五顏六色,用透明玻璃纸包著,在灯光下闪著诱人的光。 还有綑扎整齐的粉条,用草纸包著的晒乾的腊肉,用竹篮装著的冻梨冻柿子,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陈山河走在前面,用肩膀和胳膊在人流中挤出一条路。 苏清漪跟在他身后,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生怕被人群挤散。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目光快速地在货架上扫过。 耳边满是吆喝与谈笑声——有售货员在喊“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有老大娘在討价还价“同志,这布能不能便宜两毛”,有孩子在缠著大人“妈,我要吃那个带玻璃纸的糖”。 嘰嘰喳喳,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从柜檯后面传了过来:“同志,请问你要买些什么?” 陈山河转头一看,只见柜檯后面,站著一位女售货员。 她穿著乾净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得整整齐齐,露出半截手腕,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毛主席像章,在灯光下闪著微微的光。 正是他第一次来县城时,遇到的那位女售货员。 陈山河连忙走上前,脸上带著笑意:“这么巧同志,没想到又遇到你了。你还记得我吗?之前,我来这里买过围巾手套。” 女售货员抬眼,仔细看了看陈山河。 说实话,每天来往供销社的人这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天下来少说也有几百號人,她哪里记得住两个月前买过一副手套和一条围巾的是谁? 不过女售货员还是整理了一下手边码放著的春联,一边热络地点了点头,脸上带著职业性的笑容,说道:“当然记得你了,怎么会不记得?” 她说著,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陈山河身边紧紧挽著他胳膊的苏清漪,“这位是你爱人吗?长得可真俊。” 苏清漪低下头,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倒也没有解释什么。 陈山河这时说道:“上次我来,本来是想给她买一双棉鞋,只不过不知道你的尺码,还是这位同志你推荐的,我才买了那副手套和围巾。” 听到这话,那女售货员眼睛一亮,像是终於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这桩小事。 她上下打量了陈山河一眼,又看了看苏清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天你支支吾吾半天,还让我给参谋参谋!那你们今天是要买点啥?棉鞋?这回知道尺码了吧?” 还不等陈山河开口,苏清漪倒是抢先说道:“这不马上就要过年了,置办一些年货,看看春联红纸什么的。” 她说著,轻轻拉了拉陈山河的袖子,像是怕他再说出什么让人脸红的话来,那她可就没脸见人了。 女售货员会意地笑了笑,从柜檯下面抱出一叠春联,摊开在玻璃柜檯上。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副,展开给两人看:“同志你来得可真巧,这些都是今天早上老匠人新写的,你看看这副——『春回大地千山秀,福降人间万户欢』。寓意好,字也端正,怎么样?” 苏清漪凑上前,仔细看了看,然后转头看向陈山河:“是不错,那咱们就选这个?” 陈山河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咱家听你的。” 一旁的女售货员闻言,忍不住抿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清漪秀眉轻蹙,脸颊腾地红了。她没说话,只是用胳膊肘轻轻懟了陈山河一下,力道不大,却带著几分羞恼。 然后她转回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女售货员说:“那就选这副。同志,再帮我拿两张福字,还有裁窗花的红纸——要那种薄一点的红纸,能透光的那种。” “好的,我给你们一起包起来。” 女售货员笑著应道。 而就在女售货员小心翼翼地卷著春联和福字的时候,苏清漪左右看了看,目光在旁边的柜檯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柜檯上摆著好几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花花绿绿的糖果——有红色玻璃纸包的水果糖,有黄色油纸包的奶糖,还有用透明纸包著、中间夹著花生仁的酥糖。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两包水果糖,递给女售货员,“再拿两包这个。快过年了,我想带到学校去,给孩子们分一分。” 女售货员接过糖,抬眼看了看苏清漪,眼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温度:“同志,您是老师?” 苏清漪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挽了挽辫梢,垂眼说:“我就是乡里的代课老师,不算正式的。” “那代课老师也是老师啊!同志您对学生真好,那些孩子能遇到您这样的老师,真是有福气。我小时候要是有您这样的老师,现在也不至於就认识几个字。” 她说著,手脚麻利地把糖果和春联、红纸放到一起,又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张旧报纸,准备帮他们包起来。 听到女售货员的称讚,陈山河也跟著笑了,“可不是!” 第115章 小年儿 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河村蜷伏在群山环抱之中,像一枚被遗忘在山坳里的黑白棋子。 寒风依旧凛冽,似乎不休不止吹个不停,从北边的山樑上呼啸著扑下来,掠过房顶,捲起地上的残雪。 那雪是前几天落的,薄薄一层,被风吹得在墙角打著旋儿,细碎的雪末子四处飘散,在晨光里闪著细小的晶光。 远处的山峦披著一层灰褐色的冬装,只剩下几棵老松树挺立在半山腰。 可陈山河家的老院子里,却没有半分冬日的萧瑟。 时间过得飞快,今日便是北方的小年,按照习俗,是要祭灶、扫尘、吃灶糖的。 陈山河家的这处老房子,之前就他一个人住,大男人过日子,能將就就將就。何况当初他还是清河村有名的懒汉,几乎从未打扫过。 不说院子角落里那些枯死的杂草,单说之前修缮过的西屋里,房樑上结著不少蛛网,一团一团的,像掛了多年的旧纱。 角落里全是陈年的灰尘,哪里像是正常人家。 陈山河与苏清漪这几日没事,就已经开始打扫了。 有道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话一点儿不假。 两人分工明確,陈山河负责那些需要力气的活儿,挪动家具、清理房梁。 苏清漪则负责细致些的活儿,清扫地面、擦拭门窗。 两人在屋里忙活,偶尔对视一眼,却也什么话也不说,就又各自低下头去干活。 可那一眼里,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陈山河擦完一扇窗户,跳下凳子,不经意间看见苏清漪弯腰擦桌子的身影,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老房子,好像真的有了点家的意思。 就在两人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院子门口传来了一阵热闹的谈话声,伴著几人的笑声,渐渐靠近。 陈山河停下手里的活儿,把手里的抹布往窗台上一撂,朝院子门口望去。 只见吴秀兰、张燕、李磊和刘云清四人,手里都拎著大大小小的包裹,说说笑笑地走进了院子。 吴秀兰今天穿著一件粉色的棉袄,一看就是新的,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毛衣领子,衬得她的脸愈发白净。头髮也是梳得整整齐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扎著红色的毛线,十分娇俏。 张燕同李磊两人有说有笑,李磊的手里还拎著一瓶白酒,用网兜装著。 至於走在最后的刘云清,身上穿的虽然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可整个人倒是精神了不少。腰板挺直了,眼睛里有光,不再是之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显然,那日在医院里,陈山河说的那些话,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们怎么来了?” 陈山河笑著迎上前去。 李磊笑著拍了拍陈山河的肩膀,那力道不小,拍得陈山河身子一晃。 “今天可是北方小年啊!我们几个一合计,这段时间,多亏了你和苏老师的帮助,心里都特別感激你们。所以就一起买了点东西,过来拜访拜访你们,陪你们一起过个小年。咋的,不欢迎啊?” “欢迎!那怎么不欢迎呢!” 吴秀兰站在一旁,看著苏清漪胳膊上的套袖,开口问道:“山河哥、清漪姐,你们这是干什么呢?打扫屋子?要不要我们也搭把手?” 这时苏清漪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听见吴秀兰的话,她连忙说道:“不用不用,来的都是客,哪里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你们快进屋坐,而且来就来唄,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真是太见外了!” 吴秀兰却笑著说:“是你太见外了吧!我们可不是你的客人,要说啊,也算半个学生,你帮我们复习,我们帮你干点活儿,那不是应该的?” 她说著,眼睛瞥见陈山河放在窗台上的抹布,几步走过去把抹布捡了起来,“我看你们这屋还没打扫乾净,反正我也没事,就一起帮你们打扫吧。人多力量大,很快就能打扫完。” 吴秀兰话音刚落,张燕也凑了上来,“就是就是!清漪你別跟我们客气。咱们这么多人,一会儿工夫就能把活儿干完,然后热热闹闹地过小年,多好!” 李磊手里的酒放在灶台上,挽起袖子笑著说道:“既然女同志们都发话了,咱们男同志们也不能落於人后不是!” 见此情形,陈山河和苏清漪对视一眼,也不再推辞。 一时间,院子里和屋子里,都变得热闹起来。 六个人各司其职。 陈山河继续爬上爬下地擦窗户、挪动家具,李磊也跟著他,帮忙抬那些重东西。 刘云清拿著根长杆子,杆子头上绑著一块抹布,仰著头擦拭房樑上的灰尘和蜘蛛网。 那些蛛网积了不知道多少年,一碰就往下掉灰,呛得他直咳嗽,但他也不嫌脏。 至於女同志们,苏清漪和张燕在堂屋里打扫地面、擦拭灶台。 两人配合默契,扫了一会儿,张燕忽然凑到苏清漪身边。 “清漪同志。”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確保只有两人能听见,“其实我好奇好久了,当初你是咋相中陈山河的呢?跟我说说唄!” 苏清漪的脸颊微微一红,她连忙低下头,避开张燕那颇为八卦的目光,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簸箕里扫灰。 “不是我不告诉你,是说了可能你也不信!” “有啥信不信的!” 张燕的兴致更高了,几乎是咬著苏清漪的耳朵,“你快说说,快说说!我可想知道了!” 苏清漪的手指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李磊这时扛著一把旧椅子走了进来。 “这椅子放哪儿?”他问。 苏清漪连忙指了指墙角:“放那儿就行。” 李磊把椅子放下,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这一打岔,刚才的话题就这么断了。 …… 西屋里,吴秀兰擦拭窗框和那些够得著的地方。 她先用干抹布把浮灰擦掉,又用湿抹布仔细地擦著那些缝隙里的陈年老垢。 擦完了几扇窗框,就剩下木板床后面那两扇。 那床靠墙放著,是老式的架子床,床头堆著旧褥子和枕头。 吴秀兰看了看,想著得先把被褥和枕头拿走,免得弄脏了。 褥子是棉花套子压成的,硬邦邦的,她抱起来挪到一边,然后又伸手去拿枕头。 那枕头也是旧的,蓝布的枕套里面装著蕎麦皮,沉甸甸的。 可她刚拿起枕头,就感觉到枕头套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吴秀兰下意识地將枕头翻了一面儿,就只听“哗啦”一声,两张摺叠整齐的纸,从枕头套里面掉了出来,落在了床上。 她也没有多想,直接拿起来一瞧。 可等她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脸色骤然一变,仿佛被屋外的寒风瞬间冻住一样…… 第116章 无巧不成书 第一张纸,是陈山河与苏清漪一人一份的约法三章。 上面清晰地写著两人之间的约定——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互不干涉彼此的生活等等…… 第二张纸,是之前陈山河倒卖书籍时,苏清漪写的离婚申请书,落款处还签著苏清漪的名字。 陈山河之所以没扔也没销毁,主要是想著到时候离婚还能派上用场,而且他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人来到自己家,翻自己的破旧枕头。 可偏偏,吴秀兰就这么阴差阳错的翻找到了这两张纸。 看完这两张纸,吴秀兰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山河和苏清漪之间的婚姻,竟然只是一场合约,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可明明……明明看著两人相处的样子,也不像是没有感情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吴秀兰的脑子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站在床边,手里捏著那两张纸,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可就在这震惊之余,吴秀兰的心底,又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期待很微弱,像冬夜里的一点火星,刚刚燃起就被她自己察觉了。 她心里一惊,默念著,“吴秀兰!你怎么可以起这种念头!” 紧接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管那婚姻是真是假,现在他们就是夫妻。 自己这样想,不合时宜,也不道德。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张纸重新摺叠整齐,塞回枕头套里面,一切如初。 然后她继续拿起抹布,擦拭窗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果真如此吗…… 院子里,阳光正好。 也不知道是干活累到了,还是怎么著。 吴秀兰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 …… 不知不觉,在六个人的齐心协力下,陈山河家终於被打扫得乾乾净净,焕然一新。 “终於打扫乾净了!” 张燕停下手里的活儿,把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扔,伸直了腰,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她揉著自己酸痛的胳膊,脸上却带著笑,“要是就两个人收拾,估计过完年都不一定能打扫完!你看看这灰,积了多少年啊!” 苏清漪笑著走过去,伸手给她揉了揉肩膀,“是啊,人多力量大,真的太感谢大家了。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们俩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那可不能让我们白劳动!” “行!你们都去休息一下,我和山河下厨,给大家做桌子菜,好好招待你们,咱们一起热热闹闹地过小年。” 一听到苏清漪要下厨,之前差点儿被她烧了灶台的恐怖记忆,再度涌上陈山河的心头。 他看了看苏清漪,又看了看眾人,有些犯难地开口:“那个……大过年的,別开这种玩笑。我来下厨,你打打下手得了。” 苏清漪闻言,秀眉一挑,正要开口,张燕却抢先了一步。 “嘿!” 张燕故意提高了声音,眼睛在陈山河和苏清漪之间来迴转,“听你这意思,是瞧不上我们苏老师的手艺?” 她这话说得明显是在打趣著挑拨。 陈山河则是一脸正色:“那不是!我不是瞧不上苏老师的厨艺——” 他故意顿了顿,扫了眾人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而是在座的各位,我都瞧不上!” 这话一出,眾人都愣住了。 “今儿个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做饭这一块,我可是这个!” 陈山河叉著腰,活像一只骄傲的公鸡,颇为自信地伸出大拇哥。 “呦呵!” 李磊笑著附和,“听这话,今天我们是有口福了!” 苏清漪站在一旁,看著陈山河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我告诉你,话可別说得太满,要是牛皮吹破了,我可不管!” “放心,我陈山河可是从不吹牛!” …… 不过说是不让帮忙,可张燕和吴秀兰也没閒著手。 陈山河作为“大厨”,挽起袖子,站在灶台前,颇有大將风范。 三名女同志作为助手,更是让他事半功倍。 苏清漪负责切菜,刀起刀落,声音清脆利落。 吴秀兰负责洗菜,只不过偶尔会偷偷看苏清漪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燕则一边帮著剥葱剥蒜,一边和李磊说著话。 两人隔著灶台,你一句我一句,嘰嘰喳喳的,格外热闹。 张燕说话声音大,笑起来也响亮,整个厨房里都是她的笑声。 陈山河不由得挤兑了她两句,没想到张燕就立马去找苏清漪“告状”。 “苏老师,你看陈山河那得意样,你也不管管他?” “苏老师,你们家谁说了算啊?” 一会儿一个“苏老师”的叫著,惹得苏清漪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日上三竿,一大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终於做好了。 红烧肉,茄子拌土豆、木耳炒鸡蛋、酸菜燉粉条,还有几盘蘸酱菜,水萝卜、大葱、干豆腐,洗乾净了码在盘子里,配上一碟农村自家做的黄豆酱,清爽解腻。 再加上李磊带来的白酒和油炸花生米,这一桌子菜,虽然不算什么山珍海味,却也丰盛得让人垂涎欲滴。 “哇!大厨就是大厨,还真没吹嘘!你看看这红烧肉,这顏色,这香味,比食堂王师傅都要厉害!” 张燕看著一桌子菜,忍不住惊呼出声。 “是啊,好香啊!”吴秀兰也笑著附和,“看著就好吃,山河哥你还有这手艺!” “那可不咋地?我这叫真人不露相!王师傅大锅菜做得好,我是小锅菜也不差,平时那是懒得出手!” 苏清漪正摆著碗筷,听见这话,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懟了他一下:“行了行了,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还不赶紧让大家坐下,菜都凉了。” 陈山河笑著抹了下鼻头,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人捧人高嘛!大家別客气,赶紧坐下吃吧。” “也没想著和你客气!” 李磊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夹菜,却又停住了,看著苏清漪说,“今天是小年,咱们就放开了吃,放开了喝。苏老师,您说行不?” 他一边说,一边拧著白酒瓶盖儿。 苏清漪白了陈山河一眼,笑著说:“我可管不了他!” “得嘞!苏老师发话了,那今天咱可就是不醉不归!”李磊高兴地应了一声,拿起酒瓶,先给陈山河倒上,又给刘云清倒上,最后才给自己倒上。 “今天是小年,我作为咱们几个中年纪最大,最不要脸的,就先提一杯。祝大家,小年快乐,马年顺顺噹噹、一马当先!” 眾人齐声应和,举杯碰在一起。 之后男人们喝酒聊天,说著这几日公社和生產队里的趣事。 李磊嘴皮子利索,说起话来绘声绘色,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刘云清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 女人们一边吃饭,一边说著悄悄话。 张燕凑在苏清漪耳边,嘀嘀咕咕地说著什么,说得苏清漪脸都红了,伸手去拧她,两人笑成一团。 只有吴秀兰看似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听著大家说话,时不时地温柔一笑。 但在眾人都没有注意到的间隙,她的目光却会偶尔飘向那个与李磊、刘云清把酒言欢的年轻人。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微微皱起,整个人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生动。 吴秀兰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窗外,寒风依旧在吹,捲起地上的残雪,打著旋儿四处飘散。 似乎从入冬开始,就是这般光景,丝毫未变。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可似乎又有什么,在温暖如春的氛围中,悄然生根发芽。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17章 夫唱妇隨 饭桌之上,几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李磊的酒量其实並不高。 这一点,在座的眾人都心知肚明。 几杯白酒下肚,他的脸颊就泛起了淡淡的红晕,那红晕从两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煮熟了的虾。 不过话也跟著渐渐多了起来,嘴巴像开了闸的水坝,拦都拦不住。 他端著酒杯,手有些抖,对著陈山河和刘云清晃了晃,笑著说道:“来,山河,云清,咱们再喝一杯。说真的,这段时间,咱们一直忙著复习高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刷题,夜里也是点灯熬油,眼睛都快熬瞎了。真是太辛苦了,不过也值得!” 刘云清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 陈山河注意到这个细节,在举杯碰过去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有志者事竟成!” 后面那句是什么,刘云清心里自然明白。 隨后,三人便一起仰头,喝尽了杯子里的白酒。 酒液辛辣,顺著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热乎乎的。 苏清漪坐在陈山河身边,悄悄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劝了句:“悠著点,別喝太多。” 张燕看著李磊喝得满脸通红、滔滔不绝的样子,忍不住笑著调侃道:“李磊,你也少喝点儿吧!別像是前年一样,又闹出什么笑话来。” 她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来了兴趣。 陈山河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道:“咋的?还有我不知道的?快!说出来大家听听!” 李磊急忙摆了摆手,不让张燕开口。 他脸红得像块红布,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被臊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没事,我可没喝醉!我清醒著呢!我真是……真是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好久都没有和这么多好朋友,一起吃一顿饭、喝一顿酒、吹一会儿牛逼了!再说了,这是我兄弟家!就算喝多了那能怎么著?是吧,陈山河!” 话音未落,李磊突然站起身来,带地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吱呀”一声。 他摇晃了一下,扶著桌子站稳,然后端起酒杯,目光郑重地落在陈山河身上。 “陈山河,说真的!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能从一个庄稼汉摇身一变,跟著我们这些知青一起考大学,就不是一般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今天,借著小年的好日子,借著这杯酒,我李磊,跟你拜把子!认你做大哥!以后你就是我大哥,我就是你小弟!不管你有什么事,只要你开口,我李磊,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磊说得慷慨激昂,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模样活像戏台上要结拜的梁山好汉。 陈山河坐在那里,听著李磊这一番话,越听越是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磊哥,拜把子没问题,不过……辈分是不是乱了套了?” “乱……乱了?” 李磊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最后突然一手指著刘云清,问道:“小刘!你来说,乱……乱了吗?” 刘云清没喝多少,自然是清醒著的。 他看著李磊那副醉態,忍不住想笑,却又强忍著,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没乱。” “对嘛!” 李磊一拍桌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没乱!还是你小子实在!来,这样,咱们三个一起拜把子!你当我二弟,他是我大哥……我是……我是……” 说到这,李磊又开始犯了糊涂,皱著眉头掰著手指头算,算来算去算不清楚。 张燕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出声来,逗趣著说道:“你是三哥!別废话了,都在酒里!” “是!我是三哥!都在酒里!干!” 说著,也不等陈山河与刘云清碰杯,李磊倒是自己先仰起头,一饮而尽。 …… 酒过三巡,杯中已干。 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红烧肉不可能剩的下,酸菜燉粉条也见了底,眾人的脸上都带著酒意,话也多了起来。 几名知青开始聊起对未来的憧憬,这个话题一打开就开始收不住了。 李磊抢先开口,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红晕还没褪,“我报的是农业技术学院,我觉得吧,没什么能比吃饱饭更重要的事儿了!你们说是不是?种地也是一门学问,要是能把地种好了,让大家都吃饱饭,那不比什么都强?” 他说著,顿了顿,最后笑著补充道:“而且最主要的是,本省的农业技术学院,分数没那么高。我估摸著,只要正常发挥,应该能考上。” 张燕接著说道:“我啊,报的是省內的交通大学。我想好了,以后要是能当一名列车员,那多美啊!不花钱就能走遍全国,今天在京城,明天在沪上,后天说不定就到北疆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著列车员制服、在全国各地跑来跑去的样子。 轮到吴秀兰的时候,她却有些支支吾吾。 小姑娘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著名,半晌才说了一句:“我……我还没想好呢。” 这时候,李磊打著酒嗝,看著陈山河和苏清漪,大著舌头问道:“行了,那大哥大嫂是要往何处去啊?” 他这话问得直接,目光在两人脸上来迴转。 苏清漪放下筷子,想了想说道:“我还没有想好具体要报哪所大学,不过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快说说!”张燕迫不及待地凑过来,“省內就那么几所重点大学,没准儿咱们还能在一个城市呢!到时候可以互相照应,多好啊!” 苏清漪看了她一眼,有些难为情地轻声说道:“我……我其实想去京城,没报省內。” “京城?” 张燕一脸震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愣愣地看著苏清漪,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其实也不怪张燕有这样的反应,省內的大学,对本地考生而言,有很大的招生优势,录取分数也比外省低不少。 而且像他们这样的知青,报考本省的大学,政审也要简单一些。 反之,省外,甚至是京城的大学,不仅要跟本地的考生比拼成绩,政审也更加严格。 所以绝大部分考生,都会优先选择自己本省的大学。 而且现实是,清北这样京城重点,全国可能才招生一千来人。 几百万中选一千,这是什么概念! 一般人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李磊这时候却突然开口了,他虽然喝多了,但耳朵还灵著呢。 听见张燕那语气,一下子来了精神,指著张燕说道:“哎!我说张燕,你別这个表情行不行!瞧不起咱们苏老师呢?” 他这话说得气势汹汹,可配上他那副醉態,却显得滑稽可笑。 张燕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她抓起桌上的一根萝卜根儿,直接朝李磊撇过去,嘴里骂道:“你说谁呢!不说话能死啊!” 那萝卜根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確地打在李磊胸口上。 李磊也不恼,嘿嘿笑著,將那萝卜根儿放进了嘴里,“浪费怪可惜的。” 眼看著两人又要没完没了地斗嘴,吴秀兰糯糯的开口:“山河哥,你想要填报哪所大学啊?” 她问得隨意,可是心跳,却不自觉地快了几拍。 陈山河这时也有些上头了,几杯白酒下肚,也带著几分酒意。 听见吴秀兰的问题,他也没多合计,脱口而出道:“当然是夫唱妇隨嘍!” 没想到话还没落在地上,喝得醉醺醺的李磊,立刻笑著打断了他:“哈哈哈,大哥,你说错了,说错了!” 陈山河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啥说错了?” 李磊笑得前仰后合,扶著桌子才没倒下去,“看来你小子酒量也不行嘛!搞反了!不是夫唱妇隨,这是妇唱夫隨!” 他这话一出,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第118章 祸兮福所伏 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大队的几头年猪,也早早地宰杀完毕。 那天杀猪的时候,陈山河还去看了热闹。 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铁锅,锅底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几个壮劳力按著那头黑毛猪,猪叫得震天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走。 一刀下去,热血喷进盆里,很快凝成暗红色的血块。 然后是吹气、褪毛、开膛,白花花的猪肉掛在架子上,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油光。 围观的老老少少脸上都带著笑,盘算著过年能分到多少肉——这家能分二斤五花,那家能要一副下水,孩子们则盯著那根猪尾巴,馋得直流口水。 杀完年猪,大队就正式放了假。 不用再去上工,陈山河也算是閒来无事,难得清閒。 可好景不长,这日,这份清閒却被突然打破了。 晌午刚过,院子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陈山河!陈山河!” 陈山河透过窗户,看见一个穿著绿色邮递员制服的人骑著二八大槓,在院子外张望。 那人他认识,正是公社的邮寄员,赵向东。 自从之前打赌的那件事儿后,赵向东倒是真的没再找过他们的麻烦。 不过陈山河见了他,心里难免犯起了嘀咕——这大过年的,难不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啥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公社让我捎话过来,让你赶紧去一趟公社,赵书记有事儿找。” “赵书记?他找我干啥?” 深知话带到了,赵向东院子也不进,根本不理睬陈山河,头也不回的骑车走了,似乎一刻不愿多待。 “哎——赵书记找我啥事啊?” 陈山河跑出院子,衝著赵向东的背影大喊,自行车叮铃铃地响著,很快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什么事这么急?连问都不让问?” 陈山河当然不觉得赵向东敢拿赵书记耍自己,於是便换上那件乾净些的棉袄,出了门。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赵常山找他干什么? 听起来就不像是好事,难道是倒卖旧课本的事儿又翻出来了? 不对,那事儿都过去多久了,要翻早翻了。 那又是因为啥呢! 越想越乱,越想越忐忑。 等到了公社,陈山河才发觉自己手心都出了汗。 公社大院还是那个老样子,一圈灰砖平房围成一个院子。他打听到书记办公室的位置,是在院子最里头那间。 走到门口,陈山河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用手捋了捋头髮,这才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 里面传来赵常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山河推开门,可刚一进屋,瞬间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也隨之凝固。 只见办公室里,除了公社书记赵常山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有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那人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藏蓝色的布料,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三七分,用髮蜡固定著,一丝不乱。 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正端著一杯茶水,慢慢喝著,动作从容不迫,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 但最让陈山河惊讶的,是苏清漪竟然也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她低著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向陈山河。 那一眼里,写满了忧虑与慌张。 陈山河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苏清漪怎么也在这里? 还有那中年男子是谁?看穿著打扮和气质,不像是普通人,难道也是什么领导? 一连串的问题在陈山河的脑海里盘旋,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扑稜稜飞来飞去,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只能站在门口,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著,手还握著门把手忘了鬆开。 赵常山看到陈山河进来,招了招手,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呼一个过年来串门的老乡:“进来,在门口站著干什么,坐。” 陈山河回过神,点了点头,鬆开手將门轻轻关上。 最后走到苏清漪身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书记……” 赵常山脸上看不出具体的神色,只是面色如常地说道:“陈山河,苏清漪,你们两位不用紧张。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有一件事情,想跟你们商量一下,也给你们提一些建议。” 他说著,伸出手,朝身边的中年男子示意了一下,介绍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县里专管教育的戴局长,戴明远同志。戴局长今天特意从县里过来,就是为了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专门过来一趟的。” “戴局长?” 陈山河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眼前的这位戴局长,应该就是当初相中林晓燕,想要让林晓燕做他儿媳的那个戴局长。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位县教育局的局长,放著县里的大事不管,怎么会特意跑到他们这个小小的和平乡公社来?还单独把他和苏清漪叫到书记办公室里? 难道,是因为之前苏清漪在村里代课的事情? 可代课那事儿都过去多长时间了?再说苏清漪代课教得好好的,没出过什么差错,也不应该这时候惊动县教育局的局长亲自过来啊。 陈山河想到这里,再次看向身边的苏清漪。 她的目光低垂,不敢看人,显然是在自己来之前,已经经歷过一番谈话。 难不成……真是自己之前倒卖旧课本的事暴露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山河的后背立刻冒出一层冷汗。 那事儿要是翻出来,可不是闹著玩的。投机倒把,倒卖书籍,在这个年代,够他喝一壶的。 就在陈山河还在胡思乱想之时,戴明远缓缓放下手里的水杯,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动作不紧不慢,透著一股从容的气度。 他看向两人,语气温和却又不失威严地说道:“陈山河同志,苏清漪同志,你们好。今天找你们两个人过来,是想跟你们好好聊聊。” 他说著,朝赵常山点了点头。 赵常山会意,伸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轻轻推到陈山河和苏清漪面前。 那是两张高考志愿表。 而戴明远则继续说道:“其实也没有別的事情,就是关於你们的高考志愿填报的细节。我看了你们填报的志愿表,觉得小陈,你和苏清漪同志,可能需要重新慎重考虑一下。” 第119章 高考志愿 高考志愿填报? 陈山河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不是代课的事,也不是倒卖旧课本的事,可自己的志愿问题又碍著教育局局长什么事了? 戴明远看著两人疑惑不安的模样,放缓了语速,缓缓说道:“陈山河同志,苏清漪同志,你们不用太紧张。我今天找你们来,也没有別的意思,完全是为了你们个人的前途考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一时的衝动,而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点了点两人志愿表上的第一志愿那一栏,继续说道:“我来之前,已经特意了解过你们两个人的情况。你们摸底考试的成绩很不错,是很有潜力的年轻人。可我看了你们填报的志愿表,你们的第一志愿,都填写了京城的大学。一个填报了清北大学,一个填报了京城师范大学。” 说实话,咱们本省也有许多不错的高校,比如省內的交通大学、財经学院、师范大学,都是很好的学校,教学质量也很高,师资力量雄厚。而且对咱们本省的考生,有一定的招生优势,录取分数线也要低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两人的反应,“京城虽然好,但竞爭激烈。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们,单说清北,我们省內文理加在一起,名额不超过二十人。可是咱们省,光考生就有近二十万,这样大排名下来,真的是万里挑一。 你们两个都是好苗子,如果因为志愿填报不当,导致落榜,那多可惜?咱们省內的大学,一样能培养人才,一样能实现理想。你们可以考虑一下,改一改志愿,填个省內的稳妥些的学校。” 戴明远的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清漪缓缓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解释什么。 可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陈山河抢先打断了。 他紧紧握住苏清漪的手,那手冰凉颤抖。 陈山河则握得更紧了些,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戴明远,不卑不亢地说道: “戴局长,谢谢您的关心和建议。不过我对自己的成绩还是有信心的,所以我想请问您一下,我们填报京城的高校,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吗?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戴明远看著陈山河,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赵常山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戴明远一眼。 办公室里,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方光亮。 那光亮正好落在陈山河和苏清漪身上,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陈山河的手,始终紧紧握著苏清漪的手,没有鬆开。 其实,陈山河心里很清楚,戴局长说的这些话都是实话,本省確实有很多不错的高校,而且对本省的考生也有优势。 这些事情,大多数的考生们都知道。 所以他心里隱隱觉得,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仅仅是报考志愿这样的小事,根本不需要惊动县教育局的局长亲自从县里跑过来,还单独把他和苏清漪叫到书记办公室面谈。 这里面,肯定还有別的隱情,肯定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戴局长没有说出来。 而戴明远听到陈山河的话,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耐心地说道:“陈山河同志,你不要误会,我並不是说,你们报考京城的高校有什么不妥。 我只是觉得,你们这样填报志愿,太冒险了,很有可能会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我知道,你们都很优秀,摸底考试的成绩也很不错,可你们可能不了解这次高考的具体情况,我就再跟你们详细解释一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次高考,是第一次大规模的招生。虽然说,给了广大学子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让更多的年轻人,有机会走进大学的校门,接受高等教育。可你们也知道,这次高考时间非常紧迫,各项制度也都还不完善,我们也是摸著石头过河,没有太多的经验可以借鑑。 所以,在招生的时候,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高校在录取的时候,会优先考虑第一志愿填报本校的考生,几乎不会去考虑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填报本校的考生。” 说到这里,戴明远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也就是说,你们第一志愿填报的京城高校,如果你们的高考成绩,没有达到这所高校的录取分数线,哪怕你们的成绩,相当不错,哪怕你们的成绩,足够考上咱们省內的重点高校,你们也会掉档,也会失去上大学的机会,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山河认真地听著戴明远的话,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说道:“戴局长,我明白您的意思。您的意思就是说,第一志愿,相当於我们的唯一机会,如果第一志愿没有考上,后面的志愿就没有希望了,您想让我们稳中求胜,对吗?”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戴明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讚许的笑容,说道,“看来你这个同志还是很聪明的,一点就透。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你们可能也没有考虑到。 那就是每一所高校在招生的时候,都会优先考虑本省的考生,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也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像是京城的高校,他们肯定会优先录取京城本地的考生,给本地考生更多的机会。咱们省內的高校,也会优先录取咱们本省的考生,给咱们本省的考生更多的优势。” 可听完这些劝说的话语,陈山河依旧是不为所动,他觉得这个戴局长还是没有说到关键之处,毕竟这些话,公社也可以说得明白。 而戴明远看到陈山河固执的没有表態,他沉默了片刻,看向身边的赵常山。 两人对视了一眼,最后眼中都闪过一丝无奈。 “赵书记,看来,我是劝不动他们了,还是你来说吧。” 赵常山看著陈山河和苏清漪坚定的模样,也轻轻嘆了口气,:“其实,戴局长刚才说的那些,都只是一部分原因,问题的关键,还不在这里。” 说到这里,赵常山的语气变得愈发凝重了,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著苏清漪,缓缓说道:“其实,问题的关键,还是在苏清漪同志的政审上面。” 第120章 只有半个小时 “政审?” 陈山河心头巨震,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在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便回想起当初苏清漪说过要去京城的原因,她父亲的事她从未细说,只隱约提过几句。 说父亲曾经是大学教授,后来出了事。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那是过去的事,与他们现在无关。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过去的事”,竟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像一座大山一样横亘在他们面前。 原来这戴局长亲自来一趟,真正的癥结是在这里! 陈山河明显能感觉到,苏清漪那只手在他掌心手指蜷缩著,试图从他紧握的掌心中挣脱出去。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只见那个平日里带著些冷傲的女人,此刻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嘴唇紧紧抿著,眼底满是不安和恐惧,更有面对无法改变的命运时的绝望。 可陈山河没有鬆开,反而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和力量全部传递给苏清漪。 他再度看向赵常山和戴明远,带著一丝急切地问道:“两位领导,政审怎么会出问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是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试图从他们的神情中找到一丝鬆动,一丝希望。 赵常山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看了苏清漪一眼,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事情確实有些复杂,具体的……还是小苏同志最清楚。我们都知道,你平时在公社小学工作认真负责,教书教得好,孩子们都喜欢你。而且先前你还主动捐献自己的学习笔记,帮助其他知青复习,按理说,这些都是加分项,是值得表扬的。” 赵常山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可若是报了京城的大学,就不是我们一个小小的公社,或者说是樺林县能够左右的了。到了省里,到了京城,那些材料会一份份地过,没有任何人能帮你们说话。”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继续说道:“其实根源还是在苏清漪同志的父亲身上,你父亲原本是京城大学的教授,这个我们都知道,只是目前的性质还不明朗。按照相关规定亲属有这样的情况,报考京城的高校,审核这一块儿是绝对过不了的。这是硬槓槓,谁也绕不过去。” 说到这里,赵常山的目光转向陈山河,“而你和陈山河同志是夫妻关係,这一点很重要。到时候你的家庭背景也会牵连到他。所以陈山河同志如果执意报考京城的高校,估计也一样过不去。” “不是估计,是肯定。” 戴明远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接过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这一点我可以明確告诉你们,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京城高校的政审標准,我比你们清楚。这种情况,绝对过不了。” 苏清漪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风吹过的蜡烛,挣扎了几下,终於熄灭。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肩膀耸动著,终於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那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打在陈山河的手背上。 陈山河只觉得那泪滴滚烫之极,像是要在手背上烫下一块疤,只剩下说不尽的心痛。 他见过苏清漪笑,见过她害羞,见过她生气,见过她认真教书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这样绝望。 那种绝望不是哭天抢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崩溃。 他握紧她的手,紧到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骨骼。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山河万万没想到,最后决定两人命运的,不是高考成绩,而是这看不见摸不著、却像铁一样冰冷的政审结果。 可陈山河並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抬起头,看向戴明远和赵常山,目光里仍然怀有一丝期盼:“戴局长,赵书记,真的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比如说……能不能出具一些证明材料?或者,能不能写个申请,说明情况?” 他说得很快,像是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倒出来。 戴明远摇了摇头,那动作虽然很慢,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山河心上。 “没有別的办法。京城高校对政审的要求极其严格。她父亲的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也不是什么证明材料能解决的。这种情况,是绝对过不了的。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完全放弃京城的志愿,重新填报咱们省內的大学。二是……” 说到这,戴明远看了赵常山一眼,似乎有些难言之隱。 而赵常山倒是没有戴明远那么爱惜自己的羽毛,或者说,他比戴明远更直接,更不绕弯子。 他看了两人一眼,简明扼要地说道:“二是,你们和其他的知青一样,离婚,解除夫妻关係。这样一来,陈山河同志的志愿就不会受到苏清漪同志家庭背景的牵连,政审也能正常进行。你们两个,至少还能保住一个。” 此话一出,又如晴天霹雳。 兜兜转转,最后竟然又回到了离婚这个话题上。 难不成最后到头来,是自己去京城,反而苏清漪要留下? 可根本就不给陈山河思索的时间,赵常山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著,像在催促著什么。 他收回目光,对两人说道:“给你们半个小时的时间,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这志愿表今天就要交上去,不能耽误。不过这关係到你们两个人的前途,关係到一辈子的大事,所以一定要慎重,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半个小时。 只有半个小时。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种死寂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压迫性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依旧斜斜地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两张志愿表上。 那两张薄薄的纸,此刻却像有千钧之重。 上面“清北大学”和“京城师范大学”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陈山河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不能乱,必须想清楚,想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句:“赵书记,戴局长,我想问一下,如果清漪更改志愿,报考咱们省內的大学,政审还会有问题吗?”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如果省內也不行,那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而这一次,轮到赵常山看向戴明远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目光里都有复杂的神色。 戴明远沉默了片刻,终於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却让陈山河的心沉到了谷底。 “还是会有问题。毕竟家庭背景是客观存在的,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能说,报考省內的高校,政审能过的机率高了那么一些。比去京城一点希望都没有,要强一些。但也仅仅是『高了一些』而已。最终能不能过,还要看材料报上去之后的审核情况,谁也不敢打包票。”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陈山河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攥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转头看向苏清漪,她依旧低著头,肩膀轻轻颤抖著,泪水一滴一滴地落。 这一刻,陈山河无比想把她拥进怀里,想告诉她没关係,想说我们还有办法。 可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 现实就摆在这里,冰冷,坚硬,无法改变。 远处的鞭炮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一声接一声,提醒著人们年关將近。 可这间办公室里,却冷得像冰窖。 半个小时。 他们只有半个小时。 第121章 北风那个吹 陈山河跟苏清漪走出书记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寒风顺著门窗缝隙钻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两人脸上、手上,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寒凉。 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被引到了隔壁的一间閒置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著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靠在窗边,墙角堆著几捆废弃的文件,似乎连阳光都像是不愿在这里多停留,只在窗台边投下一小片微弱的光斑。 赵常山把他们带到这里,又说了一句“你们好好想想”,便转身离开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那一声轻响,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两人心上。 苏清漪走到那张破木桌前,缓缓坐下,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本省內大学名录,那是赵常山刚才塞给她的,说让他们参考一下。 陈山河则站在桌旁,没有坐。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名录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覆迴响著戴明远说的话,那些话像生了根一样,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转,怎么也赶不走。 陈山河这时侧头看向身边的苏清漪,她低著头,双手紧紧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肩膀微微蜷缩著,整个人像是缩成了一团,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击垮了。 陈山河忽然想起刘云清,想起那天在医院里,刘云清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满脸的绝望和不甘。那时候他还劝刘云清,说一个大老爷们儿,不能动不动就倒下,说要像个男人一样有担当。 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打击,不是你有担当就能扛过去的。 相比较於刘云清在考场上晕倒,这样的方式的確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晕倒了,至少还能搏一搏。 可政审这道坎,是判了死刑,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片微弱的光斑上,慢慢地移动著,一寸一寸。 当那光斑移到苏清漪脸上的时候,陈山河才真正看清了她此刻的模样。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张薄薄的宣纸,稍微一碰就要破了。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抖著,如同蝴蝶脆弱的翅膀,一下一下地扇动,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眼底有未乾的泪痕,亮晶晶的,像两条乾涸的小溪。 陈山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多想伸出手,紧紧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告诉她没关係,告诉她还有办法。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现实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已经把他们的梦想切割得支离破碎,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他说“会好起来的”,可怎么好? 他说“还有办法”,可办法在哪里?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陈山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急促,像一面被敲响的鼓,令人心烦。 而就在陈山河陷入无尽纠结,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清漪,却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最终目光落在陈山河脸上。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有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苦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著无尽的绝望与释然,看得陈山河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陈山河,咱们离婚吧,你去京城。” 苏清漪开口说话时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情。 “你说什么?你真的要和我离婚?” 苏清漪没有迴避陈山河的目光,她就那样看著他,眼睛里却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现实不都摆在这里了吗?戴局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父亲的身份,註定了我报考京城的高校,政审绝对过不了。就算是报考省內的高校,也只是有一丝微弱的希望,说不定,最后还是无法通过。我不想就此连累你。”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还在努力维持著平静:“难道你现在还纠结那一张结婚证明?而且我们不早就说好了吗?等考上大学,就离婚,就各自奔赴自己的前程,互不拖累。现在……不正好吗?” 陈山河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她说的是当初的约定,可现实,早就变了。 那时候他们只是陌生人,只是各取所需。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陈山河蹲下身,在苏清漪面前双手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冰凉,像两只受惊的小鸟。 陈山河握得很紧,紧到像是生怕一鬆手,她就会做出什么傻事一样。 “我不是纠结那一张结婚证明,我是在乎你,是不想就这么丟下你。你明白吗?” 苏清漪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却没有抽回去。 “就算我们俩离婚了,就算我的政审没有了影响,我能顺利去京城,可你呢?你怎么办?你依旧是去不了京城,甚至於说可能到最后,连大学都上不了,依旧留在这大山里,你懂不懂!” 眼看著苏清漪低著头不说话,陈山河又急切地补充道:“而且咱们结婚的时候,约法三章说的是什么?是帮你考上大学!现在倒好,离了婚,我拍拍屁股走人了,那我陈山河以后还怎么做人?心里这道坎儿,我过不去!” 话音未落,苏清漪猛地抬起头狠狠的推了陈山河一下。 陈山河被推得一个踉蹌,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看著苏清漪。 他不知道苏清漪那小小的身躯,是怎么爆发出这么惊人的力量的。 她明明那么瘦弱,明明刚才还像一朵被霜打蔫的杜鹃花,可这一推,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清漪看著陈山河,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的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 “那你想怎么样!不和我离婚?不去京城?就这样放弃清北的机会?” 苏清漪咬著嘴唇,然后用一种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声音说:“陈山河!你以为你是谁?救苦救难的菩萨?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別太自以为是了!” 陈山河坐在地上,沉默无言。 他知道苏清漪说的並不是心里话。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逼他走,逼他接受离婚,逼他去京城。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 谎言並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这位自己名义上的“妻子”。 而苏清漪就好似看穿了陈山河的心思一般,轻轻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然后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不是去不了京城,也不是考不上大学就活不下去了。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苏清漪到了嘴边的话没有完全说完,只是在心里默念著:也许真真是应了那句话,光是遇到你,我可能就用尽了全部的运气吧,陈山河……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 第122章 无法挽回的决定 苏清漪乾脆利落地拿起桌上的志愿表,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会反悔一样。 她翻开那本省內大学名录,目光机械地扫过上面的学校名称——交通大学、財经学院、师范大学、农业技术学院…… 一个个名字从眼前滑过,却一个也印不进心里。 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了最上面“交通大学”这几个字上。 可能也没什么理由,只是看到了什么就选择什么。 就像人生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了,剩下的只是隨波逐流,听天由命。 苏清漪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的志愿表上的第一志愿那一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所省內的高校。 “交通大学”。 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她填写好个人信息,每写一个字,心就往下沉一分。写到最后,她握笔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当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才如释重负地抬起头。 “好了,我们走吧,別让赵书记和戴局长久等了。” 她没有看陈山河,只是站起身,如同走出牢房的战士…… …… 当天回到家中,陈山河和苏清漪都是一夜无眠。 老院子还是那个老院子,两人各怀心事,几乎是一夜都没有合眼。 房间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土炕烧得火热,热气从炕面透上来,隔著褥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可怎么也暖不了苏清漪冰冷的心。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该说的话似乎已经说尽了。 剩下的,只有沉默。 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又像一张网,把两人紧紧缠住,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两个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箏一般,在风中不由自主地浮沉。 风吹向哪里,他们就飘向哪里,没有方向,没有归宿,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陈山河躺在炕上,睁著眼睛望著头顶。 他看不见房梁,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他知道和自己一样,都没有睡。 他多想转过身,把她拥进怀里。 可陈山河不敢。 他怕一碰,她就会碎掉。 他怕一开口,只是徒增悲伤。 陈山河就这样躺著,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听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像在数著所剩无几的时间。 ……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那白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先是灰濛濛的一层,然后慢慢变亮,最后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红。 新的一天终於来临了。 可这新的一天,对陈山河和苏清漪来说,却是分离的开始。 今日,他们要赶在过年之前,办好离婚手续。 陈山河生火做饭,苏清漪默契地开始收拾屋子。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一切都和往常不一样。 吃饭的时候,两人相对而坐,只是默默地吃。 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吃完饭,收拾妥当,两人出了门。 陈山河主动牵住了苏清漪的手,那只手冰凉,却没有任何抗拒。 苏清漪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动,然后紧紧地回握住他。她没有看陈山河,只是默默地走著,身子却往他身边靠了靠,挽住了陈山河的胳膊。 两人就这样走著,走在冬日的乡间小路上,仿佛是最后的温存。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早起赶路的乡亲,看见他们这副模样,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有人认得他们,还会打个招呼:“这么早去哪儿啊?” “去公社,办点事。”陈山河答著,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人点点头,也不多问。 任谁见了,也不会相信,如此恩爱的“小两口”,竟然是去公社离婚的。 负责办理离婚手续的,还是妇女主任蔡春红。 虽说之前和蔡春红闹过些不愉快,不过当她看到陈山河和苏清漪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讥讽的言语,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语中的。 “来了,坐吧。我猜猜看,你们也是来办理离婚手续的吧?” 苏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陈山河没有说话,只是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蔡春红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云淡风轻地说道:“这些日子啊,来办理离婚手续的,大多都是你们这样的知青,都是因为政审的问题,生怕已婚这一项拖了后腿。我见得多了,也习惯了。”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翻了翻,继续说:“公社呢,这个事上的態度,也当然是向著你们这些考生的,毕竟考上大学是好事,是给咱们公社爭光。不过个人意愿我们可左右不了,把假的变成真的,也不在少数。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苏清漪乾脆利落地回答道,没有任何犹豫。 她说完,就这样平静无声地看著陈山河,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山河感觉喉咙发紧,最后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想好了……” 蔡春红见著陈山河这副模样,轻哼了一声,倒也没说別的。 她见多了这样的夫妻,有的来的时候还手牵手,办完手续就各走各的。有的来的时候吵吵闹闹,办完手续还互相咒骂。有的来的时候哭哭啼啼,办完手续反而如释重负。 可眼前这对,似乎有些不一样。 “好,想好了就行。你们的结婚证,带来了吗?” 两人从口袋里拿出结婚证,放在办公桌上。 蔡春红拿起其中一本,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 黑白照片上,陈山河穿著一件不是很合身的中山装,衣服明显小了一號,袖子短了半截。 但他站得笔直,笑容阳光灿烂。 苏清漪穿著一件碎花衬衫,虽没有正看镜头,眉眼低垂,但是笑容靦腆,有一种別样的温柔劲儿。 两人並肩站在一起,一个朝气蓬勃,一个温婉含蓄,倒也算是郎才配女貌。 短短几个月,照片上的两个人,从最开始相识,到相濡以沫,再到最后的形同陌路。 其中心酸,又有几个人能感同身受? 蔡春红这时不知为何感嘆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多好的一对年轻人啊,真是可惜了。不过,我也明白你们的难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们,只是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合上结婚证,放在一旁,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张离婚协议书。 “你们把这份离婚协议书填写一下吧,填写完之后,签字、按手印,就可以了。手续很简单,我也不耽误你们太多的时间。” 简单。 手续很简单。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陈山河心上。 是啊,当初结婚的时候说手续很简单,现在离婚也是一样的简单。 可简单的是手续,复杂的是人心。 两人各自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填写起来。 虽然之前苏清漪回答得乾脆,可握著笔的手都在微微晃动。眼泪一个劲儿地在眼眶中打转,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珠,可最终没能流下。 她就那样拼命忍著……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只得用力地抿著嘴唇。 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驰而过,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有苏清漪第一次走进自己家院子时的样子,怯生生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有她发现自己动了她的东西时的生气模样,叉著腰,瞪著眼,说“陈山河你怎么能这样”…… 有两人搬入一间屋子时的窘態,挤在一个炕上,中间隔著一条被子,谁也不敢动…… 有公社大门前,她一语惊醒梦中人…… 有那个夜晚两人互相表露真心时的温馨…… 有她坐在煤油灯下复习的身影,灯光照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可一切的一切,犹如坐上了一辆疾驰而过的列车,飞速闪过,又飞速不见。 快得他来不及抓住,快得他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 蔡春红將一切看在眼中,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她见过不少感情不错的夫妻来办离婚,有的也哭,也难受,可也就是低迷了一阵子,互相说几句“等考上了再復婚”之类的话。 毕竟等通过政审,考上了大学,还是一样可以復婚的,只要感情还在,那一张纸算什么? 可像是陈山河与苏清漪这样,仿佛落笔就是生离死別的,她倒还真的是第一次见。 而隨著那两张离婚协议书,一点点被填满,两个人的心也被抽空了一般…… 第123章 风雪一舞 两人办好了离婚手续,起身离开了蔡春红的办公室。 就果真如蔡春红事先说好的那般,一切都是如此的简单顺利。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两人都停下了脚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彼此。 走廊里的风依旧很冷,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风都似乎停了,苏清漪才缓缓开口,“我们走吧。” 陈山河点了点头,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朝著公社门口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两人一前一后。 没有牵手,也没有相互依靠。 苏清漪走在前面,陈山河跟在后面,隔著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像是在告別彼此,告別过去的一切。 走出公社大院的时候,天空中突然飘起了雪花。 一开始,只是小小的雪花,零零星星地飘落,像是天上有人轻轻抖落了一地的碎纸屑。 那些雪花很小,很轻,在空中飘飘荡荡,半天才落到地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可没过一会儿,雪花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不再是零星的碎屑,而是真正的鹅毛大雪。 一片片雪花有指甲盖那么大,纷纷扬扬地从天空洒落,像是有人在用力摇晃著天上的玉树,把满树的花瓣都摇落下来。 雪花在空中旋转著,飘舞著,爭先恐后地扑向大地。 落在乡村土路上,那褐色的土路染成一片洁白。 落在枯树枝丫上,把光禿禿的枝丫裹上一层银装。 落在冒烟的屋顶上,把灰黑色的茅草盖上一层厚厚的棉被。 没过多久,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一片洁白。 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与遗憾,都掩盖在这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下。 陈山河走在雪地里,他抬起头,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可这时走在前面苏清漪,忽然停下了脚步。 陈山河也跟著停下,看著她。 苏清漪站在雪地里,站在那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伸出手轻轻接著飘落的雪花。 那些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冰凉冰凉的,瞬间就融化了。 不知为何,苏清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无比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了苦涩,没有了绝望,只有仿佛接受了一切的释然。 那笑容淡淡的,柔柔的,像这漫天飘落的雪花一样纯净。 “陈山河,下雪了。”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比雪花都要轻,像是在诉说著一个美好的秘密。 可陈山河却听得真切。 他也就这么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著雪花,看著她。 雪花,落在苏清漪的头髮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睫毛上。 整个人都被雪花包裹著,如同披上了一件洁白的纱衣。 她就那样站在漫天大雪中,站在一片洁白的世界里,像一幅画,像一个梦,像一只即將飞走的天鹅。 陈山河看著她脸上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段熟悉的记忆,瞬间涌上脑海,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记得当初公布恢復高考消息的时候,和平乡也下过一场这样的鹅毛大雪。 那时候,他站在大队的院子里,苏清漪从晒穀场小学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脸上带著激动的红晕,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告诉他,高考恢復了,可以考大学了,自己终於有机会了。 那时候的他们,年轻、充满活力,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那时候的他们,在雪地里紧紧相拥。 两人同样也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那样抱著,听著彼此的心跳,感受著彼此的温暖。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只要努力,只要全力以赴,就一定能考上大学,一定能一起奔赴属於他们的光明未来。 可如今。 又是一场这样的鹅毛大雪,又是这样的一片洁白。 可身边的一切,却都已经物是人非。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看著她那温柔的笑容,看著她那平静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衝动。 他很想说一句“对不起”,可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发紧。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事到如今,这三个字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他真的可以取捨,如果他真的愿意取捨,他可以选择不去京城。 他可以跟苏清漪报一样的大学,哪怕是省內的,哪怕是普通院校。 亦或者他可以陪著她,再等半年,再考一次。 毕竟政策会越来越好,政审也会慢慢淡出歷史的舞台,到那时候,他们还可以再考,还可以一起去京城。 可在办公室填写志愿的时候,陈山河没有这么做。 在刚刚离婚的时候,他也没有说“不离了,我留在这里,咱们再努力半年,我陪你再考一次”。 他也没有! 所以事到如今,“对不起”这三个字,他哪里还说得出口? 他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他有什么脸面说对不起? 也许人终究是自私的。 或者,他陈山河是自私的。 又或者,对於自己的前途来说,苏清漪,没有那么重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而就在陈山河思绪万千,犹豫不决的时候,一直看著雪花的苏清漪,却突然开口了。 她的目光平静地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让他心里发慌,让他想逃,又捨不得逃。 “陈山河,你见过芭蕾舞吗?” 陈山河瞬间愣住了,他怔怔地看著苏清漪,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芭……芭蕾舞?” 他不知道苏清漪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他这样一个问题。 或许在苏清漪的认知中,这个土生土长的庄稼汉是不可能见过芭蕾舞的。 芭蕾舞是城里人的艺术,是舞台上才有的东西。 而陈山河,他从小在这山沟沟里长大,见过的最多的,就是锄头、镰刀、犁耙,是庄稼地里的日出日落,是生產队里的鸡毛蒜皮。 所以她没有解释。 她也不等陈山河继续发问。 苏清漪已经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双脚,踮起了脚尖。 漫天的鹅毛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著。 苏清漪脚下踩著一双旧棉鞋,可当她踮起脚尖的那一刻,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浑身都散发著不一样的光芒。 她的身子轻轻一挺,整个人就变得挺拔起来。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优雅,一种说不出的高贵,像是沉睡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突然甦醒了。 她的动作轻柔,缓慢,优雅得如同一只洁白的天鹅。 不,不是如同。 她就是一只天鹅。 一只落在雪地里的天鹅,一只在漫天大雪中翩翩起舞的天鹅。 她的双臂缓缓抬起,像是在拥抱这漫天的雪花,像是在拥抱这洁白的世界,更像是在拥抱曾经的美好与憧憬。 她的手指修长,在雪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仿佛是在用画笔,描绘著一幅只有她自己的知道的画卷。 那画里有她的童年,有她的梦想,有她在练功房里挥洒的汗水,有她在舞台上绽放的光芒。 那画里有她曾经的荣耀,也有她曾经的伤痛。 苏清漪踮著脚尖,慢慢旋转著,旋转著。 雪花在她的身边,是被她的舞姿吸引,纷纷围绕著她,也开始翩翩起舞。 陈山河就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她。 他忘了呼吸,忘了眨眼,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只是那样站著,看著她,看著她与风雪共舞。 陈山河之前听说过,苏清漪曾经是一名芭蕾舞演员,她具体的过去,经歷了什么,他却从未认真了解过。 那些他没问过的过去,那些她从未提起的故事,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寒风,依旧凛冽。 雪花,依旧飘落。 可这一刻,整个世界却变得格外安静。 苏清漪跳得很认真,很投入,仿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风雪,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刚刚结束的那段婚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漫天大雪,只剩下这无声的舞蹈。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苏清漪终於停了下来。 她缓缓放下踮起的脚尖,缓缓放下扬起的手臂。 她就那样站在雪地里,站在一片洁白之中,看著陈山河。 她的眼睛里,有雪花在融化。 陈山河也看著她,心里忽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但他知道,不论未来如何,他陈山河估计永远不会忘记今天。 永远不会忘记,有一名他倾慕的、高贵如天鹅的女子,在这天地一色中,与风雪共舞的模样。 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 两人就这样站在雪地里,隔著几步的距离,默默地看著彼此。 什么话也没有说。 什么话也不必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24章 1978 一场大雪过后,整个和平乡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 那雪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渐渐停歇。 陈山河早起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愣. 院子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踩上去能没到脚踝。 那几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掛满了雪,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披著白色棉袍的老人。 远处的山峦、田野、房屋,全都融进了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天地间乾净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 雪后的清晨格外安静,空气清冽得像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1978年的春节,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苏清漪坐在炕边,手里拿著一块红布,正慢慢擦拭著桌上的碗筷。 她的动作轻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平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离婚手续办完的那天,她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打算第二天一早就搬回知青点去住的。 既然已经离婚,再和陈山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终究是不妥当。 身份变了,界限,也该分明。 那天她早早起来,天还没亮透。 苏清漪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拎包就准备出门。她不想打扰陈山河,不想面对那种尷尬的告別。 她只想悄悄地走,就像她当初悄悄地来。 可她的手刚碰到门閂,身后就传来了陈山河的声音。 “你这是……要走?” 陈山河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苏清漪的手顿住了,她站在那里,背对著陈山河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身。 陈山河这时已经坐起来了,披著棉袄,看著她。 “是,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再住在这里,也不太合適。我还是搬回知青点去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手指却把布包的带子攥得紧紧的。 陈山河连忙起身,连鞋都没顾上穿,几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行李。 “再怎么样也不用这么著急,再说了,那些假离婚的夫妻,不也是在一起住著?人家能住,咱们怎么就不能住?就算你铁了心要走,起码等这个年过完了吧。” 苏清漪看著他,眼神中犹豫不决。 “別想了,马上就过年了,这个时候人家谁给你安排宿舍?你去了住哪儿?你就安心在这儿住著!” 说著就想要去抢苏清漪手里的行李,动作有些急,像是怕她会突然跑掉似的。 苏清漪却没有鬆手,她看著陈山河,忽然问了一句:“陈山河,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陈山河的手立马顿住了。 “你不用这样。” “你说什么呢!” 陈山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是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留下,我也会去京城的。你明白吗?” 陈山河沉默了,他看著苏清漪,半晌才嘆了口气,说:“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让你留下,你就留下。” 行李被陈山河接过去,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 不过村民们得知他们离婚后依旧住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指指点点,也没有一个人说閒话。 这在村里,倒是有些稀奇。 往常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子,背后总有人嚼舌根。 可毕竟在这个年代,因为政审问题,为了不拖累对方,为了让对方能顺利考上大学而离婚的夫妻,並不是独一份。 金川乡就有好几对,都是这样的情况。 有的离了婚还住在一起,有的各住各的,但见了面还和以前一样。 大家都心照不宣,都是为了高考,都是为了前途,谁也別笑话谁。 所以村民们自然也都认为陈山河和苏清漪,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婚。 认为若是两个人都考上了,將来还是能復婚的。 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这沉默,成了一种无声的理解,也成了一种无声的保护。 过年的前一天,陈山河特意去了一趟供销社。 他挤在人群里,买了二斤白面,又割了二斤猪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 回来的路上,雪还没化,路不好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雪,手里拎著东西,心里却想著別的。 想著苏清漪这些天的沉默,想著她那句“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留下”,想著她那天在雪地里跳舞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想著,这个年,得好好过。 …… 推开院门走进屋里,苏清漪正坐在炕上,手里拿著一把剪刀,面前铺著几张红纸,在剪著窗花。 她低著头,专注地看著手里的红纸,先用铅笔轻轻勾勒出简单的纹样,有饱满的花瓶、还有小巧的福字看著就十分喜庆。 然后再用剪刀在指尖轻轻转动,一点一点地,剪出细密的纹路。 陈山河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没有出声,放下东西就那么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苏清漪抬起头,才注意到陈山河的身影。 “回来了?” 苏清漪继续剪著,一边剪,一边轻声说:“我小时候,经常跟著姥姥剪窗花。姥姥的手最巧了,剪出来的窗花,比年画还要好看。” 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眼底终於泛起一丝淡淡的光亮,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陈山河看著她,问:“要不要我帮忙?” 苏清漪瞪了他一眼:“你又不会,帮什么忙?” 她说著,拿起刚剪好的一只小蝴蝶,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好看吗?” 那蝴蝶確实好看,翅膀上的纹路细细密密的,触鬚弯弯的,活灵活现。 陈山河点点头:“好看。” 苏清漪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真切切。 她把蝴蝶放在一边,继续剪著,“我姥姥说,剪窗花要心诚手巧,剪出来的花样才会有灵气。小时候每到除夕,姥姥就会剪一屋子的窗花。我就坐在她身边,给她递剪刀、递红纸,看她把一张张普通的红纸,剪成各种各样好看的模样。” 手里的剪刀轻轻转动,红纸屑纷纷落下,犹如红色的雪花。 “那时候,屋子里飘著饺子香,堂屋里全是大人们聊天的声音。姥姥一边剪,一边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嫦娥奔月的故事,讲那些听了一遍又一遍的老故事。我总缠著她,让她多剪几副小蝴蝶,贴在我的窗户上。她就笑,说好好好,给你剪,剪一屋子的蝴蝶,让你晚上做梦都梦见蝴蝶。”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有亲人陪伴、无忧无虑的日子。 陈山河就这样静静地听著,偶尔帮她拂去桌上的纸屑。 没过多久,几副窗花就剪好了。 苏清漪拿起一副,对著光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好久没剪了,还好没忘。” 陈山河这时站起身:“走,咱们先去贴春联福字!” 他先踩著凳子把门框擦乾净,然后涂上浆糊接过春联小心翼翼地贴上去。一边贴,一边调整位置,生怕贴歪了。 苏清漪站在一旁,偶尔提醒:“左边再高一点……好了好了,正了。” 之后两人又將剪好的窗花贴在窗户上。 贴完最后一副,两人退后几步,看著自己的劳动成果。 红色的窗花贴在玻璃上,透过光看,红艷艷的,给冷清的屋子添了几分喜庆,也添了几分暖意。 忙完这一切,陈山河才一头扎进了厨房,开始包饺子。 他的动作熟练而麻利,一看就是常做饭的人。 苏清漪也默默地帮他打下手,两人分工合作,默契十足,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可厨房里,却温暖如春。 那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回到了那个没有政审困扰,没有离婚烦恼,只有彼此陪伴的日子。 “你尝尝这个馅,咸淡怎么样?” 陈山河用筷子挑了一点馅,递到苏清漪嘴边。 苏清漪微微张嘴,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正好。” 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像一个个小元宝。 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下锅,咕嘟咕嘟地煮著。 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模糊了窗户,模糊了窗外的雪景。 除夕夜。 吃完饺子,两人並肩坐在窗边。 窗外的雪还没化,月光照在雪地上,泛著银白色的光。 村里家家户户都亮著灯,灯火点点,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偶尔有鞭炮声传来,噼里啪啦的。 那是谁家在守岁,谁家在迎接新年的到来。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坐著,看著窗外的雪景,看著远处亮起的灯火。 苏清漪的心里,满是茫然与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的大学梦,是否还有实现的可能。不知道过完年,搬回知青点之后,自己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陈山河看著她落寞的模样,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苏清漪没有说话,自然而然地把头靠在了陈山河的肩膀上。 1978年的春节,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第125章 意外的通知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初四。 每一天,都过得格外平淡,但是似乎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煎熬。 初四这天,李磊和张燕登门拜访,两人都穿著乾净的新衣服,手里还都拿著两个崭新的信封。 “山河!你猜怎么著,我们还真都考上了!” 李磊手里的信封上写著“xx农业学院录取通知书”的字样,张燕的自然不用多说,应该也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们的录取通知书,今天早上刚到的,这不特意来给你们报喜,特意来感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们肯定考不上大学!” 张燕说著,看著苏清漪的脸色有些不对,於是问道:“你们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来吗?” 陈山河摇了摇头。 这时李磊倒是咳嗽了一声,安慰道:“陈山河、苏老师他们俩的水平你还操什么心,人家报的是京城大学,肯定比咱们这些省內的来得晚,对吧!” 陈山河点了点头,苏清漪更改志愿,以及政审的事情他们並不知道。 当事人不说,陈山河自然也不可能先提。 然而苏清漪却是明镜一样,更改完志愿之后,她和张燕一样都是报的省內交通大学。 张燕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自己的如果这两天还没有消息,那就意味著,即便是更改了志愿,她的政审依旧是没有通过。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落寞的模样,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可令人最感到意外的是,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初五这天。 刘云清竟然也收到了一份录取通知书。 大家都知道,刘云清在最后一科考试的时候,最后半个多小时,突然在考场上晕倒了。 后面的题目,几乎都没有做。 所以大家都以为,他肯定考不上大学了。 却没想到他自己在填写志愿的时候,这小子,剑走偏锋,报了一个南方偏远地区的西广大学。 据说,这所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仅仅为180分! 谁也没有想到,刘云清竟然贴著分数线,考上了这所学校。 而且,他的政审什么的都没有问题,顺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这消息就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和平乡,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当然,最为感到意外开心的,还是当事人自己。 所以有些时候,命运这个东西,还真是说不准的。 隨著一批接著一批的录取通知书到达,小小的和平乡,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那些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知青,一个个都兴高采烈,都在忙著收拾自己的行李,准备去城里读书,去奔赴属於自己的未来。 而那些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知青,倒也没有那么的垂头丧气,毕竟考上了的是少数。 落榜的,才是大多数。 而像是刘云清这样,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在和平乡,还真是头一份儿! …… 正月初七。 赵向东登门。 “陈山河!陈山河!” 赵向东戴著一顶棉帽,脸上冻得通红,站在大门外吐著哈气。 他的手里拿著一个大大的信封,信封上,印著“清北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字样。 “陈山河,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赵向东笑著拍了拍陈山河的肩膀,“陈山河,你小子是真牛逼!老子服了!考上清北大学,咱们和平乡,你还真是头一份儿。听赵书记说,你是咱们市的状元,省第三,等会书记和戴局长还要来登门,你小子好好准备准备!” 陈山河接过那封大大的信封,紧紧握在手里,仿佛握著一件稀世珍宝。 说实话,无论是在哪一个年代,考上清北大学,谁能无动於衷! 不过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著赵向东,颇为紧张地又问了一句:“就这一个吗?” “怎么的?这一个还不知足?” “我是说,有没有……有没有苏清漪的。” “哼!” 赵向东往屋內看了一眼,“你说呢?” 一切不言而喻。 “也是真有意思,你说兜兜转转,你小子考上了大学,她却留在了这山沟沟里。” 听到这话,陈山河顿时警惕起来。 赵向东见状却不以为意,“行了!別像是条看门狗似的,我不抢你的。说实话,我早就对苏清漪没那个意思了,不过你信不信得过我,就另说了。” 说完,赵向东也不等陈山河开口,就骑车走了。 车轮在雪地上又压出两道痕跡,和来时的印子交错在一起,乱糟糟的。 不过骑到路口的时候,赵向东回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句:“书记他们一会儿就来,你別出门啊!” 陈山河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个信封,看著赵向东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院子里很安静,直到突如其来的一声鞭炮,才让陈山河回过神来。 他慢慢转过身,朝屋里走去,手中的信封,沉甸甸的。 屋里,苏清漪坐在炕边,轻声问了一句,“是你的通知书吗?” 陈山河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清北的?”她又问。 陈山河又“嗯”了一声。 苏清漪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真好!恭喜你,陈山河!” “你……” “什么时候报导?” “还没拆开看呢……” “没事儿,到时候我去车站送你。” “你……” 苏清漪起身去拿自己的行李,“现在年也过完了,我也该走了,不让等以后你去了京城,我自己在这儿也害怕,你说对吧!”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陈山河挽留的话语。 一想到刚刚赵向东在外面说的那两句,他觉得去知青点似乎也没那么差。 他可不相信赵向东的鬼话,不管怎么说,自己真走了,知青点儿还有人相互照应。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打算……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其实……嗯……其实政策一直都在变,就像是突然恢復高考一样!明年夏天不还是可以考试吗,万一到时候,你的父亲就……” “就什么?万一……突然……那万一明年我父亲也没有正名,怎么办?是不是就要等到后年?” “清漪你相信我,等到了夏天的时候,政审政策绝对不会像是现在这么严格!当初戴局长不也是说了,现在是摸著石头过河,等今年夏天政策放宽了,我在京城等你!” 苏清漪没有继续爭辩什么,她轻轻一笑,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陈山河的话。 就这样,她穿上外套背著行李包裹,出了门。 陈山河刚想帮忙,只等来了一句,“別送了,领导们一会儿还要过来呢!” 第126章 冠冕堂皇 苏清漪走后,陈山河坐在屋子里,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他觉得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地步,好似谁都没有错,可结局却如此不尽如人意。 而且现在苏清漪的情绪正在低谷,自己过多的干涉纠缠,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不如大家都先冷静一下,反正距离去大学报导,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也许能让彼此都想清楚一些事情。 午后,领导们果然如期登门。 “陈山河同志在家吗?” 话音刚落,公社书记赵常山便带著县教育局的戴明远走了进来。 两人都穿著笔挺的中山装,藏蓝色的布料熨得平平整整,胸前口袋里別著钢笔,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们的脸上喜气洋洋,像是过年走亲戚似的。 后面跟著的公社文员李建国,手里还拿著一面小小的锦旗,红底金字,格外惹眼。 公社领导来访的动静不知怎么很快就传开了。 农村就是这样,有点风吹草动就能传遍半个村子。 大冬天的,本应该猫在家里烤火的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纷纷挤在陈山河家门口和窗沿边,伸长脖子往里看热闹。 隔壁的马大姐最是热心,她穿著碎花棉袄,头上包著围巾,趴在墙头上对著自己的丈夫念叨著:“看看看看,我说啥来著?穷山沟里蹦出个金疙瘩,老陈家还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嗓门大,这话说得清清楚楚,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哄地笑了起来。 马大哥被老婆这话说得有些臊,小声嘟囔:“嘖!你这人,这是什么话!” “怎么了!”马大姐眼睛一瞪,“还不如我说话了是吗?” 说著,伸手就去揪自己丈夫的耳朵。 马大哥缩著脖子躲,又不敢真躲,那模样逗得周围的人又是一阵笑。 马大姐揪完了,又换上一副笑脸,看著陈山河家的院子,眼睛亮亮的:“不过也好,咱们街里邻右的,要是能沾沾喜气,咱小六子將来也能考上大学!” 小六子穿著厚墩墩的棉袄棉裤,圆滚滚的像个球。 正坐在他爹的脖子上,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往陈山河家里看。 他一会儿瞅瞅赵常山手里的锦旗,一会儿又盯著陈山河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小脸上满是好奇。 “娘!啥是烤大学啊?是跟烤地瓜一样的吗?” 周围的邻居一听这话,顿时又笑成一片。 马大姐有些掛不住脸,脸腾地红了。她伸手扭著儿子的脸蛋儿,小声训斥:“吃吃吃!跟你爹一个德行,就知道吃!” 小六子被扭得齜牙咧嘴,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委屈巴巴地看著他娘。 院子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给这严肃的场合平添了几分热闹和喜庆。 赵常山和戴明远倒也没在意这些,他们笑著朝人群点了点头,便大步走进了院子。 赵常山一进门就开始说那些场面话:“陈山河同志!好样的!真是咱们和平乡的骄傲!” 他走到陈山河面前,伸出手用力握住,摇了又摇:“清北大学啊,那可是全国顶尖的大学!你给咱们和平乡爭光了,也给咱们公社爭光了!我代表公社党委,向你表示最热烈的祝贺!” 戴明远也笑著走上前,伸出手和陈山河握手。 “陈山河同志!首先要恭喜你,顺利考上清北大学。这不仅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咱们全县教育系统的荣誉。” 他顿了顿,从李建国手里接过那面锦旗,双手捧著,郑重地递给陈山河:“经过公社和教育局研究决定,要给你颁发『优秀青年標兵』的荣誉称號,表彰你勤奋刻苦、励志奋进的精神,给全县的青年做榜样。” 那面锦旗红彤彤的,上面绣著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山河双手接过锦旗,看著两位领导,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谢谢赵书记,谢谢戴局长。这都是公社与领导们的栽培。” 他知道这些话是必须说的,虽然听起来有些空洞,但在这个场合,这就是规矩。 赵常山摆了摆手,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这都是你应得的!我们已经定好了,过几天就在公社召开表彰大会,专门给你颁发荣誉证书。到时候,市里面的领导和报社的记者也会来,还要给你拍照、採访,把你的事跡登上报纸,好好宣传宣传,让更多的青年人向你学习!” 戴明远在一旁补充道:“陈山河同志,这不仅是对你个人的表彰,也是为了鼓励全县的考生,珍惜恢復高考的机会,努力学习,奋发向上,將来为国家、为社会做贡献。这段时间,你好好准备一下,到时候在大会上,也跟大家分享分享你的学习经验和心得。” 陈山河看著手里的锦旗,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 他只能把这些复杂的情绪压下去,脸上带著感激的笑容,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好好准备,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墙头看热闹的小六子,突然扯了扯马大姐的衣角,脆生生地开口问道:“娘,苏老师怎么不在呀?” 孩子的童音清脆响亮,穿透了人群的喧闹,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院子里。 这话一出,热闹的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门口的邻居们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领导们的身上,神色有些微妙。 赵常山和戴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包含了太多东西。 然后他们迅速移开目光,就权当没有听见这句话。 可那僵住的笑容,那短暂的对视,那刻意迴避的態度,瞒得过孩子,却瞒不过在场的大人。 马大姐嚇得脸都白了,她连忙把小六子从墙头上拽下来,一把拉到身后,用手捂住他的嘴,生怕孩子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就你话多!滚回屋去!” 小六子被他娘捂著嘴,呜呜地叫著,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赵常山和戴明远不愧是见过世面的领导,很快就恢復了常態。 他们又叮嘱了几句,鼓励陈山河到了大学继续努力,学费的事情不用担心,政府会有补贴,將来学成归来有机会报效家乡,如此等等。 无一不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陈山河一一应著,因为规矩就是这样。 等领导们说完话,转身离开后,邻居们见无热闹可看,也就各自散了。 只有墙头上的马大哥这时还没走,朝陈山河竖起了大拇指,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喊了一声:“小伙子,好样的!” 那声音里没有別的意思,就是单纯的佩服和祝福。 陈山河抬起头,看著马大哥那张憨厚的脸,淡淡一笑。 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马大哥也笑了笑,从墙头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土回家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山河一个人。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面红彤彤的锦旗,阳光照在上面,金色的字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这要是有两面该有多好啊…… 第127章 颁奖 正月十一的清晨,和平乡的寒风依旧带著刺骨的凉意。 可这寒风,却丝毫吹不散乡公社礼堂里的热闹气氛。 公社的礼堂坐落在乡政府大院的东侧,是一座青砖红瓦的建筑,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中,显得格外气派。 礼堂是前两年新盖的,门窗刷著暗红色的油漆,玻璃擦得鋥亮,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掛著两幅红彤彤的標语,从左到右,工工整整写著“表彰先进树榜样,奋发向上创辉煌”十四个大字。 礼堂大门的两边屋檐下,还掛著两个大大的红灯笼。 北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黄色的流苏隨风飘动。 礼堂內早早坐满了人,长条凳一排排地摆著,从讲台下一直排到后墙,坐得满满当当。 有和平乡的社员,有临近生產建设兵团的知青,还有各个村的村干部。 大家脸上都带著喜气洋洋的笑容,嘰嘰喳喳地议论著,整个礼堂里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听说了吗?今天市里面的领导都要来,专门给陈山河同志颁奖呢!” 一个戴著狗皮帽子的老大爷,凑在身边的人耳边说,声音却不小,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那可不!”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接话,嗓门更大,正是隔壁的马大姐,“陈山河可是咱们和平乡第一个考上清北大学的,不仅他光荣,咱们整个和平乡都跟著沾光!我听说,市里还要给他发奖状,发奖金!” “还有还有!听说不光表彰陈山河,咱们公社还要被评为『先进公社』呢,连带著建设兵团和咱们乡考上大学的知青,一共十七人都要受到嘉奖!” “十七人!” 有人惊嘆,“这么多?” “这还多?”那后生撇撇嘴,“咱们乡和建设兵团加起来,参加高考的有將近五百人,才考上十七个,录取率还不到百分之四!你算算,这还多?” “那倒也是……不过十七个也不少了,听说別的公社有的一个都没考上呢。” “对了!”突然有人问,“你们说了半天,这个陈山河到底是谁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你连陈山河都不知道?” 马大姐一脸嫌弃,“就是清河村老陈家的那个儿子,他爹妈去世得早,一个人过活。前些日子还娶了个媳妇,是知青,长得可俊了。怎么,你没见过?” “没见过……”那人摇摇头。 “那你今天可要好好看看。”马大姐朝台上努努嘴,“一会儿上台领奖,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就是!” “你咋知道的这么清楚?” “那小子,是俺家邻居……” …… 礼堂后台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十七名准大学生神采奕奕地站成几排,正在等著上台。 除了陈山河之外,这十六人全部都是下乡知青。 有八名来自和平乡,包括李磊、张燕、吴秀兰、刘云清。 另外八名来自临近的生產建设兵团,陈山河只认识一个崔玉杰。 他们之中,有的考上了省內的重点大学,有的只是普通本科院校,还有两名和陈山河一样,考上了京城的高校。 虽然大家天南海北,但也都是各自努力换来的成果。 所有穿著统一的制服,公社为了今天特別发放的藏蓝色中山装,衣服熨得平平整整,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每个人胸前都別著一朵小红花,脸上既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也有一丝紧张、 “別紧张。”一个建设兵团的知青拍了拍身边同伴的肩膀,“就上去领个奖,鞠个躬,完事儿。” “你说的轻巧。”那同伴苦笑,“我这腿都软了,你没看见?” 陈山河站在人群中间,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人群中也不爱说话的崔玉杰。 只见他一人,不见林晓燕的身影,难不成…… 可还不等陈山河细想,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赵常山带著公社的干部们来到了后台,身后还跟著教育局的戴明远,以及几位穿著笔挺中山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 不用问也知道,这就是来自市里的领导。 赵常山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快步走上前,一一给知青们介绍:“各位,这位是市委宣传部的李部长,这位是市委办公室的王主任,还有教育局的张局长,大家热烈欢迎领导们!” 赵常山的笑容都没有收敛过一刻,他是发自內心的喜悦。 今天对他来说也是个大日子,公社被评为“先进公社”,这也是他的政绩,是仕途上的一笔亮色。 知青们连忙挺直腰板,双手贴在裤缝上,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齐声喊道:“欢迎领导!” 李部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气质儒雅。 他走到知青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带著长辈特有的慈祥。 “同志们不用拘谨,你们都是好样的!在恢復高考的第一年,你们克服了重重困难,努力复习,成功考上了自己心仪的大学。不仅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也为咱们樺林县、为咱们和平乡爭了光!”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们是所有知青的榜样,是新时代的青年。希望你们到了大学里,继续努力学习,奋发向上,將来学成归来,为国家、为家乡的建设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李部长说完,大家纷纷点头,备受鼓舞。有人眼眶都红了,拼命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这些日子的辛苦,这些日子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之后隨著赵常山的一声宣布,表彰大会正式开始。 礼堂里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首先,由市教育局的张局长宣读表彰决定。 张局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他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头文件,展开开始宣读: “经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授予和平乡公社『先进公社』荣誉称號,表彰其在恢復高考工作中,积极组织知青复习备考,营造良好学习风气,为国家输送优秀人才所做出的突出贡献。” 掌声响起,热烈而持久。 张局长继续宣读:“授予陈山河等十七名知青『优秀青年』荣誉称號,表彰其勤奋刻苦、励志奋进、永不言弃的精神。希望全体社员和广大青年同志们,以他们为榜样,珍惜机会,努力学习,奋发向上……” 他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十七个名字念完,掌声已经响成了一片,经久不息。 隨后,颁奖仪式正式开始。 首先,由李部长为和平乡公社颁发“先进公社”的锦旗。 赵常山快步走上台,双手接过锦旗,脸上的激动与自豪藏都藏不住。 紧接著,就是为十七名准大学生颁奖。 李部长、张局长、王主任还有赵常山、戴明远等领导,依次站到台前。 每个领导手里都拿著一叠红色的荣誉证书,准备为知青们颁发。 陈山河作为十七人的代表,第一个走上前去。 李部长看著他,目光里满是欣赏。 “陈山河同志,好好努力。清北大学是全国顶尖的高校,希望你在大学里,脚踏实地,刻苦钻研,將来成为国家的栋樑之才,不要辜负家乡人民对你的期望。” “谢谢李部长,我一定努力。” 李部长点了点,伸出手拍了拍陈山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那动作就像是有著特定的流程一般,分毫不差。 掌声一阵接著一阵,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颁奖结束后,十七名准大学生整齐地站成一排,面对著台下的领导和社员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最后,大家一起合影。 摄影师站在台下的凳子上,举著相机,喊著:“大家看这里,好,一二三——” 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一刻。 第128章 我想自己试试 陈山河站在人群中,就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台下看去。 台下的人群密密麻麻,一张张脸从眼前滑过,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可他都没有停留。 目光一点点地搜寻著,穿过一排排长条凳,穿过一个个模糊的身影,终於在礼堂中后的位置,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 苏清漪同王慧琴,还有周敏,她们三个坐在一起。 这三名晒穀场小学的女老师,都没有考上大学。 王慧琴和周敏,是因为成绩不够。 她们的基础本来就差,复习的时间又短,落榜是意料之中的事。 虽然有些失落,却也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和周围的人没什么两样。 而苏清漪,她坐在那里,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 而她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相遇,隔著那么远的距离,隔著那么多人,却清清楚楚地对上了。 …… 遥想当初,自己和苏清漪举办婚宴的时候,就是一桌酒席都凑不满。 如今他不仅站在舞台的正中央,享受著热烈的掌声,还同市里的领导一起合影。 如此的落差落在心头,陈山河真的是百感交集。、 人,果然都是趋利而避害。 …… 台上,摄影师正在招呼大家再拍一张。 领导们和知青们重新站好,摆好姿势。 咔嚓。 画面再度定格。 照片上,十七个年轻人站成一排,胸前戴著小红花,脸上带著笑容。 可在人群的最中央,有一个人的目光,却没有看向镜头。 …… 表彰大会还在继续,接下来是领导讲话,是代表发言,是各种程序性的环节。 掌声一阵接一阵,讲话一个接一个。 赵常山鼓励全体社员和知青,以陈山河等十七名优秀知青为榜样,脚踏实地,努力奋斗,为和平乡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戴明远也再次强调了恢復高考的重要意义,鼓励更多的青年,珍惜机会,不要气馁,爭取在下一年的高考中取得好成绩,实现自己的梦想。 后面还有两位建设兵团考上大学的知青代表,也先后发言,分享了自己的复习经验和心得。 其实本来是安排兵团和公社一边一个,不过却被陈山河给婉拒了。 所以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有多少领导轮流上台发表过言论。 反正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表彰大会终於圆满结束了。 …… 陈山河没有像其他知青那样,留下来接受社员们的祝贺,也没有和其他知青一起分享喜悦。 掌声还在身后响著,领导们还在台上说著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山河的目光紧紧盯著礼堂中后的那个位置,盯著那个刚刚站起身、正悄悄往外走的身影。 他没有犹豫,甚至来不及和身边任何人打招呼,就立刻推开了围在他身边的人群。 礼堂外的北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渐渐停歇了,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很厚,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 陈山河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目光急切地搜寻著苏清漪的身影。 她会去哪儿? 知青点? 晒穀场小学? 还是別的什么地方?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如果今天不追上她,不说上几句话,那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很快,他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小路上,苏清漪和王慧琴正挽著胳膊,慢慢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像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 陈山河加快脚步,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 “那个……慧琴!“对不起,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和清漪单独待一会儿?我有话,想跟她说。” 王慧琴看了看陈山河,又看了看身边的苏清漪,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好,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说完,朝陈山河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小路上,就只剩下陈山河和苏清漪两个人。 风停了,四周安静极了。 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苏清漪看著陈山河,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这花还挺好看的,这么看你,其实还挺有模有样。” 她的语气轻鬆,像是在调侃一个老朋友。 听到苏清漪的话,陈山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三七分头髮,有些尷尬地说道:“嗨!这都是他们要求的,说有市里面的领导要来,非要给我打扮一下,我也没办法。” 苏清漪看著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一笑。 “人模狗样。”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朝前面走著。 陈山河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两人並肩走著,中间隔著半步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苏清漪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平常的事:“你什么时候走?去京城的火车票买好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陈山河的心微微一紧。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苏清漪正看著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买好了,公社给统一买了后天的火车票。因为京城比较远,路上就得三天三夜。学校那边,还要求提前一个星期报到。所以,我后天一早就得出发。” 苏清漪走得比陈山河又快了几步,所以陈山河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 只能看见那几缕被风吹起的髮丝。 “你第一次出远门,路上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钱和重要的东西,一定要贴身放著。我之前给你那件外套里面缝了一个內衬,你就把钱和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这样比较安全。” 她顿了顿,继续说:“火车上什么人都有,最好和其他去京城的知青搭伴儿,多注意安全。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別睡得太沉,小心被人偷东西。” 陈山河听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有些笨拙地说:“知道了,你说话这语气,怎么跟我妈一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苏清漪却笑了,笑声里带著一丝调侃:“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不是人之常情?” 若是换做平时,听到苏清漪如此调侃自己,他一定会回懟几句。 可今天,陈山河没有。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紧紧跟著苏清漪的背影,有些急切地问道:“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你……你还会继续复习,继续准备明年的高考吗?” 苏清漪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轻轻摆动著自己的胳膊,语气轻鬆地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当然,还是会继续复习,继续准备高考的。也许,就像是你说的那样,万一政策变了呢?万一,明年的政审能宽鬆一点呢?万一,我就能顺利通过政审,考上大学了呢?” 三个“万一”,说得那样轻,那样淡。 可陈山河听出来了,那语气里的希望,其实也很淡很淡。 他停下脚步,从自己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递到苏清漪面前。 “这是我这几天仔仔细细整理出来的复习笔记,比之前我给你的那本详细多了。里面不仅有各科的知识点总结,还有我整理的一些经典题型、解题思路和方法,我都写得很详细。你只要好好看,好好练,一定能一通百通。” 他看著苏清漪的眼睛,目光里满是期待:“我走之后,你可以拿著这本笔记复习,肯定能帮到你。” 可没想到,苏清漪看著他递过来的笔记本,却没有伸手去接。 “谢谢,可是我不能收。” 陈山河愣住了,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我知道这本笔记能帮到我,我也知道你是真心想帮我。可是陈山河,以前我总是想著靠著你。摆脱赵向东的时候我靠著你,准备高考的时候我也靠著你。现在你都要走了,我不能还是这样靠著你了。我又不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她声音轻轻的,似乎马上就要被风吹散。 可陈山河却听得一清二楚。 “陈山河,这一次,我想靠著自己试试。” 第129章 往前走,別回头 陈山河眉头紧皱,想要再劝说两句,想要再说点什么。 说这本笔记真的能帮到你,说你一个人复习多难,说你就收下吧,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可最后,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苏清漪的性格。 她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可骨子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变。 再多的劝说,也都是徒劳。 於是,陈山河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那本笔记本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石头。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嗯。” 苏清漪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陈山河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出几步,又忍不住试探性地问道:“那我这次去京城,要不要帮你做些什么?比如帮你给家里……” 他想说,帮你给你家里带个信,或者帮你打听打听你父亲的事,或者……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清漪打断了。 “不用了,陈山河。你不用为我做什么。你就好好上学就行。到了大学里,好好努力,好好学习,將来好好出息……” “苏清漪!” 陈山河这时莫名有些气愤。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她拒绝他的好意?气她这样云淡风轻地跟他告別? 还是气自己,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山河走上前几步,站在她面前,气势汹汹:“我真是有些搞不懂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大,在这空旷的小路上格外响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苏清漪看著他,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 “其实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想了我们之间的过去,想了我们之间的相处,想了我们现在的处境。” 她看著陈山河,像是已经下了某种决定:“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想不明白。总是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总是觉得,我们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因为政审,都是因为各种外界的因素。可现在一个人静下来,我好像想明白了。” 陈山河听到这话,目光紧紧地看著苏清漪。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不知道她到底想明白了什么。他只是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我们俩,从最初的相遇就不对。那时候,我想摆脱赵向东的纠缠,而你的出现,像是让我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不顾一切地依赖著你,甚至没有好好考虑过,我们之间到底合不合適,没有好好考虑过,我们的未来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苏清漪说著,目光没有躲避,就那么直直地看著陈山河。 “后面我们相处的方式,好像也不对。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对方的过去,对方心底的想法。从来没有真正公平地在一起交流过。你帮著我,我依赖著你,可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真正地平等过?最后到现在,我们走到这一步,只不过是诸多的不对,累积起来的结果。” 苏清漪的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没有哭,眼眶甚至都没有红,就那么平静地说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陈山河,乾脆我们就先把彼此都忘了吧。 忘了我们之间的过去,忘了我们之间的遗憾,忘了我们之间的不舍,忘了我们曾经的所有。 这样也许,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能有一个正常、公平的开始。 能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去认识彼此,去相处,去看看我们之间,到底还能不能有未来。” 陈山河听到这话,彻底愣住了。 僵在了原地,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他完全没有想到,苏清漪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他的心里,一直都以为就算他们离婚了,就算他要去京城,他们之间也还会有联繫。或者……到后面苏清漪考上大学,他们还会重逢,甚至有復婚的可能。 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她没有。 她要的是忘记,是放下,是重新开始。 那她这么做,是把这段时间的一切都当作了什么? 陈山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轻轻吹过。 那风不大,却带著冬日的凛冽,捲起地上的积雪,细细的雪末子在空中打著旋儿,落在两人的身上,落在陈山河的头髮上,落在苏清漪的肩膀上。 凉凉的,像是无数戳破谎言的针。 陈山河的身体微微一颤,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忽然明白,每个人的命运其实都是由每个人自己决定的。 没有人能代替別人决定,没有人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別人的身上。 苏清漪以后,考不考大学,去不去京城,过什么样的生活,那都是她自己的决定,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陈山河,不能,也没有资格,去干涉她的决定,去左右她的命运。 他忽然也明白,他们之间的关係,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仅仅是因为政审的问题,不仅仅是因为外界的因素,更多的是因为他们自己。 或许真的就是如苏清漪所说的那样,是因为他们最初的相遇,是因为他们相处的方式,是因为他们之间那些没有好好沟通的遗憾。 他们之间的分开,是两人共同的结果。不是他自己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也不是仅仅靠他一个人的努力,就能改变的。 苏清漪,不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骄傲。 她不需要他“救”,也不需要他“帮”。 她要的,是平等,是尊重,是能够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陈山河的心里渐渐释然了。 那些不甘,那些不舍,那些想要抓住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无力感,在这一刻,都慢慢散去。 像风吹过的雪,散了,化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看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我答应你。等我们再次相逢,彼此都是崭新的开始。” 苏清漪看著陈山河脸上的表情,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变化,就知道自己的话,他是真的听了进去。 苏清漪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漫上嘴角,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陈山河,这段时间我还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一字一句地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人啊,得向前看!” 说完,苏清漪转过身,大踏步地朝前走去。 陈山河没有继续跟著前行。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看著她渐渐融入那片灰濛濛的天色里,融入那条通向远方的小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开始往回走。 寒风又起,小路上,两个人背道而驰,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却谁都没有回头看。 只是一边的少女,在转过身的那一刻,早已经泪流满面。 苏清漪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嘿,苏清漪! 往前走! 別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