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宿开启的田园生活》 第1章 你这样三十五岁之后就要废掉了 入秋之后,就无法从天色辨別时间。 下午四点和晚上十点,窗外几乎是一个顏色,和老板的心一样,都黑的很快。 徐文术拖著快要散架的身体来到茶水间,选择了一杯廉价美式给自己提神。 趁著等咖啡的空档,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十点半。 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已经窝在家里刷剧、打游戏。 但,他们这一层依旧灯火通明。 他们和磨盘上的驴没什么区別,一个绕著kpi还有一个绕著磨。 老板临近下班的时候丟下来一个很急的方案,要求是明早九点钟之前必须提交。 “大家辛苦一下,这次对公司非常重要。” 老板丟下这句话之后就坐著他的跑车离开,开启属於他的幸福生活。 而徐文术他们,这个时候除开玩命加班之外,几乎別无选择。 徐文术端著纸杯回到工位,刚坐下不久,就看见项目群里面吵成了一锅粥。 “这个方案的架构分明是我搭建的吧?” “但是最初的点子是我想的吧?” “別吵了,大家都是团队的一份子。” 后面那句“团队的一份子”搭配著一个笑哭的表情,不管怎么看都感觉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味道。 徐文术看了几条,已经懒得再往下翻,直接把群消息点了屏蔽。 吵来吵去,吵不出加班费,更加吵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最后的ppt还得是他来弄。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老板打了几个电话確认他们是否在加班。 徐文术听得很清楚,对面那里有酒吧打碟的声音。 最后老板丟下了“客户很重视这次的合作”、“大家要有主人翁意识”两句话就掛断电话。 晚上十二点多,方案算是有了一定的雏形。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改格式、调整图片尺寸,检查错別字等等。 把这些东西全部都做完之后就已经天亮了。 徐文术看著已发送的打包文件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站起身子的时候,腿都不太像是自己的了。 这个时候走出公司,外面的天色早就有了鱼肚白,冷风一吹,他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地铁的第一班车很空,坐在靠门的位置,徐文术看到了车门上反光玻璃当中的自己,他忽然之间感觉很陌生。 那是一个什么样子的自己。 眼睛通红,黑眼圈都已经掉到了脸上,胡茬满脸,看起来活脱脱四十多岁的大叔。 然而他才二十七未满! 就这样盯了一会之后,徐文术还是默默的嘆了口气。 “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 这句话,已经说了好几年了。 徐文术並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只知道每往前多撑一天,就多一层看不到头的窒息感。 在出租房当中简单洗漱一番之后,小憩了一会。 今天上午是公司统一安排的体检,算是为数不多的福利,大家嘻嘻哈哈地当成了半天的休假。 徐文术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了排在体检中心门口的长队,公司的人扎堆在一起,穿著廉价而又丑陋的工作服。 “文术,你来了啊。睡了几个小时?” 同组的同事衝著徐文术挥了挥手,他的眼下也是一样青的发黑。 “三个小时?”徐文术想了想。 “我也差不多。”同事打了一个哈欠,“这样的体检能有什么好结果……” “拉倒吧。”另外一个同事插了一句嘴了,声音透著骨子渗出来的虚,“別指望体检了,就当做是半天的休假。 不然下次的休假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句话,直接把现场的气氛压到了最低点。 从年初到年末,他们真正好好休息的周末简直就是屈指可数。 徐文术没有接话,他习惯性地保持沉默。 主要是人事也在队伍里面。 这种场合,要是说错一句话,很容易传到老板的耳朵当中,然后被请过去谈心。 徐文术抬头隨便看了几眼周围的人,隨后愣住了。 在他的视线当中,同事们的头顶上,浮现出了一些东西,就像是游戏当中npc头顶的高亮显示一般。 站在他前面的那个同事,头顶上有两个字:【想离职】 徐文术眨了眨眼,文字確实存在。 他想起来,前几天这傢伙確实和自己吐槽过,说想趁著年轻打算试试別的工作。 紧接著他看向了旁边一个总爱在茶水间说八卦的人,他的头顶上缓缓飘出了几个字:【被绿了】。 徐文术无意识地多看了他一眼。 这傢伙误以为他想要听八卦,立刻靠过来,小声地说谁最近又干了什么事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队伍最前端的人事身上。 她,干练、利索、笑容得体、与老板走得近。 她头顶上的词条只有四个字:【老板情妇】 …… 徐文术深吸一口气,这有些荒唐。 他晃了晃脑袋,以为是自己昨天晚上没有睡著,由於长期写文案的工作习惯之后开始有了幻觉。 虽然徐文术很想探究这个词条的详细情况,但是很快就轮到他进行体检了。 心电图、抽血、量血压等等,流程很快。 公司给的体检套餐很基础,检查完一圈之后,就被指引去內科会诊。 房间里面坐著一个带著眼镜的老医生,他先看了看徐文术,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那张单子,隨后再次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才二十六?”他推了推眼镜,有些难以置信一般,“怎么就一身毛病了?你这血压、血液指標都不正常。” 还没等徐文术开口,他自己就先嘆了口气,“小伙子,你要是再这样熬下去,三十五岁之前,很有可能就废掉了啊。” “……” 徐文术没说话,他反而生出了一点想笑的衝动。 话说公司不久之前才刚刚给他们画了一个“未来十年发展蓝图。” 在那个ppt当中写著“个人成长规划”、“与公司共进退”,在最后配上了一个上扬的曲线图。 现在医生告诉他,十年之后,他可能根本用不上那张蓝图。 这听起来就很荒诞並且好笑。 “你得休息。”老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徐文术一眼,那目光像是看惯了类似的例子,已经懒得讲太多的大道理。 徐文术扯出了一个笑,道了一声谢。 好好休息这种事情谁不想,问题是没得选。 徐文术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老医生。 老医生的头顶上浮现出了一行字,【喜提退休】 “退休啊……” 这个词汇对他来讲,遥远得根本无法触及。 走出体检中心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著外面的人来人往,有从体检中心出来的,有去上班的,送外卖的,还有抱孩子的。 那些小字也缓缓的浮现出来。 【求稳】 【撑著】 【不甘心】 【想逃走】 直到这个时候,徐文术才知道那个东西不是幻觉,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能看透人心的技能。 同时徐文术也知道了一件事情,可能不只是他一个人要废掉了。 大家,都慢慢的成为了只知道工作的蚂蚁…… 想了很久,徐文术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当中的。 出租屋和出门前一样,没有任何的变化,墙皮发黄,天花板上还有一些水渍以及永远都在漏风的窗。 这里明明已经住了好几年,但是却找不到一点点的生活痕跡。 墙上贴满了各种甲方的kpi表格、项目推进时间表,日历上则是被红笔圈著各种“上线”、“提交”、“復盘”。 每一个圈都变成了压在肩膀上的石头,久而久之,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了什么而奋斗。 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就这样,慢慢地变得麻木。 下午还要开会,方案有没有通过都不重要,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晚上大概率还是要继续加班的。 他的人生,在不知不觉之间只剩下了工作这一个选项。 徐文术坐在电脑面前发呆,屏幕黑著,在里面能够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 直到闹钟响起,提醒著他该出发去公司了。 但是这一刻,徐文术迟疑了。 老医生那一句“三十五岁就废了”和朋友圈里面別人晒的各种照片交织在一起,在徐文术的大脑当中开始发酵。 別人在生活,他在熬命! 徐文术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桌角一本翻的有些卷边的书上。 《瓦尔登湖》 他伸手拿过来,隨后翻开一页。 很多画面一下子就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高中的时候,大家一边刷题一边互相打鸡血,“上了大学就好了,天天躺著看电视剧。” 结果上了大学,他们躺著看的是《老友记》和《爱情公寓》。 大三那个时候,宿舍一群人围在电脑前看《老友记》,看到钱德勒他们一起搬家,一起吐槽生活,不由得十分羡慕。 “以后毕业了,我们也这样过。”赵天安抱著枕头,嘴里叼著他刚从徐文术那里抢来的牛肉棒,含糊不清地说道,“租一个大房子,大傢伙一起住,下班喝啤酒,周末打游戏。” “屁。”徐文术当时头也没抬,“你先考过这个学期再说。” 另外一个室友在上铺晃著脚,“行了行了,等你结婚请我们喝酒就行。伴郎我先预定啊!” “別抢!”赵天安抢过话头,“我们都当伴郎。等到我们老了之后就像是《遗愿清单》那样,对著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一条一条打鉤。” 那天晚上,他们在宿舍里面列出了一份“人生清单”。 比如说什么“去爬珠峰”、“一起看一次总决赛现场”、“去海边住一个月”、“七十岁一起养老院开黑”…… 这份清单写的乱七八糟,最后谁也没有保存,第二天就被当成废纸垫泡麵了。 真正保存下来的,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感觉: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们会一起变成老登。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徐文术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 他看了一眼,是大学同学的消息,当年一起抢伴郎名额的室友。 “和你说个事情。” 徐文术回復了一个问號。 对方很快就发过来一条语音。 “天安走了。”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前两天通宵赶项目,在工位上猝死了。医生说是过劳……唉,他不是最能扛的吗?结果最先倒下的也是他。” 语音放完,聊天框里跳出几张照片,是他们当年的合照,还有今天同事在公司里摆的白菊。 “我们打算下周去一趟,看能不能给他买个花圈。你要是有空就一起?” 徐文术盯著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本来想回一句“我看看时间”。 最后他改成:“算我一份。” 宿舍里那张乱写的“人生清单”忽然又浮了上来,纸已经不在了,但那些傻里傻气的条目还在。 “结婚要当彼此的伴郎”、“老了要一起完成那些没做完的事”…… 只是他收到的第一条“清单通知”,是赵天安的讣告。 过劳猝死。 过劳为什么会死呢? 他们以前都觉得,熬夜是年轻人的標配,撑一撑就过去了。 熬夜是吹牛的时候掛在嘴边的勋章,不会真的有人因此倒下。 他想起早上那个老医生的话,“你再这么熬下去,三十五岁之前,很可能就废掉了啊。” 他忽然觉得,老医生大概不是在说“废掉”,而是在提醒他:“你这样,可能活不到三十五岁。” 徐文术低头看了一眼体检报告上乱成一团的指標,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几张白菊的照片,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嗤笑了一声。 “不划算啊。” 他盯著书的封面看了很久,脑子里面忽然之间冒出了一个念头。 与其去赌一个看不见的三十五岁,不如现在就去找一找,自己有没有可能拥有一片属於自己的“瓦尔登湖”。 徐文术拿起手机,给父母打了电话。 电话的那头很快接起,是妈妈的声音。 “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今天不是去体检吗?身体怎么样?” “最近可能会换个工作。”徐文术並不想让妈妈知道身体一塌糊涂这件事情,试著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鬆,“別担心。” “换就换吧。” 徐妈嘆了口气,儿子的苍老和虚弱她看在眼里,“你身体要紧,要不回老家吧,这里也挺好的。” 徐文术“嗯”了一声,没有过多的解释。 掛断电话之后,他点开了和老板的对话框,“下午请个假。” 老板的回覆来的十分迅速,甚至在徐文术的意料之中。 “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候,私人的事情需要放一边。” 徐文术看了这行字,他说不清楚自己是衝动,还是终於被这句意料之中的话推了一把。 他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书装进箱子,几件常穿的衣服塞进行李箱,电器、椅子、杂乱的物件掛上了咸鱼。 联繫房东退掉了房子,隨后打开地图,缩小、放大,光標一路往南,最后停在了一片水网密布的地方。 一块名字有点旧气的小镇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 隨后徐文术开始搜索附近的车站还有旅馆,紧接著,他预定了去那里的车票。 这些事情一气呵成,隨后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这个时候屋子当中变得十分的安静,只剩下了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风声。 当下,徐文术开始大口深呼吸,他能够感觉到胸口开始隱隱发胀。 这个时候他才恍然发现,刚才一连串的操作,是他二十几年来,最不像自己的一次决定。 第2章 我的临水小房子 將屋子收拾了乾乾净净之后,徐文术拎著行李箱出门。 楼下的那对夫妻依旧在吵架,他在这几年当中已经完全弄懂了吵架的內容,男的嫌赚钱不够,女的骂他没出息。 狭小的楼道挤著两个外卖员,一边刷著导航一边抢著电梯,谁也不肯让谁一步。 世界照样在有条不紊地运行。 唯独他这个时候提著箱子往下走,看起来像是一个退场的“演员”。 不过退场的演员有他自己的好处,至少在徐文术的视角看来,有一种短暂脱离俗世的感觉。 这就好比陶潜那一句,“久在樊笼中,復得返自然”。 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圈子之后,即便是楼道里面夹杂著油烟味的冷风,都带著一股甜味。 路过楼下小卖部的时候,店主看著徐文术手中的行李箱有些惊讶,“又去出差了?” 徐文术迟疑了一会,看著店主头上【隨意寒暄】的標籤之后,他点了点头。 答案和预期一样,店主立马把注意力转回棋盘,顺口感慨一声,“年轻人就是得拼搏才可以啊。” 几个老头循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既有羡慕,又有事不关己的安稳。 像是在看一头又要被牵去干活的牛,辛苦,但至少还算有用。 徐文术乾的这行,內容很繁杂。 统筹运营、写文案、拉合作、陪客户喝酒,一件不落。 先是被领导丟到外地出差,熬夜做完活动,马不停蹄往回赶,落地就钻回工位继续通宵改方案。 时间久了,附近的人都知道:这栋楼里,有个基本不睡觉的牛马。 所以即便他拎著箱子往外走,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又要去哪里受一顿累罢了。 真正跑路这种事,没人会往那方面想。 高铁站不在节假日,几乎被上班族占据,还有零星提著行李的患者家属,脸上满是疲態。 过完安检,在候车厅等车的时候,那些词条又出现了。 个穿得体面、看著还有些青涩的男生,西装有点大,像是借来的。 他头顶慢慢浮出四个字:【面试失败】。 旁边不停打电话的人,语气急躁,来回提醒对方时间、地点。 他们的词条大同小异:【怕迟到】、【项目黄了】、【討厌喝酒】。 坐在徐文术旁边的一对小情侣,女生穿金戴银,对著手机各种摆 pose, 男朋友则在一旁配合地提包、打光,一脸諂笑。 女生头顶:【想分手】。 男生头顶:【怕分手】。 原来如此。 徐文术默默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的行李箱把手上。 自从这能力出现之后,他有时会冒出一种古怪的错觉,好像站在围观台上,看著一群带著標籤的人在各自轨道上奔跑。 这本应是別人的隱私,可这些词条飘得太明目张胆了,让人很难当做没看见。 更糟糕的是,他隱约有一点说不出口的悸动那种“知道得比別人多一点”的优越感。 似乎从这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不完全是芸芸眾生当中的一员了。 上车之后,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不断往后退,最开始是密集的高楼和gg牌,再往外,是一片片低矮的厂房和灰色库房,再接著,是偶尔点缀其间的田地和水面,线条一点点鬆了下来。 “真的要走了吗?” 他侧头看著窗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个时候疲惫和空虚在这个时候同时浮上来。 平常工作把一整天塞得满满当当,他没有空閒去认真感受自己的状態。 等人安静下来,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就一股脑钻出来,困、倦、胸闷、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恐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睡过去之前,心里突然鬆动了一下。 “至少这几个小时,不会有人催我改方案。” 再次醒来的时候,广播里正好响起到站提示。 列车门打开,一股带著泥土味的风灌了进来,风里混著湿气,带一点生草的味道。 徐文术拎著行李走出站台,抬头看去眼前是大片的绿意,顺著地势延伸过去,再往上勾到天空清澈的蓝。 建筑不多,空地很多,视线一下子被拉得很远,让徐文术有一种不真实。 在这样一块空间里,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不再是被锁链拴住的人,而是自由的。 小镇的车站很小,小到只是一块牌子加一片空地,牌子上刷著镇名,边缘被风雨打得发白。 再往前走几步,风里就多出几种味道:水汽、河泥、湿木头,总之一切乡下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原生態”。 脚下的路也跟城市不一样,有些地方是碎石,有些地方是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不久前下过雨,路边低洼处还积著水,积水里漂著几片发黄的树叶。 徐文术站著的地方顺著道路往外看,可以看到小镇外围那条河,河边一溜房子,歪歪扭扭,一副野蛮生长的模样。 这就是乡下。 他正看著,旁边忽然响了几声喇叭。 徐文术回头,一辆老旧的银灰色麵包车在不远处晃悠停下。 司机探出半个身子,咧著牙朝他笑。 “帅哥,打车不?专车。” 他说著,用手指敲了敲车门。 徐文术看过去,车门上贴著两张红色胶带,歪歪扭扭地拼出“专车”两个字, 中间那一撇还少了一截,看起来更像“专仆”。 “你这是……”徐文术看到了后备箱里乱七八糟的塑料桶和绳子。 “正规运营。”司机非常自然地说,“全镇最正规。镇子上的人都是我拉的,这个可以去里面打听。” 他说著就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递过来:“来,抽根?边抽边说去哪儿。” 徐文术看了眼那根烟,又看了眼司机头顶飘出的词条。 【嘴多心软】 词条在空中晃了晃,想不注意到都难。 “去这儿多少钱?” 徐文术掏出手机,调出老李发来的定位和照片。 司机凑过来,看了一眼:“噢……老李家啊。”,他拉长了尾音,“那在镇子另一头,有点远。” 他很快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行情就是这样,基本都这个价。” 三十块钱,放在大城市也不过是一趟比较远的网约车钱。 徐文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算了一下,抬头又瞧了司机一眼。 词条变得了:【诚信经营】。 “行。”他点头,“那就麻烦你一趟。” 司机明显鬆了口气,把烟收回去自己叼上:“你放心,我这车除了有点旧,其他都可放心。” “那还挺全面。” 司机笑得更开心了,“你看,嘴还挺损,看来是城里人。” 上车之后,司机一路不閒著,像开了语音播报。 一路指给他看哪条路修了多少年都没修好、哪家麵馆好吃、哪家麻將馆隔音差。 徐文术不太喜欢和陌生人多聊天,只是偶尔“嗯”“是吗”地回应几句。 简单的一问一答之间,车子拐过几条窄路,晃晃悠悠地停在一栋临水的小楼前。 所谓“老李家”,是一栋紧挨著湖边的三层小民房。 这个民房的情况远比照片上要来的糟糕,有些墙皮已经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铁门锈得发红,门把手上缠著一圈透明胶带,有一种隨时都要散架的感觉。 窗框上积著厚厚一层灰,玻璃糊著一层看不清的脏污。 这栋房子有一个不算大的院子,院子里荒草疯长,接近半人高,中间夹著几个看不出用途的破塑料盆。 西南角那棵小树细细瘦瘦,树干上还有人半途而废的白石灰印。 司机没多说什么,打开后备箱帮他把行李放到门口,“行,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多说了一句,“这边晚上蚊子多,记得先买蚊香。” 说完,他跳上他的“专仆”麵包车晃晃悠悠地朝著前头跑去。 通过之前的电话沟通,房东老李告诉过他钥匙藏在哪。 徐文术蹲下身,从门口一块鬆动的红砖底下摸出钥匙,打开门之后,一股潮湿的霉味迎面扑来。 屋子里的情况,比外面看上去还糟糕:墙角有水渍,地面有没擦乾净的鞋印;几件老旧的木质家具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桌子一角缺了一块;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钻进来,让旧窗帘轻轻晃动。 “我是不是衝动了。” 这是徐文术进屋之后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等房东过来的空档,他没急著动手收拾,只是退到屋外,背靠著墙坐下。 外面的河水被风吹得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这里很破。 但至少,这里的天是真的,水也是真的。 “人呢?哦,在这儿。” 房东老李赶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眯著眼打量他。 白白净净的小伙子,看穿著也像城里人。 在他印象里,这种人最多住两天就开始嫌吵嫌潮,最后连夜跑掉。 “小伙子,你確定,要租这里?”,老李的语气带著点试探。 徐文术站起来:“確定。”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不甚响亮的气。 “行,那我们谈租金。” 老李爽快地点点头,態度一下子利索起来。 他头顶慢悠悠飘起两个字:【缺钱】。 词条一出现,徐文术心里就有数了。 “规矩是按年签。”老李说,“这边租的人不多,我这房子一直空著。签了就当帮我一个忙要是你住不惯,提前走了,租金也不退。”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倒不算恶,相反还有一点不好意思,像是在提前告诉你规则,免得之后吵架。 徐文术简单算了一下。 一年的租金,比他在城里一个月的房租只多一点。 这栋房子破归破,但有院子、有湖景、有三层。 从“生活成本”角度看,这笔帐並不亏。 更何况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把自己从那栋写字楼里完整地挪出来,让自己真正的“活著”。 “没关係。”他很乾脆地说,“按年签。” 老李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行,小伙子有魄力。” 他们在旧茶几上摊开合同,老李拿出一支有点断墨的签字笔,边写边嘀咕:“水电我给你过户到你名下,后面你自己交。屋里这些破家具要留就留,不留我找人来拉走。厨房能用,就是灶旧了,你要是会自己鼓捣,就凑合著先用。” 【捨不得】 又一个词条浮现在老李头顶,和刚才的【缺钱】挤在一起。 徐文术看著那几个字,忽然意识到这个院子还有这栋房子,对於老李来讲大概不只是“破房子”这么简单。 钱到帐之后,老李的表情明显放鬆了些。 他把钥匙全部交给徐文术,又多说了两句:“有事打我电话。楼上以前是我儿子住的,当初他也弄了一下,反正你看著弄就行。” 说完,他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嘛,能自己过生活是好事。吃不惯就再说。” 徐文术笑了笑,“我先试一年。” 老李又是吩咐了几句之后,转身离开,院子里很快只剩下徐文术一个人。 他把行李箱放在空房子正中间。 窗户缝隙里透进来一束湖面反光,晃在墙上,像一条抖动的银线。 河水带著一点腥气,被风吹进屋里。 少掉各种城市里面的声音之后,徐文术才发现原来世界居然如此的静謐。 他坐到行李箱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不过还没开始认真收拾,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跳出来,是公司座机號。 他盯著屏幕看了两秒,还是接了。 先打过来的是人事:“小徐,你今天没来,公司这边很不好安排,老板特別生气,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 后面是老板的电话。 他的电话语气照旧,先摆架子,再讲责任,最后划重点讲“团队”:“现在公司正是难关的时候,大家都不容易,你別搞特殊……” “你上午临时请假已经很影响进度了,下午是不是可以回来沟通一下……” “你要有主人翁意识……” 徐文术听著,没出声。 手机那头,是写字楼里被放大的焦虑和火气。 手机这头,是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婆娑声,还有河水一下一下拍在岸边石头上的声音。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想像中要平静。 “我不回去了。” 那头愣了半秒:“什么叫不……” “辞职信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他打断对方,“社保和离职手续,麻烦人事按流程走。” 两句话,说得乾净利落。 他没给老板反应的时间,直接掛断了电话。 屏幕黑掉的瞬间,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同时,在他自己头顶的地方,缓缓浮出一个词条。 【想试试】 原来,是想试试啊。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好笑。 笑完之后,他从箱子里翻出那本《瓦尔登湖》。 “那就试试吧。” 徐文术轻轻说道。 第3章 收拾小楼的一天 徐文术將《瓦尔登湖》放置在大门旁边的窗槛上。 此时正好是日薄西山,夕阳化作熔金般的暖光,从房檐、枯草、河面一路流下来。 一片被风吹起的红叶擦著书脊飞过去,斜斜的光刚好落在封皮上,让这本旧书看起来,比他这会儿的现实还要可靠一点。 徐文术恍惚了一秒,好像这个时候的自己,多少沾著一点当年梭罗躲进树林那种逃票感。 公司那边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短时间內,没人再有资格命令他今晚辛苦一下,明早九点前给结果。 所以他也不打算在今天就把这栋房子收拾好。 在太阳彻底落山之前,他的目標只有一个,先收拾出一块能睡觉的地方。 转了一圈,他挑了客厅旁边的一间偏房。 破旧的床架有点摇,床垫塌了一个坑,他把自己带来的床单摊开,又从老李那里领来的一床被子铺上去。 被子有一股久违的晒太阳味,混著一点樟脑丸和潮气。 这些东西勉强拼在一起,足够让他熬过在这里的第一夜。 简单地解决完晚餐之后,徐文术躺在了这张临时的床上。 一躺下去,外面的世界就出现了。 河水声在黑暗里被放大,偶尔的狗叫从不知哪家院子钻出来,远处有很微弱的电视声,夹著几句散碎的人声。 所有声音一齐往这个安静得过分的空间里挤。 在城市里,他失眠是因为脑子里塞满 kpi和进度表。 在这里,他失眠是因为终於没有人再给他安排任何事情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適。 “……还挺不习惯的。” 他翻了个身,压低声音自言自语。 夜里,有虫子从墙角爬过,天花板某个角落似乎在滴水,隔一会儿滴答一下。 半夜醒来的时候,他平躺在床上,能看到墙壁上晃动的水光,那是外面湖面反过来的光。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有点陌生,但还不算可怕。 更多的是一种原来真的已经离开了的现实感。 一声突兀的鸡叫,把他从睡梦里吵醒。 天还没完全亮透,他拖著有点酸的身体起床,去拉窗子。 窗户一推开,冷风和水汽一股脑衝进来,冻得他当场打了个喷嚏。 院子里荒草一片,草尖掛著露水,河面上飘著薄薄一层雾,几只不怕冷的鸟蹲在院墙上,侧著头打量他。 “好像真的得在这个地方活一阵子了。”,徐文术喃喃自语。 洗漱的时候,他隔著窗子看见对岸的堤坝上,有个晨练的大爷慢悠悠在甩胳膊。 大爷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走的很稳当,中气十足。 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头顶很快浮出一行字:【想活久一点】。 “想活久一点啊……” 徐文术想起昨天老医生那句三十五岁之前就废掉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他低头冲水,水龙头生锈得厉害,先喷出一口黄水,接著才慢慢变清。 不过水依旧是一会儿有、一会儿没,像隨时可能撂挑子。 一楼这边所有的插座都很古早,有的还带著陶瓷壳,几个灯泡要么不亮,要么闪个不停,墙角的蜘蛛网,天花板的霉斑;这些都在无声的告诉徐文术,得修缮。 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只好一点点排优先级。 当务之急,是先去镇子上把最紧迫的东西买回来。 他刚打开大门,就听见一阵有些刺耳的剎车声,隨后就是贴著专仆的麵包车在门前停下,有点像是刻意在等著他一样。 “要去镇子里面吗?”司机从车窗当中探出头来,笑的一嘴白牙。 他本能地摸口袋,隨即想到徐文术不抽菸,散烟的手伸到一半又重新收了回来。 “你怎么这么准?”徐文术有点好奇,“是给这条路安摄像头了?” “正好有几个人要去车站,看到你出门的打算。”司机指了指后头,车厢里面蹲坐著几个拿著行李的人,看起来有一种被押送的犯人一般。 “去镇子多少钱?” “不要钱。” “?” “镇子又不远,带你一个不算多。”司机咧著嘴笑著说道:“如果是要搬东西,那就得算钱了。那个是劳务费。” 【诚信经营】,和昨天一样。 “行,那就麻烦你顺个路。”他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 司机显然对顺路免费这件事很满意,哼著走调的小曲,一脚油门晃晃悠悠开走了。 没多会儿,麵包车在一间志远杂货铺的门口停下。 “你要买东西,这儿最全。”,司机把话说完,就一阵风一般溜走。 杂货铺很老,门头的漆已经掉了一半。 上面掛著一排塑料脸盆,门口摆著几筐青菜,地上还靠著几把扫帚。 往里看,从酱油、咸菜到拖把、脸盆,一股脑挤在几组木架上,带著一点上世纪供销社的味道。 徐文术刚走到门口,里头就钻出一个中年妇女。 她有点富態,头髮盘成一个利索的髮髻,围裙上沾著麵粉,脸上带著天然熟练的笑容。 “小伙子,想买点什么?” 徐文术把自己列出来的清单念了一遍,“拖把、洗洁精、垃圾袋、镰刀、插线板、灯泡、蚊香,还有锅碗瓢盆这种……” “哎哟,这一听就不是来玩两天的。”,阿姨一边往店里走,一边忍不住打量他,“过来旅游也用不到这么多东西吧?” “我住在老李那边。”徐文术想了想,挑了一个比较模糊的说法,“靠近镇子另外那头。” “哪个老李?” “就……湖边的那栋三层小楼。”他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哦……那个老李啊。”,阿姨的表情立刻微妙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半分打量,“住他那房子,年轻人胆子不小。” “怎么?那里闹鬼吗?”徐文术这个时候倒是有些好奇。 “闹的是人,不是鬼。”阿姨留下这一句,没继续往下说,转头就开始问他,“小伙子哪里人啊,在这儿干啥呀,一个人来的吗?” 她头顶慢吞吞飘出三个字:【爱打听】。 徐文术依旧模糊地回答,笑了笑:“在城里上班累了,来这边休息一阵子。” “原来这样。” 阿姨听到累了两个字,似乎也有点共鸣,嘴上还在念叨,“现在年轻人压力是挺大的……” 她麻利地帮他把东西归类装箱,又冲店里喊了一声:“志远,出来帮忙送一趟!” 很快,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从里间钻出来。 他穿著工作服,拖鞋里露出一截白袜子,头髮有点长,耳朵上掛著耳机,一边应声一边把耳机摘下。 “这是我儿子。” 阿姨拍了他一下,“骑三轮送到湖边去。” “志远”,再加上“志远杂货铺”这仨字,基本不用问,他就是这家店未来的接班人。 徐文术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头顶飘著一行字:【想要离开小镇】。 “走吧。” 志远接过话茬,声音闷闷的,“正好我也想透透气。” 一路閒聊下来,徐文术从他嘴里拼出了几条信息。 老李家的房子,原本是老李儿子住的,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走了;镇上人提起那房子,语气都不太一样,有嘆气的,也有说可惜的。 至於具体可惜什么,志远刚要说,又被自己压了回去。 【说多要挨骂】 一行小字在他头顶一闪而过。 “总之,你住那儿还行。”,他换了个话题,“夏天蚊子多,冬天风大,你要是能扛住,说明你是真想留下来。” 回到房子这边,徐文术正式开始施工。 从杂货铺买回来的镰刀意外地好用,即便他动作有点生疏,割起院子里的杂草来也不算费力,成片成片倒下去,露出下面还算结实的泥地。 院子角落里几个破陶盆被他搬到屋前一块空地上,准备之后统一处理。 在收拾院子的时候,徐文术惊讶地发现院子当中的小树居然还活著的。 “还挺能熬。”徐文术蹲下去,看著树干上那一抹小小的绿色,心中记下了一笔,“得想办法给你过个冬天了。” 光收拾院子,就用掉了大半天。 他在门槛上坐了几分钟,喝了口水,腰酸得有点直不起来。 稍微歇了一会儿,他又钻回屋里。 想要一步到位是不可能的,只能从断舍离开始。 先是把几件彻底不能用的家具挪到一角,准备慢慢拆掉;然后是擦窗、拖地,把最表层的灰和脏先处理掉。 在收拾的过程中,他翻到了一些老李儿子的痕跡。 一个抽屉里压著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老李一家,背景是这座院子的门口。 站在中间的年轻人笑得有点拘谨,眼睛却很亮。 徐文术盯著那张脸看了几秒。 照片上方,慢慢浮出三个字:【不甘心】。 这样的发现,让他愣了一下。 原来这个能力,不止能看活人的,还能落在照片上。 “不甘心什么呢?”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没有答案。 犹豫了片刻,他没再继续翻別的东西,只是把照片重新放回抽屉,把抽屉合上。 靠近黄昏的时候,院子已经基本能下脚走路了,屋里几扇窗户也擦得能看清湖面的反光。 劳累了一天,腰酸背痛在所难免,但对於徐文术来说,这种累和以前通宵改方案的累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比起之前那种往外掏空的疲惫……” 他靠在门框上,喘著气小声说,“这回总算像是在往自己这边添东西。” 天色完全暗下来,他用新买的锅给自己做了这栋房子的第一顿正式晚餐。 煎了两个鸡蛋,下了一把面,胡乱拌了点蔬菜,味道谈不上多好,但油烟缓缓升起来的那一刻,他有了一种从未拥有过的满足感。 手机里,工作群还在吵项目和甩锅。 有人在討论责任边界,有人在暗示谁谁谁失职,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刷。 他看了一眼,把群聊取消置顶,对比他这边,屋子里只有风声、水声和锅碗轻撞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吃完饭,他打开电脑。 想了几秒,徐文术给文档取了个名字,《瓦尔登湖日记·第一天》。 第一句他写的是:“今天是离开写字楼后的第一天,在湖边的小屋里。” 他把从昨天下午到现在的片段,一件一件写下来:楼下吵架的夫妻,抢电梯的外卖员;体检中心的人群;司机车门上那两个像“专仆”的字,老李破旧的房子;喜欢打听的杂货铺阿姨以及想要离开小镇的志远…… 写到一半,他去洗了把脸。 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已经不是办公室卫生间里那个顶著黑眼圈、眼神麻木的人。 他下意识抬了抬眼睛。 这一次,在他自己头顶上,缓缓浮出四个字:【有点期待】 “有点期待啊……”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就先这样活一阵子吧。” 第4章 年轻人,你还得练 早上公鸡打鸣的时候,徐文术下意识想翻个身继续睡,刚一动腰,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疼得他猛吸了一口冷气。 疼痛刚把他从梦里拎出来,一整桶沉甸甸的疲惫又从脑袋顶上往下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又一次陷入了昏睡。 再醒的时候,外面已经日上三竿。 “嘶……” 彻底睡醒之后,肌肉的酸胀感变得更加清晰,就连抬起一条手臂都已经很费力。 医生说的三十五岁有些过於遥远,光是今天早上浑身酸痛的身体状况,让徐文术意识到自己的体质已经差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长时间的伏案工作、通宵熬夜以及饮食不规律,让他完全不適合大量的体力劳动。 “这幅身体真不是干体力活的料头。” 他躺在床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打消了立刻起床干活的念头,继续平躺著看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飞快回放了一遍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些小事…… 烧开水的时候,那个老式电热水壶开关不太好使,烧著烧著就跳闸;洗脸盆的水龙头开始胡乱漏水,水柱一会儿粗一会儿细,像在和他玩命;好几个下水道都不太通畅,水绕著圈打转,就是不肯往下走…… 总之,要买新的热水壶,下水道得疏通,水电也得找师傅看一眼。 在床上躺了半天,徐文术越想越不对劲。 怎么全都是活? 这感觉特別像玩种田模擬游戏。一开始是奔著“休閒种田”去的,结果上手之后发现,不管点哪里都得肝。 休閒游戏,並不休閒。 当年宿舍里一群人,为了养老,一窝蜂冲了《星露谷物语》,说要过上“老年玩家”的慢生活。 现实情况是,半夜两点整个宿舍灯全亮著,一屋子人都在拼命挖地种田。 稍微缓了一会儿,徐文术还是决定起床,先去镇上一趟,找水电师傅,顺路熟悉一下小镇的环境。 今天专仆麵包车並没有出现,徐文术只能挪动著小碎步走去远处的镇子。 这一片地方是长江下游泥沙堆积出来的滩地,镇子本身不大,常住人口也不多。 人少就意味著,外地人更少。 一点小事,很快就能在镇子上传开。 “老李家来了个外地人,租下了那栋靠湖的小房子,要住很久。” 这样的消息比徐文术更早的来到镇子上,不脛而走。 当徐文术出现在镇口的时候,一瞬间就有好多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是这一点,他自己並不自知。 换做是以前,这点路对於他来讲並不算什么,只不过今天,想到走回来还要走回去,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下回得要那个司机的电话。”徐文术暗暗下定决心后,隨后走进了一家早餐店。 早餐店开在镇子的边缘地带,店铺並不是很大,很多塑料的桌椅都被摆放在了店铺外面,电视里面放著老旧的电视剧,声音开的很大。 徐文术到的时候早餐几乎已经卖的差不多,老板也不急著收摊,一边收拾著蒸笼一边和几个大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还有吗?”徐文术指了指一旁还在冒著烟的蒸笼,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李復家的那个年轻人?” 还没等老板发话,一旁的一个大爷认出了徐文术的身份。 “是这个小伙子,昨天坐骚脚狼的车子路过李復家的时候,这个小伙子还和我们一起搭车路过。” 另外一个大爷似乎也认出了徐文术,十分热络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骚脚狼”这个外號一出,其他几个人都笑了。 那辆贴著“专仆”的麵包车,司机从小就一天到晚在镇上满地乱跑,谁家都串门,长大之后开上了他的那辆车也是如此,顺带著就做起了带客的生意,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么个称呼,脚不安生,跟狼似的。 一听是从外地来的小伙子,老板的脸上多了几分好奇,顺势招呼著徐文术坐下。 “剩的不多了,还有一点豆浆,几个肉包。” “那就这么多吧。”他確实有点支撑不住酸痛的身体,动作僵硬地坐下之后,转头询问多少钱。 “不用钱。”老板动作麻利地把东西放在徐文术的面前,“我们这里很久没有外地来的游客了,这顿算我请你的。” “那怎么可以……” “小伙子,你是失恋了吧?” 还没等徐文术说话,老板就露出了十分八卦的脸色,脸上还带著一种对人生的唏嘘。 “……啊?” 徐文术脑子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从何说起。 “我一看就知道的,之前也来过一个小伙子,坐在你那个位置,一坐就是一个月,天天吃早饭。后来女朋友又追了回去。” 【觉得自己看得很透】,几个字慢吞吞浮现在老板头顶。 “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再加上感情不顺利,很容易会想不通。”老板自顾自的给徐文术多加了一份餛飩,“小伙子你还算好,有些人去寻死觅活的,何必呢?” 旁边几位大爷听到“失恋”两个字,也跟著唏嘘起来,一起感嘆青春易逝。 “我年轻的时候就不该那么老实,不多谈几个。” 昨天一起搭车的大爷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眼里全是对当年自己“不会玩”的后悔,“那会儿其实我长得也挺精神的。” 几句话下来,徐文术“为什么来小镇”的理由,已经在他们之间自己长好了一整套剧情。 大家对真相不感兴趣,反而更热衷於脑补各种青春疼痛文学桥段。 “小伙子,那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老板又问了一句。 “一年往上吧。” “一年啊。” 老板点点头,看徐文术的眼神更加同情了。 这孩子,估计被伤得很深。 “话说,这里的菜市场在哪里?我想去买点菜。” 徐文术风捲残云地收拾掉早餐,问起了正事情。 老板指向了那个昨天一起搭车的大爷:“他待会要去,你可以跟著他一块去。” 大爷挥了挥手,然后露出他身后的蛇皮袋,里面装著一些带著泥土的青菜。 他是去摆摊的。 “今天的菜是不便宜的,昨天雨大。”大爷悠閒地推著独轮车在前面健步如飞,徐文术在后面脚步蹣跚追得很费力。 大爷不紧不慢地说起话来:“小伙子,你平常一直在城里住,会不会买菜?城里那些菜,要么打药,要么不新鲜。” “到了菜市场,得有眼力见儿。” 他边走边讲,“不被坑是起码的,在这个基础上,你还得挑得好。”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跟在后头走得有点吃力的徐文术,爽朗地笑出声来: “年轻人,你这身体,还得练啊。” 【不服老】几个字稳稳浮在他头顶。 第5章 钱要花在刀刃上 菜市场就在镇子正中心。 这里光是从外面就能感觉到很有年代。 下过雨的棚顶还在往下滴水,地面湿滑,泥点子和菜叶踩成一片。 空气里混著鱼腥味、菜叶腐败味,还有洗洁精味,热气往上腾,和棚顶灰尘一起糊在脸上。 这些和年代剧当中的菜市场几乎没两样。 跟著大爷前后脚往里走,各种声音一股脑钻进徐文术的耳朵里。 喇叭里循环播放著“今日特价、今日特价”,摊贩的吆喝此起彼伏。每个肉摊都竖了根杆子,塑胶袋一圈一圈套上去,像插在摊位上的小旗子,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 走进菜市场之后,徐文术发现,大爷像突然换了个人。 之前在早餐摊那边还算安静,到了这里,整个人像是从凳子上站到了牌桌正中,浑身透著一种主场的王霸之气。 他先熟练地把独轮车搁到自己的摊位上,连篷布都懒得掀开,转身就一把拽住徐文术的手臂,带著人往市场深处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记住了,买菜这件事情都是学问。”大爷哼唧了一声,隨后说道:“接下来看仔细,我只教一遍。” 【爱教人】 几个字慢悠悠浮在他头顶。 徐文术瞥了一眼,心里大概有数,多半他在棋摊那边,也是这种路过就顺便指点两句的角色。 说实话,仗著词条,徐文术自己也能避开不少坑。 但大爷这种纯靠生活经验打出来的原生代高端玩家,显然是另外一个档次的外掛。 “老张,你这青菜怎么又黄了?这看著也不新鲜啊。” 大爷一边说,一边不客气地从篮子里顺走几把菜,“反正卖不掉,不如给我好了。” 那几把青菜在徐文术看来还挺嫩,叶子上还掛著露水。 摊主只是嘿嘿笑两声,嘴上喊著“你这人哪哪都精”,手却没抢回来。 “老赵,你这鱼的眼睛看著一点都不亮。反正卖不掉……” “行行行,你挑,你挑。” 卖鱼的嘆口气,乾脆自己捞了一条看著最精神的扔进大爷的盆里,“你这嘴,比我家喇叭还管用。” “哎呀,小王,给这小伙子挑点嫩的。” 大爷又把人扯到另一个摊,“他住老李家,初来乍到的也不容易……” “老李家?”卖菜的小王抬眼打量了一下徐文术,又看了一眼大爷,没多问什么,手上动作却利索起来,“行,那我给你多夹两根。” 一路这样逛下来,徐文术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这里面大部分都没花钱,即便是花钱的那部分也只是付了一个零头而已,对比下来似乎大爷的人情网比他的词条属性还要来的外掛得多。 徐文术忍不住抬眼看那些摊贩的头顶:【精明】、【爱占便宜】、【算得很细】…… 可每当大爷站在摊位前多说两句,那些词条就会慢慢往一个方向统一:【臣服】。 隨著他在这里越走越顺、越说越起劲,他自己头上的词条也开始变形:【教人上癮】。 想想也正常。 他今天本来是推车来卖菜的,结果越走越远,索性连自己的摊位都拋到脑后。 徐文术就这样被他半推半拽,在菜市场里绕圈,这一路听著他讲:“番茄要捏哪儿,看外皮没用,要摸那一圈软不软。”、“豆腐要怎么闻,酸味重的就別要了。”、“鸡蛋得贴耳朵听,里面动静大说明不新鲜……” 这些窍门一条连一条,比某些职场培训课还系统。 走到后来,徐文术手臂已经有点麻,塑胶袋勒得手指发红,他算了算重量,觉得再逛下去,自己多半得原地歇菜。 “够了。”徐文术主动叫停。 “这就够了?” 大爷眼睛朝著徐文术的手上一撇,脸色有些不满。 那表情像是一个刚刚讲到兴头上的老师,被学生突然合上了书。 “那个……请问你贵姓?” 直到现在,徐文术都没有知道这位大爷的名字。 “哎哟,还贵姓,城里人这套听起来就是彆扭。”大爷大手一挥,“免贵,姓陆,陆运生。” “陆叔。”徐文术想了想,换了个更顺口的称呼。 男人其实和女人差不多。 被叫大爷听著也不难受,但总会隱隱觉得被划到了老年组;叔这个称呼,刚好卡在不服老和自我感觉还挺年轻的中间。 这一声陆叔一出口,陆运生嘴角就压不住了,整个人又往前挺了挺,像是瞬间年轻了五岁。 【不服老】 词条稳稳掛在他头顶。 “陆叔,我想问一下……” 徐文术抓住机会,“这镇上谁会修水龙头、通下水道?还有没有靠谱的五金店,別那种专门坑外地人的。我还想淘点旧家具……” 他打算把这栋小楼从上到下摸一遍底,水、电、潮气一件件处理。 要把这地方比作《星露谷物语》里的小镇,这一步就是確定第一个要攻略的npc。 很明显,这个第一个,是陆运生。 陆运生眯起眼睛,打量了他片刻,像是终於承认眼前这小伙子不是来玩两天就撤的。 “你那个房子要真想住得舒服,得先把潮气跟电路弄明白。”,他吧嗒了一下嘴,“不然你住一年,保准给你练出一腿老寒腿。” 他伸手开始比划“水电这块,找孙国良,他人虽然爱嘮叨,但是手艺好。”、“五金店去河那头老街口那家,门头上掛个破扳手的,那家东西不一定便宜,但不坑人。”、“旧家具就去镇后面废品站,早上去还能捡著好货。” 名字一条条报出来,就像把一张小镇任务列表往他面前摊开。 要不是徐文术想著回去还得收拾,光看陆运生这架势,多半真能把人直接拎著去见完所有人。 告別了陆运生,菜市场的热闹声留在身后,徐文术拎著两大袋菜,慢慢往湖边小楼挪。 手上的塑胶袋勒得手指发麻,他不得不换著手拎。 他刚走出菜市场没几步,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他腾出一只手,勉强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扫了一眼,未接来电一长串,最上面是老板,下面是人事的信息,再往下,是工作群里爆炸的红点。 刚才那个未接来电,是老板打来的。 他拎菜拎得慢,手机也掏得慢,於是电话自动掛断。 甚至不用词条都能看出【著急】这两个大字在屏幕那段浮现。 紧接著,一条私聊弹了出来。 “哥,这个项目你不管真的没人能弄啊。” “老板要的是你那套结构,我们现在连最新版本都找不到。” “你要不回来跟他低个头,这事也就过去了。现在工作不好找,你再想想?” 发消息的是之前同组的同事。 如果是在两周前,看到这几句话,他十有八九会先紧张,再焦虑,整个人开始往“要不要回去收拾烂摊子”的方向想。 可现在他拎著菜站在路边,一边调整塑胶袋在手指上的位置,一边听风从河面吹过来。 这条路上,一头是湖,一头是菜市场。 手机那边,是永远开不完的会、改不完的方案,还有隨时可能扣在头上的锅。 他短暂地犹豫了一秒,最终只是把那条消息划到一边,既没回,也没点开工作群。 已读,不回。 至於公司里为什么乱成这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整个项目组,从立项到执行,一直都是围著他转。 小到方案里的用词,大到整个流程的推进节奏,他就是那个被按在轴心上的人。 现在轴心抽走了,剩下那堆零件当然会滚得到处都是。 靠只知道往下压指標的老板? 还是靠仗著老板撑腰、狐假虎威的人事?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的有些幸灾乐祸,隨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拎菜。 此刻的他,像是从那台吱吱呀呀的机器里拔出来的一颗螺丝。 机器还在原地乱晃,他已经走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安静温馨的世界。 等他走到湖边小楼门口,两只手都已经有点麻了。 钥匙插进锁孔,门一推开,潮气又一次迎面扑来,菜市场里那点人气和油烟,被这里的霉味一压,仿佛立刻缩了回去。 屋子里的问题並不会因为他去了一趟菜市场就自己消失。 老电壶又开始抽风,烧到一半就跳闸;墙角的水渍比早上又大了一圈;卫生间那边隱约还能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出来。 【待处理】这三个字,仿佛从墙上某个角落浮出来,贴在了整栋房子上。 他把菜先放到厨房,从洗手台下翻出一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抹布,擦了擦桌子,又把椅子扶正,终於腾出一小块能坐下来的地方。 坐下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先別去想电闸和墙角那点水,而是把本子翻开。 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小標题: 【现在的钱】 【必需开销】 【可以做的事】 粗略一算,把退租的钱、银行卡里的存款都算上,不工作的话,他顶多能在这里躺几个月。 如果按现在这种有点想把房子改造一遍的玩法来折腾,钱只会花得更快。 那么得赚钱,但是如何赚钱,这个问题就会变得十分的现实。 他想了想,开始把自己能想到的方式写出来。 接一点远程的老本行活:策划、文案外包,但不能像以前那样把命押上。 把《瓦尔登湖日记》整理成几篇像样的稿子,试著投给平台或杂誌。 等房子收拾出样子,再考虑要不要做一个只接待有缘人的小招待所。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这地方如果收拾好了,確实有点意思。 院子里种些菜,院墙刷一刷,屋里放几本书,窗帘换成浅色的,夏天晚一点开灯,就能看见湖面上的星星。 只接待有缘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有缘人的定义是什么? 词条好看? 故事足够精彩? 还是適合作为写作素材? 他没继续往下想,只是把这条想法也写在本子上,然后在旁边打了个小问號。 本子合上之前,他又加了一行小字: 【明天:联繫孙国良,查水电;去五金店买闸刀和插线板。】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把菜收拾好,煮了一锅简单的汤麵。 吃完,洗碗,关灯。 上床躺下之前,他习惯性看了一眼手机。 工作群的红点还在闪,老板又打了一个未接来电。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几秒钟,最后关闭群消息通知。 屏幕黑掉的瞬间,他在窗口玻璃里瞥见自己的影子。 【不想回去】几个字,从那道模糊的倒影上浮起来,又慢慢淡下去。 他伸手把窗帘拉紧,转身躺回床上。 “先把这片小破瓦尔登湖弄出个样子再说。” 第6章 秋喇喇的雨与土行孙 徐文术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雨点打在窗台上,也打在院子里半人高的杂草上,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声响。 正如陆运生说的,这边一入秋,雨就会连著下。 当地人管这种阴冷又不肯停的雨叫秋喇喇,光是这三个字念出来,就像雨丝一串串往下掉。 空气里的湿气像看不见的线,在屋子里到处飘,黏黏糊糊,阴阴凉凉。 陆运生昨天说的湿气,此刻变得很具象。 徐文术动了动身体,酸痛已经比前一天轻了不少,可屋里某个角落传来的滴答滴答格外刺耳,让他实在没法继续赖床。 他下床套上拖鞋,在屋里绕了一圈。 墙角的水渍一夜之间又大了一大圈,客厅当中的某块天花板隱约好像鼓了起来,隨时都要滴水,卫生间当中下水声也变得更加明显。 更要命的是地面开始有了反潮,走起路来要格外的小心。 湖面在雨里很好看,但是房子在雨里就很糟糕。 徐文术也不閒著,按照昨天的计划,今天的任务原本就是要检查一下水电的情况。 翻出昨天的本子,上面有陆运生给的电话,水电工,孙国良。 徐文术打了两遍电话,第一遍直接被掛断了,第二遍响了好长时间才接通。 “哪位?” 那头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警惕。 “你好,我是徐文术,陆运生,陆叔介绍的。”徐文术没想到他的防范意识这么强,他也加快语速,生怕再次被掛断,“住老李家的那个。” 一口气全部说完,孙国良的语气这才放鬆下来。 简要说明情况之后,孙国良就让徐文术在家等著。 没过一会,雨里头就出现了一辆有点年头的电动车朝著这里疾驰而来。 电动车在门口稳稳一停,一个人利索地跳了下来。 车后绑著工具箱和摺叠梯子,孙国良本人不算高,却有种惯常在外面跑活的人才有的乾脆。 他边解绳子边抬头打量房子。 “之前听说老李家来了一个年轻人,还以为这件事情是他们看错了。” 孙国良一边卸东西一边说道。 具体的问题已经在电话里头说得清楚,所以他直接开始干活。 “这个线当时也不知道是谁接的,手艺是真的不行。” 他扒开电闸箱看了一眼,摇头。 “这么潮的墙,还敢在这儿装插座。老李做事一直就这样,糊弄。” “你看这里。”他指著卫生间,“坡度一点没拉,水全往角落里跑,你不积水才怪。” 他一边看,一边嘴里不断冒出评价。 徐文术抬头瞄了一眼他的词条。 【嘴碎但靠谱】 几个字稳稳掛在他的头顶。 “话说,小伙子你真的打算在这里住一年?”孙国良忽然之间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当中有一些好奇,“不回城里?” “这里不是挺好的吗?”徐文术指了指周围。 孙国良瘪瘪嘴,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回答並不买帐。 得知他是主动辞职的时候,孙国良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是一种想不通的表情。 “现在年轻人啊,要么死撑著不走,要么一下子把路全断了。” 他嘆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就算嘴上天天说要辞,也就敢嘴上说说。上有老,下有小。”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绕,只是把注意力又收回到房子上。 检查完整栋楼之后,他给出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这栋楼整体没问题,就是细节有点多。要是想要住的舒服,至少得分好几次改。最先可以把电路、水路以及最潮湿的那几个角落处理掉。 之后再慢慢处理其他的问题。” “冬天之前能完工吗?” 孙国良看一下时间,“没问题,如果说中间衔接的不错的话。” 徐文术瞭然。 大修需要花费很多钱,不过好在可以分成几个阶段来。 徐文术打算先把安全隱患解决掉,然后再慢慢解决其他的问题。 他再次和孙国良约定好时间之后,还没有来得及递伞过去,就看见孙国良跳上电瓶车衝进了雨中。 雨到下午开始变小,接近傍晚的时候已经完全停止。 算著还有一段时间,徐文术打算去一趟之前陆运生说的五金店。 五金店在老街口,和陆运生说的一样,门头上掛著一个已经掉漆的扳手,门口还堆放著各种水管、电线以及油漆桶之类的东西。 老板正在收拾门口的一堆东西,看架势应该是要关店了。 將孙国良给的清单递过去,还没等徐文术说话,老板就先开了口。 “是土行孙叫你来的?” 土行孙? 徐文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多半就是孙国良。 这个小镇子似乎很习惯给人取外號。 比如之前的骚脚狼,再比如现在的土行孙,整天在地上钻来钻去。 “这傢伙就知道薅羊毛。”老板嘴上嘟囔著,手上的动作却很利索,把清单扫了一遍,开始从货架上往下拿东西。 店里还有一个本地顾客,夹著一截水管和一包接头,正在试图和老板砍价。 “你这价太高了点吧,老顾客了,便宜点行不行?” 老板一边给徐文术配货,一边回他:“你这是拿我当批发市场呢?嫌贵可以去前面超市看看,保证比我还贵。” 嘴上嫌弃,手上还是给对方抹了点零头。 徐文术顺手看了一眼他们头顶的词条。 老板:【算得很细】 本地顾客:【不想吃亏】 两个人一来一回吵了几句,最后各退一步,钱照付,东西照拿,气氛反而鬆了下来。 轮到算他这份的时候,老板把一堆货码在地上,拿计算器敲了一圈数,又抬眼看他:“你是住哪块儿的?看你也没个电动车,这一堆扛回去不轻鬆。” “老李家那边,靠近湖边那栋。” 老板挑了挑眉:“那位置倒是不错,就是那房子以前没人认真收拾。你要是真能折腾出个样子来,到时候镇上人都得跑去瞧。” 他说著,又往计算器上按了两下,把最后一行数字往下调了一点。 “行了,就按这个来。等会儿让小工给你送过去。” 【嘴上抠门,不坑人】几个字在他头顶晃了一下,隨后收拢成【算得很细】。 等五金店的小工把东西扛到湖边小楼门口,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了。 雨后的空气带著一点土腥味和草味,院子里荒草掛著水珠,房子外墙斑驳得更明显了。 徐文术把这些五金材料一件件搬进屋,先堆在客厅一角,又环顾了一圈。 厨房那边是之前买的菜,桌子上放著本子和笔。 傍晚昏暗的光线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墙上细小的裂纹、旧家具磨损的边角,在这个黄昏时分看得清清楚楚。 湖面的亮光被风吹得碎碎的,反射在天花板上,像一层晃动的水纹。 这一刻,他突然有种很抽象的感觉。 如果这是游戏,现在应该是:主角终於把新手村的地图探完,手里攒著一堆任务线,下面开始正儿八经的建设了。 第7章 故事 雨停下之后,就再也没有落下来。 天色往西边缓缓倾斜,整片空气里都是一股被洗过的凉意。 云层这个时候变得很薄,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河面和远处的屋檐上。 徐文术搬了一张凳子到二楼阳台,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放在窗槛旁边,就这样靠著栏杆看风景。 夕阳从云层后面探出一点,又被河岸那排柳树拦住。 柳条已经有些光禿,剩下的叶子被风吹得东一片西一片,碎掉的金色光晕顺著枝条往地上滚,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如果只看这一截,他的確像是待在某种世外桃源。 “把这面墙打掉,改成落地窗,做个景观房……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像雨后的水汽一样,从脑子里升起来,就不肯下去了。 他忍不住在脑子里把二楼的格局重新过了一遍。 二楼一共四个房间,两个朝南,两个朝北。 要是把朝南的那两个打通,做成自己的臥室加书房,剩下朝北的两个可以简单收拾一下,留作將来招待客人。 老李提过,这一圈靠湖的地,宅基地都还在他名下,只是这些年没人动。 他也说过,要是有本事折腾,愿意把其中一块长期租出去。 老李高兴租,问题在於他未必有实力接。 光靠脑子里画图不行,纸上得有数字。 徐文术很清楚,要想把这栋小楼慢慢改出样子,绕不开一个词:钱。 昨天想的那三条路,他又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接私活做策划,是最熟悉的路子,但一旦开了头,就很容易又把自己拐回以前那种为指標服务的日子里去。 他现在还不敢给自己挖这种坑。 民宿要等房子收拾得有模有样,再接待有缘人。 眼下真正能马上动手的,还是第二条:写东西。 他本来就有一点文字底子,当年大学时期稿子没少登刊。 现在又多了一个住在小镇的现实样本,再加上有同学在杂誌社和平台当编辑,说不定真能靠稿费撑起一部分生活,还顺手帮这栋小楼做宣传。 想到就做,是他少数一直保留到现在的习惯。 他把杯子放稳,下楼去抱了电脑,又抱了一个旧插线板上来,插在阳台角落的插座上,打算临时把这里当成书房。 打开电脑之后,空白文档停在眼前,他看了很久。 写什么? 要是按游戏的说法,他现在刚把新手村跑了一圈,身上揣著一堆任务线。 最適合写的,还是自己的这条主线。 逃离公司、体检报告、过劳猝死的室友、湖边小楼……把这些串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篇故事。 最终,他把文档標题改成了:《26岁体检报告之后,我辞职去了小镇》。 敲下这个標题的时候,徐文术觉得有些好笑,这又像是回到了他之前的专业范围,如何吸引大眾的视线。 他先从体检那天写起。 那间光线昏黄的內科诊室,老医生的眼镜,翻动报告时的皱纹,还有那句话:“你才二十六,一身毛病。照你这么熬,三十五岁之前可能就废了。” 这些细节写起来並不费劲。 真正让他停笔的,是写到大学宿舍那一段的时候。 他写他们那时候窝在狭小的宿舍里,看《老友记》和《爱情公寓》,列人生清单,约好彼此婚礼做伴郎,老了要一起进养老院吵架。 这些回忆从指尖流出来的时候,带著老照片那种昏黄而又寧静的感觉。 但一旦往后写,就绕不过去那条消息。 赵天安过劳猝死。 光是敲出这几个字,他就停在那里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茶已经凉了半截。 “如果我不写,这篇稿子会差一截。” “写了,我是在用他的死给自己开路。” 他最后把那段重新打了一遍,把名字和公司都换成了化名,只留下事实本身: 一个一直被当成榜样、从不抱怨的室友,在一个加班的晚上倒在工位上,再也没醒过来。 …… 稿子一口气写完,又刪刪改改一轮,把一些过分惨烈的描述刪掉,再补了几处小镇的画面,湖边的小楼、半人高的杂草、秋喇喇的雨和体检单一起被夹进故事里。 文章最后,他写了一句:“那天拿著体检报告从医院出来,我突然有种提前看见自己遗照的错觉。” 这句话打完,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又立刻打开。 他把稿子导出成文档,打开聊天软体,从联繫人列表里翻出一个很久没有亮过的小头像。 “你现在还看稿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弹了出来。 “当编辑哪有不看稿的。” 紧接著又是一条。 “等下,你要投稿?” 后面像是开了闸,一串消息接连冒出来。 “这是又打算出山了?” “当年大学那会儿,文学社里谁看到你名字不眼红。” “后来听说你不写了,我还以为你去搞什么正经事业了,可惜啊。” 徐文术在屏幕前看著这些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稿子发你邮箱,帮我看看。” 他敲上这一句,又补了一行:“顺便说一句,我真的辞职了。” 那一行字发出去,对面安静了很久。 他几乎能想像出此刻那边头顶缓缓浮起的词条:【震惊】。 半天之后,才有下一条消息弹出来。 “下一份工作呢?” “正如你看到的那样。”徐文术回復道,“搬到乡下,在修一栋小楼。” 对面又是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真羡慕啊。” 等再冒出来时,那边的语气明显变了,“你居然真的跑了。我每天写的都是『如何在职场高情商沟通』这种玩意儿。” 后面跟著一句更专业的评价。 “你这篇稿子倒是完全不一样。词句没问题,故事的刺也够深,读完会难受一阵子。说不定会火。” 他没有继续追问辞职的细节,语气迅速切换回编辑模式。 “题材適合放故事或者生活方式栏目,要是你肯拍点视频效果会更好,不过那是后话了。” 他们又来回说了几句选题和平台的事,对方丟来几个连结,让他自己挑。 最后,他选了一个名叫心灵奇旅的平台。 这个平台主打故事,讲亲身经歷,也讲別人写的“看起来像亲身经歷”的故事。 整体不算鸡汤,但也不会刻意往阴暗里拧。 分类栏里,他把这篇稿子归在“人生·职场·城市逃离”,標籤一一选好:体检、辞职、小镇、江南。 在老同学的建议下,標题也做了调整。 主標题改成:《那天体检报告让我提前看见自己的遗照》 副標题是:“於是我逃到了一个江南小镇”。 他盯著这个標题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更加抓人眼球。 把所有栏目填完,他点了保存草稿,没有立刻发布。 许久没有投稿,他忽然有些紧张。 他起身去倒了一杯水,顺便切了点水果,又检查了一遍屋里有没有漏水的地方,把电闸確认在正常位置,才回到阳台。 屏幕里的后台页面静静躺在那里,发布按钮在角落里亮著。 手指停在触控板上,他迟疑了两秒。 两秒之后,他下定决心,手指往下一划,按钮变成灰色。 稿子送出去了。 阅读 0,收藏 0,评论 0。 他盯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哪有刚註册的新號,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就期待成百上千阅读的。 关掉电脑,回屋睡觉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风从湖面吹过来,带一点凉气。 第二天清早,他由於心事醒的很早。 起床第一件事,不是看水有没有渗进来,而是打开电脑,刷新后台。 阅读数从 0跳到了几十,再跳到一百多。 评论从 0变成 3。 “有人评论了?” 徐文术的困意一下子就被甩开了。 有人评论,说明有人看过。 说明这个平台的日活,確实不是瞎吹。 他点开评论区。 “体检报告一出来,医生让我好好休息的时候,我也在加班写 ppt。” “说白了就是不负责任地跑路,留下同事收拾烂摊子。” “小镇那段写得好像我老家,忽然有点想回去看看。” 三条里,两条共鸣,一条指责。 徐文术想都没想,直接將那条指责的给刪了。 评论区瞬间变成了百分百好评。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 他靠在椅背上,一声不响地长出了口气。 上午他一边在屋里简单收拾,一边隔一段时间就刷新一次后台。 阅读数慢慢往上涨,收藏偶尔蹦一两个,评论也时不时多一条新的,大多是“太真实了”、“看得难受”这一类。 到了晚上,后台忽然多出一个標红的消息。 那条消息安静地躺在右上角。 “您好,我们是心灵奇旅平台·故事栏目编辑,看了您的文章《那天体检报告让我提前看见自己的遗照》,很喜欢您的敘述方式,是否有兴趣连载一个以『辞职后的小镇生活』为主题的专栏?” 屏幕亮著的时候,屋子里没开灯。 窗外小镇的天空已经开始发暗,湖面上倒映著零星的灯光,像掛在水上的星星。 手机和电脑屏幕上的新消息,像是从另外一座城市伸过来的一只手。 他没马上握上去,只是把那只手放在一旁,顺手把窗口缩小,看了一眼窗外的湖水。 玻璃里倒映出他的侧脸。 【不想回去】几个字在倒影上慢慢淡下去,重新凝成新的词条【想试试活下去】。 他看著那几个字,没说话。 风把湖面吹出一层层细小的波纹,阳台上的杯子里还剩下一点凉掉的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苦,又不那么苦。 刚刚好。 第8章 总得开始刷好感度吧 一大早,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徐文术从睡梦里拎出来。 他连脸都顾不上洗,套上外套衝到门口,一开门就看见孙国良站在门外,手里还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箱,身边跟著一个瘦高的小工。 “东西都备好了吧?” 孙国良先是扫了一眼徐文术乱成鸡窝的头髮,又把视线挪开,仿佛怕自己忍不住多说两句。 “备好了。” 徐文术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之前约的,好像不是今天。 “天气预报你没看啊?” 孙国良一边说,一边抬手指了指天,“后面几天都要下雨。趁今天不下,先把能干的活干了。雨天再搞,你家闸刀还没换,真跳了谁给你拉?” 话没说完,他已经扭头去指挥小工搬东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梯子靠那边,小心点,別颳了墙。” “电缆先放门口,別一会儿找半天找不到。” 小工乖乖应著,把梯子从电动车后面拎下来,又往楼里搬电线。 孙国良抽出一张已经被折得软塌塌的纸,塞到徐文术手里:“施工规划,先把今天要做的看一眼,心里有数。” 纸上写得简单粗暴: 拆旧线,换闸刀。 敲掉发霉墙皮,查墙体渗水点。 卫生间水路先查一遍。 “你昨天把前期准备做得还行。” 孙国良扫了一眼屋里,难得给了句表扬,“至少线槽这块省得我再动脑子。” 他带来的小工已经在一旁忙著搬电缆、抬梯子、摆工具箱。 每次路过徐文术身边,他都忍不住偷瞄两眼,看上去很想搭两句閒话,但还没开口,就被孙国良一嗓子喊回去。 “愣著干嘛?线给我拎进来!” “梯子再往里一点,你挡门口谁进谁出?” 小工每次都只能冲徐文术挤挤眼,笑一笑,转身继续干活。 徐文术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头顶缓缓浮出一行字:【儘可能摸鱼】 確实挺贴切。 孙国良这边则是另一种风格。 “老李这人啊,做事就一个字,糙。” 他扳开电闸箱,哼了一声,“你看这线,谁接的?铜线都黑成这样了,还捨不得换。省那点钱,早点把房子电烧著才叫划算?” “插座装这位置也是个人才。” 他指了指一楼又一个靠近地面的插座,“这么潮的墙,他偏要往这儿安。水汽全往这里匯,你不跳闸才见鬼。” 嘴上骂得不轻,手上却一点不含糊。 拆线、剪线、换新的闸刀,动作乾脆利索。 “今天先把旧线拆掉,把闸刀换了,再把那块发霉墙敲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孙国良丟下一句,“后面几天要是下大雨,至少你家不会一拉电就全黑。” 这会儿,徐文术的手机叮了一声。 他抽空瞄了一眼。 是平台编辑发过来的补充说明。 “可以按周更,不强制日更。” 紧接著又一条:“稿费算基础稿酬+阅读分成。” 徐文术看完,又把手机倒扣回桌上。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把水电弄好。 不然到时候稿费再多,也只能淹在卫生间里。 他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自己碍手碍脚。 孙国良也看出来了,抬头挥了挥手:“电闸现在不能乱动,你在屋里一会儿开灯、一会儿开电壶的,万一跳了我还得陪著你找哪儿短路。” “要不你先出去转一圈,找个地方吃个早饭。等我们干完第一遍,再回来。” 徐文术看了看干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又看了看窗外的天。 今天起来的確实有点早。 不如出去找个早饭。 说起来,自从那天吃完早餐摊的那顿之后,后面几天他又回到了睡到快中午的作息。 现在算是生平难得地抢到了一次早晨。 走到镇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骚脚狼的麵包车停在路口。 人还没走近,司机已经从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晃了晃手。 再往里看,陆运生已经坐在早餐摊边,一边喝豆浆一边和老板聊一些琐碎的事情。 打过招呼之后,陆运生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这脸色怎么回事,昨晚熬夜了?” “早上提前施工了。” 徐文术解释,“孙师傅一大早就上门,说要抢在下雨前干完一部分。” “土行孙乾的活,你放心就是了。” 陆运生抿了一口豆浆,“就是嘴碎,你忍著点。” 徐文术回想了一下孙国良一边干一边骂老李的样子,觉得嘴碎这个评价还算中肯。 “陆叔吃了吗?” “刚坐下。” 他话音刚落,老板就把一笼刚出笼的包子揭开,热气往外扑。 徐文术没有问他想吃什么,直接跟老板说:“再加一个鸡蛋,一根油条。” 等东西上桌,他顺手把钱付了。 陆运生看著自己面前多出来的鸡蛋和油条,嘴上嘟囔了一句:“你这小年轻,乱花钱。”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掰了半根油条,放到徐文术面前。 “我年纪大了,早上吃不了太油。你还是小伙子,多吃点。年纪轻,扛得住熬夜,也扛不住饿。” 他说著,话题自然转回那栋小楼。 “镇上的这种老房子,你別指望一次弄到位。先把最基本的命保住,水、电、潮气,这三样对付好了,再谈什么舒不舒服。” “不过你总得有一条稳定的赚钱路子。” 他又补了一句,“不然到了冬天,光你装修花出的钱,后头水电费都要愁。” “现在年轻人哪有多少存款?” 陆运生嘆气,“工资没见涨多少,要买的东西倒是一年比一年多。” 这几句话说的,陆叔很懂现在的年轻人。 钱路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徐文术很自然地想起了专栏邀约。 看样子,今天晚一点的时候,確实得和那位编辑好好聊一聊。 吃完早餐,陆运生说要去菜市场摆摊,顺便整理一下自家的菜,抬眼看了他一眼:“你屋里现在也干不了啥,要不要跟我去转一圈?” 施工不可能那么快结束,就算现在回去,也帮不上太多忙。 徐文术想了想,点点头。 “走。” 说话间,陆运生已经走到独轮车前,双手一撑,车头抬起来。 “不用不用,你要是閒著没事,就帮我扶一下,” 他嘴上客气,“別给我压沟里去了,这车老了。” 话还没说完,徐文术已经接过了把手。 车子比想像中沉不少,轮子还微微有点歪,一不留神就往一边偏。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往菜市场走。 前面是岁数不小但步子还利索的陆运生,后面是推著车、满头轻汗的徐文术。 到了菜市场,之前那些摊贩一眼就认出了他。 “哟,小伙子又来了?” 有人开始起鬨:“陆大爷,今天带徒弟啊?” 这些人头顶的词条一串串飘出来:【看热闹】、【爱起鬨】。 徐文术没说什么,只是顺著笑了笑。 陆运生头顶则多了一行字:【认可年轻人】。 不过他嘴上还是那副不饶人的样子:“什么徒弟,他就是被我拐来干活的。” 从这句话里,徐文术还是听出来了一点【好感度+1】的味道。 他要做的事情並不复杂,把菜叶上的黄边和烂叶摘掉,把能卖的归一堆,不能卖的扔到一旁。 陆运生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一边看一边指导: “看这个纹路,就知道是哪块田出来的。” “这几棵菜杆子细,水多,是上游地的。” “这个叶子边上有点黑的,中午前卖不掉,下午就別留著了。” 徐文术看著,觉得这一套几乎可以当成生活外掛。 “陆叔,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忍不住问,“怎么对这些这么熟?” “以前嘛,也算是跟地打交道的。” 陆运生说得很含糊,眼睛却飘到別处去,“以后再跟你慢慢讲。你先把手头的弄明白了再说。” 【不想提以前】在他头顶闪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天天带个本子和笔,见谁记谁,是准备干什么?” 他终於问出了这几天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 “写点日记,顺手往平台发。” 徐文术如实回答。 “那不就是作家了?” 陆运生眼睛明显一亮。 “作家谈不上,就是隨便写写。” “少来。” 陆运生哼了一声,“我这把年纪的人,见过太多说『隨便写写』结果最后出书的。要是写到我,记得把我写帅一点。” 徐文术抬头,看见他头顶的词条悄悄变成了:【被重视很高兴】。 摆摊的时间並不长,本身小镇上就没多少人,除了一些周边村子的人会骑电动车过来买菜,其他时候基本靠熟客撑著。 帮了一阵之后,陆运生怕真把人给累著了,挥挥手:“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你先回去看看你那边。土行孙嘴上不说,心里估计盼著你早点回去给工钱呢。” 回去的路上,徐文术一边推车,一边在脑子里想像出了一个小小的弹窗。 【陆运生好感度:30→ 45】 类似於这样。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老年 npc的好感度,还真是靠干体力活提升。 这还只是陆运生一个人。 整个小镇要是都想攻略,那可得花不少时间。 这还真的是任重而道远的任务。 等他回到湖边的小楼,施工已经告一段落。 屋子里还是一片凌乱,地上是刚扫完又落下的水泥粉,墙角堆著拆下来的旧电线和破碎的插座壳子。 但空气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新电线的塑料味,混著被敲开墙体之后散出来的潮气。 “插座里的线已经换掉了,一楼能看见的插座基本都重新装了一遍。” 孙国良简单地做了一个匯报,“现在闸刀也换好了。以后跳闸,至少不会一烧就全黑。”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代价也很直观,一笔不算小的材料费和施工费。 钱转出去的时候,徐文术看著手机,明显有一瞬间的肉疼。 【钱包吃紧】四个字在他头顶晃了一下,又慢慢淡下去。 这个时候,平台编辑的消息刚好跳了出来。 “昨天那封邀约看到了吗?你那篇文章的阅读和完读率都不错,我们这边很看好你。” “如果有顾虑,可以先按月合作。你看是想周更还是双周更?” 借著这次沟通,他们基本確定了一个大致方向。 “那就先试著写一个月吧。” 徐文术想了想,“如果双方都觉得合適,再谈长期。” 他顺手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专栏:先试运行一月】 隨后又给专栏想了一个整体框架。 主人公,是一个从城市逃到江南小镇的年轻人; 每篇写一个小镇日常、一段房子施工、一位遇到的人。 这些事本来就发生在他身上,只是现在要换一种讲给別人的方式。 编辑那边很快有了回復。 “没问题,我们先按月试合作。” “栏目这边已经给你预留了位置,你可以先从『体检报告之后的第一周』写起。” 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压力。 只是这种压力,至少是他自己选的。 比起在会议室里被 ppt和绩效表压得透不过气来,这种压力要顺眼多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又翻开本子,把今天的支出和可能的收入简单记了一下。 如果连这条钱路都撑不住,那就说明,他还不够適合靠写作来养活这片瓦尔登湖。 想到这里,他反而鬆了一口气。 “那就先试试看。好不容易逃出来了,谁还想回去呢。” 第9章 拜拜嘞 修改过后的水电,让他不用半夜担心哪根线会不会烧起来;签下的专栏,也大致保证了徐文术能持续地活下去。 所以这一觉,他睡得比前几天都安稳。 早上五点,徐文术还是从睡梦里惊醒。 那是之前上班时留下来的条件反射,身体下意识以为自己要起床挤地铁了。 看来就算在这里睡了几天,身体也还没完全忘掉那套生物钟。 “身体的记忆还在赶末班车,日历已经翻到了另一种生活。” 他靠在床头,原本打算继续睡一个回笼觉,但是秋风带著冷,直接带走了他的睡意。 只好起床。 初秋的早晨,小镇习惯性被一层雾气罩住。 等到阳光从天边撕开一道缝,风一吹,整座小镇从水汽里剎时浮现。 像曇花绽放。 阳光此刻再也不吝嗇,它泼墨作画,在那几分钟里,屋檐、石板路、河边的人影,都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给自己简单熬了一小锅稀饭,他端著碗喝完,隨后把电脑抱到阳台上。 湖这边的景色正好被晨光斜著打亮,他一边看,一边琢磨今天的专栏稿。 前段时间和编辑商量过,他们把专栏的定位定在现实向+不鸡汤。 既不装出一副诗和远方的样子,也不把一切写成职场鸡血的反面版本。 该写的还是小镇上独有的那些东西:早餐摊的香味,油条上的油光,菜叶上还没擦乾净的泥;陆运生推独轮车时,轮子磨在地上的吱呀声;当然,还有昨天施工机的噪音和转帐时眼睁睁看著缩水的钱包。 徐文术坐在阳台上,把这些东西一点点捋顺。 “记录的是小镇,也是我的瓦尔登湖。” 写著写著,时间从清晨滑到了中午。 他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重新修改了一遍之后,这才发给编辑。 编辑那边很快回了消息。 “这篇可以做专栏的第一期。” 看著编辑的肯定,徐文术掛稿子掛得更快了。 比起第一次投稿时那种要不要按发布的纠结,这次的忐忑里多出了一点从容。 点完发布,刷新了两次后台,还是熟悉的三连。 阅读 0,收藏 0,评论 0。 不过,这一次徐文术成熟了许多,他没有守在电脑前刷。 简单吃过午饭之后,他拿起扫帚,把昨天施工落下的水泥粉扫了一遍,又把厨房的台面和灶台擦了几遍,最后顺手去院子里拔掉几根长得特別囂张的杂草。 做完这一切,徐文术回到阳台,刷新后台。 阅读从几十到了几百,有了几个收藏,也多出几条新评论。 “好羡慕这种生活。” “看完更不敢辞职了。” “你写的陆大爷好像我家隔壁老头。” 简单扫了一圈,並没有出现恶意的差评,徐文术点了点头。 不然他会考虑来一波规则之力。 这次编辑也適时发来一句鼓励:“读完率不错,后面可以考虑固定更新日。” 对比编辑的鼓励,徐文术倒是挺冷静的。 他在心里给这篇专栏打了个分:“及格线之上,但还没写出小镇的真正分量。” 下午,他继续收拾屋里的一些碎屑。 手机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同组的同事。 “快看群。” 对面一接通就这样说,声音里带著一点压低了的慌张。 徐文术有些好奇。 他之前已经把那些工作群全都设成了免打扰,现在要不是有人打电话,他压根不会注意。 单独点开一瞧,工作群的消息正在刷屏: “谁有上个版本的方案?” “客户那边临时加了一个需求。” “徐文术怎么又没来?谁替他?” 对面同事长嘆一口气。 “你一走,公司这边彻底炸了。” 他大致说了情况。 徐文术之前负责的那个大项目,所有细节基本都在他脑子和电脑里;临时接手的人没跟上节奏,客户那边一步接一步地催;领导上面往下压,下面的人只能在群里乱喊人。 这些压力加到一起,就成了现在的烂摊子。 “他们现在到处找你。” 同事说完这句,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要不是我知道你已经走了,我都差点以为你请病假没报。” 听著同事的语气,徐文术都能幻想到他头顶上漂浮的词条:【想跑路】【不敢动】。 没过多久,老板的电话也跟著进来了。 徐文术接起的时候,手机那端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出吵闹声、印表机声、脚步声,还有远处隱约的咳嗽和翻纸。 “现在公司正是用人之际,你这样一走很不负责任。” “先回来把这个项目做完,年底奖金翻倍。” “考虑一下回来过渡期签约,我们可以给你更好的安排。” 老板的语速一如既往地快,语气里夹著《关心》、《拉拢》和已经藏不住的焦虑。 徐文术靠在窗边,听完这些话,一直没出声。 “辛苦你们了。” 他终於开口,“这次我真的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项目资料都在公共盘上,我离职前已经整理好了。” “后续的事情,请按流程走。”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 “我现在这边,也有自己的工程在做。” 他把最后这句话补完,语气很平静。 不用看,他大概也能想像出此刻老板头顶的词条: 【习惯性挽留】【更怕客户翻脸】。 老板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已经礼貌地道了句“那就这样”,按下掛断。 紧接著,他把那几个工作群一个个点开,看了最后一眼刷屏的消息,退群。 再把老板和人事的电话標记成静音,移进一个单独的联繫人分组。 以后这些铃声再也不会打断他的小镇早晨和晚风。 电话掛断之后,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些吵闹和纷纷扰扰都只是一场错接的电话。 只剩下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徐文术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又浮出那间会议室、那块投影大屏,还有长期掛在屏幕上的那份方案。 要说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被需要的感觉很诱人,但比不过不被消耗的自由。” 自从养成写日记的习惯之后,他会给自己的状態隨手加一句说明。 刚才这句话,就是他此刻的心情註脚。 为了把刚才残余的情绪完全压下去,他决定出门绕著湖走一圈。 路过志远杂货铺的时候,老板娘正站在门口叠塑胶袋,见了他,笑著打招呼:“小徐,遛弯啊?” 她头顶的词条亮了一下:【爱打听】。 徐文术回了个笑,隨口说:“出来透透气。” 继续沿湖往前走了一段,他看见一个小孩蹲在河边,正用课本撕下来的纸叠船。 其中一只写著数学二字的纸船,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打著转,像是卡在了某个小漩涡里。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纸船。 纸船顺著水流,慢慢往河心漂去。 现在光线还不暗,徐文术看得很清楚,这艘船逐渐被水打湿,然后慢慢地破损。 小孩抬头冲他喊:“叔叔,再来一次!” 隨后,他晃了晃手里另外一本书,封面上印著英语两个字。 “不怕被老师骂?” 徐文术觉得有点好笑。 他自己倒是不在意这些,只不过用课本这么全“销毁”,总让人怀疑这门课以后还能不能及格。 “没事,我们老师不管的。” 小孩说得很乾脆。 【不爱学习】这几个字在他头顶闪得跟警示灯一样,疯狂跳动。 在那一行的下方,隱约还有一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想离开小镇】 只是没完全显出来,像被什么压著。 徐文术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是笑著又拨了一下新放下去的纸船。 “那你小心点,別掉下去。” 徐文术揉了揉小孩子的脑袋,隨后继续往前走。 风从水面吹来,凉意卷著小孩子的欢呼声,徐文术的心静下来不少。 第10章 总算有自己的房间了 在外面转了一圈,回到房子的徐文术看著四周的窗户陷入了沉默。 他最近发现早上总是会被一股不知道从哪吹来的冷风冻醒,但是仔细检查了一圈之后,根本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这一次再回到房子当中,他猛然发现风来自四面八方。 看了一眼还放在一楼的床,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还得在这儿住很长一段时间,心里有点发虚。 之前从杂货铺买回来的塑料膜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徐文术翻出剪刀、胶带,把每一扇窗户都用塑料膜一块一块封上。 先用抹布把窗框胡乱擦一遍,再贴上胶带,把塑料膜拉平;有的窗框不太方正,塑料膜边上皱成一团,他就乾脆多贴几层,让风实在找不出缝。 忙活到大半夜,徐文术看著略微变得有些温暖的室內,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一觉他睡得很好。 早上醒来的时候,河边的船已经响著马达开始拖网,声音从水面传过来,低低地震著墙。 徐文术先在床上躺了一会,隨后下意识地去摸手机。 只不过当他发现手机当中已经没有了任何工作的消息之后,他下意识的鬆了一口气。 现在这个世界看起来应该是暂时安静了。 刚把手机放下,编辑的消息跳了出来。 是一份简单的稿酬规则。 他简单算了一下,一个月写四篇,基础稿费基本上可以覆盖水电和一些简单的生活成本。 至於说小房子装修这种,一下子全部都搞定几乎是不可能。 说起来这里並不像是动物森友会当中靠著卖大头菜就可以致富,当然还没有星露谷物语当中那么简单。 但是不管怎么说,日子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发展。 简单吃过早饭之后,徐文术掏出了自己的《施工本》,一条一条对著上面的进度確认。 目前水电正在进行稳妥的施工,孙国良会时不时过来推动进度。 大型的墙麵粉刷以及布局整改,那得等地基查完、渗水確认了再说。 徐文术目前只打算分区域地规划装修。 要是一下子全部都装修,他只能住在河边吹西北风去。 所以目前需要一张比较像样的书桌和椅子,能用的小电磁炉;最好再买几个收纳架,当然看著自己有些破旧的被褥,他也想弄一套简单的床上用品。 日子是一天天过的,饭也是一口口吃的。 在房子里琢磨了一会儿之后,徐文术决定跑一趟镇子外面。 买家具这种事,光靠他自己瞎逛效率不高,还得动用平日里积攒的人脉。 陆叔,和骚脚狼。 他先去了镇上的早餐铺,想碰碰运气。 结果摊子旁边的板凳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本地人挤在一起吃早饭。 “陆叔呢,今天没来?” 他顺口问了一句。 “他每个月都会出镇子几天。” 早餐店老板一边翻著锅里的鸡蛋,一边回头解释,“今天一大早就坐车出去了。” 徐文术只好掏出手机,给骚脚狼发消息。 “今天想去镇子外面买点家具,有空吗?” 骚脚狼那边秒回:“在。” 不到多久,麵包车就叮叮咚咚晃到了早餐铺门口。 他跳下车,一屁股坐到徐文术对面,顺手接过老板递来的豆浆,边喝边絮叨。 “去镇子外面?” “对,打算买点家具。” 早餐铺的老板听到之后,从一大堆蒸笼当中探出了一个脑袋,脸色写著喜色。 “看样子真的打算常驻了?” 徐文术耸耸肩,他有些无奈。 “我一直都说要常驻的,只是你们都不相信而已。” 骚脚狼则是一副早就看穿的表情,叼著油条“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早晚要折腾大件。” 他用豆浆漱了漱口,继续分析:“镇子上没什么好的家具,旧得太旧,新得又贵。隔壁镇子倒是有几家,但有的就专门宰外地人。”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著提建议。 “不如去城里的杂货市场。地方大,东西多,就是鱼龙混杂。” 说到钱的时候,他抬起两根手指,又很快收回一根:“这样,一百块钱一天,包接送包运货。我陪你看家具。” 【诚信经营】的词条在他的头顶稳稳噹噹地掛著。 一百块钱,按距离和油费算,確实不算贵。 镇子到城里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过一条大桥,再绕过一片低矮厂区。 骚脚狼顺势掏出手机开始规划路线,趁著转帐的时候,徐文术又瞄了一眼他。 【喜欢跑】,【閒不住】 这傢伙是真的喜欢溜达。 说干就干是徐文术的做事习惯,那么说走就走就是骚脚狼的处事原则。 他往嘴里塞了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隨后就拉著徐文术跳上了麵包车。 车子晃晃悠悠过桥,出了镇子的界,路边的景色从水田、菜地变成了一排排低矮厂房,墙上刷著褪色的gg。 在入城的交界地带,他们找到了一片巨大的杂货市场。 “这里鱼龙混杂,但是有好东西。”骚脚狼在下车之前叮嘱了徐文术,“不要心动就考虑,买之前需要好好问问。” 话说完,他头顶的词条闪了一下:【诚信做人】。 徐文术下车,冷风夹著各种味道扑面而来。 他环顾了一圈,选了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店铺。 这家店铺门口推著各种旧桌子和旧椅子,木头腿有的已经磕磕碰碰;仓库的一角塞满了电磁炉、电饭煲、风扇,电线缠成一团。 空气里混著木头味、机油味和烟味,还有一点不那么好闻的潮味。 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隙。 他看见有客人,起身打招呼。 “需要点什么?” “书桌,还有电磁炉这种。” “电磁炉啊,有。” 老张十分热情地掏出了一台旧电磁炉,介绍起来语速很快,也十分麻利。 “这个就用过几次,跟新的差不多,你看这面板,一点划痕都没有。” 徐文术不动声色地扫过老张的头顶。 【先卖掉再说】 这个词条,让他瞬间有了底子。 “我平时不怎么烧菜,先看看別的再说。” 他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把话接回来。 骚脚狼在一旁看著,並没有插嘴。 买东西这个事情全看双方的情况,他既不能得罪老板也不能得罪徐文术。 不过看著徐文术这样子,他心里还是暗暗点了个头。 这小子的心眼,比他想像的细。 在这里逛了一圈之后,徐文术在一家店铺当中找到了一张品相还算不错的旧书桌。 这张桌子虽然角落有一点的磨损,但是桌面十分的平整。 桌肚里面还有几个抽屉,拉开的时候会“吱呀”一声,但並不难用。 他问了问价格。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报了个不高不低的数字。 徐文术顺势看了一眼他的词条。 【捨不得扔】 价钱报得不算狠。 最后徐文术小砍一刀,然后愉快成交。 选定了书桌,又在旁边挑了一只成色还行的小电磁炉和几个简易收纳架, 把需要买的东西凑齐,算了一下总价,大致在他预算范围之內。 回城的路上,麵包车里堆满了桌子、电器,一路叮叮噹噹地响。 骚脚狼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说话。 “话说干你这行的,脑子还真得够用。” “要不然出去买一圈,別人怎么宰你都不知道。” 徐文术笑了笑,他反问道。 “你怎么不爱在家待著?” “我这人不爱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腿不动心就慌。” 骚脚狼嘿嘿笑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以前还爱往远处跑,现在不行了,家里人天天催我別乱折腾。” 这些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但是徐文术觉得里面应该藏著其他的故事。 回到小楼之后,骚脚狼也没急著撤,一起参与到了搬家具的现场。 买的时候心情挺好,搬的时候就集体开始后悔。 书桌、收纳架、电磁炉,一件一件往楼上抬。 楼道本来就窄,转弯处更要命,稍微抬高一点就会磕到墙角。 徐文术搬得满头大汗,手心都磨得有点疼。 骚脚狼一边抬,一边忍不住骂老李当初建房子没多留一点楼梯宽度。 “当初光想著多挤一间房,没想过以后谁搬东西。” 两个人折腾了一下午,终於把二楼靠湖的那间房收拾出一点家的样子。 靠著窗户的书桌总算让徐文术有了放电脑的地方,至於说床,则是搬到了二楼这边。 墙角也摆满了收纳架,行李总算不是胡乱地摊在地上。 这个房间,终於有了一点“日常”的雏形。 在二楼阳台往外看,他正好看到陆运生和老李一起路过湖边。 徐文术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们招了招手。 两个人一起上楼看了一圈。 老李看著那张书桌、那张床,还有被擦乾净的窗户,表情有些复杂。 【总算有人把这房子当家】在他头顶一闪而过。 至於陆运生,则是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打量了好一会儿,最后大呼一声:“看得出来,是读书人摆的局。” 看得出,老陆一直都很喜欢徐文术这个读书人的身份。 徐文术笑笑,没有多解释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又翻开了一页,把今天的支出记了一笔。 在他的想法当中,目前至少已经完成了20%。 至於后面要怎么往上加,就留给明天再想。 第11章 纸船同学 將二楼的窗户又重新加固一番之后,徐文术看著这个属於自己的小房间颇为满意。 以前在阳台上写东西,风一吹过来,手指头都冻得发麻。 现在把工作区和臥室挤在一起,写累了往床上一倒,也算是把日子往“人过的生活”那里推了一小步。 他甚至都想要给自己的生活状態取一个別称:人人嚮往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自然想起了自己的专栏。 他从床上弹起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后台。 这几天的数据已经能看出一点端倪。 写陆运生、早餐摊那几段下面,读者的评论明显多,大部分都在討论“大爷”和“早餐摊老板”,甚至有人在评论区都在晒自家附近的早餐摊,以至於开始討论起甜咸的问题。 房子和风景的描写,也有人夸“好看”,但都点到为止,很少有人往下接话。 所以,很清楚。 得多写镇子上的人,而不是只写房子和风景。 接下来靠修房子的內容还能撑几篇,但再往下走,就得主动去找人。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目前认识的几个 npc:骚脚狼是一个,陆运生算一个,早餐摊、杂货铺…… 要真说故事感,骚脚狼那一串词条一看就不乾净,年轻时的事估计够写一整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正想著,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此时的外面,带著碎金的阳光被秋风洒落在湖面,涟漪涤盪而起是充满暮色的黄昏。 昨天的这个时候,湖边坐著一个摺纸船的小孩。 徐文术想了想,合上手机。 今天不如再去湖边走一圈。 能遇见那小孩的话,先把名字问出来,交个朋友。 就算遇不见,趁著黄昏绕湖散步,也不亏。 想到就做。 他关了灯,走出小楼,出门的时候隨手把钥匙塞进门口的杂草堆里。 这段时间下来他已经摸清了,小镇上几乎没外人来串门,再说他这房子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钥匙丟在这儿,比揣兜里还好找。 出了门沿著湖走。 绕湖一圈,总是少不了要经过志远杂货铺。 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拆箱,忙得脚不沾地,她头顶【爱打听】四个字在那儿一闪一闪,看得人眼睛都要花了。 “听说你今天买了一些家具?”她隔著箱子冲他扬了扬下巴,“骚脚狼带你去的是不是过桥不远那个杂货市场?” 徐文术愣了一下。 自己买家具的事已经这么快就传到了她耳朵里面。 “看来真是你。”他看著【爱打听】那行字,心里嘆了一句,果然是她。 简单寒暄几句,他提议顺手帮忙搬两箱货,老板娘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家志远待会下来。” 话音刚落,屋里就探出个脑袋,是那个平时不怎么出门的邵志远,和他点了一下头。 既然有人帮忙,徐文术自觉地继续往前走。 走到昨天那个熟悉的转弯,远远就看见台阶上坐著一个小孩。 他下意识瞟了一眼头顶的词条。 【不爱学习】依旧闪得很勤。 下面压著一行没完全浮出来的字,隱隱约约能看出“爸妈”两个字,但前面像是被水糊了一样,看不真切。 徐文术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试著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隨口聊天的样子。 “作业写完了?”徐文术靠著旁边的树问道:“这次纸船上写的是什么字?” 小孩子看了一眼徐文术,没有说话。 只不过由於昨天徐文术帮他一起放纸船,所以他並没有太多的防备。 “作业什么的烦死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徐文术依旧听见了。 “是啊,我小学那会也想要撕数学书。” “真的?”小孩抬头,有点意外。 在他的人生经验里,大人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好好学习,不能厌学。” 但从来没人跟他说过“我也討厌”。 这会儿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这一边。 “当然。”徐文术说得很自然。 看著气氛鬆了一点,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小孩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往湖里打水漂。 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就沉了。 “白天在学校一动不动坐那么久,放学回家还要写作业。”徐文术看著湖面,淡淡地说,“那个时候我也很討厌学习啊,只是没敢说。” “是啊……”小孩也低头看水,声音闷闷的。 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就著“討厌作业”往下聊,聊老师、聊同桌、聊放学后想干的事。 看著聊到了一块去,徐文术开始试著询问。 “话说我们已经在这里碰见两天了,好歹让我知道你叫什么。总不能我一直喊你纸船同学?” “秦学。” “秦始皇的那个秦?” 秦学点了点头。 徐文术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秦学,看起来一点也不勤学。 他忍住没笑出来,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对方的词条。 【防备】这一行已经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这感觉还不错。 两个人在湖边又聊了很久,从老师聊到校门口的炸鸡架,再聊到大城市里上班的人是不是每天都像电视里那样穿西装、打领带。 秦学问:“大城市好玩吗?” “还行吧。”徐文术想了想,“地铁多一点,人多一点,加班多很多。” 他说著,隨手又丟了一块石头出去,这次连一跳都没跳起来,直接扎进水里。 “听起来……也没多好玩。”秦学认真总结。 徐文术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直到天边的阳光已经出现了略微的焦褐感。 等秦学再次抬头看天空的时候,整个人突然一激灵。 “完蛋了!”他一拍大腿,“外婆要骂死我了。我说我写完作业就去帮忙的!” “去哪里?” “菜市场。” 徐文术犹豫了两秒。 照理说,这种家务事他完全可以当没听见,绕一圈就回小楼。 不过一起过去看看也不错,而且,了解一下对方家里情况,对以后写东西也不是坏事。 “我也刚好想买点菜。”他说,“一起?” 第12章 学哥儿 秦学飞快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抓起作业本就往怀里一塞,两个人一起往菜市场走。 菜市场离湖边不远,穿过两条小巷就能看见那片铁皮棚顶。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正是菜市场最乱的一个时间点。 快要收摊的时候,人多並且声音杂乱。 远远的,徐文术就看到秦学外婆摊位前围了一圈人。 一对穿得光鲜的中年夫妇站在摊位前,正衝著摊位里的老人嚷嚷。 秦学一眼认出来,脸一下子就绷紧了,撒腿往前冲。 徐文术跟在后面,人还没挤进去,就先扫了一圈。 摊位里头那个繫著围裙的老人,满头是汗,一手扒拉钱箱,一手还在抓菜,她头顶的词条在两个之间来回晃: 【紧张】 【怀疑自己算错了】 周围几个摊主和买菜的大爷站在一旁看热闹,头顶写著:【看戏】,【別惹麻烦】。 那对中年夫妇的男人,词条清清楚楚:【觉得乡下好欺负】【惯性压价】。 再仔细盯了两秒,底下又浮出一行暗一点的:【自己算得不太准】。 人群里还有一位拎著菜篮子的大爷,站得不近不远,表情有点复杂。 他头顶飘著:【看见全过程】【纠结要不要出声】。 这就够了。 秦学已经挤到了摊位前面,挡在外婆前面,瞪著那对中年夫妇,整个人炸毛一样。 “你们別闹了!” 声音又尖又硬,却没有底气。 徐文术这才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摊位旁边。 “等等。”他出声。 人群很自然地朝他这边看过来。 摊位这一侧多了一个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的年轻人,穿著简单,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办公室气。 “你说她算错了,那再过一遍称不就行了?”徐文术指了指中年夫妇手里的菜,“把菜全摊开,一样一样称,拿计算器算一遍,不耽误几分钟。” 男人皱了皱眉,正要回嘴,被他抢先一步堵住。 “刚才你们买了什么?青菜几斤、土豆几斤、葱几把?” 他说著,已经从摊位边上抽了张废纸,用外婆丟在一旁的笔写了几个字,青菜、土豆、葱。 “这几样的牌价多少,阿婆你说。”他转头问秦学外婆。 外婆被点到名,连忙报价格。 她一边说,他一边写,一边用手机上的计算器按。 算到一半,他故意抬头,望向刚才那个大爷。 “大叔,您刚好一直在这边,看得清楚吧?”徐文术说得很自然,“刚才称菜、收钱的顺序,您帮我们说一下?” 被叫到名字,大爷愣了一下,词条从【纠结要不要出声】变成了【终於有人叫我说话】。 他把菜篮子往旁边一搁,清了清嗓子。 “我就在这边买菜。”大爷说,“刚才她称完青菜,又称了土豆,一共多少钱都报过一遍。这位客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挑菜,中途自己把袋子拎走去別家称,转回来已经把袋子打开了。” “收钱的时候,她给了一张一百的,又掏出几张零的,你自己还说『不用找那么细』。”大爷看著中年男人,“我就站在边上听著呢。” 周围的人鬨笑了一下。 中年男人脸色掛不住了,头顶词条从【得理不饶人】慢慢变成【有点心虚】。 徐文术低头把最后一个数字按在计算器上,抬手给大家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结果。 “算下来,阿姨找的钱没少。”他说,“要是你们还是觉得不放心,这条街口有派出所,我们可以一起过去,把菜和钱都带上,让他们帮忙算一遍。” 他这话说得不快不慢。 人群跟著安静了几秒。 那一刻,他盯著中年男人的词条,又变了一行:【没那个閒工夫】。 “反正真少了钱,我们也不赖帐。”徐文术又补了一句,“只是把帐算明白,比在这儿喊来喊去要快得多。” 中年男人抹了把脸,扯了扯身边女人的袖子,嘴硬地丟下一句“算了,这次就这样”。 之后他就拉著人往外挤。 人一走,刚才紧绷著的空气一下就鬆开。 围观的人三三两两散掉,有人还笑著安慰外婆:“算清楚就好,下次记得让人別边打电话边买菜。” 秦学外婆还半懵著,一边喘气一边收钱箱。 【年轻人靠谱】【想请他吃顿饭】两行词条在她头顶一上一下地晃。 “今天多亏你了。”她口气里混著后怕,“要不然真说不清。平常城里人来这边买菜倒也没什么,谁知道今天遇到这么一出的。” 一旁的秦学眼睛发亮,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那几分钟的紧张里。 【这个人站在我这边】【有点佩服】掛在他头顶上,闯入了徐文术的眼睛。 徐文术摆摆手,语气谦逊:“我也就是顺手帮忙算了一下。以后有人找茬,先把帐算明白再说。” 吵闹一场之后,整个市场散得更快了。 天色將暗未暗,铁皮棚顶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收摊的时候,徐文术顺手帮秦学外婆把最后几个菜筐搬上小推车。 外婆嘴上埋怨秦学偷跑不写作业,秦学嘴硬回嘴,两个人吵吵闹闹,但谁也没真往心里去。 走到菜场口,小孩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刚才……谢谢你啊。” 说完又加了一句给自己找回点面子:“不过我外婆平时也挺能骂人的。” “你爸妈知道你帮外婆看摊吗?”徐文术顺口问。 秦学闹彆扭似的哼了一声:“他们在城里呢,忙得很。” 词条比之前清楚了一点,原来是:【想去找爸妈】,紧跟著就是旁边淡淡浮出一行:【怕外婆伤心】。 徐文术没有再追问,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话题以后有机会慢慢聊。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脚步,说自己要回湖边小楼。 外婆冲他道谢,小推车吱呀著往前挪。 秦学挥了挥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明天见,徐哥。” 徐文术回头看著披著路灯的祖孙二人,也笑著挥手说道:“明天见。” 不过有句话徐文术没说,刚才秦学保护外婆那一下,真是一个男子汉。 “你可是一个英雄,学哥儿。” 徐文术在心里说道。 第13章 秦学的外婆 睡到半夜的时候,似乎突然来了一波降温,光是在屋子当中就能听到外面的风有点大。 只不过这一次,徐文术並没有被冻醒。 意识朦朧之间,他只觉得自己的被窝更加温暖,睡得更是香甜。 早上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封著窗户的塑料膜有些鼓鼓的,一些令人厌恶的冷空气被稳稳噹噹地拦截在这里。 这个时候徐文术的心中浮现出了一种“这地方的日子被我改造了一点”的满足。 起床推开房门,楼道里还是冷的。 气温已经到了不能穿短袖乱跑的程度,他翻箱子翻出一件长袖套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想著出门去吃个早餐。 在家里凑合也行,但他更愿意去镇上的早餐摊。 一是热气腾腾的东西更顶饱,二是他想听听,昨天学哥儿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在镇上发酵。 还没走近,老远就看见早餐摊那边围著一大圈人,大多数都是本地的大爷,手里端著碗,嘴里比碗里还忙。 走近一听,他们果然在讲昨天菜市场晚市的事情。 事到嘴里就开始变,变得面目全非。 有人说那城里人当场拍桌子,连碗都差点打翻;有人说已经有人准备掏手机报警了,要不是后来算清帐,今天肯定还在派出所。 早餐摊老板一边熟练地抓面、打蛋,一边嘴上也不閒著,往外蹦话:“多亏了小徐在场,人家到底是在大城市上过班的。” “要我说,那些城里人打著乡下便宜的旗號,其实就是欺负我们乡下人。” “还是小徐人好,跟我们聊得来,还愿意帮我们说句公道话。” 小徐? 徐文术愣了一下。 在这之前,他们叫自己那个外地来的居多, 现在张口闭口都是小徐,这两个字从別人嘴里喊出来,竟然带点亲切。 他抬眼看了一下老板头顶。 【觉得他算自家人】 自家人啊……徐文术內心有些暖。 “老板,来碗豆浆,一屉汤包。” 他笑著点餐。 老板手上动作利索,嘴里还在说:“多拿几个餛飩,天冷了,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城里人,多吃点。” 【为人慷慨】四个字在头顶一闪一闪。 徐文术刚端著东西坐下,还没喝上一口豆浆,就有人认出了他。 “哎,这不是昨天那个小伙子嘛?” 一个大爷说著,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以后菜场打官司,找你就行了哈。” 旁边的人马上接话,七嘴八舌地把昨天那一幕又复述了一遍。 有人夸他沉得住气,有人说他那句要不一起去派出所说得真漂亮,他们就说不出来这种话。 这些话里带著调侃,却也有一股很实在的亲近感。 吃完早饭,他心情有点说不上来的鬆弛,想著既然出来了,就顺路去菜场走一圈。 菜场门口的地还潮著,但是上面已经多了很多泥脚印。 这个时候的菜场已经很热闹了。 几个摊主一边收摊一边互相打趣昨天的事,语气里都是那种马后炮一般的言论。 有人远远朝他挥手:“小徐,今天来视察啊?” 他笑笑摆手:“路过。” 走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性地被叫作会算帐的小徐了。 这个称呼听起来,倒也不坏。 甚至有一种乡下人骨子里面的纯粹和质朴味道。 在外面溜达完一圈,徐文术回到二楼。 看著再也不是杂乱无章的房间,徐文术感觉到了格外的温馨以及归属感。 正打算坐下来写稿,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秦学的嗓门。 “徐哥!徐哥!” 这声音喊得十分嘹亮,以至於不用开门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徐文术下楼,拉开门一看,果然是秦学,还有他的外婆。 外婆双手拎著东西,一手是一袋菜,一手是一小篮鸡蛋。 趁著白天的光线,他看清楚了秦学外婆的脸。 乡下人总是要把城里人苍老许多,他们生长於泥土当中,也正在慢慢地被泥土侵蚀。 並不算特別大的年纪,外婆的额头和眼角就已经满是皱纹。 徐文术留意到外婆指关节的皮肤有些发硬,她的指甲边缘还沾著一点菜叶的绿色。 生活的痕跡已经遍布了她被看见的一切。 一个在乡下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妇女。 这是徐文术对秦学外婆的评价。 【想正式道谢】【有点不好意思】 两行词条掛在她头顶,显示著这位老妇人的心態。 秦学装作不在意地抬头往楼里看,眼睛却亮亮的。 对他来讲,比起那对在城里忙得很的爸妈,这位从城市辞职跑来住烂楼的徐文术,反而更有一种说不清的神秘感。 “昨天多亏你,小摊卖菜卖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这种事。” 外婆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干,“想著不能光嘴上说声谢,就给你拿点菜。鸡蛋是自己家养的鸡下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她说著把篮子往前推了一点,脸色也是有些惶恐,像生怕他不接。 她没怎么接触过徐文术这种城里来的人,外婆生怕自己乡下人的粗衝撞了城里的小伙子。 徐文术连忙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本能反应是想说“太客气了不用不用”,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小镇正在慢慢把他当自己人,他如果总是一味往外推,那这层关係,就永远停在有事时临时用一下的那个层面。 “进来坐坐吧。”他改了口,“整栋楼还没收拾好,先將就坐一下。” 屋里没有像样的茶几,他只好从角落里拖出来一张旧茶几,腿还有点晃。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搬来之后,第一次有正式登门的客人。 外婆原本连连摆手,说家里还有菜要择,但架不住他再三邀请,加上秦学眼神里那股想看的劲儿,最后还是进了屋。 她一进门,目光就绕著四周转了一圈。 “你自己住啊?” “这么大个房子,一个人晚上不怕?” “这屋子冬天肯定冷,你被子带够了吗?” 这些问题听著琐碎,语气里却都是非常熟悉的长辈味道。 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篮子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那种怕你吃不饱,又怕你嫌弃的腔调,跟很多外婆都差不太多。 【念旧】【疼孩子】 两行词条慢慢浮上来。 徐文术听著秦学外婆的问候,还有外婆头顶的词条,一时间喉咙紧了起来。 他,也想他自家的外婆了。 老人家总是喜欢这样关心著他,平常念叨著琐碎甚至有些嘮叨的话。 只不过外婆已经不在了。 外婆走的时候,他被工作拖住,没赶得上最后一面…… 秦学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趁大人聊天的时候,眼神一路从楼梯扫到书桌那里,盯著那张写作桌看了好一会儿。 徐文术顺手把一摞稿纸压在一本旧杂誌底下,只留一本普通的小本子露在外面。 “徐哥,你每天在上面干嘛?”秦学忍不住问。 “写点东西。”徐文术收回情绪说著,“算是工作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好笑。 第14章 又一笔额外的收入 以前在城里熬夜改方案也叫工作,现在在这破楼里写小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也被叫作工作。 自由撰稿人? 或者是新农村人? 秦学头顶上立刻冒出一行词条。 【有点崇拜】 这四个字在那少年人尚未长开的眉骨上方微微发亮。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说的大多是一些生活上的碎话。 外婆问他吃不吃得惯这里的菜、要不要她教他醃点咸菜放著,秦学偶尔插句话,吐槽学校的饭菜难吃。 临走的时候,外婆看著他,语气里已经完全是把他当小辈的那一掛了。 “以后菜场那边要是看著不顺眼的,跟阿婆说。”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皱纹都往上叠,“你算帐,我去跟他们吵架。” 秦学在一旁挥舞著拳头吹嘘:“我外婆吵架可厉害了。” 徐文术笑著站在门口送走了秦学和他的外婆。 说起来他好像开始羡慕起来秦学了。 虽然这孩子的父母不在身边,但是他的外婆依旧宠著他。 “长大真的是一件不断割捨的事情啊。”徐文术喃喃自语了一声。 徐文术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才慢慢回到楼上,翻开小本子。 第一页是关於改造房子的清单,第二页开始,是一些灵感和可写的事情。 他把昨天就写上的那行重新看了一遍。 《菜市场的一场找钱风波》 他打算就这样取標题,不过下笔前,他又想起昨晚那句话:你可是个英雄,学哥儿。 这句话他不打算写出来,就当做是一个属於自己给秦学的评价。 正写到一半,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喇叭声,紧接著是一个拖长了尾音的喊声:“小徐……在家吗?” 不用想,这是骚脚狼。 不过这回骚脚狼不是来拉客的,纯粹是在家閒不住,开著小麵包车在镇子里乱逛,顺便来看看他这个新邻居。 徐文术从二楼探头往下看,只见那辆贴著专仆红胶带的车横在门口,车窗摇下一半,骚脚狼正仰著脸朝楼上咧嘴笑,嘴里叼著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 “上来坐会儿?”徐文术问。 “那就上去瞧瞧。”骚脚狼利索地锁了车,三步並作两步地往楼上窜。 一进门,他就跟昨天一样,东摸摸西看看, 好像这屋不是昨天来过,而是今天又变了一间似的。 “哟,现在倒像一个正儿八经的家了。” 他一边感嘆,一边把手按在那张还略微晃的旧茶几上,“就是少两瓶酒。” “昨天那一出,整个镇子都知道了。”骚脚狼一屁股坐下,“你那句派出所说出去的时候,那男的脸都白了。” 他手比划了一下当时那人的表情,添油加醋地描述过程,又说菜场那边几个大爷后来是怎么復盘这事的。 “说实话,我开车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扯不清楚的事。”骚脚狼很有经验,“你那办法好,先把帐算明白,再谈谁吃亏。以后要是有人在路上赖你碰瓷,你也这么干。” 他絮絮叨叨地讲著,嘴上是閒聊,话里却带著一种非常实际的认可。 这就类似於把你当一个能被传授经验、也有资格传授经验的人。 徐文术一边听,一边把其中几句外人视角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以后要写稿子,这些细节都能派上用场。 聊了大半个小时,骚脚狼起身告辞,说还得去隔壁镇送个熟客。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回头补了一句:“改天叫上陆大爷,我们几个喝一顿,听他讲讲你们城里人怎么上班的。” 【已经把他算进一桌人】 这行字没完全浮出来,但意味已经足够明显,甚至徐文术都没有仔细去看他头顶的词条。 骚脚狼走后,楼下没多久又响起了声音。 这回不是喇叭,而是一个稳稳噹噹的嗓子:“小徐!” 陆运生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向二楼。 “明早我要去菜场送一批菜,如果不怕困的话,可以跟著一起看看真正的凌晨。” 外面的太阳把陆叔照得发亮,甚至都能看到他旧棉袄的接缝处破了一个洞口。 里面的一些棉花在太阳光下发著白光。 他头顶的词条很简单。 【想带他见一见】。 徐文术扶著窗台,想了两秒。 真正的凌晨…… 凌晨四点的菜场,肯定比这会儿热闹得多,也更冷。 他的心里一直在期待和犯懒之间犹豫。 要说去的话,没准有素材。 但是太冷了…… “改天。”他对著院子喊了一句,“这两天先把手头的东西写完。” 陆运生也不勉强,只是抬手挥了挥。 “那你有空就喊一声。菜场又不长腿,跑不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文术关上窗,回到桌前,把刚才被打断的那行字补完。 这一回,他把昨天的事写成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小故事:有老太太,有算不清帐的外地客人,有犹豫半天才开口的大爷,还有那个提出再算一遍的年轻人。 他刻意没有写具体的镇名、菜摊的方位,也没写秦学的存在。 只是把那几种表情写得真实。 写完,他盯著屏幕看了一会儿,在发布按钮前停顿了几秒,隨后点下发布。 稿子发出去不过一会儿,后台的数据就比平常跳得快。 阅读量往上爬,评论区陆续有人讲自己家菜场遇到的类似事情:“我外婆以前也卖菜”“我妈也经常被说找错钱”。 编辑的消息很快跟上来,说这篇有人物、有场景,比单写房子更有画面,顺带丟了一句。 以后这种类型可以多写一点。 他的速度之快,以至於徐文术都在怀疑是不是在准时蹲自己。 这算是监工? 不久之后,一个小號给他发私信,说想转载这篇文章,会付一笔稿费。 数额谈不上多大,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很实际的数字。 徐文术心里算了一笔帐。 转载的那笔稿费,差不多能够顶他半个月的早餐。 一时间,徐文术的心情变得十分美丽。 虽然钱的问题当然远没有解决,但至少他不再是单纯烧存款的人了。 有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窗外那片冷风看起来,也没那么狠了。 第15章 烧菜,为什么这么麻烦 稿费到的很快,没过一会他就收到了银行的简讯。 想来也是,刚起步的专栏,平台正需要稿子去撑场面,自然不会把这笔钱卡很多时间。 把收入记进帐本之后,徐文术看著略微有点鼓起来的裤兜,心里有点蠢蠢欲动。 要不就当发工资之后的庆祝吧。 之前在他上班的时候也是,每次工资到帐,不管多还是少,总要给自己找点藉口花一花。 虽然现在不在上班了,但是这种钱到帐的感觉依旧可以刺激著他。 看著依旧有些空空荡荡的房子,徐文术决定买点东西来充实一下。 买一个锅子,一把菜刀,再来两个自己看的顺眼的碗。 外面天色不算晚,他照例往志远杂货铺那边走。 上次去逛了一圈就发现,他们家的东西多得嚇人,从锅碗瓢盆到铁锹火钳都有,堆得像是一个小型道具库。 隔著老远就看见志远妈衝著他挥手。 走近之后,志远妈果真如同徐文术想的那样,她的嘴里开始念叨昨天的事情。 她一边往塑胶袋里装东西,一边夸讚他会算帐、又善良。 【看著很顺眼】几个字从志远妈身后蹦出来,晃了两下,稳稳噹噹地立在她头上。 “我打算买个锅子,菜刀,还有碗筷。”徐文术说明来意。 “这是要打算自己做饭了啊?”志远妈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语气里带著一点调侃,不过更多的是对徐文术能够选择这里安定下来的欣喜。 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家乡,当然也希望別人可以一起喜爱。 “要什么锅子?” 她从货架上接连拿下来几个。 “铝锅的话比较便宜,很轻,而且烧水快;这两个是普通铁锅,炒菜香,就是重一点,不过要养锅。” “还有这个是不粘锅,城里人用得多,刷锅省事。” 她指著最上层的那几个说,“不锈钢锅也有,不过我们镇上的人不太喜欢,容易糊,你要是要,我可以帮你从外面调货,过几天来我这儿拿就行。” 看著眼前一排排发著不同光泽的锅子,徐文术陷入了沉思。 他的做饭水平其实並不高,严格意义上讲,勉强停留在蛋炒饭的阶段。 平常生活在外卖和速食中间的他,现在要他挑锅,就跟让一个不懂画画的人在二百多支铅笔里选一支最適合自己的差不多。 “我不太会做饭,哪个门槛低一点?”他老实问。 “要说好吃,肯定铁锅。”志远妈也认真起来,“但铁锅你得愿意伺候它,每次炒完擦乾、抹油,不然容易生锈。 你要是真勤快,那就铁锅。要是图省心,就先来个不粘的,试试手。” 她上下打量了徐文术一眼。 总觉得徐文术不像是一个会勤快刷锅的人。 “这样吧,”志远妈从架子上拎下一个中等大小的不粘锅,“这个底是铁的,电磁炉、煤气都能用,你就先拿这个。等你在这边住习惯了,真爱上做饭,再换铁锅也不迟。” 她说得很乾脆。 徐文术权衡了一下。 铁锅听起来更像真正的生活,但想到自己每天加完班还要养锅,就有点头疼。 不粘锅虽然没有烟火味那么重,但好歹能保证菜先不粘在锅上。 “那就这个。”他点头。 除了锅,他顺手选了一把看著不错的菜刀,又拿了两只白瓷碗,一副筷子。 临走前,又在架子边扫了一圈,抓了油、盐、酱油、米、面各一袋。 这次买东西花掉了这篇稿费的大半,但想到以后每天吃饭都要用上,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这算是给生活加了个固定资產。 他就这样拎著大包小包往家里走。 锅子从袋子里露出一角,走路的时候一路叮叮噹噹。 路边几个大爷正慢悠悠地散步,看到他拎著锅,嘴上不閒著。 “哟,小徐,这是准备自己烧饭了?” “年轻人会做饭是好事。我们年轻时候,啥都会。” 徐文术笑著都应了。 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镇上的人喜欢看谁往家里搬东西。 在他们眼里,那些东西不是货,是要在这儿住下去的证据。 这算是一种认同,更多的是一种陪伴。 回到小楼,他开始布置属於自己的做饭区域。 一楼的工程还没有完全结束,地上时不时还有灰尘和碎木屑,所以他暂时把做饭区放在了二楼,免得刚买回来的锅碗被工地的味道污染。 这下子,之前隨便堆在一角的锅碗和调料也都有了位置。 桌子的一角专门留给切菜板,电磁炉挪了个方向,插座也重新规划了一下。 他把窗户开出一条缝,好让油烟顺著风一起出去。 收拾完之后,他才开始思考一个关键问题。 今天到底吃什么? 由於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炒菜,他不想弄得太过於复杂。 在查询过小白级別的菜谱之后,他看了一圈自己手头的食材。 食材很简单。 秦学外婆送的鸡蛋,上午买的那把青菜,还有一块豆腐。 从肉摊路过的时候,老板塞给他一小团肉末,当时说是尝尝鲜,也算是对他昨天在菜场那一出的小小致敬。 所以,菜单很快就定了。 酱油鸡蛋、清炒青菜,再来一个豆腐清汤。 看上去都不难。 但对徐文术来说,现实和看上去之间,中间隔著一个深渊。 他照著手机上搜来的简单菜谱开始准备。 第一步:打鸡蛋。 这一步看起来很简单,结果他一只手敲壳,一只手拿碗,第一下就把蛋壳敲进去了半片。 他看著那个漂浮在鸡蛋液上的蛋壳愣了一会,隨后拿出筷子把壳挑走。 这姑且算是成功了一半吧。 只不过他心里决定下次一定双手打鸡蛋。 第二步,第二步是什么来著? 眨眼之间,徐文术已经把简单的菜谱忘记的一乾二净。 他洗乾净手,擦乾,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热油。 第二步是往锅子里面倒油了。 他想著第一次得大方一点,手一抖,油倒得有点多。 第三步:下鸡蛋。 油烧得有点过了,他犹豫了一下。 还要不要等? 手机里菜谱上写著油热下锅,可也没说热到冒烟。 纠结了两秒,他决定相信自己。 不管什么都有新手保护期,总归做饭这一块应该也会有吧。 鸡蛋一倒下去,只听见一声十分响亮的“刺……” 蛋的周围瞬间竖起一圈焦边。 …… 屋里立刻飘起了一股焦糊味。 清炒青菜也不顺利。 他想学镇上小馆子那种爆炒三十秒,青菜又嫩又绿,结果火候没掌握好,要么就是锅里水太多,菜在里面泡温泉;要么就是火太大,菜叶边缘开始往黑里卷。 豆腐清汤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生怕没味道,酱油加得有点狠,结果汤的顏色比预想中深了两个色號。 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两个小时,做饭区域已经变得彻底的乌烟瘴气。 第16章 你怎么偷秤 好在最后三道菜总算都端上了桌。 外观一般,卖相谈不上好,但好歹是热气腾腾的,米饭也是刚煮出来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很是温馨。 说起来,这一桌东西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弄出来的。 徐文术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成就感。 这个时候徐文术又想起那段在城里的时光。 公司食堂、外卖,还有加班路上的便利店便当,把他的生活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东西都像流水线產品,吃完就扔,没有一丁点属於他的痕跡。 而现在,虽然菜不算精致,桌子也旧,墙上还残著一点霉斑,但这桌菜里有他的时间、有他的力气,也有一点点活著的实感。 这顿饭吃到最后,他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活得像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台机器。 吃完饭,他老老实实洗碗、擦桌子。 这些事情放在之前根本没时间做,现在做起来倒也不觉得麻烦。 有的只是一种生活的充实感。 擦完桌子,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张桌子。 桌子上没有油渍,锅也倒扣在一旁滴水架上,刚才还乱七八糟的一切被收拾得乾乾净净。 他有一种简单的、非常朴素的满足感。 这就好比游戏当中所谓的生活面板+1。 吃完饭之后,徐文术就没有再出门的打算。 外面天气一天天冷下来,尤其他这小楼靠著湖边,风吹的时候脸像被刀片刮一样。 他早早洗漱完就躺回床上。 睡前隨手翻了翻后台,菜场那篇稿子的阅读还在稳稳往上爬,评论也比以前多了一些。 只不过才躺下没多久,脑子里开始回放陆运生那句话。 “明早我要去菜场卖一批菜,如果不怕困的话,可以跟著一起看看真正的凌晨。” 他翻了个身,盯著天花板想了几秒,也许凌晨的菜市场是一个不错的素材来源。 之前他都没有见过,甚至都没有经歷过。 最后他爬起来,摸黑拿起手机,给自己定了一个凌晨四点十分的闹钟。 …… 凌晨四点,空气里都是刺骨的冷气。 闹钟响的时候,他整个人缩在被窝当中不高兴出来。 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塑料膜虽然还在尽职尽责挡风,但地板硬邦邦地透著凉。 徐文术挣扎著爬起来穿衣服,除了一件长袖,他又多套了一件外套,袜子也换成了最厚的那双。 穿到一半,他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以前上班时,每次出差赶早班车,大概也是这种状態。 走到院子里时,迎头就是一股寒风。 天还完全没亮,湖那边只是一片模糊的暗,连月光都薄了一层,看不清对岸。 他沿著陆运生平常走的那条路往前走没多久,就看见一个人推著小三轮从雾气里慢慢冒出来。 走近了才发现,陆运生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薄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点点散开。 “起这么早?”陆叔看到他站在那儿,有点惊讶,“昨天下午不是还说改天嘛。” “想著今天没什么事情,就过去看看。” 徐文术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的鼻涕已经在流下来了。 陆运生笑了笑,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但眼里那点讚许很清楚。 “我年纪大了,每天到了这个点就睡不住。”陆运生边推车边说,“睡久了反而难受。你这种办公室里出来的,要多穿一点,小心冻感冒。” 徐文术缩了缩脖子,觉得这话一点不夸张。 凌晨四点半,小镇街道还很冷清,但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各种车挤在一起,小货车、三轮,还有带著筐子的摩托车。 白炽灯把青菜照得发白,摊主们在灯下打点自家货物,一车一车往下搬。 空气里是混合的味道:泥土、菜叶、冷空气,还有刚刚宰完的鸡鸭肉味。 不过即便是人多,这里依旧冷得他直打哆嗦。 这种场面,对於久居城市的徐文术来说,这一幕有种异样的新鲜。 以前他早上四点这个点,要么还在电脑前改方案,要么在计程车后座打盹。 从没想过同一时间点,有一群人已经把一天最辛苦的一段干完了。 小小的一个菜市场,这个时候几乎挤满了人。 即便人脉广的陆运生,在这么多人和车当中穿来穿去,也要小心翼翼,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家那几筐菜。 他挑了几个熟悉的收菜商,说好了价,准备把自家那批菜卖出去。 徐文术在旁边看著,帮他扶了一下筐,又顺手看了一眼秤。 秤盘上隱约垫著一块什么东西,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抬头看摊主的头顶。 【偶尔占点小便宜】 徐文术大概明白了。 不过他没当场拆穿,只是拉了一下陆运生:“陆叔,要不先去旁边那家称一下?今天人多,顺便看看哪家的秤更准。” 陆运生有些不太理解,不过看到徐文术的眼神之后,他或多或少知道了一些什么。 他也不犟,很是听劝,抱起一筐菜转头去了隔壁一家的秤上放。 两边这么一比,差了一大截。 这个时候陆运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好在小徐…… 陆运生也不生气,只是笑骂了一句:“老张,今天手有点重啊。” 说完就顺势把菜往另一家车上搬。 老张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多解释,只是接著弯腰的功夫把那个东西给撤掉了。 这一来一回,陆运生少亏了一截,他看徐文术的讚许更是强烈。 等菜装车完毕,天边已经泛白。 菜市场里有些人开始收拾空筐,有些人又接著往城里那边赶去,小镇其他地方这时才慢慢亮灯。 回去路上,徐文术冻得脚趾头都有点麻,不过內心確实十分开心。 “原来这就是凌晨四点的小镇。”,他这样想,还真的是一个不错的素材。 进了屋,他先给自己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热牛奶,捧在手心。 热气往脸上扑的时候,他整个人才慢慢从那片黑乎乎的凌晨里退回来。 他翻开小本子,在新的那一页写下一个条目。 《小镇的凌晨都有什么》 写完这一行字,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窗外。 屋子里还有一点昨晚做饭留下来的油烟味,被早晨的冷空气一衝,居然混出了一点有人住的味道。 外头的光线已经慢慢升起,徐文术眯起了眼睛。 嗯…… 这种生活,可真好。 第17章 《凌晨四点的小镇菜场》 阳光升起来之后,气温也开始跟著往上爬升。 现在只不过是仲秋时间,那些冷气算不上特別的坚强。 阳光一出现,它们早就已经跑的乾乾净净。 徐文术原本只是打算在窗前小坐一会儿,背靠著墙,享受著之前难以享受到的日光浴。 可是谁知道晒著晒著,人就这么打了个盹。 大概是起的太早了,又是吹到了冷风,所以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头有一点疼。 感冒了? 徐文术很快否定了这个设想。 他试探地咳嗽了两声,隨后深深的嗯了一下。 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想到寒风刺骨,他还是跑到做饭区域给自己煮了一杯薑茶。 薑片扔进去,沸水的作用之下,那股辛辣的味道直接顺著鼻子往上冒到脑门。 一口下去,天灵盖都在冒著烟。 他捧著杯子站在窗前,一边晒著太阳一边回想著昨天,不,应该是凌晨的画面。 昏暗天色里吊著几盏白炽灯,菜叶被这几盏灯照得有点发白。 摊主被冻得通红的手,陆运生推车时额头上的薄汗,还有那块在秤盘下面的东西。 那些细节趁著薑茶的热劲,一股脑儿地涌到了脑子当中来。 喝完,他把杯子一搁,伸手去拿自己的小本子。 本子上,他写的题目歷歷在目。 《凌晨四点的小镇菜场》。 下面空著一块,等著他往里填內容。 徐文术想了想,先把一些碎片记下来,这样好放在一起拼凑。 白炽灯、泥水、冻红的手、数零钱、秤盘底下的石头、凌晨四点 大体上就是这些琐碎的事情。 只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要把这些全部都写出来,並且写好。 单单写事情无非就是把昨天发生过的事情重新讲一遍。 可,那是流水帐。 读者不会买单,编辑不会同意,自己也没有稿费。 他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长一会,隨后又往上翻了一页,看到了菜场风波的开头。 那一篇有衝突,有看点。 那么这次的凌晨菜场,只有冷风和力气活。 要不就从冷开始写? 徐文术在脑子当中框定好一个开头。 “凌晨四点,菜场看起来像是多开了一间小医院。” 这一句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说起来让他觉得最难受的白炽灯,一定就是医院输液室里面那一盏。 感冒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总是觉得那盏灯很晃眼。 一个不错的比喻。 徐文术顺势往下。 灯管冷白,照得菜叶发虚,地上的泥水反光,很像医院走廊拖过一遍还没干透的地面,只不过这里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被切碎的菜叶和土腥气混在一起。 写完环境,他开始写人。 那个头顶掛著【撑著】的年轻摊主,被他写成眼睛通红,不停地確认著零钱;那个头顶【习惯了】的老菜贩,被写成手在冷水里洗白菜,手已经冻得通红,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至於【偶尔占点小便宜】那位,他没有写名字,只写成一年会打几次小算盘,被抓包的时候只好嘿嘿笑的那种人。 他並没有把那块石头写得很重。 “秤盘下面有著一小块灰色的东西,不仔细看看不见,大家心里都知道是什么。” 写到最后一小段的时候,他停了几秒,用笔敲了敲本子,然后写下了一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小镇其他地方的灯才一盏一盏亮起来,是学生准备出门,也是早班的人在准备早饭。 而这里的人,已经干完了今天最重的一轮。” 写到这里的时候,徐文术似乎已经意识到,这一篇文章並不是单纯的写好看的故事,而是在记录一部分別人看不见的生活。 重新审视一遍,修改掉几个错別字之后,他点下了发布。 这个时候后台的数据还没有来得及出现更新,编辑的消息就已经出现。 这位似乎无时不刻不在关注著徐文术。 “这篇很好,和昨天那篇菜场风波可以当个菜场双篇,以后类似凌晨、农忙、赶集都可以写。” 农忙或者是赶集? 徐文术有些后知后觉。 秋收的时候,確实也可以跑一趟。那时候地里的庄稼、晒穀场上的人,一看就是一大堆素材。 这些都是素材。 午饭吃的是昨天的剩菜简单凑合了一下,吃完之后徐文术感觉有必要再去一趟志远杂货铺。 家里现在还缺一些小东西,比如说灯泡、垃圾袋、简易延长线还有钉子之类的。 徐文朮忽然之间发现自己现在生活已经变得有些简单。 湖边的小楼,菜场还有志远家的店铺。 到了志远杂货铺的时候,推门进去,这次在柜檯上的是志远本人,至於志远妈则是在里间干活。 志远和之前见到时差不多。 耳机掛在一只耳朵上,手机就那样丟在柜檯上,屏幕亮著,暂停在某个短视频的界面上。 他头髮有点乱,眼袋有点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拖出来。 几个词条在他头顶连著浮上来: 【想出去】 【觉得小镇有点闷】 【被迫接班】 “志远。” 徐文术喊了一声。 “又是你啊。”志远抬起头,视线从屏幕上挪开,“湖边那栋楼,现在就你一个人住那里?” “是啊,现在就我一个。” “住那么大一栋楼,就你一个人,还挺会挑地方。” 【嘴上羡慕】 一个全新的词条从后面蹦出来,把其他的词条都给挤到了边边角角。 它则是稳稳地坐在了正中间的位置。 徐文术报出了自己要买的东西。 灯泡、垃圾袋、简易延长线,还有一小盒钉子。 志远动作倒是不慢,很快把东西一件件放到了柜檯上。 正要结帐的时候,里间传来志远妈的声音:“志远,把那箱饮料搬到门口去,晚上的时候摆外面一点,让人看见。” “知道啦。”志远有点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磨磨蹭蹭从柜檯后面绕出去。 第18章 想要逃离的小镇青年 那个动作徐文术一看就懂,几乎就是他上班的时候被领导吩咐著去做事情的那种状態。 徐文术顺手把钱包放在柜檯边,跟上去搭了一把手,两个人合力把那几箱饮料搬到门口,按志远妈的意思摆成一排。 搬的过程中,他顺便看了一圈店里的陈设。 货堆得有点乱,价签都是手写的,字还各有各的风格。 门口有一根灯管半拉著掉在门口,但是很明显的能看出那个是坏的。 难怪有些时候有人会问志远妈晚上营业到几点,就那个坏掉的灯管,照著店铺半亮不亮的,像是完全没有开门一样。 搬完箱子,他隨口说了一句: “你们门口那根灯,要是换个亮一点的,晚上路过的人应该能更看清里头吧。 现在远远看过来,有点像今天可能不营业。” 志远“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头顶那条词条重新冒了出来: 【听进去了但不好承认】 “以前在市里打过工?”徐文术看了一眼柜檯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志远,“刚才看你刷的界面,挺眼熟的。” “嗯,混过一阵子。”志远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回到柜檯后面,“乾的也是整天对著手机的活,帮人搞搞运营、剪剪东西,最后老板先黄了,大家散伙。家里叫我回来先帮帮忙。” 嘴里说帮帮忙,头顶亮著的是之前冒出来的一个词条:【被迫接盘】 “短视频、电商那种?”徐文术有些好奇。 “差不多吧。”志远耸了耸肩,“跟著做过几个號,粉丝没起来,gg没接成,最后公司房租交不起。城市里玩这些,要么卷疯,要么饿死。” 他说话依旧和之前那样漫不经心,说起来就像是在讲別人家的事情一样的。 不过徐文术很清楚地知道,他还是觉得有搞头,心中一直都有想法。 东西付完款,徐文术拎起袋子,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坏掉的灯管,心里已经隱约有了一个標题的轮廓。 从杂货铺回去的路上,他顺手刷了一眼后台的数据。 《凌晨四点的小镇菜场》的阅读速度明显比前几篇快。 评论多是类似的內容: “我妈也是卖菜的,每天四点起床,不去的早,收菜的人就会走,赚不到几个钱,菜也只能烂掉。” “我外公以前也是这样,手常年都是红的。他大冬天也照样去,有一次摔了一跤,差点没有喘的过来。” “看完这个,突然觉得早市摊上的菜卖贵一块钱也没啥好嫌的。” 也有本地读者在底下猜:“是不是我们这边的菜场?” 他没有逐个回復,只是把这些话扫了一遍。 只不过徐文术对这篇有了一个大体的评价。 这篇,似乎要更贴近生活一点。 傍晚的时候,杂货铺那边客人少了起来。 志远照例趴在柜檯上玩手机,耳机重新掛回了耳朵上。 正刷著,一个本地號的推送跳了出来:《凌晨四点的小镇菜场》。 標题里写著江南某小镇,配图是一块泥水反光的菜场地面。 想著也是打发时间,於是隨手点开了这篇。 看了两段之后,整个人慢慢坐直了。 描写的环境还有人,不就是他们镇子上的菜市场吗? “这写的好像是我们这里。”他嘀咕了一句。 关店前,他把捲帘门拉到一半,跟家里打了个招呼,说出去走一圈。 沿著湖边走过去,没多久就看见湖边小楼外有人在倒垃圾。 楼的屋檐下亮著一盏灯,一个人影从门口晃了一下,然后又提著垃圾袋走了出来。 “餵……”志远抬手晃了晃手机,“你今天是不是又写稿了?” 徐文术侧头看过去,看见是他,顺手把垃圾袋丟进垃圾桶里。 “写了一篇。” “写的这个,是你吧?”志远走近两步,把手机屏幕递过来。 文章页面上,作者名字非常熟悉。 “嗯。” 志远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又抬眼认真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人。 “这一篇,能赚多少钱?” 问题问得很直接。 徐文术想了想,没有往大了说,也没有故意说小,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 “如果算上连载和平台那里的分成,大概能有你们家店里这几天的流水吧。” “就这?”志远嘴角一撇,“忙一天看店也差不多。” 他话是这么说,但是词条早就暴露了他的內心。 【嘴硬】 【心里有点心动】 徐文术的眼神在志远的头顶晃了一下。 “你现在算不上班了吧?”志远又问,“隨便写写就有钱拿,多舒服。” “写稿也是上班。”徐文术知道志远在想什么,“只是不用打卡,题材是我自己选。今天凌晨四点我在菜场,你在被窝里,我也是为了稿子在上班。” 志远嘖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 “你要是真嫌看店闷,”徐文术顿了一下,接著说,“可以先当它是你自己的项目。先把这家店弄成你想要的样子,再想要不要离开这儿。” 志远愣了一下,他从来都没有和徐文术提过自己想要离开的想法。 “听著挺像鸡汤。”他嘴上还是那句,转身往回走。 徐文术再次看向志远的头顶。 这次又是三个连续冒出来。 【被说中了】 【有点不爽】 【又觉得他说得不是没道理】 看著志远的背影,徐文术没有喊他。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湖那边的水声。 徐文术回到楼上,打开灯,坐回桌前,翻开小本子,在可写的题目那一页下面写下新的一行。 《逃离与憧憬》。 说起来他和志远似乎就是一个对立面一样。 他只想逃离大城市,彻底远离那种忙到整个人都像是陀螺一样的生活。 至於志远,在徐文术看来颇有一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感觉。 一门心思想要离开小镇,朝著大城市就是一头扎进去。 徐文术也说不上来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或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 他写下了好几个关键词:志远,被迫接班,想出去的小镇青年,逃离大城市的我。 写完,他把笔搁在本子上,靠在椅背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夜色里,湖边小楼的灯亮著,远处街口那家杂货铺的灯也亮著。 只是那边那盏灯,总给人一种,隨时想往外跑的感觉。 第19章 这算是火眼金睛了吧 上午的时间,徐文术都在桌前打著草稿,试著给志远的故事搭一个大致的框架。 小镇里的年轻人不多,真正看起来还在往外冲的更少。 志远身上那股子想要衝出去的劲儿,在徐文术看来很有写头,当然也很有看头。 他怕自己忘记,於是在昨天的那个標题后面又加了几句注释。 被迫接班,想出去但是又走不远…… 和编辑聊起这个选题的时候,两边都觉得这条线值得慢慢铺。 一边是他这种主动跑路到小镇来的城里人,一边是志远这种从城市被打回来的镇里人, 放在一块儿,对照关係就出来了。 甚至都有一种很强烈的宿命感。 聊著聊著,编辑顺嘴问了一句:“对了,你那边房子装修进度咋样了?以后可以做个系列,名字我都想好了,从烂楼到民宿这种,搞一个强烈的反差对比。” 编辑这么一说,徐文术一下子想到了之前差点忘记的事情。 稿子在写,菜场、杂货铺、早餐店都在慢慢进入他的生活,唯独这栋湖边小楼还停在勉强能住这个层面。 之前孙国良问过他打算改成什么样的时候,他说还没想好。 那时候孙国良就提醒他,水电如果不先定下来,后面要改动,就等於再装修一遍。 当时他的想法是先解决钱的问题,再考虑装修。 现在,钱的来源暂时看见了一点影子,这个以后也就没什么理由再往后拖。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这栋房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今天孙国良去別的镇子干活,没人来催工,也没人找他聊天。 不如趁著今天,把这栋房子好好检查一遍。 老李那里想拿到什么正规平面图几乎是不可能的,上次说到电闸在哪,老李愣是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在楼梯转角后面的小格子里, 这一点都不像是自己房子的样子。 既然这样的话,那还不如自己画。 徐文术抽出小本子,在第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格子图, 一楼,他心里大致有数。 之前摆床的那块地方够宽,以后可以直接做成公共空间,靠墙打一排矮柜,留出一面白墙掛投影,角落腾一块地方,搭个小小的台子,能唱两首歌,偶尔放个电影。 这样的舞台也就够了。 厨房迟早要从二楼挪下来,一楼再留出一个不太大的厨房间,方便以后人多的时候做饭。 剩下的角落当杂物间,然后要记得留一条路通往院子。 二楼是他现在活动最多的地方。 四个房间,两南两北。 阳光最好的那间朝南房,被他霸占著当臥室;对面那间朝北的小房间,光线差一些,但是却很安静,很適合做书房。 他把这件事情记在了本子上。 等以后有点閒钱,就请工人把中间那堵非承重墙打穿,把臥室和书房连在一起做成一个l型的套间。 这样下去就可以一边睡觉,一边写稿,看出去都是湖和天。 剩下那间朝南的房间,將来可以做成最贵的朝南大床房,给有元人住。 朝北的那间,做成便宜一点的標间。 徐文术现在已经连价位差都提前想好了。 三楼现在只是一个落满灰的阁楼,之前他上去看过一眼,天花板斑驳的已经看不清楚模样了,连角落里都堆著一些看不出年代的破旧家具。 关於这里以后要干什么,徐文术还真的没有想好。 也许以后可以把那里清出来,做成一个共用晒台和小书房,不过那是很后面的事情了。 眼下,先让这栋房子从漏风的烂尾楼,变成勉强像个家的样子。 他拿著本子在屋里来回走动,一边走动的时候一边往本子上记。 记得自己刚搬来的时候,好像在某个角落看到过物品上的词条。 只是这段时间老是对著人看,反倒忘了东西应该也有词条。 要是现在还能用,那可真是帮了大忙。 他深吸一口气,试著把视线的焦点转移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上。 很快,破旧窗框上,浮出一行淡淡的字。 【顶多再撑一个雨季】 徐文术轻轻嘖了一声。 这意思很明確了。 他又把视线移到旁边那面长著大片黑色霉斑的墙上。 这面墙他一直都有些在意。 表面上看著发黄髮黑的,他甚至想像过某天半夜,这一整面墙轰然塌下来,把他连同床一起埋了。 片刻之后,新的词条浮上来: 【表面发霉,里层还可以】 嗯…… 比他想像的要好一点。 放心过后,他把目光移向被他推在角落里的那只木柜子。 这是他刚搬来时就喜欢上的老物件,木纹漂亮,形状也顺眼,如果能留下来做摆设,再好不过。 【虫蛀严重,隨时损坏】 “行,你厉害。” 徐文术收回视线,有点可惜,又有点好笑。 不过也因此更確定了一件事,词条不单单仅限於人。 他痛快地下单了几瓶眼药水,隨后就乾脆撑著眼睛,挨个把屋里能看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床板。 【勉强能用,最好加块垫板】 窗台。 【木头老化,建议换】 楼梯扶手。 【旧但结实】 他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 按照自己裤兜里面有多少钱的原则,把需要处理的项目排了个顺序。 窗子、防潮是第一位。 先封住窗缝,做一层简易防潮,把朝北那间收拾出来做书房,再把自己对面那间房好好整理一下,將来好改成客房。 至於说院子和三楼,那就只能后面再说了。 午饭依旧简单,剩菜热一热、煮点面。 吃完,他提起扫帚和簸箕,开始对二楼那间书房动手。 房门一推开,一股积灰味迎面扑来。 几乎已经看不清顏色的地板,几块板子和一张塌掉半边腿的旧桌子被丟弃在角落当中。 他从门口开始往里扫,扫到一团灰的时候,一只肥大的蜘蛛从灰堆里躥出来,嚇得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背撞在墙上。 “……对不起,打扰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把扫帚伸过去,一点点把角落清乾净。 抬柜子的时候,他一头撞在门框上,膝盖也磕在床边,蹲在地上嘶了半天,等疼劲过去,才继续干活。 好处是,在打扫的时候,他顺便检查了一圈这些家具的身体情况。 那块破旧床板词条显示还能撑上一阵子,不过他却没打算继续拿它当床板用。 以前就很喜欢看看《梦想改造家》,他最爱看的就是废物利用,这块板子將来可以刷一刷,做成一块简单的搁板或者小茶几。 二楼清理得差不多之后,他又顺手把院子扫了一遍。 这活比屋里乾的还累。 院子里的草已经不算青草了,大半是被风吹得发黄的荒草,中间还夹著几丛倔强的杂草,依旧绿得很顽固。 他先用镰刀粗粗开出一条人能走的路,再把两侧的草一点点往外拨。 在草堆里,他翻出了一些东西。 一个被泥埋住一半的旧石桌角;一块褪色的牌匾木板,上头的字褪得已经完全看不出,只隱约能看出什么作坊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还有一只裂了口的小木凳。 正弯腰看牌匾的时候,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开始收拾了啊?” 老李从外面探头往里看。 老李现在住在镇上另一条巷子里,这栋楼对他来说算是閒置多年的旧房子,平时偶尔路过,会顺手进来瞧一眼,今天算是撞上了他动手大扫除。 “嗯,先把路扫出来。”徐文术把牌匾竖起来靠在墙边,“这个牌子,是以前掛在这儿的?” 老李眯著眼看了一会儿,语气当中有些怀念並且惆悵。 “以前这院子里有人做手艺活,用的就是这个名字。石桌是我帮著搬进来的,人家平时在这儿喝茶、做活计。” 他说到这儿,又摆摆手。 “都是老黄历了,不提。” 徐文术看了他一眼。 头顶上浮出一条很明显的词条: 【不愿意多说过去】 那就不问。 第20章 又朝前走了一大步 有些故事,適合坐下来慢慢聊,这样子硬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出来。 老李看他一个人忙得满头是汗,嘴上还念叨了一句:“你一个城里人,怕是搞不来这些粗活。” 说完就把外套一脱,走进院子,抓起石桌另一头。 两个人一块儿把那截石桌角扶正,又合力把石面从草堆里抠出来,好不容易拼成一张勉强像样的桌子。 抬桌子的间隙,老李零零碎碎地说了几句:“以前住这儿的那位,手艺是有的,人也老实,就是不会做生意。儿女都在外头,后来年纪大了,搬去跟儿子一起住,这房子就空了下来。” 至於那门手艺是什么,他没说。 只是偶尔提到什么非遗之类的事情,徐文术也没有放在心上。 在知道徐文术打算把这里改成民宿之后,老李的反应倒出乎他意料,既没有劝退,也没有热情附和,只是看著那张刚拼好的石桌,点了点头:“能弄成样子,也不坏。” 院子收拾下来,天色已经往傍晚那头偏了。 湖面上开始倒影著粼粼波光,风带上了一种独属於夜晚的潮湿。 应该是要有露水了。 徐文术看了眼时间,觉得今天干得差不多了。 不过趁著天还没黑,去一趟隔壁镇子的建材店,把封窗、防潮的东西先买回来,明天就能直接开工。 镇上没有像样的建材店,最近的一家在隔壁镇子,他正想著要不要给骚脚狼发个消息,门口就响起了三轮车的剎车声。 “是打算出去啊?”早餐店老板骑著他的三轮货车在门口停下,探头进来,“我正要去隔壁镇子送馒头,要是去镇子上的话,可以顺路带你过去。” 车后座堆著一大堆白花花的馒头,有的中间捏了一个小褶子,有的在顶上抹了一点红点。 徐文术现在已经知道,在这边,有馅的包子也叫馒头,真正没馅的,才叫实心馒头。 刚来那几天,他在早餐摊前愣过好几回,现在也算跟上了本地叫法。 “去建材店吗?”老板又问了一句,“我在那边有一条固定送货路。” “刚好。”徐文术眼睛一亮,“我去买点防水和胶条,我出路费。” “啥路费,顺路的事,上车。” 早餐店老板摆摆手。 建材店离早餐店最后一站不远。 老板特地绕了一点,把他放到店门口:“我送完馒头还要再跑一趟,就不等你了,你自己想办法回来哈。” “行,麻烦你了。” 徐文术谢过人,心里盘算著,买完东西,要么问建材店老板能不能顺路捎一程,要么再打电话让骚脚狼过来一趟。 至於要买什么,他早就在本子上列好了清单。 封窗用的防水胶条、防霉涂料,再加上一些简单的小五金。 建材店老板一听这清单,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封窗、防潮,我们这边有一个整套方案,效果特別好。” 他热情地把人往货架那边领,指著一堆包装花哨的桶和卷材,“你看,这款卖得最好,配套的漆也用这个牌子。” 价格报得挺好听,比徐文术在网上看到的略便宜一点。 徐文术没急著点头,他先走近两步,认真看了看那几桶漆贴在侧面的小標籤。 很快,一个词条从桶身上浮了出来。 【临期处理】 建材店老板头顶同时飘著三个字。 【想清仓】。 徐文术心里有数,却没拆穿。 他装作没看懂標籤,指著桶身问:“这个是今年几月生產的?保质期多久?” 老板笑著说:“都新的,都新的,你放心用。” 徐文术掀起桶上的印刷条,露出压在下面的小字。 生產日期是一年多以前,保质期两年,现在买回去,刚好卡在还能用的边缘。 “要不这样。”他保持著很客气的语气,“这几桶你要是当临期处理卖,我可以帮你一口气清一半。但我自己住的那间房,还是用新一点的漆,心里踏实。” 这下轮到老板犹豫了。 对方头顶的词条闪了一下。 【被看穿】 他想了想,最后嘆了口气,把声音压低:“行,那我给你换这一批新的,你要的那几样都按新货算,价格我给你按整套优惠。这些临期的,我再想办法处理。” 徐文术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只是笑了笑,说了句“那就麻烦你帮忙配一下了”。 真正买的时候,他刻意把防水胶条、防霉漆、小五金分开记帐,心里算了一笔,省下来的钱足够他在镇上吃好几顿早餐。 正在付钱的时候,店门口传来一阵喇叭声。 骚脚狼开著他的麵包车晃晃悠悠地停在门口, 人还没下来,声音先到了:“哟,徐老板,这就开始装修啦?我远远就看到你拎著一堆东西。” 他说是过来送货,车后座其实只扔了两袋水泥,怎么看都像是借著拉货的名义到处乱跑。 “等你开张,我得先来蹭一晚。” 他笑著拍了拍徐文术肩膀。 “欢迎,隨时来。”徐文术也笑。 聊了两句,话题自然转到了找人干活上。 “换窗子、翻屋顶这种活,你自己整不了,”骚脚狼坐在门口台阶上点菸,“我认识几个做这行的,到时候要做大的,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喊人来看看。” “那就太好了。” 徐文术正愁没人脉。 东西买完,两人顺路一起回镇上。 到楼下的时候,骚脚狼不仅帮忙搬了几趟货,还顺口提了一句:“你这楼架子还结实,就是窗子太挫。到时候换成一整排玻璃,湖景一出来,住的人就捨不得走。” 这一点徐文术倒是没有想到,被骚脚狼这么一说,再这么一看,果真有道理。 等麵包车开走,院子又恢復安静。 封窗这种活,他不打算一上来就请人。 请人是一笔钱,能自己搞定的,就先自己试一遍。 他把胶条、工具搬上二楼,从窗框开始,一边贴一边骂自己手拙,胶条不是贴歪,就是起褶子,逼得他一条条撕下来重来。 不过好处也很明显。 贴到第三扇窗的时候,手已经有点熟练了。 晚上吃完饭,天气预报里提到的小雨准时落下来。 雨点敲在窗玻璃上,沿著窗框往下滑。 以前这个时候,屋里总会起一股湿冷,窗缝里边滴水边进风。 这一次,水在新贴的胶条上停留了一会之后並没有接著往里面渗透。 在新贴过的地方,词条慢慢浮出来。 【不够完美,但是够用】 他对这个评价很满意。 吃完饭,他端著杯热茶下楼到院子里看雨。 雨沿著屋檐慢慢流淌,最后低落到院子当中。 徐文术打算后期在这里装几条雨链,用来做装饰的同时还可以导水。 隔著老远,他看见街口的杂货铺。 原先那根坏掉的灯管已经换成了新的,门口亮得像是夜里的一颗启明星。 看来是志远听进去了。 徐文术看了一会儿雨,又回到二楼那间书房。 屋子里不再透风,窗缝被雨水敲了半天,里面依旧乾燥。 他拿起笔,在清单上给封窗、清出书房、院子打通三个项目打上了勾。 漂亮,开始朝著好房子又前进了一大步。 第21章 稿费到啦! 经过之前的修整,徐文术的身子已经完全適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 早上起来的时候虽然有些酸痛,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简单活动了几下关节,他又接著去做昨天遗留下来的工程。 检查昨天贴过的胶条,顺手把二楼走廊里那几块鬆动的地板钉牢,再把一些包装袋全部都收拾走。 湖边的风一阵阵地往院子里灌,吹得一些杂草都飞到了天上。 现在的日子已经往深秋迈了,湖边那几棵杨树的叶子掉了一地,树干看起来愈发瘦高,有了一股说不上来的苍凉劲。 他想到院子里那棵瘦得可怜的小树。 再这么吹下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哪天得想办法给它裹点什么,不然就真成一截干木头了。 忙到快中午的时候,徐文术人已经干得一身汗,甚至已经穿上了短袖。 他打算先坐下来喝口水,顺便把昨天在建材店悟到的避坑笔记整理一下。 手机却先一步震了两下。 是编辑的消息。 “稿费这边已经结算出来了,先和你核对一下。” 隨著消息一起过来的是一张清单。 清单里面把这段时间发的几篇稿子一条条列出来,后面跟著对应的数据和金额。 平台自家的稿费是一部分,下面还有几条备註,是另外渠道的转载结算。 让徐文术意外的是,列表最后还有一笔他完全没想到的收入。 他还没开口问,编辑的消息就已经发了过来。 “这是我帮你谈下来的另外一笔稿费,算是个补贴,小专题的稿酬。” 后面又补了一句:“这也是我的诚意。” 编辑的打字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徐文术刚看完这一条,下一条消息又蹦了出来:“你这个系列的数据挺不错,平台那边也在考虑给你开一个固定栏目,名字可以先想想。” 徐文术没有立刻回復,而是拿纸笔把清单上的数字大致算了一遍。 按现在的量来算,平均下来,一篇稿子赚的钱,大概相当於他以前加班一个晚上的加班费。 如果这个势头能保持住,每周稳定写两三篇生活稿,再加一篇戏份足一点的稿子,在小镇的吃穿用度差不多能覆盖住,甚至还可以再加上一点点房子改造的预算。 短期內谈不上富裕,但至少不用再继续烧存款。 换句话说,他现在干的事儿,已经不能算是纯烧钱的跑路旅行了。 手机那头,编辑又发了几条。 看样子是和运营那边开了个小会,结论整理好直接丟给他。 “平台这边意思是,栏目名最好往治癒、重启人生这块靠一靠。现在生活都不容易,大家更想看点这种方向的东西。题材的话,可以写点可复製的生活样,比如你这边从烂楼到民宿的改造过程、心路歷程什么的,其实我一直觉得这块很有看头。” 徐文术盯著这几行字看了会儿,陷入思考。 他当然可以写。 从之前几篇来看,这类东西他已经摸到一点门道了。 但要他写纯粹的鸡汤文,他是拒绝的。 他更愿意写言之有物的东西。 比如说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小镇真实的切片。 虚构帐单、虚构故事,忽悠人辞职,这种事,他不愿意做,也不敢做。 编辑那边发了几个咧嘴笑的表情:“你放心写真实的就对了。运营那边我去说。” 看到这句话,徐文术才彻底放下心。 钱的部分,平台会统一打款。 为了方便管理,他决定乾脆单独弄一张稿费卡,以后所有稿费都打进那张卡里,用来付房子和日常开销。 原来公司发工资的那张卡,他寧愿保持和以前那段生活绑在一起的状態,暂时不动。 镇上刚好有同一家银行的网点,编辑那边也顺嘴提了一句。 “顺便把卡號、身份信息和合同一起补全,財务那边好走流程。” 徐文术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屋里那间还没完全布置好的书房。 等钱实际到帐之后,就从这笔钱里划出一部分,给书房添一张顺手的桌子,再配一盏像样的檯灯。 写字的地方,不能太寒磣。 毕竟也算是以后他赚钱的主要地方。 对自己好一点这件事情,是徐文术来了这里之后才想通的。 从湖边的小楼走到镇上的那条主街,他照例要经过菜场、早餐摊还有杂货铺那一片。 和刚来时的生疏不同,现在出门,他已经能和好几个人点头打招呼。 有人喊一声徐老师,有人喊他徐老板,更多的人会喊他小徐,叫法五花八门,但都带著点好奇。 银行门口已经排了一条不算长的队。 他站在队尾,隨手往前看了一圈。 盯著【房贷压顶】【盼利率降一点】是一个中年男人,头顶有些禿,一副被贷款吸乾了精气的样子。 一个穿著利落、拎著资料袋的女人头顶的是:【给孩子报班】【怕孩子掉队】;还有就是旁边踮著脚往里面张望的老大爷:【领退休金】【顺便买条鱼】。 这些和之前站在写字楼电梯口,一抬头就是【想跑路】【撑著】【不甘心】那一片相比,这边的焦虑不算少,但味道不太一样。 轮到他去窗口时,流程很简单。 工作人员照例问工作单位和职业。 徐文术停顿了一下。 以前,这两栏填的要么是公司名字,要么是职员。 只不过这一次,他填的已经不是了。 想了想,徐文术选择了自由撰稿人这个职业,不过让他填写到单子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种轻微的不真实感。 他甚至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头顶。 【还没完全习惯】 倒映在玻璃里面词条,出现在了他的头顶。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只是点点头,敲键盘、盖章,把需要他签字的地方一一划出来,整个过程乾脆利落。 小镇银行不关心他写什么,只要卡號没填错。 办完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街口晃过来,有些刺眼。 恍惚之间,徐文术感觉有点像是自己走出那一间出租房的时候。 只不过现在更加的自由。 第22章 稍微有点底气了 隔壁小卖部门口,早餐店老板拎著一袋零钱出来,看样子是刚兑完一包散钱,准备回去找零用。 老板盯了他两眼,表情有点微妙的好奇:“你是不是在网上写文章的?我闺女昨天给我看了一个,说写得和我们镇上的菜场差不多。” 徐文术愣了一下。 是那篇《凌晨四点的小镇菜场》? 这就已经在本地朋友圈里转起来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老板头顶。 【有点骄傲】【嘴上装糊涂】 看来,对方心里八成已经对號入座,现在只是出来核实一下。 “写得还挺像的。”老板笑著说,“下次写写我们这个馒头店。听我闺女说,很多人都在討论,甚至还有人说要来看看呢”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了一句:“我们这种啊,也就是上电视和被人写进文章里那会儿最得意。” “那得先多吃几回,吃懂了才敢下笔。” 徐文术也笑著回应道。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他提著新办好的卡,从小卖部门口拐过去。 菜场就在不远处。 他原本只是想穿过去抄近路,结果远远就看见陆运生正在收摊。 陆运生一向不是那种会忍著的性格,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正好逮到你的表情。 “昨天有人给我看了个文章,说凌晨四点的菜场,我看著……有点眼熟。” 徐文术瞄了一眼他头顶的词条。 上头掛著:【怀疑】【又有点得意】。 徐文术没直接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们这么早起来干活,很少有人看到。让人知道一下,有什么不好。” 陆运生哼唧了一声,嘴上说:“乱写別把我写丑了。我年轻的时候可帅了。” 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软话,但是他头顶的词条却已经变成了:【其实挺开心】。 徐文术心里大概有了数。 稿子写出去,迟早会绕回来。 只不过这一次,绕回来的,是一种被看见的轻微骄傲。 说起来这种感觉还真的棒。 之前在公司,做的一切成果都会被剥夺。 甚至劳累半天,得到的也只是群里面领导的三个大拇指而已。 至於说现在…… 看看那些为自己写进小说当中感觉到无比开心的人们,这种幸福徐文术很是享受。 等稿费真正到帐的时候,骚脚狼的麵包车刚好晃到他面前。 这回还没等骚脚狼开口,他先一步拉开车门,上车坐好。 骚脚狼愣了两秒:“怎么了?” “走,家具城。” 徐文术拿起手机,確认了一眼银行卡里那串新躺进去的数字,笑得嘴都合不上。 这笔钱不算天文数字,但够用来对自己好一点。 既然要砸,那就先砸在他天天要坐的那张桌子上。 这一次去家具城,他比上次去建材店底气足多了。 各种二手货一律绕开,直奔全新品类的那一排。 书桌这种东西,要陪他坐上不知道多少个深夜,还是得买结实的。 老板热情推荐了一张造型花哨的板式桌。 那张桌子被摆放在整个厅当中最为显眼的地方,看过去的时候还能看到设计感,边角弯来弯去,看上去挺现代。 “小哥你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这种桌子最是搭配读书人了。” 徐文术直接看了一眼词条。 词条掛著:【好看但不结实】。 而角落里靠著一张老木桌,桌面磨得发亮,腿上有几道磕碰的痕跡。 落灰落得厉害,但词条只有两句: 【样子普通】 【可再战数年】 最后,徐文术选了它。 再配一把坐著不难受的椅子,加上一盏光线柔和的小檯灯,一套书房配置就算齐活。 把桌子抬上二楼摆好时,正赶上一场黄昏。 天边的火烧云压低下来,顏色被湖面晃了一层,再被秋风搅得有点模糊。这些全被他收入眼底。 窗外是湖,窗里,墙边靠著那块旧牌匾,字跡依旧看不清,但位置明显比之前那种隨便一靠更郑重了一点。 这也是一个宝贝。 徐文术想著。 插线板贴好,檯灯插上电。 灯光落在桌面上,照亮一本本子、一叠笔记,还有那台不算新的电脑。 他从箱子里翻出那本翻了很多遍的《瓦尔登湖》,放在桌角。 坐在新书桌前,徐文术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编辑那边提过几种栏目名。 诸如:《我在小镇改造一栋烂楼》、《从加班狗到民宿老板》之类的。 不过比起这些名字来讲,徐文术先给自己的文档取了一个工作名:《从烂楼开始的湖边生活》 实话实说,有一点的土。 甚至发在平台上都没有人愿意看。 不过,这只是给自己看的名字而已。 要让自己天天盯著唬人的標题,徐文术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以后要不要改,再说。 开头没有写什么重启人生的大话,而是从前两天扫院子的细节写起。 石桌被草埋了一半;旧牌匾上的字看不清;老李搬石桌时说了一句“能弄成样子,也不坏”。 这些东西他本来可以只留在脑子里,写下来之后,突然有了一种给自己存档的感觉。 这篇稿子对读者来说,是烂楼改造日记的第一篇;但是对他自己来说,是一个起点:记录自己怎么一步步把这栋楼从勉强能住变成可以接人来住。 这边入了秋之后,天黑的很有节奏。 先是从落日的一圈开始黑,周围也开始慢慢地变成了湛蓝色。 紧接著,那一股已经烧焦光束彻底消失,在一瞬间,抬头望出去的时候,玻璃里面已经不再是景色,而是坐在桌子前面的自己。 远处杂货铺那盏新换的灯又亮了,早餐店那边已经关了炉火,湖面黑下去,只剩几块零碎的反光。 书房里,新檯灯安安静静地照著桌面。 灯光在黑夜当中散发著暖意,除开温暖之外还有就是內心的安定。 他写完开头几段,点了保存,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不经意抬头时,看到自己头顶浮出一行新的词条:【稍微有点底气了】。 他在心里很平静地想了一句。 如果这本子能写满一整本,那这栋楼,大概也能修成他想要的样子。 第23章 志远,一起干不? 合上本子,在两个房间当中来回巡视了一遍之后,徐文术越发觉得,昨天画出来的那个格局挺合理。 一楼做公共空间和厨房,二楼一间臥室、一间书房,剩下两间留给將来的客人。 等以后有钱了,说不定还能把老李手上的宅基地整个盘下来,做一圈围著湖的民宿群。 想想就挺过癮。 不过比起之前,他习惯性了不去思考过於久远的事情,而是只关注当下的事情。 以前在公司,他总是被未来五年规划、十年蓝图这些东西套牢,到头来除了焦虑和失眠,什么都没换来。 自从辞职之后,一件事解决一件事,他反而睡得比之前踏实多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吹过,树枝晃荡之间,一些落叶在空中打著旋儿,从天空一路滑下来,落在院子里石桌旁边,变成了一股看得见的秋意。 他看著看著,忽然觉得有点想家。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上躺著几条未读消息。 是母亲昨天晚上发来的微信。 “那边冷不冷?被子够不够?” “记得多吃点热的,別光泡麵。” 父亲不爱打字,只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后面又跟了一条语音:“注意身体,有事就说,不用硬扛。” 徐文术看著这些,心里软了一下。 一直以来,家永远都是自己的心里归宿。 他回过去一条消息。 “挺好的,比城里舒服。等忙完一阵子,爭取把地方收拾出来,你们来玩几天。” 回完,他把手机扣到一边。 爸妈那里不用他操心,他们自己过得就已经很好。 现在,他得先把自己这摊子事站稳。 略微整理了一下房间,他把昨晚写好的稿件重新看了一遍,確认没有明显的错字和逻辑漏洞,这才发给编辑。 稿件標题暂时定为:《从烂楼开始的湖边生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编辑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可以,后面加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得到明確答覆之后,徐文术把稿子上传后台,选好栏目的位置,点了发布。 发布之后,他就没有守在后台刷数据,而是照旧去忙他那一堆房子上的活。 检查昨天贴过的胶条,试一试新买来的檯灯,顺手把二楼走廊那几块鬆动的地板钉紧。 一直忙到中午吃饭,他才一边啃著馒头,一边隨手打开后台。 这一看,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曝光和阅读,的確像编辑说的那样,比之前的几篇生活稿高出了一截。 收藏、在看、转发的比例都上去不少。 评论区的声音比以前多了许多,不再是几个熟悉的小头像轮番出现。 “在老家农村也见过这种烂尾房,想改但没勇气。” “在城里上班的时候天天刷改造节目,没想到有人真跑到乡下去搞。” “请继续更新,我想看你最后能不能真的开民宿。” 徐文术一条条往下刷,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这种题材,对別人伤害是最小的,讲的都是他亲手在做的事情,既清楚,又诚实,很適合写成一个系列。 倒是李叔他们、秦学他们那条线,他始终有点犹豫。 写进去,就等於把別人的日常拿出来晒。 有人会喜欢,也难免有人不舒服。 他正想这个,编辑那边像是也看到了数据,立刻发来新的消息。 “这一篇表现不错,看得出你是真的在改房子,不是在编。” “不过平台这边建议,以后每篇最好配三到五张现场照片。” “如果你愿意的话,再试试拍一点短视频?画面感会更强,你这边要是能做,我可以帮你把栏目往首页顶一顶。” 徐文术盯著聊天框,沉默了一会儿。 他对镜头一向有本能的排斥,不喜欢把脸对著镜头说话,也不太想把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都拍得明明白白。 在他的想法里,更希望真正来住的人自己去发现那些小巧思,而不是一开始就被短视频掰开了讲。 一个是很没意思,还有一个就是提早暴露会失去秘密。 “我可以试试看,只不过我不太会刻意做人设。” 他斟酌著敲了一句回过去。 “没问题,这原本就是真实生活。” 编辑那边回得很快,“你只要负责把现在在做的事记录下来就行,別硬是做什么剧本就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体现出来的真实感。” 確定了大方向之后,双方就没有再继续寒暄。 徐文术看著手机,又发了会儿呆。 手机型號不算差,拍照功能也正常,但是上不了台面。 拍视频除了设备,更重要的是人。 要有人知道镜头该怎么打,节奏该怎么剪。 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剪辑软体的图標。 想了半天,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街口那家杂货铺上。 志远?! 那傢伙以前在市里搞过这方面的活,靠不靠谱另说,至少比他这个门外汉要熟。 既然要试一试,那乾脆就找个半专业人士来折腾好了。 吃过午饭之后,他往杂货铺那边走去。 这个点的杂货铺人不多,门口那盏新灯白白亮著,店里货架上的东西还是杂,却不再那么乱。 至少不会给人一种刚拆完快递的仓库的感觉。 志远半趴在柜檯后面,一只耳机掛在耳朵上,手机屏幕上停在一个剪辑软体的界面上,时间轴上散著几段碎片视频。 看到徐文术进门,他隨手把耳机摘掉:“又来买锅啊?” “不是。” 徐文术笑了一下,先照例买了一瓶水,閒聊了两句,这才开门见山。 “我这边的专栏,有可能升级成固定栏目了。”他也没有藏著掖著,“平台那边希望每篇有图,有点视频感。我自己拍肯定糙,你不是搞过这些?要不要一起来弄?” 志远愣了两秒,仿佛没想到会从他口里听到这种话。 “所以,是要我当剪辑师?” 他头顶上同时跳出三个词条。 【感兴趣】【怕麻烦】【担心又黄】 徐文术看著就想笑。 看样子,心是有点动的。 “这样……” 他索性摊开,“內容还是我写,版权归我。只要是因为视频、配图平台额外给的钱,比如视频补助、合作费,我拿六,你拿四。 如果以后单独接到只需要视频的活,那部分我们另算价,按市场价给你。 另外,每条视频尾巴都署名剪辑:志远,我不跟你抢这点露脸机会。” 志远挑了挑眉:“你拿六我拿四?你咋不说五五……” “文字是主菜,视频是配菜。” 徐文术说得很实在,“主菜的钱肯定归我,但没有配菜,主菜也上不到那层楼。你要是觉得不值,我们可以再谈。” 第24章 首次合作 志远沉默了几秒。 词条闪了闪:【心动了】【害怕重蹈覆辙】 “你也知道,我之前搞那一摊子……” 他挠挠脑袋,自己把话题引到了那段过去。 早些年,他跟著几个朋友在市里做过號。 一开始拍的东西还算正常,就是街头採访、日常吐槽之类;后面老板著急要数据,脚本越写越离谱。 他打开手机,把那个已经荒废很久的旧號翻出来,隨手点了两段视频给徐文术看。 第一条的视频封面是他自己,穿得光鲜亮丽,站在某个商场天台上。 標题写著《打工三年,我在一线城市付了首付?》,点进去,前半段全是他对著镜头各种角度地拍脸,一直拖到中段才坦白其实是公司给的样板房,评论区骂声一片。 “那会儿公司的人觉得,这样才有衝突,有爭议就有流量。” 志远自己说起来,脸上也有点掛不住。 另一条是地铁口挑战,每天发疯一个月看能不能涨粉。 他在早高峰的地铁口举牌子、喊口號、和人尬舞,看著热闹,实际上是一堆场面话堆在一起。 “粉丝是涨了一点。” 志远耸耸肩,“但没涨到老板想要的高度。最后公司黄了,这號也扔那儿没人管。” 他合上手机,嘆了口气:“那会儿觉得自己挺懂网际网路,现在一看,全是拿自己玩笑。” 这个时候徐文术抬起头看了一眼志远的头顶。 词条悄悄变了。 【那时候觉得自己挺懂】、【现在一想有点羞耻】 徐文术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所以……”他慢慢说道,“如果你愿意帮忙,咱们就换一套规则试试。” “什么规则?” “不搞这些抽象的东西。”,他一条一条抬手比划,“就拍我现在真的在干的事…… 扫院子、贴胶条、搬石桌、赶菜场。 你觉得好看就多拍两条,不好看就刪掉,反正没人逼我们一个月涨十万粉。” 志远冷哼了一声:“听起来一点都不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他头顶的词条已经变成了:【想试试看】 “行。” 他最后半推半就地点了点头,“那就先试一两条。要是你写崩了,我就撤。” “你剪崩了,我也会骂你。” 徐文术也跟著笑了起来。 这一刻,两个人从只是在店里打过几次照面的熟客关係,变成了一个小项目上的搭档。 第一条试验品,很快就来了。 他们约好傍晚光线好一点的时候,去湖边小楼试拍。 志远翻箱倒柜,从柜檯后面拖出一个吃灰已久的小三脚架和一个简易稳定器。 这是当年市里做號时咬牙买下来的,现在总算有机会派上用场。 “先从最安全的开始。” 徐文术提议,“书房和院子,拍手、拍背影就够了。” 在开始之前,徐文术把他的规则简要说了一下。 不会对著人的脸拍摄,最多最多也只是给一些侧脸或者是背影的镜头,至於说小镇上的人统一不给镜头。 傍晚的湖边风有点凉。 志远一到现场,就恢復了点专业病的气质。 “你扫地的动作太散了,节奏要一口气从这头扫到那头。” “过镜头的时候別盯著手机看,假装这东西不存在。” “你把这个石桌抬一下一点,再放下,我要个过渡镜头。” 徐文术拿著扫帚,在院子里被来回指挥,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荒诞感。 不是说好了不写剧本吗? 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拍电影的错觉。 为此,中途还出了好几次笑话。 有一次志远一边看取景,一边后退,没注意脚下,差点踩进院子里刚清出来的泥坑,被徐文术一把拎住。 稳定器没掉,鞋上却溅了一脚泥。 “早知道就穿旧鞋。” 他嘴里埋怨了一句。 不过这个时候,头顶的词条却变成了。 【久违的兴奋】、【终於有点用武之地】。 拍窗外湖景时,志远透著窗户往外看,语气当中有些羡慕。 “这地方以后下雪肯定好看,到时候再拍一组同一扇窗不同季节。” 徐文术听著,看著玻璃看出去的场面,心里也有点期待。 同一扇窗,春天是嫩绿,夏天是烈光,秋天是落叶,冬天是雪痕。 这种场面,想想就挺值得记录。 中途休息的时候,他顺手用自己的能力扫了一圈。 书房窗边的词条是【光线好】【適合长期拍摄】;而院子石桌则是【有故事】【以后可以展开】; 当然,徐文术也没有落下那棵小树。 那里的词条则是【勉强能撑】【適合做对比照片】。 这光是一看,他就感觉到了源源不断的素材。 一直折腾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两人才收工。 晚上,两个人坐在新布置好的书房里,把今天拍的素材接到电脑上,挨个看了一遍。 摇得一塌糊涂的镜头,两个人笑骂著刪掉。 有几段却出乎意料地好看。 落日下扫院子的背影,从窗户外往里拍的书桌,还有一段是他端著一杯热茶,在石桌边坐下来的剪影。 “其实这样就够了。”,徐文术很满意:“不用讲太多话,让画面自己说。” “標题还是得想好一点,不然没人点。” 志远的经验告诉他,需要玩一点花招。 隨后志远提出了几个版本。 《用一个月工资,买了一栋烂楼?》、《辞职后,我搬进一栋烂尾房》。 “夸张可以,骗人不行。”徐文术有些不太喜欢:“我確实是拿稿费买材料,这样写就够了。 用第一笔稿费,封好了这栋楼的窗,就挺实在的。” 两个人来回拉扯了一阵,最后达成一个折中方案:图文主標题走稳路线,视频封面和那一行小字稍微俏皮一点。 他们把素材剪成一条三十秒的小视频:从最开始荒成一片的院子,到石桌被拼好、书桌被搬进来、窗缝被封住,最后停在书房灯亮起的画面上。 发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视频刚上传完,志远还捏著手机不鬆手,盯著那一行发布成功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徐文术抬头,看了一眼他头顶的词条。 从之前的【被迫接班】【想出去】旁边,悄悄多出了一条小小的【也许可以从这里开始】。 书房里,檯灯亮著;屋外街口,杂货铺那盏灯也亮著。 他们都不知道这条小视频未来能带来多少人,但至少可以確定一点,两个人都已经悄悄地往外走出了半步。 第25章 视频爆了 志远在这里待到了接近凌晨。 要不是徐文术说自己要休息了,催他赶紧回家,看他盯著后台的那个架势,多半能通宵守在这里。 结果人刚被撵走,早上六点,门又被敲响了。 徐文术迷迷糊糊地去开门,一拉开,门外站著一只黑眼圈快掉到嘴巴上的邵志远。 “现在后台数据怎么样了?” 他声音有点虚,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彻夜与女鬼廝混从而精疲力尽的枯柴一般。 “我们凌晨发的,现在才六点多……” 徐文术看了一眼时间,“都没人起床,怎么看视频。” 他能想像得到,昨晚这位八成是回去也没睡几眼,甚至压根都没有合上眼,而是不停地拿著手机一遍又一遍看视频。 后台的数据,邵志远是获取不到的。 所以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去推测他的作品是否受眾。 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稿时也是这个样子,他一时既好笑又有点同情。 “光在这乾等著也没结果。” 徐文术打量了一眼屋子,再看看眼前这条还算得上青壮的劳动力,心里冒出一个极为资本家的念头。 “要不这样,既然都起来了,搭把手?” 今天天气不错,早上六点的时候,晨雾早就已经散去,阳光大大方方地洒向了湖面,甚至是一切可以被笼罩的地方。 他原本就打算把被子都翻出来好好晒一晒,顺带接著清理小楼,把昨天堆在一边的杂物挪挪位置。 往常这些活儿全是他一个人干,现在突然多出一个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於是,楼里很快响起了扫帚刮地的声音,以及邵志远对过早上班的微弱控诉。 “我明明是剪辑师,怎么干起搬砖的活了?” “你要是以后真想做片头,可以把这一段剪进去。”,徐文术试著用上了他老板之前pua他们干活的话,“某烂楼项目组幕后花絮。” 两个人在楼上楼下折腾了一阵,被子晾上了绳子,旧木板整整齐齐的放置在院子当中,院子的杂草又进行了一大波处理。 一直忙到去镇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徐文术才擦了把汗,把手机拿出来。 “行了,现在差不多可以看一眼了。” 他打开后台的那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图文那篇《从烂楼开始的湖边生活》掛在栏目靠前的位置,视频播放量比他预想的高出一截,完播率也好看,下面密密麻麻多出一串评论,已经不能一眼看完。 这种数据,放在他这种刚起步的人身上,已经不止算成功,可以说是一个很扎实的起步。 “臥槽……” 邵志远的脑袋几乎是和手机同时凑上来的。 他原本还有点睏倦,这会儿直接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评论区当中有几类读者。 诸如“羡慕你,但我不敢辞,家里还等著我还房贷。”,“看到烂尾房那段,我想起老家那栋祖屋。”,这种看著应该就是漂泊在外地的打工人。 也有农村、小镇读者。 “我们村也有类似的老房子,不过没人愿意花时间改。” “你这位置不错,有湖有树。” 至於说除开这些,徐文术还看到了有酸柠檬的。 “能扔下城市工作跑到乡下,说明家底不差。” “別又是那种『偽穷游』,拍完就回写字楼的。” 还有的就是纯粹的围观吃瓜群眾。 “石桌那里很好看,想看你以后怎么布置院子。” “求更新,夜不能寐。” 徐文术一条条往下刷,心里慢慢有数了。 共鸣最强的,是那些想跑又跑不掉的人。 他们不是看热闹,是在拿自己的处境对照。 酸的声音也有,“肯定有家底”“你这属於美化躺平”之类的,不过这类的评论只不过几个,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你这……真行啊。” 邵志远咂了半天舌,才挤出这么一句评价。 “视频算是没白剪。” 徐文术笑了一下。 他没想著去刪那些酸评论。 人生总归不会只有一种看法,而且,以后肯定不止这个程度。 看完数据之后,志远的心总算稳下来一点。 “行,我回去眯一会儿。” 他撑著门框打了个哈欠,又忍不住多嘴一句,“你先別乱回后台改標题了,观察一天再说。” 看著他晃晃悠悠下楼的背影,徐文朮忽然有点早年职场导师的错觉。 只不过这次,两个人绑在一起的是一条烂楼视频,而不是 kpi,要比那些只看效益和数据的要好上许多。 收拾好屋子,他出门去吃早饭。 现在外头才刚过八点,早餐摊是小镇这会儿最热闹的地方。 和往日有点冷清的街道相比,这块更是人声鼎沸。 油锅滋啦啦响,蒸汽从笼屉里衝出来,好不热闹。 他刚一出现,早餐店老板就高兴地冲他招手:“大作家!” 这一嗓子喊得不轻,把旁边喝粥的大爷都嚇得抬头。 “来份豆腐脑,再来两个麻团。” 徐文术有点不好意思,只能假装没听见前半句。 老板麻利地盛好东西端过来,嘴上没閒著:“你这视频拍得不错啊,没想到你现在不单写字,还开始拍电影了。”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对著空气模擬手机横屏。 “我闺女昨晚给我看了半天,刚开始还没认出来,后来看到那桌子,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们这条街的石桌嘛。” 老板说著又凑近一点,小声补充:“再一看,誒,这不是老李那栋破房子?” 旁边的大爷们纷纷开麦。 “要我说,现在的年轻人还是会整,这些东西拿手机一拍就有人看。” “那叫大网红,在网上的名人,可以赚大钱的那种。” 不过也有人半信半疑。 “光拍这个真能养家?別到最后还得回去上班。” 怀疑的声音很快被热闹的討论冲淡了。 对他们来说,身边突然冒出一个写书上网还能拍视频的人,和认识个小明星差不多新鲜。 住在附近的一位大爷端著碗,想了半天,冒一句:“怪不得我最近路过的时候,发现那小院子乾净多了。” 徐文术没插太多话,就是认认真真把这一碗豆腐脑吃完,顺便把所有人的反应默默记在心里。 第26章 学哥儿的心事 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编辑打来了电话。 “徐老师,这条图文加视频的整体数据在同类栏目里表现非常不错,完播率高,评论质量也可以,平台运营那边討论了一下,准备给你一个更固定的展示位。这样以后读者找你会更方便。” 电话那头翻著数据表,声音里难掩兴奋:“那段院子从乱七八糟到石桌拼好,停留时间最高;书桌那几秒也很好,很多人专门在评论里提,说喜欢那个小小的工作檯感觉。” 徐文术拿著手机,靠在石桌边听著编辑的话。 “还有人问你下一步打算改哪儿,有说想看你怎么布置院子的,有说想看屋里,还有人很关心你每天怎么安排时间。” 编辑笑了一声,“连时间管理都有人关心,这就是话题。” 说完好消息,自然就是下一步的要求。 “平台这边的意思是,能不能控一下节奏。比如一周至少来一篇烂楼改造,再加一篇小镇生活切片。 视频这块,你要是和你朋友那边配合得过来,可以试著做成固定系列。” 徐文术想了想,这个要求倒不算夸张。 “我不太可能做到每天更新。”,他老实说道,“楼的整体进度牵扯到施工和钱,不能为了出內容把一个步骤拆成十几段。” “这个我理解。” 编辑倒挺乾脆,“那就以你这边的真实进度为主,文字先稳住,视频能上就上。” 聊到最后,编辑提起评论区那点爭论。 “现在已经有少量的声音开始说你美化躺平了,还有人猜你是家里有矿出来玩票。” 平台不怕这种討论,甚至觉得有点爭议是好事,但编辑问他態度。 “要不要写一篇我不是教你辞职式的回应稿?” 徐文术想了想,拒绝了。 “先不急著回应。” 他看著院子里刚晾上去的被子,“我现在写出来的东西还太少,想让人知道我是什么人,得先把日常铺完整,再说我要怎么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最后笑道:“行,那我先帮你挡一挡乱七八糟的合作,你把自己的事写清楚就好。” 掛掉电话,徐文术出门去镇上转了一圈,路过杂货铺时顺手往里瞥了一眼。 志远整个人横趴在柜檯后,手里还捏著手机,像是刚被后台数字吸乾了最后一点精气神。 “睡没睡?”徐文术敲了敲柜檯。 “睡了会儿。” 志远打了个哈欠,眼睛倒是很亮,“数据我看了……还行,不算爆,但挺稳的。” 他嘴上还在装淡定,但是他的头顶词条却掛著两个。 【假装淡定】【其实挺高兴】。 “你要是真不想剪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徐文术隨口逗他一句。 “做梦。” 志远把手机扣在桌面,“这次要是能做成系列,以后我出去讲简歷,好歹能说自己伺候过一个正经项目。” 两个人简单对了几句下一条要拍什么,才各自散开。 傍晚的时候,徐文术去菜市场买菜,打算犒劳自己一顿像样的晚饭,顺便琢磨一下怎么提升厨艺,不至於天天盯著馒头和麵条。 老远就看见学哥儿推著小推车,帮外婆收摊。 和之前见到他时相比,这孩子看他的眼神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有崇拜,有羡慕,还有点不好意思。 徐文术看了一眼他头顶的词条。 【觉得徐哥很厉害】【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学哥儿的外婆先看见他,赶紧笑著招呼:“小徐,谢谢你啊。昨天菜场好几个人都说,看了你写的文章,都夸我家学哥儿孝顺。” 她说著,又提到了视频的事:“视频里的那张石桌,看著真像我们这边。” 一旁的秦学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问出口:“徐哥,视频里那房子,就是你住的那一栋吗?外面的人……都能看到?” “能看到。” 徐文术点点头,“不过,他们也就看到这么一小块。” 学哥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里面会不会有我?” 徐文术下意识回答:“不会隨便拍別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以后真想出现在画面里,得先问过你外婆。” 外婆在一旁笑著拒绝了,“他哪好意思上镜。” 收摊之后,祖孙俩推著小推车往回走,徐文术顺路帮忙推了一段。 路灯一点点亮起来,灯光打在路边的水洼上,反出一圈圈黄光。 秦学看著公路那头远去的车灯,憋了很久,才忽然开口:“徐哥,你去过城里吧?” “去过。” “那……看视频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城里人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隔著屏幕打量什么他不太敢触碰的东西。 这一刻,他头顶的词条开始不停闪烁。 【想离开】【想去看看外面】 徐文术心里轻轻一紧。 他这才意识到学哥儿盯著的,不光是视频,还有视频后面的世界。 快走到巷口时,小孩背上的书包突然鬆了一下,一本练习本滑了出来,摔在地上。 封面被蹭得有点脏,角落里露出几行写歪了的字。 徐文术虽然看的有些模糊,但是依稀可以辨认出来,题目大概是《长大以后,我想去的地方》。 外婆赶紧弯腰捡起来,胡乱在裤子上拍了拍,嘴里嘟囔著:“別老写这些有的没的。” 她头顶的词条轻轻一闪。 【不想提过去】【怕孩子伤心】 徐文术没追问,只是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一个袋子,帮忙提到了巷口。 临別时,外婆又冲他道谢:“多亏你那篇文章,菜场的人都夸学哥儿是个好孙子。他听了,高兴得不行。” 秦学挥了挥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明天见,徐哥。” 灯光把祖孙俩的背影拉得很长,慢慢缩进窄巷里。 徐文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想。 要是这栋楼哪天真修成了他想要的样子,到时候……也许可以想想,能不能帮这孩子多看一点不一样的风景。 他没有办法替谁做决定,但至少,不想让这个想出去的念头,永远只停在一本练习本的封面上。 第27章 学哥儿的作文题 自从志远知道视频数据不错之后,他的心思就再也安稳不到杂货铺的货架上了。 当然,他本来也没怎么把心思放在杂货铺这门事业上。 整天除了趴在柜檯上,还有就是被他妈牵著去干一些杂货。 对於他来讲,这些事情一定很没有成就感。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有了一个新鲜、而且是他真正喜欢折腾的东西,自然一门心思扎进来了。 这一天,他几乎从早上就开始往徐文术手机发消息。 一会儿丟来几个拍乡下改造的博主帐號,一会儿又甩几条农村清晨的短视频连结。 甚至每一条都要確保徐文术已经看到,甚至还要加上自己的感悟和一些建议。 “你看人家这雨天屋內拍得多有感觉。” “菜场清晨的那一段,弹幕都在刷这才是生活。” 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靠谱,他还特意截了几条底下的评论发过来。 有夸画面的。 “这才叫舒坦的日子,看著就想深呼吸。” “这种慢悠悠的视频,比一堆鸡汤有用多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也有家长视角的。 “准备收藏给孩子看一看,让他知道生活不只有补课班。” “要是我小时候能遇到这样的邻居就好了。” 徐文术看著,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从雨天屋內和菜场清晨到给小孩看,这脑迴路属实挺志远。 不过有一点確实他也承认。 这种生活感的画面,的確天然適合小孩看。 他没办法无视这位新搭档的热情,也不想刚起步就把人家兴致浇灭。 於是,他一边在书房里改第二篇《烂楼日记》的草稿,一边认真地和志远討论接下来的视频方向。 哪天適合拍雨天屋內,菜场清晨该从哪个路口进镜头,以后是不是做一个同一扇窗四季的系列。 这样看的话,徐文术这一天註定別想安安稳稳地改完稿子。 志远刚消停一会儿,编辑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有家长私信说,打算把你这个系列当睡前故事读给小孩听。” 紧接著是一条提醒:“你写小孩的时候要注意隱私哈,別把真实姓名和学校都写进去了。” 徐文术看完,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视频和文章,不光是大人看。 屏幕那头,很可能也有像学哥儿这样的孩子,在一边悄悄看著他在这栋烂楼里忙来忙去。 他自然知道,学哥儿的故事很扎眼。 小小年纪扛著那么多事,如果写出来,戏剧性和宿命感都不会少。 但正因为对方是个孩子,他下笔的时候反而更得多想几层。 徐文术的注意力现在又被这件事情给牵扯了过去,剩下的时间几乎全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看著时间飞速流逝,自己稿件还没有修改,徐文术决定还是出去。 与其揣测,不如直接去看看这个孩子,听他自己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傍晚,徐文术去菜市场买菜,顺带著去看看学哥儿的情况。 他几乎是掐著放学的时间点到的,学哥儿下学的时间,他大体上有些知道。 果然,他刚到菜场入口,就看见秦学背著书包跑向外婆的摊位。 今天的学哥儿,看起来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徐文术没急著上前,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头顶的词条。 【作业好多】【不想写】【想问徐哥】 看到这里,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找了个藉口和外婆寒暄了几句之后,他隨口问了一句:“学哥儿,今天怎么愁眉苦脸的?” 外婆收拾了一圈菜,嘆了口气。 “今天老师布置作业多,还要写一篇作文。” 她推了推蹲在一旁的孩子,“这小子从刚才就开始皱眉头。作文题目叫啥来著?” 看见是徐文术,秦学才有些不情不愿地开口:“《我的家人》。” 收摊时间也差不多了,外婆知道徐文术是个“文化人,索性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发出邀请: “小徐,你要是有空,到我们那边坐坐?你还没来过我们家吧。” 外婆指了指学哥儿:“他作文一直写不好,老师总说他字太少,就像憋屎一样,憋半天憋不出几个响屁。” 学哥儿当场涨红了脸,很想反驳但是外婆说的有几分道理。 於是他只能蹲在地上满脸窘迫,不过看向徐文术的眼睛里却写满了期待。 这孩子看来很希望徐文术可以去一趟。 徐文术看了一眼,笑道:“行,那我买完菜,一起过去。” “还买什么菜,今天晚上我做。” 外婆一听他答应,更加高兴,连忙摆手。 秦学他们的房子在小镇的另一边,靠湖不算远,却是徐文术之前没来过的区域。 拐进一条窄巷,再绕过两栋老房子,学哥儿指了指前面:“那就是我们家。” 那是一栋矮小的老式砖瓦平房,墙皮早就斑驳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一些简单的竹片做成了篱笆的模样,篱笆里面种著一些菜,另外一侧则是养著一些鸡。 水池也是老式的水井。 自来水的龙头则是被卸了下来,单独和钥匙门锁在了一起。 徐文术心里暗暗对比了一下。 他那栋烂楼再怎么破,好歹楼层高一点,格局大一点。从外表看,这里甚至还要再旧一档。 不过,外表旧,不代表里面乱。 一进门,徐文术就感觉到了生活气息。 整个房子被外婆整理的很乾净,和外面,或者说和他的那栋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桌子上摆著几摞药,多半是外婆平日要吃的。 小小的电饭锅挨著土灶放著,墙角堆著洗乾净晾好的菜框。 电视还开著,放的是某个地方台的养生节目,这个时候里面正有一个专家正慢悠悠地讲著秋冬进补。 声音开得有点大,多半是平日里外婆的耳朵不太好。 再加上就是两张木板床的臥室,上面的被子被整整齐齐地叠放著。 这就是这祖孙二人的日常。 外婆招呼他坐下,隨即进厨房忙活做饭。 锅碗瓢盆叮叮噹噹地响了一阵,很快,屋子当中就有了独属於乡下土灶的香味。 第28章 想要离开吗? 趁这个工夫,学哥儿摊开了练习本。 “我的家人”这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下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两行:“我和我外婆住在一起。外婆每天在菜场卖菜,她很辛苦。” 后面则是一大片空白,纸被橡皮擦得起了白毛,看著像是反反覆覆写过什么,又被全数抹掉。 另外一边,压著一张练习本的残页。 上面写著之前那篇作文的题目。 《长大以后,我想去的地方》 徐文术没立刻说话,只是抬头往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正在翻炒菜的外婆刚好也往这边瞥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外婆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也有点小心翼翼的防备。 徐文术没有再去看她头顶的词条,只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学哥儿身上。 “老师让写多少字?” “最少四百。” 学哥儿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满是委屈。 “那你现在写了多少?” 孩子撇撇嘴,拿笔指了指这两行:“就这么多。” “为啥写不出来?你明明每天都跟外婆在一起,能写的东西多了。” 徐文术並没有任何苛责的味道,反而就像是一个朋友在和他聊天。 学哥儿低著头,笔尖反反覆覆戳著纸,暴露了他心里的小心思。 “老师说,还要写爸爸妈妈……” 话说到这里就断了。 房间一下子变得很沉寂。 纸面上那一片空白,突然就变得很沉。 徐文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没有顺著这个追究,而是把话题一点一点往学哥儿能理解的地方去聊。 “其实写作文没你想得那么难。” “我们先从你看得见的东西写。比如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床,外婆几点出门,菜场上有谁夸你帮忙厉害,你帮外婆拎过几次菜框,摔坏过几次菜。” 学哥儿抬起头,眼睛里渐渐有了点光。 “写作,本来就是记录。” 徐文术接著说,“哪怕写得像流水帐,也没关係。你把你们的这些日子写给別人看,这本身就很有意义。” “难道不是吗?” 被这么一引导,孩子歪歪扭扭地写了起来。 起床时间,外婆每天喊他的那句“再不起床菜就让人抢光了”,菜场上哪个摊主爱给他塞一个糖,哪天他偷懒被外婆瞪了一眼……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写下来,外婆这一块的內容慢慢开始被填满。 而就在这时,徐文术的视线被书包里露出来的一张纸吸引住了。 那张纸皱皱巴巴,却被塞在最显眼的位置。 上面用铅笔工工整整写著几行字。 “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我妈妈也在很远的地方。 我在电视里看到过像他们那样的大城市。” 这些字显然被人反覆看过、摸过。 纸张的边角已经被指腹蹭得发灰,甚至能够很明显地看到毛边。 徐文术知道,他的心事很重。 也许学哥儿的父母只是在外面务工,也许还有別的事情。 外婆对这件事向来讳莫如深,所以徐文术也没有藉机多问。 他只是轻轻把纸折好,放回原处。 作业本在他的引导下渐渐写满了外婆的部分,爸爸妈妈那块依然空著,但孩子整个人不再那么闷闷不乐。 吃过简单的晚饭之后,徐文术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湖边小楼。 学哥儿抢先一步整理好书包,说要送送他。 两个人出了平房,一路朝巷口走去。 秋天的夜开始有了露,巷口的路灯打在石板上的水痕上,映出一大片模糊的光圈,看著有点恍惚。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学哥儿先开口。 “徐哥,你小时候写我的家人的时候,是怎么写的?” 徐文术想了想,如实回答:“那会儿啊,我爸几乎一直在上班。在我印象里,只有周末他会陪我。” “我妈工作稍微轻鬆一点,所以一直盯著我。作业、考试、乱七八糟的事,都是她管。” “正因为她总管我、骂我,所以在我小时候的作文里我经常写我妈在骂我,然后顺带写一句,我爸是个好人。” 孩子听完,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你可真好。” 他头顶的词条跳出来。 【羡慕】【有点难过】 两人又默默走了几步。 巷口的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要是我也能去城里就好了。” 学哥儿终於轻轻说了一句,“我想去看看他们住的地方。” 所以,这就是他一直压在心里的那个念头? 这也是徐文术一直想看清楚的那条词条。 【想去找爸妈】 “你这个想法,外婆知道吗?” 徐文术问。 学哥儿摇摇头。 “她会生气,说我不懂事。”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生气……我只是想他们而已。” 徐文术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一下子做不了决定。” “不过,就像我今天跟你说写作文那样,先把这些想法写在本子上。” “等你再大一点,如果到那个时候你还是很想去找他们,咱们再一起想办法,看有没有更安全的方式。”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未来某个时间点学哥儿自己就能办到的事情一样。 这种感觉让秦学有著十分独特的感受。 说起来,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认可。 城里…… 学哥儿没有继续说话,反而轻轻地撞了一下徐文术。 他很开心。 这孩子的肢体语言很丰富。 徐文术很清楚的知道。 这个时候,学哥儿仰头看著那盏路灯,天空乌漆麻黑,只有这一点光亮得有点倔强。 “徐哥。” 他喊了一声。 “嗯?” “你真好。” …… 回到湖边小楼,徐文术在书房坐下来。 他本来打算继续修改第二篇《烂楼日记》,翻开本子,却先翻到了之前隨手记的一页。 上面写著两行字。 “学哥儿作文题:我的家人。他最想写的那部分,现在还在练习本夹层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现在漆黑的湖面,又看了看书桌角落那本《瓦尔登湖》。 心里很清楚。 自己的瓦尔登湖才刚刚搭好。 但对有些人来说,他们连离开的那一步都还没迈出去。 第29章 聚餐 这几天徐文术並没有怎么出门找素材。 对比刚来的那一阵子,那种隨时都想往外跑、怕错过什么的慌张现在已经退下去了不少。 他反而多了一份坦然,还有一点安逸。 生活节奏按照他希望的那样稳步往前,不会再被临时加上的会议打断,也不会被谁一句麻烦你出个差拎走。 这就是徐文术一直以来所嚮往的生活。 慢下来,閒下来,享受生活。 小楼的一楼正在慢慢走向改造的尾声。 这天早上,他醒得比往常晚一点。 窗外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拍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种声音听著心里就十分的安定。 一场秋雨一场寒。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心里冒出这么一句老话,多半这场雨过去,气温又要往下掉一点。 以前同样的风是从窗缝里钻进骨头里去的。 现在风只是在窗外推著树枝晃,水花在窗台外面乱跳,他则窝在楼里,泡了一杯热茶,杯口往上冒著雾。 他低头看著脚边那块曾经踩下去会吱呀一声的地板,现在被他用木板和钉子垫实了许多。 “以后要是真的有钱,说不定还能给小楼装个暖气。” 他隨口这么想了一句,隨后自己又笑起来,“那也得是很有钱之后再说的事。” 泡好茶,他顺手点开后台。 之前几篇稿子的曲线都在缓慢往上爬。 每天都有评论、点讚、转发往上加,偶尔还能比前一天多一点。 有读者说喜欢他写的慢悠悠,说“看你改房子,我都有点想回老家翻翻祖屋了”;也有留言说“每天晚上睡前看一段,再去睡觉,觉得心里安静一点”。 徐文术看著,不由得在心里嘆了一句:美好的生活几乎是人人所嚮往的。 这大概就是他们喜欢他这些文字的原因。 对比起之前每天按部就班地找素材、写稿子, 今天,他打算换一个方向。 也算是给自己这段小镇生活做个阶段性总结。 比起刚来时的孤身一人,这段时间下来,他已经认识了不少朋友,还有几位长辈。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光靠自己一个人煮碗麵条对付过去有点可惜。 “要不……犒劳一下自己,也犒劳一下这些帮过忙的人。” 想到就做,这是徐文术一贯的作风。 简单洗漱一番,他拎上之前从城里面带回来的袋子,顶著秋风往菜市场走去。 菜场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摊位边的人却已经不少。 隔著老远,他就看到学哥儿外婆那一摊上空空的菜框已经码起了两摞,脸上带著撑不住的笑意。 她头顶的词条一闪一闪。 【今天卖得不错】 【孙子的作文被夸】 今天休息,学哥儿没有去学校,早早地就在帮外婆摆摊、理菜。 他头顶浮著同样几个忽闪忽闪的词条。 【作文被老师表扬】 【偷偷想拿给徐哥看】 徐文术看到之后忍不住笑了,走近打招呼:“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原本喜笑顏开的学哥儿,一看到他,脸上的笑意立马收了大半,整个人像被人突然点名的小学生,有点想躲,又没地方躲。 这是羞涩了。 “这孩子。”外婆笑骂了一句,话头却拐到了徐文术身上,“上次你教他写那篇作文之后,这孩子就像开窍了一样。后面写的几篇,老师都说好。” 她学著老师的口气,“说他现在会写事情了。” 说到兴奋处,她毫不客气地推了推学哥儿:“还不跟你徐哥说声谢谢?” “怎么?” 徐文术也不忘顺著调侃,“已经是大作家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笑声都带著点坏心眼。 学哥儿窘得耳朵尖都红了,眼神乱飘,看上去真有点想就地钻进菜筐里去。 閒聊了一会,话题自然转到了今天来买什么菜上。 徐文术这才说起自己的打算:“今天想在楼里做几道菜,叫几个人来吃一顿,陆叔、骚脚狼、志远他们。你看看,今天什么菜好?” 外婆其实知道他是想藉机多照顾她生意,但老人家本性淳朴,从来没想过要和他算计什么东西。 “你这孩子。”她嘴上埋怨,“跟我还说什么买不买。” 话虽如此,她挑菜的时候一点不含糊,把摊上最好的一把青菜,又翻出一兜土鸡蛋来,往他袋子里塞。 “拿回去尝个鲜。” 徐文术当然不会真白拿。 他执意把钱塞过去,两人你推我挡了一阵,最后还是拗不过老人,只多留下部分菜钱,鸡蛋只能算她硬塞的。 “晚上一起过来吃?” 临走前,他又喊了一句。 外婆摆摆手:“我老骨头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在一块热闹热闹就好。” 徐文术笑了笑,也不再多说,拎著菜往外走。 刚出菜场口,他就听见一串熟悉的喇叭声。 骚脚狼开著那辆破麵包车从旁边晃悠过去,后备箱里挤著三个抱著行李的客人,看样子要往车站去。 一看到徐文术,他方向盘一拐,人和车都横在前面,后备箱那几人跟著晃了一大圈,像瓶子里的水,东倒西歪,胡乱摇晃。 “我也看到你的视频了!” 骚脚狼嘴里叼著根阿尔卑斯棒棒糖,说话含混不清,眼睛却亮得很,“拍得是真的不错。” 他一面说,一面掰著手指头吹牛:“我昨天车上有个客人,说就是看了网上那栋烂楼,特地来我们这边转转。”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开始冲后厢那几个人介绍:“看见没,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大作家,小徐。” 徐文术看著他,生怕这傢伙再说两句,乾脆忘了自己车上还有客人要送。 “晚上有空的话来我这边吃一口?” 他乾脆打断了骚脚狼的话头,“我刚学两道菜,找人试毒。” “好啊!” 要不是麵包车车门挡著,多半骚脚狼真要从窗户里跳下来。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行,晚上我带点酒过去。先送客,先送客。” 说完之后,他这才想起来踩油门。 车子扭扭歪歪地开走了,后备厢里的三个人在里面又晃了一遍。 徐文术觉得要不是小镇上还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做这个生意,不然衝著他这个样子,多半没人愿意坐他的专仆。 拐出一条巷子,前面窄路口那边,陆运生正拎著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慢悠悠往家走。 “一大早收了条好货?” 徐文术笑著打招呼。 “河里的,刚起的。” 陆叔提了提手里的鱼,看他拎著菜,立刻明白了几分,“看来你今天也想吃好一点。” 听说他打算晚上在楼里做饭、叫几个人来一起尝尝,陆叔想都没想,直接把鱼塞了过来。 “那正好,这条鱼你拿去燉汤。你那楼边上就是水,得喝点热乎的压压潮。” 徐文术赶紧接住,心里有点发虚:“这条鱼多少钱,我给你。” “给什么给。” 陆叔往旁边一靠,端起刚买来的茶杯,“你这顿饭要是做得难吃一点,我就当这条鱼送错了人。” 陆叔顺势又帮他挑了几样適合燉汤、清炒的菜,嘴里还不忘一路教他:“这个菜叶子太老,炒出来塞牙……做鱼汤一定记得水先烧开,再下鱼,別一上来就糊成一锅。” “晚上一起来?” 最后他还是正式发出邀请。 “我一个老头子凑什么热闹。”陆叔嘴上逞强,手却下意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像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换一件像样的”。 【嘴上拒绝】【其实早就答应了】。 回小楼的路上,他特地绕到杂货铺那条街。 玻璃门里,邵志远正趴在柜檯后面,用草稿纸写什么东西,旁边堆著几个快递盒子和一杯半凉的奶茶。 “晚上做饭,来吃一口?” 徐文术推门进去。 “什么?” 志远像是没听清,猛地抬头,眼神先是茫然,隨即变成不敢相信,“你会做菜?” “刚学没多久,不会太难吃。” “来不来?” “那你这属於新手啊,我怕拉肚子。” 志远嘴上还在硬撑,但是他头顶的词条已经老实地亮了出来。 【已经开始期待】【打算提前关店】。 “行,那晚上你要真拉了肚子,回来再给我差评。” 徐文术笑著挥挥手,把门带上。 他身后,志远已经开始低头看表,多半是在算关门时间。 第30章 饭菜虽然翻车,但是感情好了起来 备菜一直持续到傍晚。 太阳靠近西边,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慢慢褪色的红,湖面浮著一层浅浅的光。 今天人多,徐文术索性把厨房从二楼挪到了还带著点潮气的一楼。 电磁炉、煤气灶和砧板挤在一张长桌上,旁边堆著陆叔给的鱼、外婆那边来的菜、骚脚狼拿来的酒。 他捲起袖子,开始向著这群食材发起衝锋。 事实证明,新手在厨房里翻车基本是按流程来的。 即便是他之前会做了几道简单的菜,但是这会遇到大菜,依旧没有把握到放油的量。 油倒多了,锅热得又快,他刚把薑片丟进去,“呲啦”一声,油花四处乱溅,嚇得他往后一缩,差点撞翻后面那堆碗。 除开油之外,还有的就是盐。 他一边看手机上的菜谱,一边伸手去拿盐罐,分神之下手一抖,盐洒了半勺进去,炒到一半才意识到味道不对,只能赶紧多加一点水。 水多了加盐,盐多了加水。 这本质上和水多加面,面多加水是一个道理。 紧接著翻车的就是鱼。 陆叔说过要水开了再下鱼,他是记住了的,只是下锅的时候动作太猛,整条鱼扑通一下摔进去,锅里溅出一圈白沫,把灶台边缘糊了一圈。 这顿饭,大家要是能吃完,不拉肚子,就是胜利。 徐文术內心只能这样想。 正忙得一头汗,门口传来清清嗓子的声音。 “你这个火太猛了……” 徐文术抬头一看,陆运生已经端著杯茶靠在门框边。 “这菜先焯一下,再下锅炒,顏色会好看一点。” 陆叔嘆了一句,“你这盐是跟谁有仇?” 嘴上嫌弃,话头一拐,又加了一句:“不过,看著比你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徐文术擦著汗笑:“那就当是有进步了。” 没过多久,骚脚狼拎著几瓶酒哐当哐当进门。 “你这阵仗可以啊。” 他先把酒放到桌上,隨后立刻掏出手机,对著徐文术就是一通拍,“来来来,大作家下厨现场,这叫文武双全。” 再往后,志远也到了。 和骚脚狼的手机不同,他是认认真真扛著一套设备来的,小三脚架架好,镜头对准案台。 “別紧张,我就拍个剪辑素材,不一定会用。” 他说得一本正经,“以后要是有烂楼厨房的幕后花絮,这就是第一集。” “你们这是来吃饭,还是来拍纪录片?” 徐文术哭笑不得。 “吃饭之前总得先给你留个黑歷史。” 志远嘴上这样说,手上动作却很快,没多久就帮著把桌上的菜分门別类码好,又主动去洗了两次菜。 等到锅碗瓢盆一阵响,菜陆续上桌,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一楼的灯亮著,窗外是黑的,屋里被灯光烘得暖暖的。 桌上摆了六七道菜。 盐下得略重但顏色好看的炒青菜,有点朴素的土豆片,勉强酥的炸鸡块,还有一大碗白得发亮的鱼汤。 陆叔坐在靠门那一侧,筷子夹起一块鸡块尝了尝。 “嗯……” 他故意拧著眉,吊足了胃口,最后才点点头,“还行,有进步。” “比你之前煮的掛麵强多了。” 说完,他顺手就讲了个过去自己年轻时跑码头的故事。 在外地打工时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用电磁炉煮汤麵,谁也没你这么多菜。 “所以你们年轻人不要嫌弃。” 他举起筷子,“这一桌,我觉得挺好。” 骚脚狼一边吃,一边吹牛: “你们是不知道,我车上现在多少人问那栋楼在哪儿。前几天还真有个外地游客,说要让我带他绕湖一圈,说是要找视频里那张石桌。” “那你带了吗?” 徐文术有些好奇,这傢伙是怎么忽悠的。 “带是带了。” 骚脚狼吞下一口菜,“绕了三圈,人家最后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认错地方了。” 他话音刚落,自己先笑起来。 不过徐文术看了一眼他的头顶。 【夸大成分50%】【但確实有游客问过】。 “你这种导游水平,早晚要挨差评。” 志远夹起一块土豆,嘴上顺势接了一句。 嘴上嫌弃,筷子动作却没停,菜吃得最快的也是他。 吃到一半,他自觉起身去厨房,熟练地打开水龙头,把一些炊具放进去。 “你们慢慢聊,我先把锅泡上,等下好洗。” 徐文术看著,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轻鬆。 有人帮忙洗碗的感觉,真不错。 菜吃到最后,桌上只剩一点汤汤水水。 几个人坐著消食,气氛慢慢安静下来。 骚脚狼抱著酒瓶子打了个酒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小徐,你那菜场那边的外婆和小孙子,晚上没叫过来?” “她说腿脚不方便,让我们年轻人自己热闹。” 徐文术指了指他特地留下来的一份,“不过我等下会打包一点菜,让你回去顺路给他们送过去。” “行啊,这个活儿我最在行。” 骚脚狼立刻精神,“我就说我在你这儿做了美食评委。” 陆叔瞥了他一眼:“你是做了酒评委。” 几个人又是一阵笑。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小楼又恢復了安静。 一楼的灯还亮著,桌上油跡已经擦乾净,只剩下几双晾著的筷子架在碗边。 徐文术洗完最后一口碗,擦乾手,回到书房。 手上还残留著一点饭菜的味道。 “今天这顿,算是一种新的体验。” 他在心里这样想。 拉开抽屉,他拿出那个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先写下几个名字。 陆运生、骚脚狼、邵志远。 隨后在名字后面,他记下了每个人的反应。 陆叔吃到第二盘菜的时候,说“还行,有进步”。 骚脚狼从一开始就拿手机拍,说要剪“翻车现场”。 志远嘴上嫌弃摆盘,结果碗洗得比谁都快。 写著写著,他忍不住在下面加了一行。 “这些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和我以前在城市里加班后的聚餐完全不一样。那些是把人喝散,这一桌,是把人串起来。感情就是这么一顿一顿好起来的。” 他放下笔,停了一会,又打开电脑。 第二篇《烂楼日记》的稿件框已经开著。 他先把早上想到的那句標题打上去。 《封住窗缝的第一天》。 开头写的是窗户不再漏风,雨只打在玻璃外面,屋里第一次有可以慢慢喝掉的一杯热茶。 写到中段,他自然把笔伸向刚刚发生的这一桌饭。 “这栋楼第一次坐满人,是在一个下著小雨的傍晚。” 下面接著写,陆叔在门口指点火候,骚脚狼拍视频吹牛,志远在一旁一边吃一边洗碗。 最后倒数几句,他顺手提起菜场。 “为了这桌菜上那把青菜和几根葱,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菜场摆摊、吆喝、推著小推车穿过冷风。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走进镜头,但他们撑起了这一桌饭。”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错字,把稿子保存下来,没有急著发出去。 合上电脑,下楼关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空掉的桌子。 刚才还坐满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椅子和桌面上的浅浅水印。 在他的心里,此刻对这栋小楼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以后它不只是我的瓦尔登湖,也许是很多人短暂靠岸的地方。” 外面的雨还在下,楼里已经暖和起来了。 第31章 专栏確定 还记得之前在网络上,有人仿照梭罗的口吻,假借卢梭的名义写过一句话。 “生活不是一场必须满载而归的狩猎,而是清晨露珠在蛛网上折射的千万种可能。” 在当初的徐文术看来,这句话有点站著说话不腰疼的感觉。 他完全体会不到这句话里面的味道,甚至他认为这是心灵鸡汤。 然而昨天晚上又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 今早起来,他站在窗口往外看,就正好撞上一束阳光,被屋檐下的水滴分解成五顏六色的光。 那些光掛在自家小楼的墙面、窗框上,给这栋破楼镀了一层柔和的亮,连斑驳的墙皮看起来都顺眼了些。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尝出这碗鸡汤背后的味道。 虽然很不想总去提自己以前那些苦逼的日子,但每次感受到当下的美好,总会不自觉地追忆曾经的苦难。 要是自己没有任何的勇气做出辞职的决定,那么大概率还会一直蹲在那个没有一点生活气息的出租屋里,就连清晨露水折射阳光的彩色都看不见。 不,根本不可能会去看露水。 而是觉得生活带著一点喘息就已经很好了。 洗漱完,简单吃了点早饭,徐文术熟练地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到书房的窗边看湖。 秋天的湖水本来就很好看,两侧略带枯黄的树叶一衬,更显得顏色沉静。 “一个湖是风景中最美、最有表情的姿容。它是大地的眼睛;望著它的人可以测出他自己的天性的深浅。” 他脑子里浮起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写的那句话。 略微低声念了一遍自己喜欢的句子之后,他打开电脑,翻出昨天写完却没有发出去的稿件。 开头是封窗,中段是那一桌饭,尾巴处则是自然往外一拐的小升华。 一个十分標准的写作方式,几乎是屡试不爽。 先把几个错字和语句问题挑出来改掉,又刻意將学哥儿和外婆的一些明显特徵抹淡了一点。 顺带著,对小男孩的描述多出了一层敬意,去掉了可怜的味道。 在徐文术的观念当中,他一直都认为同情是最廉价的感情,尊敬才显得真诚。 他是真的被外婆的处事態度,以及学哥儿那种认真生活的劲头打动了。 不然也不会想著去接近他们,更不用说去了解他们。 正打算把稿子先发给编辑看看,消息框就弹了出来。 编辑带来了上一封稿件的消息,语气当中带著兴奋。 编辑的意思很明確。 第一篇的阅读数据依旧在稳步往上爬,甚至多出了好几个刚起步的小號转发。 读者反馈最多的,就是想把这一系列乾脆叫做烂楼日记。 聊了几句之后,编辑顺手问起新稿子的进展。 徐文术把稿子丟了过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在认真阅读。 他看的很快,没过多久便发来一串消息。 “写得真不错,依旧稳定发挥,尤其是菜场那段,很有画面感。 不过小男孩这里要注意一点,写写生活就行了,身世什么的,是他自己的隱私,还是要保护一下。” 这和徐文术原本的想法不谋而合。 紧接著,编辑又加了一句。 “哦对了,你现在就当是在写生活连载,至於文学奖之类的,我觉得没什么必要。” 徐文术看完,乐了。 对方多半以为他有朝文学奖衝锋的野心。 那显然是想多了。 他好不容易从那个追名逐利的场所抽身出来,接下来正打算活得閒云野鹤一点。 当下,他只想认真把这个有温度、可持续的小专栏写下去,安安稳稳地记录生活。 嗯。 人人都嚮往的生活。 確认过没有问题之后,他点下了发布。 稿件顺著网络,把他的这一点生活铺开在读者面前。 现在的徐文术已经很成熟了。 他不会守在电脑前死盯数据,而是起身去干活。 昨天晚上聚餐用的锅碗瓢盆还没完全收拾乾净,有些东西得重新搬回二楼。 一楼还在改造阶段,暂时做不了固定厨房;等未来真的彻底弄好,到时候就得考虑油烟机、厨具这些更专业的东西了。 閒下来的间隙,他拿出手机刷新了一下后台。 有了之前几篇稿子打底,现在不少老读者已经知道了他这號人的存在。 他们都会赶在那个时间点,抢在前头看徐文术的文章。 阅读量很快便越过了几百,朝著上千往上走。 让徐文术感到高兴的是,这一次的评论里,多出了一些他喜欢的深度。 这种深度的评论,往往都会带著共鸣。 而作为写作者,除开那点分享欲之外,也更想要和读者產生共鸣。 诸如写到我內心,或者是写的太美好的这种。 “看到凌晨菜场那段,突然想起小时候跟外婆赶集,四点多天没亮就出门。 那个时候又累又困,甚至都不理解为什么要大早上出门,还和她闹情绪。 后来等到外婆走了,我又开始无比想念那个时候,那是我和外婆两个人一起玩闹的时间。 外婆会给我买好多好吃的,她一直说豆腐脑第一碗才好吃…… 现在我的外婆已经走了,再也吃不到第一碗的豆腐脑了……” “我爷爷以前也去菜场抢摊位,现在老了走不动了,我看到这段的时候眼睛有点酸。 那是他的曾经,也是我的小时候。时间总是走的太快了……” “我女儿昨天问我菜是从哪儿来的,今天刚好就看到你这篇文章。打算晚饭的时候读给她听,让她知道餐桌上的菜不是从超市货架上长出来的。” “感觉你那栋楼越来越像游戏里的据点,很想看看现实长什么样。等装修好了,一定要写在文章里面啊!光是看著文字就已经很期待了。有机会的话,真想在你那桌坐一回。” 看到这些话的时候,徐文术甚至都能想像到他们在读文章的时候,上下翻腾的內心。 有的是一边笑著一边打字,有的是想了很久才认认真真敲下这几行。 这就像是厨师费力地做完一道菜,被食客尽数吃完,结束还说下次还要吃。 第32章 这是我的瓦尔登湖 他喜欢这种心与心的交流。 中午左右,编辑又发来一条消息。 “平台那边討论了一下,《烂楼日记》已经正式掛上专栏了,和之前我们说的一样。” 他又补充了一句详细的。 “以后每周更 2–3篇,节奏稳定一点。你这边就当有个固定栏目。到时候转载的会更多,也会按照我们之前谈好的进行分成。 写得多赚得多,只不过还是要注意质量。正是因为你的走心文字,所以读者他们才会买单。” 同时,编辑发来一张后台截图。 “平均读完率比同类日常文高了一截,评论互动也不错。” 徐文术看完,心里一阵舒坦。 他印象里编辑前几天也提过类似的建议,但那时候还只是试探,如今算是正式拍板。 “那我就认真当成一份正经工作来做了。” 他回復过去。 编辑在那头回了个笑脸,还加了句:“別忘了,工作地点在湖边小楼,我也都羡慕了。” 下午的时候,徐文术去了趟菜市场。 和之前一样,小镇上的一些人已经知道了他在写东西的事情。 他想去看看他们看到文章之后是什么感觉。 菜场已经过了最忙碌的早市, 高峰过去之后,大傢伙就稍微鬆了些。 摊主们有空一边整理摊位,一边聊天。 他刚在外婆摊位前停下脚,正和祖孙俩说话时,一阵熟悉的喇叭声从巷口炸开。 “嗶!嗶!嗶!” 骚脚狼那辆老麵包车晃晃悠悠地拐进来,剎车的时候,整辆车都爆发出了刺耳的声音,给人一种隨时都要散架的感觉。 徐文术觉得以后还是少做骚脚狼的车子。 “让一让,让一让,专车到啦!” 他叼著一根棒棒糖,伸著脑袋往菜场里看,一眼就瞅见了徐文术,眼睛一亮。 “哎,徐老板,今天也来视察民生啊?” 周围摊主早就习惯他这张嘴,有人笑著骂:“你就会瞎嚷嚷。” 骚脚狼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凑得更近,压低声音,摆出一副內部消息的架势。 “跟你讲个事哈,刚才车上拉了个外地来的。”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背个小包那种,一看就不是我们这儿的。” “人家上车第一句就问我?……” 骚脚狼学著那人的口气,但是由於他的口音,模仿的很彆扭,看起来十分的好笑。 “师傅,你知不知道网上有个写烂楼、写菜场的文章?好像就是你们这边。” 他话说到这儿,自己先笑出了声。 “我心里想,这还用问?那不就是我们老李那栋破楼嘛。” 他故意顿了一下,抬眼去看徐文术。 徐文术也在看他。 【说话夸张】 【但这次是真的有人问】 徐文术嗯了一声,没有接他抬的这个台,迅速低下头认真挑菜,实际上耳朵竖得比谁都直。 “那人说啥?”旁边卖菜的大姐果然上鉤。 骚脚狼等的就是这个,立刻接下去: “人家说,看文章里写的菜场,说味道跟他老家一样,就想著来看看……” 他说到这儿,特意挺了挺胸: “我就跟他说,咱们这边,比你们网上看著还乾净呢。” 周围几个人一听,笑骂声一片。 “吹牛都吹到外头去了。” “得了吧,你车里乱成啥样自己心里没数?” 骚脚狼被说得挠头,笑得更欢,词条跟著一跳。 【嘴上不认】【心里挺美】。 学哥儿站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悄悄往徐文术那边挪了半步,小声问:“徐哥,他说的那个文章,是不是……就是你写的那个?” 徐文术想了想,没有明確地说,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 外婆一边抓菜,一边插嘴:“网上还能闻到味道吗?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嘴上嫌弃,词条却在她头顶亮著。 【没太听懂他在说啥】【隱隱觉得自己也进了电视】。 这一圈人你一句我一句,菜场巷子里一时间热闹起来。 有人半真半假地说:“那以后卖菜要不要先化个妆?” 另一个立刻接上:“先把你摊上的菜洗乾净再说吧。” 笑骂声把这一点被写进文章的尷尬冲淡了,留在空气里的,更多是一种新鲜感。 他们似乎接触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徐文术提著菜,从这堆声音里走出来,脚步却比来时轻了很多。 他知道,这篇写烂楼、写菜场的稿子,在屏幕外面兜兜转转绕了一圈之后,再次回到了这里。 说起来有些戏剧性。 外面的人都对这里的生活好奇,而这里的人则是对自己能出现在別人的生活当中感到惊喜。 这看起来有一种我就普普通通生活著,但是却成为了別人视角里面演员的感觉。 回楼的路上,他脑子里回放著几件事。 评论区读者提到的外婆记忆;菜场摊主嘴上说浪漫得很的半开玩笑;学哥儿小声问是不是有点像我的那点骄傲;还有骚脚狼车上的那个不知姓名的外地人。 他忽然有一种不大不小的满足。 “我在这里写下这栋楼和这条菜场,屏幕那头有人想起自己的外婆,屏幕这头的人知道有人在看我们。” 回到楼上,他没有立刻开电脑。 先是把菜放进厨房,又回书房,翻出那本记事本。 把他今天在菜场遇到的一些人全部都记了下来,顺带著也把他们的词条都记了下来。 这些都是他后面写文的素材。 词条可以迅速地帮助他找到这个人的定位,自然写的就更加的真实。 “菜场阿姨,虽然不认识,但是也见过好几面了。 她头顶的词条是,【嘴上吃醋】【其实也想被写】。” “骚脚狼,车上总有故事,词条【说话夸张】【但很多是真的】。” 记录始终都是一个好习惯。 要是不写下来,这些人很快就会被时间冲淡。 忽然之间,徐文术觉得自己的日子要比梭罗更好一点。 比起梭罗斩断一切社交的日子,徐文术更喜欢这里的生活。 这也正如梭罗所说。 “多余的財富只能购买多余的东西,人的灵魂所必需的东西,是不需要用钱来买的。” 徐文术跑到小院当中看著眼前的小楼以及周围的湖。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自豪地说一声。 这是我的瓦尔登湖! 第33章 小楼大改计划 过后的那些天当中又是淅淅沥沥落了几场秋雨,直到把空气里的最后一点热气都赶乾净了,雨才堪堪停下脚步。 气温肉眼可见往下掉,早晚一阵风一吹,吹得不带个帽子出门就要冻脑子。 而这样的天气改变,对於徐文术来讲,两件事摆在了他的面前。 一是得把厚衣服翻出来,不然晚上码字的时候膝盖要先报废;二是小楼的改造得加快速度了,再拖下去,哪怕人不冻著,也会在潮气里慢慢发霉。 这段时间,孙国良已经把一楼的大头改造做完了,水电重新走了一遍,厨房区域也转移到了原本规划要留出来的那片地方。 但这般的改造,用孙国良的话来讲,也仅限於可以用。 距离真正地做成宜居的屋子,或者是民宿来讲,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一楼现在还是个规整一点的毛坯房,油烟问题没完全解决,只能靠著开著的窗户做饭,让风带走油烟。 二楼的书房算是勉强成型,另外两间房里,行李箱、旧家具和各种被他从网上买回来的工具堆成了小山。 要是照现在这个龟速往前爬,多半正式营业得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 比起一个人住在这里,徐文术倒是更想把这块地方分享给有缘人。 那些渴望远离城市,被工作、杂事烦透的同类人。 再回到小楼,院子虽然已经整理乾净一遍,泥地里的玻璃渣和砖头也都翻出来丟掉了,但硬化工作还没做。 照这节奏,来年春天多半又会被杂草占领,到了那个时候就要再从头来一次。 他想起编辑前两天说的那句话。 “以后要是真的有读者来了,你总得有个地方安顿人吧。” 这句话再次响起的时候,更加催促著徐文术抓紧时间。 只不过,他的上一份工作跟房地產半毛钱关係都没有,顶多出差住过几家像样的酒店。 民宿这种东西,他真正的体验几乎为零。 而对理想小屋的想像,大部分还停留在书本里,梭罗那一间小木屋。 说起梭罗的小木屋,徐文术站在自家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可比梭罗那间木屋大得多了,起码是三层带阁楼配置,再往外一看还有个院子和一条河。 “人家那叫隱居,我这个体量,叫小型房地產项目了。”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想靠著梭罗那一套锯几块板子、搭个棚子的思路,把整栋楼规划好,多半是不现实的。 他回到书房,翻出之前潦草画过的那张平面图。 几条线、几个框、隨手写的这里放桌子、这里当厨房,当时看著觉得挺有成就感,现在再看,只能算是一个潦草到不行的草稿。 “差不多该出个正式一点的版本了。” 这段时间稿费慢慢进帐,钱包也比刚来的时候鼓了些。 日子不会一下子变富裕,但至少可以负担一部分改造费用。 既然一楼的水电已经走完了,那乾脆趁著这个节点,好好地规划。 …… 他先拿起捲尺,走到楼梯口。 老楼梯踩上去有点硌脚,台阶偏窄,刚好只能踏上半个脚掌。 他以前上楼的时候习惯扶著墙,抱著箱子或者拿著菜的时候,更是下意识要侧身一点。 今天站在台阶当中间,他换了个角度看这个问题。 將来要是有人年纪比自己大、腿脚不利索的上这个楼梯,一脚踩空的可能性太高了。 正想著,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这是在干什么呢?” 陆运生把半个脑袋探进来,身上已经换上了厚棉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捧著个保温杯,杯子里面是枸杞和红枣上下浮动著。 徐文术举了举手里的捲尺:“量一下楼梯,打算画个图。” “哦……” 陆叔拖长了尾音,在门口看了一会,忽然抬手点了点台阶:“既然要改造,这个台阶也应该改一下。” 他往楼梯上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试了试,皱起眉头。 “台阶有点窄,脚大一点的踩不稳。以后要是老人小孩上上下下,万一出事就麻烦了。”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你不是说以后要拿来做民宿嘛?安全问题还是最重要的。” 被这么一提醒,徐文术才反应过来。 之前和骚脚狼一起搬家具的时候,对方也吐槽过楼梯的问题。 “那要整个楼梯改掉?”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那样一来,楼梯的位置、倾斜角度都得调整,二楼的结构也要跟著动。 那这已经是伤筋动骨的大工程了。 “现在把这台阶稍微加宽一点,边上打一根扶手,先把最危险的地方处理掉。” 陆叔想了想,给出了很现实的建议:“大改慢慢来,小的先弄好。” 他说到这儿,顺带往门外河边看了一眼。 “还有你河边那一块,迟早得弄个栏杆,这种天气滑一下,掉下去就是一身病。” “行。” 徐文术点头,“楼梯和护栏我都写进第一批改造里。” 等陆运生走远,他在楼梯口又站了一会儿,越想越是觉得这块地方確实得改造。 楼里的尺寸量得差不多,他拿著本子一路走到大门口,在门框边蹲下,开始画门头和玄关的草图。 门口不能太窄,进出要方便;玄关得留一块换鞋的地方,也得考虑將来人多的时候,会不会堵成一团。 “你这是打算给它起个名堂了?” 麵包车在门口一晃,熟悉的喇叭声响了两下。 骚脚狼把车停在不远处,叼著一根棒棒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他蹲在地上画画。 “以后你这楼要是接客人,是不是得有个门牌子?” 他站在门槛上,开始发挥想像力,“写上什么什么小楼,底下再写一行,合作司机:邵兵。” 徐文术被他逗笑了:“你这个gg位卖得挺积极。”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脸,心里其实也在琢磨名字这件事。 这栋楼也算是徐文术倾注心血的作品,確实需要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名字我还没想好,门牌以后肯定会做。不过现在得先等我这楼弄出个样子。” 骚脚狼很是爽快地点头,“那行,你慢慢想。反正以后你要是真掛牌子,我肯定是第一批合作单位。” 他说完,又想到什么似的:“对了,上次我不是说我有个表哥在县城那边做装修嘛?你要是改一楼,到时候需要人干活,可以喊他过来看看,算你亲戚价。” “那到时候麻烦你帮忙问一声。” 徐文术没推脱,乾脆利落地接下这份人情。 两人又扯了两句路况和最近客人,骚脚狼看时间差不多了,扯著嗓子说了句有活叫我,就晃回车里,继续去镇口等人。 …… 下午,他把目光移到二楼那间还空著的房间。 窗户向著湖,光线很好,墙还没刷,保持著水泥本色,地上散著几块木板。 他试著把一张摺叠桌拖到靠窗的位置,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如果桌上摆电脑和茶杯,画面还算乾净;如果在这里拍视频,背景稍微整理一下,也能看。 正琢磨著,楼下传来哐哐两声敲门。 没多久,邵志远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徐哥,在吗?” “在,往上走吧。” 志远拎著个纸箱,脚步小心地上了楼。 “快递,顺路帮你带上来。” 他把箱子放在门口,眼睛很自然地往屋里扫了一圈。 “这房间不错啊。” 他走到窗边,伸手比划了一下到窗沿的高度,又退回来,看著墙面。 “这边光挺好的,白墙刷一刷,拿来拍视频不错。” 第34章 明日动工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有点多,咳了一声,把语速压了下来: “以后你要是搞什么体验、活动之类的,有个乾净背景,看起来也专业一点。” “我本来也在想这间房的用途。” 徐文术顺著他的话接下去。 “打算以后当工作室用,白天拍东西、写东西。要是有客人,临时也能收拾成一间房间出来。”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以后要拍什么,可以提前跟我说,当帮我测试场地。” 邵志远愣了半秒,很快笑起来:“行啊,那我就当你这边的试镜间。” 他话说得轻巧,眉眼之间却明显鬆弛下来。 邵志远本来就不算话多的人,在別的地方顶多说两句挺好,在这里却忍不住多讲几句。 这种隨口安排自己未来去处的话,他很少对別人说。 两人又顺著话题聊了几句刷墙的顏色、插座位置之类的细节。 “你可以把窗边这块插座多留一个,”志远抬手指了一下窗下的位置,“將来要是有人在这边工作,电脑、相机、灯都要插电。” “確实。” 徐文术把他说的记在心里。 他的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如果照现在这样调整,那以后真正拿出来当固定客房的,估计就只有朝南那一间;朝北这一间更適合当工作室,必要的时候再往客房方向挪一挪。 但现在小镇的旅游资源並不多,也不会有成群结队的游客杀过来。 拿出一间像样的客房,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他这里本来也不是谁想来就能住下的地方。 要是真的到了供不应求的那一天,他的视线顺势落到了窗外远处,那里是老李之前提过的那几块宅基地的位置。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志远告辞下楼不久,巷子口传来小推车的声音。 秦学推著那辆熟悉的小推车从门口经过,车轮压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徐文术探出身,冲他挥了挥手,两个人就这样打了一个招呼。 秦学抬头,看到敞开的窗和二楼晾在外面的木板,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好奇。 “这是要装修吗,徐哥?”秦学仰著头问。 “是的,”徐文术靠在窗框上,“先规划一下,事情有点多。” “真好。” 秦学看著楼,眼睛里那点羡慕藏都藏不住,“到时候一定要让我看看。” “没问题。” 徐文术笑著答应下来,“等弄得像样一点,再叫你上来参观。” 受到邀请的秦学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他推车更加麻利。 小推车吱呀著继续往前挪,菜叶在塑料布下面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 一直忙到下午,阳光从楼外那排树的缝隙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书桌上。 桌上摊著他画了一上午的草图,铅笔线东一条西一条,旁边写著“楼梯加宽”、“护栏加高”、“插座+1”、“预留投影位”之类的字。 光是看著就能感觉到今天体力和脑力在疯狂地支出。 不过也算是好事,至少小楼改造第一期项目已经完全落地,按照计划来的话,基本上后面也就只需要在基础上进行略微的修改就行了。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胳膊一抬,椅子吱呀一声抗议,把今天累出来的酸胀都晃散了一点。 “先这样吧。” 徐文术拿笔在本子边角写了一行小字。 【第一期:能安全住人】。 手机正好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是骚脚狼。 “徐老板,你人呢?”电话一接通,那头就是他熟悉的嗓门,“刚刚路过你门口,看著大门敞著,喊了几声没反应。虽然小镇上人不多,出去也要记得关门啊。” 徐文术一愣,下意识跑到南面的阳台伸头往外看。 巷子那头,骚脚狼的麵包车停在不远处,人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左看看右看看,一副准备上演见义勇为的架势。 这模样看著有点好笑,但那种认真的紧张劲儿,又让人有些说不出的安心。 “我在楼上画改造图,”徐文术衝著那边喊,“上来的时候忘记关门了。” 骚脚狼这才放心,冲他摆了摆手:“那就好,你忙你的。” 声音刚落,徐文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上午说过表哥做装修的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今天盘算了一圈下来,他发现自己確实不能再拖,得立刻把改造工程往前推一把。 他重新拿起手机:“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做装修的表哥,你还记得吗?他具体是干哪一块的?” “对啊,”骚脚狼一听就兴奋起来,“他在县城那边包小工程,楼梯、护栏、院子硬化这些都熟得很。 你要是信得过,我让他明天来给你看一眼,先不谈价,帮你把该动的地方划一划。 你放心,看在我的面子上,绝对是最好的价格,而且我会和他说做事情认真一点。” 徐文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条还没护栏的河岸。 楼梯扶手上,缓缓浮出一行淡淡的词条。 【最好早点动手】 “行,那就麻烦你帮我约一下。” 他也很爽快,乾脆拍板。 “麻烦啥啊,”骚脚狼笑得更欢了,“以后你这楼要是火了,我可是要掛门牌的合作司机。明天上午十点,我把他带过来,你记得在家,別又跑菜场写稿子了。” “好,明天见。” 掛断电话之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只有湖面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船笛声。 徐文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又看了一眼本子。 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工程標记,忽然从想法变成了待办事项,让徐文术有些激动。 他把笔帽盖上,合上本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楼里还乱著,楼外的天色已经慢慢往晚霞那边偏过去了。 他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湖面,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明天,明天就开始正式启动了。 徐文术轻轻吐出一口气,这算是正式开始奔赴美好生活了吗? 第35章 【诚心经营】表兄弟 第二天上午十点,太阳努力从云缝里挤出来,把阳光在整个院子当中铺开。 徐文术窝在二楼的阳台上享受著难得的日光浴,隨后就看见镇子那头一辆麵包车朝著这里狂奔。 片刻之后,剎车片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车子在门口稳稳停下。 骚脚狼一脚踩在地上,人还没完全下来,嗓门已经先一步炸开:“徐老板!来了来了!” 徐文术下楼的时候,正好看到骚脚狼口中的表哥从副驾驶那边下来。 表哥看著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被大太阳晒得透黑,一副盯著大太阳猛乾的模样。 他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上全是水泥印,鞋帮上沾著干掉的泥点。 徐文术赶紧上前打招呼,“麻烦你跑一趟。” 表哥跟他握了握手,脸上也是带著笑:“不麻烦,都是小活,混口饭吃。” 话音刚落,他从裤兜里一股脑掏出东西。 捲尺、雷射测距仪、铅笔,还有一本皱巴巴的小本子,看样子平时就拿这个记尺寸。 词条慢慢浮在他头顶:【干活严谨】【想干活】。 骚脚狼站在旁边,早就忍不住开吹。 “我表哥做了二十多年,县城那一圈只要一说护栏和院子,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他。细致、认真,不然也不会这么多人找他。” 他的话一多,后半截类似於念经那般开始变得繁杂起来。 徐文术只挑有用的记,剩下的就当配乐听了过去。 表哥被夸得脸上有点发红,嘴上还是那句:“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正说著,电瓶车的喇叭在门口滴滴了两声。 孙国良提著工具箱,慢悠悠停在门口:“哟,今天挺热闹啊。” 涉及到专业的事,徐文术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乾脆把人都约到现场,让行家自己对。 孙国良推车进院子,视线在表哥身上停了两秒。 表哥也抬眼看回来,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只是互相扫了一眼对方手里的傢伙什儿。 “国良师傅。”徐文术简单介绍了一句,“之前一楼改造都是他帮忙弄的。” “张健。”表哥点点头,补充一句,“以前在城里做过几个河岸护栏,今天来帮他看看这边怎么整合一下。” 孙国良“嗯”了一声,算是互相打了一个照面,隨后他顺手把工具箱放在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徐文术看著这两个人,总有一种互相暗暗较劲的感觉。 “先看看楼。”徐文术把茶隨手放在石桌上,“最要紧的还是楼梯和河边。” 他带著两个人先去看楼梯。 老楼梯踩上去有点硌脚,台阶偏窄,扶手还是前任屋主隨手钉的,握上去晃悠。 表哥一脚一脚往上试,走到中间停下,又蹲下去看侧面,手指在台阶边缘摸了一圈。 “整体问题不大。”张建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结构没坏,就是台阶的面太狭窄,扶手也不结实。” 他抬头看了看:“这里不用全拆,浪费钱。把扶手重做一根,再把台阶稍微加宽一点,边缘收一收,就安全多了。” “这样调整也不会牵扯到大结构,小幅度地动是最省钱並且省事的了。” 这句话一出口,词条跳了一行。 【能省就省】【不隨便忽悠人拆楼】。 主动帮他省钱。 徐文术不由得多看了表哥一眼。 很快,同样的【诚心经营】跳上了表哥的头顶。 这表兄弟俩,还真是有点意思。 看完楼梯,他们绕到河边。 表哥在河岸边站了一会儿,用鞋跟在地面上蹭了两下,確认了土层硬度,又往外瞄了瞄水位。 “这边先打一排立柱。”他比划了一下高度,“但这个不能省,木头撑不了几年,最好用金属。下边脚做深一点,別只插个样子。” 湖边潮气重,木头腐得快,这话算是讲到点上。 徐文术一开始也没打算用木头,金属的打下去之后,外表可以自己尽数自我创作。 “院子这块……” 张健眯著眼看了一圈,又往外走了几步,看了看坡度。 “这里可以做部分硬化,地面稍微做个坡度,下雨天水往外走,不往屋里冲。”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中间。 “硬化用简单混凝土就行,花哨地砖没必要。贵不说,下雨还滑。你要做得好看,可以在没硬化那块下功夫,比如弄个小凉亭、种点什么,以后慢慢来。” 说完,他朝徐文术笑了一下:“能省就省,能花就花。” 一圈勘察下来,他和孙国良又回到一楼,细致地对了一下之前的水电改造。 这一番交流下来,孙国良认可了张健的水平,语气也变得和善许多:“基础改造得不错。以后就算再改,也不用砸个底朝天,调整一点就够。” 这样一来,两个人心里都有数。 三人回到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表哥把本子摊开,把刚才说的分项一一写下。 “楼梯加固、扶手一块,护栏一块,院子硬化一块。” 他说话简单利落,“材料加人工,第一期大概在这个数。” 他在本子上写了个区间,把本子往徐文术那边推了一下。 徐文术没急著说话。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心里迅速算了一遍银行卡余额,最近两个月稿费到帐,还有接下来还能写多少稿。 以前在公司帮老板算预算,做的也是类似的事儿。 区別在於那会儿砍价砍得再狠,受苦也是別人;现在这一笔,是砍自己未来几个月的生活费。 他合上本子,抬头说道:“我这边首先要保证基本生活开支。所以第一期预算只能控制在这个区间。” 他说著,把自己心里的数写在旁边,略低了一截,但没砍一半那种狠劲。 “如果你觉得吃亏,我们可以把院子这块先缩水一部分,先做必要的硬化,外圈好看的东西往后挪。” 表哥沉默了几秒,眼睛从数字扫到楼,又扫到院子,最后停在骚脚狼身上。 徐文术也在观察著表哥。 【觉得价压得不算狠】【想把活做漂亮当样板】。 “这样吧。”他点点头,“护栏和楼梯我按你这个数帮你做漂亮一点。院子这块先给你做基础版,保证不积水、不滑。你以后要升级,再单算新价。” 徐文术顺势给了个甜头:“如果这次合作顺利,以后刷墙、隔断、简单的棚子,我还是优先找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提是,这次安全这块,你帮我盯牢一点。” 表哥笑起来:“那肯定。钱是钱,活也是活,出门好意思说是我做的,后面活才好接。” 最后,他们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关键点。 第一期开工时间:两天后;工期:一周左右,天气不好顺延;项目內容:楼梯加固+扶手、河边护栏、院子基础硬化。 邵兵把本子合上,啪地在桌上轻轻一拍:“那就说定了。” 骚脚狼在旁边显得比谁都高兴:“拉货的事包给我就行,工钱我跟我表哥算,你这边不用再出。” “行。”徐文术也没跟他客套,“那就麻烦你们了。” 几个人笑了一阵,散场各忙各的。 第36章 有一位想要逃离的年轻人 徐文术关上院门,又上楼回到书房。 这一次支出,让他的帐户又瘪了一块。 要是不想喝西北风,那接下来就得更认真地赚钱。 下午三四点,阳光开始变得有些曖昧。 徐文术坐在桌前改稿,桌上摊著前几天写完的草稿,旁边是那本写著烂楼改造的记事本。 手机忽然在桌上震了几下。 来电显示是编辑。 “有个读者非要联繫你。”编辑那头开门见山,“说是看了你那几篇稿子,状態不太好,非要请几天假跑到你这边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点无奈:“我没敢直接把你住的地方给他,只说你在这个镇上,问他要不要先考虑清楚。结果人今天就到了,刚给我发了定位。” 徐文术愣了几秒:“他是……什么情况?” “网际网路打工人。”编辑嘆了口气,“连续两周无休,领导骂他年轻人就该顶上,前几天公司里还出了一起猝死。 他说半夜刷到你写的凌晨菜场,在出租房里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直接订了票。” 编辑又补了一句:“我先问你一句,你介意见见他吗?不行的话,我就让他在附近转一圈,当自己出来散心。” “你把镇子名字都说了,他迟早能找过来。”徐文术苦笑,“那就见一面吧。” “行。” 编辑鬆了口气,“那我把你手机號给他。他要是太激动,你就当自己出去喝杯茶,別当心理諮询师。” 掛了电话没多久,骚脚狼的语音就跟上了。 “徐老板,我刚从车站拉了个客人,他一路上都在问你说的那个湖边小楼是不是在我们镇上,你是不是搞自媒体的那个徐某某?” 语音最后还有一句:“我把他丟早饭店这边了,人看著挺累的,你要不要过来?” 骚脚狼顺带著发过来一张照片。 徐文术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当中的那个年轻人。 【想逃走】【怕回去】【觉得对不起家人】【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徐文术看著这些词,沉默了一下。 两个月之前,他大概也差不多。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了外套,顺路把垃圾带下楼,朝镇上的小饭馆走去。 饭馆在菜场旁边,门口掛著两个已经掉色的红灯笼。 骚脚狼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刷手机,看到他来了,用下巴指了指里头靠窗的位置。 “就是那位。” 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个背影有点佝僂的年轻男人。 二十多岁,穿著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得半高不低,桌边靠著一个旅行箱,箱子侧面还掛著一个工作牌,没来得及取下。 他面前的碗里面有面,却没怎么动筷子。 徐文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好。” 那人抬头,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乾净。 “你就是写《凌晨菜场》的那个徐老师?”他问得有点小心,又有点急切。 “別叫老师。”徐文术笑了一下,“我只是写稿的人。” 骚脚狼在门口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这桌我买单,你们慢慢聊。”说完就识趣地退到外面抽菸去了。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对面的人先说话了:“我叫李焕。” “李焕?”徐文术重复了一遍,“哪个焕?” “焕然一新的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却没笑出来。 “我在城里做运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从年中开始到现在,基本上没怎么休息过。上周公司一个同事加班猝死,我们部门被要求稳定军心,领导说,年轻人就该顶上。”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发乾:“我那天晚上回去之后睡不著,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你写的凌晨菜场。看完之后就……哭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然后第二天中午,我就订了来这边的票。” 之前看过的词条又一次在他头顶一行行闪出来。 【想逃走】【怕回去】【觉得对不起家人】【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我没有辞职。”李焕挤出一句,“只是请了几天假。跟我妈说是出来旅游。” 他似乎怕被误会,连忙补充:“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就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两晚,想见你一面,说两句话……就算是对自己负个责任。” 他说到责任两个字的时候,肩膀微微一抖。 沉默在桌面上铺开来,只剩下汤麵上飘著的油花微微晃动。 徐文术没有立刻给出什么答案。 以前在公司开会,遇到这种情绪崩到边缘的人,通常会有人说你要调整心態、工作哪儿都一样。 他现在知道,那些话没用,甚至有点伤人。 “你先把面吃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不要饿著。” 李焕愣了一下,低头拿起筷子,慢慢搅了搅碗里的面。 “你先住旅馆。” 等到对方情绪稍微稳一点,徐文术才接著说,“小楼还没有完全弄好,住进去不是很安全。 不过我觉得別急著做决定。你这几天可以在镇上到处走走,看看河、逛逛菜场。” 他顿了顿:“我白天要写稿、盯改造,晚上要是有空,可以一起吃饭。你真想说什么,到时候再说。” 李焕看著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好。” 他用力吸了两口面,呛得咳了几声,眼眶却总算不再那么红。 饭吃完,骚脚狼又把人载回旅馆。 徐文术站在饭馆门口,看著那辆麵包车慢慢拐出巷子,消失在小镇的街角。 天色已经往晚霞那边偏过去了。 他往回走的时候,经过自家小楼,顺手抬头看了一眼。 窗户里头堆著工具,楼梯扶手还摇摇晃晃,院子地面坑洼不平,但开工的日子已经圈在了两天之后。 看著即將大变样的小楼,徐文术心中颇有感嘆。 现在的人早就已经没有勇气去选择自己的生活,脖子上套著一层又一层的东西。 他是逃出来了,但是还有无数的人没有逃出来。 “逃离,逃离。”他念叨了几遍,“等这栋楼做好之后,你们就有一个寧静的藏身地了。 我的瓦尔登湖,也是你们的瓦尔登湖……” 他没继续往下想,只是进门,把门关好,去烧了一壶水。 热气很快从旧水壶嘴里冒出来,屋里的潮气被蒸汽顶开了一点。 第37章 工地,改造以及未来 到了约定的时间,天还没有完全亮的时候,骚脚狼的麵包车就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他乾脆把车里原本的座椅全都拆下来,堆在徐文术小楼门口,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水泥、钢管、木板、铁锹这些东西。 跟著建筑材料一起过来的,还有张健他们几个施工队的工人。 车刚停好,他就把捲尺往腰上一別,招呼人手开始卸货。 徐文术站在门口,像之前孙国良第一次带小工来的那天那样,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 【干活利索】【嘴上爱抱怨】 这个不错,出了什么急活可以丟给他。 【重视细节】【干得慢】 这个人徐文术多看了几眼,心里默默记下,细小的关键部位可以交给他。 还有一个头顶上写著【新手】、【怕出错】。 这个就適合安排去搬材料、递工具,少碰决定性的大头活。 毕竟以后这里是对外营业的地方,细节一旦出了问题,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 不多一会儿,孙国良也到了。 为了確保施工万无一失,他今天也得在现场对接。 这傢伙一如既往地稳,电瓶车停好,人就给张健递了根烟。 两个人一边夹著烟,一边盯著草图和现实来回看了好几遍。 “先拆这里的扶手。” 孙国良用粉笔在墙上画线,“这面小矮墙可以敲掉,上面那块我看过了,连接的地方没东西。台阶拓宽以后,可以顺利接上承重结构。” 张健点了点头,又拿捲尺量了一下楼梯的宽度和高度:“线从这边走,避开你之前走好的水电,省得再拆。” 说完,两个人把烟掐灭,开始招呼工人。 一时间,脚步声在楼里乱响。 有人扛著钢管上楼,楼板跟著一阵一阵轻微发颤;楼梯口先是咔嚓一声,旧扶手被撬开,再往后就是铁锤敲墙的闷响,一下下砸在砖上,震得墙灰往下簌簌掉。 钢管碰撞的声音、锤子敲钉子的声音、托板拖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小楼头一回有了工地的味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徐文术站在楼梯口,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恍惚。 真的要开始了。 陆运生早就知道今天要开工,一大早就捧著保温杯过来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嘴上咧著笑。 徐文术这孩子也没住几天赶紧的楼,这不,又乱掉了。 “这扶手高度可得算好了。” 他看著楼梯,忍不住张嘴,“人走路不看脚下,小孩跑起来更猛。太低了,一扯就翻过去,太高又难抓。” 他说著,把手伸到扶手原本位置比划了一下,停在一个高度上:“差不多就这个高度吧,大人小孩都能扶得住。” 隨后陆叔又指了指外面河边刚立起来的几根钢柱:“护栏也一样,別只想著好看,脚不能一抬就跨过去。再有,冬天路滑,小孩一脚衝上去,抓不住就直接进水里了。” “行,陆叔你盯得细,我们都记著。” 徐文术一边听,一边对著张健点头,“护栏和扶手这块,先按陆叔说的高度来,让他给你把关一下。” 张健也不跟他客气,笑著应了一声:“到了这个年纪,经验要比我们都多,得听的。” 陆运生抿了一口杯里的水,眯著眼在楼梯上下扫视了一圈,心里估摸著也要给徐小子把把关。 进度飞快往前赶,工人们一个个埋头干活,谁也不想磨洋工。 也不知道是不是暗暗较劲,总之就是比谁动作快。 巷子口这边,倒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大妈从巷子深处晃晃悠悠走出来,手里还拿著把鸡毛掸子,一过来就站在门口絮絮叨叨。 “这大清早的,锤子噼里啪啦地响,把人都吵醒了。” “灰尘飞得到处都是,门口这点路也给你们占完了,推个车都难。” 嘴里的火气一点没省。 徐文术看了一眼,她头顶上飘著的是:【嫌吵】【嫌麻烦】。 “你能小点声啊,人家这是正经干活。” 陆运生看不过去,先替徐文术说了一句,“护栏和楼梯弄好了,以后你孙子走这边也安全一点。” 大妈一听“孙子”两个字,火气反而小了点:“我当然知道安全好,只是这灰……” “灰的事我来处理。” 徐文术赶紧接上,没跟她顶嘴,“阿姨,你先往后站两步,我先让工人把路边的东西往里挪一点。” 他转头对张健喊了一声,把堆在路边的钢管往院子里移,腾出一条人走的道。 又去拿水管,把大妈门口那块地冲了一遍,把浮灰压下去。 “我们这边儘量把声音集中在白天,午休那会儿让师傅们收一收。” 他一边冲水,一边回头补了一句,“耽误你们休息就不合適了。” 大妈嘴上“哼”了一声:“那你们可要说话算话啊。” 她转身走回去,走到巷口,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河边那几根钢柱。 徐文术这个时候注意到她的头顶。 【嘴硬心软】【其实也想楼改好一点】。 开工忙了一整天,小楼的样子已经和早上不太一样。 楼梯扶手拆了一半,新的钢筋骨架勉强立出轮廓;河边那几根立柱笔直扎在泥地里,院子中间已经被划出一块区域,等著浇混凝土。 施工持续到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灰尘在阳光里飞舞,楼梯那边已经有了新扶手的雏形。 徐文术在楼上书房写稿,一边敲著键盘,一边听楼下电锤的节奏。 偶尔觉得楼震得有点厉害,就下去看一眼进度,顺便提醒几句哪里別碰。 快近中午的时候,他下楼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门外多了一个人。 李焕站在巷口,手里拎著一瓶矿泉水,背著那天看到的那只旅行箱。 人缩在门边,看著院子里干活的人,不太敢往里踏。 他穿的还是城里的那套衣服,衬衫已经有点皱,眼下青黑还掛著,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下夜班又被叫来开晨会。 头顶的词条缓缓浮出来。 【不想回旅馆】【怕给人添麻烦】【有点羡慕】。 骚脚狼刚好从车上下来,看到他就笑:“徐老板,他一早就问我小楼开工没,我说昨天就开始干了,然后他非得跟车过来看看。” “进来吧。” 徐文术从门口拿了个一次性口罩递给他,“这里灰尘多,別吸进肺里,小心別踩到钉子。” 李焕怔了一下,接过口罩戴上,走进院子,却还是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他看著地上一袋袋水泥想帮忙,刚伸手去拎一袋,手臂一用力,整个人差点往后一栽。 旁边的工人赶紧接过去,笑著说:“你这体格,还是帮我们递递矿泉水就成。” 这个时候,李焕头顶的词条跳了一行。 【体力为零】【脸上有点掛不住】。 徐文术看在眼里,嘴上没拆穿,只顺手给他找了个安全的活儿。 “这边扫一扫吧。”他递了把扫帚过去,“把碎砖片先扫一堆,省得踩到。” 又拿了个小本子给他:“你帮我记一下今天砸下来的废料大概有多少袋,明天得安排人拖出去。” 这倒是他的老本行,李焕反倒安心了些。 “行。” 他点点头,抓著扫帚,在院子里慢慢来回扫,把碎砖、木屑一堆堆往角落里赶,再低头认真数麻袋的数量,记在本子上。 第一次,院子里有人喊他“李哥,递一下那个本子”,他下意识应了一声,跑过去然后递过去。 他忙里忙外的模样,眼瞅著身上的那种焦虑少了很多。 而这个时候,李焕头顶的词条微微晃了一下,【暂时喘口气】【不那么像外人】。 第38章 一个逃出来的人 中午休息的时候,工人们在院子边吃盒饭,张健交代了下午的安排,就让大家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骚脚狼去车里躺著刷短视频。 徐文术和李焕坐在门槛上喝茶。 “你当时辞职的时候,不怕吗?” 李焕看著院子里半乾的水泥地,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於是开口。 “怕。” 徐文术没多想,老老实实回了一句,“只是觉得再不走,身体先扛不住。” 李焕握著纸杯,肉眼可见地可以看出他的手略微抖动,和他的不平静的內心一样。 “我请了假。” 他看著茶水里的倒影,“领导在工作群里一直@我,让我调整好状態,隨时待命。” “我把群静音了,”他苦笑一下,“但手机屏幕一亮,我还是会下意识去看有没有消息。” “假期还有几天?” 徐文术问。 “四天。” 李焕想了想,“今天算第一天。之前那三天都是病假单开的,不然也不给我休息这么多时间。” “那你先当真是来旅游的。” 徐文术把纸杯里的茶喝光,“剩下三天先別想公司那边。四处逛逛,也可以去其他旅游景点看看。拍点风景照给你妈,就算是骗她。” “骗得过来吗?” 李焕低声嘀咕。 “先骗过自己。” 徐文术摊摊手,“別一来就想著以后,容易崩。” 下午的活干到太阳快落山才收。 张健把第三天要做的內容重新说了一遍,让工人们注意刚浇好的地方不要乱踩,最后跟徐文术確认了一下这两天的工钱结算方式,才和大家一起收工走人。 骚脚狼像往常一样,把人全塞进麵包车里拉走,临走前还探头喊了一嗓子:“明天我继续来拉材料,你们早点睡,別熬夜!” 院子恢復了安静,只剩下刚刚打好的立柱、半湿的水泥地和堆在角落里的工具。 厨房现在算是勉强可用。 抽油烟机还没装,但煤气灶和简单水槽已经能用。 墙上有几块还没刷完的灰色底漆,地上也有一层细灰,却並不妨碍下锅。 徐文术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李焕:“你要是今晚不赶著去哪,就在这边吃一口。正好试试这块灶台还灵不灵。” “不会太麻烦你吗?” 李焕下意识问。 “多煮一筷子的事。” 徐文术往厨房走,“你要实在想帮忙,就来洗菜。” 菜很简单。 一锅土豆胡萝卜燉鸡,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青菜,再煮个汤。 锅是那天在志远杂货铺买的那口新锅,第一次正式下菜,算是招待李焕。 灶刚开始点不著火,两个人在那儿折腾了半天,才发现阀门没完全打开。 李焕在水槽那头洗菜,动作生疏,青菜叶洗得满地都是,切菜的时候更是切得一块大一块小。 “你平时在家也不做饭?” 徐文术看著那一盘大小不一的土豆块,隨口问了一句。 “外卖。” 李焕老实回答,“偶尔我妈来城里看我,会给我烧一两顿。” 他顿了顿,又说:“她前天还给我发微信,问我这么忙,工资是不是涨了很多。” “你怎么回的?” 徐文术把土豆倒进锅里,油一炸,“刺啦”一声。 “我说,比去年多一点。” 李焕看著锅里的动静,眼里有些涣散,“其实,就涨了那几百块。” 锅里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两个人坐在一楼临时摆出来的小桌子边吃饭,窗外是刚刚打好的立柱和半湿的混凝土地。 悬掛著的电灯被风吹的有些晃悠,映得墙上的水泥痕和未刷完的底漆格外明显。 “我以为你过来的生活会更……仙一点。” 李焕夹了一块土豆,吹了吹塞进嘴里,很软烂,只不过咸了点,“没想到也是灰头土脸的。” “仙不仙的不知道。” 徐文术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一口,“至少今天身上的灰是自己的灰。” 李焕愣了一下,隨后笑了一下,埋头又吃了两口。 过了一会儿,他放慢了筷子的速度,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最后我没回去,你会不会嫌我烦?” 徐文术抬头看他。 词条在他头顶一行一行往上冒。 【开始认真考虑不回去】【还没勇气说出口】【怕被拒绝】。 “你假还没休完呢。”徐文术拍了拍李焕的肩膀,“先把这几天过完再说。” 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以后小楼弄好了,你要是扛不住了,就常过来住几天。这里的环境很好,可以短暂的忘记掉一些东西。 至於说生活,总是还得继续。 每个人情况不一样,至少我没在你身上看到愿意割捨一切的勇气。” 其实徐文术还有一句话没说。 “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的疯狂的。” 徐文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一定会被人说成疯掉了。 劝人离职很不好,徐文术並不想负起这种没由来的责任。 说的现实一点,每个人的活法不同,想要的也不一样。 李焕愣了愣,“要我放弃,確实不太可能……” “那就常来。”,徐文术端起碗,“我搞这栋房子,就是为了这样。” “好!” 饭后,两个人一起在水槽边洗碗,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碗碟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焕把最后一只碗放到沥水架上,然后站在门口系好鞋带。 “今天……” 他看了一眼屋里亮著的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估计会比昨天睡得著一点。” “那就行。”,徐文术没多说,“明天你自己安排,別老往工地跑,灰大。” 李焕点了点头,拎著箱子走出院子。 巷子里很安静,只剩下他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却一步一步往前。 徐文术回到楼上,把日历上的开工日那天用笔打了个勾,在旁边悄悄记了一行小字:【楼动工第一天,来了第一个逃出来的人。】 他关上日历本,把笔丟回笔筒里。 楼梯那边,新扶手还没完全固定,被晚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听了一会儿,只是在心里记了一件事,明天別忘了顺路买一包新的垃圾袋。 然后,去睡觉。 第39章 李焕游小镇 虽然施工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但徐文术还是不太习惯大清早被电锤声吵醒。 好在好消息是,进度肉眼可见地往前赶,施工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隨后就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下楼准备吃早饭,顺带看一眼小楼的进度。 扶手那边已经基本成型,新的钢管和木扶手牢牢固定在楼梯一侧,立柱间距比之前密了不少,扶起来手感很稳。 徐文术看了一圈下来,应该就只剩下一些收边粉饰的活。 外面河边那一排护栏立柱也都扎了进去里,钢筋一根根竖著,光是看著就很牢固的模样,更不要说中间还套上了铁链子。 院子中央那块混凝土稍微有点发白,多半再过几天就可以完全凝固。 几天里,天气算是给面子,吹风、阴天都有,就是没下雨。 这让混凝土凝固得很乾脆,缝隙里没有水渍,也没有塌角。 徐文术绕著院子走了一圈,心里很满意。 从前这里是隨便踩两脚就一脚泥,现在至少能想像出摆桌子、搭椅子、晾衣服的样子了。 到时候再弄点园艺之类的,这味道不就出来了吗。 走到门口时,他看见张健和孙国良正靠在门边,对著一捲图纸比划位置。 “徐老板,下来啦?” 张健把图纸展开,指著上面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给他看。 “你看啊,”他用手指著图上的线,“楼梯这块,原来台阶不等高,又窄,我们这两天已经把高度拉齐了,扶手全换成新的钢木结构,再加了两根立柱。” 他把手往门外一晃,又指向河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河岸这边,之前就一截矮墙,人一坐上去腿一晃就能翻下去。现在立柱都打好了,明后天把横杆和护栏焊上去,小孩跑过来也不至於一下衝出去。” “院子这块泥地,我们也给你按图纸做成一整块硬地,中间留了个下水,后面你要摆桌子、晒东西都方便。车子要是偶尔开进来也没问题” 孙国良在旁边补了一句:“楼上那几处原来有点空鼓的地方,昨天也顺手给你处理了,后面墙体不会那么容易裂。” 张健最后合上图纸,总结道:“今天主要就是加固和收尾,格局这几天已经定下来了,后面就是细节上的事。” “明后天就看能不能把护栏做完。”他笑著说。 徐文术点点头:“辛苦了。” 太阳刚刚冒头的时候,巷口那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焕拎著一袋东西走过来,从早餐店老板那里带了豆浆、油条,只不过他还跟昨天一样,站在门口有点发怔的样子。 徐文术接过早餐,有些哭笑不得,“工地灰大,我是没办法。你这又不是领日结工钱的,没必要天天跑来。” 他晃了晃手里的豆浆,抬手指了指河对面。 “可以去河边走走,或者到镇子那头的小码头看看,那里有个小凉亭,走进去看,风景挺不错的。” “话说,你是来放鬆的。就算不嫌这里灰尘多,也不至於跑来打零工吧。” 李焕挠挠头,尷尬地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到了这个镇子,见著徐文术之后,他就像找到了一个安全的信號源一样,条件反射似的往这边靠。 但仔细想想,要是不好好珍惜这几天假期,等回去之后,多半得把没熬完的夜一次性补齐。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那我就在附近走走。” 说完,朝河边那条路缓缓走去。 沿著小楼旁边的小路一直往前走,地上的青石板有新有旧,鞋底踩上去有些发滑。 早上的风顺著河面吹过来,带著潮气,还有一点泥腥味。 河堤上系了一串晾衣绳,几件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风里晃。 一群大爷搬著小板凳,围坐在一张破旧木桌旁边打牌,桌上压著一瓶还剩半瓶的矿泉水,旁边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嗑瓜子。 再往前,是小码头。 码头不大,两条小船靠在岸边,船桨横著搁在栏杆上。 水边插著几根竹竿,掛著的渔网还半干不干,走进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凉亭的木柱有点旧,上面爬著一层浅浅的青苔。 李焕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 水面不宽,偶尔有小船滑过去,船桨拨开水的声音轻轻响著,慢悠悠地往下游挪。 他的手机还在震动。 公司工作群里不时有消息跳出来:今天客户临时加了两个需求、晚上可能要开个小会。 屏幕上那一串红色数字在角落里亮著,只要点进去,就又是一堆“@全体成员”。 李焕隨手把声音调成静音,屏幕扣在凉亭的石桌上。 这里的生活节奏慢得有点过分,让他一时间有点不適应。 他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起身继续往前走。 菜场在镇子另一头,巷子拐进去,有一片半敞开的小棚子。 昨天晚上他在徐文术文章里才看过凌晨菜场,今天白天亲眼看见,多少有点像是跑来朝圣的。 地面上还残著一点水渍,混著被踩碎的菜叶。 摊主们坐在各自摊位后面,有人拿著手机刷视频,有人正低头数零钱,还有人跟隔壁的摊主聊著今天的菜价。 一个卖青菜的大姐见他拎著空袋子在那儿打量,隨口喊了一句:“小伙子,要买啥?今天青菜新鲜,刚摘下来的。” 他说自己一个人住,不会做什么复杂的菜,只想买点水果垫垫肚子。 大姐哎呀了一声,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橘子塞进塑胶袋,又顺手从桌上摸了两根葱扔进去:“回去切一切,拌碗面也能吃。” 李焕愣了一下,下意识要掏钱:“这葱……” “葱不算钱。”大姐摆摆手,“这点东西,丟泥里都是烂的。” 她说完,又扭头跟隔壁摊主续上刚才的话题,仿佛刚才那一点多给的东西根本没放在心上。 李焕提著那袋沉甸甸的水果和葱,心里却有一点陌生的发热。 在他原来那座城市里,菜场是买多少算多少,外卖是多加一双筷子要选一下,可是这里…… 他往巷子深处走。 穿过菜场,再往里,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青石板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墙根长著一片片青苔,有几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砖。 有人在门口坐著择菜,身边蹲著一只半眯著眼的橘猫,尾巴慢悠悠地晃。 晒衣绳从一头拉到另一头,上面掛著洗得发白的衬衫和花睡裤,微风吹过,衣角挨著墙轻轻拍了一下。 巷子很静。 能听到的声音只有远处工地传来的隱约施工声,还有不知谁家窗里传来的电视剧对白,断断续续的。 李焕忽然想到公司里那条长廊。 同样是长长的一截,两边是玻璃隔开的会议室和工位,空气里是空调机吹出来的冷风,白色日光灯亮得发晕。 他走了一路,心里慢慢变得安静下来。 脑子里那些“项目进度”、“周报 ppt”、“领导情绪”这些词一个个淡下去,只剩下脚下踩过石板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以及袋子里橘子撞在一起的轻微闷响。 他想起昨天在徐文术书房里看到的那本《瓦尔登湖》。 那本书他大学时也翻过一次,只是当时没太懂,只觉得作者话多。 现在再想,眼前这一片河流、菜场、小巷子,比起书页上的字,反而更像一页摊开的瓦尔登湖。 他在巷子尽头的一家小麵馆里要了一碗清汤麵,坐在门口吃。 老板娘问他要不要加个荷包蛋,他犹豫了一下,说“加一个吧”。 那一颗荷包蛋的黄心刚好是半熟的,被筷子戳破的时候,蛋黄慢慢流进汤里,汤的顏色也跟著变得深了一点。 吃完面,他回到旅馆。 床单有点旧,棉被也有点硬,但他躺下去的时候,心里反而比在自己出租屋里还要松一截。 刚闭上眼没多久,手机的铃声骤然响了起来。 是项目经理。 第40章 如果连休息都是一种罪的话…… 李焕本能地打了个激灵。 “餵?”他清了清嗓子。 经理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状態好点了吗?前两天你请假,我还挺担心你身体的。” 李焕“嗯”了一声,没接话。 经理顿了顿,声音里很快带上了一点事情还在等你的味道:“你也知道,现在项目正是关键期。你请了几天假,大家都在帮你顶著,確实有点吃力。” “我也跟老板那边说了,说你平时挺拼的,这次確实需要调整。” 他说得很体贴,隨后话锋一转:“要不你考虑一下,能不能提前一两天回来?你在的那块儿没人接得太上手,这个活儿放谁那儿都不太合適。” “你也年轻嘛,熬一熬就过去了。” 李焕下意识地在房间里来回走,手心出汗。 窗帘没拉严,窗外有阳光从缝里钻进来,照在床单一角,他却只觉得眼前发白。 经理那边还在说:“其实公司也看在眼里,这次你要是能回来,把这一波顶过去,年底绩效我这边会儘量帮你爭取一下。” “你在这个岗位上做久了,以后晋升、调岗都好说。” 李焕的喉咙有点干,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眼前突然闪过昨天晚上饭桌上,徐文术淡淡说的那句话。 “先把假休完,再想別的。” 他攥著手机的手因为用力从而导致了指尖发白,脑子里的东西乱成了一团,很想当场答应,但又感觉哪里不对。 “经理,那个……”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我这边信號好像不太稳,待会儿我换个地方,再跟你说可以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太开心。。 “行,那你一会儿给我回个电话。今天之前我们得把人手排好。” 电话掛断啪的一下掛断了。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有车子经过的声音。 李焕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拎起手机,几乎没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小楼这边,施工刚好暂时停了一会儿,工人们在收拾工具准备下班,院子里水泥味混著灰尘味,还没散乾净。 骚脚狼正从车里往外搬东西,一抬头看见李焕一头汗地衝进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哎呦,李哥,怎么跑得这么急?要搬砖啊?” “不是……” 李焕喘得有点厉害,抬手晃了晃手机。 “想借你们这边的……网络。” 骚脚狼一愣,隨即笑骂:“嚇我一跳,我以为你公司把你当逃兵抓回来。” 徐文术正楼里在给工人倒水,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示意李焕先上楼。 走廊里还带著一点混凝土的潮湿气味,楼梯扶手还在半干不乾的状態,但已经能扶著走。 来到书房,徐文术把窗半掩上,把工地的噪音挡掉一些,递了一杯温水过去。 “怎么了?” 他看了看李焕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他头顶缓缓浮出来的词条。 【害怕】【愧疚】【不想回去】。 放在以前,他也许会跟著一起紧张,但现在在镇子上待了这段时间,人鬆弛了很多,看这样的词条,反倒更清醒一点。 李焕把刚才电话的內容大致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人又有些泄了气:“我感觉,只要他多说几句,我就会说好。” “你是只请了几天年假,不是请病假,也不是旷工,对吧?” 徐文术先確认。 “对。” 李焕点头,隨后他说道:“年假还有好几天没用,实在扛不住了,才咬咬牙请了这几天。” “合同里写的假期,你用掉一部分,有问题吗?” “……按理说,是没问题。”,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有点心虚,“不过他们会记在心里。” 徐文术“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把那杯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现在问题不是你是不是犯了错。是你要不要把已经到手的这几天也交回去。” 李焕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他们一说项目关键期,我就觉得自己像在逃跑。” “你確实在逃。”徐文术並没有选择迴避这个话题,但是他还有下一句:“只是你没错。” 他顿了顿,换了个角度:“这样,你先別想著对公司公平不公平。你就想想,你现在立马回去,会不会后悔。” 李焕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会。” 词条在他头顶轻轻动了一下,从【害怕】旁边长出一行小字:【不甘心一直这样】。 “那就先把假休完。”,徐文术摊了摊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们吵架,是把话说清楚一点,让他们知道你这几天不会提前回去,但休完你会按时回来。” “你给我一个你能接受的底线,我帮你把话捋顺一点。” 他们在书桌旁边坐下,徐文术拿来纸和笔,让李焕先说自己想表达什么。 李焕断断续续说了几句:“我现在人在外地……医生说让我先休息几天……假期结束我会按时回去……” 徐文术一边听,一边帮他把话写下来,句子理顺了一些:“我现在人在外地,医生建议这几天先调整睡眠和作息。假期结束,我会按时回去,把目前交接好的部分补上。这段时间项目確实辛苦大家了,回来后我可以多承担一些收尾。” 他把纸推过去:“你先照著念两遍,看看哪句说著彆扭。” 李焕照著念了一遍,又自己改了一个小地方,把医生建议换成了检查报告不太好看。 “这样说比较符合实际一点。”他说。 练习得差不多了,徐文术点点头:“那你打回去吧。別怕,我就在这里” 电话拨出去。 铃声响了几下,经理接起:“餵?” 李焕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练习过的话一句句说出来。 中间有一两处还是卡壳,他自己顺著补了一句“假期都是我自己攒出来的”、“不想给后面留下更大的隱患”。 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经理最后说,“你先把身体调整好,假期休完就第一时间回来。期间手机保持畅通,有紧急问题我们会找你。” 最后那句手机保持畅通,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我记著你呢的提醒。 有些可怕。 电话掛断。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工地零星几声说话声。 李焕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至少这几天不用收拾行李往回赶了。” 他自己也听得出这句话有点酸。 徐文术拍了拍李焕的肩膀说道:“你这个假期本来就是你该用的。” “你不是在要额外的恩赐,你只是在用自己合同里写著的那一点点空间。 如果连休息都是一种罪过的话,那么……我觉得活著根本就是一种原罪了。” 李焕“嗯”了一声,低头看著自己刚刚握过的那支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41章 颱风预警 送走李焕之后,徐文术的生活恢復到了之前的模样,安定而又寧静。 这里的施工也已经基本结束。 楼里楼外该敲的敲完了,该浇的也浇上了,剩下的活都是些细枝末节。 唯一还要注意的就是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混凝土。 张健说混凝土也是要靠养的,它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的坚硬。 这段时间里,徐文术照旧是在楼里写稿子。 李焕在他这边,只算短暂停留,但在稿子里面,却被他留得很久。 有一篇稿子写的是“假期只剩四天”的人。 文字里没有名字,也没有公司,只写夜里被工作群叫醒、电话那头说项目关键期、请假被说成掉链子这些事。 只有徐文术自己知道,稿子里那个在小镇发呆的人,是谁的影子。 在他的定义里,李焕算是一个想逃,但又逃不掉的人。 和所有人一样。 或许……只有他徐文术才是那个特殊的人。 秋深的时候,小镇的气氛也跟著变了。 树叶已经几乎没有再继续保持翠绿的模样。 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原本坚挺的叶子从树枝上扯下,在空中打著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 徐文术最近突发奇想,打算收集一下这些落叶,做点自己喜欢的小手工。 他在镇子里走来走去,顺手从路边捡了几片形状完整的叶子。 有大的梧桐叶,也有掌心大小的枫叶,顏色从浅黄到深红都有。 回到小楼,在二楼找出一只旧相框,把玻璃拆下来,用厚纸板垫在底下。 先用毛刷在纸板上刷了一层薄薄的胶水,再把叶子一片片按顏色铺上去,先铺深的,再铺浅的,大的在底,小的在上面。 最上面那一层,他挑了一片形状像小船的叶子,横著按在一条叶子河上,看起来就像有一只小船正从小镇边上划过去。 等胶水慢慢干下去,叶子就被固定住了,整块相框里像是被他捧住了一小块秋天。 刚做完打算放在灯光下拍个照片,手机就收到了一则带著震动的消息。 【颱风橙色预警】 【注意防范短时强降水】 徐文术拿起手机,往下翻了几眼。 秋季本来就是颱风多发的季节,这个位於长江入海口附近的沉积平原上的小镇,多半也得挨上一阵子风雨。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城市里的时候。 每次遇到颱风天,不是被雨淋得透湿,就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地铁里全是湿鞋子和雨伞滴下来的水,办公室的座位也满是湿透的衣服流淌下去的水。 偏偏这种时候,还得背著电脑去上班。 所以他一直挺討厌颱风天。 不过这回就不一样了。 这次颱风来,他可以不出门。 屋子的防水、窗户、护栏、院子这些都已经加固过一轮,只要把该关的东西关好,他就能窝在楼里待几天。 颱风来几天,他就窝几天。 只需要在窝之前,把肚子问题解决了。 他把手上的落叶先放一边,拿起帆布袋,打算先去市场上备几天的菜,顺便看看镇子上对这次颱风的反应。 穿过熟悉的巷子就是市场。 巷口的喇叭一遍遍循环播著镇上的通知:“受颱风影响,今晚可能有大风大雨,请大家提前做好防范,关好门窗,注意用电安全……” 喇叭声音在小巷子里来回撞,听多了耳朵有些嗡。 菜场里,人倒是没少多少。 卖菜的大姐照样把一筐筐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只是嘴上多了一句:“今天晚点再走怕要被淋。” 有人顶著篮子挤过来,一边挑菜一边跟摊主聊天。 “今年颱风好像来得晚了点。” “晚啥啊,该来的总要来,今年雨水本来就多。” “反正每年都喊预警,到头来都是下两场雨。” 一边说著,一边还是把摊子上容易被淋的东西往棚子里挪了挪。 徐文术提著篮子在通道里慢慢走,看著人头顶上那一行行词条闪出来。 卖青菜的大姐,之前还搭过话。 她的头顶上是【希望早点卖完】【怕回家路上摔一跤】。 还有之前就见过的抱著孩子的年轻女人,【討厌打雷】【家里窗户还没关好】。 走著走著,在秦学外婆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摊位上摆著青菜、萝卜和几把葱。 外婆今天穿了件旧雨衣,雨衣下摆已经磨白了,脚边那只旧小推车停在一边,车轮上沾著泥。 她头顶的词条缓缓浮了出来:【腿脚不好】【希望早点收摊】。 “外婆,颱风要来了,今天早点回去吧。”,徐文术顺手帮她把菜篮往里挪了一点,“別撑太晚。” “卖完再说,丟在家里也是烂。”外婆嘴上还是那句老话,但看他一眼,又把一筐重一点的菜往车那边放了放,“这是过来囤菜的?” “是啊。”徐文术笑了一下,“后面几天不打算出门了。” “也是,少走走。城里人才巴不得去上班呢。在乡下不出门都有的吃。” 往里走一点,是一间小卖部。 门口堆著好几摞纸箱,里面是方便麵、饮料、零食,堆得快到门框了。 老板正在抽菸刷手机,抬头看见他,只是打了个招呼:“小徐,买什么?” 徐文术指了指门口:“今天风大雨大,你这些箱子要不要先挪屋里去?待会儿雨顺著路灌进来,全泡了。” 老板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门口那一地东西。 “没那么夸张吧?”他嘴上这么说著,叼著的烟还是拿下来掐灭了。 “上次你不是说,去年颱风那次,水都到门槛了?” 老板摸了摸脑袋,好像確实这件事情被他拿出来说了好几次。 於是招呼里边的人出来帮忙,把门口的纸箱一摞摞往里搬。 当天夜里,颱风的外围顺利登陆。 徐文术窝在房间里,几乎都不用出门就感受到几乎是倾盆一样的雨量。 滂沱大雨一阵接一阵地砸在窗户上,雨点打在玻璃和新护栏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风的力气也是够大的,窗框被吹得咯吱作响。 徐文术又检查了一遍窗沿有没有渗水,看了一眼楼梯扶手和河边的护栏,確认没有什么东西鬆动,这才回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的灯光把房间照得暖暖的,和外面的黑雨隔了一层玻璃。 他写不下东西,索性拿起手机刷镇上的群。 第42章 惊险颱风夜 镇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发了一张自家院子的照片,“院子进水了,看这水,半只鞋子没了” 有人拍了窗外的闪电,“好傢伙,这个打雷足够嚇人的。我家孩子都被嚇哭了。” “谁知道哪边有沙袋?我家门口低,怕一会儿水倒灌。” 信息一条条往上跳,配著雨声,光是看著就一股要世界末日的感觉。 忽然之间,徐文术甚至都幻想到这栋房子在摇晃。 拋却掉这些所谓末世大洪水的念头之后,徐文术开始翻最新的消息。 很快,他看到白天路过的那户临河人家发来一段视频。 虽然拍摄的画面有点抖,但还是能看出来,门口的水已经到了门槛的地方,正在风的作用下不断地往里走。 他下意识把视频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从那条街的坡度来看,要是真灌开了,隔壁几家估计一起遭殃。 接下来,徐文术想到了之后的事情。 到时候朋友圈一整片今年颱风又怪谁谁谁没准备、物业不作为、镇里不作为;明天一早小卖部门口新闻联播,大家轮流讲自家损失;还有人会顺口来一句:“你住河边的,昨晚没看到点什么吗?” 想到这里,他有点烦。 比起明天听一整天的抱怨,他更討厌明明可以提前做点什么,却硬生生看著事情往大里闹。 再说了,门口那一堆砖,本来就是为了防水留著的。 放在院子里看著顺眼,拿出去垫在谁家门口,其实也一个意思。 他犹豫了几秒,心里骂了一句真倒霉,还是站了起来。 纯粹从性价比上看,现在出去淋一身雨,可能比之后被拉著听半个月颱风故事划算一点。 想到这点,他把雨衣从门后扯下来套上,又在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简易头灯套在头上。 手边正好有之前施工剩下的砖块,他抓了几块塞进蛇皮袋里,拎在手上,另一只手拿著手机当手电筒,推门出去。 一开门,雨就劈头盖脸地打在身上,风顺著门缝往屋里灌。 院子的混凝土地面已经泛著水光,因为有坡度,所以勉强没有形成积水。 至於院门外,路上水流得厉害,顺著坡往河那边狂冲。 他把雨衣帽子压低,半抬著蛇皮袋,一路踩著水往那家人住的方向走。 到临河那户人家门口时,几个大人正站在门檐下,拿扫帚往外推水,效果不大,水还是从门缝往里钻。 “砖呢?沙袋呢?先把门口垫高一点。” 徐文术一边喘气,一边说。 “没来得及准备……” 屋子里的人扯著嗓子回了一句。 “让一让。” 他把蛇皮袋放下,一块块砖搬出来,在门口垒了一道小小的台阶,砖和砖之间塞得紧紧的,又找门边的破布塞在缝里。 水被挡了一层,涌进屋里的速度顿时慢了很多。 “屋里的电器先抬高。”他没抬头,只顾著扯著嗓子喊,“冰箱能滑就挪一挪,洗衣机要是动不了就垫几块板子。” 两三个男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去推冰箱、搬板凳,屋里乱成一团。 有人口头上还在说:“哎呀,以为没那么严重……” 徐文术没接话。 要是真让你们全泡了,明天能讲上一整年。 等门口那一圈砖垒得差不多,雨势又变大了一点,直接顺著坡度往下狂奔,堪比放闸泄洪。 接著灯光往外看了一眼,这里已经比白天涨了不少。 “你们守著门,別再等到水衝进来了才动。”,他把多余的砖又往门侧推了一堆,“要是看著水要过砖,就再垫一层。” 说完,他拎起空袋子,准备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路灯被雨打得一片模糊,风也是一阵阵往脸上扇,雨点打在雨衣上噼啪响。 走到一个巷口时,他远远看见一串词条在雨里晃。 【腿脚不好】【担心鸡棚】【下一步会滑倒】。 他本来脚步没打算停。 这种天谁爱往外跑谁跑,他雨衣里已经湿透了一半,按理说现在只想回楼里去烘一烘衣服。 但那行【下一步会滑倒】在雨里晃得太明显了。 他脑子里很快把之后的情况。 老头真摔了,半夜叫救护车;第二天一早整条街围著討论这种天还出去干嘛;再顺带骂一句住旁边的人也不拦一声。 这种麻烦,光想想他就觉得头疼。 “师傅,这种天你还往外跑?”,他快走几步,赶紧伸手扶住老头胳膊,“要干嘛,我帮你。” 老头被他这么一拽,身子晃了一下,差点真滑倒。 “后院鸡棚的门没关牢,我听著不放心。”老头嘆了口气,“这风一吹,鸡要是飞出来,明天都找不到。” “我去看看。你站屋檐底下別动。” 徐文术把人送回门口,把老头安顿在能避雨的地方,这才一个人往后院去。 巷子里越往里走越窄,雨水顺著屋檐一股一股往下倒,地上的石板被冲得很滑。 鸡棚的门果然半掩著,在风里时不时晃两下。 他踩著水走过去把门关紧,顺手找了块砖顶在门后,又检查了一下附近有没有什么容易被风颳起来砸人的东西。 確认没问题,他才退回来。 回到老头那边的时候,老头还站在屋檐底下看著他。 “关好了。”,徐文术擦了一把脸上的水,“你现在只要別出去走来走去,就不会摔。” 老头连忙道谢:“谢谢你啊,小伙子。” 徐文术摆摆手,也没说话。 全当做一件好事情算了。 出了巷子,远远看见坡道那边有一辆麵包车,车头朝下停在一个不算太平的地方。 雨水已经顺著坡往下冲,车轮旁边那一块泥被衝掉了一块,看著有点虚。 车牌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骚脚狼的车。 “骚脚狼!” 他一边敲门,一边冲楼上喊,“你车要滑坡了!” 骚脚狼探头从窗户伸出来。 这时候,他人还穿著睡衣,头髮乱糟糟的,一看外头的雨就骂了一句:“妈呀,这雨也太大了。” 他大概也看出来车不太对劲,鞋子都没穿好就衝下楼来。 两个人冒著雨一起去推车。 车轮旁边的泥糊糊的,脚踩上去直打滑。 骚脚狼一边推一边喘:“早知道就停高一点。” 徐文术冷笑了一下,“这次都发预警了,还不当回事么。” 骚脚狼没话说。 两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车往上挪了几米,又找了几块砖垫在车轮前后,防止往下溜。 骚脚狼靠在车门上喘气,雨水顺著他额头往下流。 徐文术拍了拍车,鬆了口气,“行了,这下稳了。” 骚脚狼一边擦水一边笑,多半也是觉得不好意思。 这就是徐文术心好,愿意提醒。 不然多半明天他只能在河里面找自己的车子。 “话说你为什么出门?” 骚脚狼发现了问题的盲点。 徐文术被他问的一愣,想了想。 “看群里那个视频嘛,”他抬下巴指了指河那边,“那几家要是真让水冲开了,水往下走,衝到谁门口?” 骚脚狼顺著他的手势看过去,反应过来:“……你这楼。” “对啊。”徐文术耸耸肩,“到时候你车在河里,我楼门口在镜头里,明天一条街的人都得来问我昨晚看见什么,编辑那边还要让我写感想。”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与其躺床上等事砸到自己头上,不如自己先下去看一圈。顺手把能挡的挡一挡,明天清净一点,写稿也有一手材料。” 骚脚狼瞭然,隨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 第43章 都喊上徐老师了 一夜的风雨摧残之后,雨势在天亮的时候慢慢开始变小。 徐文术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接近中午。 但因为云层还压得很低,屋子里还是那种灰扑扑的暗光。 他没急著起床,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先发了一会儿呆。 床头边的窗台上放著他做好的树叶手工。 玻璃外面是阴天散下来的自然光,照在那一层叶子上,顏色被晃得更淡一点,却比昨天晚上灯光底下好看多了。 昨晚风雨狂砸窗户的时候,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现在风停了,屋里安安静静,整个人反而有点不真实的鬆弛感。 他在被窝里又赖了一会儿,肚子开始认真抗议,他才嘆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下楼的时候,他先往窗外看了一眼。 颱风过后的镇子,像极了早上没整理的髮型,乱的一塌糊涂。 街边那几棵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条上掛著塑胶袋和碎纸片。 有人家的彩钢房顶被掀了半块,斜掛在屋檐边,看著就能感觉到凶险。 远处河那边,岸墙上留著一条深色的水痕,比平时的水线高出两截。 泥巴糊成一条带子,贴在墙上。 河水还浑著,上面飘著各种树枝,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破盆。 简单煮了点面垫了肚子,他拿著碗在屋里一圈圈地转,边吃边看。 张健和孙国良他们做的工程,算是经住了这一夜的考验。 以前最容易渗水的窗台、墙角,现在都乾乾爽爽,只是略微有点潮气。 院子那块新浇的水泥地面,因为有坡度,只积了一点浅浅的水,不过那些水很快就顺著坡往外流了。 水在角落里留下一圈圈细细的泥线。 “还好动手早。” 徐文术用脚尖碾了一下地上的水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要是再拖个把月,昨晚这场雨下来,那些还没干透的地方多半全要返工。 把碗搁进水池,他拿起雨伞,想出去走一圈。 一来看看镇上的情况,二来顺路买点吃的回来。 再说昨晚折腾了一夜,他自己也想確认一下,昨天晚上自己去帮忙的地方有没有起作用。 一推开门,一股潮潮的风就钻了进来,里面满是泥土味和河水味。 他把伞撑开,沿著昨晚跑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临河那户人家的门口,几块砖还老老实实地垒在那儿,被雨水冲洗了一遍,顏色更深了。 屋里有人把冰箱和洗衣机挪了回来,蹲在旁边擦水。 隔著老远就能看到门口堆著一堆湿抹布。 男主人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从门槛那边跨出来,鞋子在水里一踩一踩。 “哎,徐老师。”他嗓子有点哑,“昨晚多亏你喊一声,要不这两样都得泡汤。” 他用手背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水,又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以为每年都那样,雨大一阵就过去了。” 徐老师…… 现在他们连小徐都已经不叫了。 徐文术听著有些想笑,不过这里的人就是这样,多半是昨天晚上自己的帮忙让他们感激,於是开始用上了尊敬的称呼。 “警告都发了,还是要注意一点。”徐文术用上了之前他领导很喜欢用的一句话,“经验教条主义要不得。” 要不是他能通过词条看出这场风暴的危险,多半他也会和他们一样不当回事。 男主人被他这么一说,反而笑出了声:“那以后遇到这种天,我先问你。” 徐文术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昨晚那个拄拐杖的老头,今天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 他的裤子掛在竹竿上晾,拐杖靠在门框上。 太阳还没出来,光线灰扑扑的,他人倒看著精神不少。 看见他走近,老头哼了一声:“昨晚你拽得我胳膊还疼。” 嘴上嫌弃,词条写得很诚实。 【昨晚嚇了一跳】【想想后怕】。 “疼总比摔在地上好。”,徐文术顺手扶了扶门边那只竹椅,“以后这种天,鸡棚的门你早点去看,別等雨最大的时候跑。” 老头別过脸去,不情不愿地回一句:“晓得了晓得了。” 再往下走,远远就看见骚脚狼那辆麵包车乖乖停在高处的平地上,车轮下面垫著几块砖。 骚脚狼一只脚踩在台阶上,一只脚踩在车槓上,拿抹布擦车头的泥点子。 看到他,骚脚狼先比他快一步喊:“徐老师,早上好啊!” “车还在。” 徐文术瞥了一眼车,打趣著说“还行,没下河。” 骚脚狼咧嘴笑,露出一嘴白牙:“我睡得死,要不是你半夜敲门,我今早估计得在河里捞车。” 他一边说一边把抹布往车上狠狠一抹,“以后谁说我车停得隨便,我就说你看,连颱风都没颳走。” 徐文术懒得跟他多扯,“少停坡道。你再这么停,迟早真得下去游一圈。” “得得得。”骚脚狼笑著点头,“要不说还得是城里人有见识呢。” “这你都喊上了徐老师,能不是么。我还是怀念之前小徐的日子。” 徐文术现在也和骚脚狼一起跑起了火车。 “嗨,那有文化有知识的人,不得是老师。你可是大学生呢。” 徐文术也是摆摆手。 走了一圈下来,徐文术顺路拐去中午依旧能卖早餐的早餐店。 雨后空气里带著一股潮气,早餐摊的桌子上还留著擦过的水痕,角落里立著一块抹布板子。 有几个人已经坐下了,端著碗,一边吃一边说昨晚的事。 “我家后院那棵树都被折了半截。” “电闸跳了三次,我以为要黑灯瞎火。” “我孙子被雷嚇得钻床底下,拉都拉不出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夹著一种事后鬆一口气的兴奋。 徐文术点了一碗麵,端著碗坐在靠里一点的位置。 有人认出他来了,往他那边瞅了一眼:“哎,徐老师也来了。” 旁边一位大叔夹著餛飩,接话道:“昨晚我看见他在河边跑来跑去的,还拿著个蛇皮袋,嚇我一跳。” 另一桌的人也看到了徐文术,“是啊,要不是徐老师,多半那两户得被淹起来。” 再有人往骚脚狼那边一指:“还有他家的车,要不是徐老师喊一声,今天得开船。” 说著,几个人一块笑起来。 有人半真半假地开玩笑:“以后这种鬼天气,我们都得先问问徐老师,他脑子机灵。” “对啊,要不是徐老师,这次颱风准时倒霉。” 眾人此刻都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感觉。 陆运生站在一旁,捧著保温杯慢慢吞吞地说道:“这种时候,得有个脑子清醒的在这儿。有他在镇上,我心里也踏实一点。” 眾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徐文术端著碗,低头吸了一口面,没接话。 他抬眼看了一圈,看到每个人头顶都飘著些词条。 【昨晚嚇得不轻】【嘴上吹牛】【心里认帐】。 轮到他自己头顶的时候,手机屏幕自己的倒影上短短一行字浮了出来:【被当成靠得住的大人】【有点不习惯】。 他轻轻咳了一声,把那一丝不自在压下去,用一贯的调调往回扯:“別乱给人贴標籤。”。 他抬起碗沿,挡了挡別人的视线,“昨天纯属怕麻烦。” 有人笑著问:“怕什么麻烦?” “你们真要都淹了,车也下河了,明天一整条街得拉著我讲故事。我耳朵吃不消。” 大家一愣,又笑了起来。 有人骂他一句“嘴硬”,有人说“你就当收素材”,气氛又被拽回到轻鬆那一档。 早餐店老板没再多说,只是在给他续汤的时候,轻轻往他碗里多加了几片肉。 第44章 河灯 颱风过去几天,天气慢慢晴了。 云散开的时候空气里还是有一股潮气。 但阳光出来之后,小镇的顏色一层层被擦亮了。 墙上的水痕在日头下一点点往上退,河水也渐渐清了些。 这几天徐文术把楼里楼外又检查了一遍,把颱风天留下的泥点、脚印清掉,顺手把院子墙边堆了一点石头,隨后继续写稿。 写的是颱风之前的菜场,是凌晨四点的菜摊,是祖孙俩推车,是骚脚狼爱跑的那条路。 晚上,他刚写到一半,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门发现是一个陌生人。 不过来的人表示他是镇里一个负责事的人。 “打扰了打扰了。”对方先笑著道了个歉,“徐老师吧?我之前在菜场见过你。” 徐文术把门稍微让开一点,“你好。进来坐?” “不用不用,我就在门口说两句。”,对方摆手,“昨晚那场颱风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徐文术没搞懂他来的目的,只不过他一贯谦虚,“其实也没做什么。主要是怕楼前面出事。” 对方笑了一下,顺势从公文袋里掏出一叠文件:“我们这边最近要搞一个河岸安全宣传的活动,让小孩子知道不要在河边打闹,大人也记得別在岸边乱堆东西。” 他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上面说要结合一下实际情况,总不能只掛几张標语就完事了。” “然后就想到你了。”他说这句的时候,语气放轻了一点,“你以前不是在城里做项目嘛,脑子比我们转得快,还会写东西。” 他头顶那一行词条晃了一下:【真心想请他帮忙】【也怕麻烦別人】。 “想麻烦你帮著出个主意。看看能不能搞个小活动,或者写篇东西,掛在镇里的公眾號上。” “活动怎么搞?” “我们也没想好。” 对方老实得很。 “比如说,带小孩在河边走一圈,给他们看看以前涨水的痕跡,或者做个亲子防灾体验日,让他们知道颱风天该怎么避险。” “你要是有別的主意,也可以提。”他把文件往上託了托,“你先不用答应,只要帮我们想想点子,就当聊天。” 徐文术靠在门框上,听他把话说完。 这事对他来说,说大不算大,说小也不小。 对镇上来说,这是一个完成任务的活动;对他自己来说,这是一个能正大光明拿颱风夜当素材的机会。 他想了想,“那你把你们现在的想法先发我一份。我看一看,能帮就说两句。” 对方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一会儿发你。” 临走的时候,对方又补了一句:“总之,谢谢你啊。很多时候我们做事情也没有想的很全,徐老师能够帮忙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徐文术笑了一下,没有接下面的话。 镇上办事的人走了之后,徐文术继续回到楼上写稿。 临近傍晚的时候,他站在二楼阳台上看著湖水发呆。 楼下巷口那边传来吱呀吱呀的轮子声。 他探头一看,秦学推著小推车过来了。 车上盖著一块塑料布,里面鼓鼓囊囊的。 旁边是拄著伞的外婆。 看到窗边有人,秦学抬头,冲他喊了一声:“徐哥!” 徐文术冲他们摆摆手,下楼去开门。 “那天晚上雨这么大,怎么还跑出去。”,外婆一见到人,就先叨叨起来,“再怎么样,也要先保护好自己吧,別觉得年轻就什么事情都不怕。” 徐文术笑了一下,“没跑多少。就是路过,顺便看一眼。” 外婆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还说是顺便,顺便的人会拿雨衣敲別人家门啊?以后別这样了,大晚上,风雨那么大,还是临近河边。再怎么帮人也是有个度,自己最要紧啊!” 听著外婆的关心,徐文术愣了一下,隨后点头应下。 外婆听到徐文术答应这才放下心,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条河。 “你不知道哩。”她忽然转了个话头,“前年那场颱风,比这次还厉害。河里漂了好多东西,有桌子、有凳子,还有人丟的鸡笼。 那年之后,好几天大家睡觉都不安稳,走到河边腿都发软。 后来隔壁村有个亲戚过来买菜,说他们那边以前碰上这种事,得在河上放几盏灯,让嚇著的人压压惊,也让走夜路的记得这条河不是闹著玩的。” 外婆说到这里,声音放慢了一点。 “镇上的人就琢磨,反正家家户户都有菜篮子、脸盆,找点蜡烛、纸壳,也算是个法子。 那年风停后的一个晚上,大家把菜篮子、旧脸盆洗乾净,垫了层纸,把小蜡烛放进去,一盏一盏往河里搁。 那天晚上,小镇没开什么大灯。” “人啊,怕是应该怕的,”她最后补了一句,“怕过一回,总得记著。记不住的话,下次还得吃苦头。” “放灯啊……” 徐文术抬眼看了一眼河面。 如果满河都是一点一点的灯光,在水面上漂著,应该也挺好看。 秦学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看,看到二楼晾著的木板,还有靠在墙边的水泥袋子,眼神里都是好奇。 “徐哥,我外婆说,你现在算是我们这边的靠得住的人。”,他想了想,认真补了一句,“我也这么觉得。” “別乱给人贴標籤。” 徐文术听到这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 “我就是怕麻烦。” “啥叫怕麻烦?”外婆逮住他的话头,“怕麻烦的人,大半夜不会出门。” 她抬手又拍了一下小推车的把手,“走,我们去卖菜。今天风停了,菜场那边肯定也热闹。” 秦学把车往前推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徐哥晚上要是有空,可以来这边买菜。我给你挑最好的。” “行,到时候找你打折。” 徐文术顺手关上院门,朝他们挥了挥手。 等祖孙俩的身影拐进巷子,巷子里的吱呀声渐渐远了,他才转身回楼里。 不过那个时候他又开始看那条小湖。 河灯…… 他隨后又想起了找上自己的那个办事人员,隨后再想到了自己的这栋还没有完全开张的民宿。 也许,河灯可以做一个不错的旅游资源呢。 第45章 徐老师问你话呢 总是说一场秋雨一场凉。 颱风过后似乎更是把气温往下压低了好几度。 吹著早上的风,已经很能明显感觉到有一些刺骨。 早上起床的时候还能依稀看到菜地里面的白霜,徐文术清晰的知道,这是冬的脚步在临近了。 照常跑到镇子口上的早餐摊解决早饭。 远远的就看见早餐店老板衝著自己挥手。 走近之后,徐文术就听到了老板的大嗓门。 “哎呀,徐老师!” 一听老板这么喊了出来,周围一圈的食客也是纷纷跟著喊了起来。 一声声徐老师,直接淹没了原本还有些杂乱的镇口。 这种动静也惊扰到了一些不明所以的人,他们纷纷驻足在附近伸长了脖子往这里看。 他们多半也是想要知道到底是谁这么有威望。 徐文术摸了摸脑袋,这下子,有一些无所適从了。 走进之后,老板这才放低嗓音,他笑著问道:“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徐文术点头,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脚。 旁边的长凳上,骚脚狼已经坐下了,碗里是一半面一半餛飩,吃得满头是汗。 他看见徐文术,嘴里还叼著筷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现在都喊你徐老师咯。” 徐文术摆了摆手,“再这么叫,以后我出门就得背稿子。” “你没发现嘛,现在镇上说起你,都说那个写文章的。” 骚脚狼把筷子往碗边一搁,眼睛亮闪闪的,“前两天有两个外地来的,在我车上还问,师傅,河边那烂楼在哪?” 早餐摊老板这个时候也接过话头说:“还有问菜场的,说是看了你写那篇凌晨菜场,非要来尝一尝。” 桌边几个熟客听见,嘖嘖两声,有人感嘆:“现在的人真有閒功夫。” 当然也有人听著之后,笑著摇头:“跑大老远来看菜场。” 早餐摊老板把一篮刚炸好的油条搁在旁边,“菜场倒是一直在这边。就是我们这地方,说出去没个响亮的名堂。” “是啊,人家问我们这儿有什么好看的,我每次都只会说,河边风景不错,还有就是菜地,或者就是去看看別人养的羊,那一般都是要去动物园才能看到,不收门票的那种。” 桌上一阵笑。 骚脚狼喝了口豆浆,嘆气,“就是可惜,来了两车人,吃个早饭、拍两张照片就走,连一晚上都不肯留。” 徐文术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说明他们心里有数。知道这地方现在没什么能留人的。” “你看,你自己都这么说。” 早餐摊老板拍了拍桌面,“风景是有的,人也不坏,就是没人帮我们想个点子。 以前赶集热闹的时候,多少外乡人来这儿做买卖,现在年年都冷下去。” 一桌人开启话头之后就开始越说越远,从集市说到年轻人出去打工,从房价说到镇里的小学,有人最后冒了一句:“我们这儿要真有个啥名堂,也不至於年年被说没意思。” 声音落在油烟里,又被下一波再来一碗的吆喝盖过去。 徐文术没插嘴,只是心里在想著事情。 这里风景確实很美,但並不是那种满是商业化的感觉。 这里的人也不坏,自己住下来的这段时间能感受到 至於说名堂的话……那属实没有的。 除开自己想要寻找瓦尔登湖才来这里,不然別人也没理由。 吃完后,他把碗送回摊子,拿起自己的袋子,道了声谢,慢慢沿著河往回走。 水现在已经变得很是清澈,不再像那天夜里一样浑到看不见底,只是在阳光底下露出一点发黄的顏色。 偶尔有一片枯叶顺著水往下漂,一副侘寂萧瑟的感觉。 街边的树被风扯掉的枝条还堆在角落里,有人把折断的部分锯掉,留下粗壮的那截当椅子。 晒衣绳上掛著被洗过的雨衣,滴水声一下一下落在盆里。 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看了看那条河。 颱风、河、秦学外婆说的那次放灯。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开始慢慢匯聚,然后发酵。 光说风景好,留不住人。 要是真想让別人记住这里,得有一个一说出来就有画面的东西。 他提了提肩上的袋子,拐进了菜场那条路。 菜场里,地面还是潮的,摊位前摆著塑料箱和泡沫盒,边缘一圈泥。 卖菜的大姐们早就恢復了吆喝的声音,仿佛那天夜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剩下墙角多了几只绷断的竹筐。 陆运生在靠里一点的位置,脚边两桶鱼,檯面上摆著几条剁好的鱼段,还有几只刚捞上来的虾。 合著今天陆叔是卖上鱼了。 “陆叔。” 徐文术在摊前停下,把袋子放在脚边,“今天有啥推荐?” “鱼”,陆运生抬头看他一眼笑笑,“这条不错,酸菜鱼。” 他说著用网兜捞起一条粗的可怕的黑鱼,往桶边一敲,鱼尾“啪”地甩了一下。 “行,我最近做汤水平高出不少。” 陆运生把鱼放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案板上,一副开始杀鱼的模样。 “对了,你那年放灯的时候,在不在镇上?” 徐文术看著案板上的鱼,像是隨口问了一句。 “在。” 陆运生手上的刀顿了一下,“那年的风比今年狠,连码头那边的石墩都打得晃。那次之后,好多人走到河边腿都发软。” 他提起那年,像是提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刚过去不久。 “后来有人提议放灯。” “说是压压惊,也算给河里那些被衝下去的东西告个別。” “那天晚上,街上的灯关得早,整条街静得有点不正常。大家拿菜篮子、旧脸盆垫上纸,搁几根小蜡烛,一盏一盏放到水里。” “你想像一下,”他停下手里的活,抬下巴示意河边,“黑洞洞一片,就中间有条亮线慢慢漂下去。看起来其实还挺漂亮的。” “那后来怎么就不放了?” 徐文术问。 “有人说麻烦,有人说花钱。”,陆运生耸耸肩,顺手把鱼的肚子给剖开,“再后来也没人提这事,大家只记得那次颱风有多厉害,放灯这事就变成嘴上说说。” 第46章 纸灯 他又把那条黑鱼翻了个面,紧接著刀起刀落,一条鱼就被片成了鱼片。 没想到陆叔还有这个本事。 徐文术看著案板,想了想:“要是以后再搞一次,你觉得有必要吗?” “对我们来说?”,陆运生歪了歪头,“当然有。对小孩来说,记得河不是闹著玩的,总是好事。” 徐文术把问题往前推了一点,“那对外面的人呢?如果有一晚,河上有灯,有故事,能不能让他们愿意多待一晚?” 陆运生没急著回答,先把鱼装进袋子里,递给他。 “这个问题,得看灯好不好看。”,他擦了擦手上的水,“菜篮子也好,脸盆也好,我们自己看著是有感情的,外面的人就未必了。 要弄得好看一点、有讲究一点,別弄成隨便往水里丟一堆东西。” “好看一点、有讲究一点……” 徐文术重复了一遍。 “说起这玩意儿,我倒是认识一个人。” 陆运生像是突然想起来,“县城那边有个做纸活的师傅,纸灯、纸花都做得很讲究。” “以前镇上搞活动,请过他一趟,教小孩子折灯笼。后来县里办展,他做的灯还拿了个奖。” 他一边说,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掏手机,“就是后来没钱再办,活动黄了,人也没再叫。” “他现在还做吗?”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做啊,人家就靠这个吃饭。”,陆运生开始翻看自己的联繫人菜单,“原来要过一个电话,不知道当初有没有录进去。” 他翻了半天,终於在一行写著纸灯笼的那里找到想找的人。 陆运生鬆了口气,“你要是真对灯这事有兴趣,可以先去看看他那里。你不是要写稿子嘛,去写个纸灯非遗,不亏。” “先看看。” 徐文术点点头。 河、放灯、纸灯师傅,这几个东西在他脑子里慢慢对齐。 菜买完,他跟陆运生道別,拎著一袋鱼一袋菜回小楼。 徐文术把菜放进厨房,顺手开始醃製一下鱼肉,今天晚上搞个酸菜鱼吃吃。 处理完这些,他回到书房,把桌上的杂物挪到一边,抽出那本隨手记的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 河灯计划 这是他目前想出来的一个方案,这个应该不错。 有文化背景,也有做过几次的传统,不算是突然出现的东西。 隨后就是之前做项目的时候专业素养,收集到素材一个个往上放。 河岸安全宣传,这算是之前镇里一直想的事情。 颱风记忆,算是一个一直强调的事情,而且不容小覷。 放灯,很不错的想法,可以发展成文化。 纸灯师傅,这很重要。 外地人,有没有东西可看? 写完之后,他把笔往上一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对小镇来说,这事好处很明显。 小孩在河边跑来跑去,大人总爱说当心掉下去,说多了谁也不当回事。 要是每年有那么一两回,带他们看看曾经发生的故事、看看颱风那晚的照片,再在河上放一点灯,印象总要深一点。 对外地人来说,安安静静看一条灯带往下漂,算是融合进当地的文化当中,又跟自己的稿件连在一起,至少不是只来吃碗麵、拍几张照就走。 对他自己的话…… 要是以后真有民宿,有个固定活动可以接人,也不是坏事。 正想著,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弹出的是编辑的头像。 “颱风夜那篇我给你排上去了,今天刚掛出来,数据还挺不错。已经有人在评论区问你住的是哪座小镇。” 徐文术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在那本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外面已经开始好奇了。 这句话虽然编辑已经说过了很多次,但是李焕来了之后,让徐文术已经明白了问题。 那就是很多人不只是嘴上问问而已。 那边有人问这是哪座小镇,这边不能一直只回答一句一个没名堂的小地方。 所以更需要把小镇的可玩性增加起来。 思考了一会之后,算著鱼片醃製的差不多了,徐文术走下楼开始烧水。 酸菜鱼也不算是第一次了,之前一直吃,然后就看著视频里面的人做过。 水烧开,然后放酸菜,再然后……放鱼片? 应该是这个操作吧。 徐文术正想著再次打开手机查看攻略的时候,想到了陆叔说的话。 “陆叔,纸灯师傅那边,帮我问一句。看他哪天方便,我想去县城那边写写他的手艺。” 他给陆叔打过去了一个电话。 “我先问看看他愿不愿意见人。你要真去,最好先跟镇里打一声招呼,好让他们知道你是在帮忙想活动。” 徐文术回了一个好字。 隨后他翻出了另外一个联繫人。 那个来家里敲过门、负责河岸安全活动的人。 他们之间的对话还停留在上次颱风天的感谢当中。 徐文术想了想,敲下了几行字。 “我这边有个初步想法,和河灯、纸灯有关。先去县城看一趟,回来写个方案给你们。如果合適,到时候你看看能不能往镇里的活动那边去对接。” 消息发出去,过了好几分钟,对面才回。 “哇,那太好了!我这边正愁不知道搞什么形式,领导那边一直说要结合实际情况,现在有你这边主意就好办多了。” 这条消息过来之后,立马又来了一条。 “你先忙你的,我跟所里打个报告。以后有啥需要配合的,你儘管说。” 徐文术能想像到对方那边打字时的赶忙劲,头顶词条应该是:【既惊又喜】【觉得自己捡了个现成主意】。 收到確定的回覆之后,徐文术点了点头,开始专注於自己的酸菜鱼,手机则是倒扣在桌子上。 这个时候,傍晚到了,天空从蓝灰慢慢往橘色偏过去。 窗外的云被切成一块一块,河面上反射著细碎的光。 远处偶尔传来船笛声,被风吹得有点散。 楼外的光慢慢暗下去,河面上的反光一点一点收进夜色里。 “那就从这个开始吧。”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看看这条河,到底能亮成什么样。 第47章 出差 陆运生的电话来的很早,大清早就把徐文术的美梦打散了。 手机在枕边震个不停,他迷迷糊糊伸手摸过去。 一看时间,还不到七点。 “纸灯师傅那边没问题,人现在在市区老街那块,有个小作坊。听说你要写纸灯,愿意见一面。他话也说在前头,只当聊天,不保证答应你搞活动。” 徐文术听完,脑子一下醒了大半。 没问题这三个字,比闹钟好用多了。 既然人答应见了,那么时间上,自然是越早越好。 市区离小镇不近,一天来回不太现实。 所以,这算是出差? 这个词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想笑。 好不容易从原来公司那边跑出来,按理说应该和出差这两个字断乾净。 结果兜兜转转,换了地方,还是得背著包往外跑。 区別大概只是…… 以前的出差是去別的城市抢项目,给领导擦屁股,现在是自己掏路费去见一个做灯的。 一时间忽然有点新鲜。 他打了个哈欠,爬起来洗漱了个简单的脸,开始收拾背包。 背包不大,里面塞的东西倒是挺齐。 笔记本电脑,之前出差一直用的那只录音笔,一本已经记了大半的隨手记,还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包洗漱用品。 还没走出巷口,他就远远看见骚脚狼的麵包车停在镇口那棵树下面。 车门大开,车头对著外面的路,一副隨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走进之后,徐文术愣了一下。 后面那一大堆平时乱七八糟的杂物,被费力气挤到了角落里,用塑料绳勒了一圈。 中间空出了一块地方,居然摆著一张旧沙发椅,靠背还垫了一条花毛巾。 “来,徐老师,专座。”骚脚狼拍了拍那张沙发椅,“这算是第一次送你去出差,免费升级专车待遇。” 他头顶蹦出一行:【有点得意】【觉得自己挺仗义】。 徐文术看了一眼那行词条,又看了看那张沙发椅,实在想像不出这一车破烂有什么好自豪的。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你这车后排,平时也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徐文术坐下,隨口问了一句。 “客人哪有你这么金贵。” 骚脚狼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突突往前窜,“別人都是一屁股坐在矿泉水箱上。” 他扭头咧了下嘴,“你这是我们镇上第一位出差作家,得安排得体面一点。” 徐文术笑了起来,隨后他把包放到脚边,往后一靠,顺著窗往外看。 出小镇的路他已经走过几次了,河网、低矮房子、偶尔冒出一座新楼。 再往外,河慢慢少了,路边换成大片田和一些零碎厂房。 去市区的车程不算短,骚脚狼一路话题不断。 “这种非遗大师会不会难相处啊?我之前跑车路过老街那块,看那帮做手艺的,一个个不苟言笑。” 徐文术回答得很乾脆,“看情况吧,要是真难相处,至少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他倒是不怕,毕竟他有词条可以看。 一路说笑,看著窗外从田地换成密集楼房,从路边摊换成带玻璃门头的店铺,徐文术心里也慢慢把这趟路从出门过渡到工作。 到了市区,总得带点东西回去。 不管是稿子上的,还是河灯这件事上的。 车子停在老街口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老街入口那块立了一块新牌坊,牌坊上刷著大字:“歷史文化街区”。 牌坊下面,一边是卖糖画、吹糖人的小摊,一边是装修得花里胡哨的咖啡馆,玻璃门上贴著“文创空间”、“周末市集”的字样。 门口掛著几盏仿古的灯笼,红得有点过於艷,风一吹就哗啦哗啦晃。 骚脚狼把车窗摇下一点,往外看了两眼,“以前这条街穷得要命。现在倒是会装了。” “你不也靠这条街吃过几次饭,”徐文术解开安全带,“以后你要是多跑这边,说不定也得靠它。” 两人约好,骚脚狼下午先跑別的单子,晚上再看情况,要是能搭上顺风车回去就顺风车,不行就找个便宜旅馆住一晚。 “你有啥事打电话。” 临走前,骚脚狼拍了拍方向盘,“我在市区这边也混过几年。” 车子一拐,挤进闹腾的主路,留下一股汽油味。 老街里头的路比外面窄得多,石板被多少年脚步磨得发亮。 一侧是刷了新漆的店面,卖茶叶、卖土特產、卖手工饼乾,门口摆著小黑板,写著“手冲咖啡”、“原创插画”。 另一侧则是旧一点的门面,门楣上的字被雨水泡得有些掉色,有卖旧书的,有修伞的,还有一家“纸活铺子”,门口掛著几串纸花。 按著陆运生给的地址,徐文术钻进一条更窄的侧巷。 进去之后才发现巷子墙面旧得多了,贴著几张半脱落的海报,內容从多年前的戏曲演出到某年的非遗展览。 地面有水印,空气里带著一股潮湿的纸浆味。 他在一扇半掩著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口的绳子上晾著几朵纸花和几只纸莲灯的灯壳,顏色不算鲜艷,偏柔和,淡黄、浅绿、带点粉。 阳光斜著照过来,纸面透著一点细腻的纹路。 门板上钉著一块小牌子,写著三个字: 俞家灯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纸浆味和糨糊味扑了过来。 屋子不大,靠墙的一整面都是木架,上面掛著各种半成品的灯样,有传统宫灯形的,有四方的,也有简化成几何长条的。 顏色都低调得很住,没有旅游纪念品那种刺眼的红。 屋子中间摆著一张长桌,桌上摊著一块巨大的塑料布,上面放著几盆纸浆、一碗碗调好的顏料,还有被剪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俞师傅背对著门,正在用刷子刷纸浆。 听到有人进来,他“嗯”了一声,没急著回头,只是把手上的那片纸按好,才慢悠悠地放下刷子,扭头看了一眼。 徐文术这个时候也正好看清了他的样貌。 俞师傅,四十多岁的年纪,人不算高,肩膀有点窄。 手上有泡水留下的那种细碎裂纹,指甲边缘是洗不乾净的纸浆色。 “徐先生?” 他问了一句,声音不高。 “是的。” 徐文术点头,“陆运生让我带句话,说俞师傅手艺好,嘴更好。” 这句话一说出口,俞师傅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他头顶蹦出一行:【老陆胡说八道】【又觉得好笑】。 第48章 这是一门手艺活 “他倒是会给我招牌写文案,”俞师傅用围裙角擦了擦手,“你想看什么,想问什么,能说的我就说。” 態度算不上热情,但也谈不上拒人千里。 徐文术走近两步,看那张桌子上的东西,纸浆黏得均匀,纸片边角利落,没有多余的毛刺。 “主要就是有些好奇,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採访,麻烦您了。” “灯是怎么做的,哪一步最难,你平时一天要做多少,遇到什么最烦的事。” “哪一步最难?”俞师傅想了想,“最难的是让它稳。” 他在旁边的木架上抽出一只做了一半的灯骨架,“纸这种东西,轻,受不得潮,也怕火。 你又要它好看,又要它不容易塌,能掛得住,还能年年拿下来晒晒再用。” 他说著,手指在骨架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声。 “有些人喜欢讲故事,说什么一盏灯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俞师傅哼了一声,“我觉得一盏灯就是一盏灯。 你要是做不好,它掉下去砸到人头,那就不是故事,是事故。” 【嘴上泼冷水】【心里其实也认同故事】。 徐文术看到了俞师傅头顶的词条。 “那非遗呢?” 徐文术接著问,“掛在牌子上,你怎么看?” “掛在牌子上好看。” 俞师傅抬眼看向墙角那块“市级非遗传承人”的牌子,“掛在帐本上就不一定了。” “有牌子以后,来採访的人多了,参加活动的多了,喊口號的多了。” 他又补了一句,“问我一个灯要多少钱的少。” 【嘴上嫌弃】【又捨不得这门手艺断掉】。 “那学徒呢?” 徐文术顺著这个往下,“有没有人愿意跟你学?” “想拍短视频的多,想真跟著做十年的少。” 俞师傅把话说得很乾脆,“有些人来,拿著手机从早拍到晚,问的全是师傅你一天做多少个、能不能涨粉。 问我纸在哪儿买、胶怎么调的,反而没几个。” 徐文术在心里把这一句默默记了下来。 他没有顺势提什么帮你搞流量、开培训班的话,而是问了一个看上去有点笨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还在做?” 俞师傅愣了一下。 这问题他显然被问过,但每次听到还是会停顿一下。 “总得有人做,”他过了两秒才开口,“不做就没了。”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有点简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老头子以前就是干这个的,我小时候在旁边看,学著玩,后来就接手了。 你让我现在去送外卖、去开车,我也会,但不一定认得那么清楚。” 【嘴上装得云淡风轻】【心里其实不想混进拥挤行列】。 词条又变了。 “你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问烦了,俞师傅忽然从桌上抽了几片纸递给他,“你自己糊一个最简单的灯壳试试。” “我?” 徐文术指了指自己,“这么精细的东西……” “不试试怎么知道。” 俞师傅把一小碗纸浆塞到他手边。 “我先把骨架给你绑好,你负责糊皮。” 徐文术学著他的样子,用刷子蘸了纸浆往纸片背面刷,再小心翼翼地往骨架上贴。 结果不到两分钟,纸片就皱成一团,边角歪得厉害,纸浆挤得到处都是。 “你这灯要是掛出去,风一吹就得哭。” 他嘴上嫌弃,眼睛里却带著笑。 “灯是让人看清一点东西的。” 俞师傅一边帮他把糊歪的纸拆下来一边说,“自己糊都糊不稳,还指望別人看得稳?” 等手上的纸浆差不多擦乾了,徐文术才把话题拐回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这边有个小镇。有一条河,前几年颱风之后放过一次灯。最近镇里有人想搞河岸安全活动,我也在帮他们想点子。” 他把那条河、大雨那晚、秦学和外婆,还有之前记在本子上的河灯计划浓缩成几句话讲了出来。 “我不想搞成大型晚会。 就想让小孩和大人记住这条河,也让这个地方有个说得出口的东西。 到时候別人都知道这里有个放灯活动,简单的同时又好看。” 俞师傅听完,並没有马上点头。 “镇上准备出多少钱?谁来负责?是不是只想拍照好看?” 这些问题问得一点也不客气,却很实际。 “现在还没人谈钱。” 徐文术如实回答,“安全活动那边只是说想搞点东西,我是先来看一下有没有可能性。要是完全不合適,回去我也好直接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又把自己的底线讲出来: “要是最后只剩下一条拍照好看的视频,我寧愿不做。 灯做出来,是要给人看的,也是给那条河留个记號。 不是给短视频平台留个记號。” 屋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剩下窗外老街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俞师傅没说话,低头去拿桌上的一只半成品灯。 过了几秒钟,他抬头看了徐文术一眼。 【有点心动】【还想再观察一阵】。 “你先写你的稿子。” 俞师傅说,“我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决定这事。等你那边镇里有个准话,再来找我。到时候是要做一点,还是做一晚上,再说。” “行。” 徐文术点头。 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比他预期的好不少了。 从作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黄那边偏。 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边咖啡馆的灯光透过玻璃流到街上,晃得有点暖。 卖糖画的小摊收了大半,只有几家串串香的摊子刚刚支起炉子。 他给骚脚狼打了个电话,对方正在城另一头拉客。 “你要是能搭上回镇上的顺风车,就回去。” “我这边不急著回,打算在市区住一晚。” “那行,你注意点。” 骚脚狼在那边喊了一声,“你这是出差加旅游啊。” 徐文术笑了笑,没回话。 放以前,哪有这个条件。 掛了电话,徐文术在老街口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小旅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对著街的窗子。 窗外正对著老街的一截,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人和刚亮起来的灯笼。 他把包放在桌上,把那盏糊得歪歪扭扭的小灯壳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到桌角。 窗外老街越来越亮,吵闹声被玻璃挡掉一层,剩下的只是一片混在一起的嗡嗡声。 “这趟出差,” 他在心里想,“起码不是去陪人喝到半夜。” 灯光下那盏糊得不太规整的小灯壳影子被拉长,歪歪斜斜落在纸上。 事情现在已经有了眉目…… 第49章 算是拜师吧 睡在市区的夜晚,仿佛又把徐文术拉回了上班的那段时间。 各种车流声、人声,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直吵到半夜。 不过似乎並没有影响到他的睡眠,徐文术依旧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早上醒来的时候,老街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循环。 铁门拉开的金属摩擦声,扫帚在地上刷刷扫的声音,还有摊主吆喝第一锅热汤麵的嗓门,铺满了整个街边。 恍惚之间,徐文术下意识以为自己又得去赶公司早班会。 直到视线对上旅馆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他才慢慢想起来,今天要去是俞师傅的早课。 简单吃了点东西,他靠在窗边给编辑回消息。 那边显然一直盯著后台数据,回復得很快。 “颱风那篇还在涨,你要真能把非遗写活了,刚好可以给小镇那边以后做活动做铺垫。” “现在非遗还是个热门话题。很多地方都在聊这个,也许跟一波热度是不错的事情。 不过还是要认真对待,只是简单的跟风,还不如不跟。” 徐文术看著那几行,嘴角弯了一下。 非遗、手艺人、小镇活动。 几条线在脑子里叠在一起,和他想的几乎不谋而合。 给编辑回了消息之后,徐文术拎著背包朝著老街走去。 第二天再走这一条路,熟悉感多了一点。 牌坊还是那块牌坊,掛著夸张的歷史文化街区几个字。 卖糖画的小摊还在,只不过今天画的是孙悟空,不是昨天的小兔子。 咖啡店门口的黑板也换了內容,昨天写的是周末限定,今天写上了今日手冲八折。 徐文术沿著石板路又拐进那条窄巷。 巷子里比昨天干一些,更能顺著味道一直闻到俞家灯铺门口。 这里的门依旧是半掩著,绳子上晾著几只灯壳,被晨光透出一层淡淡的光。 纸花柔软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俞师傅,我来了。” 里头传来不紧不慢的一声:“进”。 作坊里比昨天亮一点。 一盆刚调好的纸浆,几碗新的顏料,摆放在塑料布摊开的桌子上。 俞师傅站在桌边,刷子蘸著纸浆,一片一片往骨架上糊。 听到脚步声,他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自己的动作。 “昨天那个纸灯不满意?” 他隨口问了一句。 “不满意是肯定的。” 徐文术把包放到角落,把袖子挽起来,“我想跟著俞师傅多学一段时间。” 俞师傅“哼”了一声,刷子在空中顿了顿。 他抬了抬下巴,“你们写字的,嘴上说得好听。学手艺可不是写稿子,想起一段写一段。” 徐文术倒是很老实,“我也不想写成瞎编。將来要真在小镇办活动、写稿,总不能光会站在旁边拍照。”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对徒弟有点介意的话,长期体验者怎么样?” 徐文术其实更想说偷师,但是这里似乎也不是玩梗的地方,所以没提这话。 俞师傅被他这句逗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很快又板回去。 他把刷子往那盆纸浆里一插,“先糊十只再说。糊得不像话,就当我从来没答应过。” “行。” 徐文术点头。 从最基础的条状灯壳开始。 俞师傅先示范了一遍。 刷子蘸好纸浆,在纸背面均匀刷开,纸一翻,沿著骨架那条边贴上去,指腹顺著纹路抹一遍,边角刚好对齐。 他按著纸边,“这边要多留一点。折过去才不会透光。” 换到另一边,他又按了一下纸角: “边要对,缝要严,不然掛起来就歪,歪了不好看,也不稳。” 徐文术看得很仔细,但是轮到自己上手的时候,动作还是难免有点笨。 纸浆总是刷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太厚,有的地方又薄得发乾。 纸片一搭到骨架上,要么起皱,要么露出一个小口子。 俞师傅在旁边看了两眼,伸手把他糊得太鼓的那一块拆下来,重新帮他压平。 “你这手倒是写稿子的手。但是用纸浆的时候,也得当回事。” 他嘴上嫌弃,动作却不急不躁。 “灯要一盏一盏做,急不得。” 俞师傅边帮他抹平。 “急出来的灯,看著就没心。想拿来当装饰就別叫非遗了,叫背景布算了。”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嘖”了一声,似乎也觉得这话有点冲。 【嘴上泼冷水】【其实捨不得这门手艺隨便糊弄】。 徐文术抬头看了一眼俞师傅的头顶,然后低著头笑了笑,没说话。 桌上纸浆的味道有点冲,空气里都是湿气。 徐文术慢慢开始找到了一点节奏。 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逐渐变成勉强顺下去,至少纸不会一贴就皱成一团了。 从门外往里看,就是两个男人並排站在长桌旁,一个袖子挽得很高,满手纸浆;一个围裙上全是旧浆痕,一只手拿刷子,一只手不时伸过去帮他把边拉直。 纸片一张一张贴在骨架上,整只灯壳慢慢有了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子外的脚步声开始多起来。 有人从门口路过,余光里晃过一两个影子,大多只是看一眼就走。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的影子停住了。 俞师傅没抬头,只淡淡来了一句:“可以进来看看。” 门被轻轻推开一点,一个人影探进来。 是个女生。 背上一个不小的背包,肩带一侧掛著水杯和几样小掛件,被碰撞得叮噹作响。 她穿一件浅色t恤,宽鬆长裤加一双磨得发白的运动鞋,头髮隨手扎成马尾,额前几缕细碎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脸不是那种惊艷型的漂亮,而是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精神、乾净。 她的眼睛亮亮的。 刚推开门的时候,她的一半注意力已经被屋里那一排纸灯吸走了。 “打扰一下。” 她站在门槛那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在外面闻到纸浆味,看到门口掛的灯,就想进来看看……这里是可以参观的吗?” 她头顶慢慢刷出几行词条: 【刚辞职】【一个人旅行】【预算很紧】【不想回家面对问题】。 虽然隔著有点远,但是依旧能看到,徐文术看完之后,也没说话。 这组词条,和他之前认识的一些人重叠得厉害。 阳光的外壳,往往包著一点不想细说的东西。 不过他没多看,只是自己顺带瞄了一眼的本能,把视线收了回来。 俞师傅第一反应是下意识防备。 第50章 顾夏 他见过太多拿手机一路拍的游客,对这种闻到味道进来看看的人戒心很重。 他头也没抬,“参观不收费。乱碰要赔。” 女生愣了一下,很快笑出来:“那实在是太感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地往里走了几步,整个人带著一种背包客特有的自在。 这时候徐文术抬起头,算是正儿八经的打量了一下。 漂亮,但不是那种难以接近的漂亮,也很有精神,是那种很多男生会喜欢的款。 她绕著屋子慢慢走了一圈。 墙上掛著的灯样、桌边晾著的纸花、角落里堆著的旧纸浆盆。 她看得很仔细,几乎每一个都会花很多时间去打量,然后去细看,总觉得能看出什么特別的东西出来。 “这些都是你们做的?” 她停在木架前,语气带著一些小小的崇拜。 “问题也不能这么笼统,这些是我做的。” 俞师傅用下巴指了指徐文术,“这位是来学糊灯的,他那只你別看。” 徐文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糊完的那只灯壳。 边角还是有点不齐,纸浆在某个角落多了一块厚痂…… 女生顺著视线看过去,认真打量了一下。 “我觉得……挺可爱的。感觉蠢萌蠢萌的。” 徐文术被她这句“感觉蠢萌蠢萌的”说得有点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对自己的水平有了解,能获得可爱这个评价,已经算是不错的事情了。 他把那只灯壳往旁边挪了挪,“可爱……姑且算是吧。” 女生忍不住伸手,轻轻在另一只灯壳边缘点了一下。 “原来是这种厚度。” 她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 俞师傅在那头提醒,“別戳破了。这些都是接下来要交活的。” 女生赶紧把手缩回来,连连道歉。 隨后她似乎自来熟一般,问著一些很多人都会问的问题。 “这边的灯一般掛在哪里?” “以前真的有在河上放过吗?” “做一盏要多久?” 这些问题其实已经被问过了很多次,但是看女生的模样,格外的真诚。 俞师傅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回答。 “过去庙会、祭祖、婚嫁,都用灯。” 俞师傅把刷子往纸浆里按了按:“河上也有放,就看地方敢不敢。” “认真做,一天几十只不算多。前提是老老实实坐在这儿,不看手机,不刷视频。” 女生点点头,似懂非懂地应著。 有些术语听不明白,她下意识看向徐文术。 “简单讲,就是……” 徐文术在一旁帮忙翻译成浅显一点的说法,“灯不只是掛著好看,还得考虑水汽、风,还有掛哪儿、谁来搬。” 女生很自然地接话:“你也是在这边做灯的?” “不是。” 徐文术摇头,“算是写文章要用到,所以今天来学糊灯,免得回去瞎写。” 她“啊”了一声,眼睛亮了一点。 “所以是取材?” 徐文术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女孩的头顶蹦出来了一个词条。 【好奇他写什么】 徐文术多看了她几眼。 聊了一半的时候,俞师傅要把一盆纸浆从桌子这头挪到那头。 还没等徐文术开口,那个女孩子就抢先了一步,说著我来帮你就冲了过去。 徐文术看著那一盆纸浆就知道多半要坏事,於是也打算过去帮忙。 但是架不住女孩子动作太快,已经先一步扶上了。 只不过当她碰到之后才发现比想像中重很多,盆底还滑,一下子晃了一下。 “当心。” 徐文术下意识伸手,帮她托住盆边 只不过还是禁不住折腾,纸浆“啪”地溅出一点,落在桌布上。 “你们这代人,力气都花在敲键盘上了,”俞师傅嘴里念叨,“端个盆都端不稳。” 女生见状吐了吐舌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俞师傅倒也没说什么,摆了摆手,隨后让徐文术抽几张废纸,把溅出去的纸浆擦乾净。 临近中午的时候,巷子外面的阳光明显开始往房间內蔓延,导致屋子当中的温度也慢慢上升。 女生看了看表,背包带往肩上挪了挪,显然是打算离开的样子。 “我想带一只灯回去,可以吗?”她看向木架,“当今天的纪念品。” 俞师傅眯了一下眼睛,在架子上挑了一只做得周正、顏色温和的小灯,递给她。 “这个。” 俞师傅报了一个非常平实的数字。 徐文术看了一眼俞师傅的头顶,【诚信经营】,一个標標准准的词条。 “要记得別太粗暴,这个东西可经不起折腾。” “不会。” 女生双手接过那只灯,看它的眼神像极了看宝贝。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徐文术:“你是来这边出差,还是本来就住在这城里?” “出差顺便取材。我现在住在一个小镇,河边那种。” “听起来挺好。” 她顺嘴来了一句,“哪天有机会,说不定会路过。” 她把灯轻轻提了提,又笑著自我介绍:“我叫顾夏,顾虑的顾,夏天的夏。” “徐文术。文字的文,技术的术。” “那確实挺適合写东西。” 顾夏笑了一下,“改天要是看到署名,应该就认得出来了。” 说完,她背起包一只手拎著灯,从窄窄的巷子里走出去。 背光的方向,光从她身后打过来,那一只纸灯在阳光下似乎在熠熠生辉一般。 顾夏走了之后,作坊里又恢復成两个人的空间。 外面巷子里还有別的脚步声路过,但特地进来观摩的少之又少。 似乎顾夏就是那么特殊的一个存在。 俞师傅看了一眼门口,收回视线后淡淡来了一句:“这丫头,眼睛还挺亮的。” “这说明她是懂得欣赏的人。” 徐文术隨口接了一句,把刚才那只还没糊完的灯壳拉到身前,“这么漂亮的东西,得有懂得欣赏的人才行。” 他低头继续刷纸浆,动作比一开始熟练了一点。 俞师傅则是没说话,看了一眼徐文术,嘴角翘起。 “这小子,拍马屁的功夫还不错。” 他心里想著,但是也没说出来,反而又交给了徐文术几个繁重的任务。 第51章 咖啡店偶遇 上午这一轮下来,徐文术算是真切体会到了手艺人不好当。 手被纸浆浸得冰冷,甚至都无法动弹,至於说指节则是到了一使劲就发白的地步。 至於说腰,从早上弯到快中午,像被人从后面按住了一样,直起来的那一刻甚至都感觉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而整个人站得久了,小腿后侧的肌肉一抽一抽的,鞋底也黏著纸浆和水,踩在地上吱吱作响。 他本来打算找个间隙开口,说一句要不先歇会儿,还没来得及,俞师傅就先开了口。 “上午到这儿。” 他把手里的灯壳掛到木架上,又看了他一眼,“下午我要晒灯,你不用在这儿。” “晒灯啊……” 徐文术其实挺想看看下一步的流程,话刚到嘴边,就见俞师傅的视线在他腰那一截来回扫了一圈。 “別装了,一上午下来累得够呛吧。” 俞师傅擦了擦手,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要是你不急著回去,这段时间都可以在这里帮忙。”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这里平常没別人。如果是真的有心,全流程都可以跟。” 他嘴角动了动,那句话声音很低,但是还是被徐文术听到了。 “你小子心不坏。” 【嘴上嫌弃】【其实已经认下人了】 看到了词条,徐文术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趟市区,是要多待几天了。 俞师傅已经开始关门,他帮忙把门板拉好,打了声招呼,走出窄巷。 刚来这里的时候,他一路奔著工作两个字,作坊、旅馆两点一线,老街到底长什么样反而没认真看过。 既然下午没什么事情,那不如正好借这个机会,在附近好好晃一圈。 巷子一出来,阳光就扑了上来。 街口那块牌坊依旧立在那里,几个大字被晒得有点发白。 另一头传来一阵油烟味,把他的视线勾向右边。 顺著香味找过去,是一间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馆子。 小馆子的门脸不大,门口的牌子边角裂了口子,玻璃上贴著几个褪了色的促销贴纸。 这里面的桌椅挤在一起,墙皮有点斑驳,排风扇转起来哇哇叫。 整个馆子看著不大,但几乎座无虚席,里面的客人衣著大多简单,听口音都是本地人。 这种地方,通常不会难吃。 徐文术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盖浇饭。 端上来的时候,菜色看著比较普通,分量倒挺实在。 等饭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圈词条。 一桌工服工人。 【准备跳槽】【工资被拖】【还在撑】 旁边一桌是打扮很体面的男女,手机扣在桌上,筷子动得不多。 【觉得对方无聊】【怕分手】【房贷压著】 靠门那边,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人吃饭,碗里的菜没动几口,视线一直在手机屏幕上晃。 【被裁员】【不敢跟家里说】【在等电话】 这些词条加在一起,太熟悉了。 跟他离开高铁站时候看到的那一片【撑著】、【不甘心】、【想逃走】,其实没什么两样。 这和他以前在公司看到的一批也差不多。 说到底,换一条街,人的心思就那么几种。 有人拼命往城里挤,有人往城外躲。 本质上不过是都怕被生活压垮,各自找出口而已。 吃完饭之后,他没有回旅馆,而是拎著包往老街口那家咖啡馆走过去。 那家店的招牌有点网红风,门口站著两盆绿植,玻璃窗上贴著手写的今日菜单。 里面装修简单偏文艺,墙上掛几幅插画,书架上摆著几本谁都没空看的画册。 店里坐著的多半是学生,还有几个对著电脑敲键盘的人。 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饮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老街的人流,摊贩推车缓慢挪动,游客拎著小袋子来回晃。 有人拎著纸灯路过,灯壳在阳光下有一层淡淡的光。 把杯子放到一边,他打开笔记本电脑。 光標一闪一闪,他顺著脑子里的画面开始敲今天的稿件。 潮湿的小作坊,纸浆味在空气里打转,木架上掛著一排排灯壳,骨架在纸背后透出清晰的线。 俞师傅的手,指节粗大,指甲边缘被浆水泡得发白。 “灯要一盏一盏做,急不得。” 那句被他敲了下来,又刪掉“急不得”三个字,又重新打上去。 非遗那块牌子掛在门口,看起来挺体面,可帐本翻开,一页一页,像是被人翻得发光,却没有多少数字好看。 他把那句“非遗牌子好看,帐本难看”也写进去,这算是很多非遗的痛点。 虽然徐文术谈不上有多么责任感,但是看著这些东西失传,总是觉得有些可惜。 后来又写了自己那只糊得歪歪扭扭的第一次作品。 写的时候,他刻意把自己写得有点狼狈,纸一贴就皱,纸浆糊得一手都是。 一来是事实如此,二来也好让读者知道,这不是那种一来就天赋异稟的情况。 非遗,总是困难的。 写到中途,他停下来往上翻了一遍,把太文学的句子刪掉,改成更顺口一点的说法。 他不想写成那种老匠人苦情鸡汤,也不想靠堆形容词去喊传承不易。 能做到的,就是把一个在潮湿作坊里糊灯的中年男人写清楚一点。 让看到这篇文章的人知道,这条巷子里有这么个人,做这样的灯。 至少,先做到这一步。 肩膀有些酸,他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手指无聊地在桌沿敲了两下,又从包里抽出一本书来。 《瓦尔登湖》。 书角已经被翻得有点卷,里面偶尔夹著他以前隨手塞进去的便签。 他隨便翻到一页,眼睛扫过那些熟悉的句子。 当初正是靠著这本书里的几段话,他才鼓起勇气,从原来的生活里抽身退出来。 只是现在再看,心境已经跟当时不一样了。 书里的湖边可以隨便种豆子,他这边要考虑的是水电费和房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正想著,门口的铃鐺叮地一响。 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顾夏。 第52章 大家的瓦尔登湖 她的背包还在,只是肩带调短了一格,看著更贴身一点。 她应该刚在外面走了一圈,额头上有细细的一层汗。 她端著托盘站在店里,视线从一排桌子扫过去。 咖啡馆不大,今天人比早上一点的时候多了一些,空位不多。 巧的是,徐文术这张桌子,对面刚好空著两只椅子。 店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这边,笑著说了一句:“要不跟这位先生拼一下桌?靠窗边位置好。” 顾夏低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明显愣了下,隨即露出一点原来是你的表情。 “那就打扰了。” 她冲他点了点头,把托盘放下。 她刚坐下那一刻,视线就落到了桌面上。 《瓦尔登湖》。 那本书摊在他手边,书页还半张著。 “你也看这个?” 她隨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点意外的愉快。 喜欢这本书的人不多,但是似乎她发现了一个。 “偶尔翻翻。” 顾夏低头看了一眼书名,又抬眼看他。 她头顶浮出几行词条。 【大学时期的爱书】【很久没翻】【一看到就想起以前的自己】 “大学时候看著它,” 顾夏拿起杯子,吸了一口饮料,“每天都觉得好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你现在不就在躲?” 徐文术笑了一下。 “也算是吧。” 顾夏想了想,很坦诚,“刚辞职,预算又紧,不算旅行,算是逃离期的过渡阶段。” 她顿了一下,又自嘲似的补了一句:“总不能一直在瓦尔登湖边上发呆,钱会先用完。” 徐文术说,“书里的人可以在湖边种豆子。我们大多数人顶多是在地铁里挤著看两页。” 他把那本书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 “真跑出来之后,会发现水电费比书重要多了。” 顾夏听完,笑得更真了。 “你说得好现实。但我觉得也挺好的。不然再看一百遍《瓦尔登湖》,还是在原地打转。” 她说著,目光落到他之前合上的电脑上。 “你刚才是在写东西?写你昨天那个灯铺?” “是,”徐文术点头,“写俞师傅他们那边。” “可以给我看看吗?”顾夏有点好奇,“我可以当普通读者,看看有没有写到点子上。” 徐文术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脑打开,拉到中间一段给她看:写纸浆味、写灯架、写俞师傅那句灯要一盏一盏做,还有那句非遗牌子好看,帐本难看。 涉及別人太具体的地方,他刻意往下拉了几行。 “先看这一段吧,”他说,“后面还有一些没改完。” 顾夏把屏幕往自己这边轻轻转了一点,认真看完。 “挺好的,”她说,“看完会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在这里糊灯,而不是被採访完就要去领奖的那一类。”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看得出来你挺怕写成鸡汤的。” “鸡汤写久了,会先腻死自己。” 徐文术说。 顾夏被徐文术这句话给逗笑了。 “那你呢?” 徐文术反问,“你是那种会给自己写很长旅行文案的人吗?” “以前会。” 顾夏想了想,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看。 照片里是一条別处的河,水边的小镇,灯光很好看。 “那会儿我以为那是我的瓦尔登湖。结果待了三天就想跑。” “为什么?” “因为每天早上被楼下的广场舞吵醒,”她耸耸肩,“我发现我好像不適合那种完全静止的地方。” 这次轮到徐文术笑了。 “那你现在是到处找?” 她摇摇头,“也不算到处。有预算的地方就去一下,没预算就缩一缩。” 头顶浮出一行词条。 【不想回去】【又不想一直这样漂著】。 聊到这儿,两个人之间已经多了一点同类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用言语来描述,大概是那种:“你大概知道我在逃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撑什么。” 外面光线慢慢往柔和那边偏过去,咖啡馆里人来人往,有人进来,又有人离开。 顾夏看了眼表,嘆了口气。 “我晚上还想去另外一边踩个点。明后天大概就离开这边城了。” “我大概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到把纸灯的大部分知识点全部都看完,”徐文术说,“之后就会回到小镇。” “你之前说的,河边那个?” “嗯。” 他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自己的隨手记,把小镇的名字写了下来,又隨手画了一条弯弯绕绕的河线。 “这条河。” 他指了指那道线,“拐弯的地方,有一栋现在还挺丑的小楼。” 他又把那张纸扯下来,递给她。 “要是哪天你真迷路到那儿,就顺著这条河找一找。” 顾夏接过那张纸,认真看了一眼,又把纸叠好,塞进自己的小本子里。 “知道了。如果哪天我真的迷路,就去敲你门。” 【暂时没决定】【但心里已经在盘算路线】。 “要联繫方式吗?”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等你文章发出来,可以转发给我,我也当个老街见证人。” “行。” 徐文术报给她了自己用来写稿的工作號。 两个人的备註还挺有意思。 她那边写的是“小镇上的徐老师”, 他那边写的是“背包客顾夏”。 这种奇怪的备註让人总觉得带著一种商务气息的羞涩感,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老街灯笼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 光从头顶一路铺到石板路上,人影被拉得老长。 徐文术朝著旅馆的方向走,至於顾夏则是朝著另外一边走。 两个人都慢慢在光影当中消失。 徐文术则是在脑子当中把今天的关键词排了一行。 【老街午饭】【俞家灯铺】【瓦尔登湖】【顾夏】。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把隨手记翻到那一页。 上面写著之前记的標题:【背著包路过灯铺的女生】。 他在下面又补了一句:“她也在找她的瓦尔登湖。” 不过这部分,徐文术他並不打算发表,算是一个独属於自己的小彩蛋? 合上本子,灯关掉,老街外头还在吵,旅馆里却安静下来。 他侧身躺著,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趟出差,没白来。 第53章 回城 又是在市区待了好几天,徐文术在纸灯的技艺功法上取了非凡的突破。 看著冬天一天比一天近,再加上確实要到了回屋置办过冬准备的时候,徐文术向俞师傅告別。 分別的时候,俞师傅看了徐文术很久。 久到徐文术甚至以为他要打算说一些狠话,比如说刚学一段时间就想跑路这种。 只不过俞师傅最后只是拍了拍徐文术的肩膀。 “年轻人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不能一味地满足。” 【捨不得】 徐文术看了一眼他头上的词条,隨后看到了俞师傅板著的脸。 果然,俞师傅明明很好,但是却不够坦诚。 “那我先回去。” 他只简单说了一句,“年后有机会,我再来这边蹭手艺。” “隨你。” 俞师傅嘴上还是那两个字,手却又拍拍他肩膀,把人往门口推了推。 正式辞別之后,徐文术在馆子里面吃了一碗麵条,隨后喊了一辆车去车站。 几乎每个地方的车站都是那么一回事。 赶路人的標配,表情也是那种谈不上开心,也说不上难过,各种疲惫全部都聚集在脸上。 徐文术靠在座椅上,开始看著每个人头顶的词条。 现在他似乎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就类似於其他人刷朋友圈一般。 【试用期快结束】 【怕被裁】 【又要加班】 【周末被占用】 【去相亲】 【一点也不想去】 熟悉並且甚至都能背诵的程度了。 扫视一圈没发现適合拿来创作的词条,徐文术合上了隨手记,把笔插回笔袋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骚脚狼的消息刚好跳出来。 我已经在车站门口了,后面还跟著一个狗头。 车子减速、进站,广播开始播报终点站信息。 他拎上背包,跟著人流往出口走。 出闸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路边停著一辆熟悉的灰色麵包车。 车门开著,骚脚狼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嘴里依旧是叼著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 “哟,徐老师。” 看见他出来,骚脚狼先招了一下手,“这次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啊,在市区空气里泡过之后,连步子都带风。” 徐文术把背包往车里一扔,自己也上了车,“市区的风沙子多一点而已。” 车门一关,外头的喧囂被隔断了大半。 发动机带起一点轻微的抖动,车子慢慢驶出站口,拐上熟悉的那条回镇公路。 “怎么样?”骚脚狼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那边的灯好看不?有没有什么大人物要跟你合作?要不要我现在开始找人批发灯笼杆子备用?” 徐文术靠在椅背上,身体都已经十分的放鬆了。 “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就是一个作坊,一个师傅,一些灯。” “那也不简单了。”骚脚狼嘖了一声,“你这是去见非遗大师啊。以后我们镇子有你这条线,说不定能上什么节目。” 徐文术想了想,只补了一句:“节目就算了。灯倒是可以好好弄一弄。” 骚脚狼眼睛亮了一下,“那是要开始搞活动了?你可別忘了我这个指定合作司机。” “你那块牌子,自己先做一个。” “那必须的。”骚脚狼笑得很开心,“到时候车门一开就写著:徐老师指定,拉客安全。” 车里说说笑笑,县城一路往后退。 柏油路变成了窄一点的水泥路,远处开始出现熟悉的河道和小山。 等到路边出现那块褪了色的镇口牌子的时候,骚脚狼心情显然也好了不少,脚下油门轻快了一点。 “到了。” 他把车停在镇口的小空地上,“我先送你到早餐摊那边?你这张脸,得先去露个面,不然大家以为你跑了。” “行。” 徐文术下车的时候,顺手把车门带上。 镇上的风带著一点泥腥,跟老街那边的纸浆味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早餐摊还在老位置。 不过说起来也不可能会因为自己出差几天就搬地方。 到早餐摊的时候,锅里热气不断往外涌,铲子敲锅的声音清脆,油条翻身时溅起一点油花。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几个老头围著两张拼起来的小桌子,喝粥、吃包子,一边聊著最近的镇上新闻。 “哟,徐老师回来了?” 早餐摊老板最先看见他,手里还抓著一把葱,“这几天不在,小秦都要来问你几回。” “小秦现在呢?”徐文术顺嘴问了一句。 “还在学校上课呢。”老板把话题又拐回来,“怎么样,那边的灯找好了?以后咱们这条河,是不是也要亮一亮?” 周围几个喝粥的人也抬起头来,眼神带著点好奇。 徐文术拿过一碗热乎乎的面,有些惊讶地看了一圈周围,“你们都知道了?消息传的真快。” “这不是骚脚狼已经说了。” 徐文术扭头过去看他。 骚脚狼嘿嘿一笑,然后跑进了车子当中,一骑绝尘。 眾人看著这一幕,一起哈哈大笑,笑声顺著油烟往外飘,从巷口散开。 吃完面,他提著背包往小楼那边走。 院子门半掩著,他推门进去,熟悉的霉味淡了不少,多了一点木头和水泥干透的味道。 行李箱放在楼梯口,他先没往上搬,反而第一件事是从里面拿出那只俞师傅给的灯。 这盏灯是俞师傅亲手做的。 整体不大,纸张的顏色偏暖,而骨架则是被他很好的藏在了薄纸的后面,看起来无比的乾净利落。 他把灯暂时掛在院子里一根木桿上,后退两步看了一眼欣赏。 正好这时候,有一串吱呀吱呀的轮子声从巷子口那边传来。 “徐哥!” 秦学推著小推车路过,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的灯。 小推车上盖著一块布,布底下鼓鼓囊囊的,是刚从菜地里收回来的菜。 外婆倒是没在他的身边,估计在前面某个角落跟熟人聊天。 秦学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就把车往院门那边挪了两步。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灯?” 他仰头看著那只纸灯,表情真诚得有点可爱。 【觉得好看】【也想摸一摸】【怕弄坏】。 “算是先打个样,”徐文术抬手轻轻拨了一下灯,“以后要掛到河面上去,形状可能会改。” “河上都掛这个,那肯定厉害。” 秦学已经开始在脑子当中幻想画面。 第54章 再次启动装修 “到时候我们从这边走过去,全是灯。这里的小孩再也不会说无聊了。” “你倒是想得挺远。” 徐文术笑了一下,“等哪天真要掛,你帮我想想杆子的问题。木头、竹子,哪种便宜、哪种耐用。” 秦学连连点头,“没问题,能帮上是再好不过了。” 原本是打算再聊一会,但是听到院外有人喊他,秦学这才赶紧把小推车往前推,“徐哥,晚上有空的话,来菜场这边,我给你留点好的。” “行。” 徐文术朝他挥了挥手。 上了二楼,他把窗开了一条缝,让河边的风先进来一点,隨后再摊开本子。 前几页是颱风前后那几天的笔记,再往后,是老街、作坊、灯铺的零碎。 昨晚在咖啡馆里,他还没有完全写完。 现在重新看一遍,刪掉了两句写得太用力的比喻,又把俞师傅描写的更细一点。 隨后又加入了一些东西,写灯架、写湿气、写门口那块非遗牌子,再写那本被翻得起卷的帐本。 光標闪了闪,他加了两句自己的感想: “你如果只站在门口往里看,会以为这是一个拍纪录片的好地方。可要是真住在这间屋子里,得先想想煤气费和纸浆钱。” 这一句落下去,整篇稿子算是绕了个圈,回到“生活成本”这个现实的点上,跟他自己的选择形成呼应。 文末,他提了一句小镇那条河:“我住的地方,也有一条河,晚上黑得很。如果有一天能掛上这样的灯,或许路过的人会走得慢一点。” 改完,他把稿子发给编辑。 电脑刚合上,手机就震了一下。 “稳!” 编辑的消息弹出来,就一个字。 而后,编辑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笔记。 大意的意思就是前几篇稿子数据不错,颱风那篇和菜场那篇都有读者留言,说希望看系列;他们內部討论了一下,打算整合一下,直接放在一个固定的栏目当中,然后栏目里面在组建专栏。 这算是已经达成了长久合作,甚至已经作为了平台的一个招牌。 “你这边小楼改造不是还要钱么?”编辑在语音里笑著说,“你就当我们是给你的小镇赞助一点。” 最后一句话倒是说得挺实在。 下午快要靠近三点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喇叭声。 “徐老师……在家不?” 这声音不用看人就知道是谁。 他探头往外一看,果然是骚脚狼的麵包车停在院子外边,车门旁边多了一个人。 徐文术想起来,似乎到了下一次小楼改造的时候。 徐文术下楼开门,让两人进了院子。 骚脚狼照例先要对那只新掛的灯评头论足一番,张健则往楼里看。 上楼的时候,张健一边看一边问,“这次是打算动哪里?” 徐文术伸手拍了拍护栏,“上次主要是这些安全措施。这次是第二轮,主要是里面。” 二楼的房间还空著,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窗边那一大摞木板。 “这里以后要当工作室。”,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白天写东西、拍东西。將来要是有客人,也可以临时收拾成一间房。” 张健点了点头,直接掏出捲尺开始在量尺寸。 “插座要多留。” 他抬手在墙上比划,“窗边这一面至少留三个,以后你灯、电脑、相机全要插电。中间这块別留太高,防止你以后摆东西挡著。” “楼梯这边,可以加宽一点。” 走回楼梯口,他回头看了看,“护栏再做结实一点,台阶边缘最好加个条,防滑。” 徐文术把这些一一记在本子上。 “你帮我算一版最省事、但安全的方案。” 张健嗯了一声,“那就排两套价钱,看你选哪一套。” 骚脚狼在旁边插嘴:“选贵一点的,以后收房钱慢慢赚回来。” “这就是你跑车换车贷的原因吗?”张健难得打趣了一嘴。 “我那麵包车还有什么车贷。这能比吗?” 几个人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从三楼下来时,张健站在阳台上往河边看过去。 “灯要掛哪段?”他问。 “先从这边试。” 徐文术顺著他的话望出去,指了指自家门前这一截,“这段岸边相对平一点,人来也熟。” “那你得先弄几根试用的杆子,还有掛灯的绳。到时候风大雨大,也不至於一下全掉下去。” 骚脚狼立刻接话:“这块交给我和小秦,镇上哪家竹子好我比你们清楚。” “那就你们两个负责。”徐文术从善如流。 张健看完楼,给了一个大致的时间表。 “如果你这两天能定下来方案,下周我就能带人先动一部分。大概两三周,把二楼的楼梯口、插座这些做完。墙面和好看那块,可以往后挪。” 徐文术算了一下自己这阵子的稿费进帐,钱包应该没有问题。 “行,可以这样来。” “那就这么定。” 张健把捲尺往肩上一掛,脚步利落地下楼。 院子门关上时,天已经有一点偏黄。 徐文术又回到了二楼。 这个时候,窗外的河水已经开始映出晚霞的顏色。 对岸有人在晾衣服,衣服在风里晃,倒映在水里是一大片不太规矩的影子。 他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河面,又低头看向桌上的那只灯。 灯静静地立在那里,纸面还带著当时手指按过的细小褶皱。 头顶缓缓浮出一行词条: 【有点期待】【也怕搞砸】【但总得试一次】。 他想起俞师傅当初的一句无心言论。 “这个灯吶,讲究一个稳字。其实说到底,人也是一样,也要和灯一样稳重。 我师父当时教我的时候,他总是和我说。学灯是一段时间,但是学做人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如果那天人没做好,那么灯迟早也要崩掉的。” 徐文术觉得,也许自己现在做的也是俞师傅说的那样。 稳步前进……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河对岸的几盏路灯先亮了。 等到哪天,这条河上也能亮起一排灯,小镇大概会比现在更吵一点,也会更有桃花源的味道。 第55章 雅士,那是什么来著 入了冬之后,气温开始直接往下跳。 早上窗户一打开,冷风带著水汽往骨头缝里钻。 屋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太阳照半天才捨得化一点。 为了抓紧把灯节做出来,这几天徐文术可以说是忙得晕头转向。 在公司那会儿,虽然也忙但再怎么说,项目背后还有一个团队。 现在团队只有他一个人。 邵志远这段时间也帮不上多少忙。 杂货铺要进一批防寒用品,他整个人被徵用去县城和周边乡镇跑货,麵包车来回跑得比骚脚狼还勤。 灯这件事,要考虑的远远不只是把灯做出来那么简单。 首先得有个由头。 他最近窝在二楼的书房里翻资料,手机、旧书、零散的剪报摊了一桌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从古籍里拎放灯的记载,从民俗书里抄放河灯、放水灯的说法,再往现在往颱风之后的安全教育上靠。 做这些事情就得先告诉所有人,这不是他心血来潮弄著玩,而是有据可查、有来有往的一件事。 说白了,就是给这件事找个师出有名的壳。 找好了壳,再往里面塞现在的东西,比如说安全、纪念、美好一点的幻想。 然后是灯的样式、摆放的位置、试灯的时间。 这些加在一起,几天的时间就没了。 忙完一通,从窗外往下看,沿河的草尖上霜已经厚了一层。 前期框架定下去之后,接下来就是採购。 镇上的办事员表態说会从经费里支持一点,算是精神文明建设。 但就徐文术自己来说,他心里还有一点私心。 要是能把这件事和自己绑在一起,那这就是他的一张名片。 以后他说起这座小镇,不只是说有一条河,有一栋小楼,而是可以补一句,河灯节是从我这里开始的。 灯节要火,最好是连著他的小楼一起火。 他把要买的东西记了一圈,竹子、绳索、简单的照明材料、备用的蜡烛…… 確认完清单,天刚蒙蒙亮,他就穿好衣服出门。 沿著河边走到菜场的时候,摊位已经打开一半了。 学哥儿在周末会陪外婆来菜场,今天也不例外。 他们的摊位上摆著几筐青菜,叶子边缘被夜里的寒气打得有点卷,外婆把烂叶子一片片择掉,手指冻得通红。 “徐哥!” 学哥儿先看见他,笑著朝他挥手。 简单寒暄了几句,问问菜价、问问昨晚风大不大之后,徐文术就把来意说了:“这几天要用竹子做点东西。” 学哥儿眼睛当场亮了。 之前他听徐哥提过灯的事,一直记在心里。 现在一听到竹子两个字,就知道这个事情要开始了。 “我知道哪儿有人卖竹子!” 他几乎是蹦出来这句话,转头跟外婆说了一声,就一边推车一边拉著徐文术穿过菜场。 “就在那边,靠河那块。” 穿过一排卖鱼的、卖肉的,再拐过一条小巷,视野忽然开阔了一点。 靠河的一角,有一片竹林。 冬天的竹子还是绿的,竿子一排一排斜著,靠在院墙边。 院口摆著几捆已经砍好的竹竿,一个大爷靠在小板凳上,眯著眼打盹。 学哥儿在一旁小声介绍:“那个就是,他以前是镇上的老师,姓朱。你喊他朱老师就行。” “退休之后就在自家周围种竹子,”学哥儿压低声音,带一点崇拜,“他老说什么不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雅士?” 徐文术下意识蹦出这两个字。 学哥儿愣了一下,点头:“对,就是那个啥士。” 徐文术笑了一下,这才走近几步,先喊了一句:“朱老师。” 大爷睁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学哥儿。 “有事?” 徐文术如实说,“想跟您买几根竹子。做个小东西。” 大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外地面孔】 词条先浮上来,紧接著又冒出两行。 【怕被坑】 【想找懂竹子的人说话】 这两行摆在一起,有点矛盾。 “做什么?” 徐文术回答得很直接,“做灯。掛到河边上去的那种灯。” “放河灯?” 朱老师的眉毛动了一下,“现在谁还放这个。” “以前放过?” 徐文术顺著问。 朱老师哼了一声:“你小时候还没出生吧。以前七月半、过年的时候,有人放过。后来忙挣钱,谁有这个閒工夫。” 他嘴上嫌弃,词条却慢慢变成:【有些怀念】。 徐文术心里有数了。 他笑了一下,像是隨口閒聊,“您说的那句不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出自苏东坡。后面还有一句,『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朱老师看了他一眼,表情明显认真了些:“你也看过?” “大学选修课里有讲过,背得不太全,”徐文术摊摊手,“不过大意记得,有竹的地方,人活得会舒服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灯的河,也是一样。” 这一句下去,朱老师头顶的词条轻轻一晃,变成:【有点被戳中】。 “你要多少根?” 大爷终於问正事。 “先来个十来根吧。” 徐文术看了一眼那几捆竹子,“河边那一段先试一试。要是以后真能搞成灯会,到时候还得继续来麻烦您。” 朱老师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你们这些年轻人,嘴倒是会说。” 他行走江湖时间也不短了,怎么看都知道眼前这个外地脸是要做点事,顺便还想占点便宜。 他报了个价,比平时卖给熟人的略高一点。 词条:【不想亏】【又怕嚇跑人】。 徐文术大概能看出尺度。 “朱老师,这样……” 他没有急著砍价,而是把思路说得很直白,“竹子是实打实的成本,我不会拿这个跟您计较太细。以后灯要是真掛起来、过节,稿子里会写这一段的,到时候写上两句,竹子是镇上朱老师家种的。” “写我有啥用。” “总得让人知道,这条河不是凭空变好看的,”徐文术笑笑,“非得有人在背后种竹子、砍竹子、卖竹子才行。” 朱老师瞪了他一眼:“你这是拿嘴占我便宜。” 嘴上这么说,人却站起来,伸手在那一捆竹子里面挑挑拣拣,把几根直厚、节间匀称的单独拎了出来。 “这几根给你。价钱按我刚刚说的一半算。反正种那么多,也用不完。” 学哥儿瞪大眼睛。 就这样完事了? 朱老师並不好对付。 徐哥有点厉害。 “不行,半价有点过了。按您说的价往下整一点就行,我这边是真有成本要算的。” 几句话来回,最后两边各退一步,比一开始的报价稍微低了一点。 朱老师嘴里骂了一句你小子会算帐,手上却主动把竹子帮他扛到路边,顺便告诉他:“你要是用得好,明年春天我这边还有一批新竹子。” “那就先谢谢朱老师。” 徐文术真心实意地道谢。 和朱老师聊竹子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小镇。 第56章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 第二天早上,早餐摊那边就开始出现各种版本的传闻。 有人说是上面要搞活动,找到了徐老师,让他当负责人。 有人说是徐老师要拍个宣传片,把河拍好看一点,爭取上新闻。 还有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什么这是徐老师和朱老师之间的秘密交易。 总之,眾说纷紜。 等徐文术也拎著馒头、端著一碗豆腐脑坐下来,气氛立刻被推到了一个小高潮。 “徐老师,你要在河里放灯啊?” 先发问的是一个常年缩在角落吃早饭的大爷,舀豆腐脑的勺子半悬在空中,“昨天我从菜场回来听人说的。” 徐文术也不藏,“放一点。先掛在自己家门口那一段。” “晚上在河边弄东西的时候要小心点。” 大爷吸了一口豆腐脑,又慢慢说道,“为了灯好看,那边可没几盏路灯。 小孩子喜欢凑热闹,到时候可得看牢点。 还有你自己,也別一个人干太久,河边滑。” 旁边一位开店的老板已经兴奋地拍了下桌子:“要是灯掛起来好看,说不定以后游客多了,我们这边的店也跟著有生意。” “徐老师,到时候要不要在我店门口多掛两盏?” “你又来了,”有人笑他,“先看看人家弄成啥样再说。”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气氛热闹起来。 徐文术听完,只是笑了一下,放下筷子,把自己的版本说清楚。 “这次只是小范围试一下,就我家门口那一小截。不搞什么大张旗鼓,也不收钱,算是我们自己先踩一遍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先把风险和麻烦踩一遍。以后真要办大的,不能让第一回就出事。” 有人点头,有人还在半信半疑,但至少没有人当场唱反调。 “那我们就等著看效果了。”早餐摊老板笑著说,“到时候要是好看,我也得在菜单上写一句河灯限定早餐。” 大家又笑作一团。 吃完早饭往外走的时候,陆运生正好路过,手里还拿著一捆不知道用来干嘛的草。 “有空没?” 他喊了一声,“跟我来一下。” 说完也不等他拒绝,直接领著人穿过一条巷子,来到靠河的一段空地上。 这里正对著徐文术的小楼。 “你搞灯这种事,”陆运生背著手站在河边,看著对面的护栏,“表面上是造景,实际上是给自己找麻烦。” “治安,你得想。”他指了指河边,“以后晚上来的人多了,小孩子乱跑,大人喝酒抽菸,丟个瓶子、扔个菸头,都算你的麻烦。” “卫生,你也得想。人一多,垃圾跟著多。你总不能看著別人把塑胶袋往河里扔吧。” “还有噪音、停车。”陆运生一口气说完,“平时这条路安静得很,以后要是每到节日就来一堆车堵在河边,你要不要管? 镇上办事员嘴上说支持,真出事了,多半第一时间找你。” 徐文术安静地听完。 这些问题,他在脑子里其实已经过了一遍,但被陆叔这么一句句说出来,感觉又更实在了一点。 “所以你这是劝我別搞?”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陆运生笑了一下,“我就是提醒你,你现在做的是一件以后麻烦都冲你来的事。” 【希望他想清楚】【又不想泼冷水】 “我知道。” 徐文术点头,没有辩解,“所以我先把这次当自己家门口的一次演习。” 他看著河面,慢慢说道:“要是这次就乱成一锅粥,灯掛不上几天就被扯坏,那我就缩回去,只写稿,不办活动。灯顶多写在书里,想著好看就行。” “要是这次能撑得住,不至於失控,那以后再往前多迈半步。” 陆运生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倒是比我想的还清醒一点。” 他抬手拍了拍徐文术的肩: “行,你既然是这么想的,那我就不多说了。 到时候真要搞大的,你提前跟我打一声招呼,我帮你想想怎么把麻烦分摊出去,別都扛自己身上。” “那就先欠你一顿饭。” “少来,你那一楼厨房还没完全弄好呢。”陆运生笑骂,“等你这楼真成了招待所,再来收。” 这几天装修队的进度也没閒著。 二楼的区域总算像样了些。 整层一共四间房,两间朝南,两间朝北。 靠河那一侧的那间朝南,被徐文术拿来当臥室。阳光好,早上睁眼能直接看到河面和对岸的人家,是他最满意的一间。 和臥室挨著的那间朝北,他改成了书房,桌子靠窗放,墙上预留了几块简易的书架位置,电脑、檯灯、纸灯样板都在这里。 另外一间朝北的房间,暂时被他当成录视频用的工作室。 灯具、三脚架、背景布一股脑堆在里面,將来客人多的时候,这间房还能临时转职成臥室。 剩下那间朝南,则保留给未来的客人。 窗外就是河,阳光一照,整间房的光线柔柔的。 哪怕现在还没布置好床、桌子,只是看著空房间,也能想像以后住进来的人是什么样的。 把二楼彻底清扫了一遍,地上的装修灰全都扫进簸箕里倒掉,他回到书房,把灯壳、纸张、画笔一一铺开。 角落里摆著那只从俞师傅那边带回来的灯,当样板。 接下来是给河灯画脸。 他拿出几只简易灯壳,想了想,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一组灯壳上,画的是小鱼、小波纹。 线条不复杂,只是沿著纸面轻轻勾出几道弧线,鱼尾摇一摇,水纹一圈一圈散开,来源就是小镇这条河。 另一组灯壳上,画的是菜篮、小推车。 推车把手上掛著一块小布,篮子里挤著青菜的叶子。 影子里是清晨的菜场,也是秦学和外婆。 还有一只灯壳上,他草草勾了一个菜场的轮廓,摊位、棚子、灯光,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凌晨四点】。 “这是我们这条河,这是我们这座镇子。” 画到一半,他停下手,从不同角度看了一眼桌上的灯壳,又看了眼窗外的河。 顺手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桌上摊开的灯壳、图案草图,还有窗外那条还没点亮的河。 他先发一张给编辑。 “周末可能会搞一次试灯,看情况,有机会的话,可以做成那一组稿子的一个小结。” 编辑很快回了一串表情,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多拍点。” 隨后他又挑了另一张。 照片里河水顏色发冷,对岸的房子只露出一个角,画面里最显眼的反而是画面边上的那只灯壳。 “准备搞点新花样。” 他把这句话发给顾夏。 过了一会儿,对话框跳出一张照片。 別处的一条河,夜景很普通,桥上的灯光还带点俗气的彩色,河里也泛著光,却有一种每个城市都差不多的既视感。 “那搞完了,我一定过去看看。” 徐文术看著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等真点起来,再给你拍。” 就这样,又是过了几天。 白天画灯壳、写方案;晚上记笔记,偶尔下楼走一圈河边,找找灵感。 等他把大部分灯壳都自己 diy了一遍,试灯的日子终於到了。 这天傍晚,骚脚狼开著麵包车到了。 车顶和后备箱全是竹竿、绳子,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小工具,连一个旧的摺叠梯子都被塞进来了。 “徐老师,施工队到。” 他一下车就嚷嚷。 秦学早就等在河边,自告奋勇来帮忙。 结果第一件事就是一脚踩进岸边的泥里,鞋印半天洗不掉,惹得在场的人笑了一波。 几个人分工很快:骚脚狼负责搬竹竿、扶梯子;学哥儿负责扯绳子、繫结;徐文术在一旁看位置,拿本子记录长度和间距。 竹竿要插多深才稳,绳子拉多紧才能掛灯又不被风吹走,角度要怎么调整,才能让灯倒影刚好落在水面中间。 每一步都是试出来的。 他们先掛上了第一批空灯壳,里面还没放蜡烛,只是试高度和位置。 纸灯隨著风轻轻晃,看起来有点滑稽,就像一排半成品在河边排队等验收。 “现在看著有点像搞白事,”骚脚狼嘴上忍不住吐槽,“不点亮真没气氛。” “点早了你就要多跑好几趟车。” 徐文术回他一句,“先让你歇两天。” 河边陆陆续续有人停下脚步。 有路过的大妈放慢步子,看了一会儿:“这东西晚上亮起来,会不会招虫?” 小孩站在护栏那边抻著脖子,眼里都是光:“像动画片里的场景。” 外婆推著小推车路过,抬头隨口念了一句:“等点灯那天,记得先跟镇上打个招呼。以前我们这里,也有过放灯的。” “到时候我去办事处打一声招呼,”徐文术回答,“不让別人担心。” 日光彻底下去之前,他们把最后一只灯壳掛好。 顺著河看过去,自家门前这一小截河道上,悬著几盏还没点亮的灯。 纸面被晚霞染了一点温柔的顏色,倒影在水里面,像被风吹散的几朵淡云。 风从河面吹过,灯壳轻轻晃了一下,纸面在风里发出细细的响声。 徐文术抬眼望著那一排纸灯,脑子里不知怎么地,突然冒出一句旧诗。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他在心里说道,“先让影子横斜一次,等明晚再让灯火亮起来。” 第57章 开始试灯 翌日。 早上起来的时候,河面还被一层白雾笼罩著。 灯笼从昨晚就掛在那里,隱在雾气后面,红色被抹淡了几分,看上去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 水和雾搅在一起,天和河之间没有明显的界线,整条河像是被塞进了什么旧画轴里。 徐文术裹著从市区买回来的厚实外套,下楼推门的时候,正好一口冷风正面扑过来。 他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生生一长条,在鼻尖前化开,又很快被风颳散。 由於时间还早,他先没去管河那边,而是转向院子里那棵小树。 小树种在院子靠墙的一角,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条。 昨晚的风把泥面颳起一层干皮,又被霜压了一遍,看著有点可怜。 想著一开始给它安稳过冬的承诺,徐文术决定现在就开始动起来。 他从墙根下搬出前两天弄来的东西。 一卷旧麻绳,一块洗得发白的棉被,还有几块拆快递留下来的厚纸箱。 先把树干底部周围的杂草拔掉,然后把纸箱拆开压平,围著树根一块块垫过去,盖住裸露的土。 纸板铺好之后,把那块旧棉被抖开。 棉被从树干的底部一直裹到半腰,一圈圈地绕著树转,最后再用麻绳把棉被勒紧。 这样,树干就被裹得鼓鼓囊囊,看起来就像是穿著一件肥大的棉袄。 “先让你也过个暖冬。”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才把目光从小树身上移开。 做完这些,顺著小院往外走,去其他地方转了一圈。 护栏要先看一遍。 他把本子夹在腋下,手扶在栏杆上用力晃了晃。 木头和金属的连接处没有鬆动,接著又確认了栏杆立柱与立柱之间的间距。 这得確保小孩子钻不过去,大人翻过去也得费点力气。 这就很安全。 接著是竹竿。 河边那一排竹竿还规规矩矩地杵在那里,竿子上还掛著昨晚没来得及完全乾掉的水珠。 徐文术踩下去试了试,泥土发出嘖的一声。 他在每根竹竿根部附近来回晃了晃,用脚尖轻轻踢两下,看有没有晃动。 有两根因为土太湿,晃动幅度稍大一点,他乾脆蹲下来,用手把竹竿底部周围的泥巴往里捧,又用脚跟一点一点往下踩实,直到晃动只剩下竹子自然的弹性。 竹竿上掛灯的那几段绳子,他也顺势检查了一遍。 结扣有没有打双结,绳子有没有被昨晚的水泡软,靠近灯壳的位置有没有磨毛。 这一圈走下来,鞋底已经带上厚厚一层泥。 站起身的时候,巷口那边传来熟悉的吱呀声。 “徐哥,你起得也挺早。”学哥儿打招呼。 “今天得早一点,”徐文术点点头,“晚上要试灯,白天要把该確认的东西全部都確认一遍。” 秦学把推车停在院门口,手指冻得有点红,还伸过去晃了晃护栏:“这边要不要再绑一圈绳子?小孩要是趴在上面,即便是手滑一下,心里也更踏实。” “好主意。” 徐文术眼睛一亮,学哥儿的建议很不错。 正聊著天,一个人从巷口那里走来。 是镇上的办事员。 他穿著一件厚棉服,拉链拉得老高,手里夹著个文件袋,看样子是顺路路过,实际上脚步明摆著就是冲这边来的。 “哟,徐老师,这么早就检查啊?” 他装作隨口一问,目光已经在护栏和竹竿上转了一圈。 徐文术把本子翻给他看,“看看。先確定人站哪儿,灯掛哪儿,火从哪边点,哪条路可以进,哪条路不能走。” 办事员接过本子扫了两眼,上面写得密密麻麻,什么火源管理、禁止区域、应急水桶都有,字跡虽然不算工整,但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时候陆运生背著手从河对面慢悠悠走过来,看到人笑了一声:“这是徐老师自己做的预案,可比我们当年办庙会的时候精细多了。” 徐文术说,“也没那么夸张。就是怕麻烦,先把麻烦想在前面。”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要是真出了点效果,以后可以做一个安全教育、灯的小活动。稿子上我会写是咱们镇上的事,也算给镇里多一个亮点。” 办事员点了点头,把本子还回来,“那就辛苦你了。晚上试灯的时候,我也过来看一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一声。” “好。” 徐文术点头。 陆运生在旁边笑:“別到时候真出了名,到处都是拍视频的人,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徐文术把本子合上,“忙不过来再说。现在先把第一回弄好,好了之后再谈以后。” 巷子那头陆陆续续有声音传来,菜场那边叫卖声、菜刀剁案板的声音都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河面,雾还没散乾净,灯壳的轮廓隱隱约约。 他转身回楼上。 二楼书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桌上摊著之前画好的灯壳草图。 靠窗那一排灯壳排开,一组画的是小鱼小波纹,一组画菜篮和小推车,还有几只画著小小的菜场、护栏、凌晨四点。 他把一叠灯壳翻了一遍,把今天晚上要用的五只挑出来,分別在背面写下小字。 前期准备的工作比较繁琐。 徐文术检查了一遍没问题之后,低头把要用的蜡烛、点火的小铁夹一一装进一个小箱子里,顺手又检查了一遍备用绳,把有毛刺的那一截剪掉重系。 一整天,就这么来来回回地忙过去。 傍晚的时候,河面上的白气散掉了一大半,天边的顏色从灰白一点一点往橙色偏过去。 自家门前这一段河岸,人一点点多起来。 早餐摊的老板难得晚上不窝在家里,本该早早睡觉的他却迈著步子来到了这边。 开店的老板早早把卷闸门拉下来,手上还沾著洗碗的泡沫,围裙都来不及换。 几个孩子脚步蹦蹦跳跳,鞋底上的泥巴噗噗往外溅,趴在护栏上往下看。 他们嘴上都说著是顺路过来看看,但是那股子兴奋劲,几乎不用看词条就能了解的清清楚楚。 第58章 有空来玩,你说的啊…… 骚脚狼把车停在不远处,后备箱敞开著,里面是多余的竹竿、绳子,还有一个旧灭火器。 “齐活。”他拍了拍那灭火器,“这回谁敢说你不讲究。” “徐老师,谁来点第一盏呀?” 有人开口问。 “你点吧,你弄出来的。”有人起鬨。 “我觉得该让搞安全教育的来点。”早餐摊大爷插了一句,朝办事员那边努努嘴。 办事员被人看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一下:“我就算了,还是徐老师辛苦做的。” 一圈人说来讲去,最后还是有人提了个新主意:“让小秦来点一盏嘛,这可是一个体谅外婆的好孩子,百善孝为先嘛。”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 秦学被推到正中间,人还有点懵:“我来啊?” 【怕点坏了】【又想试试】【心跳有点快】。 “第一盏给你。” 徐文术从箱子里拿出那只画著菜篮和小推车的灯壳,递给他,“这盏是给你和外婆的。” “那我可要小心点。” 秦学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灯壳,抱得很稳。 徐文术把简单的流程讲了一遍:拿火,扶灯,看绳子;当然还有就是所有人都要站在护栏內侧,谁都別往外探身。 外婆在一旁看著,嘴上碎碎念:“慢一点,小心一点。” 眼睛却一直盯著孙子手里的灯。 天色再暗一点时,第一盏菜场灯被点燃。 火苗先在灯壳里面悄悄爬了一圈,从底部一点点往上。 纸面先是灰扑扑的,接著暖黄色往四周铺开,小小的菜篮和推车慢慢从光里浮出来,顏色被烤得更深了一点,像是刚从菜场拎回来的那一兜菜。 灯光落在护栏下的河水上,篮子和推车的轮廓被拉长、拉歪,在水面上晃晃悠悠。 小孩们压著嗓子哇了一声,有人已经忍不住举起手机,对准那一团小小的光。 第二盏是河边灯。 换了个角度掛在稍微偏一点的位置,画著鱼和水纹。 火点进去之后,鱼尾巴一摇一摇,水纹一圈一圈往外散,纸面上的那几道弧线被点亮了,像是在灯壳里面呼吸。 “这才像河边。” 第三盏是颱风之后。 灯壳上的画很简单,只粗粗勾了护栏和一条水位线,还画了几块漂浮的木板。 火亮起来之后,那条水位线刚好被光照得最重,护栏像是从黑暗里探出来的一道影子。 站在河边的人都沉默了一下。 他们都怀念起了最严重的那一天…… 第四盏是老人灯。 图案是小凳子和茶杯,凳子画得有点歪,茶杯也不规整,但火点进灯壳里之后,这些歪斜反而有了味道。 凳子在光里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茶杯的弧线被光沿著边缘勾了一圈,仿佛杯子里真的腾起了热气。 第五盏是小孩灯。 上面是乱七八糟的星星、风箏,还有几条不知道是云还是风的线条,看著像小孩乱画。 火苗一跳,星星就跟著一跳,风箏线被照得忽明忽暗,像是要飞出灯壳。 每点亮一盏,河边的光就多一点,大家就惊呼一声。 有好奇,有感慨,也有一点说不清的踏实。 “这么一掛,真有点年味了。” “比手机里那些旅游城市的视频看著舒服。” 骚脚狼举著手机,一边拍一边念叨:“这可是第一手素材,我回头髮个视频,標题都想好了,就叫做崇明灯节。” 风有一阵子稍微大了点,有一盏灯被吹偏,绳子扭了一下,整只灯偏到一边,看起来像是要掉下去。 护栏这边一个小孩先急了,身子往外一探,手就要抓栏杆往上翻,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拽回来。 河边一下子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有些心有余悸。 “都別动。” 他顺著事先预留的绳子,一点一点把那盏灯拉回来,在岸边重新打了个更牢的结,又往竹竿那边看了一眼。 “灯坏了可以再做,人掉下去就麻烦大了。” 外婆在旁边“嗯”了一声:“说得对。” 时间差不多到了他之前定的点。 河边的灯掛著,小镇那几盏固定的路灯也亮起来,光线交错著照在人脸上,有热切、有好奇,也有一点捨不得。 “再看一会儿。”有小孩小声说。 “明天还要上课。”大人拍拍他们的头。 徐文术看了一眼时间,让大家一起来数数,从十数到一,然后把灯一盏盏吹灭。 风一过,火苗一个接一个熄掉,灯壳还掛在那儿,河面慢慢暗下来,只剩下路灯在水里拉出长长的光。 人群陆陆续续散开。 “这要是真的成了节日,还挺有意思的。” 骚脚狼收拾完东西,抱著灭火器往车里塞,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边。 看样子,应该是成功了。 秦学帮著把最后几根绳子缠好,又推著小推车往巷子那边去,外婆在前面慢慢走,小推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吱呀吱呀地响,声音一点点远了。 河边恢復了安静,只剩下水声和偶尔路过的一两道灯光。 徐文术在护栏边站了一会儿,往下看了看已经熄掉的灯,纸壳在夜色里成了一排淡淡的影子。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呼出一口热气,转身回楼。 坐到书桌前面,开始把今天的见闻记进了本子。 写外婆抬头看灯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亮;写早餐摊老板端著保温杯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写小孩们眼里的星光闪烁;灯火阑珊处每个人心中的那一点美好。 稿子发出去没多久,编辑的消息就弹了回来:“写的很不错,不过暂时不打算发,我想要放在春节前的专题当中,就算是小镇的年味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復,对面又发来一句:“手艺真厉害啊徐老师。” 徐文术会心一笑。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把拍的照片发给顾夏。 说起来也很奇怪,似乎身边能够分享这种事情的人不多。 其他人看到之后多多少少会觉得不太好或者是纯炫耀,但顾夏这里就是很正常的两个人分享日常。 刚刚发过去没多久,顾夏就回了一条消息的。 是一个比心的表情。 “有机会想亲眼看一次。” “有空就来。” “你说的啊!” 第59章 爆了 小镇上原本就没有多少事情。 几块地,几条街,一条河。 谁家鸡少了一只,早饭那会就能传到菜场尽头。 更別说昨晚在河上掛灯这种大事。 徐文术那一通操作,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简单的掛两盏灯,而是一种更加高端的东西。 比起城里人拉几块铁皮、弄几个怪造型摆在那边,这种带著文化灯节更加让他们感觉到震撼。 这就像是忽然有人从电视里把一整段画面拎出来,塞到了他们家门口,然后告诉他们接下来要做好上电视的准备。 即便是城里人都会觉得懵逼,那就更不用说是住在河边,大部分时间靠著看风景打发时间的本地人了。 所以第二天早上,还没等他睡到自然醒,就先被外面吵醒了。 院墙那边嘰嘰喳喳,光是听著就感觉到一大群麻雀站在电线桿上开大会 他迷迷糊糊穿上衣服,走到窗前往下一瞥。 院门外那一小块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大群人。 人的成分十分复杂,什么年龄段的都有。 拄著拐杖甚至路都走不利索的,身上穿著睡裤头髮乱糟糟的,甚至还有几个怀中抱著正在喝奶的。 离院门最近的,是几个经常在早餐摊位看到的老爷子,手里端著豆腐脑和油条,一边吸溜著里面的豆腐脑一边指著河边。 河边那一排竹竿和灯壳还掛著,这个时候的雾气没散乾净,灯一半埋在雾里,一半露在外面,多出了一种神秘感。 “昨天你们没过来简直就是太遗憾了。” 徐文术下楼的时候,正好听见有人正说得来劲,“那灯一点起来,哗啦一下,光影全部都洒在了水里,看起来就像是的投影那种感觉。 只可惜我书读得不够多,形容不出那种场面。 反正就是好看极了,说到底也只能来一句徐老师牛逼。” “我孙子昨晚回去就喊著,说以后天天要看。”另一个老爷子接话,“这孩子平常就喜欢抱著手机玩,能让他喜欢看的,那绝对是好东西。 至少要比平板什么的好玩多了。” 他们一边吸溜豆腐脑,一边伸手比划护栏和竹竿的位置,试著给別人说昨天晚上看到的景象。 不过由於文化有限,大部分都在用“臥槽”这两个字表达。 要是仔细听,大体上就是: “我和你说,昨天臥槽了,真的是很臥槽,那光一打,臥嘞个槽啊!好看的不行。” 徐文术把院门拉开一条缝。 门刚开,那几个老爷子就先看见他了,眼睛一亮:“徐老师,起来啦?来来来,这边坐,昨晚忙坏了吧?” “凑合。” 他侧身让他们进来一半,又把门拢住一点,免得整条街都涌进来。 早餐摊老板不知道为什么也出现在了这里,手里还端著一碗刚打好的豆腐脑,笑眯眯递过来:“先垫口,昨晚看你忙得都没好好吃东西,再加上你们年轻人早上不爱吃早饭。” 说实话,徐文术没想明白这个豆腐脑是怎么出现在这里…… 不过看著还冒著热气,於是接过的同时道了一声谢谢。 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圈,把他堵在了最中间。 “我跟你讲啊,”第一个老爷子火速开始说话,“昨晚那条河,跟以前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以前一到天黑就黑漆漆的,除了颱风那年,没人愿意在那边多站一会。” 另一个接著说:“这灯一掛,河看著就像换了脸一样。再加上这里又不是城里那种乱七八糟的塑料花灯,光是看著就是肚子里面有东西的,再加上放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挺像回事。 只能说这才是好的东西” “可不嘛,这才像有文化的东西。” 第三个老爷子也开始跟著笑,隨后发表出属於自己的观点,“也不晓得你咋想出来的。” 话说到这儿,夸奖就十分合理的出现了。 “年轻人还是有眼光。” “你在城里待过就是不一样。” “这玩意儿比我们看电视强多了,电视里面那都是假的,不过说起来,我们这里是不是会上电视啊。” “上电视啊,那我得换一套衣服。” “拉倒吧,上电视这种事情什么时候还轮得到你去。” 看著聊天越来越歪,徐文术及时打断了。 “就是试一下。灯也不多,好看是好看,最主要还是看会不会碍事。” “碍啥事哦。” 早餐摊老板把筷子往碗里一插,“昨晚我看著,大家都很规矩。你后面要是想再搞几次,记得提前跟我们招呼一声。” 旁边开小卖部的也插话:“对,到时候喊一声就行了,都是一个阵子上的人,互相帮忙总是应该的。 再说了,来这里旅游的人要是多起来了,那么总归是大家一起享受好处的。” “先看情况。” 徐文术笑了一下,“真要弄大一点,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到时候得你们都跟著一起忙。” “忙点不怕。”早餐摊老板撇撇嘴,“就怕没事干。再说了,这要真成了咱们这儿的灯节,你这个徐老师名號,就传出去了。” 话题正热闹著,骚脚狼端著豆浆从人堆背后挤进来。 “哎哟,徐老板在这儿呢。” 他屁股一挪,挤到徐文术旁边坐下,“你看手机没?昨晚那视频我发上去了。” 徐文术喝了一口豆腐脑,“你也开始干起自媒体了?別是那种震惊,惊讶,突发这种。” 骚脚狼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手机:“我標题很正经。 第一次试灯,十分的完美。 你看,这不,已经有人在底下留言了。” 手机递过来,屏幕上视频循环播放。 开头是黑得发亮的河,几盏灯一一点起来,光一点点往外扩,镜头往后拉,把护栏、人群带进去。 流动的光晕在河面铺开,然后在每个人的脸上晃动。 在夜晚的寂静当中,光在放声歌唱。 点讚数早就已经超过骚脚狼平时发的什么“今天拉了几吨货”、“路边偶遇一条狗”。 至於说评论栏,更是出现了一大堆的评论。 第60章 干中学么 “看著挺安静的,在哪儿?” “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河灯了?” “这河灯很好看啊,看著就像是精心设计的。”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味道,比外面那些景区灯会好看。” 有两个评论头像是本地生活號,看位置像隔壁市。 骚脚狼自己都有点意外:“平时发那些破玩意儿,三五个赞就谢天谢地了。这一条一晚上就蹭蹭上去了。” 邵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后面,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字幕丑死了。” “好歹是自己打的,总比没有强。”骚脚狼瘪瘪嘴。 他也就是记录一下美好生活,正儿八经去玩这种,哪有这个功夫。 徐文术把视频看完,隨后把手机推回去,“你別光顾著拍灯。底下问在哪儿的,你都要耐心回一回。 真想来玩的,以后可能都是你的客人。 到时候来这里,拉著行李箱什么的总不能真去坐公交吧。 那不得都联繫你。” 骚脚狼一愣,眼睛亮了起来:“那我得好好说两句。” “好好说不等於瞎编。” 邵志远接著补刀,“你要是乱吹,到时候人来了,说怎么没你说的那么夸张,骂的还是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著,端著豆浆往车那边走,边走边还在研究下一条要怎么拍。 早餐桌上那几个大爷又把视频看了两遍。 “这视频好。”有人开口,“看著比电视上那些假景色强。” “是啊,起码是真人真河。” 说这话的时候,一圈人都挺直了腰。 他们嘴上还在装著淡定,不过此时头顶上的词条已经改成:【在为自己这条河骄傲】。 …… 去了一趟菜场,回小楼的路上,冷风嗖嗖地往脸上刮。 徐文术提著菜,慢慢往回走,而心里则是大致有数。 对他们而言,昨晚那一晚已经够说上好一阵子了;对他这边来说,这件事已经不可能当作一次性的热闹收掉。 刚把菜放进厨房,楼下院门就又被人敲响了两下。 打开门。 是昨天那个办事员。 “徐老师,打扰一下。” 他站在门口,朝屋里张望了一眼,“昨晚那灯……” “进来坐。” 徐文术侧身,让他在楼下那张桌子边坐下,倒了杯热水过去。 办事员双手捧著杯子,哈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是这样的,昨晚有个领导刷到一个视频,说你们河上掛灯那段挺好的,让我来打听打听。” 说到领导两个字时,他下意识把声音压低,又抬眼看了看徐文术。 “主要是想问问,以后你有没有继续搞的打算。要是有,我们这边也好提早准备一下,看能不能写进后面的计划。” “搞是可以搞。” 徐文术想了想,“但要真往大了搞,安全、材料、收尾,都算在里面,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要变成镇上的活动,你们得牵头。 我这边顶多算出点主意,帮忙干活。” “这肯定,这肯定。”办事员赶紧点头。 “还有,规模上来以后,小孩、老人怎么管,河边哪一段封,谁看场子,谁负责说话,这些都得先想清楚。”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那一段河,“昨天是大家提前知道,就一个小时,人也有限。 以后要是真宣传出去,外面人多了,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办事员一边听一边点头。 “我回去跟我们那边说说。”他最后把话往回收,“反正意思差不多,上头觉得这事有意思,但不能出事。你这边有什么想法,隨时跟我讲。” 人走之后院子清静了一会儿。 徐文术正想著要不要上楼,院门又被敲了一下。 这次来的是个陌生女人。 三十出头,金边眼镜,暗红色围巾,手里夹著一叠本子。 她站在门口,先礼貌地笑了一下:“你好,我是镇小学那边的,姓周,教语文。” “周老师。” 他点点头,让她也在桌边坐下。 周老师翻开本子,从中间抽出几页递给徐文术:“昨天我也在河那边看了一会儿。 晚上回去布置作业的时候,让孩子们写了一下生活中有意思的事。 结果一大半作文里都写了昨天晚上的灯。” 徐文术看了一眼递过来的作文。 作文纸上全都是像鬼画符一般的字,句子不顺,形容词乱飞。 不过大部分都在说河灯很好看。 “所以我在想,”她把纸叠好,“以后要是你还有类似的活动,看情况的话,可不可以…让小朋友也画几个灯,或者在灯上写写字。当成一次活动。” 说到“可不可以”的时候,她自己先轻轻笑了一下:“当然,这样肯定要麻烦你。孩子的东西会比较乱。” 徐文术倒是觉得这个点子也很不错。 河灯这个就是要大家一起参与才更好。 后面等到客人多起来了,也可以组织他们自己diy。 到时候一个是把周围的知名度搞起来,还有就是俞师傅的手艺能传承下去。 不过这个得是后话。 “这件事情得后面再说,目前还在试验阶段。” 徐文术还是要说清楚现在的情况,也不能一下子全部都答应。 周老师连连点头:“那我回去先跟校长提一句,不急著定。主要是先问问你这边的意思。” “行。”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简单应了一声。 周老师收好本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不管最后弄不弄,小朋友昨天写作文的时候,都挺开心的。” 她走后,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一点潮味。 下午的天还是灰的,光线从窗外斜斜打进来,落在那本《瓦尔登湖》上。 徐文朮忽然之间感觉,也许自己的瓦尔登湖正在慢慢的成型。 谈不上很高级,但一定很温馨。 正想著这件事情,手机振动了一下。 骚脚狼发来一张截图,是视频平台的后台界面。 昨晚那条视频被一个本地大號转了,评论区多了好几行,有人直接问:“这是哪个镇?导航能到吗?” 骚脚狼配了一行字:“徐老板,这是不是有点东西?要是再搞一次,我得把相机借出来,好好拍。” 徐文术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截数据,也是有些震惊:“看起来还真的不错,不过你会用相机?” 那边很快回了个惊讶的表情,又补:“不会可以学么。” 第61章 来回奔波 这几天小镇上的风一直带著河畔的潮气。 饭前饭后那点閒档,菜场口、早餐摊、小卖部门口,总要聊上几句那天的河灯。 说著说著,话题就会拐到徐老师身上。 然而聊起徐老师,必然会聊到他刚来的那个下午。 孤身一人,拎著箱子站在河边出神。 就这么又晃了几天过去。 小楼大改造结束之后,徐文术开始琢磨屋里头的细节。 家具电器该用哪些,角落管道还如何设计等等。 考虑到冬天已经来了情况之下,徐文术还是先把预算给到了暖气片上。 暖气片第一次通电那天,小镇不少人专程跑来围观。 “哎哟,这玩意儿还会发热?” “你们城里是不是个个都有?” “怪不得熬得住冬天。” …… 也就是从那天起,乡下人才知道原来暖气也不是这么困难的。 又过了几天,天空上那一大片云压下来,遮住了正午的太阳。 光线变得柔和,洒在水面上,被一层层细纹切碎。 徐文术站在护栏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是时候再去一趟朱老师那边,把下一回灯节要用的竹子定一定。 沿河往下走,水泥路慢慢变成土路。 靠近菜场那一段地面总是湿的,卖鱼的摊子刚收,地上还有没冲乾净的水痕,一点腥味顺著风飘出来。 再往前走,味道就变成了潮土和竹叶的混合。 远远看过去,成片的竹竿挤在一起,风一吹,竹叶发出了簌簌低语。 这像极了北岛驹在大岛和也带领下去神社看到竹海的那一天。 在竹林那里的小屋的门口放著一条长凳。 朱老师坐在那儿,手里拎著一把小刀,慢悠悠削著什么。 徐文术站在门口,先喊了一声:“朱老师。” 小刀的动作顿了一下,朱老师这才抬起头来,慢吞吞打量他一圈。 “又来买竹子啊?” “来看看。” 徐文术把本子从腋下抽出来,冲他晃了晃,“上次用得挺好,想再了解一点。” “了解什么?”朱老师把刀放在一边,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木屑。 徐文术往院里看了一眼,“掛灯的那几根。这几天一直在想,要不要换个绑法。我不太会看竹子,只能瞎琢磨。” 朱老师轻轻哼了一声,不太明显。 “竹子又不是一次性筷子。”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是又给人一种很特殊的感觉,“砍的时候要看节,绑的时候要看筋。你上次那几根,还算挑对了一半。” 徐文术顺势笑了一下,“一半?那我运气还行。” “运气谁没有。” 朱老师站起来,走进林子,顺手从边上折了一截竹枝:“你过来。” 他把竹枝横著搭在一根粗竹上,用手指敲了敲:“你看这节间,短一点的,韧劲好。你这种要掛东西的,寧可粗一点,也別贪长。” 又往前走了两步,他用脚尖点了一下地上另一根:“这种长得太急的,里面水多,掛久了容易弯。你上次挑的那根,就是这种。” 徐文术被点著名,也不辩解。 “你做这些灯,是想做一天,还是想做几年?”朱老师忽然问。 徐文术想了想,“先做一年吧。大家要是还愿意看,再往后续。” 朱老师呵了一声:“说得倒像模像样。” 他往竹林深处走,边走边说:“以前也有人来找我弄竹子。要么是上面搞活动,要么是城里人来拍照。弄完就走,竹子还在这儿,人没了。” 他说到这儿,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瞟了徐文术一眼。 “你不一样。你把人都留在稿子里了。” 徐文术愣了一下:“你也看稿子?” “图书馆有电脑。”朱老师说得云淡风轻,不过还是点出了自己很有文化的事情,“有些时候我会去一趟市区图书馆借书,那个时候就会找点东西,当然手机上不也有么。 你的文章一大堆,现在镇子上一大堆人都在聊你写的文章。 灯那篇,还没写完吧?” 徐文术承认,“写了一点。还没发。” “那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买竹子,还是找素材?” 朱老师看著他。 “都算一点。” 他说完反倒轻鬆,“以后想著靠这块吃饭,算是两边都沾一点。” 朱老师笑了两声,眼角笑纹挤出来:“挺好。”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几根已经砍好、码整齐的竹子:“这些是留给你们这条河的。你看哪几根顺眼,先挑几根。钱……等你灯真的掛了几年,再算。” “那不行。” 徐文术摇头,“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你这人讲价讲得我像多计较。” 朱老师不耐烦似的哼了一声,脚下却没动,明显是在等他挑。 竹叶在头顶晃,斑驳的光落在竹节上。 徐文术挑了几根,用手摸著竹节的长短,心里跟著刚才那套口诀过了一遍,节短一点,別贪长,別挑太嫩的。 扛著竹子往外走的时候,朱老师在门口又补了一句:“以后要是真搞成灯节了,別忘了在牌子上写一句用本镇竹子。” 【嘴上说隨便】【其实还是有点骄傲】 “没问题。” 徐文术应得很利落。 竹子先送回小楼,靠在院墙里晾著。 午饭简单对付了一口,下午他拎了两根样子竹,到镇口去赶进城的班车。 灯要掛得好看,还得跟俞师傅那边的纸灯对一对。 班车晃晃悠悠开出小镇,道路一段平一段顛,窗外的田慢慢变成楼,河道边的泥地变成了水泥护坡。 等到了城里,天色已经往西边偏了一点。 纸灯铺子还是老样子。 门口掛著几只有些褪色的传统灯笼,红得发旧。 门头牌匾很多年没刷,字边缘起毛,配著里头昏黄的灯光,有种旧戏台的味道。 俞师傅蹲在门口,拿著刷子一点点刷胶,把几片纸粘在一起。 旁边小凳子上放著菸灰缸,菸蒂堆了一小堆。 【有点困】【又捨不得停手】 “俞师傅。” 徐文术把竹子靠在墙边,小心绕过晾著的灯骨。 俞师傅抬头,看清人之后,很快想起来:“哟,小徐啊,上次那批灯还够用吗?” 第62章 这就有人来了??? “够。” 徐文术笑著说道,“用得不错,所以来麻烦你第二回。” “那就好。” 俞师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昨天有人跑来问我,说河边那些灯是不是我做的。我说是,他们还说了一句不像以前那种庙会灯。” 他说到“庙会灯”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撇了一下。 【对庙会审美有意见】【觉得自己做的东西应该不止那点用】 徐文术撇开眼睛,有些偷笑。 “他们说这次灯乾净。”俞师傅补了一句,“不像那种花里胡哨的。” “那是他们有眼光。” 徐文术顺势抬了他一句,“我稿子里也准备这么写。” “別胡写就行。” 俞师傅嘴上这么说,动作却慢了半拍,“反正你自己看著办。” 他用下巴点了点屋里那大堆还没贴完纸的灯骨:“这几天庙那边也要灯,年底了,求个心安。我得先赶完那一批。你要的那种小壳子,我可以抽空再给你穿一点。” “这次我想换点图案。” 徐文术走进屋,把本子摊在一处空桌面上,“上次是我自己画的鱼、菜篮,这次想看看你这边有没有別的花样。” 桌上摊著几年前剩下的纸样。 有剪纸的福字,有双鱼,有莲花,也有那种很传统的八仙、戏文人物,顏色厚,线条老派。 “灯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讲个吉利,”俞师傅翻著,“以前大家就爱这些。” 【人家要什么我做什么】 【自己心里更偏乾净一点】 看著心理活动很多的俞师傅,徐文术想了想。 “掛在河上的话,我在想能不能再简单一点。比如把这条河画出来,把护栏画出来,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是这儿。” “你是想做一条本地脸。”俞师傅看了他一眼。 “算是。” 徐文术点头,“以后真有外地人来,抬头看一眼,就知道这灯只在这儿掛过。” 俞师傅没吭声,手在纸堆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半成品,是之前没贴完的一只灯面,上面只画了线稿。 线条很简单,一条弯弯的线从纸的一边绕到另一边,中间几个方块和小点,看著像隨口乱画的地图。 “这一张,本来是帮人画他们家门口那座桥。结果人家临时不做了,押金都不要。” “那就留给我们用。” 徐文术拿过来,看著那条线,“改一改,写上咱们这条河的名字。” “你倒是捨得,”俞师傅笑了一声,“別人不要的,你倒当宝贝。” “对別人来说是浪费,对我们来说刚好,”徐文术说,“你要是愿意,再帮我画几张,简单一点没关係。画河、画树、画护栏,最好画几只小人,看著像这边的人。” 俞师傅挠挠头:“我画人不太像。” “像不像没关係。” 徐文术说,“一眼看得出来是活人,不是神仙就行。” 俞师傅被逗笑了,嘴角咧得更开。 【觉得这小子合自己脾气】【画画这事又有点手痒】 “行,那我晚上画两张,你回头来挑。”他说,“庙里那批赶完,再给你留点纸和灯骨,算你的价。” “价好说。” 徐文术点点头,“我这一回拿到稿费,先给你打一部分。” “稿费啊……” 俞师傅咂了一下嘴。 “你要是真把我们这些写到书里,”他抬头,“別把我写成什么大师。” “那你想被写成什么?”徐文术问。 俞师傅想了想:“就写个做灯的,或者俞师傅就行。” 【对师傅两个字还挺满意】 从纸灯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昏黑得严重。 他在路边摊隨便吃了口东西,扛著两根竹子和一个装著半成品灯面的纸箱,赶上回镇上的班车。 等车再晃回小镇,河这边的光芒也已经开始慢慢消散,只留下路灯的亮色。 镇口小卖部门口摆著几箱方便麵,塑料膜在风里呼啦啦响。 邵志远蹲在那儿拆塑封,身上披著一件军大衣,摆几个就要哆嗦一阵子。 “回来啦。”他抬头衝著徐文术打了一个招呼,“竹子搞定了?” “搞了一半,”徐文术把竹子往墙边挪了挪,“人情搞了一半。” 邵志远呵了一声:“你这人情往帐上记,迟早要还。” 【嘴上说麻烦】【心里觉得挺好】 “迟早的事。”徐文术说,“反正又不是只住两天。” “那可说不定。” 邵志远拆完一箱,直起腰揉了揉肩,“前两天我听人说,你迟早要跑出去拍纪录片。” “谁说的?” “骚脚狼啊。”提到骚脚狼,邵志远就话就开始多了出来,“他说,他要是跟著你一起拍视频,说不定哪天就不用拉货了。” “他想当网红啊?” 邵志远瘪瘪嘴,“是这么一回事情。” “让他梦著。” 徐文术笑了一声,“真有那一天,再说。” 他扛著东西往回走,路过河边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几根空杆。 风吹过去,竹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点闷声。 护栏上还有上次留下的一截绳头,没有解乾净,在那儿晃晃悠悠。 回到小楼,天早就已经黑的和资本家的心眼一样。 他把竹子先靠在院墙里,隨后又跑上楼,把从朱老师那边记回来的那几句翻出来,看著纸上的字,在旁边画了两笔小图。 画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觉得这画风跟小学作业差不多。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 骚脚狼发来一条语音,只有几秒:“徐老板,视频点播过两千了,我有点慌,你说我要不要改个头像?” 后面跟著一串“哈哈哈”的文字。 徐文术懒得打字,直接发起了语音消息:“改头像不如先想想下一条拍什么。” 过了一会儿,骚脚狼回:“行啊,没问题。那你下次掛灯的时候叫上我。” “那你什么时候再弄?” 徐文术听完那串语音,也没有立刻回復。 窗外的路灯刚刚亮起,淡黄色的光从树缝里钻进来,落在河面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亮纹。 院子角落里,新扛回来的竹子整整齐齐靠著,等著下一趟派上用场。 什么时候能用…… 这个事情还暂时有待商榷。 然而骚脚狼的下一条语音让他有些坐不住了。 “话说,我这里有人似乎已经在订明天来这里的位子了……” 第63章 来人了! 骚脚狼的那句语音放完,徐文术愣住了好一会,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打开。 重新播放。 “话说,我这里有人似乎已经在订明天来这里的位子了” 徐文术盯著屏幕看了两秒,点开了电话回拨。 骚脚狼那边接得很快,电话一通,就是熟悉的嗓门:“喂!徐老板,你听见了没?我这可是黄金商机啊。” “谁订位子?”徐文术靠在窗边,虽然他心里有个数,但是还是希望能够得到一个肯定的答覆,“订哪门子的位子?” “就视频下面那几个问路的嘛,有一个加了我好友,说明天带孩子过来,想看看河,顺便问这边有没有好吃的、好玩的。” 骚脚狼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就顺嘴说了一句到时候你们可以找我们河边那位徐老师。” 似乎有点超出自己预计范围了…… 徐文术没想到河灯这个点子居然会真的让人有一种过来看灯的理由。 这远比他写稿子吸引人要来的更快速,甚至……更加的粗暴。 没准等到他正式弄出河灯的时候,也许到时候客人会更多。 提到客人的时候,徐文朮忽然之间意识到,那自己这栋小楼两间房肯定不够住。 想到这里,徐文术的耳边又响起了骚脚狼的一些碎碎念。 徐文术揉了揉眉心,暂且放下其他的想法,“几个人?” “三个,大人两个,小孩一个。” 骚脚狼一边翻找著聊天记录一边回復徐文术的话,“再加一个自己要跟来的拍照小伙,一共四个。 放心,我已经提前跟他们说了,这里没有什么大景点,就是一条河,一条路,几盏灯。是他们自己非要来。” “那你明天先把人拉到镇口。”徐文术特地叮嘱了一下,“別一车就懟我院子门口。” “行啊。” 骚脚狼爽快地答应下来,“那明天早上我先去车站接人,再给你发消息。你要是不在,我就把人丟早餐摊那边。” 掛了电话,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徐文术环顾了四周,忽然之间有一些感慨。 怎么就热闹起来了呢? 小伙子来拍照其实也不足为奇。 搞摄影的大佬们总是喜欢提著长枪短炮四处跑。 至於说带孩子来这里度假…… 徐文术赶紧把朝南的那一间客房收拾了一下。 换上乾净的被套,重新打扫了一下灰尘等等。 只可惜来的太过於突然,导致他无法把这一间客房布置的有多么出彩。 干完之后,徐文术走到书房眺望河面。 窗外的路灯把河面切成一段一段,暖黄色在水里抖了一下,又被风吹散。 院子里靠著墙的几根竹子像临时排队的客人,影子拉得老长。 徐文术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关上,回到书桌前,把那张画著歪歪扭扭竹架子的纸翻到最上面。 纸角落空著,他隨手写了一行小字: 有人要来看这条河了。 写完,他把笔一丟,灯关掉,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著。 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早餐摊那边的蒸汽混在一起,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差別。 唯一的区別是徐文术刚坐下,豆腐脑还没动两口,骚脚狼就已经端著包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徐老板,早。” 他屁股一挨板凳,手机就往桌上一扣,“客人已经在路上了。” “吃完再说。” 徐文术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豆腐脑,吹了吹。 早餐摊老板凑过来:“客人?啥客人?” “外地来的。” 骚脚狼声音压得不高。 但桌上这些人耳朵都不差,几乎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听著骚脚狼的话。 “刷到灯视频,说要带孩子来看河。” “哎哟。” 有个老爷子立刻精神起来,“咱这河也有人专门来看了?” “真要来了啊?” 另一个老头嘖嘖两声,“那得先跟他说清楚,咱这边没啥好玩的。” “你们放心。” 徐文术把碗放下,“我昨天已经让他別吹成景区了,来了也就是散个步。” 早餐摊老板笑眯眯,“那也不错。散步也要吃早饭嘛。” 【已经开始算多卖几碗】 吵吵嚷嚷之间,河边风吹过来,把豆浆的热气吹散了一点。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骚脚狼点开,瞄一眼:“到镇口了。” 他一口把最后一口豆浆干掉,抹了抹嘴站起来:“我去接人,你吃好等著。” 隨后那辆专仆就扬著尘土直奔镇口。 十来分钟之后,小楼外面传来熟悉的“滴”一声。 徐文术早就已经回到小楼这边收拾。 院门还没开,先听见骚脚狼的声音飘进来:“到了到了,小心点,地上有点湿。” 门一拉开,冷风先扑进来。 先跳下车的是个小男孩。 他十岁左右,围著条亮蓝色围巾,背著个小书包,眼睛亮亮的。 后面跟下来的是他妈,一个看起来工作日应该坐办公室的女人,羽绒服里还露出一点衬衣领子,手里拎著保温杯。 最后钻出来的是个背相机的年轻人,脖子上掛著单反,另一只手还拎著三脚架,鞋上沾著点泥。 骚脚狼拍了拍车门,笑得牙都露出来:“来来来,徐老板,人给你送到了。” “你这是当旅行社呢?” 徐文术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他没有急著和骚脚狼插科打諢,第一时间开始招待起客人。 女人赶紧上前一步,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你好啊,我们就是在网上看到那个河灯视频,孩子吵著要来看看。麻烦你了。” 徐文术侧身让他们进院子,“上次只是试灯,正式的还没有完全確定下来。所以只能看一个大体的样子。” 小男孩已经凑到护栏边上去了,两只手扒著栏杆,身子往外探。 “就是这里呀?那灯呢?” 他把手比在栏杆中间的位置。 “差不多。” 徐文术走过去,比划了一下,“再高一点。预计到时候会掛满整个河面” 小孩子听到之后,两只眼里都在冒著光芒。 相机青年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先对著护栏按了几下快门,又蹲到河边,从竹竿那边对著上游拍了一张。 第64章 正儿八经搞灯吧 “白天这样就挺乾净的了。” 他看了一圈,“晚上灯一掛,估计更有意思。” “晚上不掛。” 徐文术说,“昨晚是试灯,天天掛你们看著也会腻。” 青年愣了一下,隨即笑:“那我们算来早了。” 女人掐了一把孩子,让他不要往外探,回头问: “我们今天就打算在附近走走,你看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这边不是景区嘛,我也怕踩到別人不高兴的点。” 徐文术指了指前面那段路,“河边这条路有些地方滑,菜场那边有鱼鳞,別让他一个人乱跑。竹林那一段路不好走,你们就別去了。” 女人点头,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抓紧了孩子的衣服。 【安全第一】【对这个徐老师好感+1】 骚脚狼在旁边想了想,还是要把自己的形象树好:“放心,有啥事我车就在这儿。” 徐文术看了看时间,“要不我陪你们走一圈。反正我也要去买菜。” 女人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我们自己走走就行。” “没事,我这会正好要出去。其实如果自己单看小镇也会感觉挺无聊的。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我打算把小镇打造得更好玩一点。所以也希望你们可以提提意见。” “我们哪有什么意见,就麻烦徐老师了。” 女人笑著感谢。 沿著河边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不算宽,一边护栏,一边是贴著河的石头墙,偶尔有一两块凸出来的石头,上面还带著露水的湿。 走到菜场门口,湿气更重了一点。 早市刚散,卖鱼的摊子收得七七八八,地上还有一滩滩水,几片鱼鳞贴在石砖上。 小孩捏著鼻子,有些闻不惯这里的味道,皱著眉头说道:“好腥。” 旁边正在收摊的大叔哈哈一笑:“腥才鲜啊,小朋友。你家煲汤要是闻不到这个味道,你外婆都嫌没味道。” 他说著,一抬头,看见徐文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几张陌生的脸。 “这是你朋友啊?” 大叔好奇地问。 徐文术笑著回答,“外地来的。来看看河。” 大叔立马挺了挺胸:“那是看灯的吧?上次那个河灯做的是真好呀,也就徐老师会记著之前颱风天。” 小男孩立刻追问:“有多凶?有人掉进去吗?” 大叔坐在塑料板凳上,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那晚的雨,讲自己怎么守到半夜,讲护栏这边的水线。 女人在旁边听著,眼神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新奇。 相机青年则是退后半步,把菜场门口掛著的抹布、小推车的轮子、远处的河一起塞进画面里。 再往前一点,菜场的味道淡下去,换成土腥味和一点竹叶味。 远处那片竹林挤在一起,风吹时刷刷响,就跟人窃窃私语似的。 女人看著那片竹子:“你们灯架也是从那里砍出来的?” “嗯。” 徐文术隨口答了一句,“竹子用自己的,灯用自己的,掛在自己的河上。” 小男孩“哇”了一声,完全被“自己的”三个字惊呆了。 感觉什么东西都是自己做,实在是太酷了。 拐回另一侧的路时,碰上了推著菜的小推车的外婆。 外婆一开始还没看清人,等发现小男孩不是镇上的小孩,瞬间迟疑了一下,再看见徐文术,脸上笑纹就起来了:“外地来的?” “看灯河的。” 骚脚狼从后面插一句,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上来了。 “那你们可来早了。” 外婆嘖了一声,“灯才掛了第一回,还没来得及弄呢。” 【嘴上这么说】【其实觉得挺自豪】 徐文术看著词条,笑得更开心。 几轮话下来,这一圈路差不多走完。 回到小楼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往上爬了一点,河面上的雾散得差不多,只剩下一点薄白贴在水面上。 相机青年站在护栏边上,又拍了几张空竹竿,总觉得有些恋恋不捨。 “等你下一次掛灯的时候,记得提前说一声。” 徐文术很是开心的应下。 女人看了看时间:“我们等会儿就得回了,下午还有事。”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我们想在这边吃个午饭,不知道哪里方便?” “你们要是怕踩雷,就去菜场那边那家小麵馆,最不会出错。” 徐文术简单给她指了一个方向,“这里的菜色都清淡,不会出大问题。” 女人点头。 小男孩还恋恋不捨地抓著护栏:“那灯什么时候再掛呀?” “下次掛的时候,我提前和你说?” 徐文术蹲下来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 送走人之后,骚脚狼拉开车门,准备再顺一趟路,把他们送到镇口。 上车前,他又探出头来问:“徐老板,要是以后多人来,你要不要考虑收个导览费?” “你先把车开稳了。”徐文术笑骂著,“別还没收导览费,先赔医药费。” 骚脚狼“嘿嘿”笑了两声,关门走人。 车子开远,小镇又慢慢恢復成原本的模样。 河还是那条河,风还是那股风,只是护栏上多了几道小鞋印。 回到小楼,楼里比外面暖一些,暖气片不停地发出细碎的声音。 忽然之间有了一些不適应的感觉。 隨后他上楼看著那一间特地打扫出来的客房。 只可惜走的太早,也没有派上用场。 只不过让徐文术高兴的是,他已经知道了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情况。 他想出来的河灯没准还是真的能够用上。 至於说这一间客房…… 也许真的应该好好装饰起来。 到时候人一多,这里总是要住人的。 没一会,骚脚狼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送到了?” “是呀,他们对小镇可谓是讚不绝口。” 这个发言,一听就知道是骚脚狼吹出来的。 “少来,就那么点地方逛的,哪有这些东西。” “话说徐老板,你说这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过来了。要不我们趁热打铁,把这个灯给正儿八经搞起来好了。 要我说,真的整出这种,说不定年前会更热闹一点。” 第65章 再办一次,这次办大一点 徐文术把手机往耳边挪了挪,换了个姿势靠在椅子上。 骚脚狼这话差一点戳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你这嘴,怎么不去当导游?”他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就他们那几步路,你能给吹出个普罗旺斯来。” “那可不。” 骚脚狼一点不谦虚,甚至还往细里面掰扯,“人家说了,这河边一看就是还没被开发的地方,这句话你细品,味道就不一样。” 徐文术听著,有点好笑:“那他们到底是来看河的,还是来看你嘴皮子的?” “各一半,各一半。” 骚脚狼嘿嘿笑了一阵,话锋一转,“反正人是送回去了,走的时候还问我以后有没有固定的灯会啊。” “別乱说,现在还没有完全確定。上次试灯光是那几盏就够呛了,更別说其他的了。” 徐文术捏了捏眉心。 “哎,我说的是以后有没有。”骚脚狼立刻辩解,他上次也累的个半死,“我还说了呢,现在只是试点,主创老师还在构思阶段。”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两秒。 徐文术靠在窗边,目光落到院子角落那几根新栽的竹子上。 窗外的路灯刚亮,有一圈黯淡的光晕铺开。 他想起了试灯那天的风景。 是真的好看。 如果灯全部都摆满了,也许天上的银河也不过如此。 “陆陆续续会有人过来,是吧?” 徐文术慢慢开口,听著声音就能感觉到他其实也十分的嚮往。 “那肯定的呀。” 骚脚狼精神头十足,“我这条视频才掛几天,你看啊……”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划拉屏幕的声音。 隨后骚脚狼的声音又被放大。 “后台私信里已经有人问路线了,还有人说要约上朋友一起走个小团。” “你想想看,”骚脚狼继续忽悠,“要是年前再正儿八经掛一回,这些人一传,那不就……” “停。” 徐文术打断他。 “你少给我画饼。” 他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一点,看了看时间,又重新贴上去:“多了也整不了,年前最多再弄一次。” “哎,这不就有了嘛!” 骚脚狼立刻抓住重点,“你说一回,那就是有计划。你赶紧找个吉利点的日子,剩下的拍摄、剪辑我包了。” “行了行了。”徐文术懒得听他继续往自己脸上贴金,“等我把这边算清楚,再跟你说时间。”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骚脚狼直接跟上,不给徐文术半点鬆懈的机会。 对於他来讲,但凡来人,可以不住徐文术这里,但是一定要找他坐车。 倒不是说他垄断这块区域的业务。 只是这片地区的业务有且只有他一个人在干这个。 “你当你听了个梦。” 徐文术飞速掛断电话。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时不时咔的一声膨胀声。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暗下去的河面。 竹竿影子细细长长地落在水里,几乎和夜色混在一起。 看样子,也许真的要把河灯提前了。 只不过要说不愿意吧,徐文术倒是谈不上多么的不情愿。 毕竟火起来了,他的小楼必然也能火。 但是要说很愿意的话……其实事情太多了,尤其是又要牵扯到很多方方面面的事情。 要是让他只顾著弄灯,那也简单许多。 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 这回不是骚脚狼,而是顾夏。 “听说你家那条河开始火了?” 后面跟了一个眯眼笑的表情。 徐文术愣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往上抬了一点。 “视频都已经传到你那里了?” 对面回的很快。 “当然。” 还没等徐文术再次发消息,顾夏的新消息又出现在视线当中。 “顺便问一句,从市里到你们镇口的车,最晚一班是几点?” 徐文术看著这行字,知道她怕是早就搜过一遍。 “你现在在哪儿?” “在车上。还有一站。” “……” 徐文术沉默了两秒,往窗外瞟了一眼那间客房的窗。 玻璃上映著室內灯光,什么也看不清。 “下车之后站在车站那块牌子底下別乱走,我去接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顺手把本子扣在桌面上,转身下楼。 镇口的那块空地被当成临时车站已经很多年了。 两盏路灯,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牌子上写的字已经被风吹得掉漆,远远看过去,只剩一片影子。 车还没到,远处先传来一串发动机的闷声。 徐文术插著口袋站在路边,裹著外套,呼出来的白气在面前一团一团。 他抬头往路灯下看了一眼,牌子底下还没人。 又过了几分钟,一辆长途车缓缓停在了牌子旁边。 车门打开,一股混著暖气和方便麵味道的热气先扑出来。 背包一个接一个地被往下拎,人跟在后面下来。 有赶路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打著电话的,最后,一个背著摄影包、拖著箱子的女生小心翼翼地踏下台阶。 她穿了一件浅色羽绒服,帽子的毛绒一圈把脸包得紧紧的。 下车的时候先抬头看了一眼路牌,確认了一下,才拖著箱子往前走两步。 徐文术抬手,冲她晃了晃。 顾夏看到他,眼睛明显亮了一瞬。 “你还挺准点的。” 她把箱子朝这边拎了一下。 徐文术顺势接过箱子的把手,“一路上怎么样?” “顛了点。” 她呼出一口白气,“不过还好,我旁边那位大叔一路在给我科普你们这附近的特產。” “那你现在知道这边有什么好吃的了?” “知道了。”顾夏点点头,“当然我还知道你这边晚上关门关得特別早。” 说著,她往四周看了看。 天已经黑透,远处几家小店的灯还亮著,街上人不多,河那边的水声却清清楚楚。 她隨手抬起手机,对著夜色里那条黑乎乎的河拍了一张。 “这个就是你说的那条河?” “对。” 徐文术说道,“颱风算是一个由头吧,之后的事情就是类似於一个项目的开始,顺著这个往外发展,给他一点理由,还有披上一层不错的梦幻说法。算是项目河。” “项目河?”顾夏听著徐文术这个说法,觉得有些好笑,“听著很像你以前乾的活儿。” 第66章 顾夏来了 【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他以前】 “总比鬼知道未来要干嘛强。”徐文术耸耸肩,“至少这次是我自己给自己立的项目。”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一手拎著箱子,一手把她往河边那条小路上带。 巷子里地面有些潮,石板上反著一点灯光。 “冷不冷?” 他隨口问了一句。 “比市区冷一点。” 顾夏吸了吸鼻子,“不过空气比市区好一点,算是不错的地方。” 穿过菜场那条路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陆运生。 陆运生正在溜达,看到他们两个,愣了一下。 “这是……” 顾夏下意识站直了一点,冲他点了点头:“叔叔好。” “朋友。” 徐文术简单介绍一句,“过来玩几天。” 陆运生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往上一勾:“那你们慢慢逛,我正好溜达。” 走出几步之后,顾夏小声说道:“你这个朋友的介绍,还挺官方的。” 徐文术看了顾夏一眼。 她脸色如常。 徐文术收回了目光,他的脸色这个时候就有些古怪了。 不过很显然两个人都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徐文术也没有顺著这个话题往下走。 直到他们来到了小楼前。 小楼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要更像一间真的民宿。 楼上有灯,从窗户透出一块暖黄,院子里那棵小树被麻绳缠了一圈,树干上有几圈简陋的防寒棉布,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晃。 顾夏盯著看了一会,隨后吐出了两个字。 “好看。” “將就住一晚。” 他说著,先拎著箱子上楼。 二楼那间客房门被他提前敞开了一条缝。 灯已经开著。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小桌,一把椅子。 乾净的床单被铺得平平整整,桌子上放著一只水杯,还有一小盘桔子。 墙上原本空著,他临出门前隨手把一张旧的照片粘了上去。 那是他刚来小镇那阵子,用手机拍的一张河面晨雾。 只是隨手贴了一张。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现在站在门口看,却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顾夏在他身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你这是……”她看向墙上的那张照片,“提前布置的样板房?” “其实还没有完全布置好,床的款式我一直在犹豫,至於说布置,目前也是一头雾水。” “很有生活感。”顾夏点点头,“尤其是这盘桔子。” 她走进去,把背包放到椅子上,伸手拿起一个桔子,估了估分量:“你这一看就不是常年接待客人的。” “废话。” 徐文术在门框上靠了一下。 “第一位住客。” 顾夏“哇”了一声,头顶立刻蹦出:【有点荣幸】【有点紧张】 “那我得珍惜一下。”她说著,把桔子放回盘里,“捨不得吃。” “那你可以全部带走。” “那你更亏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句来一句去,屋子里暖气慢慢往外散,冷气被推到角落里。 收拾好行李之后,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先带你在楼里转一圈。” “好。” 顾夏点头。 他们先去书房。 书房里的书架还不算满,半边是他从城里带来的书,半边是最近陆陆续续添上的杂誌、工具书。 桌上摊著本子,笔压在那一页上。 顾夏走近,视线扫到了徐文术一直都写项目的那本书。 “这就是你的项目书?” “简化版本。” 徐文术把笔拿起来,隨手往笔筒里一插。 顾夏歪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你这目標写得真实。办河灯,然后修缮房子,这比什么打造区域文化 ip真实多了。” 不过顾夏发现了徐文术著重写的“一回”。 “你真打算只办一回?” “办多了我会烦。你不知道,把人聚到一个地方有多费劲。” “我知道。” 顾夏点头,“但我也知道,你要是真只办一回,你那几个视频號朋友会杀到这间屋里来揍你。” “所以我写的是今年。”徐文术指了指那行,“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 他把本子关上,换了个话题:“你来之前,是不是就想好了要看灯?” “也不全是。” 顾夏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那条黑河,“一半是灯,一半是想看看你这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半是想试试自己能在这地方拍出点什么。” “你这是三半了。” 徐文术提醒。 “你的笑话都是这么冷的吗?” “这算是冷笑话吗?” “很冷,几乎和外面的天气一样。”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 徐文术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了一条缝。 房间內暖气供的很足。 早在知道顾夏来的时候,徐文术就已经把整个屋子的暖气都给打开了。 那几个可携式暖气片此时正加大马力输出。 “明天白天,我带你沿著河走一圈。你用你的视角看看这地方。顺便帮我看一眼,哪儿適合放灯,哪儿適合不放灯。” “好。” 顾夏爽快答应。 “你拍照片,我负责记笔记。” 徐文术说,“到时候正式那一回,算你掛名合作。” “掛什么名?” 她有点好奇。 “顾老师,外来监督代表。” 他一本正经地说。 “那我会很严格的。” 她故意板起脸。 “那正好。” 徐文术说,“我最近正缺一个愿意替我挑麻烦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夜越深,楼下河面的水声反而更清楚。 徐文术把顾夏送回客房,在门口停了一下。 “有事喊我就行。我就住在隔壁。” “好。” 顾夏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徐文术看到她头顶那行词条闪了一下: 【比想像中安心一点】 徐文术笑了一下。 似乎顾夏的到来,让他对办一个完整的河灯更有了信心。 他回到书房,把那本本子重新翻开。 在“今年办一回正式河灯”下面,他慢慢补了一行小字:“摄影:顾夏” 写完,他顺手把笔一丟,伸了个懒腰,站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 河还是黑的,竹竿还是空的,小楼二楼有两盏灯亮著。 一盏在书房,一盏在客房。 他看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把灯关了。 屋子暗下去,只剩窗外那两盏路灯,把河面割成几块碎光。 第67章 顾夏与小镇 小镇的白天是披著雾气的。 当阳光播撒下来那一刻,雾气就带上了一层金色。 这看起来有点像童话。 不过在徐文术看来,这里还真的就是桃源乡。 收拾好之后下楼准备早餐。 顾夏还在楼里睡著,他可不想怠慢了这第一位住客。 只不过徐文术下楼的时候,客房的门已经半掩著了。 这个时候顾夏正蹲在院子当中,抱著相机对著那颗裹著棉布的小树拍照。 “你这棵树被你裹得很有安全感。”她听到脚步声,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像小学时候冬天被家长裹成粽子的那种小孩。” “它不容易,我刚来的时候还以为它已经死了。后来发现似乎有一点绿芽。就想著救一下。 不过养活一棵树,比其他的绿植都要麻烦一些。比如说绿萝。” “你以前有浇死过绿萝?” “两个。” “……那確实挺麻烦的。绿萝都能被浇死……” 顾夏笑得眼睛弯起来,按了几下快门,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徐文术说,“先去吃早饭。原本是打算去买了带回来的,没想到居然醒这么早。” “我一贯醒的很早,”顾夏把相机背好,“说起来之前上班那会就总爱赖床,但是辞职之后能睡了,反而习惯早起了。” 两人说著就朝著早餐摊走去。 她刚到镇子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那个时候没有好好看看这个镇子。 而现在反而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这也算是…… 顾夏看了一眼徐文术。 她对於徐文术有些好奇。 所以这也算是了解徐文术的一个路径。 徐文术这傢伙一直喜欢写东西,她也是一样。 巷子里石板有点潮,鞋底踩上去,会带出一点凉气。 早餐摊那一块已经热闹起来。 蒸笼里冒著热气,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熬著粥,空气里全是豆浆和油条的味道。 “来啦徐老师。” 早餐店老板远远就看见他们招手,“这位是昨天来的那位?” 顾夏摆了摆手,算是打个招呼。 她发现似乎徐文术的人缘很不错。 “好,好。” 早餐店老板打量她两眼,笑著对徐文术说,“你这小楼,以后怕是真要忙。” 徐文术假装没听见,“先来两笼馒头,一碗豆腐脑,两碗粥。” 顾夏赶紧补充:“我的豆腐脑不用放香菜。” “放心,我们这边的豆腐脑从来不放香菜。” “那说明我跟这边有缘。” 她接话接得挺快,坐下的时候,还顺手把椅子擦了一下,让他坐靠里一点。 早饭还没有吃到一半,桌边就陆陆续续多了几双眼睛。 有个老头端著碗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眼睛一眯一眯地打量顾夏。 他们一大早就听到徐老师昨天夜里领回来一个女孩子。 据说长得很漂亮。 那个时候大傢伙都在討论,是不是徐老师的那个啥。 “嗯,朋友。”徐文术说,“从城里过来的。” “难怪。”老头点点头,“看著就不像我们这边的。” “……哪儿不像?”顾夏忍不住问。 “背包。”老头很认真,“我们这边出门买菜只提菜篮。” 桌上一圈人笑了一阵,气氛一下轻鬆不少。 顾夏夹了一块馒头,沾了点豆腐脑里的汤,一边吃一边看著河那边的竹竿出神。 “说起来,”她把筷子放下,“你是真的打算把灯搞成固定的东西吗?” “你昨天不是已经在本子上看见了?” 徐文术喝了一口粥,“写都写了,总不能当没写。” “我之前以为你会犹豫很久。毕竟你看起来是那种会把预算表写满三页的人。” “我以前的確是。不过现在不是了。” 他说完这句,低头把碗里的最后一点粥喝完。 顾夏看著他侧脸,没说话。 早餐摊这边的声音渐渐高起来,谁家的孩子又感冒了,谁家的地里霜重,都是些很具体的琐事。 落在耳朵里,却像是给这个早晨铺了一层很厚实的底,这就叫做生活。 河边风有点大。 白天看过去,昨天掛灯的那一截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护栏,竹竿,水,岸上的草。 要不是纸灯留下的绳痕还在,很难把它和灯河联繫在一起。 他们慢慢沿著河走。 徐文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步子不快。 顾夏背著包,一只手揣在口袋,一只手搭在相机上,偶尔抬起来拍两张,但明显没有昨晚那么兴奋。 拍到第三张的时候,她乾脆把相机收了回来。 “怎么不拍了?” 徐文术问。 “相机里面的河,总觉得跟眼睛里那条不太一样。 以前我总喜欢把所有东西拍下来,后来发现,拍太多的时候,脑子反而记不住当时的味道。 就像你写稿一样,一直写,写著写著,就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在活,还是在收集素材。” “你也会有这种烦恼?” 徐文术有点意外。 “当然。” “有段时间我特別拼命出去跑,什么地方只要有人说適合拍照,我就要坐车去。 刚开始还挺快乐的,觉得自己每天都在更新人生相册。” 她顿了一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一挡风。 “后来有一次在一个海岛上拍日出,”她慢慢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发现海滩上一排人,全举著手机,对著同一块海面。 大家都在拍,谁也不看旁边谁在。” “然后呢?” 徐文术问。 “然后我拍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顾夏笑了笑,“那一刻我很清楚如果我手机没电,我可能会比別人更慌。那还叫旅行吗?” “所以你就不拍了?” “没那么坚决。” 顾夏摇摇头,她想了想,然后说道,“我还是拍了,毕竟机票钱都花了。 但后来每去一个地方,我会逼自己先空手走一圈,不碰相机。 走完之后还想拍的,再拍。 要是走完就觉得差不多,那就算了。” 她看著河面,呼出一口气:“不然我总觉得,我是在为了拍照而活,而不是为了活著而拍照。” 徐文术“嗯”了一声,没立刻接话。 他能理解那种感觉。 以前他加班的时候,也是一样。 先是为了拿奖金加班,后来变成只要不加班就会不安,像是自己偷懒了一样。 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都说不清。 “那你现在觉得自己变好一点了吗?” “起码拍照这件事上,是。至於赚钱嘛……” 她停一下,转头看他,“赚钱这方面,我是来向你取经的。” “你?向我取经?” 徐文术笑了一声,“你这话要是被我以前同事听见,他们要笑死那个总说要辞职去开小卖部的人,现在教別人赚钱。” “那你现在不是已经开了一个比较高级的小卖部吗?”顾夏朝他的小楼方向努努嘴,“还能带住宿的。” “还没开门。开门之前,先把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理清楚一点。” “你现在脑子里理清楚的东西是什么?” “別再拿命去换那些看上去很值钱、其实很廉价的东西。比如一个不加班不敬业的评价,比如一个写在 ppt上的优秀员工。” 顾夏有点好奇地看他一眼:“你以前很在意这些?” “刚毕业那两年吧。后来见得多了,就知道那些东西多半不是给你看的,是给別人看的。” “那你现在在意什么?” “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河边的石板路。 “在意我有没有好好吃早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好好把房顶修牢。” “听起来很朴素。” “朴素才贵。 你不知道一个人如果习惯了熬夜赶方案,让他十点上床睡觉,比让他月底出一份报表难多了。” 顾夏笑出来,笑声被风吹得飘远了一点。 “那你还会不会有那种衝动? 忽然想再回去打一场仗,比如接一个特別大的项目,干一票风风火火的?” “偶尔会。”他想了想,很诚实,“特別是看到帐单的时候。” 顾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但是我现在有个更清晰的计算方式。 我会算接了这个活儿,要把多少时间拆出去,拆完之后我是不是还有力气看河。要是答案是没有,那我就不接。” “那你现在怎么看我这种一直在路上跑的人?你会不会觉得我也是在拿命换东西?” “你要是天天赶夜车,我肯定觉得你命不值钱。但你昨天明显是挑过车次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下车的那一刻没困得要死。还知道先拍路牌。” 顾夏眨了眨眼,有点意外他注意到了这种小细节。 “那你觉得,我现在是在体会当下,还是在逃避现实?” 这句话问得挺直的。 或许也就只有顾夏能问出来。 第68章 徐文术:我有点害羞 徐文术没急著回答,反问她:“你觉得呢?” 顾夏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会觉得自己是在逃。尤其是第一年出来的时候同学们都在发入职第一天、晋升、买房签约,我在发今天的云很好看、这条路走得很爽。 发著发著,就会有人私信我,说羡慕你不用上班。” 她在河边停住脚步,用鞋尖拨了一下石缝里有些枯黄的小草。 “那种羡慕有时候很像是把你推到一个舞台上。 大家觉得你过得很自由,你要是说其实我也会焦虑,评论区就会说那你还不如回来上班。” 【说到这段的时候心里有点酸】【表面上还是当故事讲】 “所以有一阵,我乾脆不说自己焦虑了。就发旅途的好看照片,发好吃的好玩的。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我要不要也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给自己找一个固定身份,这样別人就不会觉得我天天在乱飘。” “那后来呢?” 徐文术问。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顾夏说。 他们顺著河边走到一个拐角,那边有一段矮墙,墙后面是块空地,被霜打得有点发黄。 她停下脚步,扶著墙缘,看向不远处的水面。 “去年冬天,我在另一个小镇上拍照。那地方比这儿还偏,网络信號时有时无。 我在那里住了一周,有一天早上,在河边遇到一个爷爷。他每天固定时间出来溜达,一手拎著塑胶袋,一手背在身后。 我很自然地觉得他应该是退休之后没事干,每天出来走走。 我当时还给他拍了一张背影。 后来有一天我去买菜,菜摊上的大妈跟我说那个爷爷其实是出来等车的。” “等什么车?” “等他儿子那班车。他说他儿子在外面工作,说好什么时候有时间就坐那班车回来,所以他每天都去看看那班车有没有到。” 徐文术没说话。 “那大妈还跟我说你这个外地小姑娘拍照的样子,跟他儿子年轻的时候很像。” 顾夏嘴角抿了一下,“我当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就笑了一下。” “你后来有跟那个爷爷说话吗?” “有。我跟他说,我在拍这条河,想记一点这个地方的样子。 他说了一句那你也帮我记一下这条路,我每天走的这条。” 顾夏深呼吸了一下,把围巾拉下来一点。 “那天晚上我就在想,”她说,“我到底是在逃现实,还是在帮別人留点东西。也那时候开始,我有一点点不那么嫌弃自己总在路上跑。” “你后来还会去那个镇吗?” “会。但我不会把那条路发在网上。那是人家的等车路,不是我的打卡点。” 她说完这句,轻轻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石子“咔”地一声掉进河里,打出一圈小小的水纹。 “所以你问我,”她转过头看他,“我现在也说不太清自己是在活在当下,还是在找素材,还是在逃跑。” 顾夏说这话的时候耸耸肩膀,“但至少,有些时候我在场真正地在场。比如刚刚我们吃早饭,豆腐脑很烫,馒头很软,老板在旁边喊多吃点,那一刻我没有在想镜头,也没有在想下一站。” “那就够了。” “够吗?”顾夏看向了徐文术。 “比我以前一年里待在加班会议室的那些晚上都值钱。说实话,我以前最经常產生活在当下的感觉的瞬间,就是在等电梯。” “等电梯?” “对。” 徐文术嘆了口气继续说道,“晚上十一点,电梯门打开,里面只有你一个人,你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面空了一秒钟,那就是当下原来我现在长这样。” 顾夏被逗笑得弯腰:“你这比喻也太惨了。” “所以我现在觉得,”徐文术看著前面,“如果有一段路,我走的时候不是为了去哪个会议室,而是为了吃早饭、去市场、去河边看水,那就已经比以前好一点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他们沿著河绕了一圈,最后在一块稍微高一点的坡上停下。 那儿有一个石台,是之前放过防洪沙袋的地方,现在空著,只剩几道被雨水冲淡的痕跡。 顾夏爬上去坐下,把背包放在身后当靠垫。 “你呢?” 她抬头看他,“你除了辞职、跑来小镇、写稿件之外,有没有什么……更隱秘一点的理由?” “隱秘?”徐文术也坐上去,保持一点距离,“你以为我背后还有个什么神秘组织?” “那倒不至於。”顾夏依旧笑著,“但你总不能只因为医生说了句你再这样下去活不过三十五,就直接跑了吧?” “那是导火索。”他承认,“真正的炸药,堆了很多年。” 他想起赵天安,想起那则讣告,想起那些装在档案袋里的体检报告。 那些东西他已经写进稿子里,不想在这里再完整讲一次。 “你写稿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种报復感?报復你以前的生活。” “刚开始会。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数那谁谁谁看到这句的时候会不会脸红一下。” “后来呢?” “后来发现,他们连看都不会看。”他耸耸肩,“他们自己都活不出时间来看。” 【说到这里其实有点酸】【嘴上装得很平静】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写?” 她追问。 “因为发现写这件事情本身就挺好玩的。我可以把我昨天看到的河、今天听到的菜场消息,和我以前那些烂事掺在一起,再给它们起个名字,发出去。 有人看有人不看,反正我看了。” “你看了还会觉得有趣吗?” “会。 尤其是过一段时间再看就像翻旧相册。你发现你自己原来有那么一段时间每天在跟一个小孩抢菜市场最好的菠菜,那画面比什么年度总结都好看。” “这样说来,我们俩其实挺像的。你用字,我用图片。” “但你比我勇敢一点。” “哪儿勇敢了?” “你敢一直在路上。我最多就是敢从公司搬到小镇,已经够消耗勇气了。” “你这叫换个战场。而且你现在这个战场有暖气、有河、有豆腐脑,条件比我好多了。” 她抬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我要是跟粉丝说我现在住在一间三层小楼里,每天早上去河边看水,顺便跟镇上的叔叔阿姨聊天。 你知道会被骂成什么吗?会被骂成凡尔赛。” “那你就不要说。”徐文术说,“这地方又不是用来发朋友圈的。” “那用来干嘛?” “用来活。” 徐文术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是这的確是他现在的想法。 顾夏看著他,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你知道吗,我刚来小镇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好像这里才是我大学时候幻想的毕业之后的生活。” “你大学时候幻想什么?” “幻想跟朋友一起合租一个小楼,每天工作完回来,一起做饭、看剧、吐槽老板。 结果毕业之后发现,大家连下班一起吃个饭都很难排得上。” “那是因为你们老板太能熬人了。” “也有我们自己往里面挤的部分。”顾夏承认,“那时候谁不想升职加薪买房呢。” 她扭头看他,“你呢?你大学的时候有幻想吗?” “有。”徐文术说,“幻想以后做一个写字的,白天写东西,晚上洗碗。” “……洗碗?” “白天总要吃饭吧。”他理所当然,“没人洗碗的话,碗会长蘑菇。” 顾夏笑到差点从石台上滑下去,“你这个梦还挺具体的。” “现在实现了一半。”他伸出手比了比,“写了一点,碗也洗了一点。” “那剩下一半呢?” “剩下的一半……”他看著河面,想了想,“可能就是看怎么把这种生活撑得再久一点,別又被卷回去了。” “那我希望你撑久一点。” “你呢?你打算一直在路上吗?” “我也不知道。” 顾夏说,“可能再跑几年,跑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想停下来了那时候再看自己想停在哪儿。” “那你现在有一个如果停下来,会挺不错的备选名单吗?” “有。刚刚已经记了一条。” “哪儿?” “你面前这条河。”顾夏笑,“第一名。” 徐文术“嘖”了一声:“那你得先问问这条河愿不愿意收你。” “那你替它问。” “我回去帮你写在本子上。”他站起来,伸个懒腰,“上面写某某请求在此停靠,待定。” “你还要写某某?” “具体名字太显眼。”徐文术说,“我比较害羞。” 顾夏被他这句“害羞”逗得又是一阵笑。 第69章 画灯 让骚脚狼带著去周围的市区买一点东西之后,他们再次回到小楼当中。 关门的时候正好赶上了最后一抹残阳落入水面。 隨后就是河那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光打在水面上,被波纹切成一块块碎片,晃晃悠悠。 顾夏先上楼,把相机和包放回房间。 徐文术在院子里又看了一眼那几根竹竿,伸手拍了拍,確定不会倒,才关上院门。 屋里暖气开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他把书房的灯开到半亮,桌子中间清出来一块空地,把之前剩下的灯壳、纸张、画笔一股脑搬了出来。 “今天是手工课?” 顾夏洗了手,坐到桌对面,捲起袖子,动作跟要上阵一样。 徐文术把一摞空灯壳摊开,“你不是说要来帮忙嘛,那就正好。” “先说明,我只负责画。”顾夏伸手戳了一下灯骨,“这种结构性的问题,我不负责,免得灯掛一天就掉河里。” “放心,这些东西都是找俞师傅確认过了,都没有问题,只管画画就行了。” 他拿了支铅笔在灯壳背面画了个小圈,把这只放在一边,“这几天不是陆陆续续有人来问吗?既然躲不过,索性认真做一版。” “认真做一版,是什么意思?” “正式版河灯。”他想了想,“那晚点的叫试灯,今天开始画的是以后要掛很久的,比如说做成一个ip或者是奔著做成文化项目去的。” “那可得画好看一点,到时候万一出名了,几乎都要看这第一届4的。” 她拿起一只灯壳,翻来覆去看了看纸的纹理,又朝窗外看了一眼那条黑下去的河。 “你想怎么分?一人负责一组,还是一起商量一盏?” “一起先把第一盏搞清楚。第一盏定了,后面好扩展。” “那第一盏要画什么?” “菜场那盏,”他想都没想,“得有。那是你昨天见过的第一幕。” “你说秦学他们那车?” “嗯。” 他把本子翻开一页,指给她看之前隨手记的那几笔,“小推车、菜篮、护栏。你可以隨便加东西。” 顾夏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如果只画他们俩,”她说,“会不会有些单调,毕竟菜场的人也不只是他们。” “那你想加谁?” “加一点別人。”她拿起铅笔,轻轻在灯纸上划了一道,勾出一条河岸轮廓,“比如旁边再画两个人影,站在护栏后面看灯。” “你这是提前剧透。灯还没掛,你就先画人看灯。” “不是。” 顾夏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菜场那盏灯,本质上不是在讲卖菜,是讲有人在守別人,秦学守他外婆,你守这条河。” 她停一下,又说:“所以画面里应该有一双眼睛是在看別人的。” “有点道理。”徐文术承认,“那你画。我负责等会儿写字。” “要写字?” “隨便写几个字在背面。正面我不敢动。” “你写什么?”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等你画完再说。” 灯壳摊在桌上,铅笔在纸上摩挲的声音挺轻的。 顾夏画画的姿势很熟,手腕悬空,落笔的时候力气不大。 先是把河岸和护栏勾出来,又画了一辆不太规矩的小推车,轮子画得有点尖。 “这里是菜场门口。”她边画边说,“这边是河,护栏后面有两个人看著。” “那辆车,看起来好像要翻了。” 徐文术忍不住说。 “人生总有要翻的时候。”顾夏头也不抬,“反正灯掛高了,看不太清。” “你这话要让秦学听见,他要跟你急。” “那你就別跟他说。” 她又在那辆车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影,剥离开护栏一点,像是在推车,又像是在被拖著走。 外婆那个角色,她没有画得太细,只留出来一个轮廓。 “为什么不给外婆画细点?” 徐文术问。 “她已经很清楚了。”顾夏说,“不用我多画。” 她举起灯壳对著灯光看了看,又在护栏后面加了两道细细的线条,看起来像是远处站著的人。 灯纸薄,灯光一透,画面就淡了一层,只剩轮廓。 “你看得出来是菜场吗?” 她问。 “看得出来。” 他点头,“知道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不知道的人看到了,就当是一群人站在河边。” “那就够了。” 她把这只灯壳递给他:“轮到你写字。” “写什么?” “你不是说要写吗?” “我刚刚想了一下,”他用笔尖在背面点了点,“正面已经被你弄得这么有內涵,背面我就朴素一点。” 他落笔写了四个字:【菜场灯一】。 “你就写这个?” “实事求是。我现在已经过了那种一写就要抒情的年纪。” “那你之前稿子里那些抒情的段落算什么?” “那是工作需要。”他咳了一声,“生活里可以朴素一点。” 顾夏笑得有点夸张,灯纸在她指间晃了晃。 “那我们今天就先做几盏朴素的?” “你还答应了小孩子这边,要留几格。”徐文术说,“现在先把我们这两个人的做完。” “我们这两个人的?什么意思?” “我的一盏,”他指指自己,“你的,一盏。” “我的?” “嗯。” 徐文术说,“你来都来了,不弄一只旅行灯,说不过去。” 顾夏哎了一声,小声嘀咕一句:“听著有点俗。” “名字可以改。但灯得有。” 第二只灯,徐文术自己先画。 他把灯壳转到自己这一侧,先画了一块小小的路牌,上面只用一条线表示方向;路牌下面画一条窄窄的路,路边画了一个很小的背包轮廓,背包旁边,是一个圆圆的点。 “你画的这是人还是石头?” 顾夏靠过来看了一眼。 “人。” 他很坚决的说道,隨后觉得自己似乎画得確实不咋地,於是立刻又补充了一句,“简化的人。” “那你这个人太简了。” 她拿过铅笔,在那个点上加了两条短线,做出像是扎起的马尾,“现在勉强算是人了。” “……你这是把自己画进去。” “你不也是想画我吗?”她理直气壮,“那就我亲自操刀。” 第70章 亲自操刀 她也没多画,就在路牌旁边加了一两棵小树,树枝没有叶子,光禿禿的。 “这盏就叫路灯?” “太常见,”徐文术说,“你不是不喜欢打卡感吗?”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在路上的人】。 “你还挺会取名。” “那你呢?你打算画你自己那盏?” “我那盏简单。” 他把第三只灯壳摊开,在纸面上画了一条直线,又画了一层屋顶,一个窗子,再画了一个小小的烟囱。 “这是你的小楼。” 顾夏一下就看出来了。 “嗯。” 他在屋顶旁边画了一棵树,只画树干和一圈叶子的轮廓,显得有点挤,又在河这边画了一截护栏,“我在这边。” “你人呢?” “在屋里写稿。”徐文术说,“不用画出来。” “你这个人设挺稳定。” 顾夏嘴角一弯,“都已经辞职到小镇了,还要把自己关屋里。” “偶尔要关一下。小楼能代表我就行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在那扇窗户里面加了一道斜斜的光,像是书桌上的檯灯透出来。 “这样看起来,你好像真的在工作。” 徐文术看著那束光,没说什么,只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小楼自己。 “你现在是专门走白描路线了?” 顾夏总有一种要吐槽的欲望。 “记帐习惯,一时改不了。” 他把几只灯壳並排放在桌上,“以后要是做第二版,就在后面写日期某年某月某日,小楼灯一號换二號。” “你还打算给灯升级换代?” “当然。” 徐文术说,“生活得一点点更新,不然就跟办公室里那套餐具一样用了六年,连个缺口都记得。” “你说的那个缺口,是你自己磕出来的吧?” “可能是。” 他没去辩解。 灯壳慢慢多起来,桌上堆了一排。 中间有一盏是颱风之后的正式版。 那盏上,他只画了护栏和一条略微高一点的水线,旁边添了一只小小的雨伞,伞柄靠在栏杆上,看起来有人临时放下,又暂时不在画面里。 “为什么要画伞?” “伞在的时候,人不一定在。”他用铅笔在伞柄旁边点了一点,“人不在的时候,伞还在,说明有人来过。” “你这个解释,好像阐释题。” “你不是让我少抒情吗?我已经很克制了。” “那孩子灯呢?” 顾夏翻了一下之前他隨手画的稿子,“上次你不是画了星星、风箏,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线条。” “那只是我意象出来的,准確来讲是我认为的小孩灯。”他笑了一下,“这次再有小孩灯,就让他们自己画,我们別代劳。” “那我们今天画的这几盏,都是大人灯?” “对。第一轮大人先承认自己有几件事需要好好想想,之后再让小孩来添乱。” 顾夏哼了一声:“听上去像是开会。” “那你把它当成工作坊。” 他隨口换了一种说法。 画到中间,两个人的姿势都有点僵。 顾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到窗边去看河,顺手把窗子开了一条缝,让外头冷风进来一点,驱一驱屋里的暖气味。 “这些灯,要掛到什么时候?” “如果不坏,就先掛一个冬天。到春天再看,要不要换一批画。” “那要是有人专门跑过来看,你会不会觉得压力很大?” “看谁来。”他想了想,“如果是学哥儿来看,那没什么压力他会先看有没有吃的。” “那要是像我这样背著包来的呢?” “那就提醒自己不要在她面前显得太无聊。不然回头你发视频的时候,会说这里的主持人有点木。” “主持人?” 顾夏抓到了重点,“你已经定位自己为主持人了吗?” “灯的主人总得出来说两句。不然你以为这些年我混文案是白混的?” 顾夏笑著把窗合了一点,只留一条缝隙。 “那你以后搞灯节的时候,我要不要给你剪片子?顺便从游客角度帮你看看,哪里好看,哪里乏味。” “你会很公正地说实话?” “会啊。我最擅长在朋友打工的时候指出哪里不好看。” “那你可以来。反正最糟糕的情况是你说不好看,我就写稿的时候少提灯多么美,多写一点人多么挤。” “那你稿子会被编辑骂。” “习惯了。编辑骂两句也算是一种互动。” 顾夏把相机拿回来,在桌上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放下。 “我可以帮你拍一点做灯的过程。”她说,“到时候你要是写稿子,可以用。” “你不是说怕自己拍得太像旅游宣传片?” “那是对外用的。”她掀了掀相机背带,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这次拍的是你被灯折磨的过程。” 她抬起相机对著他,按了一下快门。 照出来的是他低头在灯壳背面写字的半边脸,眉心略微皱著,手指护著纸,怕墨水透过去。 晚上饭后,他们在书房里把灯排了一排。 徐文术从蜡烛袋里摸出几只最细的蜡烛来,一只一只插进灯壳中间的扣子里。 “先只点一盏。屋里太亮看不出效果。” “点哪一盏?” “菜场那盏吧。” “我以为你会先点你自己的。” “我那盏以后有的是机会。”他把灯壳轻轻扶正,“先让学哥儿他们那辆车亮一回。”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打火机,压了几下。 火苗啪地一声躥起来,他手指往里面一送,蜡烛头上点起一小团火。 纸面先是透出一圈暗黄,几秒之后,小推车和护栏的线条就被勾出来了。 那几个人影也跟著浮现,轮廓柔柔地摇。 屋子里別的灯都没开,只剩这盏在桌子中间亮著,光不大,但足够把两个人的脸照出一点形状。 “还行。”顾夏说,“不土。”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夸奖了。” 他把灯稍微往中间挪了一点,“你看这里。” 菜场那一边,还有几笔短短的线。他指的是那里,“你刚刚画的时候,我以为你画错了。” “那是地上的水。菜场那边一直是湿的。” 她侧头看著灯里的画面,眼睛慢慢適应那点光。 “你以后要是写稿子,”她说,“可以写这盏灯里装著一块地上永远擦不乾净的水。”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抒情。” “现在允许你一点点。但不要每段都这么写。” 火苗晃了一下,灯纸上那些线的边缘有一点糊。 “你呢?” 她看著那辆小推车,“看到这个,你想起来的是哪一幕?” “凌晨四点菜场门口。”他脱口而出,“秦学在跟人抢排骨。” 顾夏噗地笑了出来。 “你写的时候可別写得这么接地气。” “那太难了。” 顾夏懒得跟他爭,反而把注意力移到灯纸上那两个护栏后面的人影上。 “我发现你不太喜欢把人画得具体。要么画背影,要么画轮廓。” “具体了就会有人对號入座。”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把快要烧到纸的那一小截蜡芯吹短一点,“不具体,他们就只能当自己。” “你这个说法还挺聪明。” “工作逼出来的。”他坦白,“早几年稿子里写某某领导,第二天有人就跑来问是不是在说他。后来我就不写某某领导,只写某个人。” 顾夏看著灯里的光,忽然有点安静。 过了会儿,她问了一句:“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我们这两个人,也写成一盏灯?” “已经被你看出来了。刚刚那盏在路上的人,不就是。” “那我的那盏灯,会掛在河的哪一段?” “靠近巷口。那边人来人往多一点,適合放一个隨时可能走的。” 顾夏抿了抿嘴,“那你的小楼灯呢?” “掛得靠里一点。”他想了想,“不要太抢眼。” “怕別人看见你在屋里打游戏?” “……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一层担心。” 她笑得更明显了。 屋里就这么只亮著一盏灯,两个人说话声音都不算大,连空气都像是慢下来了一点。 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火苗突然伏低,又迅速竖起来一下,影子跟著抖了一抖。 “差不多了。”徐文术伸手轻轻捏住灯壳顶端,“先熄掉。” “这么快?” “第一晚手工测试,”他说,“更换蜡烛什么的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所以这方面能省就省一点。” 他把灯轻轻提起来,嘴唇凑近灯口,一口气吹过去,火苗缩成一团红,最后一点一点熄灭,只剩下烛芯头上一个小亮点,慢慢变黑。 屋里瞬间暗了一大截。 黑暗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听见顾夏轻轻地说道。 …… 第71章 画灯 翌日 早上又是起了一阵的大雾。 说起来似乎这里的气候有点特別適合雾气的野蛮生长。 院子里那几根竹子靠在墙边,竹叶上的水珠顺著往下掉,打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圈一小圈的水印。 徐文术把门推开,先沿著河边走了一圈,把昨天晾在栏杆上的几只灯壳收了回来,摊在屋里桌上。 昨晚画好的“菜场灯”、“小楼灯”、“颱风之后”、“路口灯”,一字排开,看起来总算像那么回事。 顾夏端著杯热水从楼上下来,穿著那件薄羽绒服,脚上踩著一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运动鞋。 “今天行程是什么?”她一边喝一边问。 “先去吃早饭。”徐文术说,“然后去学校。” “去学校?” “周老师那边。”他把几只空灯壳叠好装进纸箱里,“上次不是说,让小朋友画几盏灯嘛。” 顾夏“哦”了一声,点点头:“今天就要上工。” “困的话可以回去再补个觉……” “谁说的。”她把水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扣,“这种事情,我最喜欢。” 两人出门的时候,巷子口已经飘著豆浆和油条的味道。 早餐摊前照样挤著一圈人,铁桶里的豆腐脑冒著热气,白雾往上翻腾。 “徐老师,今天带贵客来吃早饭啊。”早餐摊老板远远地打招呼。 “老样子。”徐文术说,“两碗豆腐脑,两根油条,一屉小笼。” “行咧。”老板手脚利索地忙活起来。 旁边几个大爷正聊昨天那条视频。 “我外孙女昨天晚上非要看,说是不是我们这条河。” “当然是我们这条河,还能是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 顾夏坐在小板凳上,听他们你一嘴我一嘴,嘴角带著笑。 “你现在在这儿,跟本地人都这么熟了啊。”她夹起一个小笼包,蘸了点酱油。 “那可不是,徐老师可是帮了我们很多的忙!” 早餐店老板嘿嘿笑了一下。 吃完早饭,两人从巷子里钻出来,沿著河边的小路往镇小学那边走。 镇小学离菜场不算远,过了那片卖菜的小棚子,再走一小段,就是一堵刷得有点掉皮的围墙。 墙上那几个“好好学习”的大字,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 校门口有个保安亭,里头坐著一个戴帽子的老头,正在看报纸。 徐文术先上前打招呼:“师傅,周老师在吗?”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之后点点头:“在的在的,刚进校。你等一下,我进去叫她。” 顾夏靠在门口,看著操场里零零散散跑著的孩子。 有在抢球的,有在追打的,还有几个蹲在地上不知道捣鼓什么。 没一会儿,一个穿著长款毛尼大衣的女人从走廊那边快步走过来,头髮隨便扎成一束,怀里夹著几本练习册。 “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了。”周老师走近的时候,有点气喘,“刚布置完早读。” “不会。”徐文术把那箱灯壳轻轻放到地上,“打扰你才是真的。” 他简短介绍了一下顾夏:“这是我朋友。今天一起过来帮忙。” “你好。”顾夏笑著伸手。 “你好你好。”周老师连忙把卷子往另一只手一夹,匆匆擦了擦手掌,这才和她握了一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说,“刚好我们今天美术课,正愁不知道画什么。” 她领著两人往教学楼走。 楼道里贴著孩子们以前画的画,彩色的房子、太阳,还有画得奇奇怪怪的小动物。 “上次的事情,孩子们记得很清楚。”周老师走在前面,压低声音,“有几个还专门在日记里写了河边掛灯。” “那今天就让他们把那天的东西画在灯上。”徐文术说。 “我就想著这个。”周老师笑,“不过具体怎么弄,还是得你来讲。我怕我说多了,反而把他们脑子框死。我认为孩子还是有创造力才是最好的。” 教室在二楼,门一推开,一股粉笔味和暖气混在一起扑了出来。 一群小学生正坐在座位上,有人转著笔,有人托著腮,看到门口来人,眼睛唰地一下都看了过去。 “来,跟大家介绍一下。”周老师把卷子放到讲台上,拍了拍手,“这位是徐老师,河边掛灯那个徐老师。” 教室里立刻炸开锅。 “就是视频里的那个!” “哇!” 词条一排排躥出来:【好奇】【有点兴奋】【想凑近看】 “还有这位顾老师,是来帮我们拍照的。”周老师顺势又介绍了一句,“大家坐好。” “顾老师好~” “徐老师好~” 整齐又不那么整齐的问好声衝出来,窗户玻璃都轻轻震了一下。 顾夏被这一声喊得有点不好意思,朝他们摆了摆手:“大家好。” 徐文术把那箱灯壳搬到了讲台边,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叠叠白色的纸灯壳露出来,纸面被阳光一照,显得特別乾净。 “今天呢,”徐文术说话刻意放慢了一点,“想请大家帮一个忙。” 他从箱子里抽出一只样板灯,轻轻抖开,灯面上画著那晚的护栏和河,还有一只小推车。 “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河边的灯?” “记得!” “我看到小秦在那边点灯!” “我外公说那条河以前只长颱风,现在终於长点好看的东西了!” 周老师忍不住笑出声:“谁外公说的?” “那今天,”徐文术把灯壳举高一点,让后排也能看清,“我们就把那天你们看到的东西,画在灯上。以后掛在河边,就有你们画的灯。” “真的会掛吗?”前排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瞪大眼睛。 “真的。”他点头,“不过先得看你们画得认不认真。” 【被激起斗志】【已经在想画什么】 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画灯两个字,又在旁边简单画了一只圆乎乎的灯壳轮廓。 “一会儿徐老师给大家每人发一个灯面,”她说,“大家可以画河、画灯、画自己想画的东西。想写字也可以,但不要写名字,老师是不允许在桌上贴名牌以外的姓名的。” “那可以写外婆吗?”角落里一个小男孩举手。 “可以。”周老师笑,“外婆不是你名字。” 第72章 属於孩子们的快乐 顾夏在旁边听,看著这群小孩的表情,一边悄悄把相机开机。 发灯壳的过程本身就像一场小型庆典。 孩子们排著队从讲台边领灯,一人一张,纸才刚发到手,就已经有人忍不住用手去摸那层纸的纹路。 “轻一点,別抓烂了。” 周老师在一旁提醒。 “徐老师,我可不可以画两个?”有个胖胖的小男孩抱著灯壳不撒手。 “一个人先画一个。”徐文术说,“你要是画完了,周老师觉得很不错,说不定会多给你一张。” 胖男孩立刻回到位置上,整个人趴在桌上开始画, 头顶词条:【打算画最快】【想要第二张】。 教室里很快响起刷刷刷的蜡笔声。 有人画得特別认真,把那晚的护栏一根一根数过去;有人画花,把河画成粉红色的;有人画了一条大鱼,说那是住在河里的守河神兽。 “你怎么把河画成紫色的?”周老师走到一个女生面前。 “因为晚上有灯照著。”女孩理直气壮,“我奶奶说,那天的河就不一样。” 顾夏在教室里穿梭,时不时蹲下来,从孩子的视角去看他们的画。 “你这个画得好。”她夸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这条路一看就是早点摊前那条。” “你怎么知道?”小男孩有点惊讶。 “因为这边画了几个碗。”顾夏指给他看,“这不就是豆腐脑嘛。” 小男孩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来。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女孩,画得慢很多。 別人纸上已经是整条河、整片灯,她纸上只有一只小小的手,握著护栏的一角。 旁边同桌看不下去了:“你这样画,灯上什么都看不到。” 女孩抿著嘴不说话。 顾夏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轻声问:“你这是谁的手呀?” 女孩小声说:“外公的。。” “那你可以在旁边画一点別的呀。”顾夏说,“比如说他握著栏杆的样子,再画一点灯光。” 女孩想了想,又在手旁边加了一颗小小的灯,灯旁边画了几颗小点,像星星。 “你看,这样就很完整了。”顾夏点点头,“別人一看,也会认识外公了。” 徐文术则更多是在教室里来回走,把容易被画穿的纸翻过来垫一张白纸,把孩子们快要挤到一块儿的画用手轻轻扶正。 有个小男孩画了一只巨大无比的骚脚狼车,车上掛满了灯。 “这是啥?”徐文术弯腰看。 “骚叔。”小男孩说,“我每天都看到他车从我们家门口过。” “骚叔,哈哈哈哈哈。”顾夏被这话逗笑了。 合著骚脚狼已经彻彻底底取代了邵兵的名字了。 “这个可以。”徐文术点头,“到时候我们真的要做一辆送灯车,就按你这个样子来。”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平时不太爱说话的男生,画的灯面很简单。 河、一条斜斜的路、一间小屋。 小屋门前,站著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这是你家?”徐文术问。 男生点点头。 “那这两个是?” “我和我妈妈。”他低声说,“那天她下班晚,没赶上灯。” “那这盏灯,就算你画给她的。”徐文术说,“掛在河边的时候,你可以带她来,她一眼就知道是自己家。” 男生的耳朵红了一点。 画到一半的时候,周老师把粉笔敲了敲讲台。 “大家先停一下。”她说,“我们让顾老师帮大家拍一张画灯进行时的照片,留个纪念。” 孩子们立刻开始整理桌面,有人把蜡笔摆整齐,有人把灯壳挺直,还有人低头偷偷擦手上的顏料。 顾夏退到教室后门,举起相机:“大家看这边,三、二、一~” 快门声咔嚓一下。 这一刻,灯壳还都是白的,画也没完全成型,孩子们脸上倒是都带著笑,眼睛亮亮的。 拍完大合照之后,顾夏又单独拍了几张细节。 比如那个画紫色河的小女孩;比如那个画送灯车的男孩;比如靠窗那只只有一只手和一盏小灯的画。 她拍完,回头看见徐文术正站在窗边,看著教室里这一圈小小的背影。 教室外的走廊,有几个別班的小孩探头探脑。 “他们也想画。”顾夏小声说。 “先把这一班画的掛出去。”徐文术说,“等河边真的掛上了,再看別的。” 快下课的时候,第一批灯面基本画完了。 周老师找出几根绳子,把灯面一张张夹到绳子上,掛在教室后面的墙边。 五顏六色的一排,从护栏到河,从颱风那天到早饭摊,再到他们家的阳台,一个挨著一个晾著。 “画完的,先掛这里晾乾。”周老师说,“下次上课的时候,我们再帮徐老师挑一部分去做灯。” 孩子们爭先恐后地跑到后面,找自己的那一张。 “这是我的!” “这个是你画的吧,你把河画歪了!” “你看,这里有我外婆。” 顾夏站在门口,看著这一排灯面,觉得有点好玩。 有的画得工整,有的乱七八糟。 但凑到一起,倒是比她想像中更有味道。 “你以后稿子里可以写这一段。”她回头对徐文术说,“叫《孩子们画的那一排灯》。”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孩子们有人往外冲,被周老师喊回来:“画还没放好呢!” “徐老师还有话要说。”她临时给了他一个机会。 几十双眼睛又刷地看向讲台。 “谢谢大家帮忙。”徐文术简单说,“等这些灯真的掛在河边的时候,你们要记得带家里人去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到时候谁认得出来自己画哪一盏,就在家里多吃一块肉。” 教室里立刻笑成一片。 “徐老师,到时候你会不会忘记我们啊?”前排有个小姑娘突然问。 “不会。”他说,“我在灯背面会写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某班某些小朋友画的。” “那会不会写名字?” “名字就不写了。”他笑,“不然灯一掛出去,你们以后走在路上,別人一眼就知道你是谁,太容易被认出来。 到时候成为了明星,不那不是谁都找你要签名了吗。” 孩子们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觉得好玩,笑著一窝蜂地往外涌。 原来,大人们的节日也有他们的份额。 第73章 灯面(除夕快乐) 从周老师班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到了中午,一切都开始变得安静下来。 刚刚还在吵吵闹闹的小傢伙们也准备开始午休。 楼道上,那一排晾著的灯面还轻轻晃著,顏色一条一条地往纸里渗。 周老师把门关好,鬆了一口气,冲两人笑:“辛苦了。” “辛苦的是你。”顾夏说,“你一个人管这么多。” “习惯了。”周老师摆摆手,笑的很是开心,“我们这边啊,平常没什么大活动,孩子们能遇上一次这种事情,很开心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们也开心。” 出校门的时候,保安又探头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纸箱子。 “都画好了?”他问。 “画好了。”周老师说,“好几张你外孙画得可带劲。” 老头“嘿”了一声,眉宇间露出了点骄傲的神色:“那不是应该的嘛。” 周老师还有下一节课,匆匆跟他们告了別。 两人提著那箱灯面沿著河边往小楼走。 箱子不重,但里面纸叠著纸,走路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沙沙声。 河边有几只洗衣服的大妈,一眼就看到了那箱子。 “徐老师,又搞啥子新玩意?”有人问。 “孩子们画的灯面。”徐文术抬了抬箱子,“等干了,挑一部分做灯。” 大妈们立刻就来了兴趣,凑过来看:“孩子们都画上了?有我家娇娇的吗?” “那徐老师都说了,还能有假。” 另外一个大妈拍了一下这说话的肩膀。 两个人隨后笑了起来。 顾夏在旁边看热闹,低头对徐文术小声说:“你现在信誉度挺高。” 回到小楼,先是把箱子搬到二楼书房。 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正好吹进来,扫去了些许的疲惫。 两人先把桌面清空,把电脑挪到一边,又把之前的一些稿纸摞成一摞,放到角落。 “你先別急著挑。”顾夏说,“先把它们都翻出来看看。” 灯面一张张摊开在桌上、地上、椅背上,一会儿工夫,书房就像个临时画室。 有的纸还微微潮著,摸上去凉凉的。 但是色彩却是变得格外鲜艷。 “数量比我想的多。”顾夏蹲在地上,把几张画鱼的灯面单独放一堆。 “差不多一个班。”徐文术说,“按人数算挺精確的。” “你打算全部变成灯?”她抬头问,“你一个人要做到明年。” “所以要挑一部分。”徐文术扫视了一圈,隨后选出来一张画骚脚狼的灯面。 那只车被画得大得离谱,灯掛得乱七八糟,车轮都快踩到纸边了。 但看著就很有劲。 就像是骚脚狼那般,閒不住,腿脚忙得很。 “还有这个。”顾夏把那张只有一只手和一盏小灯的拿起来,“这个掛出去,很有故事。” “这一张肯定得做。” 徐文术把它放到桌角,小心压住。 他走来走去地看,偶尔停下来低头多看两眼。 有些画纸上贴著一点点橡皮屑,有些边角被孩子们捏得起了毛,纸面上有指纹印、蜡笔印,还有一点点不小心蹭上去的水彩。 虽然谈不上有多么的精致,但看起来总觉得格外的真实。 灯,不就是大家一起参与玩耍的吗。 “挑二十张?”顾夏问。 “先挑十五张吧。”他想了想,“再多就容易散。” “標准呢?” “没有標准。”他伸手在桌上一圈,“纯看眼缘。” “这就很主观了。” “毕竟只有我们两个人。”徐文术咧著嘴笑。 顾夏站起身,从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河,忽然说:“其实这事挺妙的。” “哪件?” “灯掛在河上,对你来说是素材,对他们来说是记忆。”她侧头看他,“你写稿子的时候,等於是把他们的记忆再包一层纸。” “然后再卖一遍。” 顾夏被逗得笑出声:“你倒是坦白。” 挑完灯面已经快下午了。 屋子里到处是纸的味道,混著一点墨水的味道。 徐文术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腕:“先这样吧,挑出来的先给它编號。” “你太认真了。”顾夏说,“小孩子画的,你编號它干嘛?” “免得贴错位置,孩子们么,总是要找到属於自己的那盏灯。 到时候放灯的时候,天黑人多,四处乱找总是危险的。” 顾夏点了点头。 顺带著她多看了徐文术几眼。 “这傢伙,似乎很细心呢。” 做灯这件事,不能只靠说。 下午三点左右,两人把挑出来的灯面叠好,搬到楼下客厅,把之前收好的灯骨、竹圈、胶水、刷子全都翻了出来。 客厅中央临时支起来一张大桌子,上面铺了一层旧报纸。 “来,正式上工。”顾夏卷了捲袖子。 “你会贴灯?”徐文术问。 “我不会贴庙会灯。”她说,“但小时候贴过风箏。上次也看你们贴过,没吃过猪肉,总是见过猪跑的。” “那你再看一遍。其实很简单。” 他先示范了一遍:灯骨展开,纸面对准位置,刷子蘸胶,从中间往外一点一点刷过去。 纸被胶水润湿之后会往下塌,他用指肚轻轻按住边缘,等到略略粘住,再翻过去慢慢压平。 “你別刷太厚。”他说,“纸一会儿就透了。” “遵命。” 顾夏学著他的动作,慢慢来。 两个人就这样对著一张桌子,一人一侧。 窗外光线一度很好,斜斜地打在桌上,把纸面上的彩色填得软软的。 刷灯面这件事情其实很麻烦,细致活总是要在很多个地方提出各种的要求。 顾夏在刷了几次之后,不小心在一个灯面上按出了一个小小的摺痕。 她刚要重画,徐文术的脑袋就伸了过来。 “怎么了?” “弄砸了。”顾夏指了指那个很明显的摺痕,脸上有些懊恼。 “没事,掛高一点就行了。” “这可以吗?” 徐文术衝著顾夏眨眨眼睛,隨后说了一句:“最终解释权在我这里。” 胶水味慢慢在客厅里晕开。 做好了第一只灯,两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著那只还没干的纸灯立在桌上。 第74章 那请你多来 “挺好。”顾夏很是满意,“一看就是这边的河。” 那张是画河岸的,画得很简单,一条弯弯的线,几条短短的横线就是护栏,两只小人儿站在护栏后面,手拉著手。 “这张画的人叫什么来著?”她问。 “你不是说不给写名字嘛。”徐文术不抬头,“知道就行。” 他记性一向不错,实际上心里一倒腾,立刻能把脸对上画。 顾夏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又做了几盏灯,桌上排著一圈,像一个还没开灯的小型灯会。 有人在门口敲门。 “徐哥!” 声音有点熟。 徐文术去开门,是秦学。 小推车停在院子里,车上压著一摞没卖完的菜。 徐文术看了一圈,没看到外婆的身影。 看来是他一个人来的。 “你们在做灯啊?”他眼睛一亮。 “对啊。”顾夏从桌子后面探出头,冲他挥手,“进来。” 秦学小心地在门口把鞋底在垫子上蹭了蹭,才踩进来,眼睛直勾勾盯著桌面。 他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庞大的场面。 说实话,一时间有点震撼。 “这是他们画的那个吧?”他一眼就认出“送灯车”,指著那辆车,“今天听说徐哥你们过来找了一个班的人画。 下课的时候有个人还说他把骚脚狼画上去了。” “你们学校里面都传开了?” “小镇一天到晚也没別的事情,徐哥你做的这个可是一件大事情。 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小镇。” 说这话的时候,秦学指了指外面。 “多半他们已经在盘算著什么时候喊自己的亲戚朋友过来看了。” 顾夏衝著徐文术竖起大拇指。 “文化宣传大使。” 徐文术摆摆手。 这个名號摆的可是真的高了。 又聊了一会,秦学他走到桌边,小心地伸手摸了一下已经干透的一只灯的边缘,又迅速缩回来,生怕弄坏。 【想帮忙】【怕添乱】 “你要是想帮忙的话……”徐文术看著他,“可以去厨房给我们倒两杯水。” “好。”秦学立刻跑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著两杯冒著热气的水回来,放在桌角。 “晚上你要过来吗?”徐文术问。 “要啊。”秦学说,“外婆说要看看我们画的灯到底能不能掛上去。” “那你记得提醒她多穿一件衣服。”顾夏补了一句,“晚上河边风大。” 秦学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被当成大人对待】【有点受用】 傍晚快到的时候,第一批灯终於全部贴好。 一排灯安安稳稳立在客厅地上,纸面上的图案还带著一点湿痕,但已经基本成型。 徐文术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两手自然垂在腿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吗?”顾夏问。 “有点。”他说,“但比赶方案好玩。” “你以前赶方案的时候,有没有这种成就感?” “有。”他想了想,“刚开始做的时候,有。后来就只剩下熬夜和改需求。” “那现在呢?” “现在就是……”他低头看著那一排还没点亮的灯,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是我知道晚上要去哪儿,知道我趴在地上抹胶水,是为了让河边看起来好看一点。” 顾夏轻轻“嗯”了一声。 屋子里静了一小会儿,只剩下外头河水的声音。 她忽然站起来:“等一下。” “干嘛?” “你坐好別动。” 她拿起相机,从书房门口往里退了两步,把徐文术和那排灯一起框进取景器。 窗外的光已经暗下去一大截,屋里电灯照下来,纸灯的边缘被勾出一圈暖色。 她按下快门。 “这张叫什么?”徐文术隨口问。 “暂时叫点灯之前。”顾夏看著屏幕,“以后再说。” 稍微歇了一会儿,两人把灯小心翼翼搬上楼,先放到书房靠墙的一排桌子上晾著。 楼下桌子收拾乾净之后,天已经彻底暗了。 晚饭简单解决,煮了点面,打两个蛋,撒一把葱花。 吃完,他照旧端著碗站在水槽前洗。 顾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他洗碗的背影,忽然说:“你以前在城里,也这样洗碗吗?” “以前没什么机会做饭。” “那现在会不会觉得有点亏?你看,你以前的人生可以多吃好几年自己煮的面。” “少吃好几年外卖。”他纠正。 “也是。” 她笑了一下:“那以后我到这边来,就麻烦你多煮几次。” “可以。”他说,“那你多来。” “这就开始喊我多来了?” “多个人热闹。”徐文术哈哈哈笑了几声。 只不过这笑声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奇怪。 晚上,两人又回到书房。 窗外河对岸的路灯已经亮起,光被树枝切碎,一块一块洒进来。 桌上的灯面已经干透,灯骨、竹子、胶水都收好,屋子里只剩下纸的味道。 “你今天要不要写点什么?”顾夏问。 “写一点。”他拉开椅子坐下,“不然这些东西堆在脑子里,明天就忘了。” “那我呢?” “你可以整理今天的片子。” “成交。” 两人各自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键盘声和快门偶尔的“咔嚓”声夹杂在一起,书房里反倒有一种安定的节奏。 徐文术先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按时间回了一遍,给自己做了一份极简的提纲。 小学、灯面、孩子们的画、做灯、秦学推门而进、第一批灯立在地上的时候那种终於看见的感觉。 提纲写完,他又刪了两条,把那些看上去像升华的句子抹掉。 稿子的第一行,他只写了一句:“今天这条河,先在一间二楼教室里亮了一次。” 打完这行,他停了一下,手按在键盘上没动。 顾夏在对面,盯著电脑屏幕,嘴里小声数著照片的编號。 窗外河面的水声慢慢稳下来。 灯还没掛上去,但灯面已经画好。 明天,后天,大后天…… 这些纸总要挪到河边。 他心里清楚这一点,反而不急。 反正河就在这里,灯也在这里,人也在这里。 一步一步来。 灯,总是要亮起来的。 第75章 灯,开始了 时间进入了十二月份之后,小镇真正意义上迎来了冬天。 清晨的时候,河面上那原本掛著的一层薄雾此刻已经变成了旧棉被的厚度。 小镇上很多人也开始慢慢的放鬆自己的生活节奏,进入了过冬的状態。 只不过大家都閒下来了,徐文术和顾夏几乎没有閒过。 白天跑学校、跑竹林、跑纸灯铺,晚上回小楼贴灯、试灯、记笔记、选照片。 几乎是把时间掰开了用,甚至最近都在奢求能不能直接用影分身了。 那一间本来只是用来写稿子的书房,被两个人硬生生折腾成了灯工坊。 桌上是灯骨、纸张、刷子和顏料,墙边靠著一排一排晾著的灯面,地上摊著报纸,进出的时候落脚点甚至都在斟酌再三。 这样的无比紧迫的工程进展也带来了显著的成果。 孩子画的那批灯面已经陆续变成灯。 竹子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老师的竹林里,一块角落被专门留给了河灯用竹,竹子都被朱老师亲自挑过。 俞师傅那边,纸灯铺子里也多了几摞“专用的灯壳。 一圈下来,灯节该有的骨架算是立起来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正式说给所有人听。 灯的宣发,起初是从一张纸开始的。 两个人凑在一起对著它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片刻的沉默之后,顾夏率先打破了沉默。 “总得有个名字吧?” 於是两个人对著书桌,翻了半天笔记和手机相册,把河灯夜、灯河节、冬日河灯试亮会之类的名字写了一地,愣是都不满意。 “要不就叫颱风河灯夜?”顾夏提议。 “听著怪怪的。”徐文术说,“像是要把颱风请回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认同。 再聊了好几个名字之后,最后定了一个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名字。 “小镇灯河夜” 但是……有了名字之后总是要加一点其他的。 不然也总不能叫做海报。 於是两个人胡乱画了一通,总算是凑出了一张海报的模样。 简单的排版,再经过检查之后,徐文术发到了镇上的几个群里。 隨后他很是熟练地@了办事员,帮忙掛到镇里公眾號上。 紧接著就是海报的顺利张贴。 骚脚狼开著他的麵包车一天之內就直接走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都已经把足跡蔓延到了隔壁的镇,大有一副要粘贴到市区的模样。 宣发出去之后的那几天,小镇的空气里都有点不一样。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在聊关於河灯的事情。 菜场,早餐摊儼然成为了消息散布的中心,甚至骚脚狼也是逢人就说。 消息也慢慢飘出去了。 隔壁几个镇子也开始慢慢的转发视频,甚至市区也有了关於小地方冬天也会有自己灯会的想法。 就这样,灯节还没开始,来问路的人已经比平常多了。 那天真正到了灯节的晚上,天黑得很早。 五点多的时候,天际那边一点残光就已经被压在了远山的后头。 阳光就这样被拘束成了一条带著毛刺的细线,不那么刺眼的同时带著一点恍惚。 河面先亮起来的不是灯,而是一层细得快看不见的雾。 冷风从上游缓缓吹下来,雾被吹成一条一条浅白的纹,贴在水面上,远看就像河自己在喘气。 徐文术沿著河边,挨个检查竹竿。 竹竿都已经插好,根部埋在河岸泥里,桿身顺著河微微弯过去。 护栏前面那一圈软绳也都系好了,顾夏繫上了她之前在ls买的风铃。 风一吹,风铃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像是神明走过。 灯壳还没有掛上去的时候,整条河看上去空空的。 徐文术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除了几盏路灯,整条河是一整块安静的黑。 “等下灯全掛起来,应该挺好看。” 顾夏端著相机,从他身后走过来,在护栏边停了一下。 她把相机举起来,对著什么都没有的河面拍了一张试光。 “现在看不出来,”她说,“等小孩一多,一下子就有画面了。” 七点还没到,河边就已经站满了人。 孩子先挤上护栏,那些比护栏矮一截的,被家长直接抱在怀里或者坐在护栏边的水泥墩子上。 旁边大人一手按著他们的肩膀,一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哈出来的白气在灯光下飘了一层又一层。 镇上的老人也都来了。 早餐摊那几位大爷罕见地晚上不窝在家里,一个个端著自家的保温杯,靠在护栏旁边。 菜场大妈们则聚在另一边,嘴上还没停,边聊边朝河里张望。 护栏更外面一圈,是刚赶来的外地人。 “真跑来了啊。”骚脚狼压著嗓子在旁边嘟囔一句,第一次对外来人口有些陌生的同时也有些激动。 徐文术把准备好的三只大箱子搬到河边,打开盖子。 灯一个接一个露出来。 纸面还是白的,里面的蜡烛已经提前装好。 凑近点看能看见小孩画的线条,有粗粗的蓝色河、有歪歪扭扭的桥、还有一只被画得格外胖的鱼。 “来,按號领自己的灯。”他喊了一声,“拿到了別乱跑,守在护栏后面。” 孩子们立刻哄一下围上来。 “小心点。”周老师压著嗓子在一旁说,“人不准往外伸手。” 一盏灯的被递到秦学手里,灯面上是一辆小推车,旁边歪著写了一个学字。 “这是我的。”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徐哥你看,这就是我。推车超帅的那种。” 另一盏画著矮矮的凳子和一个小小的茶杯,被徐文术递给外婆。 “这是老人灯。”他说,“写稿的时候,就是想你来看的。” 外婆接过灯,手在灯面上摸了一下,笑纹在眼角压不住。 还有几盏是大人画的。 俞师傅画的那条河,线条很简单,一弯一弯,从纸的一边弯到另一边,中间几个小小的方块是桥;朱老师画的竹子,竹节一节一节往上,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竹字。 孩子们领好灯,抱在怀里站到护栏后面。 第76章 驀然回首 河这边闹哄哄,河那边则安静一点。 顾夏已经找好了角度,站在对岸的一棵树下,一边看河一边试著想像等会儿灯都亮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看了一眼水面。 没什么反光,只有路灯把一块块淡黄的光丟下来,被水打碎成一小块一小块。 七点整。 徐文术看了一眼表:“开始吧。” 第一盏还是秦学点。 他被大家推到正中间,小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眼睛却亮亮的。 火苗在桿头上跳了一下,被带近灯壳。 纸面里一点白烟先冒了出来,下一秒呲的一声,火吃住了蜡烛。 小小的一团橘色亮起来。 起初只是灯壳中间一点点,然后火苗往上窜,纸壁被慢慢点亮,菜车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在灯里一点一点浮了出来。 河边一下子安静了半秒。 “大概……就是这个感觉。” 徐文术在心里想著。 那团光先照亮了秦学的脸,再晃到外婆的皱纹上,又被风带著晃了一下,落在水面上。 水面本来只是黑,现在这点光落下去,像是谁往一片墨里丟了一勺温热的糖。 紧接著是第二盏。 灯面上只画了护栏和一条粗粗的蓝线。 这是用来纪念那一个颱风天。 第三盏是老人灯。 小凳子、矮桌、茶杯,线条简单、顏色简单,亮起来却格外柔和。 坐轮椅来的老头被孙子推到灯前,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头。 这,算是他们存在的某种证明。 第四盏是早餐摊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豆腐脑碗、油锅、小板凳,还有一个被画得有点胖的大爷。 灯一亮,那一点油锅黄反而变成了整条河最暖的地方。 早餐摊的大爷自己挤在人堆里,抬头一看,笑得跟灯一样亮:“这肚子画得不准,我还没这么大。” 然后是孩子们的灯,一盏一盏沿著河点下去。 有人画河,有人画楼,有人画自己家的门,有人乾脆画了一片乱七八糟的星星。 灯一亮,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全变成了有温度的光。 河的两岸,似乎一下子沉寂了下来。 只有风还在,带著灯微微一晃。 灯晃,水也跟著晃。 倒影在水里拉长,又被水面细细的波纹切碎。 从高处往下看,整条河就像突然变成了一条“倒过来的天”。 天本来在头顶,现在压到了水里。 水面上全是碎星星,星星不是安静掛著,而是被风和水挤来挤去。 刚刚走到河边的一对外地小情侣抱著手机在拍,女生嘴里小声说了一句:“好像电视剧里的场景。” 站在人群里的徐文术,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同一条河,同一段冷风,同一群在夜里不睡的人。 跟不久之前在办公室加班的夜晚也差不了多少。 那时候,他头顶也是一片白光,只不过换成了吊灯和电脑屏幕。窗外的夜也是黑的,只不过被写字楼玻璃拦得乾乾净净。 人也是一样的一群人,只不过站在他身边的人,嘴里说的是kpi、转化率和年终奖。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那几年是被榨乾的,是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 但在这条灯河边,他忽然意识到,那些夜晚至少也给了他一双能熬的眼睛、一颗能撑住的心臟。 没有那段时间,他大概也支撑不了今天这一条河、一整串灯、一堆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里。 水面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被灯光打碎的自己的脸,和背后那一整串灯连在一起。 他以前一直追著那句驀然回首,以为灯火阑珊处一定会是某种特別厉害的东西:奖盃、职位、稿费、名气。 现在回头,只看见一条河、一堆灯、一堆人,还有一个披著羽绒服、手冻得通红还捏著相机的顾夏。 “也挺好。” 他在心里说。 河对岸的顾夏,指尖被相机机身冻得发僵,呼出来的白气一层一层糊在镜头前。 她按下快门的时候,脑子里闪出来的是十几座別的城市的夜景。 各个地方的桥,各种顏色的灯,各种为了好看而堆出来的东西。 每到一个地方,她会在桥上站一会儿拍两张,回到旅馆刷一遍照片,再收进硬碟里。 第二天,又是一条新的路。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逃离得很体面的人。 哪怕在电话那头被母亲问:“你总这样到处跑,到底在找什么?”,她也能轻轻鬆鬆地回一句:“在路上。” 可这一刻,看著镜头里这条掛著孩子画灯的小河,她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被按住了。 灯不多,画得也不精致。 甚至有几只灯歪在那儿,图案都被折在一块,却一点也不妨碍它们亮著。 “也许……我不是只在逃。” 她放下相机,深吸一口冷风,冷得人有点晕,又清醒得厉害。 灯亮得最盛的时候,是七点半左右。 那时候,所有灯都已经点完。 河面被照得一点一线,一盏灯照一小块水面,水面再把光推给下一盏灯。 远一点看过去,原本空空的那一段黑河被填满了,一点一滴,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在护栏边轻声感嘆:“有点像小时候村里放河灯。” “那会儿哪有这么多灯。”旁边有人接一句,“现在福气大了。” 骚脚狼一边拍一边念叨:“这画面要是发出去,肯定有人以为是哪个电视剧剧组搭的景。” 朱老师眯著眼看竹杆,手背在棉袄袖子里握紧又放鬆。 “竹子还算爭气。”他低声说。 俞师傅则用力吸了一口冷风,把没点的烟又塞回烟盒。 “灯还是掛在水边好看。”他咕噥一句,“不该老是掛在庙门口。” 徐文术站在中间,眼睛从这一张脸扫到那一张脸,又扫回河面。 灯光把每个人的五官都柔和了一点,眼角的纹路被照出来,却不像写字楼的冷光那样把疲惫放大,只是让人看起来活过。 他一瞬间甚至有一点失衡的错觉。 像是整个人站在一条既是河又是天的边上,脚下是水,头上也是一堆水里的星。 风忽然小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灯火在他身后一层一层铺开,最外面一圈,顾夏正把相机放下,抬头看这条河。 人就在灯火阑珊里,没藏起来,也不闪躲。 他忽然觉得那句驀然回首也不再那么玄乎,只不过是忙完手里的事,回头看一眼,刚好有人在。 第77章 鷂子 灯的出现让这座原本籍籍无名的小镇一下子多出了许多的关注。 只不过这些关注转化而成的流量,大部分都是可惜。 “这么好看的灯为什么现在才知道。” “明天还有吗?” “现在过来还来得及吗?” 各种的留言几乎全部都挤满了可见的平台。 然而在灯节之后的第二天一早,小镇就像被谁拨了一下音量键,彻彻底底地变得大声,全然没有之前的寂静。 还没到七点,河边的小道上已经站著好几拨人。 站在小楼的二楼往外看,乌泱泱的一大群。 徐文术甚至都有些不太敢相信。 骚脚狼蹲在麵包车旁边,看著手机乐得合不拢嘴。 “徐老板,三万播放了啊。” 他等人少一点的时候,特地拎著手机跑到小院门口炫耀,“评论都问,下次什么时候掛。” 他为了让徐文术看的清楚,特地往阴影处走了几步,隨后把亮度调高。 徐文术扫了一圈,確实肉眼可见的火热起来。 但是……眼下灯已经结束,自然不可能说再弄一场出来。 所以那群为了灯跑过来的人,只能是扫兴而归了。 “那你记得回復的时候別光说好看什么的。你得和他们说今年的灯会已经结束了,要看的话,得等到明年。” “明年啊?” 骚脚狼眼睛亮了一下,“那就是说,明年还搞?” “搞不搞得成还不一定。”徐文术把工具箱往院子里提,“这件事情后面再说。毕竟搞一次也是不容易的。” 徐文术也没把话说得太满,毕竟明年是个什么情况,还真的就不是很清楚。 上午十点左右,楼下的门又被敲响。 这回来的不是陌生游客,而是办事员,后面还跟了陆运生。 办事员一进门就笑得格外官方:“徐老师,昨晚辛苦了啊。” 徐文术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才注意到办事员手里夹著个厚厚的文件夹。 “昨天领导在群里转了一个视频。”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说咱们这条河算是给整个县做了个示范。” “哪儿到示范那一步。”陆运生在一旁笑,“顶多算你先迈了一步,没摔跤。” 办事员咳了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列印好的纸:“我们初步想了个意见明年同一天,再搞一次。规模可以比这次大一点,整段河都掛上灯。” 纸上已经写了个名字:“灯河节(草案)”。 “整段河啊……” 徐文术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那条並不算短的河,脑门隱隱有点疼。 “肯定不是你一个人干。”办事员赶紧补充,“这次灯是你提出来的,明年要搞大的,镇上得开会、得拉赞助、得安排人手,你这边顶多当个总顾问。” “顾问可就难听了。”陆运生慢悠悠喝了一口水,“你就说,明年这活儿,徐老师说了算几成。” 办事员自然知道这是陆运生在敲打自己。 別到时候功劳让镇子里面全都领了过去,然后给徐文术就来三个大拇指。 办事员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答案:“一半。” 还没等徐文术说话,陆运生就一副吃惊的模样,“什么叫做一半?” 陆运生站起身子前后踱步,他说道:“你意思就是说你累死累活干了这么多事情,灯怎么弄,怎么组织,结果只给一个五五开的参考意见? 这换做我,我肯定不高兴干。” 办事员愣住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徐文术则是没说话。 “要我说,这得是有一票否决的权利,不然免谈。” 徐文术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 还得是陆叔。 上了年纪,这开口说的话简直了。 根本不用给任何人的面子。 办事员也是没立刻说话,说著要回去请示然后就离开了这里。 陆叔也跟著办事员离开了,走之前给了徐文术一个放心的眼神。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来电者的名字:李焕。 徐文术愣了一下,才接起来。 那边背景一片嘈杂,隱约能听到印表机的嗶嗶声,还有谁在喊“会议室投影坏了”。 “喂,文术!” 李焕的声音有点嘶,估计又是熬夜之后,“你昨晚搞灯会啊?” “你咋知道的?”徐文术靠到窗边,看著外面乌泱泱的河。 “你那骚什么狼发的视频都刷到我这边推荐了。” 李焕酸得明显,“我一点开,就看见你在那边当大导演,河边一堆人跟著你数数吹灯。” “你不是说过几天要来么?”徐文术问,“怎么没赶上?” “我本来排好了的。”李焕嘆了口气,“结果我们老板临时改了项目节奏,说年底前要上线一个活动,全组都得留守。请假的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就被打回来,说明年再说。”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声:“你说巧不巧,明年再说这个词,我昨天在评论区也看见了。” “明年的灯节,现在只是个传说。”徐文术说,“你要真想看,就提前把假从现在开始抢。” “那你明年真的还搞?”李焕追问,“搞得更大一点?我同事看了视频,说那条河挺有味道的,问我是不是你那边。” “现在讲这个有点早。不过镇上確实在討论这事。”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 “真替你高兴。” 李焕最后说,“你看,我还在这边改ppt,你已经变成地方文化项目负责人了。” “別乱贴標籤。”徐文术笑著安慰他,光是听语气就能听出来李焕的遗憾,“你真要来,给你留一盏灯,让你亲自点。” “行。那我今年算是错过了。”李焕嘆气,“明年同一天,我再试试。” 掛掉电话之后,徐文术把手机放在桌上,微微侧了一下头。 窗外的河水一如既往地慢慢流著,看不出半点项目的样子。 果然还是这种岁月静好的日子適合他们。 灯节之后的几天,小镇热闹又慢慢往回收。 外地来的拍了照片买了豆腐脑和菜,嘮了几句明年再来,就又消散在公路和车站里。 镇上的人则多了一句新话头。 买菜的时候,会有人问一句灯什么时候再掛,早餐摊的大爷一边撒葱一边说听说明年整个河面都要掛满。 学哥儿在帮外婆理菜的时候,会有路过的孩子朝他招手:“你颱风那盏超酷。” 日子还是照样过。 唯一比较不一样的是小楼二楼的客房,终於有人常驻。 顾夏在镇上又留了半个多月。 她白天帮他把灯节那天拍的素材整理出来,剪成几条短短的视频,发给骚脚狼,发给编辑也发给自己的帐號。 晚上就去河边散步,看看那几根空著的竹竿,或乾脆在书房里翻他的稿件。 “你这个系列可以往后写一整年,”她某天边看边说,“从颱风、灯,到明年再灯,中间塞一点菜场、学哥儿、骚脚狼,基本上就是一本书。” “编辑也这么说。”徐文术在桌边一边削铅笔一边回,“但是现在跟我提一本书,有点远。” “远什么呀,我看著就近在咫尺。” 十二月中旬之后,河边的风更硬朗了一点。 顾夏系围巾都系得更紧,手套也换成了加绒的。 某天吃完晚饭,她在楼下端著热水杯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得差不多走了。” “这么快?”徐文术把杯子接过去帮她加水,“去哪儿?” “先回趟家。”她低头看著杯子边缘的雾气,“然后再走走。” 【捨不得】 【又不想把不捨得说得太明显】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只听得见暖气片里滚过的水声,还有外面偶尔一声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你不是说,要考虑一下接下来怎么过吗?” 徐文术问。 “嗯。” 顾夏抬头,眼睛里有一点被灯光打亮的疲惫,“灯节刚结束,脑子是兴奋的,但是兴奋不適合做决定。” 她笑了一下:“我得离这条河远一点,看看自己是不是只是一时上头。” “那你走之前,把房间的钥匙留下就行了。” 徐文术说,“以后你哪天想回来,就提前打一声招呼。” “你这话说得……”她嘆气,“好像我只是出个差。” “本来就差不多。”徐文术耸了一下肩,“只不过你这个差,时间长一点。” 顾夏被他逗笑,那一点离开的失落被扫得乾乾净净,收拾了一下情绪之后,她抬起头问道:“那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写稿、烧菜、去菜场、偶尔改改灯。” 徐文术说得很乾脆,“冬天过完,差不多就要考虑春天怎么种菜了。” “听起来……挺稳定的。” “挺好。” 第二天一早,骚脚狼把车倒到了门口。 顾夏背著包,围巾缠了两圈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树和二楼的窗。 “走了。” 她说。 “路上照顾好相机。”徐文术帮她把包放进车,“別老抱著手机看屏幕,容易晕车。” “知道啦。”顾夏翻了个小白眼,“你也照顾好你的灯。” 她伸手和他击了一下掌。 【想抱一下】【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徐文术看了一下顾夏头顶的標籤,没有点破,只不过他拍了拍顾夏的肩膀。 骚脚狼看著这一幕,总觉得有些好笑,思考一会之后,他就在驾驶座上开起了他们的玩笑:“再不走就要堵在镇口了啊!” 顾夏笑著摆手:“开你的破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河边的风刚好吹过来,捲起一点乾枯的竹叶。 徐文术站在院门口,看著那辆麵包车拐过弯,消失在河堤尽头。 他也没多站,转身回楼,把掛在墙边的那串钥匙轻轻取下来,收进抽屉里。 顾夏走后,小镇恢復到一种更普通的安静。 灯节的热度在网络上还在延续著,偶尔会有新的评论跳出来,有人把视频转发到更大的平台,有旅行博主在笔记里提一句某个小镇的河灯。 但这些声音对河本身的影响很有限。 河照样每天早晚两次涨落。 菜场照样凌晨四点吵成一片,午后又冷清下来。 徐文术照样去买菜,写稿,帮学哥儿改作文,偶尔接到编辑电话,被催稿被夸两句。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冷空气开始变得更加具象化,小镇的天气像是被什么固定住了一样,变得单调,变得灰、冷、稳定。 那天早上,他拎著菜从菜场回来,刚走到河边,就听到前面有人喊:“小心点线!” 他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河堤那块空地上,蹲著一个老头。 这个老头两鬢全白,戴著一顶有点旧的呢帽,手里握著一只木头线轮。 他脚边放著一只扁扁的布包,包口敞著,露出一角色彩鲜艷的纸。 线从线轮里滑出去,一直延伸到天上。 顺著线往上看,能看见一只鷂子掛在冬天的云下面。 冬天的云很低,灰白灰白的。 那只鷂子的顏色却是鲜艷的亮色,身子细,尾巴拖得很长,顏色在阴天里居然还有点醒目。 风不算大,鷂子却站得稳。 尾巴一下一下摆著,像很坚持地不肯掉下来。 几个小孩围在老头旁边,仰著脖子看,那表情跟看灯节那天有点像。 “冬天也放?” 有个大爷从旁边走过,对老头喊了一句。 老头头也没回,只笑了一下:“冬天的风才干净。” 徐文术站在几步外,看著那根线从老头手里一路往天上升,心里突然觉得有点熟悉。 灯节那天,是把灯一点点掛到河面之上。 这回,有人把一只鷂子,掛到了他的河上、天下面。 他拎著菜,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学哥儿推著小推车从后面喊了一声:“徐哥,你也来看鷂子啊?” “嗯。” 他应了一声,把菜往怀里抱紧了一点,“挺好看的。” “我外婆说,这老爷爷每年冬天都会来这边放。” 学哥儿神秘兮兮凑过来,“去年没看到,今年又来了。”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冲这边笑著点了点头。 徐文术回以一个礼貌的笑。 他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 接下来几天,河边大概又要多一摊故事可以看。 也许,这就是下一篇稿子的开头。 第78章 沈占风 自从发现了鷂子之后,徐文术就开始格外的留意。 倒不是单独是为了稿费而去观摩,只是单单想著多了解一下这个东西出发。 翌日的风有些不太对劲。 和以往有些阴冷带著湿气的风比起来,少了让人望而生畏的感觉,但是感觉力度又大上了许多。 简单来讲,有些顶。 第二天的风有点不对劲。 徐文术一开始没在意。 他照例端了杯咖啡,拎著垃圾下楼,把垃圾袋丟进门口的筒里,再顺手绕去河边走一圈。 这是他最近养出来的习惯,相当於打卡。 刚转过巷口,耳朵里面就传来了一种十分特殊的声音。 不是狗叫,不是船笛,也不是谁家电视放的戏文。 是一连串古怪的声音,从河面那边扑过来,像有人在高空吹了十几把不同调子的笛子,长的、短的、粗的、尖的,前面几声压得沉,后面密密麻麻一大片。 徐文术条件反射一般抬头看去。 灰白色的天底下,有一块彩色的东西稳稳地悬在那里。 离得不算太远,大概就是他家门前这段河岸往下两三百米的地方,一片竹林边上空。 那块东西一晃一晃,像一块六边形的牌子,又像谁把一张大画硬生生钉在风上。 离得近一点能看出来。 那是一只风箏。 但和他印象里那种小孩玩的塑料老鹰、卡通图案完全不一样。 那只风箏大概有半扇门那么宽,整个身架是一个六角形,中间一块长方,两边各伸出一个角,再加上上下两个,攒起来刚好六只角。 顏色用得很老派,底色是沉一点的红,线条用黑色勾边,青色和紫色压在里面,图案看不真切,大约是什么八仙、戏文人物,围坐在一起。 真正让人恍神的不是这个画面,是声。 风一灌,那只板鷂身上掛著的一串小东西就被吹得齐声响起来。 大的哨子发出粗重的长音,像村口吹嗩吶的在吊嗓子,小一点的跟在后面,细细碎碎,哩哩啦啦,像一群跟著起鬨的小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整条河一下子就被这声音罩住了。 他站在护栏边,手还握著咖啡杯,愣了好一会儿。 词条一点一点从人头顶上冒出来:【吵是吵】【又捨不得走】、【想拍给外地亲戚看】、【小孩第一次见】…… 沿河本来就是早市散步的人居多,现在全被声音牵去了那边。 几位天天在早餐摊吹牛的大爷也扎堆站在那片河段边上,仰著脖子看天。 徐文术没急著过去。 他先沿著护栏慢慢挪过去,一边走一边听。 越走近越听得出那声音有层次。 前面几个大哨子扛著风,像几张老脸领著吼腔,后面那片细细碎碎的,时不时有一两个音蹦得特別尖,把整道声浪挑高一点,又很快被压下去。 再往前,他看到了那个人。 风箏线从天上落下来,被一个老头握在手里。 老头站在河边那块略高一点的草地上,身子板挺的笔直,脚下踩著一块砖头,鞋跟稳稳地搁在上面。 看起来就像是……胡桃夹子里面的卫兵。 果然又出现了。 徐文术暗道一声,等他等的有点苦吶。 接著又是走近了一些,这个时候才看清楚他手里握著的东西。 那是一个木头做的线轮,和所有放风箏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戴著一双灰色的线手套,指节有点粗,线从指间绕过去,再缠回线轮。 【先听听风说啥】 【今天这股风,够它唱一会儿】 词条在那老头头顶上浮了一下,又慢慢淡掉。 “大早上的,又是灯又是风箏的。”旁边有人感慨,“这一条河是要成精嘍。” “你別说,声音挺好听的。” 另一个大爷嘴上嫌吵,脚却一步没挪。 小孩更直接,仰著头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问:“这个风箏是自己带喇叭的吗?” 徐文术靠近了一点。 河风有点硬,他下意识地把领子往上翻了翻。 站在人群后面,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那老头的手。 风时不时一阵一阵地衝下来,把板鷂往上一抬,再往前拖一点。 每次风头略大一点,线就会跟著紧一分,老头的手微微一收,线轮被他用拇指按住,“吱啦”一声,稳住。 “这叫啥?”有人问,“这么吵的风箏,我头一次见。” “板鷂。”老头说。 【有人问总比没人问强】 “南通那边玩的,”他又补了一句,“这小的,算玩具。大的在海边放。” “海边?”大爷来了兴趣,“那里风不把它吹跑啊?” “吹得走。”老头眼皮抬了一下,“吹得回来才叫本事。” 说完这句,他又注意力全收回去,盯著那一线风。 徐文术站在人群边上,仔细打量著。 说起板鷂这个东西,他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听过。 但是一直都没有见过。 上次远远地看了一眼,学哥儿说那个是风箏,但是他知道这玩意要比风箏精贵的多。 他看著那只六角板鷂稳稳地掛在空里。 河边的树枝被风压得朝一边歪,人站在下面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帽子隨时有被掀掉的危险,可那块布架子纹丝不乱,只是哨声一阵赛过一阵。 “风越大,它越稳。”有人在旁边感慨,“灯是怕风,这个是等风。” 这话说得倒挺准。 过了一会儿,人群散了一些。 赶集的要去买菜,送娃上学的得回头赶时间,小孩子被大人拽著走,嘴上还在嚷嚷:“再看一会儿嘛,再看一会儿。” 哨声还在,老头的身影在风里稳得像一棵树。 一颗和院子里面一样的树。 徐文术把杯子放回小院里,又折回河边。 这回他走得近一点,直接走到老头旁边,留出一两米的距离,不算冒犯。 “师傅。” 他先喊了一声。 老头眼睛还盯著风箏,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算是应了。 “您这板鷂,是自己扎的?” 风从两人之间刮过去。 哨子响得正欢,河面被搅得一片乱闪,回答声反而有点往后拖。 “自己扎,自家哨,自家线。”老头说,“不然放著也没劲。” 【终於有人问正事】 词条跳了出来。 “我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南通板鷂。说是能扛大风,还会唱歌。” 老头这一次倒是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有书会说这个?”他有点狐疑,“还有人会在意这个?” 徐文术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毛衣,“爱看书,好奇。” 【嘴巴倒是利索】【不討嫌】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抬回天上。 “书上写的都是真话。”他慢慢说,“风够、线稳,人不乱来,能扛五级、六级。再大也能掛得住。” “那您怎么跑到我们这河边来了?”徐文术有些好奇。 老头说得很利落,“换个地方听风,再说了,离得近不是么,这里风大。” “我们这儿的风,能入您耳?” “风没嫌弃我,我也不好意思嫌弃它。” 哨声又高了一层,六角板鷂被风顶得往上浮了一段。 风越大,人越得冷静。 老头的手有一瞬间收紧,用力一扣线轮,整个人微微一沉,把那股力量卸掉一点。 “线不能一味放,也不能一味收。” 他盯著那只风箏,像是在自言自语,“风往上冲的时候,你要稍微拉一把,让它知道有人看著。风下来的时候,你得跟著它走一步,不然就给折断了。” “听起来挺像……” 徐文术本来想说挺像做人,说到嘴边又觉得有点油,硬生生咽回去,只变成了:“挺像管小孩写作业。” 老头冷不丁被逗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你有小孩?” “有个小孩经常来我这玩。不写作业的时候,耳朵比这风箏的线还硬。” 【这小子嘴上滑,心还算实】 “线在谁手里,就听谁的。我放的是风箏,不是风。” 徐文术“嗯”了一声。 看著老头头顶上的词条在风里面来回晃荡。 站著看了一会,哨声渐渐往低处走。 风有那么一会儿泄了劲,板鷂往下坠了一点,又很快被下一股风託了上去。 老头这才慢慢开始收线,线轮一圈一圈转,发出有点乾涩的“吱啦”声。 “你写东西的?” 他收著收著,突然问了一句。 徐文术一愣:“怎么看出来的?” “看你刚才那几句嘴皮子。平时说得少,脑子里想得多。” “算是。”他也没否认,“在镇子上写稿,偶尔也写写河。”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线一点一点收回来,板鷂从天上缓缓落下来,声音也跟著降下去了。 最后几声哨,像谁吹完曲子隨手收了尾,意犹未尽。 风箏落地的时候,几个看热闹的孩子眼睛绿了,想上前摸,被老头皱眉挡了一下。 “別踩。” 那几个孩子立刻在原地剎住,改成原地打转。 鷂子放下来之后,人又散了一轮。 河边只剩下老头、风箏和几片被风颳下来的干叶子。 徐文术看他把线一圈一圈收好,又低头检查每一段有没有绞出毛刺,忍不住问:“你这哨子,都是自己做的吗?” “哨面竹子,哨筒葫芦。一只风箏配多少个哨,看你想听什么声。” “那今天这只,是想听什么?” “想听自己还能不能扛风。” 他把线轮塞进布袋子,头也不抬,“先问风箏,再问自己。” 徐文术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灯节那一晚,河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那天的风比今天小得多,灯怕风,这个却等风。 “师傅,您在南通那边,是干这个为生?” 他换了个问题。 “以前啊。”老头把那只板鷂翻了个面,检查纸面有没有裂口,“年轻时候扎,一个冬天能扎一屋子。” “后来呢?” “后来电视来拍,说是非遗,要保护。”他把非遗两个字咬得有点轻,“拍完一圈大家都走了。我还在那儿放。” “南通那边的风呢?” “风还在。”他抬头看了一眼今天这条河,“就是人老看一眼,就得回去歇半天。” “所以您跑出来?” “换个地方吹吹。”老头说得轻描淡写,“你们这条河,我在电视上看到过。” 徐文术怔了一下:“电视?” “不是电视,就是手机里的电视。”老头皱了皱眉,找词不太熟练,“有人拍你们河边掛灯,说什么颱风河变灯河。” “那视频,是我这边的人拍的。”徐文术反应过来,“你就是看那个,才来的?” “反正路费也不贵。”老头淡淡地说,“照片好看,风也许就好。” 徐文术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风怎么样?入不入您的眼?” “比我想得稳。”老头说,“风不急躁,人也不急躁。” “我姓徐。”他想了想,主动伸手,“徐文术,在这边住了一阵子。” 老头看了他一眼,手套没脱,和他碰了一下。 “沈。”他说,“沈占风。” 徐文术暗道一声好名字。 “沈师傅。” 徐文术顺嘴叫了一声,“以后要是你愿意,我能不能写你一点?” “写我干嘛?” “灯节那篇稿子,很多人看了。”徐文术说,“说起来当时俞师傅也说这玩意知道的人不多,所以还挺希望被很多人看到的。” 沈占风盯著他看了两秒钟,隨后笑了一声。 “做这件事情意义很大,不过有些吃力不討好。毕竟现在喜欢的人不多。” “要是都吃力討好,世界有些过於单调了。写自己想写的,这对我来讲是最大的快乐。” 沈老头没说话,多看了徐文术几眼。 “那就写写板鷂吧。” “那我就写板鷂。”徐文术点头,“写一只从海边跑到河边来的板鷂。” 沈占风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隨你。” 他把风箏包好,挎在肩上,“风要是不给你面子,你写再好看也没用。” 说完这句话,他就拎著布袋子慢慢往竹林那边走去。 傍晚的时候,河边安静下来。 哨声没了,只剩下树枝相互碰撞的沙沙声。 偶尔有船经过,船头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亮纹,又被风一扫。 徐文术把晚饭草草对付完,回到书房,把灯打开。 他坐在桌子前琢磨著老沈手里的鷂子。 板鷂,板鷂。 这可是一个好东西。 第79章 板鷂掛上小楼 板鷂这个东西,很难见到。 但是见到一次之后,似乎就会在脑海当中刻下深深的烙印。 徐文术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这个东西。 他在被窝当中想了半天,这个时候才算是想出来了一个成语:“一眼万年。” 所以他又一次起了一个大早。 刚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窗,下意识地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只不过让他感到有一点的失望。 外面无比的安静。 冬天的空气,总是会有一种一惊一乍的感觉。 似乎所有能够发出声响的事情都会在这个季节被放大,呼吸的声音、羽绒服摩擦的声音,还有……板鷂的声音。 只不过今天没有。 在被窝当中反应了一会,徐文术这才意识到风要比昨天小了太多。 隨后他自己开始笑起自己来。 “我这算是……上头了?” 他爬起来洗漱,照例弄了一杯热咖啡,又把昨晚写了一半的稿子翻出来看。 標题还空在那里,只写了一个“板”字。 后面一片空白。 写河灯的时候,他一句句往下砸都不费劲,根本不用担心写不出半点墨跡出来。 但是现在写到板鷂这块,他反而有点不敢落笔。 “写糟了……总觉得对不起这声音。”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电脑开著,標一闪一闪,半个字都没多出来。 最后他把电脑合上,端起杯子下楼。 巷子里的风有点凉,不过好消息是不那么猛烈,穿著衣服出去能够好受一些。 菜场那边已经有动静了,吆喝声夹著油条的味道飘过来。 河这边倒是安静。 昨天老沈站的那块草地空空的,地上还有两道鞋印,被早上的露水一泡,显得有点模糊。 徐文术在护栏上靠了一会,觉得自己有点傻。 “指望人家天天给你放专场?” 他摇摇头,准备先去吃早饭。 走到早餐摊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平时他吃完早饭就往小楼钻,今天却换了个方向,端著豆腐脑绕去镇口。 镇口那家小旅社门脸不大,砖墙刷著浅黄的漆,门边掛了个“对外营业”的牌子。 楼下靠墙的位置摆了一排矮凳子,专门供早起的住客抽菸发呆。 今天凳子上只有一个人。 沈占风穿著昨天那件灰色棉袄,屁股底下垫了块纸板,手里没有线轮,只有一截细竹片和一把小刀。 板鷂的翅膀摊在他脚边,红色那块布面铺在地砖上,两边的骨架裸在外面。 徐文术走近了一些,听到了一些动静。 那是刀子在竹片上划过时,发出一点细细的“嚓嚓”声。 “沈师傅。” 徐文术站在台阶下,先喊了一声。 沈占风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今天风不行。” “我听出来了。”徐文术笑,“没你那几嗓子,河都清静了。” 老头哼了一声:“耳朵倒是挑。” 【嘴上嫌】【心里还是有点得意】 “您这是在修哨子?” “不修的话,下次就不好听了,会哑掉。这个东西就是很贵气” 沈占风把竹片举到眼前,对著光看了一眼,又把刀往里多挖了一点,“昨天那阵风,有几个哨被吹得有点碎。” 徐文术往前挪了半步,有些看不清楚,於是就自来熟地蹲下来。 地上的东西一下子看得清楚了。 几片被拆下来的哨面平放在纸板上,薄薄一片,边缘被刀修得极细。 旁边是一堆小小的葫芦壳、果壳、竹管,按大小排著队,像一群没穿衣服的娃娃等著被装上嗓子。 【可爱】 徐文术自己手动配上了一个词条。 “这么多哨,都是一只风箏的?” “这一只七百多个。”沈占风盘算了一下,“大的扛风,小的凑热闹。 只有此起彼伏的声音组合在一起,才能叫做真正的板鷂。” 【说起数字的时候还是挺骄傲的】 “那昨天那只,是多少级的?” “风级是你们气象台说的。”老头不太鸟这个,“我只知道那阵风,够它唱一会儿。”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昨天的高度。 “再大一点,我就不放了。” “捨不得?” “捨得。”沈占风摇头,“风太大,人要跟著跑。你跑得动,它就还给你唱;你跑不动,它就把线拖断,自己走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是话语当中总觉得似乎格外的宏大。 “风箏有它的命。” “人有人的小命。” 徐文术嗯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脚边那片红色的纸面,忍不住问:“沈师傅,你这么多年,真的没丟过?” “丟。”老头倒也不避讳,“年轻时候脾气大,非要顶著风放。线断了,板鷂飞得比鸟还快。呲溜一下就没影了。 也不是心疼价钱,就是心疼自己过去做板鷂的时间。 一只板鷂,得花个大半年时间呢。”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还觉得自己亏。” “现在想想,风肯带著你去天上溜一圈,也算看得起你。” 【嘴上装得云淡风轻】【心里其实还是记得很清楚】 徐文术看了一眼词条,觉得有趣。 两人一老一少,一个修哨,一个蹲著看。 来往的人偶尔瞄一眼,以为是亲戚在聊天,也没多留意。 “你昨天说写稿。” 修完一块哨面之后,沈占风忽然来了一句,“写了吗?” “写了一点。”徐文术如实回答,“写到你说『风没嫌弃我,我也不好意思嫌弃它』的时候,卡住了。” “卡什么?” “觉得后面每一句都要配得上这句。” 他笑了一下,把自己那点职业病说得很直白,“不然对不起你这么多年听风的本事。” 沈占风“嘖”了一声。 “文章不就是给人看的么。看了就算,吹散了就散。” “你倒是说得轻鬆。” “要不然呢?”老头手下不停,“你那掛灯的稿子,不也一样?风一吹,明年谁还记得你是哪一年掛的第一盏?” “……也是。” 徐文术被懟得哑了一下。 “但你还是写了。” “写了。” “那就行。” 老头把一粒小葫芦捏在指尖,塞进竹片开好的小口里,“人要是不写点什么留著,以后连自己以前怎么想的,都记不住。” 修了一阵子哨,风从路口那边钻进来一点。 徐文术看他手有点僵,想了想,说:“沈师傅,要不你等会儿带著板鷂去我那儿坐一会?二楼有空墙,光也好。” “你想干嘛?” “先找个地方给它晾著。” 徐文术指了指那只拆了一半的板鷂,“总放地上容易磕著碰著。你要是以后真想在这边掛一阵,得先看好地方。” 沈占风没立刻答。 他低头又削了一刀,让哨口的边圆滑一点。 “你那楼,梁结实不结实?” “挺结实的。”徐文术拍著胸脯保证,“我特地重新弄过。” “潮不潮?” “比旅社干一点。”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那间房冬天一直开著除湿的。” 【其实已经有点心动】【还要再问一嘴】 “有钉子?” “没钉子,有膨胀螺丝。” “你会打?” “不会,找人打。” “……” 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衡量这小子吹牛的程度。 “走吧。”他忽然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竹屑,“反正今天风不行,晾在屋里也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顺路来串个门。 旅社到徐文术的小楼不算远。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著,老头拎著板鷂和布袋,徐文术提著那几个刚修好的哨。 路过菜场的时候,有熟人打招呼:“沈师傅,今天不在那边放啊?” “风不陪我。”老头抬了抬手里的板鷂,“改日。” 到了小楼门口,徐文术先一步跑上去,把门打开。 “注意门槛。” “知道,我又不是没进过门。” 他嘴上这么说,脚还是抬得很高。 院子里那棵小树被他瞟了一眼。 上二楼的时候,老头的步子比想像中稳。 “右手这间。” 徐文术推开那间暂时空著的房间。 房里之前只简单刷了白墙,靠窗放了一张桌子,角落里立著几根竹竿,原来掛灯用的鉤子还留著,在墙上排成一条线。 今天光线不错,窗外的河一半被冬天的太阳照著,一半泡在灰蓝色的阴影里。 有点像是莫奈的手法,又似乎多了一点梵谷的调调。 窗户没全关,风轻轻地往里钻,把墙上那几个空鉤子吹得微微摇。 “嗯。” 沈占风扫了一眼。 【比想像中乾净】【能將就用】 “你要掛哪儿?” 老头没有客气,直接问。 “你看。”徐文术把位置交给他,“你放惯了。” 沈占风把板鷂平摊在地上,绕著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靠近窗但不正对窗的一截墙面前。 “这里。” 他抬手在墙上点了两下,“这块墙有梁撑著,能吃劲。离窗有一点距离,风从缝里进来,只吹边角,不吹正面。” “那我回头找人帮你打两个膨胀螺丝。” “找你那个做装修的?” “嗯。” “线让他少打一个。” “啊?” “钉子多了丑。” 【美感要求还是挺高的】 徐文术笑了起来。 这老头还挺有意思。 “行,就两颗。” “上面一颗掛主线,下面一颗防板鷂往下滑。”老头已经在脑子里画好图,“你別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架子,我看著难受。” “好,不搞。” 两人简单把位置比划了一遍,又去看了看天花板。 老头仰著头,看那条横樑,目光在上面停了好几秒。 “你这楼,有点意思。” “哪儿有意思?” “老房子改的。梁是原来的,墙是新的。你只把表皮颳了一遍,底下的筋没动。” “所以呢?” “所以还活著。” 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有些地方一翻新,原来的气给全刮没了。你这个,算是留了一口气。” 徐文术“哦”了一声,心里倒有点受用。 “那以后你要是不介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这间房可以先留给板鷂用。你想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来拿。你要是不想放,就在这儿掛著。” “掛在这儿,你天天看,不烦?” “我天天对著电脑,也没烦过。多一块东西在墙上,对我这种写稿的,算是换一个风景。” 沈占风没说话。 他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最后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河。 冬天的河看不出什么特別。 河面被风吹成一层层细皱,偶尔有船慢慢滑过去,留一条淡淡的尾巴。 “你以后要真写我这些东西。”他忽然开口,“別写得太好看。” “嗯?” “板鷂这个东西,单说看,其实也就这回事。我到时候更希望听声音,听故事。”他顿了顿,眼神当中充满了一种对往日的怀念,“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在乎,后来年纪大了,总是要搞点什么来去怀念曾经。 鷂子么,就是这样的了。 所以与其说我希望鷂子被发扬光大,不如我更希望……曾经能够被记住。 这大体上就是年纪大了之后想要追求的存在感,或者是另外的一种永生……” 徐文术愣住了。 他没想到老沈居然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出来。 这大有一种在他这个年纪体会不到的感觉,充满著哲理的同时似乎有一些对於时光飞逝的看法。 要说通透谈不上,但是徐文术觉得这已经算是交心了。 “好。” 他点头应下。 沈占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楼的时候,时间还早。 院子里面的那棵小树被风吹得叶子乱动,墙角那几根竹竿靠得整整齐齐。 “你这楼,还缺点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忽然来了一句。 “缺什么?” “缺一点吵。灯是好看,河是好看,就是太安静了。 有些时候安静並不是死寂,尤其是年轻人,还是要多多去体会声音。 当然噪音就另当別论。” 【已经在盘算哪天把板鷂搬上来掛】【嘴上还是绷著】 “那以后,就拜託沈师傅负责吵一点。” “你少来。”老头提起布袋子,“等你那两个螺丝打好了,再说。” 说完,他沿著巷子慢慢走了出去。 徐文术站在门口,看著他离开。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著一点冷。 第80章 像是把他也要一起融在风里 老沈走路的步子很稳当,看起来就像是带著风一般。 看著老沈走远之后,徐文术这才把门关上。 但是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样。 过了一会,他才想起来一件事情,螺丝的事情还没有找人。 於是徐文术只好再次出门。 这个时候,风又从河那边吹进来,绕过了小楼,把潮气不停得往院子当中塞进。 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就看见骚脚狼的麵包车正好从菜场那里晃悠悠地开过来。 隨后在徐文术这边停下来。 车窗被摇下一条缝隙,然后露出了骚脚狼的脸。 “哟,徐老板,这是又有客人来了?还是说想念之前住在这里的小丫头了,我记得她叫顾夏来著吧。迎接她的?” “迎你?”徐文术抬手招呼,“正好,有事找你。” 骚脚狼立马剎车,把车贴到路边,探出半个身子:“咋啦?又要拍视频?” “不是视频。”徐文术想了想,“打螺丝。” 骚脚狼愣了一下:“你要装修?那得找我表哥。” “就找你表哥。”徐文术说,“墙上有块地方要掛东西,得打两个膨胀螺丝。” “掛啥?电视?” “掛板鷂。” 骚脚狼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闪过之前他在河边看到那个老头放的东西,光是那股子在天上的声音,就让他知道这东西很不一般。 “难道是打算现在玩这个了?” 他想起了之前徐文术玩灯的时候,似乎也是觉得好玩,所以弄出来一个灯节。 然而现在莫非开始要朝著板鷂下手了? 只不过那个东西有些难弄。 “有点感兴趣。”徐文术看著骚脚狼这幅面孔,大体上就知道了怎么一回事情。 “那什么时候开始?” 骚脚狼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自己视频的內容。 “先把螺丝弄了再说。”徐文术拍了拍骚脚狼的肩膀,迴避掉这个话题。 “行,这事包我身上。”他立马拍胸脯,“中午去找我表哥,下午就给你打。” “麻烦你顺便跟他说一声,”徐文术补了一句,“只打两颗,別打得满墙都是。” “……” 骚脚狼凌乱了两秒:“你这要求挺奇怪。” “艺术指导。”徐文术说。 下午三点的时候,骚脚狼就拉著张老板来到了徐文术的门口。 大傢伙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那间空房门一推开,阳光依旧把整个房间铺得满满的。 沈占风抢先一步走进房间,生怕板鷂被人弄坏。 看著所有人都站定之后,他这才把板鷂平放在地上。 他习惯性先摸了一圈边沿,確定没磕著哪儿,这才抬头看墙。 “这块。”他抬手指了之前选好的那截墙。 “上头一颗,下头一颗。” 表哥在那一片墙上敲了敲:“这后面有梁,行。” 他从袋子里掏出铅笔和捲尺,啪嗒啪嗒量距离,在墙上点了两个小点。 “你这是什么东西啊?”张健看著地上这么一个大傢伙十分的好奇,“画这么大个,能飞的起来?” 张健原本就没有徐文术知道的多,再加上他平日里都窝在工地上,自然对眼前的这个掛满了哨子的东西不了解。 也就是和徐文术关係好,换做其他人,他也就是闷著头干活。 “风箏。”骚脚狼抢答,“能哨的风箏。” “哨啥?” “你哪天在这边睡觉就知道了。”骚脚狼很欠揍地说。 他之前午睡的时候被鷂子的声音嚇到过,一开始以为是什么东西在耳朵旁边呜呜呜的叫。 那个时候他正好也在做噩梦,所以直接被嚇醒了。 骚脚狼没什么爱好,捉弄张健算是一个。 张健自然也知道这傢伙肚子里面全都是坏水,於是也不说话,反手就是开始拿著衝击钻开始打。 衝击钻一开,房间里立刻充满了“嗡嗡”的震动声。 墙皮被钻下来一点白粉,落在地上。 沈占风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盯著那两个洞看。 “放心吧。”张健抬高嗓门,“这点眼儿,小意思。我给你打深一点,掛得稳。” “別打穿河去就好。”老沈冷不丁来了一句。 “那我得换个大钻。別说是打穿河,就是打穿地球也不在话下”张健也不示弱。 几句嘴皮子一来一回,反倒把徐文术刚刚那点心疼打散了。 螺丝一颗一颗塞进去,膨胀管被敲紧,外面的帽子拧得死死的。 “试试?”表哥把衝击钻放到一边,拍拍手上的灰,“你们掛上去看看。” 板鷂很大。 要是一个人硬扛上去,基本得把脸埋进纸面里。 最后是骚脚狼和徐文术两人一人一边,把板鷂高高举起来,沈占风在下面指挥。 “再往左一点。” “高一点。” “你那边別压到哨口。” 板鷂被缓缓抬起,靠在墙上。 那一瞬间,整间房间的感觉都变了。 原本空空一面白墙,突然被一片厚重的顏色接管。 红得正,黑得稳,绿得扎眼,线条从中间炸开,像一朵展开的花,又像一张巨大的纸扇。 那么多哨口一排排、一圈圈地掛在边缘,灯光一打,在上面弹出一点小小的反光。 【终於上墙】【暂时还不適应】 “再往上一点。”老沈眯著眼看,“板心要跟人眼平。” “板心是哪儿?”骚脚狼问。 “你右手那块。” “哦。” 两人又吃力地往上一抬。 等掛上去,把主线卡在螺丝上,整只板鷂终於稳稳吊在那里。 几个人后退几步。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了。 只有窗外偶尔飘来的水声,还有几个人沉重而又紊乱的呼吸。 像极了事后的那一抹…… “行。” 沈占风先开口。 他的目光从板鷂一角一角扫过去,点数一般確认过他的心爱鷂子。 “这高度,你以后坐在桌边抬眼就能看见。”他说,“风从那边进来,吹不到正面,只吹边角。” “吹到哨口,哨会痒。” “你们这儿叫犯痒。”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声。 骚脚狼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哨子也会痒?” “人耳朵会痒,手会痒。”老沈说,“想出去放。” 【其实是说他自己】 表哥把线头收拾了一下,又让徐文术试著晃了晃。 板鷂在墙上轻轻动了一下,哨口跟著发出一点细碎的碰撞声。 声音听著不是很大,这种最为简单的晃动也是不能避免,只能说张健的手艺確实很不错。 “可以。”张健收工,“这两颗螺丝顶你十年。” “十年后呢?”骚脚狼问。 “十年后你再找我。”张健说完,拎著工具箱就下楼去了。 院子里又恢復安静。 只剩下两个人和墙上的板鷂。 “谢谢啊,沈师傅。”骚脚狼跟著一路累得够呛,擦了把汗,“掛上去之后更嚇人了。” 老沈不理他,只看著墙。 那眼神,倒有点像在看某个腾云驾雾完一圈,终於肯落地歇歇的老朋友。 “你以前都掛在哪儿?” 等骚脚狼下楼开车走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徐文术才开口问。 “以前在厂房里掛。”沈占风慢慢说,“那会儿在工厂上班,房顶高。我们几个玩这个的,喜欢在空里掛一圈。” “后来厂拆了,放假大喇叭喊一遍,我们就都散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掛家里。”老沈说,“掛了一阵子,我老伴嫌吵,说上下楼都被那东西盯著。” “你就拿下来了?” “拿下来一半。” 他看著墙上的板鷂,“留一只陪我,其他的收箱子。” “你老伴……” “走了。”老沈打断他,“这几年就我一个人。” 短短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徐文术没顺著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道了个歉:“我多嘴了。” “没事。”老沈指指板鷂,“她以前也爱听这个。”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墙上的板鷂一动不动,窗外的河慢慢闪著光。 “你会不会觉得……”徐文术突然开口,“掛在这里,还不如让它一直飞在天上?” “不会。” 老沈摇头。 “天上那么大的风,都吹过来了。” “它能上去一次两次,是运气;能唱一整下午,是本事。” “可你要它天天上去,天天唱,那是折寿。” 他说得很直白。 “人也是一样。” 徐文术听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所以板鷂也得休息。”老沈说,“你这地方,算是它歇脚。” “那我这楼还是挺有用的。”徐文术顺口接住了沈占风的话头。 【嘴上打趣】【心里其实有点动容】 “有用。” “有地方掛,就比躺箱子里强。” 空气慢慢安静下来。 墙上的顏色一点一点吃光,窗外的光线开始往西边偏。 “沈师傅。”徐文朮忽然问,“你孙子是不是也会看你放鷂子?” 老沈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有孙子?” “你昨天自己说的啊。。” “哦。” 老沈才想起来,“那小子就会乱点。” 【嘴上嫌】【其实挺骄傲】 “要不要给他拍一张?”徐文术掏出手机,“掛在墙上这一张。” “拍啥?” “拍一张发给他看。”徐文术说,“省得他只在视频里看到风箏。” “视频也是你们拍的。” “那你就当补一张合影。”徐文术笑,“只不过合的是你和板鷂。” “我不上。”老沈下意识拒绝,“人老了,上镜不好看。” 【有点彆扭】【其实心里有点想要】 “那你站旁边,我拍背影。”徐文术退到门口,举起手机,“谁看得出你几岁?” 老沈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板鷂那边挪了半步。 那一瞬间,他的影子刚好和板鷂的影子叠在一起。 “行了行了。” 他自己先说,“隨便拍两下。” “咔。” “咔。” 徐文术拍了两张,又往近了走一步,拿手机在屏幕上放大。 照片里,一面白墙被板鷂占满,顏色压著光线往外冒;一条灰色棉袄的背影站在侧边,手略微別在身后,像是在听什么。 “挺好。”他把照片翻给老沈看,“要不要发?” 老沈眯著眼看屏幕。 屏幕上那两块顏色挤在一起,他看了半天,只丟出两个字:“发吧。” 【其实挺满意】【嘴上还是惜字如金】 “微信给你孙子?” “嗯。” “你扫我。” 老沈掏出一部按键机,又憋了回去,“他下次来,我叫他给你加。” “行。” 徐文术也不勉强,先把照片存起来。 空气里有一点粉灰味,还有竹子的淡淡气息。 “你下次打算什么时候放?” 照片收好之后,他问。 “看风。” “看著看著,万一刚好在我这儿写稿?” “那你把电脑关了,出来帮我拽线。”老沈嘿嘿笑了起来,混熟了之后他也就开始变得有趣了起来。 “人多热闹。” “行。” 徐文术答应得很乾脆,“我到时候给你拎线轮。” “你別把自己手勒出泡就行。”老沈瞄了他一眼,“写字的人,手娇气。” “我也干过活的好不好。”徐文术挥了挥手,“要不哪天你教我试试放一圈?” “放鷂子?” 老沈挑了一下眉毛。 “先把螺丝用住再说。” “好。” “你別今天掛明天拆,拆来拆去,我眼睛要花。” “放心吧。” 徐文术说,“只要你不嫌弃我楼吵。” “吵才好。” 老沈说完这句,转身往门口走。 “灯吵一阵,鷂子吵一阵。” “你这楼就不怕死。” 他把布袋重新拎在手里,一步一步下楼。 徐文术站在门口,看著他下去,回头再看墙上的板鷂。 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板鷂的一角。 那些小小的哨口静静掛著,一声不吭。 好像在等哪一天,风一到,就能突然唱起来。 不过说起来还真的天气给力。 第二天的风就开始大了起来。 然而也不等徐文术打老沈的电话,老爷子就已经跑到了小楼前面。 “来这么早?” 徐文术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半。 这个点,做个轮渡跨江就得早上四点多起床了。 他打量了一下老爷子,精神头好的不行,两只眼睛放光呢。 “这个风好,不是每一场风都能放的起来鷂子。” 还没等徐文术反应,他就被老爷子一把握住。 风轻轻地托起老爷子的衣衫,像是把他也要一起融在风里。 第81章 放板鷂 老沈的力道很大,徐文术被这么一拽差点整个人都要一头栽倒下去。 於是老沈又拖住了徐文术的身形。 “快点,风架子都摆好了,就等你拿鷂子。” “你先喝口水?” “喝什么水,等会再喝。” 老头手一挥,像是怕他一转身就跑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打开那间空房,板鷂就掛在墙上,整个房间都像被这块红绿黑压住了一样,充满了一种神圣的气息。 窗缝里已经有风钻进来,轻轻带了一下板鷂的边角,哨口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点细细的响。 “看到了没有?” 老沈抬下巴,“这风叫请人。” 【嘴上一本正经】【其实挺兴奋】 “请谁?” “请它上天。” 老沈说著,已经走过去,伸手托住板鷂的一边,把主线从螺丝上解下来。 “你来扶一下尾巴。” “好。” 徐文术上前,双手托住板鷂下面那一截,纸面在他手心里有一点凉。 他们小心翼翼把板鷂从墙上卸下来,平平整整放在地上,又把线轮、布袋、几块备用的哨片一股脑收进了布袋。 “手给我看看。” 老沈忽然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 “有老茧。”老头点点头,“那就不用带手套了。” “还挑人?” “那当然,要是手太嫩了,那是会被线勒破的,別以为这是风箏,那不一样。” 下楼的时候,板鷂两个人抬著,一前一后,路有点窄,他们走得小心,生怕哪一角磕到墙。 到了院子里,老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天。 云不多。 天是淡淡的蓝,风从河那边斜著吹过来,把院子里那棵小树的枝条吹得一个劲儿往一边倒。 他抬手,指尖沾了一点口水,朝风那边伸出去晾了一下。 “嗯。” “嗯是好还是不好?” “好。五级。” “你又不是风机。” “別小瞧老头的本事。老头手里的活可多了呢!” 老头哼了一声,拎起线轮,往外走。 他们还是去昨天那块空地。 河岸那边草还在,冬天的草被风压得有点贴地,远处的芦苇叶子翻来翻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就在这。” 老沈脚下一顿,把布袋放下来,“这里很空旷,没有电线桿子,也没有树挡著,飞起来之后就可以放手干。” 红色的纸面在冬天的光下面看著有一点暖,所有的哨口都衝著天,一圈一圈排开。 他先摸了一遍边角,又一只一只地捏了捏哨口。 有几个哨口前不久刚刚修修过,竹片边上还带著一点新削出来的白印。 准备的过程一点也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无比的缓慢。 老沈把线轮立在地上,用脚踩稳,拆开主线,检查每一截打结的地方。 “你帮我先把尾巴抬起来。” “好。” 徐文术双手托住板鷂尾部,那几个长长的飘带从他手臂两边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打在他腿上。 老沈在板心那块,把主线一圈圈绕紧,换了一个新扣子。 “你看这里。” 他让徐文术低头看。 “线压在竹子前面,受力的时候就会卡住,不会磨在边上。” 说著,他又往竹条上敲了一下,“这条筋是主心骨,断了就完。” “这跟人差不多。” 徐文术接话。 “人断了不是完,是麻烦一堆人。” 老沈淡淡来了一句。 系好主线之后,他把板鷂拖到草地边缘,让尾巴朝下风的方向躺著。 “等会听我喊。” “你就往前跑。”他说,“我说停,你就停。” “我说松,你就松。” “松多少?” “我喊一声,你松一手;喊两声,你松两手。” “好。” 徐文术点头。 “你要是听不懂……” “不会,我一贯觉得我没问题。” 徐文术抢在前面说完。 老沈看他一眼,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把线轮抱在怀里,先往后退了几步,给自己留出一段缓衝的距离。 风从河那边推过来,吹得板鷂纸面一阵一阵鼓起来,又落下去。 “准备。” 老沈深吸了一口气,把线往上一挑。 板鷂在地上一跳,哨口跟著咯噔响了一下。 “走!” 徐文术一听,不由分说就往前跑。 草地有点滑,跑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蹌,好在他手紧,板鷂只是在地上拖了一下,並没有扎进泥里。 “再跑两步!” 老沈的声音从后面顶过来。 他又咬著牙多跑了几步。 风刚好在这时候往上一托。 板鷂被一股力道往上拎了一下,从地上拎起来,甩掉了一块粘著的草叶。 “松一手!” 徐文术手指一松,那一截线从掌心滑出去。 风向没偏,板鷂顺著那股劲往上爬了一截。 “再松一手!” 徐文术继续执行。 线在手心一滑,带出一点火辣辣的感觉。 等老沈喊停的时候,板鷂已经离地面有两三层楼高,飘在他们前面,纸面略略晃著。 “慢一点。” 老沈一边接过他手上的线,一边往后退,“让它先飞稳。” 徐文术站在原地,肩膀还在起伏。 风从他耳边呼呼过去,他抬头看。 那块板鷂像一块被风插在空里的牌匾,顏色在天底下格外扎眼。 哨口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响几下,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 再往上一点,更多的哨口被风灌满,声音叠在一起,“呜……呜……”地绕著一圈一圈往下压。 一开始只是几声,渐渐地就成了一片。 高的、低的、尖的、厚的,混在一起,像一群不同嗓子的鸟在同一个调上唱。 风一大,声音一下子炸开;风一小,声音又收回来,只留下一点细细的颤。 他之前听过一次,觉得震撼,现在真正站在线下面,感觉又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声,是从自己手里那根线一直震上去,又沿著声音往回砸。 手心被线勒得有点麻,整条手臂连著肩膀都被拉著抻直。 “感觉怎么样?” 老沈看他一眼。 徐文术没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勒红了一圈的手,又抬头看那一片哨声。 “有点上头。” “这才哪到哪。”老沈笑了,“风再大一格,你就要喊累了。” 他把线轮换了个姿势,一边往外放,一边缓慢往后走。 板鷂一点一点往上顶,线在空中画出一条斜斜的白线。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把线轮往草地上一戳,招手:“你过来抓一下。” “我来?” “你不想试?” “想。”徐文术老实,“就是有些害怕,挺贵的一个东西。” “那也得有人用。”老沈说,“你抓紧就行。” 线轮交到他手里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前被拉了一下。 力道跟刚刚完全不一个档次。 刚才只是帮著起飞,现在是正儿八经在顶风。 线轮跟著“哗啦啦”地抖,他不得不把脚往后一扎,身体有点倾斜。 “腰別太直。”老沈在旁边提醒,“略微弯一点,力气才走得动。” 徐文术照做。 “眼睛別死盯著线,看板鷂身体。” “它哪边下去,你线要顺一点;哪边上去,你线要顶一点。” “你別让它把你拖著跑就行。” 声音一句句在旁边响。 风吹得他眼睛都有点酸,他只能眯著眼,看板鷂在天上轻轻晃动。 有那么一两次,风突然大一阵,板鷂往一边偏了一下,整块身体像是被谁推了一把。 线立刻紧了,手背被拉得发疼。 “松一点。”老沈在旁边说,“让它回位。” 他照著鬆了一小段线。 板鷂果然又稳回了原来的角度。 “不错。” 老沈点头,“还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文术只知道自己手臂已经有点酸,肩膀也有点胀。 “累了说。” 老沈在旁边看人。 “再撑一会。”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线轮在手里呜呜响,那一整片哨声压下来,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乱七八糟的念头。 以前在公司,被一堆信息、通知、电话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根线。 只不过那时候风不是风,是 kpi,是客户,是各种莫名其妙的项目。 那时候,线要是断了,所有人都会说你不行。 现在这股力,是真风。 线要是断了,最多就是板鷂自己飞走。 他会心疼,但不会觉得自己是废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再来点风吧。” 他抬头骂了一句。 风好像真的听懂了。 下一阵风来得又高又正,板鷂整块往天上一衝,哨声一下子炸开,旁边的芦苇都乱晃起来。 “哇!” 远远有小孩的喊声。 两人都没回头,就听到草地那边“踏踏踏”的脚步声。 “徐哥!”学哥儿的声音蹦了出来,“你真的在放这个啊!” 他一头扎到他们身边,伸长脖子往天上看,眼睛里全是光。 “沈爷爷,这个比我在视频里看到的还厉害!” 【激动得不行】【想摸线又不敢】 “你来摸一下。” 老沈笑著把边上的一截副线递给他,“先別抢线轮。” 学哥儿小心翼翼伸出手,捏住那一截。 下一秒,他整个人往前被拽了一下,鞋在草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跡。 “哇塞!好大劲!” 他忍不住吼了一声。 附近卖菜的大爷也被声音吸引了过来,提著空菜筐站在不远处看。 “又搞什么新东西?” “板鷂。” 有人回答,“以前只有电视里看过。” “这声音挺神。” “风吹的。” 几句閒话飘过去,没再往前凑。 大家也就远远看著。 一根线斜著拉上去,天上插著一块大红牌,哨声一圈一圈地往回压。 风渐渐有点大了。 线绷得更紧,线轮在手心里震得发麻。 “差不多了。” 老沈盯了天一会儿,“再上就太狠。” “你手还行不?” “还能用。” “那把线给我。” 他们换了个姿势。 这一次老沈亲自上手,两个大拇指勒在线轮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收。 板鷂在天上並不是直直往下掉,而是像牵著一条弧线,在空中走路。 有时候他故意让风多抱它一会儿,让它多唱几声;有时候他会突然收紧一点,把它往下一拽。 哨声也跟著一高一低。 往下走的时候,声音开始密了。 像一群人从远处往近处走,刚开始只是听见一点点脚步,慢慢地就能分清是男声女声,最后能听出个別人的喘气。 线一点一点短,板鷂一点一点大。 最后已经能看清楚每一个哨口。 它们被风吹得轻轻发抖,像是一屋子小小的胸腔。 “抓住尾巴。” 老沈提醒。 徐文术和学哥儿一起往前跑,两人一高一低,在板鷂离地还有一米多的时候,一左一右把它扶住。 纸面在怀里呼啦一下折了折,又被他们撑平。 哨声还在往外漏,像是鷂子在喘口气。 “行。” 老沈鬆了线,整个人明显轻鬆了下来。 他手背上那一圈勒出来的红印子很明显,眉毛里却全是舒坦。 “沈爷爷,这个太厉害了。” 学哥儿喘著气,眼睛还盯著那块纸。 “以后还放吗?” “看风。” “那我以后能不能也学?” “你先把你作业写会。放鷂子比写字累。” 学哥儿“嘿嘿”笑了一声,知道老头这话算是答应了一半。 收线比放线慢多了。 几个人一边收,一边把哨口一点一点轻轻往里叠,生怕压坏。 等板鷂彻底收好,老沈把它重新装回布袋里,肩膀也垮了点。 “回去咯。” 他提起布袋,又一板一眼朝小楼那边走。 刚开始步子还有点浮,过了几步才又稳了下来。 徐文术跟在后面,手上还带著那股被风拽过的酸。 风从河那边继续吹著,把他们衣襟吹得一鼓一鼓的。 板鷂在布袋里一动不动。 刚才那一大串声音好像还掛在河面上,迟迟不肯散。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老沈脚步慢了一下。 “你这楼……”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以后可以掛两只。” “先把这一只伺候好了。”徐文术笑,“再说第二只。” 老沈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抬脚上楼。 虽然徐文术说的对,但是老沈觉得,似乎找到了那个喜欢板鷂的人。 也许,他想说也许,在他年老之前,可以考虑做一个正儿八经的八角板鷂出来。 第82章 八角板鷂 老沈几乎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也正是他这辈子都在坚守的一件事情。 回去之后的第二天,徐文术刷牙刷到一半,就听楼下院门“篤篤”两声。 他嘴里叼著牙刷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沈占风。 他叼著牙刷衝下面挥了下手,胡乱漱了口水,套上外套往楼下跑。 “来这么早?” “早?”老沈抬头看了一眼天,“都这点钟了。” 他没进屋,先抬头看二楼窗户那一块。 板鷂还掛在那里,红色一大片贴在白墙上,哨口一圈圈围著板心。 看了几秒,他才收回视线,走进院子。 “手还疼不?” “还好。” 徐文术摊开手掌,昨天勒出来的红印子淡了点,还能看出来一圈。 “那你以后还能写字。” 老沈看一眼,又把目光挪回墙那边。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著一点湿的味道,吹动院里那棵小树。 “昨天怎么想的?” 不知道盯了多久,老沈突然开口。 “什么怎么想的?” “你昨天说的那句先伺候好这一只,再说第二只。” 老沈脸没转,声音从嗓子眼里慢慢挤出来,“怎么个伺候法?” “……至少现在掛得稳,吹一阵风不掉下来。” 徐文术顺著他说下去,“等以后你要真做新的,我给你找墙、找螺丝、找人,帮你把板鷂掛上去。” “嗯。” 老沈点点头,像是在盘算什么。 院子里又静了几秒。 “你要是真不嫌烦*”他突然换了个话头,“我这辈子也就最后一件事,想正儿八经做一回。” “什么?” “八角板鷂。” 徐文术愣了一下。 他之前搜过南通板鷂的大致东西,知道有“七联星”、“九联星”,也知道有更复杂的八角板鷂,只不过那些都是视频和图片里的东西。 现在从老沈说要搞出来,在徐文术看来总是觉得有一些虚幻。 “你以前没做过?” “做过。年轻的时候跟著师父打下手,给他做哨子,做骨架,忙前忙后。” “真正能掛自己名字的……”他顿了一下,“没做成过一只。” “为啥?” “那会儿上班,得转正,得评先进,得抢奖金。”老沈淡淡说,“厂里忙,得加班,有时候手上胶还没干,就被叫去车间值夜班。” “后来老厂要拆了,大傢伙都琢磨著分房子分地。谁还记得这点玩意?” “师父那一只八角,当年掛在厂房顶部,整个车间停工一天在那边看。” 他抬起头,看著空气里不存在的那一只,“我们那天谁都没打卡,厂长自己喊的今天不上班,今天看鷂子。” “后来呢?” “后来要拆。” 老沈笑了一声,笑里有点涩。 “拆厂那天,有人说要把那只鷂子一起拿下来拆了,省得碍事。” “师父骂人,把脚手架都拍了一圈。” “最后那只鷂子是我们几个徒弟一起放上去的,放到天黑再收回来收回来就不掛厂房了,各自拿了一块骨架。哨子拆了,纸烧了。” 徐文术一时没说话。 “你那块呢?” “在家里。”老沈用鞋底碾了一下地上的沙,“后来搬了几次家,东西越搬越少,最后只剩几块哨模子,一块骨架,有一张图纸还压箱底。” “所以这次……你是打算重新做一只?” “做不做得成是另一回事。”老沈抬眼看他,“我这个年纪,心气没以前那么大了。” “就是想著,能不能在地上多画一回图,在手上多摸一回竹子。” “有地儿掛,有人看,还有一个拿笔的人……肯记一点,就够了。” 他没有直接说徐文术,但是那几个条件一罗列,已经指得很明白了。 徐文术顿了一下,点点头。 老沈没有立刻表態。 他只是抬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只板鷂。 “八角不是七百个哨。”他慢慢说,“一只下来要上千。” “竹子要选,哨口要配音,纸要撑得住,线要能扛风。” “你要是真参与,不是没事来拍两张照片,是要跟著我一点一点做。” “你现在也算有工作的人。”他说得直白,“写稿子也要时间。我这边要是拖你太多,你稿子那边会不会断?” “断了就断別的。我这本来就是在写小镇的东西。” “写河灯写完,写板鷂,不也顺下来?” “我现在稿子要是写得慢一点,只要写得久一点就行。” 院子里的风绕了一圈,吹过两个人之间。 老沈沉默了很久。 “你自己说的,別到时候喊累。” “那就这么定了?” “定个屁。”老沈嘴上不饶人,“八角要做,先得找东西。” “什么东西?” “图纸。” 旅社房间里有一股陈年的味道。 不是霉,是旧木头和收拾乾净的被子晒过太阳之后留下的那点味道。 沈占风蹲在床底下,把那个旧箱子一点一点往外拖。 箱子是以前单位发的那种铁皮箱,边角都被磕得露了底,锁扣换过一次,换成了最普通的掛锁。 他拉著锁头上的绳子,手腕一抖,把锁一扯开。 “別看我箱子破。”老沈一边说,一边掀开盖子,“里面东西比你那楼贵。” 上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还有一床折起来的棉被。 他把这些挪到一边,露出下面一层,用报纸包著的长条状东西,还有一摞黄了边的纸卷。 “你先帮我把被子拿到床那边。” 徐文术把那床棉被抱起来,一股被子味儿直衝鼻子,让他想起自己高中宿舍冬天睡觉的时候。 老沈双手伸进箱子,从最下面那摞纸卷当中抽出一卷最旧的。 报纸一层一层展开。 里面露出的是一张被折成好几叠的牛皮纸,边缘有一点被老鼠啃过的痕跡。 “这就是你说的图纸?” “嗯。” 老沈把纸在床上铺开。 纸已经有些发脆,他用手指背一点一点地抹平摺痕。 徐文术凑过去。 牛皮纸上用铅笔密密画著线。 中间是一个正方形,四角伸出去四个长方形。 每一个长条又各自伸出一个小角,整张纸看起来就像一朵抽象的花,或者是一个被拉长了的星。 每一块上都写著小字。 “主板”、“副板”、“哨排一”、“哨排二”…… 角落里还有一个用钢笔写的小字:“八角一號(厂房用)”,旁边歪歪斜斜地签著一个名字。 不是老沈。 “我师父的字。”老沈指了指下角,“当年他画,我给他拿笔,最后他签名,我在旁边看。”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多。” 他想了一下,“那时候觉得活到现在太远,现在一回头,已经比他画这张图的时候还老了十岁。” “那后来你那一只呢?” “没出图。筹备了一半,厂说要拆了。那阵子谁心里都乱,我也乱。” “竹子选了一半,哨也做了一半,图纸没画完。” 他说到这里,伸手去翻纸卷堆里的第二张。 “这是我后来自己画的。” 那张纸比第一张新一点,上面有擦掉的痕跡,很多线条较粗,显然打过草稿。 “你看。”老沈把两张纸叠在一起,“这张八角,比他那张大一圈。” “你是想超他?” “年轻时候不就这点心思。”老沈承认,“总想著要比师父多画一点,多掛一点,多唱一会。” “结果一个没算好,自己多活了几十年。”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声里不全是自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庆幸。 “这次你打算用哪一张?” “都不用。”老沈合上纸,“再画一张。” “你不怕画塌吗?” “以前怕。”他把最旧的那张纸重新包好,“那时候怕画崩了,师父要骂我。” “现在没人骂我了。” “我最多骂自己两句。” “画塌了再画一张。” “只要手还能抖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敲得很稳。 画图纸不是一天的事。 第一天他们只是把纸和尺子翻出来。 “你来画线。” “我?” “你写字的人,手稳。” “你不怕我画歪了?” “重来就是了。” 客栈的桌子不够大,两人索性把纸抱到了徐文术楼上的书房。 书桌清出一块地方,牛皮纸铺开,用书本压住四角。 老沈坐在另一边,拿著捲尺和铅笔。 “这回不画那么大。” “为啥?” “八角太大,你那墙撑不住。” 他说得很现实,“再大的板鷂不是放不出,只是你这楼梁,就撑一只中等的,放起来不至於把墙拽裂。” “灯节以后要是你还掛灯,鷂子也要留位置。” “不能一个占满了,一家独大。” “这都是要算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捲尺拉开。 “从这里开始画一个正方形。” 他在纸上点了四个点,“一块主板。” 徐文术照著数,铅笔线在纸上慢慢出现。 一开始他画得有点紧,生怕下笔不能改。 老沈看了两眼:“別当画画。” “图纸就是给人看的,要是太好看,別人不敢改。” “你线画轻一点,有改动再擦。” “画死了,你自己后悔。” 徐文术嗯了一声,手下力道慢慢放鬆。 线条一笔一笔接起来。 四个主角画完,又是四个副角,再加上中间要延伸出去的耳朵。 老沈在旁边盯得很紧,时不时用捲尺对一下。 “这里多了两毫米。” “这里少了一点。” “你不会觉得烦?” “还行。” “画多了你就知道,累的是眼睛,不是手。” 忙活了一整个上午,只画完了整体轮廓,內部哨排的位置还一片空白。 “今天到这儿。” 老沈把铅笔收起来,“你继续盯著会头疼。” “明天再说。” 徐文术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往外望了一眼。 河面灰灰的,风有点小,不適合放东西。 墙上的那只板鷂在窗户另一间安静地掛著,看不到,却能想像出它现在的样子。 接下来几天,他们就这样一块一块把图纸填满。 “你看。”他用铅笔点出一圈圈小点,“八角不是简单比七角多一个角。” “它要多一个重心。” “声音得分布开,不能全堆一边。” “这边大哨多一点,声音厚一点。” “这边小哨多一点,声音尖一点。” “风从哪个方向来都不能太单薄。” 他一边点,一边嘴里念叨:“大哨在外,小哨在里;高哨挡前,低哨铺底。” 像在背一门只有他自己懂的口诀。 徐文术拿著笔,把每一个点旁边標上1、2、3…… 標到后来,整个图纸已经几乎被数字占满。 又过了两天,他们终於把哨排和骨架全部標完。 “这张图……”老沈站在桌前,双手撑著纸,盯了足足半分钟,“可以用了。” “没有哪里要再改?” “改不完的。但你要是一直觉得可以改,那这东西永远不下地。” “有时候得说到此为止,剩下的让竹子帮你补。” “那接下来,就是竹子?” “竹子要提前备。” “你楼下那几根不够?” “做骨架不够。”老沈摇头,“八角要用的竹子,不是隨手砍两根就行。” “节要更短一点,筋要更直一点,裂纹不能有。” “你那几根,做个七角还行。” “八角要再挑一遍。” “挑哪里?” “上游。” 这回轮到老沈带路。 上游的竹林跟菜场那块不一样。 要往镇外走一段路,再绕过一片低矮的农田,才能看到那片贴著山脚的竹子。 冬天的土路有一点冻得发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这边的竹子水更足?” “这边的竹子歪得少。长得慢一点,筋扎得牢一点。” “以前我师父只在这边挑竹子。” “厂里的那几只大板鷂,都是这边的竹子打的骨。” 他边走边扯当年的事。 说以前几个人扛著腰刀上山,师父走在最前头,骂骂咧咧说上面又想搞活动。 说晚上回去大家在厂房里剥竹子,剥到半夜,有人唱戏,有人吹口哨。 说有一年冬天特別冷,竹子上霜,削下来一块块往下掉,像下雪一样。 …… 到了竹林边上,风比镇子那边更狠一点。 竹叶一整片“刷刷刷”响。 老沈先站在林边,用眼睛扫了一圈。 “你看这种。”他隨手拍了一根,“长得太急,节太长。” “这种。就是弯的,也不要。” “这种,底下黑线。” 他说著,用指甲在竹身上划了一下。 徐文术凑近看。 果然,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下往上延伸,虽然不明显,但沿著纹路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点不平。 “这些拿来做小哨可以。” “做骨架,不行。” “那什么行?” “你自己找。”老沈让开一步,“我看你眼光。” 徐文术被点到,只得挽起袖子在竹林边上走。 一根一根看过去,照著刚才听到的標准,先把太瘦的、太弯的、长得离谱的都剔掉。 最后停在一根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竹子前。 不算特別粗,节和节之间均匀,顏色也顺,底下没有黑线。 “这根?” “你敲一敲。” 老沈示意。 他用指节在竹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空的不行,闷的不行。” 老沈又补了一句,“你听听。” 竹子发出的声音有点实,不脆,也不发空。 “行。” 老沈点点头,“记住这声。” “以后再敲到一样的,你就知道是骨架料。” 一遍竹林挑下来,只挑出五六根。 “八角要多少?” “多了不嫌多。这一批先扛回去,做完骨架再说。” “你那楼,真是被你玩遍了,先是灯,现在是鷂子。” “那我这楼还挺值。暂时算是小镇万用工房。” 竹子背回来的那天晚上,小楼里又热闹了一阵。 厨房灶台那边烧著水,客厅里摆著一桶温水。 老沈坐在桶边,把竹子一根根放进去泡。 “先泡一天。泡软一点,明天好剖。” “那我能帮什么?” “给我削哨子的竹片。” “又上几百个?” “差不多。做这个东西就是费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