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我是靠妖女升仙的?》 第一章 道祖显灵 这天晚上,李良所住的道观小院,道祖石像显灵了。 一丈高的石像道祖,屁股后面竟然长出来九条尾巴。 哼哼唧唧,活的,还一股骚味。 此种缘由,得从一个多月前说起。 大乾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下旬,镇魔司都头李良,率领百余镇魔卫离开长安,开拔蜀山锁妖塔,押送妖妃胡媚娘。 外驻蜀山的日子很愜意。 山水俏,川妹子更俏。 尤其是修仙的那些女弟子,稍微撩骚一下,小脸蛋就红扑扑的,玉手抽在他们这群兵痞脸上,能让他们高兴的几天不洗脸。 要是运气好碰见天上御剑的女弟子,他们更是能一口气追上十里地,就为了抬头瞄人家大腿。 当然了,李良作为穿越者,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正人君子,不干这种齷齪事。 他是有原则、有底线的。 离京前,他就拍著青楼姐姐们的胸脯保证过,这趟出远门绝不偷腥。 靠著姐姐们的税钱,李良一路调查民情,言传身教,劝娼从良。 走了一个来月才到蜀山,可把他累坏了。 蜀地阴雨连绵,一到下雨天,弟兄们就无法保持乾燥,就会催著李良讲些火热的故事。 吃过晚饭,一帮糙汉子坐在廊院,凑近了听李良讲: “……叔叔这会儿才回来,等的金莲好心焦啊……叔叔身量真好,怨不得能打死老虎……嫂嫂,武二有话要说……” 老少爷们霎时间口乾舌燥,也不知道是想起了自家的婆娘,还是想起了自家的嫂子,一个个抓耳挠腮。 可就在这时,山中打更声起。 李良瞥了眼山头,山灯逐灭,便伸懒腰打个哈哈:“到点了,今天就讲到这儿吧。” “都头,接著讲啊!” “就是就是,武二要和金莲说甚嘞?” “都头,讲完吧,俺也等的好心焦!” 人心燥热,阴风阵阵。 李良再望山灯,却见有些许妖气外泄,打著旋儿,没入山林中不见了。 那是锁妖塔的方向,今晚的蜀山,不对劲儿! “头儿,再讲一段,明儿要是天晴了,我请客带你喝花酒去!” 到点就是到点了,这是军规,拉屎屙尿,熄灯睡觉。 做人要有原则,要遵守底线。 什么?喝花酒? “嘖嘖,好吧,那就再来一段……” 李良酝酿了一下,可还没等他开口,只听锁妖塔上空雷光大震。 眾人也听见了打雷声,但谁在乎呢,连忙又催促道: “李哥,讲嘞?” “噤声!” 李良喝止眾人,起身望山,侧耳凝听。 约摸数息,他们所驻扎的道观小院外面,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起初是天空几道御剑声掠过,不久后地面匯聚一片火把刀剑声,笼罩整个蜀山。 不知多少蜀山弟子出动,才有这般声势。 “老郑,去瞅瞅啥情况。” “诺!” 一长髯汉子插手抱拳,挎刀跑出院子。 又过了半刻钟,老郑还没回来,就听见院外有人喊:“皇帝驾崩,新皇登基,天地震动,所有蜀山弟子立刻前往锁妖塔,加固剑阵!!” 眾人一听,先是彼此对视一眼,然后该吃吃、该喝喝。 嗨!还以为是天大的事儿呢,不就是死个皇帝么,又不是老婆和小叔子跑了,咱镇魔司管不著。 镇魔司不在三省六部之內,管的不是人,管的是妖魔。 这个部门也不是当今皇帝设立的,是皇帝他大哥,也就是曾经的太子的势力部门。 可是当今皇帝杀了他大哥、软禁了老皇上,自己登基称帝了。 镇魔司作为曾经太子旧部,不受皇帝待见,自然他们也不在乎皇帝的死活。 皇帝爱死不死,最多今晚不听金莲了,权当哀悼。 “这皇帝杀兄逼宫,五十多岁就死了,这是报应啊!” 人群中最年长的老许,发表感慨。 旁边的年轻人一脸八卦:“我听说皇上是看上他哥的媳妇嘞,所以把他哥在玄武门弄死了。我还听说,咱们这趟押送的那个妖妃,就是曾经的太子妃!” “嘖嘖,真娘里个破鞋,要她作甚!” “扯这些干熊!头儿,接著说,武二喊金莲干啥嘞?” …… 夜半子时。 前去打探消息的老郑浑身湿透返回,边换衣裳边说:“不中嘞,锁妖塔裂了,溜跑出好多妖魔。” 老许喝著酒,权不在意:“跑就跑唄,那是蜀山的事儿。” 老郑拧了拧长鬍子上的雨水,又说:“那……那妖妃也跑了个球嘞!” “跑了?!” “可不嘞!”老郑转而轻声说,“要是丞相知道这事儿,会不会怪罪俺们?” 当今丞相,长孙无纪,是当今皇后的亲哥哥、皇帝的大舅哥。 他最恨的就是妖妃胡媚娘,就是因为这个骚娘们,害得妹妹失宠,鬱鬱而终。 於是在皇帝病重的时候,他就说胡媚娘是狐妖作祟,上奏赐死胡媚娘。 可是皇帝不忍,只是命镇魔司將胡媚娘押送锁妖塔,以熄眾怒。 现在皇帝死了,丞相大权独揽,一定会为妹妹长孙皇后报仇,胡媚娘必死无疑! 眼下这骚娘们却跑了,眾人都怕丞相淫威。 夜雨朦朦朧朧,灯火昏昏,人心惶惶。 不大的小院子渐渐骚动起来,全军已有譁变跡象。 “都头,妖妃跑了,咱们要是这样回长安,丞相会砍俺们头嘞!” “李哥,咱也跑吧!” 眾人齐刷刷看向李良,而他呢,稳坐原处,安静地喝完碗里的酒,然后猛的將碗拍碎在桌上,大骂: “怕个球,不就是个娘们么,找去啊,你们不是最会找女人吗?” 嘶……对啊,找著不就行了吗。 “等甚嘞,要是让狗道士先找到,功劳没了不说,想尝皇帝的女人也尝不到嘞!” 一语点醒梦中人,蜀山是天下第一修仙门派,岂会放跑一个小小女人。 更何况,谁不想今晚做一迴风流皇帝? 少倾,镇魔卫鱼贯而出,小院復归寂静。 难得清静,李良听雨独饮,他可不会傻到下雨还出去找人。 无论找没找到胡媚娘,无论她是生是死,都和镇魔司没有半毛钱关係。 圣旨曰过,將胡媚娘押送至锁妖塔就成。 任务已经完成,公文、流程合情合理合法。 人跑了,那是蜀山没本事。 要是长孙无纪想找茬,那也得问问李良的顶头上司答不答应。 他上司也不是別人,乃是大乾国师袁仲谋,锁妖塔內半数大妖都是被这位爷收服的。 据说袁仲谋为皇帝炼製出了长生丹,可惜啊,皇帝老儿还没吃,就累死在女人床上。 话说,李良穿越大乾成弃婴,是被袁仲谋收养成人。 要是从被收养那天算,他已经加入镇魔司二十二年,官至都头,正八品。 天下已知武境十四境,他自幼习武,现在是三境巔峰。 如果袁仲谋愿意施捨些丹药,李良的境界或许可以更高。 但袁仲谋只丟下一句“莫向外求”,就把李良打发了。 就像如今,李良以一句“皇帝女人”,打发下属一样。 性也,欲也。静也,思也。 小小道观,没了喧囂,也显得宽敞了些。 二进院落,前院下属们住,后院李良自己住。 后院长宽不足四丈,墙屋破败不堪,只有一间正房,以及院中央的一座一丈高的道祖石像。 “斯哈~斯哈~” 李良推门来到后院,正想进屋休息,突然听到一阵窸窣异响。 院子里有人? 不对,四面院墙都贴上了门神符,外人不可能进来。 那就是家贼? 李良拔刀,在院中找寻。 “呀~哎呦~” 声音愈加清晰,像是一种极其压抑、想要爆发但又害怕被人听见的娇喘。 “咯吱!” 突然,院中的道祖石像动了一下。 循声望去,石像流光溢彩,异香扑鼻。 紫气冲天,拨云见月。 臥槽,道祖显灵了? 听闻每当锁妖塔异变时,道祖便会降下神力,镇压万方。 对於修士来说,这是莫大机缘。 若是能侥倖吸纳几口神力,能抵上百年苦修! 李良弃了刀,大口呼吸——道祖你好香,保佑我发財、做大官、婆娘多多的、糟心事少少的…… 或许是李良愿望太多,道祖烦了,地面震动更为强烈。 “道祖啊,您老人家息怒,我只要婆娘也行,不过得比京城窑姐俊!” “砰——” 下一秒,石像屁股裂了,竟长出了一条大尾巴! 不对,不是一条。 一,二,三,四……九,一共有九条! 九条正疯狂扭动、试图打碎石像的大尾巴! 然后道祖说话了,却是一道带著哭腔的女声:“外面的善人,能否將本宫……將奴家拔出来……” 第二章 从凤之功 不对,非常的不对。 道祖明明是个老头,为什么会发出女人的声音? 再者,哪有老头……呸,哪有正常人屁股后面安尾巴的,太恶趣味了吧? 李良从石像面前,绕到石像屁股后面。 这才发现哪是道祖显灵,分明是石像屁股里卡著个人。 不对,这是个妖! 尾巴和两条腿已经伸出,可是腰部之上的位置,怎么也抽不出来。 【恭喜宿主李良,绑定软饭硬吃系统】 【完成妖女夙愿,即可获得升仙奖励】 李良还在盯著人家的腿呢,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阵系统音。 什么叫软饭硬吃? 我什么时候吃过软饭,不就是找青楼姐姐拿点税银吗? 我那是给朝廷要税,又不是我要税! 誹谤,系统誹谤我啊! 李良左右脑辩经,却又听见那娇滴滴的声音: “善人,你在吗善人?” 在的,李良当然在。 瞧瞧这对浑圆紧致的大腿、一颤一颤的腚瓣,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將妖女从石像中拔出来,可奖励隱身咒】 嘿,这系统还来劲了! 管他是不是真的,先把婆娘拔出来,看看俊不俊。 “我在,我拔嘍——” 李良一手抓住一条尾巴,还没使劲儿往外拽,就听婆娘哭喊: “尾巴……不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忍著,不然你就卡著!” “嗯~” “吸气收胸……” “吸——” 瞅准好挤压角度,李良趁道祖屁股不备,猛地往后一拽。 “撕拉——” 一阵粗布撕裂声后,道祖终於拉出一条完整女人。 惯性使然,二人滚成一团。 妖女压在李良身上,青丝如瀑,落在李良脸颊。 二人四目相对,都看清了对方的脸。 “胡媚娘!” “李都头!” 【恭喜你將妖女从石像中拔出,已奖励隱身咒】 李良还没来得及查收,胡媚娘像是掉进了热油,九尾倏地撑地弹开,踉蹌扑向墙根。 一跃而起,却一头撞在门神符撑起的结界上,徒劳坠落。 她隨即回头,一双眸子落在李良身上,苦苦哀求:“李都头,本宫求你,你把符纸揭了,放我走吧!” 李良躺在地上,动也没动。 他挠了挠下巴,琢磨了好一会儿,胡媚娘真的是妖? 难道长孙无纪所言非虚,真的是胡媚娘害死了皇帝? 若如此,这妖女是当杀……还是不当杀? 或者说,对李良而言,胡媚娘活著有用,还是死了有用? 如果他没觉醒系统,李良也许会交出妖女换军功。 但是现在他有系统,明显升仙的诱惑更大! 所以,胡媚娘活著,更有用。 於是,李良下巴朝天扬了扬: “你看这天上全是御剑修士,若是散去结界,你会立刻暴露在飞剑之下,你要自投罗网吗?” 倒也不是李良怜香惜玉,符纸是袁仲谋给镇魔司的保命符。 可掩盖气息,所生成的结界,更是能抵御八境以下的攻击。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蜀山是蜀山,朝廷是朝廷。 即使蜀山也姓李,但人家族谱源头是道祖李耳,皇家李氏不过出自地方豪强,修仙者趾高气昂,保不齐会对镇魔司动刀。 所以没了结界,对李良来说,也是危险重重。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天空就降下数道剑光,有人呼喝: “怪了,明明看到此处有紫气东来,怎么又不见了?” “搜!掘地三尺也得搜!” 虽只隔了一层结界,那一柄柄悬在李良头上的飞剑,又何尝不是在提醒他:山外有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想要不被俯视,就得站的比他们更高才行。 …… 剑光晃眼,胡媚娘被发现,只在须臾。 天上有剑修,地上有镇魔司。 胡媚娘仓皇一扫,这偌大蜀山唯一能藏身的,只有院中那间破败屋舍。 当即收起尾巴,提起裙子,迈开两条比李良命还长的大白腿,冲了进去。 屋內,烛火飘摇,照亮胡媚娘的体態。 她缩在床角,抱膝而坐。 身姿丰腴,却穿著不知从哪儿拾的小號道袍,被雨水淋透后,堪堪遮住上围。 细腰裸露在外,几道血痕,应该是被石像刮破的。 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妃、皇妃,如今却像只檐下躲雨的麻雀,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胡媚娘,你怎么逃出……” “嘘!” 胡媚娘惶恐竖指,做出噤声动作。 小院上空。 “青莲师姐,你看,道祖石像碎了!” “是镇魔司驻扎的小院?” “对,那里还没检查过。” “走,下去看看。” 交谈声迅速接近小院,紧接著,便是剑气撞在结界上的鏗鏘声。 …… “李都头,” 缩在床角的胡媚娘,抖如筛糠,深吸一口气,才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 “都头,你支走她们,我愿共享千年妖丹,助你升仙,可好?” 说著,她吐出妖丹,双手奉上。 【检测到妖女请求,支走剑修,可获得奖励:养气葫】 【养气葫:可吸纳天地气息,归纳储存后吸收炼化】 李良自幼跟隨袁仲谋,识得妖丹。 此丹晶莹剔透,修的是正道,约摸十境修为,但在高手如云的蜀山,还是不够看的。 狐妖这么巴结自己,並不是说李良有多神通广大。 而是门神符与李良相连,门神符生成的结界又刚好能隔开天上剑修。 李良揭符,或横死,结界自解。 这也是为何胡媚娘不杀李良,而是乞求的原因。 恰此时,院外传来剑修的命令声: “镇魔司速速撤去结界!” 李良收好妖丹,朝房樑上大喊:“你让我撤就撤?你是我婆娘啊?” 天空霎时间闪出一道凛冽剑气,却又被另一股更强剑气压住。 “青莲师姐,你拦我作甚,让我一刀劈死里面的臭丘八!” “玲儿不得无礼,让我来……” 这次天空中传来另一个剑修的声音: “在下蜀山弟子李青莲,深夜叨扰镇魔司的诸位了。巡逻至此,看到道祖石像损坏,特来检查,还请镇魔司的兄弟行个方便,撤去结界。” 胡媚娘连忙从床角爬到床边,扒住李良的衣角,泪水无声落下,轻轻摇首,目光决绝望著李良: “太子和我许诺过,只要皇帝驾崩,他顺位继承,就会下旨救我回京,册封我为皇后。你若帮我,就有从凤之功,我胡媚娘,保证你在大乾王朝风生水起!” 李良无话,只是默默掰开了胡媚娘的手。 她的手冰凉,没了妖丹,没了任何反抗的资本。 这一刻她的眼神没了光,如同是一个被渣男欺骗的可怜女孩: “李都头,你会后悔的……” 她想逃,却被李良用符纸定住,跑不了、喊不出声,只有泪珠一颗一颗坠落。 隨后,李良推门走到院中,指天叫嚷: “大晚上的,吵吵啥!” “李都头,这石像上的破洞连接地下通道,恐怕是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钻到院中。” “啊对,你说的都对,不少蜀山姑娘钻到我院里,还钻到我被窝里,你俩要不要一起?” 那个名叫玲儿的女剑修再也忍不了,拔剑斩来: “师姐和他废什么话,杀了便是!” 轰隆—— 一剑劈来,结界震动不止,竟出现了些许裂纹。 李良心头一紧,这胸前不足二两肉的小姑娘,实力如此骇人,还好不够火候。 “玲儿退下!” “师姐,我们何须怕他?!” “让我来。” 只见那青衣女子御剑掐诀,剑身震颤如龙,轨跡如蛇,带起漫天水汽,迎头再斩。 “哗啦——” 结界碎裂,这个叫李青莲的姑娘,实力竟然在八境以上! 二位女剑修落地出招,一剑斩碎小屋门窗闯入。 可是屋里除了臭鞋臭衣裳,什么都没有。 李良笑了:“我说二位仙女,你们就这么著急和我进屋吗?” 第三章 大乾龙骑 李青莲负剑而立,脚下生莲,打量小屋一番。 皱巴的床单,丟在桌上的臭鞋,掛在房樑上的裤子…… 確实不乾净,但不乾净的是人,不是妖。 她眉头微皱,明明感知此处妖气衝天,怎么到这儿就没了? 李良这时也跟进了屋,假模假样的开始解衣脱裤子: “小仙女们,来都来了,上床吧!” 玲儿大怒,剑悬李良颈上:“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李良一手提著裤子,一手从裤襠抽出一道黄布。 展开,伸到小姑娘面前: “嘿嘿,你闻闻,这是什么。”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蜀山之行,戕害镇魔卫者,以谋逆论罪…… 一道圣旨,横亘在三人之间,又臭又长。 玲儿面色羞红,在山上清心寡欲,哪儿被糙汉子这样轻薄过。 “登徒子,我杀了你!” 李良眼疾手快,连忙將圣旨横在身前阻挡。 有种你就连带著圣旨把我砍嘍,见圣旨如见圣上,虽然皇帝老子已经死了,但他的脸面还在,你不能不给大乾皇帝面子吧? 李青莲一把按住玲儿,单膝跪地:“蜀山……领旨!” 玲儿还想叫囂,却被李青莲眼神瞪住。 “李都头,看来是我们多心了,刚才多有冒犯,还请都头不要介怀。” 俩姑娘脸色铁青,李良像是收穫了极大满足,系上裤子,连连摆手: “好说好说,都是给圣上办事,都得尽心尽力不是?” “都头所言极是,那我们就不打扰都头休息了。” 说著,李青莲拉著玲儿走出小屋,玲儿狠狠啐了一口,才御剑而去。 李良目送她们离开,又低头顛了顛手中圣旨,笑了。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捧在手心里就能让別人下跪。 但权力又像內裤,不能逢人就脱裤子给人看,得捂著,办事儿的时候再掏出来。 李良估摸她们走远了,用力將圣旨一丟,只听床上哼唧一声。 一张符咒被圣旨砸落,胡媚娘现出原形。 胡媚娘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李都头在她身上贴的是隱身咒。 没想到这个八品小官,有如此法宝。 大敌当前,还能临危不乱。 只是手段有些下流,绝非君子所为。 床上,依旧坐在床角的胡媚娘,羞赧地打量起李良…… 虎背蜂腰螳螂腿,剑眉星目挺鼻樑,是个小俊郎~ 李良也看向胡媚娘,肤白貌美,狐媚含情,这就是剋死两任丈夫的实力吗? 她方才说,当今太子继位称帝,会册封她为皇后,难道她和小太子也有一腿? 这狐妖,莫非是祸国殃民的种?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胡媚娘眼神炙热,却见李良眉宇中藏有杀气。 怎么,俊郎要反悔? 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要离开蜀山,需要有人托举。 赠妖丹並非她心甘情愿,而是为了隱藏妖气,再者…… 胡媚娘微抬素手,理顺乱发,肩背挺直,端坐床边,竟瞬间撑起几分皇妃威仪。 她指向李良心臟,眼神由魅转冷: “李都头,约摸明日圣旨就到,本宫便无碍了。如你所见,我是青丘九尾狐,曾是先皇皇兄之妻。先皇玄武门兵变,杀兄逼宫老皇帝,获得皇位,我被纳为贵妃。之后我备受恩宠,遭皇后忌惮,其兄长孙无纪多次派人杀我。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皇后的儿子爱上了我……哈哈,多么讽刺!!” “……” “李都头,本宫说了,你帮了我,日后我保证你在大乾风生水起!” 下一刻,李良心口一阵燥热。 他扯开衣襟,只见藏在衣服里的那颗千年妖丹,炽热滚烫,烧烂皮肉肋骨,没入心臟。 “你——” 李良噗通跪倒在地,心如刀绞,豆大汗珠淋漓。 同一时间,磅礴妖力从心臟流遍全身,撑开经脉窍穴,直衝百匯。 “妖女,你在做什么?!!” “李良啊李良,我看得出来,你我是一类人,你不甘心久居人下,你渴望权力、力量、女人、金钱……你就像是一条茅坑里的蛆,给条杆子就会向上爬。只要你愿意与我合作,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哈哈哈!!” 一千多年的妖力,不是李良这个三境武夫能够撼动的。 经脉尽碎,七窍流血,骨断肉离……如果说生孩子的疼痛是十级,此刻李良正在遭受的痛苦,至少在一百级。 “砰!” 隨著最后一缕妖气藏进李良体內,他重重摔在地上。 三境,四境,五境……八境,九境! 就在李良即將突破第十境时,胡媚娘昏倒在床上,现在的她和普通人没啥区別了。 之所以没有力竭化形,是因为妖丹依旧存在,不过是转移了而已。 如果蜀山还想杀她,那么李良会和她一起死。 李良若死,那就是蜀山违抗圣旨,戕害朝廷命官,依律当诛! 妖丹控制权依旧在她,等逃出蜀山后,再將妖力取回便是。 无论怎么算,都是胡媚娘稳赚不赔。 可是,真的如此吗? 【恭喜宿主支走剑修,获得奖励:养气葫】 就在胡媚娘睁眼欣赏她的杰作时,李良身躯陡然一震,澎湃妖力好似潮汐退潮、一去千里。 “怎么回事,我的妖力呢,我的妖力去哪了?” 胡媚娘强撑著坐起身,运功回溯妖力,却无半点回应。 与此同时,李良骨肉经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復原。 九境,八境……五境,四境,三境。 富余妖力灌入养气葫,妖丹更是脱离胡媚娘控制,权权交由李良。 三境的肉身终究撑不起九境的妖力,袁仲谋说过“莫向外求”。 若是李良执意一口吃成胖子,也免不了被妖力侵蚀,身死道消。 养气葫藏於心境中,由心火炼化,杂乱妖力被一次次提纯,最终为李良所用。 李良体內被妖力撑开的经脉,如同风箱一般,不断向心境提供灵气。 原先堵在心头的瓶颈,隱隱有破关之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胡媚娘,是李良最后要突破的一道障碍。 有个声音,一直在李良心里说:杀了胡媚娘,你就能提升至第四境! 於是他拿起了刀,缓缓走向床边。 “都头?李良,你不能杀我,我是贵妃,我是皇后。你留著我有用,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你饶了我吧!” 刀落下,和刀悬颈上,哪个更令人心悦诚服? 李良心一横,手起刀落,血溅一墙。 “啊——” 胡媚娘长呼一声,但身上並无痛感,她缓缓睁开眼,却见李良砍的不是她,而是她身旁的莲花。 这莲花,是那个叫李青莲的姑娘留下的! 不好,莲花是她的眼线。 胡媚娘赶忙看向李良,而他已早早看向窗外,轻笑一声: “青莲姑娘,你们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胡媚娘又扭头望天,只见青云渐散,显露出密密麻麻、遮天闭月的蜀山剑修。 她彻底瘫了,李良这是要把自己交给蜀山,换好处! 青云之上,李青莲舔了舔右手食指,指腹处恰有一道和李良挥刀一致的血口。 那屋內莲花,正是她食指所化,竟被这个三境武夫识破了。 “李都头,恭喜你收穫千年妖丹,现在可以把胡媚娘交出来了吧?” “李青莲,是你在我心里说“杀了胡媚娘,你就能提升至第四境”,对吧?” “都头真会说笑~” “做没做过你心里清楚,不过我要明確说一点,谁敢动胡媚娘一下,就是与我大乾王朝为敌!”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拿了长孙无纪好处的剑修们,一瞬间懵了,镇魔司不是丞相派来的狗么,怎么和丞相安排的不一样? 胡媚娘也慌了神,这个男人究竟是要杀我,还是要救我? 然而李青莲显然不会再给李良机会,她已祭出本命剑,十境之下皆可杀。 就算李良再次突破到九境,也不是李青莲的对手,但是无妨。 李良在使用养气葫的时候,就觉察到了周围气息,有胡媚娘的妖气、有李青莲的仙气,当然还有第三种气息。 这股气息来自长安、来自朝廷、来自太子东宫! 就在李青莲即將落剑之时,一声马嘶响彻天际,踏著曙光,地动山摇。 那是天子禁军——大乾龙骑! “圣旨到!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特遣三千大乾龙骑,护送胡贵妃回京……” 第四章 蜀山女澡堂 卯时三刻。 阴雨连绵的蜀山,破阴转晴。 而蜀山弟子的面孔,却阴沉死寂。 青山绿水之地,竟扎进一抹碍眼的红…… 这新皇帝是真不把蜀山放在眼里吗? 三千大乾龙骑过山门不下马,遇人不勒韁,全军急行衝撞,这就是大乾王朝的礼数吗? …… 礼数? 杀人的汉子会懂礼数? 此番壮阔景象,正好能杀杀蜀山的气焰。 李良拍手叫好:大丈夫当如是也! 想当初一个月前,李良一行刚到蜀山,他娘的,山门都不让进。 一个胸平如板的女弟子,人五人六的,竟让他们一百多个老爷们卸甲。 说什么,蜀山清修之地,不收腌臢之人,需用雨水冲洗三日,方可入山门。 李良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道这小妮子是嫌弃他们脏,他还想理论理论。 可他手底下百十號人,大字不识几个。 妈的,下雨了让俺们淋著,你看著,像话吗?! 不惯著! 老少爷们每人解裤子,在山门下狠狠尿了一大泡尿,嚇得小妮子捂脸跑开。 可惜啊,撒尿的时候很畅快,尿完了之后很悲惨。 那小妮子不识逗,保准是去告状了,本来安排给镇魔司的寮房也取消了,竟让他们挤在破庙里睡。 吃没荤腥,喝没酒水,本以为还得窝囊一阵子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抬头看了一眼,大嚷道: “爷们都抬头,看大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一石激起千层浪,糙汉子呼呼全抬头。 乖乖,您猜怎么著? 此处小院是剑修每日必经之处,女弟子们御剑而过,那小风一吹,裙子都飘到大腿根儿了。 更难的是小院视角好,一抬头,从下全能瞧著。 就连队伍里跛脚的吴老二,都能追上二里地去! 但这些齷鹺事,李良是不会做的,他是有原则、有纪律的。 蜀山嫌他们脏,他就每天去浴房沐浴。 热心的他,每次都帮女浴房试水温。 一口气憋沉水底,从傍晚等到深夜,確认水凉了、不会有人再来后,他才出来,拿走女弟子们的衣服,给她们揉、给她们洗,熨好后再放回去。 咱就摸良心说,像李良这样的好男人上哪找去? 哎,幸福咸腥的日子都是短暂的。 大乾龙骑带著圣旨来的,镇魔司得回长安了。 李良內心无比惆悵,他抬头,想再瞄一眼李青莲大腿,却被一道圣光差点亮瞎狗眼。 …… 李青莲保准是疯了,面对大乾龙骑,竟没有分毫收剑的架势。 剑势起时,不见半分花哨,只一道冷冽白虹破开天幕。 那股锐锋直压得人喘不过气,脚下青石板寸寸龟裂,裂纹沿著剑势蔓延,竟在地面勾勒出一道剑痕。 这剑势李良认得,在师父袁仲谋的藏书中,有一本《蜀山九剑》。 李青莲的剑招,就是书中剑一,一剑开尘走龙蛇! 剑一虽是起势剑,但霸道丝毫不弱於之后八剑。 势大力沉,却能力破千钧! 罡风呼啸,就连天上剑修也摇摇欲坠。 “青莲师姐,你才刚刚突破第十境,不能强行运气啊!” “青莲啊,对付一个没了妖丹的狐妖,你何苦祭出本命剑,耗费元神?” “……” 耳畔是无数同门的质疑,但李青莲心坚如铁。 李青莲以血附剑,苍天巨剑直指大乾龙骑。 …… 嘖嘖,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李良大喊:“贵妃在这儿!” 千骑之中,一道锐利目光直指李良。 那人高跨龙马,身披重甲,乃是龙骑统帅,丘神纪。 他早年不过是太子东宫的一名校尉,但军功卓著,后被丞相长孙无纪破格招进禁军,一路升到统帅。 他拉弓搭箭,瞄准李良一箭射来。 “嗖——” 利箭穿身而过,只听“啊”一声惨叫。 李良回首,竟是一名蜀山弟子,跟在后面搞偷袭,利箭正中心臟。 虚晃一箭? 这一箭杀鸡儆猴,也是给了李良一个下马威。 箭矢擦著养气葫而过,十境气息如万马踏关,震颤心境。 对於李良来说,就算和丘神纪做不了朋友,也不要做敌人。 秉持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道理,李良背著胡媚娘一头扎进军阵中。 同一时刻,天空高悬的本命巨剑,雷光闪烁,极速下坠。 “全军听令,列阵!” “喝!” 三千將士齐声应和,吼声震彻云霄。 盾牌高举头顶,一个个严丝合缝,三千人马,顷刻间构筑成一座铁盾碉堡。 “轰——” 巨剑撞击的瞬间,力道从上向下传递到地面。 再强的攻击,分摊到三千人身上,可以忽略不计。 三千人不动如山,本命巨剑不过数息,轰然破碎。 甚至丘神纪压根没有出手,全程冷脸,望著漫天剑修。 天下武道分十一宗,大宗儒释道,中宗法墨农兵,小宗名、杂、纵横、阴阳。 排名不分先后,大中小也非强弱之分,只是人数多少罢了。 就拿道、兵二宗来说,同样十境武道,单个道家剑修实力在兵家武修之上,但大兵团集结后,兵阵的实力成碾压之势。 道家剑修实力再强,也不过灭一山、灭一宗。 而兵家背后是国家机器在运转,摧城拔寨,王朝覆灭,可在旦夕之间。 禁军是兵家精锐,大乾龙骑又是精锐中的王牌。 若是李青莲执意要为蜀山找回场子,两相摩擦,可能正落新皇下怀,敕责蜀山多年不朝之罪。 更何况……李良望向远山。 蜀山悉数內门弟子都在锁妖塔,小院上空剑修再多,也不过是群乌合之眾罢了。 在李良看来,禁军胜券在握。 可就在这时,只听远山锁妖塔一声巨响。 “轰隆——” 天地炸响,锁妖塔塔身骤然龟裂,塔砖裹挟妖气砸落,漫天尘雾翻涌成墨色狂涛。 “塔塌了——” 惊呼声被罡风撕碎,蜀山弟子御剑齐飞,却被逸散妖气毒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良躲在军阵中,尚且安全,却听军中擂鼓: “全军听令,圣上有旨,荡平锁妖塔,官升三等!” 丘神纪率先调转马头,三千大乾龙骑拍马追隨。 转眼间,只剩李良蹲在原地。 朝廷的目標是锁妖塔? 第五章 是谁把我石像捅烂了 “轰——” 突然,远处一道金光稍纵即逝,那是大乾龙骑衝杀的方向。 李良站在高处下望,只见三千铁骑刚刚摆好阵型,十四境大妖仅仅一掌,帝国精锐灰飞烟灭。 这一刻,李良才真正意识到,人与妖的差距有多大。 妖兽势头正盛,得先避其锋芒。 思忖中,李良又瞅见院中的道祖石像。 …… 此时,胡媚娘瘫倒在地上,眼神空洞,早已放弃抵抗。 活了一千年的她,比人类更清楚十四境大妖的可怕。 以力量为尊的妖魔世界,弱肉强食。 她拼了命的逃出锁妖塔,就是不想被更高修为的妖兽吃掉。 可出来后发现,锁妖塔塌了,里外都一样,还是难逃一死。 “胡媚娘,你在地下挖的洞,通向何处?” “李都头,別傻了,今天没有人能活著逃出蜀山,除非道祖显灵。” “谁说我要离开蜀山了,我问你,你是不是从锁妖塔挖洞过来的?” “嗯。” “那就好,带我去锁妖塔。” “……” 胡媚娘瞪大了眼,这人疯了,彻底疯了。 “李良,你这么著急寻死吗?” “锁妖塔塌了,妖魔都跑出来了,所以锁妖塔现在是空的,那我们为什么不回锁妖塔躲著呢?” 胡媚娘眼眸一亮,觉得有道理。 …… 重新面对道祖石像的屁股,说实话,胡媚娘心里是抗拒的。 李良按著胡媚娘的脑袋,塞进石像屁股里,然后自己卸去外甲,一身轻装也钻了进去。 胡媚娘撅著屁股在地道里带路,李良跟在屁股后面蛄蛹。 时不时胡媚娘来个急剎,李良就一头囊进去,惊得她又颤又叫的,爬著爬著又遇到了塌方。 李良先用养气葫探了探周围气息,前方妖气衝天,是锁妖塔的位置不假。 虽有妖气,但活物很少。 妖魔都跑了,应该是锁妖塔常年不通风,淤积的妖气。路被堵死了,只能向上挖。 鲜血不断渗进地道里,说明蜀山境內早已血流漂杵。 二人破土而出,只见草木枯萎,人妖横死。蜀山弟子御剑而来,又如飞蛾扑火,有来无回。 就在蜀山即將死绝之时,一个白髮老人,御剑锁妖塔上空,一剑斩杀万妖,高声断喝:“道宗李乐山,愿借道祖之力降妖!” 剑鸣冲霄,一道煌煌剑柱破天而起,可惜天上神仙没有任何反应。 时也,命也,那白髮老人一声哀嘆: “既然如此,我李乐山,一肩挑之——” 声音由南向北,从西到东。最后沿著漫长御道,冲入长安,撞开皇城大门、宫城大门,继而是祈天殿。直到撞上那柄掛在门梁的老剑条,化作微风飘逝。 “当——” 老剑条动了。 国师袁仲谋睁开眼睛,一声轻嘆: “乐山啊,爱莫能助,太阿,不可动……” 千里之外,白髮老人似乎听到了袁仲谋的声音,会心一笑,闭上双眼。 泱泱九州,竟无一宗出手相救。 天要亡我蜀山,天要灭我道宗,那就来吧! 隨后,八道紫电狂龙自穹顶倾泻而下,龙爪攫住罡风,雷音炸得天地颤慄,直直轰向那一尊尊盘踞山巔的十四境大妖。 “吼——” 雷光散尽,大妖嘶吼著化为飞灰,血雨泼洒长天。 可在收官之时,一头十五境大妖顶著十四境大妖的尸体,冒雷而出。 白髮老人心头一紧,但已无力回天,最后看了一眼苍穹,捫心问: “道祖啊,你当真不肯再望一眼人间吗……” 那十五境大妖乃上古凶兽穷奇,接连躲过八道天雷,智力超绝,刚出锁妖塔,它腹中飢饿,急需吃活人充飢。 但十四境的傻子们只会杀戮,人都死绝了,那还有活人? 然而在锁妖塔附近的尸堆中,穷奇敏锐地嗅到两个活人的气息。 不对,是一人、一妖。 它狂吼一声,奔袭而来。 巨大妖躯遮天蔽日,李良瞳孔地震。 坏了,锁妖塔里竟然藏著一只老六! “闪开!” 李良一把推开胡媚娘,自己则被妖风掀飞,落入锁妖塔隧坑中,自由落体。 锁妖塔隧坑深不见底,妖气翻涌。 岩壁渗著青黑瘴气,腥臭得呛人肺腑。 穷奇踏碎崖壁,利爪撕开罡风直扑李良。 李良面色惨白,这要是被十五境妖兽打一下,不得东一块、西一块啊。 系统哥,你在吗? 养气葫不是喜欢吸妖气吗,这锁妖塔底下这么多妖气,你吸啊! 今天你若救我,他日我让你吸十个母葫芦! 【养气葫检测到千年妖气,开始吸收】 李良心口青光暴涨,周遭浓如实质的妖气如潮水般被鯨吞而入。 有了之前吸收要求的经验,他不再將妖气流转周身,而是將妖气全部收集於养气葫。 锁妖塔修建至今也有一千二百多年,妖气富余难以想像。 【警告,养气葫即將充满,必须排出】 李良没学过啥秘籍,就看过一本《蜀山九剑》。 你说巧不巧,这剑一被李青莲当面使过一次,他就学会了。 养气葫妖气全开,匯於李良指尖。 三境,四境,五境……八境,九境…… 他只知道九境的感觉,九境之上的滋味他並不懂。 可指尖沉甸甸的灼烧感,隱隱透露著,养气葫吸收的妖气,远远大於第九境。 …… 穷奇血口大开,腥风裹著煞气当头压下。 李良指尖凝妖气成锋,破风出鞘,直刺凶兽咽喉。 “剑一,走你!” “吼!” 穷奇惨叫一声,有种吃饭被筷子捅了嗓子眼儿的痛感,被剑气掀飞,轰然撞出洞坑,翻滚著衝上云霄。 却听这时,苍穹之下雷声大作。 李乐山散尽一身修为化作天雷,以等待多时。 穷奇这才发现自己上当了,想跑但为时已晚。 “轰——” 第九道天雷下落,雷暴蔓延百里,一代道宗掌门,以身殉道。 但天雷过后,穷奇再次睁开了眼,竟毫髮无伤。 这九州天下已再无它的对手,正当他要屠戮四海之时,天门之上一声清咳: “咳咳,是哪个王八犊子,把我石像上的屁股捅烂了?!!” 第六章 剑来 一声轻吟自虚空漫来,不似惊雷却震彻神魂。 穷奇浑身蝟毛倒竖,这声音无半分戾气,却让它千年淬炼的妖魂如遭冰锥穿刺——是道祖! 它哪敢恋战,双翼猛振,周身燃起紫焰遁光,竟要破开界域逃向混沌之地。 岂料遁光刚起,前方虚空便凝出青牛虚影,四蹄踏处,无数道符如星河流转,瞬间织成天罗地网。 穷奇嘶吼著,挥起利爪,十五境妖力轰得符网震颤,却见网丝上“无为”二字流转,伤口处妖力竟如潮水般溃散。 它越是挣扎,妖力就散的越快。 本以为道祖出手,必能得手,却见尸山血海中站起一青衣女子。 李青莲拄剑而立,蓬头垢面,早已乱了心智: “玲儿,师父,掌门……都死了……妖兽,都是因为妖兽!!” 这妮子亮剑穷奇,暴戾气息让穷奇陡然一阵,凶兽最擅长蛊惑人心。 只一眼,穷奇神元投射至李青莲眼眸,好好的蜀山弟子瞬间成了凶兽傀儡。 “哈哈哈,这副人类之躯,真不错啊~道祖老儿,有种你就把这丫头也杀了,哈哈,我让你蜀山断子绝孙——” 天庭规定,十三境修士会被天道视为“天地大盗”,需飞升天外天或合道以避劫,飞升后不再过问人间事物。 李乐山以死开天,是强行將因果渗透天庭,这对仙人来说,此举大大不敬。 往小了说,这是惊扰列祖列宗。 往大了说,这是要把道祖拽下天庭。 若是道祖真杀了李青莲,那天庭就会在功德簿上记下一笔:李耳戕害徒子徒孙,非大道之师,革去仙职。 道祖脾气也是大,於九天之上大喊:“就凭你?” “轰——” 一道金光直击李青莲天灵盖,封印住穷奇神元。 但这儿正中穷奇下怀,它趁道祖分神的瞬间,本体重创青牛。 在这场势均力敌的对峙中,任何变故都会导致满盘皆输。 …… 话说,李良一剑崩飞穷奇后,自己也被反作用力崩飞,重重摔在锁妖塔塔底,陷入昏迷。 那从天而降的金光,也分出一缕,落入锁妖塔坑洞中,被【养气葫】吸收,於心境中展开一副壮丽山水。 哗哗流水声传入李良耳中,他瞬间睁眼。 “这哪儿啊?” 不是道观小院,不是镇魔司值房,也不是青楼温柔乡。 李良睡懵逼了,他记的蜀山正在天人交战,自己一发剑气崩飞穷奇后,就断片了。 嘶—— 自己该不会是嘎了吧? “咳咳……想復活吗?” “谁?” 李良前窜闪开距离,回头瞅见一耄耋老人,坐在大青牛背上,嘴里叼著长烟杆,呼哧呼哧吐著烟。 “你猜啊!” 二人大眼瞪小眼,说也奇怪,李良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老头,和那尊小院石像长得一模一样。 他是道祖?! 书上说,道祖著《道经》五千言后,出关归隱,骑青牛升仙。 牛是对上了,人不好说。 老头笑了,就好像能听到李良心声似的,吐口烟,又抬起鞋底磕了磕烟杆: “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老祖!” “论辈分?” “怎么,你师父没和你说过,你是我道宗弟子吗?” “道宗?” 李良更懵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听到的更多是“蜀山弟子”。 不对,这不是纠结词字的问题,老头说他是道宗弟子,那不就是和蜀山弟子一个性质吗? 一定是搞错了,他李良自幼无父无母,跟著师父袁仲谋在宫里长大,和蜀山八竿子也打不著! “哈哈,后生哦,你师父是什么都没告诉你啊。这样吧,老头子我跟你说道说道……哎呀,从哪儿说呢?” 老头吸了口烟,长吐一口, “就从《道经》说吧。我飞升以后,弟子们由於对《道经》的理解不同,分裂为天宗和人宗。天宗归隱蜀山,主太上忘情、顺应天道。人宗深入庙堂,担任国师,主入世济民、天人共存。” 烟雾繚绕中,老人眼神变得幽深: “二宗之爭从未断绝,双方都想统一道宗……” 老人摇了摇头,又抬手指了指李良: “到了你们这一辈,天宗掌门是李乐山,而人宗宗师,就是你师父,袁仲谋!” 李良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 他师父也一把年纪了,整天泡在祈天殿中读书,不少人都说他是书呆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要说唯一和道士类似的,就是师父喜欢炼丹,但从不允许李良吃。 “哈哈哈,孩子,你小看你师父了。他和李乐山亦敌亦友,他爭的是大道。李乐山说谋事在天,但袁仲谋说事在人为,你觉得他们谁说的对?” 问题踢给了李良,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现代牛马,他见识过太多天不遂人愿的糟心事,也曾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但最后收入和努力是不成正比的。 想了很久,李良有了答案: “我没想这么复杂,今朝有酒今朝醉,该痛快就痛快,別整天患得患失,压力太大迟早把自己累死!” “嗯!好,很好啊!”老人高兴的直拍大腿,起身走来,“年轻人,看来你我有缘,不如我將道经传给你,如何?” “传给我?” “那孽畜能把妖力传给李青莲,我不能对徒子徒孙出手,但是你可以。我把要诀传给你,你替我宰了那个畜生!” “我?一个三境武夫?还是算了吧!” 李良表面上拒绝,实则內心却说,快快传我! “轰——” 当李良再次睁眼时,一股沛然莫御的强横力量,自李良丹田炸开,如江河奔涌,循经脉席捲四肢百骸。 筋骨轻鸣,气血翻涌,那股浩瀚之力在体內盘旋流转,每一寸血肉都似被重新淬炼,磅礴气息直衝四肢百骸,隱有破体而出之势。 同时,耳边响起道祖的声音: “李良,和我念:天道崩塌,我李良,唯有一剑,可撼天,覆地,焚邪,镇恶,逆命,摘星,破界,开道!剑来——” 第七章 老剑条 长安,祈天殿。 一道劲风从西面而来,直衝门梁下的老剑条。 “当,当,当……” 穿堂西风卷著檐角落叶,撞开殿中的半掩木窗,翻乱书简,吹起墨锭积尘,飘飘摇摇,落叶至一方棋盘上。 棋盘上有黑白二子,但棋盘外独有一人,此人正是大乾国师袁仲谋。 起风了,一身黑衣大氅,衣袂翻飞。 袁仲谋捻子不落,耳畔全是老剑条的鐺鐺声。 掐指一算,这次借剑之人,不是李乐山,而是自己那倒霉徒弟,李良。 这就怪了,这臭小子不过是三境武夫,哪来的道行惊动老剑条? 可再一琢磨,李良身后有高人,这人还不是一般的高,是一位足以惊动天下的老神仙。 李乐山真的开天了? 道祖真的显灵了? 袁仲谋沉吟不决,能惊动道祖的妖物,也就只有穷奇那头孽畜了。 遥想三十年前,锁妖塔外。 袁仲谋持太阿剑,与第十三境穷奇死战。他压著隨时飞升的天劫,硬生生破境第十四境,一剑重创凶兽,將其镇入塔底。 代价是太阿剑崩碎,几近报废,他自身境界断崖式跌落,从十四境狂坠第十境,三十年过去,再无寸进。 而那孽畜却在锁妖塔中吞噬同类,修为已猛涨至第十五境。 人善智而不善力,妖善力而不善智。 袁仲谋本意是为天下除害,没想到反为天下养虎为患,不仅害死了李乐山,还將九州天下推到了生死边缘。 难道连道祖也收復不了那头凶兽了吗? 袁仲谋指尖轻颤,指间棋子咔咔作响。 道祖啊,你是要拿我的弟子做要挟,逼我交出太阿剑吗? 罢了,太阿本就是道宗镇宗之宝,道祖来借岂有不给之理! “去!” 一子飞去,打破剑柄上的封环,剑鸣錚錚,逆风西去。 这一去,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哦?看来仲谋兄十分介怀呀。” 棋盘对桌,一抹虚影坐在袁仲谋对头。 “是啊,怎能不介怀?天宗人宗爭斗千年,每一甲子年,以剑论道,胜者执剑太阿。三十年前我好不容易胜你,岂料三十年后太阿竟要毁於我手。李乐山啊李乐山,当初是不是你故意输给我,就为了今日,把欺师灭祖的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那抹虚影畅怀大笑,正是李乐山的魂魄,跨越千里来到长安,找这位国师冤家侃大山来了: “袁兄,你当初贏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嘶,你是咋说的来著?” 袁仲谋再捻一子,势要將李乐山打得魂飞魄散。 “得得得,莫要打我,我还想保存好三魂六魄,来世好投胎呢。” 听到这话,袁仲谋竟有些伤怀:“莫要怪我不借太阿。” “哈哈哈,你不捨得借我,反而借你的宝贝徒弟?” “分明是道祖要用,我岂有不给的道理?” “我懂,”李乐山边说边落子白棋,“你是想留著,用太阿延长大乾国祚,对吗?” “嗯。” 袁仲谋不加掩饰,也没有必要掩饰。 人宗紧紧绑定王朝,认为要从上到下,管理这个天下。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是李乐山,还是袁仲谋,谁也没领悟那个“一”,天下反而更乱了。 袁仲谋曾依附於隱太子李建,即先皇李二凤的好大哥,设立镇魔司斩妖除魔,也是在为太子造势。 他算出李二凤有帝王之相,劝李建早动手,可李建仗著自己手握五千禁军,根本没把李二凤放在眼里。 结果玄武门事变,八百人对掏太子,逼宫老皇上,李二凤登基,节制天下兵马,造就贞观之治。 事后,李二凤並没有杀掉袁仲谋,反而將他封为国师,同时將李耳尊为先祖,每年都要去蜀山祭拜,蜀山的地位也由此水涨船高。 爭吵了千年的天宗、人宗,竟双双被一个皇帝驯服,达成表面的统一。 袁仲谋掛剑祈天殿的门樑上,是为了斩杀將来的一只大妖。 此妖会夺走大乾江山,诛杀李乾血脉,袁仲谋推演了无数次,就在最近他即將推演出这只大妖是谁时,妖气突然消失了。 而那妖气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在蜀山,莫非那只妖死於锁妖塔之乱了? 李乐山吃掉袁仲谋两颗黑子后,又在棋盘中多加了一枚白子,收起笑容,正襟危坐: “別琢磨了,我呢,这次来,是有一事相求。” “请讲!” “如今蜀山遭此横祸,弟子死伤无数,百年之內再无开宗可能。然而人宗尚存,我希望將天宗併入人宗,若有蜀山弟子来到长安,还请袁兄多多照顾!” 说著,李乐山俯首跪拜。 “乐山,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袁仲谋伸手去扶,却只抓住一团虚空,顷刻间隨风飘逝, “乐山,乐山!乐山……” 该走的总会走,该来的总会来。袁仲谋追著那抹清风,出门拜別: “乐山啊,我答应你!” …… 蜀山,锁妖塔上空。 李良一声“剑来”过后,九州震动,万声来和: “儒宗孔凡,释宗悲空,墨宗墨离……纵横葛庄,阴阳东皇瀧一……恭迎道祖!” 不过数息,万剑归宗。 李良悬於云海,指尖掐诀,蜀山剑冢嗡鸣震颤,万千灵剑破土冲天,接剑斩妖。 那十五境穷奇嗤笑一声,遮天巨爪凌空一拍,罡风裂云,半数灵剑当场崩碎,余者歪歪斜斜坠向大地。 “噗——” 李良喉间溢血,这根本不是他能承受的战斗,面对穷奇反攻,他心境大乱。 可这时道祖却笑了:“小子,借剑” 那把剑啊? 李良强打精神,一阵熟悉的鐺鐺声,太阿倏地横在他身前。 “老剑条?师父!” 穷奇瞳孔骤缩,这孽畜也看见了老剑条。 这不就是那柄三十年前,將它打入锁妖塔的老剑条么? 三十年了,它在锁妖塔里忍气吞声了三十年,每日每夜都想著把当年剑修碎尸万段。 那个黑袍剑修呢,三十年过去了,他应该也躋身十五境了吧! “吼——袁仲谋,速速滚出来受死!” 第八章 狐媚 云端罡风猎猎,李良负手而立,九州十一宗镇宗之宝悬於周身,流光如星,皆听號令。 他指尖扣住太阿剑剑柄,熟悉的剑意骤然翻涌,三十年前袁仲谋力战穷奇的画面碎影般掠过脑海——那凶兽额头一道浅疤,正是它至死难愈的死穴。 这一刻,李良、袁仲谋、道祖三影重叠,万剑齐鸣。 李良一声“斩”字破空,剑潮呼啸而去。 穷奇避无可避,余光瞥见李青莲,陡然心生死志,竟將妖丹投射到她心境。 不等剑潮及身,穷奇悍然自爆,震碎漫天飞剑,太阿剑崩裂,余波席捲四野。 穷奇陨灭,李良眼前骤然一黑,身躯直坠而下。太阿剑残躯迸发最后一缕剑气,稳稳托住他,落於地面。 李良意识再回心境之中,道祖身形却愈发虚化。 他拍了拍李良肩头:“小伙子,这只是开始,锁妖塔千万妖兽遁入九州四海,若不除之,不出时日便会化作十四、十五境大妖。你肩扛重任!” 李良苦笑:“天下十一宗能人无数,为何偏挑我这个兵痞?” 道祖摇头嘆气:“若十一宗真心繫天下,早该借剑出手,李乐山也不会枉死。倒是你,面对穷奇以身犯险,让老夫刮目相看。” 李良默然,道祖摆手轻笑:“后生,老夫要走了,送你个小玩意儿。” 袖中飞出一鼎,迎风涨至一丈高。 他双手插袖,得意洋洋:“这八卦炉,炼丹铸剑、烧水做饭样样行,老夫用不著了,送你。” 李良张口欲言“何德何能”,转身却见道祖已然消失无踪。 …… “李都头,李都头,你醒醒啊,別死啊,呜呜呜……” 恍惚中,李良听到阵阵女人啜泣声,更是觉得身上趴著两团柔软之物,压的他胸口喘不过气来。 “胡……胡媚娘,你再不起来……咳咳……我就真被你压死了……” 这体香保准是胡媚娘,李良拍拍屁股起身,胡媚娘满脸羞红,偷偷把李良的手从她屁股上推开。 见李良一个三境武夫竟能请动道祖、引万剑归宗,胡媚娘心头剧震,对他愈发青睞。 这小子背后定不简单,李二凤当初派他押解自己,莫非早有深意? 她暗自盘算,自己本是李二凤安插在李建身边的臥底,玄武门之变的功臣,却落得被长孙无纪追杀的下场。 若能拉拢李良,再趁他沦陷於自己的狐媚之术时夺回妖丹,宫中便再无对手。 於是,胡媚娘逕自催动狐媚之术,却不料一道剑气骤然弹出,將她震得痛呼出声:“啊~” 李良霍然起身,眼前一阵恍惚,心境里却骤然亮起一团烈焰,八卦炉中正淬炼著半截残剑,竟是那断裂的太阿。 他正惊疑不定,余光扫过,遍地皆是蜀山一战散落的残兵断刃。 十一宗镇宗至宝折损过半,他日各宗找上门来討剑,怕是麻烦缠身。 再凝目细看,炉中何止太阿,十宗的刀枪剑戟、奇珍法宝尽在其中,五花八门。 李良一拍脑门,瞬间醒悟,道祖留这八卦炉,莫不是要他重铸诸宗法宝,收为己用?可他隨即心头一紧,这秘密要是泄露,各宗怕是得把他心剖了取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绝对不能让十一宗的弟子知道,他们宗门的镇门法宝在自己这儿。 “李都头,瞧什么呢,你莫非是寻到什么宝贝?” 胡媚娘一句无心调侃,让李良眼神微凝。 昏迷的片刻她定然守在身侧,自己是否暴露?李良坐立难安,胡媚娘这种十境大妖阅歷何等老辣,一旦被窥破端倪,必引杀身之祸,杀心霎时翻涌。 却见胡媚娘望著漫山尸骸,眸生悲悯:“我若回到长安,必请陛下厚葬蜀山弟子与三千龙骑,重修锁妖塔,绝不让妖魔再屠戮苍生。” 【检测到妖女任务发布:带胡媚娘回长安】 【预获得奖励:九霄陨铁】 【九霄陨铁:耐高温抗灵压,契合上古神剑材质,可以用於重铸法宝】 胡媚娘竟开口阻拦妖魔屠戮凡人? 李良心头嗤笑,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么? 她的妖丹还在自己的养气葫里滋滋炼化,如今连妖籍都算不上,说这番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无非是想收买人心,勾著自己护送她回长安。 可李良也有自己的算盘,他急需九霄陨铁,不单是为了重铸太阿剑,十宗另外那些破损的法宝也等著材料修补,这可是关乎他日升仙大道的要紧事。 只是,回长安的路,哪有那么好走? 皇上肯派三千大乾龙骑隨行,就足以说明此路凶险到了极点。蜀山那边本就虎视眈眈,朝中更是暗流涌动,长孙无纪那老狐狸,绝不可能容得胡媚娘活著踏进长安城。 唉,丘神纪啊丘神纪! 当初你若肯留下五百兵马驻守,余下两千五百人去衝锋陷阵,我李良又岂会落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尷尬境地? 他暗自运功內视,脸色愈发难看,修为竟又跌回了第三境。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不是自己的终究留不住,唯有吃到肚子里的,才是实打实的东西。好在心境中的法宝残片还有不少底蕴,只是还需些时日慢慢炼化吸收。 回长安按原定路线,要先过剑门关入汉中,再穿秦岭走子午道,经寧陕、洋县一路北上,方能抵达长安。 换作往日,这条道走十次都无妨,可如今妖魔四处流窜,谁又能担保,路上不会撞见要命的煞星? 但最让李良锥心的,是那一百多名镇魔司兄弟。他已探不到半分气息,尽数殞命妖兽之口。 老郑、老许、大壮、二虎……昨夜还把酒言欢的鲜活面孔,今朝已是阴阳两隔。有人家有妻儿,有人尚未成家,这一趟回长安,他要怎么跟那些家属交代? 早知如此,昨晚真该把金莲的骚段子讲完…… 同样是小叔子和嫂子的故事,最后武二在清河县弄死了金莲,替武大报了仇。 再看看咱们的皇帝,李二凤杀兄霸嫂,最后兄弟二人都死了,嫂子胡媚娘又落入他儿子手中,你说这扯不扯? 人家的家务事儿,李良也管不著。 倒是蜀山附近也有一个清河县,那里有镇魔司分舵,能调些人手。 但清河县的舵主是个难缠的主,来的时候,李良没有交过路费,舵主很不高兴,连同僚之间的接风洗尘都没有,早早的將他们轰出了清河县。 现在李良一穷二白,手里没兵兜里没钱,舔著脸去借兵肯定不给。 但他听说舵主好男风,不知道自己的屁股顶不顶得住? 第九章 上任清河县 日上三竿,已是正午。 李良做好大量心理建设,决定还是去吧,早去早cd。 估摸若即刻动身,傍晚便能到清河县。 他翻出袖口乾饼,掰成两半,自己留一块,丟给胡媚娘一块。 “这是什么?”胡媚娘问。 “都正午了吃点儿吧,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回长安。” “太好了!” 胡媚娘瞬间雀跃,激动得跳起来,本就紧绷的小一號衣衫遮不住春光,丰硕胸脯微微晃动,惹眼得很。 李良暗自盘算,到了县城高低得给她买身合身衣裳,乱我道心!当下便脱下自己的长袍,披在她身上。 胡媚娘低头抿唇浅笑,双手抱胸,身形愈发挺拔。 “没想到你这糙汉子,心还挺细的,没少勾搭小姑娘吧~” “胡媚娘,你是小姑娘吗?” “切~”胡媚娘白了他一眼,故意將敞开长袍,挺起胸膛,问,“你觉得是大是小呢?” 胡媚娘生得花容月貌,身段更是没话说,可李良瞧著只觉腻歪。 他打小在宫里摸爬滚打,刀光剑影的大內生涯早就教会他:越漂亮的东西,越凶险。 “平平无奇,没什么好看的。” “哼,没情调,你就一辈子打光棍吧!” 胡媚娘跺脚跑开,李良也不惯著,自顾自朝清河县走:“我劝你最好跟我走,你已经不是十境大妖,乱走,会死的。” …… 蜀山尸山血海间,一只染血的手猛地从尸堆中伸出。 青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她眼中布满血丝,爬的步履蹣跚,望著满地同门的残躯,一声哀嚎衝破喉咙: “蜀山——” 她重重跪倒在地,指尖抠进泥土,悲痛欲绝, “弟子李青莲无能!” 就在意识最薄弱的剎那,耳畔传来一声兽吼,李青莲立刻拔剑,却四顾茫然,四周除了尸体,什么都没有。 “蜀山之亡,非你之过也!” 兽声再响,李青莲这才发现声音来自脑海。 “谁?!”李青莲惊怒交加,强行凝聚残存灵力戒备。 下一瞬,穷奇狰狞的虚影直接显现在她心境之中:“李青莲,我们又见面了。” 李青莲瞳孔骤缩,满心惊骇:“孽畜,你不是已经死了?!” 穷奇嗤笑一声:“死去的不过是具皮囊,我的妖丹,早已藏进了你的体內。” 这话如惊雷炸响,李青莲猛然察觉不对,体內灵力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暴走,心境深处,一股邪异力量正疯狂蔓延,试图吞噬她的神智!她拼尽全力运功抵抗,可那股力量如同附骨之疽,根本无法逼出。 “堂堂蜀山弟子,岂能沦为妖物傀儡!”李青莲眼中决绝,反手便要拔剑自刎。 “你確定?”穷奇的声音骤然变冷,“你一死,蜀山天宗便彻底死绝了!这满门血海深仇,谁来报?谁能復兴蜀山?” 这句话如重锤砸在李青莲心上,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剑锋堪堪停在颈侧。 穷奇循循善诱:“丫头,你真以为蜀山覆灭是天灾??” “你什么意思?” “道宗分为天宗、人宗。人宗分走蜀山半数气运,让锁妖塔失去支撑,妖魔外泄!你的仇人从来不是妖,而是人宗!” 李青莲浑身一震,这孽畜所言非虚,自从太阿剑离开蜀山后,锁妖塔剑阵日益不稳。 蜀山有难,人宗也不来救援,难道锁妖塔崩塌真和人宗有关? “去长安,杀了袁仲谋,吞併人宗气运,你才能真正掌控蜀山传承,扛起开宗大旗,为你惨死的同门报仇雪恨!” 穷奇的声音在她心境中不断迴荡。 李青莲握著剑柄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不知是该斩断邪念,还是顺应这股力量,踏上復仇之路…… 她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锋在颈侧颤得厉害。一面是正邪之防,一面是血海深仇,两股意念在心头撕咬,痛得她几乎晕厥。 “啊——” 猛地,她手起剑落,鲜血溅染青石! 可剑锋並未及颈,而是狠狠刺入脚下妖兽残尸。 她红著眼,一剑接一剑疯狂劈砍,嘶吼与金铁交鸣混作一团,將悲痛、怨愤、纠结尽数泄在尸身之上。 不知劈了多少剑,灵力耗尽,她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再次抬眸时,那双澄澈剑眸已然褪去,只剩穷奇独有的、幽绿嗜血的竖瞳,在尸山血海中熠熠生辉。 …… 清河县,地处中原腹地,水陆通衢,市井繁华。 但当李良进了城门,萧索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傍晚的清河县本该热闹拥挤,李良望著空荡荡的街道,眉头拧成疙瘩: “上次来的时候,弟兄们在这儿胡吃海塞,东城抱妞听曲,西城耍钱斗鸡,哪回不是人声鼎沸?如今倒好,连条狗影子都瞧不见。” 他踹了踹路边积灰的货摊, “锁妖塔一塌,妖魔怕是把这儿洗劫遍了,百姓能活下来的怕是没几个。” 胡媚娘跟在身后,裙摆扫过石板路,眼里满是新奇:“原来这儿这么热闹?上次我被你们锁在轿里,贴满了封印符,连个窗缝都瞧不著,可把我憋坏了。” 她东张西望,手指著街边紧闭的首饰铺, “你看那铺子的幌子,上次是不是也这么花哨?” 李良没心思陪她看热闹,催动养气葫探知周围: “別瞎看了,城里妖物不少,修为都在五六境。” 他面露难色,本想找镇魔司借兵,现在这光景,保不齐兵都死绝了。 胡媚娘踮脚远眺,忽然眼睛一亮,指著前方:“你看!那客栈有灯!还有香味呢!” 她拉了拉李良的衣袖:“要不咱们今晚就住那儿吧?正好我也饿了。” 李良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客栈窗欞透出暖黄亮光,隱约飘来酒香肉香。 他凝神探查,脸色微沉:“有妖物,在四五境……” 目前养气葫借妖丹提炼出的灵气,能让李良的修为维持在第七境,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收拾客栈內的妖物不难,但之后再遇强敌就麻烦了。 胡媚娘舔了舔嘴唇,眼神期盼:“可我真的饿了,而且这城里就这一家亮著灯,总比蹲在野地里喝西北风强吧?” 李良咽了口唾沫,他也饿了,总不能在被大妖打死前,自己先饿死吧? 咬了咬牙,狠狠一拍大腿:“干他娘的!不怂!” 擼起袖子,一脚踹开客栈大门,李良刚要发力,却见一个熟悉身影也在客栈里,正在给一屋子妖魔端茶倒水。 李良人麻了:“舵主,你在做什么?” 第十章 老六在这儿呢 客栈內,镇魔司舵主正躬身给满桌妖魔斟酒,碗碟里肉块泛著生人皮肉的腥气。 李良踏进门,两人俱是一愣,满座妖物却眼睛发亮,视线黏在胡媚娘身上,涎水顺著嘴角淌了满桌。 舵主满脸横肉,腮帮子直颤:“李良,你没死啊!” 妖魔们见状,原来来人和舵主认识,顿时起鬨: “那小子,过来倒酒!” “那娘们儿,过来让爷摸摸!” 胡媚娘娇羞一笑,软倒在李良身上:“诸位大哥,人家有相公了呢~” 妖魔们鬨笑,当著相公的面儿办人家娘子,他们最擅长了。 谁知李良笑声更响,麻溜上前斟酒,扭头催胡媚娘:“夫人,愣著干啥?快脱了衣裳,给大哥们舞一段!” 妖魔们大喜,这无能的相公还挺上道,当即挪出空位邀他同饮。 胡媚娘心头一咯噔,李良这王八蛋竟然卖她! 可她也是千年的狐狸了,什么场面没见过?於是面不改色,指尖轻捻,一边褪衣,一边施展出狐媚术,满室妖气里,眾妖的眼神渐渐迷离。 “相公真坏,把娘子送给別人玩儿~” 这可把眾妖激动坏了,巴不得一头埋进胡媚娘心窝里,哪还顾得著其他? “乖乖这大美腿!” “这俩麵团真白真圆!” “小美人別跟你相公了,跟我过吧!” 媚术迷障未散,李良短刀已出鞘,寒光一闪,妖魔老大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满桌酒菜上。 “下辈子吧。” 余下七妖猛然惊醒,嘶吼著:“老大死了!!” “小子你到底是谁?” 瞬间將李良团团围住。 李良一脚踩著老大的脑袋,一手捧酒碗仰头灌下,眼神骤冷:“我叫李良,长安镇魔司都头。你们记得住也好,记不住也好,反正名头不重要。你们以前犯了什么事儿,杀了什么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帮你们的。” 眾妖目露凶光:“帮我们?” 李良搁下酒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镇魔司捉妖领俸,但你们若出三倍价钱,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 妖魔老二冷笑一声:“你偷袭的手段確实高超,但你不过也就是个三境武夫,还带著个女人,凭什么和我们叫板?” 剩下六个妖魔妖气全开,实力都在第六境左右。 老二又说:“说实话,你帮我做掉了老大,我很感谢你。我是个讲理的人,你把你婆娘留下来,我让你活著离开,如何?” “听著不错。” 李良又喝了碗酒,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大门。 胡媚娘连忙披上衣服,一把拉住李良:“姓李的,你真要甩了老娘?” 李良头也不回,大门“砰”一声关上了。 “李良,你这狗日的!!!” 但胡媚娘又一瞧,门是从內关上的。 李良依旧站在客栈內,转身说:“大家出门在外,无非是为了求財。做不了朋友,也莫伤了和气,和气才能生財嘛。” 老二一惊,给脸不要脸啊,笑了:“给你活路你不走,倒是能说会道的。” 眾妖哄堂大笑,而胡媚娘却笑不出来,现在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妖力来施展魅术了。她也察觉出李良修为又跌回三境,真要动起手来,李良不是对手。 李良经过胡媚娘身旁,摸著她的小脸儿,调侃道:“娘子,你觉得我这狗日的能坚持多久?” 胡媚娘撩起髮丝,假装一脸嫌弃:“根据你平时表现,也就七秒吧~” “好,你数著,七秒后,这些丑八怪会全部倒下!” 老二拍案而起:“妈的,狗男女,得先把你们的烂舌头割下来!” 胡媚娘边抠指甲,边数著:“一。” 养气葫调动妖丹灵气,电光火石间,“砰——”,李良短刀扎在老二手背上,顺势脚尖勾过条长凳,朝后一甩,砸烂一妖天灵盖。 “二。” 老二顿感不妙,这小子实力绝不是三境,於是大喊:“刀,拿我的宝刀!” 宝刀被掷了过来,却重重砸在老二脸上。 李良笑了:“我有剑,你要不要?” “三。” 八卦炉火光暴涨,太阿剑气外溢,李良凭空跃起,一招横贯八方,斩落妖头,血溅樑柱。 “四。” 老二兽血沸腾:“一起上,干掉他!” “五。” 余下眾妖怒啸合围,刀风拳影裹著妖气罩住他。李良借力蹬墙翻上横樑,却被一妖利爪扫中后背,跌落在酒罈堆里,痛得闷哼一声。 “七。” 他顺势踹碎酒罈,酒水混著碎瓷片泼洒而出,妖物脚底打滑之际,李良旋身而起,长剑贴著老二脖颈一抹,反手將刀柄砸在最后两妖太阳穴上,两妖闷声倒地。 李良回头质问胡媚娘:“五后面怎么是七,六呢?” “老六躲在柱子后呢!” 胡媚娘抓起饭桌上的菜刀,狠狠丟了过去,只听哎哟一声惨叫,舵主应声倒地。 “饶命,李良兄弟,弟妹,饶我一命!” 舵主肥肉抖得像筛糠,手脚並用地往墙角缩,后背死死抵住墙根,恨不得嵌进墙缝里。 “我也是被逼的!都是这些妖物逼我的!” 李良盯著满桌菜餚,怒声斥道:“清河县镇魔司,竟纵容妖物如此作恶!” 舵主瘫在地上,颤声辩解:“这桌菜不过十条人命,若敢抵抗,全城百姓都得死!换作是你,你选哪样?” 李良一怔,沉声追问:“被你们送进妖口的,是何人?” “是……是妖魔点名要的十个黄花姑娘。” 李良喉间滚出一声“造孽”。 “李良,你不能杀我,我是丞相的人,你这是残害朝廷命官,你……” 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舵主便没了声息。 他望著舵主的尸体,心口像压了块冰。 清河县有镇魔司坐镇,尚且让十个黄花姑娘沦为妖物口粮,那些偏远无驻军的村落呢? 怕早已是白骨露於野,哀鸿遍野。 镇魔司本是斩妖屏障,如今却有人与妖魔沆瀣一气,这天下的暗沟里,还藏著多少这样的齷齪? 道祖那句“锁妖塔倒塌只是开端”突然在耳畔迴响,他这才恍然,往后的路,哪里是斩妖除魔,分明是要在这混沌浊世里,硬生生劈开一条正道,这担子,重得几乎要压垮脊樑。 李良指尖捻著融尸粉的瓷瓶,眼底沉得像寒潭。 在镇魔司摸爬滚打这些年,他太清楚这体系里的齷齪。高官厚禄、富贵荣华,多少人盯著这些,不惜把百姓当筹码餵给妖魔。 可他李良偏不认这个理,若牺牲苍生换前程,管他背后是皇亲国戚还是权倾朝野的势力,见一个杀一个,定要连根拔起! 方才舵主临死前嘶吼著“我是丞相长孙无纪的人”,这话如针般扎进他心里。清河县里,定然还藏著丞相的眼线,此地绝不能久留。 他俯身將融尸粉撒向八具妖尸,白灰落处,皮肉瞬间消融,化作一滩腥臭血水。 忽有金光从血水中透出,李良俯身拾起,竟是个巴掌大的黄金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铺著张泛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叉,底端一行小字刺得人眼疼:“丞相府密探分布图”。 他眉头紧锁,长孙无纪竟布下如此天罗地网,去长安的每一条路、每一座郡县,都安插了密探,还配有重兵驻守,摆明了是要断他的去路。 地图上唯有一处空白,便是十万大山。 可那地方本就是妖魔盘踞的险地,瘴气瀰漫,妖兽横行,走进去九死一生。 更棘手的是,山里还藏著个墨宗,向来与朝廷水火不容,以十万大山为屏障,拒不称臣。他身为镇魔司都头,是朝廷命官,贸然闯入,定然不受待见。 但李良盯著地图,指节微微泛白。 去, 还是不去?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如今前路被堵,唯有这龙潭虎穴可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拍了拍手转身,对一旁静立的胡媚娘道:“走吧。” 胡媚娘一愣,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去哪儿?” “此地不宜久留,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李良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即刻动身,去十万大山。” 胡媚娘:“可是这么好的饭菜,不吃完再走吗?” 第十一章 人宗必须死 这话落音,李良后背惊出冷汗。他险些忘了,胡媚娘本就是妖,噬人是刻在骨血里的本性。 隨即指尖凝起一缕剑气,目光淬了几分冷冽杀机。 “逗你的啦。”胡媚娘轻笑一声,眉眼间满是得逞的狡黠。 李良却笑不出来,这桌菜比人血馒头还要噁心。 他默不作声取出融尸粉,扬手洒下,將满桌狼藉化得乾乾净净。至少,別让她们的爹娘瞧见这等光景,徒增锥心之痛。 “真的不住下吗?” 胡媚娘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锤著两条已经发酸的腿。 “如果你想死在这儿的话,我不拦著。” 李良推开门,寒风裹挟著夜露扑面而来,他径直踏入漆黑的县城街巷。 可走了不过数十步,城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紧接著,临近的窗欞次第透出灯火,门轴吱呀作响,一扇扇木门被推开,一个个脑袋探出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人迟疑著踏出家门,站在路边,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复杂地望著他。 李良指尖下意识按在佩刀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深更半夜,死寂的县城突然有了人声,太过反常,他第一反应便是胡媚娘引来的伏兵或是暗藏的探子。 可再仔细打量,这些人衣著朴素,脸上带著倦色与惶恐,分明是寻常百姓。 人越聚越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默默从街巷两侧涌来。 身后的胡媚娘轻轻拽了拽李良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好奇与警惕:“他们就是你说的敌人?看著……不太像啊。” 李良眉头微蹙,还在探查气息呢,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阵刀剑摩擦皮甲的声音。 “让开,都让开!” 一群挎刀穿甲的兵丁,一步一挪地从人缝里挤出来,站在李良身前。 双方都愣了,兵丁激动万分: “李都头?是李都头吗?” 李良远远听著这声音就觉得熟悉,离近了一瞧,老郑、老许、吴老二、虎子…… “你们,你们这帮狗日的没死啊!” “李都头,呜呜呜,可见著你了,我们以为你死在蜀山了呢!” “娘了个蛋的,我还以为你们被妖兽吃了呢!” 他们都是李良在镇魔司的下属,一行人相见抱头痛哭,李良薅著他们的衣领又打又骂: “姥姥的,你们咋跑清河县来了?” 老郑抬手指著老许说:“是老许,昨天晚上是他带的路。” 老许连忙摆手:“放屁嘞,是吴老三看人家御剑小姑娘的大腿,拽著我过来嘞。” 吴老二拄著拐,急得咚咚作响: “说甚嘞?別啥好事儿都往俺身上推,是虎子想去偷东西,我去找他,这才转迷糊个球嘞。” 李良不想听他们瞎胡扯,蜀山离清河县少说有三十里路,他们不可能一晚上摸黑就过来了。 “你们都放什么熊屁嘞,瞎转悠能转到清河县来?” “都头,俺们说的是真的!” “是滴嘞,俺们偷东西出来,不是,俺们转悠出来,一开门外面的景象全变嘞,不知道怎么的,就从蜀山到了清河县了。” “昂,可奇怪了,那些宝贝一离了蜀山全变成土嘞。” “嘘,当著都头的面,说啥宝贝嘞,瓜娃子……”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虎子当成眾矢之的。 虎子一脸委屈,泪眼巴巴的看著李良,哭诉说:“都头,俺说的是真的,俺要是说谎,就诅咒俺娶不到老婆!” 这句话一说,眾人不再插科打諢了,连李良也信了八九分。 对於天天盼著娶老婆的虎子来说,这个诅咒有些太毒了,说明这件事儿是真的。 真是这样的话,李良就得问一问了: “我问你们,清河县的那七只妖魔是什么时候来的?” 老郑:“大清早来的,风呼呼的!” 老许:“俺们还想比划一下子呢,结果俺们就被舵主抓起来了。” 李良:“舵主为什么抓你们?” 吴老二:“舵主说那些妖魔是他的贵客,不让我们捣乱。” 这事儿越来越蹊蹺了,难道那妖魔和舵主一直有密切往来? 李良又问:“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虎子:“今天晚上守卫突然都撤了,俺们就把锁给撬了跑出来嘞,这不刚上街就遇到都头你了么!” 撤了?撤哪儿去了?清河县作为镇魔司分舵,少说有三百號人呢,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嗖——” 一声穿云箭响起,刚才的民宅窗口突然出现弓箭手,刀斧手从附近街巷鱼贯而出,將李良等人团团围住。 甚至连普通老百姓也拿著菜刀、锄头,与李良刀剑相向。 为什么会这样,李良斩妖除魔,替清河县除了大害,为什么他们没有一点感激的意思? 这时,人群中突然炸开一声怒吼,只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头拄著拐杖,指著李良等人,唾沫星子飞溅: “你们这帮天杀的混帐!竟敢屠戮清河县的七位供奉大仙,老夫告诉你们,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你老糊涂了?” 胡媚娘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柳眉倒竖,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愚不可及的东西!我们斩妖除魔,你们反倒將那七个吸食少女的恶鬼奉作神明?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外乡人休要胡言!” 老头拐杖在青石板上顿得咚咚作响, “你们这些外人懂什么?清河县地处蜀中腹地,山高路远,若不是七位大仙庇佑,我们早就饿死在这穷山恶水之中了!” 他猛地抬高声音,字字鏗鏘:“每年不过献上十个黄花闺女,便能换得全县风调雨顺,商路畅通,日进斗金!你们倒好,不仅断了清河县的活路,还杀了舵主大人,此等滔天大罪,当诛九族!” 这席话瞬间点燃了百姓的情绪,眼中满是怨毒与愤怒,污言秽语如同潮水般涌向李良一行人:“杀了他们为大仙报仇!” “断我们財路,让他们偿命!” 疯了,真的是疯了! 老郑等人见自家老大被如此围攻,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几人擼起袖子就往前冲,平日里的豪爽直率,此刻化作了泼妇骂街般的泼辣,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 “你们他妈瞎了狗眼!分不清好歹的蠢货!” “那些妖魔把你们的闺女拆骨吸髓,你们还舔著脸念他们的好?良心被狗啃了!” 人声嘈杂,但李良心中静寞如灰。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舵主的那一句话——死十个姑娘,总比死全县百姓要好。 蜀道难,难於上青天。 原来县城如此昌隆,靠的是妖魔相助,不是朝廷。 相较於妖魔,贫穷更为可怖! 此时双方已经刀剑相向,“嗖——”,利箭脱手,朝著李良射来。 他心如死灰,我大乾王朝不该如此。 就在两难之际,养气葫突然感知到一股澎湃妖力,汹涌而来。 而且这股压力是如此熟悉,神似刚刚死去的凶兽穷奇。 剎那间,一身青衣从远处城门杀来,煞气崩飞箭矢,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人宗弟子,必须死!” 第十二章 又来暖被窝了? “什么东西进城了?” “是一个女人!” “东门的百姓都被她杀了!” “敌袭,防御!!” 夜色如墨,清河县的寂静被一声锐响撕碎。 百姓举著火把潮水般涌向东门,火光映著一张张惶恐的脸。有人攥紧菜刀锄头,有人挥舞著抢来的刀剑弓箭,嘶哑的呼喝声里满是绝望。 青衣女子踏风而至,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她掠过之处,火把接连熄灭,呼喝戛然而止。 转瞬之间,死寂笼罩长街,只余满地碎裂的尸骸,在残月下泛著冷光。 李良瞳孔骤缩,死死盯住东门人群里那道慑人的视线。 他心头一紧,本以为是凶兽,可看清来人时,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沾著一身血污的李青莲。 她的气息早已不是蜀山初见时的清冽,此刻妖气翻涌如墨,神智被妖性吞噬殆尽。 李青莲如野兽狂奔,一路血溅长街,直扑他而来。 周遭百姓哭嚎著四散奔逃,唯剩李良一行人,僵立在死寂的长街中央。 吴老二眼神最毒,一眼就瞅见那青衣身影,顿时来了精神,“拄著拐往前挪了好几步,扬著脖子冲那人招手,又扭头冲身后眾人嚷嚷: “嘿!是蜀山的姑娘!准是捨不得我这把老骨头,跋山涉水来救咱了!” 老郑当即翻了个白眼,大手一摆:“拉倒吧你!人家是御剑飞行的仙家,能瞧得上你这三步一喘的糟老头子?” 老许捻著山羊鬍,眉头越皱越紧,沉声开口: “不对劲。蜀山弟子向来护佑百姓,哪有这般屠杀平民的道理?你们再看她跑的架势,四肢著地,跟山里的野兽似的,哪里还有半分人的模样?” 虎子盯著那道青色残影,挠了挠头,忽然一拍大腿: “哎!她咋看著这么眼熟呢?咱们天天看人家大腿来著,叫李……李什么来著?” 话音刚落,胡媚娘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李青莲。”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胡媚娘,满是诧异。 先前只瞥见李良身边跟著个婆娘,见面仓促没来得及问,吴老二先开了口:“都头,这美人是谁啊?” 老郑狠狠掐了他胳膊一把:“你眼也瘸了?夜里冷,老大找个伴暖床你也问?” 老许捋鬍子的手一顿,瞅著胡媚娘的身段相貌,嘖嘖称奇:“清河县竟有这般绝色。” 二虎看直了眼:“这要是娶回家,多带劲!” 胡媚娘白了眾人一眼,转身对李良急声道:“快还我妖丹!那蜀山妮子已经入魔,你们根本不是对手!” 李良心头明镜,胡媚娘没说谎。 入魔的李青莲虽跌至八境,却仍远非他们能敌,唯有曾达十境的她能一战,可谁能担保,她要妖丹不是为了脱身? “还愣著干什么?快给我!”胡媚娘的催促声里。 百米外李青莲的嘶吼刺破夜色:“人宗弟子,必死!” 【检测到妖女任务】 什么?这个时候来任务了,李良才不会將妖丹给胡媚娘。 【帮助李青莲刺杀人宗弟子,可获得奖励:青丘归元丹】 【青丘归元丹:青丘狐族秘炼丹药,蕴九尾狐心头血与千年灵草精元,无丹毒反噬之忧,修士服下可直接衝破当前境界壁障】 李良瞳孔骤缩,满心惊愕。 李青莲竟被判定是妖女?系统还要他帮她杀人宗弟子?可方圆百里,人宗弟子就他一个!这不是让他自己杀自己,纯属扯犊子? 可他又实在需要那青丘归元丹,修为卡在三境迟迟不破,回长安的路上危机四伏,他必须儘快提升实力。 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去死。 等等,系统只说杀一个人宗弟子,没指名道姓是“李良”啊! 可他能清晰感受到,李青莲的杀意直锁自己,无论如何,他都得“死”一次才行。 李良沉下心神,余光无意间瞥见池塘里倒映的月亮,眼前一亮。 天上的月亮是月亮,水中的月亮也是月亮。 镜中花,水中月。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又联想到道祖把自己当傀儡,照样能发挥出道祖的实力。那是不是说李良也可以整个傀儡,替他去死? 当今修仙界,傀儡术一脉独尊墨家。 自墨宗立派千年,以“兼爱非攻”为核,融机关巧思与天地灵气,所造傀儡既能守城御敌,亦能飞天遁地,其精妙程度远超其他流派,堪称傀儡术的巔峰標杆。 李良心头急转,此刻唯有墨家法宝或许能破局。 他沉心静气潜入心境深处,那座悬浮的八卦炉骤然亮起微光,炉內无数法宝虚影沉浮流转。 如果没记错的话,墨宗宗主墨离曾借剑蜀山,道祖的面子在那搁著呢,他怎会不留下些压箱底的宝贝? 李良在法宝堆中飞速翻找,掠过一件件剑器、符籙与丹药,终於在炉底摸到一方冰凉的立方体。 將其取出,只见那物通体黝黑,刻满细密的墨家符籙,竟是个巴掌大的魔方。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段信息涌入脑海:“这个魔方……是墨宗至宝,非攻!” 【非攻:墨祖所铸,陨铁龙晶为材,嵌三千符籙,融机关、炼器、阵法三道。需精血引动,精血相融可神魂操控。隨心化形攻防机关,可自主护主布阵;吞噬金属成长,守正增威、杀伐降效】 李良急召魔方,指尖精血滴落。 魔方坠地,咔咔重组,瞬间化作与他一模一样的傀儡,保留了魔方原有修为,稳稳压在九境,对付李青莲绰绰有余。 老郑几人看直了眼,七嘴八舌炸开:“这啥玩意儿?咋跟都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胡媚娘也凝眉发问:“你从哪弄来的墨家傀儡?” 李良笑而不语,故作神秘:“別小瞧镇魔司的家底。” 这话一出,几人顿时炸锅:“袁老大太偏心!咋不给俺们也发一个?” “有这玩意儿,谁还执勤啊!” 胡媚娘:“別大意,她来了!” “你们退后,我来应对!” 李良沉入心境之中,与傀儡意念合一,共享视听。他指尖微动,九境修为便如潮水般从傀儡体內涌出。 长街之上,傀儡身形一晃,疾风般扑向百米外的李青莲,拳风裹挟著墨门机关的锐啸,直捣面门。 “轰——” 一拳打在剑刃上,將李青莲击退数十步。 “你修为怎会暴涨至此?” 穷奇潜藏在李青莲心境深处,惊怒交加,此刻它还没有识破李良的花招。 李良借著傀儡之口,调侃道:“李青莲,你这么著急来,还是想给我暖被窝吗?” 第十三章 墨门非攻 “哈哈,只要你能活过今夜,任君採擷~” 穷奇躲在李青莲心境中,除了眼眸瞳孔变化之外,相貌照旧,只是声音变得更加阴狠, “没了道祖,我看你还能威风到几时?” 穷奇清楚地记得,它在蜀山自爆之后,太阿崩碎,剑气被李良吸收。 只要它能吃掉李良,夺取太阿剑气,它就可以重回十五境。 “嗖——” 穷奇驭著李青莲侧身避过拳锋,反手掣出背后长剑,妖力灌锋,残月下剑脊翻涌嗜血红芒。 长剑横扫,血雾漫天,却被傀儡探掌硬接。 非攻化出的玄铁手掌纹络森然,竟將八境妖力的一剑生生挡下,火星迸射如雨。 穷奇心头大震,纵使自身从十五境跌落八境,也绝无被空手接刃之理,莫非道祖那老东西,真给了这小子护身法宝? 另一侧,李良眉头微蹙,傀儡传来的痛感直刺神经。 青莲剑招早失蜀山清冽剑意,儘是凶兽的暴戾妖风,妖力更是顺著剑势丝丝侵蚀傀儡经脉。 他心念电转,傀儡身形骤然拆分重组,双掌凝出两柄玄铁长刀,一劈上盘一削下三路,刀风霍霍,逼得李青莲连连踉蹌后退。 拆至三招,穷奇忽觉不对。 它催青莲旋身斩出一道妖力剑气,傀儡竟不闪不避,任由剑气击中胸口,却只留一道浅浅白痕,转瞬便被非攻吞噬之力弥合如初。 穷奇琢磨:“这小子怎么还不使出太阿,难道太阿不在他身上?” 心境之內,李青莲神魂被妖雾缠缚,周身浴血,清河县百姓的尸骸虚影在记忆中接连闪现,泪水混著血珠坠落在心脉之上。 “孽畜!放开我!” 她拼尽神魂之力衝击妖力枷锁,每一次挣动,都被穷奇更暴戾的妖力狠狠镇压回去。 “聒噪!”穷奇冷嘲,“没有我,你不过是丧家之犬,谈何报仇?” 金铁交鸣一声脆响,李良敏锐捕捉到傀儡传回的微末破绽,青莲的剑招竟慢了半拍。 “是她在挣扎?” 李良心念一动,傀儡攻势陡然一缓,同时將太阿剑意敛入非攻核心,周身故意露出左侧空当。 “蠢货!” 穷奇见状大喜,催使青莲纵身跃起,长剑直指空当,妖力尽数凝於剑尖,誓要一剑洞穿傀儡心脉。 孰料剑锋將触的剎那,李青莲神魂骤然爆发出一股清冽罡气,硬生生扭转剑锋角度,致命一击擦著傀儡肋下偏出。 “找死!”穷奇暴怒,“你不想报仇了?” “报仇可矣,绝非借妖魔之力!” 李青莲借著穷奇分神的瞬息,故意卸去周身妖力,让身体失了平衡,直直落入李良布下的虚招之中。 穷奇惊觉中计之际,一缕太阿剑意已如惊雷贯顶,顺著青莲额头涌入,瞬间唤醒了道祖封在她神魂中的金光。 它痛彻骨髓,拼尽全力,一剑洞穿了傀儡的心臟! 却没有鲜血迸出,穷奇这才发觉眼前的李良不是本人。 “你……” “哼,孽畜,你能操控李青莲,就不准我操控傀儡吗?” 穷奇骤惊,对手竟只是李良操控的墨家傀儡。 墨家素不问世事,宗门至宝岂会予外人? 它思来想去,唯有偷盗一解,料墨家若知必会严惩,不如来一招借刀杀人。 遂聚残余妖力冲天射去,妖火绽於夜空,绚烂不灭,专引墨家弟子前来拿人。 李良喉间一甜,一口鲜血直喷而出,心境之中的神魂骤然惊悸回体。 虽肉身未沾半分战尘,可他与非攻傀儡意念相连、心神合一,傀儡崩毁的剎那,神魂如遭重锤,內腑已是翻江倒海,受了极重的反噬之伤。 “都头!”老郑惊喝一声,箭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老许捻著鬍鬚,眉头紧锁,沉声道:“定是傀儡崩毁,神魂受了反噬。” 虎子急得直跺脚,嗓门都提了几分:“那可咋办?这內伤看著就不轻!” 几人之中,唯有胡媚娘神色最定,她上前一步扣住李良腕脉,指尖快如闪电点向他几处大穴,逼出他喉间淤积的淤血,语气里带著嗔怪与后怕: “就你能耐,偏要逞这强!早知如此,不如把妖丹还我,由我去会那丫头。” 李良擦去唇角血渍,扯出一抹苦笑,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妖丹是你相赠,哪有再討回的道理。” 【恭喜宿主杀死人宗弟子,获得青丘归元丹一枚】 青丘归元丹入腹的剎那,温润却极具爆发力的药力便如岩浆般炸开,顺著喉间直坠丹田。 李良只觉腹中暖流转瞬化作千丝万缕,钻透经脉穴窍,所过之处,先前傀儡崩毁留下的神魂反噬之痛竟如冰雪消融,连內腑的淤塞滯涩都被涤盪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盘膝坐地,五心朝天引药力游走,三境巔峰的壁垒本就因连日激战濒临鬆动,此刻归元丹的药力如重锤敲玉,只听体內一声轻如裂帛的闷响,那层横亘许久的桎梏应声而破。 药力涌入四肢百骸,毛孔间竟渗出淡淡莹白毫光,先前因神魂耗损而萎靡的气血疯狂翻涌,脉搏沉厚如鼓,每一次跳动都带著新生的力量。 丹田內的灵力原本散乱如沙,此刻尽数凝聚成旋,转速越来越疾,最终凝成一枚浑圆的灵力核心,四境的气息自周身节节攀升,衣袂无风自动,周身地面的浮尘都被无形气劲震开半尺。 筋骨间传来酥麻的涨裂感,却又在药力滋养下迅速化作通透,识海原本因意念合一受损而昏沉,此刻清明如洗,耳力目力陡增,连数丈外草叶的颤动、虫豸的爬行都清晰可闻。 他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抬手一握,掌心便凝出一缕凝练数倍的灵力,四境的力量感实打实攥在手中,先前的內伤竟已痊癒七八分,满心皆是突破的畅然。 “成了!都头突破四境了!”虎子最先欢呼,老郑老许也面露喜色,胡媚娘指尖轻捻,眼中掠过一丝讚许。 可这份欢喜尚未散尽,李良突然面色骤变,侧耳凝神。 数里之外,三道清劲的破空声疾冲而来,气息凝而不散,带著墨家子弟独有的玄铁与机关术的冷硬气意,绝非寻常修士! “不好!是墨家弟子!” 李良低喝一声,瞬间想起穷奇最后那道冲天妖火,必是这妖物借刀杀人,引墨家之人前来寻傀儡的麻烦! 他猛地起身,回收了傀儡, 话音未落,那三道气息已近了数丈,隱约能听到林间传来沉稳的喝问:“何方妖孽?速速现身!” 第十四章 见到本宫为何不跪? 李良抬眼望空,便见三道墨影驭著青铜灵鸟,破风直掠而来,翅尖带起罡风颳得地面尘土微扬。 三只青铜鸟旋即在清河县上空绕了一周,墨袍修士目光扫过街巷屋舍,神念铺展搜寻,却半点妖魔气息也未捕捉。 下方百姓由於之前李青莲入魔的缘故,早成了惊弓之鸟,看见修士立刻抱头鼠窜,哭嚎一片。 唯有大道正中李良等人,立在乱局里竟閒庭信步一般,不见半分惧色,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分外扎眼。 为首那墨袍修士当即压下云头,青铜鸟敛翅悬在李良等人头顶丈许处,她足尖一点鸟背,身形缓缓落定,抬手抱拳,语气谦和: “诸位,此间可曾见妖魔踪跡?” 老郑几人抬眼一瞧,心头齐齐咯噔一声。 这哪里是寻常修士,竟宛若天人降世!虽裹著一身严丝合缝的墨袍,却掩不住那凹凸有致的玲瓏身段,眉眼风华更是艷色难掩,直看得几人一时失神。 李良抱拳拱手,施以还礼:“妖魔已经遁走,敢问这位女神仙是……” “哈,这位小兄弟言重了,我不过是一名墨门弟子,我叫墨淑,和我同来的两人是我的师弟。刚才巡逻期间,我们看到城中妖气衝天,这才过来探查一番。没想到那妖魔竟如此残暴,屠杀了半城的百姓。请问妖魔往哪里逃了?” 李良抬手指了指地下,说:“妖魔开了一个法阵,自己走了。” “哦,这样么?” 就在墨淑还在斟酌之际,只听他的二位师弟一声惊呼: “墨淑师姐,你看,这里有一位蜀山弟子!” 胡媚娘等人一惊,李青莲是为李良所伤,若是让墨门的这些弟子发现端倪,保不齐找他们问责。 但李良却毫不担心,九州十一宗听起来是名门正派,但其实明爭暗斗,也不比妖魔光彩多少。 蜀山掌门借剑九州,竟无一宗愿意借,可见他们的关係也並不怎么样。 再说了,李良已经说了妖魔逃走了。就算墨家的三位问询起来,他也可以说李青莲身上的伤是妖魔所致。 这由不得他们不信,因为李良现在的修为也就第四境,老郑他们也就二三境,还有一个被夺取內丹的胡媚娘,更是手无缚鸡之力。 就算李良承认是他打伤了李青莲,谁信啊? “青莲师妹?!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墨淑抱起李青莲,满眼全是心疼。 她半跪在地,掏出一枚青绿丹药,以真气撬开对方乾裂的牙关,丹药化液顺喉而下,李青莲喉结微动,眉头微舒。 指尖搭上腕脉,墨淑神情渐凝,眉头越蹙越紧。 脉象紊乱,时急时弱,阴寒之力盘踞经脉,与药力相衝。 她收回手,取出墨铁银针,迅速刺入李青莲印堂、百会、膻中诸穴,真气顺针注入,引灵气匯聚。 银针颤动间,李青莲仍双目紧闭,额上冷汗愈发细密,偶有轻微抽搐,毫无转醒跡象。 墨淑眉峰未展,眸中凝著忧虑,又捻起一枚银针,对准內关穴刺入,真气流转更疾。 “师姐,怎么样啊?” 两位师弟有些著急,而墨淑只是静静的摇了摇头,让他们噤声。 李良看向她们,同时墨淑也看向他,看得李良心里毛毛的。 “诸位,看你们的衣著、举止,不是寻常百姓吧?” 墨淑率先发问,带著一丝审讯的意味。 李良和和气气的,倒是显得从容:“姑娘慧眼不凡呢,我们是镇魔司,也是特来此处除妖,多亏了这位青衣姑娘出手相救,这才打跑了妖魔。” “哦,原来是这样。”墨淑立刻冷淡了很多。 墨家素来独来独往,与大乾朝廷素无交集。 秉持兼爱非攻,极斥武力扩张,偏大乾开国后数度对外征伐,版图直抵十万大山边缘。 此山凶险难测,本非生民安居之所,却成了墨家避朝廷滋扰的绝佳之地。他们於山中筑机关城、立宗开派,彻底远避世俗。 是以墨家弟子向来不待见朝廷官员,相见只敬而远之,守著井水不犯河水的规矩。 其与各宗派关係亦疏淡,尤以儒家为甚,二者理念相悖,动輒相互批斗。唯与蜀山交好,多是因两宗相邻,远亲不如近邻。 只是蜀山锁妖塔崩塌这般天大祸事,墨家却未第一时间驰援,此事也令人颇多唏嘘。 “那就不打扰诸位大人捉妖了,告辞。” 墨淑背起李青莲离开,胡媚娘在李良身后偷偷问: “你就捨得將穷奇拱手让人?” 李良笑了:“把她留在身边你放心吗?李青莲要杀你,穷奇要杀我,还不如將她丟给墨家。锁妖塔倒塌的时候墨家不来帮忙,现在蜀山天宗就李青莲一个独苗了,也该让他们出出血。” 可老郑他们全都扼腕惋惜:“都头,李青莲这么漂亮的姑娘你不要吗?” “李哥,你不要给我做媳妇啊。” 年龄最大的老许看出了其中门道,一巴掌拍在虎子的脑门上: “你是不是想媳妇想疯了?你知不知道,要救活的姑娘要花多少钱?你有钱吗?” 此话一出,眾人都闭上了嘴,因为他们的钱全都用来资助失足少妇了,欠的高利贷也没还。別说討老婆了,討命都费劲。 李良看著墨淑等人远去,却总觉得不对劲,墨淑的修为不低,她不可能看不出李青莲身上的妖气,那她为什么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呢? 保险起见,还是要儘快远离此处。 “老郑、老许、吴老二、虎子,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 “都头,你说!” “你们立刻沿栈道北上长安,一路要高调宣传锁妖塔倒塌之事,告知沿路的百姓官员儘快逃离。到了长安之后告诉袁老大,我会护送胡贵妃穿越十万大山,最后通过子午关到达长安,记得安排兄弟接应我。” “哦……嗯?” 眾人先是疑惑,然后猛的一惊。 “胡贵妃?谁是胡贵妃?” “就是那个妖妃,都头,你找到她了?” 胡媚娘站在一旁,噗嗤一笑,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老郑他们没有见过胡贵妃,所以说他们一路从长安押送妖妃来到蜀山,但是妖妃一直锁在贴满符咒的轿子里,他们一直都看不到,所以不知妖妃的相貌。 “都头,这个女人难道就是胡贵妃?” “正是。” 哥几个一下子给嚇跪了,谁能想到他们找了一夜的女人,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参见贵妃娘娘。” “切~刚才你们不都称本宫为妖妃么,接著叫啊~” “属下不敢!” 胡媚娘又斜眼看向李良,问:“你为什么不跪?” “哼,没到长安之前你什么都不是。” 第十五章 內忧外患 的確,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没有宫女、大臣、太监的拥护,谁又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可老许又接著询问:“都头,你们不和我们一起吗?” 李良摇了摇头:“长孙无纪要杀胡媚娘,你们跟在我们身边,会有杀身之祸,这是其一。 其二,锁妖塔崩塌,群魔四逸,我们作为镇魔司,有义务通知百姓撤离。 其三,撤离的百姓越多越乱越好,这样可以让长孙无纪派来的人目不暇接,我就可以带著胡媚娘混入逃难队伍,偷偷溜回长安。” 老郑不由担心起来:“都头,我听说十万大山里面全是妖怪,也不比走栈道安全多少,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咱们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这帮老伙计是真心对李良好,但李良也无法告诉他们修仙的事儿,养气葫在手,妖气越是足的地方,他修为提升的越快。 而且十万大山里面妖女多,正好能方便李良做任务。 “放心,我有袁老大给我的法宝,他老人家之前在长安,给我分配了秘密任务,需要我去十万大山打打野,给他找寻一些药材、內丹……” “哎,好吧……那都头、贵妃,你们保重!” “保重,长安见!” 千言万语最后匯成一句各自保重,原先一百多人的队伍,就剩下他们哥五个了,李良不希望再有人掉队。 胡媚娘站在一旁静静的看著他们,自从她进了宫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如此纯粹的友情了。 望著李良一眾兄弟勾肩搭背、真心相待的模样,心底满是艷羡。 她厌透了后宫的尔虞我诈,恨极了那份相互利用的虚偽,所求不过是一份毫无算计的真情,一份纯粹的爱。 做人太累太复杂,她无数次怀念青丘山无爭的岁月,却终究回不去。青丘深陷水火,唯有站上大乾帝国顶端,才能护全族人。 此之前,她必须隱忍,必须活下去,哪怕捨弃千年妖丹,也在所不惜。 “你捨得让你的兄弟们走?” “捨不得。” “你是怕他们跟著你会死?难道他们走栈道,明目张胆的回长安就安全吗?” “不安全,但是死在大乾境內,他们的家人可以领到一大笔抚恤金。死在十万大山,分毛没有……哎,別看了,我们也该走了。” “去哪儿?” “墨家机关城……你真以为我会白白把李青莲给他们?” …… 云层之上,墨家巨型木质朱雀振翅翱翔,此乃墨家空中堡垒,以千年阴沉木为骨,朱金饰羽,翼展阔大,机关精巧,最多可容五十人。 李青莲躺在医务室內,墨淑坐在一旁,她已经为李青莲处理了伤口、服下了丹药,气息也逐渐平缓。 墨淑敏锐的觉察出李青莲身上有凶兽的气息,落地清河县时她勘察四周,地上的尸体明显是死於剑伤,而且是蜀山九剑。 所以说那个叫李良的镇魔司都头一直在说谎,其实妖魔根本就没有逃,妖魔就在李青莲体內。 而且是一只十五境的大妖,穷奇。 更让墨淑惊讶的是,击败李青莲的招式,竟是墨门傀儡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並且所用傀儡品质极高,和墨家至宝非攻极像。 这就有些奇怪了,墨宗巨子已经將非攻、墨眉借给道祖,至今未还,讲道理这两件法器应该还在蜀山,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清河县? 传闻道祖附身在某个蜀山弟子身上,使出万剑归宗,向九洲十三宗借剑。 原先自家师父,也就是墨宗巨子墨离並不愿借剑。 但是不曾想太阿剑从长安祭出,牵动天下名剑相应出动。 战斗结束之后,墨家巨子命令弟子前往蜀山寻找非攻、墨眉,但是去了一波又一波人,蜀山只有满山遍野的尸体和残剑,並没有墨家之宝。 所以今夜墨淑等人巡逻,也是在找这两件法宝的踪跡。 其实说实话,墨淑与李青莲並不十分相熟,只是偶尔在两宗势力边境上有所见面。 墨淑在想,李青莲是当时蜀山唯一活著的弟子,那么就应该是道祖附身在她身上。 就算万剑归宗之后,各个宗派的法宝与穷奇玉石俱焚,那么法宝的灵力也应该是被李青莲吸收了。 可是墨淑將李青莲带上朱雀之后,全身检查了一番,除了些许太阿、非攻的气息之外,剩下灵力都是穷奇妖气。 那么非攻墨眉的灵力在谁那里? 是谁对入魔的李青莲出招的? 墨淑有怀疑过那个叫李良的小子,但她仔细观察后,发现他只有四境修为,根本不可能是入魔李青莲的对手。 然而李良等人丝毫不慌的表情,又让她感觉十分不解。 镇魔司是什么德性墨淑还是了解的,就拿qh县的镇魔司来说,舵主和七个大妖狼狈为奸,残害百姓。 而这些朝廷的狗官,一个都是贪生怕死的主,不可能面对穷奇还如此淡定。 但如果真的是李良的人所为,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墨家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內忧外患压得全族喘不过气。 镇门神器墨眉未归,成了引爆內乱的导火索。 这柄承载著墨家传承与巨子合法性的神兵,自消失那日起,墨离的巨子之位便摇摇欲坠。 在诸多弟子眼中,墨眉的离去绝非偶然,而是天意在否定墨离的能力,认为他不足以执掌墨家。 质疑声浪日高,族中野心勃勃之辈纷纷蠢蠢欲动,不少资歷深厚或实力强劲的弟子,已明里暗里摆开架势,欲挑战墨离,爭夺巨子之位,昔日团结的墨家內部,如今已是裂痕遍布,暗流汹涌。 更致命的是,墨眉並非仅为权力象徵,更是镇压墨家禁地凶兽的核心关键。 那禁地之下,封印著一头远古凶兽,其凶戾之力足以毁天灭地,全凭墨眉的浩然正气与机关阵法相辅相成,才將其困锁千年。 如今墨眉遗失,封印之力日渐衰减,已隱隱出现鬆动之兆,禁地深处不时传来沉闷的嘶吼与地面震颤,整个机关城都笼罩在惶惶不安之中。 人人皆知,一旦封印彻底崩塌,凶兽破印而出,墨家必將重蹈蜀山锁妖塔崩塌的覆辙,落得族灭城毁的下场。 內忧未平,外患已至。 大乾王朝对墨家的覬覦从未停歇,素来视这股游离於朝廷管控之外的势力为心腹大患。 皇帝一心想要墨家弟子俯首称臣,將墨家精妙的机关术收归己用,如今见墨家內乱,终於露出獠牙。 十万大山边境,三万大军已悄然陈兵,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 更致命的是,朝廷还请来了墨家的宿敌公输家族助阵。 公输家族精於机关攻防,与墨家技艺同源却理念相悖,此次联手朝廷,无疑是要將墨家彻底剿杀。 墨淑越是琢磨,越觉得李良这个人不对劲,而且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也绝非池中之物,身上有股来自於锁妖塔的邪性。 就当她准备安排人手提防的时候,李青莲突然甦醒,整个人扑在墨淑身上,掐著她脖子说:“李良必须死!” 第十六章 死人的东西不能拿 “阿嚏——” 李良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喷嚏,不会吧,都半夜了还有人念叨自己? 他抬头望月,月已西斜,怕是过了半夜子时。 走出清河县,李良和胡媚娘一前一后,漫步在山间小路上,最终停在一座破旧古庙前,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了。 “贵妃娘娘,今晚得委屈你在这儿歇脚了。” “呦,这个时候知道叫人家贵妃了~怎么著,孤男寡女的,你想让我把你当皇帝伺候?” “当皇帝有什么意思,我要做就做神仙,抱著仙女睡觉多带劲儿。” “切~” 胡媚娘白了他一眼,径直走进破庙,用狐火烧出一片乾净地方,坐下来休息,问李良:“你把李青莲交给墨宗,是几个意思?” “就一个意思,”李良剑气一扫,也给自己腾出个地儿,“我在李青莲身上植入了剑气,只要她到了墨宗,我就能根据剑气跟到墨宗,届时就可以通过墨宗內道穿过十万大山,回到长安。” 胡媚娘翘著二郎腿,望著李良的眼睛,问: “你为什么甘心护送我回长安?” “奇货可居,人这一辈子,走运的机会没几次。再说了,是朝廷下的圣旨,我护送你,也是职责所在。” 胡媚娘眼神黯淡了,她没有听到那个她想听到的答案。 他和其他男人一样,把女人当做垫脚石,升官发財、爭当皇帝。但胡媚娘又何尝不是將李良当做垫脚石,回长安夺回本属於她的一切。 李良先探查了周围气息,確定没有异常后,他拿出地图,又在心境中祭出养气葫,两相比对,寻找李青莲的踪跡。 十万大山横亘南域与中域交界,东西绵延万里,实则峰峦逾十万座。 或直插云霄,或连绵如臥龙,古木遮天,终年幽暗。山间河流纵横,或清冽见底,或浊浪藏妖,不计其数。 山中妖物繁若星斗,草木成精、凶兽化妖者比比皆是,多具天赋神通,凶戾异常。 深处隱有机关城,藏於云雾险峰之间,入口或隱山洞、或潜河底、或匿密林,周身遍布杀阵、幻阵与禁制,神鬼难测。 朝廷数度遣精锐密探探寻,皆或迷失山林、或遭妖物截杀、或陨於机关禁制,尽数鎩羽而归,未窥其门径分毫。 李良在心境中找寻了很久,李青莲的踪跡十分微弱,说明距离很远,但他们分別也没多长时间,墨淑等人不可能飞太远。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天上搭上某种飞行器,正在快速移动。 如果李良没记错的话,这种速度,只有墨宗四大机关巨兽之中的朱雀有这个实力。 墨宗平常不会轻易使用朱雀,看来墨宗应该是陷入了某种麻烦。 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李良闭目养神,沉沉睡去,可也就睡了两个时辰的光景,他就被阵阵廝杀声吵醒。 他一个鷂子翻身,提刀守在门口,距离相对较远,有妖气、有人类,根据养气葫反馈,是墨家弟子和十万大山的妖兽打起来了。 “要去凑凑热闹吗?” “嘘——” 胡媚娘突然发声,嚇了李良一激灵。这种打群架的事儿不能凑热闹,容易挨揍。得等双方打完了,再去收人头。 等到外面没了动静,全是乌鸦叫的时候,李良走出破庙,闻著血味一路找去。 墨家弟子与妖兽鏖战的荒径上,残戈断弩散落,墨色衣袍染血黏在焦土上。 机关傀儡碎成齏粉,妖兽尸身横陈,爪牙间还掛著破碎的袖甲,血污漫过石缝,余腥混著火油的焦味,四下死寂只剩风卷残叶的声响。 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李良弹去落在身上的羽毛,早起的乌鸦还有尸体吃呢! 胡媚娘跟在李良身后,朝前方一指:“李良,看那边!有人!” 果真,在一堆尸体中,笔直地站著一个人。 李良先打了声招呼:“朋友,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回应…… 离近了才发现,这个人已经断气了,是条汉子,站著死的。 胡媚娘检查了一下附近妖兽的尸体,都是一刃封喉: “地上这些妖兽的尸体,全都是被他一人干掉的,很厉害!” 李良点点头:“差不多,但他不是一个人。看他们的兵器和统一的行头,並非普通的墨家弟子,应该是墨侠……” “什么是墨侠?” “歷任墨家巨子都是从墨侠中推举出来的,墨侠是墨宗精锐。” 李良眉头微皱,这么多墨侠齐聚十万大山,难道墨宗要重新推举巨子了吗? “既然是墨宗精锐,你不搜一下看看嘛!他们身上应该有值钱的吧?” “那我不就成了贼了么?” 李良一边遮了这位墨侠的眼睛,一边说, “拿了死人的东西,会遭报应的!” 二人继续往前走,越往前死尸越多,这儿就是战场的末端了,好一场惨烈的廝杀。 突然,一座巨大的妖兽尸体挡在道路中央,天灵盖上还插著一把短刀。 李良站定,胡媚娘一头撞在他后背上,问:“怎么不走了?” 他取下那柄短刀,嘖嘖称奇:“好刀啊!看样子,是官家名门的刀……这口刀的主人,身份应该不简单……” 在妖兽尸体旁,躺著一位妙龄姑娘的尸体,身子已经被咬成两截了。 “这短刀,是这位姑娘的吗?” 通过打斗痕跡来看,这位姑娘应该是拼尽全力,和妖兽同归於尽了。 “喂喂,你不是说死人的东西不能拿吗?” 胡媚娘双手交叉,揶揄道。 李良一笑置之,说:“这种好刀,与其丟在这儿给贼人拿去贱卖,不如我来保管……这算是好事!” “切,就你有理~” “好了,走吧,咱们还要去找李青莲呢!” 可胡媚娘一下子拽住了李良,李良无语了,问:“又怎么了?” 胡媚娘下巴超前扬了扬:“李良,看前面,这次是活人!” “嗯?” 还真是,前面一个老奴背著一个少年,他听到动静,慌忙回头,看见是人类后,呜呼大喊:“啊啊啊,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就在老奴背著少年回头的一剎那,李良和胡媚娘心头一紧,那个少年的半张脸,已经被妖兽扯掉了。 左眼没了眼皮,脸颊露著后槽牙。 老奴:“二位英雄,请救救我们,我们遭遇了妖兽袭击。” 李良笑了:“可以,得三百钱,一个子儿都少不得!” 第十七章 陇西李氏 “三……三百钱?” 老奴先是摸了摸口袋,又弯腰在一堆尸体中摸索著,最后乾脆趴在地上,双手伸入血泥中,挖了一摊又一摊烂泥。 没有,一分钱也没找到。 老奴跪在地上,抬头眼巴巴望著李良,说:“钱袋……估摸是趁乱搞丟了……翻遍了我们俩的兜子,这些便是全部了。” 一条鎏金束带,一把小刀,八枚铜幣,整齐摆在地上,这些就是老奴的全部身家了。 李良摇摇头:“可惜了,还以为咱能交个朋友。” “英雄,就,就当是定金吧!!我们是关內陇西李氏,家主是陇西墨侠头子,只要把我们送到墨家机关城,不够的数,我一定会找人补给你!我向墨家祖师发誓,绝不拖欠!” “呵!我又不认识墨家祖师,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时,一张锦绣从少年衣领处掉了出来,上面还写著字。 李良捡起来,看了看:“这是召集令?” 老奴点点头,也不遮掩:“啊……那是……是这孩子身上的……他代替家主来参加墨宗比武大会,现在受了重伤,也参加不了了。这布是锦绣,应该值点钱,你想要就拿去吧!” 召集令,去机关城比武,太好了!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给递枕头,李良收下锦绣,然后解下隨身携带的金疮药,又在药中偷偷灌入了一丝剑气,递给老奴: “那些零碎钱就收起来,给那少年买些补品吧……我护送你们去机关城,带路吧,朋友!” 老奴眉头一皱,又重新打量起李良和胡媚娘,说: “我並不知道机关城在哪儿……你们不是墨宗弟子吗?” “很遗憾,我们並不是。” “什么,把召集令还给我!” “嗯?” 李良一根指头按住老奴,眼神中透著一股杀气: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们已经用了我的药,怎么,要反悔吗?” “可是……我以为你是墨宗弟子,外人拿著,会给你们,也会给我们招致杀身之祸的。” “哈哈哈,什么你们我们的,我也是陇西李氏,咱们不是外人。” 老奴眼前一亮:“哦?您家父是谁啊?” “我是孤儿,没有家父,倒是有个师父,叫袁仲谋。” “袁仲谋?” 老奴沉思良久,明显是不认得,这陇西李氏里怎么有个姓袁的?他都在李家生活了一辈子了,也没听说过有姓袁的赘婿啊,这小子是不是蒙他呢? “李叔,把召集令给他吧。” “小姐?” “没关係,这个人,信的过。” 老奴背著的人,用过药后神智清醒了些,脸上的血是止住了。 看穿著以为是个小子,一张嘴才发现是个丫头。 她抬头与李良对视,右半张脸英气非凡,左半张脸恐怖如厉鬼,就连在镇魔司见多识广的李良,看到如此大的反差,也是唏嘘不已。 这么好看的丫头,可惜了。 然而在丫头的左眼中,李良察觉出一丝妖气,应该是方才与妖兽的鏖战中,感染了妖毒。 “恩人,你可是长安镇魔司都头李良?” “正是,我们见过吗?” “算是吧,我们曾在青楼见过。” “哈?”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通常都是以男儿身视人。” “哦……” 李良嚇得一声冷汗,这丫头的家族背景太硬了,要是在青楼点过她,那么自己下半身算是废了。 陇西李氏是以陇西郡为郡望的李姓家族,是顶级门阀士族。大乾建立,陇西李氏成为皇族,李二凤詔令天下,陇西为李姓的郡望。 李良说自己是陇西李氏,那纯属扯淡。他只是刚好姓李,又刚好在陇西流浪过,所以他才敢说的脸不红、心不跳的。 这丫头能认得自己,应该是听到了师父袁仲谋的名字,这才想到自己的名字。 “李都头,既然咱们都是陇西李氏,那你能否代替我参加墨宗巨子的比武大会?” “墨宗发出召集令就是为了比武?等等,为什么让我代替你?” 丫头拄著刀,站起身,勉勉强强李良施礼说: “小女李嫣,参加墨宗每三年举办一次的集会,共同商討墨宗大事。我来十万大山,不仅是家主所託,更是皇上所託,代替李家皇族规劝墨宗归顺朝廷。” “哦,有所耳闻。” “而且这次集会非同寻常,是要选举新一任墨家巨子。如果我陇西墨侠能担任墨家巨子,那么墨家就能避免一次兵燹之灾。” 李良突然想到,自己在清河县客栈捡到那张布防图,敢情长孙无纪防的不只是胡媚娘,还要吃掉整个墨宗。 当国家机器决定入场,岂是一个宗门能够抵挡的? 师父啊,吞併墨宗,也是你棋局的一部分吗? 【接收到妖女任务:成为墨宗巨子】 【预计可获得奖励:墨宗机关术】 【墨宗机关术:可以提升养气葫的容量、提高八卦炉淬炼速度】 系统声再次出现在李良心境中,八卦炉正在淬炼著墨宗镇宗之宝,墨眉。 难道老天爷真的要让我担此大任? 或者换个思路,如果李良真的能成为墨家巨子,那么他就有根据地、有地方武装,可以抵抗长孙无纪派来的杀手、军队。 届时,回到长安不是轻轻鬆鬆?这活儿划算! 可是在所有计划之前,他们得先进入机关城才行。 李良使用养气葫,再次追寻李青莲的气息,这次信號连上了,她就在方圆五公里內,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快。 “好,我答应你,我会帮助陇西墨侠成为巨子。” “多谢李都头,无论能否成为巨子,都要把利害关係和墨宗讲清楚,我此行的目的是阻止战爭。哎,可惜半路遭遇妖兽袭击,迷了路,也不知该如何到达机关城……” 李嫣话没说完,只听天空一声爆炸,一只巨型大鸟从天而降,重重撞在远处一座山头。 就像是一桿子抽在蚂蜂窝上,很快成群结队的墨宗弟子飞出。 李良笑了:“这不就找到机关城了吗!” 然而胡媚娘却突然表现的很痛苦,倒在李良肩头,提醒他说:“机关城地下有妖兽,好像在求救……” 第十八章 善良的良 求救声?李良並没有听到,他甚至没有感知到机关城里有妖气,反而他觉察到机关城底部剑气纵横,似乎困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李嫣也扑倒在地上,说:“我好像……也听到了……” “小姐?小姐!” 老奴搀扶起李嫣,可是无论怎么呼唤,都没了反应, “这这……这该如何是好啊……怎么会这样?” 李良背起胡媚娘,催促老奴:“別愣著了,先进机关城!” 机关城山头。 墨家朱雀机关兽轰然坠崖,玄铁骨裂、朱翼崩碎,火星裹著金属碎块漫天飞溅,熔铁灼焦青石,焦锈之气瞬间漫山。 “朱雀要爆炸了!快救人!” 呼喊声起,墨家弟子蜂拥而出,乱作一团。 李良等人跑到山脚下一瞧,毁的很彻底,朱雀摔的就剩下几根大梁了。 朱雀机油漫山遇火狂燃,墨家弟子纷纷前去救火,但唯有一人逆人流而去,在火头前方又点燃了一圈火。 “墨尘,你在做什么?” “你不救火,反而放火是什么意思?” “师弟们,你们听我的,这种大范围山火用水是没用的,得在在火头前方点迎面火,利用气流让两火相遇耗尽氧气!” “滚——” 那个被叫做墨尘的中年大哥,被一帮小年轻一脚踢开,“咔噠”一声,一条木质机械手臂滚落到李良脚边。 这右手臂……是假的,那大哥是残疾人。 “相公,你没事吧!” 一个大姐推开人群,来到大哥身旁搀扶,而大哥却说:“青梅啊,快,快去再放一圈火,把大火路径上的杂草先烧掉!” “可是……相公,其他人不会相信你的。” “哼,老废物,就知道出餿主意!” “阿来,不准你这么说你父亲!” “他不是我父亲,我没有这么窝囊的爹!” 一个小男孩短暂的停留在他们身旁,然后也抱著一桶水,双腿一跛一跛,直衝山头。 “阿来——” 少年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剩下那对焦急的父母不停地呼唤。 “別喊了,隨他去吧!” 墨尘、青梅听声突然抬起头,只见一个陌生男人递过来那支木质手臂, “二位,方才你们说再放一圈火,再哪儿放啊?” 墨尘先是一愣,但现在的火势也容不得他再做更多思考,脱口而出:“现在刮西风,在西边放火,阻断火势向西蔓延!” “好!” 李良脚下发力,一衝而上,绕过一个个墨家弟子,掌心內提炼出八卦炉中的熊熊烈火,结合剑气,朝西边一丟:“剑一,去!” “轰——”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西边火光冲天,反扑山头大火。 “什么人,竟敢在墨门放火!” “抓住他,別让他跑了——” 李良笑了,谁说老子要跑了。 八卦炉中的火可不是一般的火,是可以烧去一切的三昧真火,而且可以隨李良的意志控制,可大可小,可旺可灭。 墨尘一眼就认出了三昧真火,他低语喃喃:“这少侠……是何方神圣?” “他是我陇西墨侠,李良。” 李嫣趴在老奴背上,以右边好脸视人。 青梅略一沉思:“陇西墨侠?我听说你们遭遇了妖兽,其他人可还好?” 老奴连连嘆息:“哎,都没了,就剩下我们几个了!” 可还没等他们说清身份,山下的墨家弟子一股脑围了上来,大喝道: “这几个人和那个放火疯子是一伙的,一块儿抓了!” “谁敢?” 李嫣突然转脸,露出半边被妖兽啃食过的左脸,嚇得墨家弟子一哆嗦,就连胡媚娘也是一惊。 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半张左脸竟长出了些许新皮肤,已经有了癒合的跡象,但脸皮上又有妖兽毛髮,她正在妖变。 只见李嫣抽出標誌性的陇西软剑,墨家弟子这才將信將疑的后退。软剑铸造工艺极其复杂,只有陇西皇族才有实力,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也都不愿去做出头鸟。 “你们都退下!” “墨淑师姐……” “退下!” “是。”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人群中走出一位墨袍美人,胡媚娘打眼一瞥,这不墨淑么,可是李青莲却不在她身边,人呢? 墨淑也看向胡媚娘,眉头一挑,笑里藏刀: “这位姑娘,我们在清河县见过,当初你们说你们是镇魔司,怎么现在又成陇西墨侠了?” 胡媚娘笑得更嫵媚:“我还能说,我是当朝皇后,你信吗?” 墨淑皮笑肉不笑,保持最低的礼节:“这里是十万大山,不是大乾,任何官职地位都没用!” “对,你说的很对,但这话你和我说没用,你得和长孙无纪去说!” 两位美人剑拔弩张,李嫣收剑,赶紧打圆场:“墨淑师姐,好久不见。” “李嫣师妹,好久……你的脸怎么了?” “被妖兽啃了,多亏了李良相救,现在已经无碍了。” “哦,看来李良还是我墨宗的恩人。” 墨淑也注意到了李嫣左脸的妖气,不过也察觉出一缕剑气,在左脸伤口上流转。这剑气和李青莲身上的剑气很像,都有压制妖气的作用。 而这些剑气的本源,墨淑抬头看向山头,都来自李良。 她清晰地记得,蜀山借剑的时候,墨眉、非攻正是在这种剑气的催动下,飞往蜀山的。 难道使出万剑归宗的人,不是李青莲,而是李良? 再看李良掌心火,绝非凡品,倒像是道祖八卦炉中的三昧真火。 莫非万剑归宗后的百家法宝,都被八卦炉收了不成? 说来也奇怪,在清河县的巡逻的时候,她的確察觉到一丝非攻的气息,就连李青莲额头上,也非攻余威。 要不是李青莲突然失控,朱雀也不会坠机啊。 哎,亏大了,不过若是百家法宝真的在李良身上,把他留在机关城,也不失是亡羊补牢之举。 墨淑连忙吩咐同门:“李嫣师妹等人是我机关城的贵客,任何人不能怠慢!” 可从山上被打退的弟子却问:“山上放火的那人也是吗?” 眾人仰望,只见李良凝立抬手,三昧真火自掌心腾起,赤金焰流卷向火海,烈焰所过,山火瞬息燃尽,余烟俱散。 他还顺手从大火中,救出俩墨宗女弟子,一肩扛一个,拍著她们的大腚,乐呵呵道:“交个朋友,我叫李良,善良的良!” 第十九章 悬棺 朱雀残骸中仍有李青莲的气息,不过已不见她的踪跡。 李良飞身下山,拍拍肩头俩姑娘的屁股,没个正经:“嘿嘿,我救了你们,你们怎么谢我啊?” “变態!” “墨淑师姐,救救我们!” 好熟悉的名字,李良扭头一看,还真是墨淑,和胡媚娘並排站,胸怀大器,不遑多让。 “李都头,我们又见面了。” “呦,你也在啊,李青莲那丫头呢?” “青莲师妹身体不適,已在药堂歇下了。” “这大木头鸟怎么掉下来了?” “兴许是零件老化,失灵了。” “不可能!”墨尘组装好机械手,反驳道,“每次起飞前,我都亲自检查过,绝不可能是零件老化的问题!” 李良心里清楚,这是墨淑想要掩盖李青莲妖气暴走的事实,然而墨家其他弟子不明就里,纷纷拿墨尘开刀: “就是你们机关堂不仔细,差点害死我们墨淑师姐。” “墨尘,你是不是想自己当巨子,所以故意害死同门竞爭者?” 青梅护在墨尘身前,大骂道: “胡说,你们这帮丧良心的,我们机关堂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你们武器机关坏了,当天送过来我们当天就给你们修好,加班加点从没怨言。 这么大的机关城,每天也是我们机关堂在维护,我相公还因此断了一只手,你们又做了什么?还不是天天催他,给你们修破武器!” 兵堂弟子也对著骂街:“对付妖兽可都是我们兵堂,没了武器我们就得死,不催你们催谁?” 青梅还想爭吵,却被墨尘拉住:“算了,火已经灭了,我们走吧。” 墨淑也抬手制止了兵部聒噪,在外人面前爭吵,实在是跌份,於是说: “李都头,让你见笑了。我听说你救了李嫣师妹,又帮机关城灭了大火,累坏了吧,不如在机关城先住下吧,兵堂刚好有几间上房……” “不,我要住在机关堂。” 墨淑心头一愣,她是兵堂弟子,把李良安排在兵堂,也是为了方便监视。机关堂和兵堂的关係,最近很紧张,她不方便安排人手啊。 “好啊好啊,李良大哥,你来我们机关堂住,教我武功吧!” “哦?” 李良低头一看,是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子,攥著李良的衣角,往前面拉。 “阿来……” 青梅小声呼唤,似乎不太情愿。 李良又看向墨尘,他能看出这位老大哥,是这帮人中最有脑子的,而且还会机关术,正是李良欠缺的技能。 他早就想赶紧升级养气葫和八卦炉,於是此情此景,他就坡下驴,热情地抱起阿来,却发现这个孩子双腿萎缩,是个跛子,他问: “你叫阿来是吗?你家在哪儿啊,带我去中不中?” “中,中,我家在西边山崖上,风景可好了!” 墨尘轻嘆一声:“那好吧,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不嫌弃!” 李良领著胡媚娘一同前往,李嫣跟上,却被墨淑拦住。 “李嫣师妹,你要不要先去药堂?” “无碍的,师姐你先去忙吧,咱们比武大会再见……” 墨淑瞳孔一张,她发现李嫣的脸好像恢復了一些,比之前气色还要好,究竟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癒合得这么快? 发现无论怎样,李嫣的话对墨淑来说,还是有一丝威胁的意味。 “比武大会……”墨淑喃喃自语,然后低声问兵堂同门,“后天就是比武大会了,还在路上的其他墨侠,除掉了吗?” …… 机关城外崖壁千仞,累累悬棺嵌於岩隙,森然错落。 李良站在机关堂堂门口,抬头感嘆:“有意思,墨宗死掉的弟子都放进悬棺里吗?” 他仔细观察悬棺,似乎发现里面有些声响,是鸟吗? “放我出去,我无罪。” “巨子,冤枉啊,我没有泄露机密,我没有……” 是人! 阿来指著山上悬棺,一脸天真烂漫,说: “李大哥你看,那悬棺里有活人,也有死人。犯了错的弟子就会被关进悬棺中,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哦……” 墨宗如何处置宗门弟子,李良不感兴趣,不过这话是被一个孩子笑嘻嘻地说出来,就有些恐怖了。 孩子的父母自始至终一句话不说,走在前面,也不回头。李良看著他俩的背影,做看越觉得蹊蹺。 二人一直在压境界,如果敞开了打,墨淑和那些兵堂弟子根本不是对手,夫妻俩在隱瞒什么,兵堂这么欺负人,他们就不反击吗? 还是说,有把柄在兵堂手里? “吱啦——”堂口的门开了,一股青铜、木屑味扑面而来。机关堂內如巨型工坊,一眾男弟子赤膊持械,叮叮噹噹凿敲修造,个个热火朝天。 “诸位,”青梅转过身,一脸歉意,“机关堂住宿条件不好,希望你们能包容一下。” 李良摆摆手:“没关係,乾净的地方我反而住不惯。” 青梅:“那这边有两套房,委屈你们了。” …… 房间还真就只有两套,大通铺,一张桌,窗户就是个巨大山洞,象徵性的立著几根木头当柵栏。 李嫣率先安排,说:“那就,我和胡姐姐睡一块。李叔,你和李都头住一块,如何?” 老奴点头服从,又看向李良,问:“都头,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 李良没有行李,进了屋就倒在通铺上,闭目凝神,沉入心境中,淬炼墨眉。 隨著墨眉碎片逐一拼凑,竟与机关城底部的澎湃剑气遥相呼应,而在剑气最浓处,李良看到一个女人被条条铁链锁住。 “救我,救我出去……” 李良越走越近,他被女人的美貌震惊,轻纱裹身,半隱半现,轻轻一扯就能坦诚相见。 女人抬起腿,轻轻踢在李良胯下,轻咬嘴唇,磨磨蹭蹭,像是在鼓励,又像是在催促。 “我来了,我来了!” 就在李良要互道衷肠时,一只手一把拽住了他:“李都头,你要去哪儿?” 李良猛然惊醒,山风呼啸,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窗口边缘,下面就是万丈悬崖上,他这才发觉自己被迷了心窍。 老奴乐呵呵地问:“你也看到那个女人了吗?” 第二十章 可那是女澡堂啊 “女人,什么女人?” 李良挠挠裤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老奴这时也爬上通铺,拖了鞋,抠脚上的死皮,他笑著说:“可別被地底下的妖精迷了心智,她可是巴不得所有人给她陪葬呢?” 地底下真有妖兽? 李良完全感知不到妖兽,依旧是被一层剑气笼罩著,不过剑气相较之前,是越来越弱了。 老奴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个老头,李良有点看不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有所疑惑,为什么其他人都死了,只有这个老奴毫髮无伤? 然而李良又探不出他的修为境界,唯一的接触就是老奴將自己从心境中拽了出来……无论如何,得防著点儿这个老怪物。 另外,老奴既然问自己有没有见过那个女人,那么应该是老奴自己见过嘍? “老先生,地底下有什么妖精?” “我也是听说哈……” “嗯嗯。” 李良倒了碗热茶,递给老奴。老奴吹了吹手上的皮屑,又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这才接过茶碗,说: “你知道墨宗为什么选址在十万大山吗?” “为了躲避朝廷。”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就在我们脚下,地底下是十万大山妖脉中心。” “……” “相传在千年前百家爭鸣的时代,墨宗祖师爷墨翟寻找拯救天下苍生的办法,深入十万大山中悟道,以兼爱非攻为主旨开宗立派。刻苦钻研机关术,开採地底妖气,然而妖气过於暴戾,修士无法正常吸收,於是墨翟降服了一只蚌精,封印在地底净化妖气。这么一算,哎呀,得有一千年了吧……” “封印?” 想必墨眉就是封印蚌精的关键,现在墨眉在八卦炉里淬炼著呢,导致封印越来越弱,这才让蚌精隨意乱人心智。 老奴又喝了口茶,顿了顿又说:“封印鬆动可不是好事,祖师爷布下封印大阵,可不只是压榨蚌精这么简单。 这方圆山里的十万大山,妖兽都畏惧这个阵法。封印一鬆动,它们攻击机关城的频率也更高了。 之前来机关城,路上哪遇到过这么多妖兽。哎,这回是栽大了,其他地区的墨侠应该也不能按时达到机关城。 后天的比武大会,也就只有机关堂、兵堂、药堂、书堂,还有我们了……” 李良手指敲著床边,一个一个的数。 机关堂太怂,兵堂太横,药堂是看病的,书堂是修书的,没一个能担当大任的。 不过李良还是得去打探下敌情,看看药堂和书堂究竟有多少实力,同时他也想在机关堂偷师学艺,把机关术应用在系统上。 听墨淑说,李青莲被安顿在药堂,他也得去瞅瞅,要是能趁她虚弱,把穷奇妖丹提取出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財富。 沉默良久,李良问:“老先生,你知道药堂在哪儿吗?” “怎么,你身体不舒服?” “去见个朋友。” “哦,是你之前问墨淑的,那个叫李青莲的姑娘吧?” “哈哈,老先生好记性!” “別张口闭口老先生的,我还年轻著呢,叫我李叔就行!” “嗯,李叔。” 老奴眯起眼睛想了想,说:“药堂在天池那边儿,你听著水声就能找到,不过他们可能不让你进啊。” “为什么?” 李良一下子坐板正了,给老奴再添茶一碗。 “那天池是墨宗开採了这么多年,把地下水打出来了,形成了天然温泉,蕴含充足灵力。普通人泡一泡能延年益寿,修士泡一泡能修为大涨。” 说到这儿,老奴眼神慢慢尖锐起来, “不过现在天池被兵堂把持著,其他弟子过不去啊。” “还有这种事?” “尤其在宗门比武的节骨眼,兵堂是不会共享天池的……哎,李都头,你去哪?” 李良把枕巾当毛巾搭在肩头,已经走到门口,背身朝老奴挥了挥手,说: “出去转转,您先歇著吧!” …… 机关堂內堂。 “怎嘛办,相公?” “啊?” “天池水又用光了,你的胳膊还有阿来的手,都需要用天池水泡著。咱们每天不休息的给宗门修机关、製作武器,挣的钱还不够买一杯天池水的。如果再不弄到天池水,咱们就答应墨淑,把机关堂交给兵堂吧……” “哎——”墨尘长嘆一声,“巨子闭关,宗门一切事物都交给了墨淑,兵堂是欺人太甚了。我去找墨淑谈谈!” “可是相公……我们已经求了这么多次……也不见她心软啊……” 墨尘握住青梅的手,故作轻鬆的说:“甭担心,我是机关堂堂主,我能处理好的!” “不,你不能!你啥都处理不好!” 阿来扶著楼梯栏杆,一瘸一拐地走下来。 “阿来……” 墨尘轻轻的喊了一声,这个坚强的男人,也在此时面露愧疚。他一定要治好儿子,绝不能让儿子像他这样,换上假肢。 “吱啦——” 李良肩膀搭著毛巾,也走下楼梯,墨尘先打招呼:“呦,小哥,你要出门啊?” “昂,听闻你们这儿温泉很出名,温泉在哪儿啊?” “啊,我刚好要去那儿,不如我送你去吧!” “好啊!” 胡媚娘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我也要去泡温泉!” 李良摆了摆手:“女人泡温泉会怀孕的,乖乖等我回来!” “……” 胡媚娘轻咬嘴唇,满脸娇羞。 “大侠,慢走哈!” 阿来扶著扶手,看著李良,眼神中全是羡慕。他认为男人就应该像李良这样,敢打敢拼,而不是像他爹,唯唯诺诺,被人欺负。 李嫣也跟了出来,搂住胡媚娘的腰,在她耳边哈著气,道: “姐姐,先让李良去试试水,水温合適的话,我陪你去洗,我给你挠挠后背~” …… “小兄弟,这山门后就是天池最大的温泉。只是价钱有点贵,而且泡澡还有个规矩……” “好好好,忙你的去吧!” 李良大步踏进山门,朝著一栋雾气繚绕的建筑就走了过去, “什么这规矩那规矩的,我大概有半个月没洗澡了吧。” 可还没等进去,就被一帮兵堂弟子拦住。 “站住!外人不准来这儿泡温泉!” “哦。” 李良吹著小曲儿,依旧往里面走。 “敢破规矩,找打!” 兵堂弟子横拦门前,一人拳风沉猛直击李良面门,又一人腿扫下盘封路。 李良侧身避拳,掌沿磕向对方腕骨,借力旋身卸去腿劲,反肘撞中一人肋下。 守门人怒喝再攻,双拳连环砸来,李良踏巧步穿梭,指节点其肩井,掌根拍其胸口,两声闷哼,眾弟子先后踉蹌倒地。 李良掸了掸衣袖,一边脱衣服,一边大步入门,却听趴在地上的弟子大喊一声:“那个是女澡堂啊!” 第二十一章 破鞋还想当皇后? 水池雾气繚绕,李良踏入水中,舒爽的感觉立刻从脚尖直衝天灵盖。 “哎呀,舒服啊。” 李良毛巾沾水,搓完前胸擦后背,浑身毛孔张开,吸收著水池中的灵气,汩汩涌入四肢百骸。 灵气分作两股,一股直入心境,养气葫青光暴涨,葫內灵气旋流如涛,冲开周身闭塞窍穴,四境壁垒嗡嗡震颤,修为如奔雷般朝著第五境猛衝。 另一股匯入八卦炉,炉中火势陡然炽盛,赤金焰光裹著墨眉残片,淬炼之声鏗鏘不绝,较先前快了数倍不止。 墨眉淬炼进程越快,李良越是能清晰感知地底处的剑气,以及那只蚌精的身影。 “李都头,好身手,好身板啊~” “嗯?” 有人? 一个人影自氤氳中款款而来,纱袍被雾水浸透,紧紧贴在玲瓏身段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湿发一缕缕黏在雪白颈侧、香肩之上,水珠顺著锁骨滑入衣襟,暗生旖旎。 李良偷窥过这么多女澡堂,能有如此身段的美人,当真不多。 那人不疾不徐蹚水近前,水波漫过纤腰,泛起细碎涟漪。 “李都头,这么巧啊,你也在女澡堂沐浴啊~” “墨淑?是好巧啊。” 走到李良身前,墨淑微微俯身,鬢边碎发扫过他肩头,温热气息混著淡淡的药香与水汽,拂得人耳根发痒。 “你怎么不在机关堂待著,来到我兵堂作甚?” 她声音软得跟蜜一样,堵在耳朵里齁黏,指尖轻轻划过水面,带起的水花溅在李良胸膛, “后天宗门比武,我兵堂势在必得,你现在投靠我,很明智!”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李良脸颊,指尖凝著的灵气带著微凉触感,却烫得人心里发颤: “我知道墨眉在你身上,在清河县你还用非攻重创李青莲。你住在机关堂,是为了机关术吧?你要机关术,要淬炼墨眉,要衝五境、六境……这些,我都能给你。 待我成了巨子,墨家的机关图谱、十万大山的灵草妖丹,全是你的。只要你交出墨眉,护我上位,我便做你最得力的靠山,如何?” 说罢,她腰身微沉,几乎贴近李良,胸口的温热隔著薄薄衣料隱约传来,红唇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若应了,今夜这天池,便只你我二人,做对露水鸳鸯~” 话音未落,她指尖顺著李良手臂缓缓下滑,灵气如丝般渗入肌理,带著勾人的媚意。 “听起来倒是不错,可惜了,我这人天生爱得逍遥自在,寄人篱下的日子,可是过不惯,还有……” 李良一把扯掉墨淑的纱袍,露出洁白胜雪的肌肤, “你这个蚌精,装人倒是装得挺像的!” 水池中,墨淑浑身赤裸站在李良面前,不躲不避,洁白的肌肤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蚌壳。 “你是怎么发现我是妖的?” “很简单,距离蚌精越近,墨眉剑气就越强,而这种强度的剑气,我经歷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机关堂房间內,你引诱我跳崖,墨眉剑震颤不止。第二次就是现在。” 墨淑倏地低头,只见李良並出两根手指,指在自己小腹,指尖凝聚了浑厚的剑气。她如果再靠近一步,就得被剑气射穿。 李良:“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李青莲身上的穷奇妖气,为什么消失了?” 墨淑笑了,四斤胸脯垂掛如水滴,一颤一颤的:“想得到穷奇妖丹的,又不只是你!” …… 机关堂石室內。 “胡姐姐,你怎么披著李都头的外袍啊?” 李嫣凑到胡媚娘身边,指尖轻轻拽著外袍衣摆,又露出胡媚娘里面穿著的小一號的道服。 胡媚娘这才想起,她一路跑的匆忙,身上捡的那件小道服还一直没换过。相较於尷尬,她倒是心里生起一丝警惕。 “嗨,李都头的外袍,是给我遮羞的。” “咦?姐姐里面的衣服,好像是蜀山的道服呢,难道姐姐是蜀山弟子?” “……” “也不对啊,为什么姐姐的道服这么小呢?” 李嫣摸著胡媚娘裸露的肚皮,一路向上,抓住心口处,狠狠捏了一把,疼得胡媚娘浑身一颤。 “李嫣妹妹,斯哈,別胡闹了~” 李嫣没有丝毫要住手的意思,別揉边说: “我记得太宗健在时,后宫有个胡贵妃,以体態丰腴艷压群芳,被太宗每夜临幸,通宵达旦,从此龙体日渐虚弱。 太子以慰问父皇的名义多次出入后宫,那胡贵妃和太子眉来眼去,最后勾搭成奸。 长孙皇后忧愤而死,她兄长乃当今丞相,更是上奏要处死胡贵妃,但太宗於心不忍,而是將她送往锁妖塔。 镇魔司前脚刚送进去,太宗就死了,太子继位,当即大赦天下,並派出三千大乾龙骑护送胡贵妃回京。 现在大乾龙骑没了,姐姐你说,现在那个胡贵妃在哪儿啊?” 胡媚娘一把甩开李嫣,眼神凛冽,问:“你到底是谁?” 石屋昏暗如囚笼,洞口微光勾勒出二人对峙的剪影,胡媚娘站著,李嫣坐著。 李嫣双手背后,鄙夷地笑著:“胡媚娘,胡贵妃,就你这种破鞋,也想当皇后?我绝不会允许你脏了我陇西李氏的血脉,妖妇,拿命来!” 温婉面具轰然碎裂,李嫣指尖发力,腕骨咯咯作响,腰间软剑“呛”地出鞘,寒芒直刺胡媚娘心口,快得不留喘息! 胡媚娘惊怒交加,妖力虽只剩一成,却凭著千年妖狐的本能侧身旋身,剑锋擦著肋下划过,带起一片血花。 还没等她稳住身形,背后劲风已至。 老奴破门而入,枯瘦的手掌如铁钳,掌风裹著碎石砸来,赫然是禁军硬功! “嘭!” 胡媚娘仓促回身格挡,双臂相撞的瞬间,骨头像是要裂开来,整个人被震得撞在石墙上,砖石簌簌往下掉。 “你们是长孙无纪派来的?你们不是墨宗弟子?” 她喉头一甜,腥气翻涌,吐出斗升血。 李嫣负剑而立,杀气腾腾道:“我们是墨宗弟子,也是皇亲国戚,丞相派我们来,一是夺取巨子之位,目前看来是实现不了了。二来就是诛杀胡贵妃,为长孙皇后报仇!” 第二十二章 借命一用 老奴突然发起攻击,胡媚娘不敢耽搁,眼眸凝起妖异红光。 对视的剎那间,老奴眼皮一沉,身形僵在原地,双目紧闭陷入魅术。 可下一秒,他猛地睁眼,眸中一片浑浊,掌风却比先前更狠,直拍胡媚娘天灵盖! “释宗睡佛?” 胡媚娘怒骂著侧身翻滚,掌风擦著耳畔掠过,將身后石桌拍得粉碎。 不能硬拼,柿子得挑软的捏! 电光火石间,胡媚娘找到破绽扑向李嫣! 没了妖丹,她只剩利爪獠牙的原始凶性,指尖泛著乌光,抓向李嫣那张残破的左脸。 李嫣猝不及防,只听“嗤啦”一声,利爪硬生生划过她的皮肉,鲜血喷涌而出,原本勉强癒合的伤口瞬间撕裂,青黑妖毒如藤蔓疯长,顺著血痕爬满半张脸! “啊——!” 悽厉惨叫刺破石屋,李嫣疼得浑身抽搐,体內却突然爆发出一缕清冽剑气,正是李良暗藏的太阿剑气! 妖毒触发反噬,剑气在她经脉中疯狂衝撞,疼得她蜷缩在地,身子弓成虾米,软剑“哐当”落地。 胡媚娘哪会放过机会,膝盖狠狠顶在她胸口,“咔嚓”一声脆响,李嫣喷出一口鲜血,撞在门板上。 “小姐!” 背后风声又至! 老奴如影隨形,掌势更沉,拳拳到肉。 胡媚娘左臂格挡,只听“嘭”的一声,手臂瞬间麻木,鲜血顺著肘弯淌下。 她连退数步,后背抵住墙角,已是退无可退! 老奴一掌拍向她心口,掌风裹挟著死亡气息,胡媚娘瞳孔骤缩,猛地侧身,掌风擦著肩头拍下,將墙角砸出一个深坑! 不行,不能这么打。 胡媚娘不是他们的对手,再这样下去她得被耗死。 “臭蚌精,你就这么看著?”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嘶吼著,声波穿透地面,深达机关城底部, “当年蜀山追杀你,是青丘山保了你,这份恩情你该还了!” …… 天池。 李良周身气流微动,指尖併拢如剑,指端凝起淡凌厉剑气,寒芒映著池水,顶在墨淑小腹。 这一剑蓄势已久,要將眼前这妖女彻底斩杀。 墨淑抬眸望著李良,似笑非笑,指了指机关堂的方位,声音清润却带著威慑:“你的老相好胡媚娘,此刻怕是自身难保了。” 李良斜眉冷望,凝息一探,果然胡媚娘的气息不稳,妖丹剧烈震颤,已经到了破碎边缘。然而他远水解不了近渴,救不了胡媚娘。 在这机关城里,谁会要杀胡媚娘? 李良將养气葫功率催动到最大再探,赫然发觉之前在李嫣脸上施加的剑气激活了,李嫣妖变了,而且和胡媚娘靠的很近。 不只是李嫣,李良也曾在老奴的茶水中投放了剑气,老奴体內的剑气也激活了,都在围攻胡媚娘。 李良分析出,在机关城內,蚌精对活体气息的变动,感知力要在自己之上。是由於天池水的缘故吗? 水蒸汽在山间繚绕,如同展开了一圈结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反馈到蚌精这里。 证据就在於水汽和池水中灵力浓度的变化,蚌精所在的地方灵力就浓,反之距离越远灵力越浅。 李良指尖剑气微滯,眸色沉了沉,杀意在眉峰间翻涌,却未立刻落下。 “別急著动手,” 墨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你应该也感知到了,我可以调动水中灵力,分配到机关城任何一处、任何一人身上。巧了,我曾和青丘山打过交道,我可以救胡媚娘一命,你意下如何啊?” 李良指尖剑气猛涨,致使池水沸腾。 他知道墨淑的算计,灵力借给胡媚娘,胡媚娘的確可以脱困,但滯留在她体內的灵力,也会成为墨淑拿捏她的手段。 轻则呼吸不畅,重则经脉寸断。 胡媚娘现在还不能死,李良还指望她升官发財呢。 “轰——” 一声巨响震彻山谷,李良射了。 然而那凝聚了全身功力的一剑,却並未刺向墨淑,而是擦著她的屁股掠过,径直打穿了天池上方的青石屋顶,碎石飞溅,露出漫天星河。 墨淑略有惊讶,好猛的一剑! 她喜欢刚猛的男人,於是抬手轻轻拨弄著李良的胸膛,声音带著几分满足:“你真坏~” 话音刚落,她掌心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妖力,穿透屋顶的破洞,朝著机关堂的方向疾驰而去。 …… 远在机关堂的胡媚娘,正被老奴锁喉,勒得喘不过气,妖丹几近碎裂。 突然感受到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妖力涌入体內,那妖力顺著经脉游走,修復著她受损的身体。 原本黯淡的狐眸骤然亮起,周身红光乍现,一条、两条、三条。 三条蓬鬆狐尾在身后展开,三尾妖狐的真身重现,她猛地挣脱老奴。 老奴从魅术中惊醒,可眼前景象有让他一惊。 这骚狐狸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了。想要战胜她,只能使出大招金刚伏魔,但是这招威力太强,会误伤到小姐。 怎么办…… 可就这么一会儿分神的功夫,胡媚娘已经向李嫣杀来。 “小姐!” 老奴立刻开启金钟罩,抱住李嫣,却被胡媚娘扫尾扇飞,坠入悬崖。 隨著金光在视线中越变越小,主僕二人没了踪跡。 死了吗? 胡媚娘长舒一口气,终於摆脱李嫣、老奴这两个麻烦。没想到长孙无纪把手都伸到墨宗了,之后的道路不知还会有多少潜在的风险。 她感受著身上的妖气,如今恢復到三尾,距离恢復到九尾还有很长的一段路。本来靠著蚕食大乾国运,她是有希望修炼到十尾天狐的。 但是国师袁仲谋一剑斩碎她的长生桥,让她无力升仙。 不过现在太阿剑碎了,剑意被李良吸收,这就给了胡媚娘重登升仙之路的希望。 自己的妖丹一直在李良体內炼化著,也吸收了不少太阿剑气,只要能將妖丹取回,她不仅能重回九尾巔峰,衝击十尾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在她对未来充满无限遐想时,石室的门“吱——”一声开了,青梅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刀,面容憔悴道: “胡姑娘,那蚌精分给你灵力了吗?能不能做做好事,也分给我家相公和阿来一些?” 胡媚娘警惕得问:“你什么意思?” 青梅眼神突然一冷:“没什么意思,就是借你命一用。” 第二十三章 吃干抹尽 兵宗宗门前,已经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堆人。 方才李良硬闯入女澡堂,又一剑射穿了澡堂屋顶,男弟子们心急如焚,他们心心念念的墨淑师姐正在里面沐浴呢,怕不是让那个叫李良的逼崽子吃干抹尽了。 但他们又不敢进,因为墨淑师姐有规定,她沐浴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打扰,所以他们只能现在大门外乾等著,等著李良出来,就把他弄死。 可是李良就是不出来,一些不怕死的男弟子有的趴在门缝处往里面看,还有的爬上房顶,从屋顶上的破洞向下瞧,就听见水池內传来阵阵嬉笑声: “李都头,你喜不喜欢嘛~” “哼,你敢耍花招!” “真粗鲁,怪不得胡媚娘愿意跟你……她肯定比不过我~” 兵宗弟子们疯了,一个个听得抓耳挠腮的。 好愤怒,好羞耻,又好兴奋。 虽然水雾遮眼,但里面的声音给了他们无限遐想,他们巴不得现在和墨淑师姐沐浴的是自己。 可就在他们不能自已的时候,一个厚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诸位,墨淑师妹在吗?” 眾人没听见,那人又说:“兵堂损耗的机关兵器,我机关堂都已修復完成,共需要一千六百钱……钱我不要了,只求换一碗天池水!” 眾人这才回头,只见墨尘一身洗得发脆的粗布短打,裤脚沾著泥污,枯瘦的手攥著衣角。 “呦,这不机关堂堂主,墨尘么?” 话音未落,守门的兵宗弟子走过来,推搡著墨尘让他离开, “走走走,墨淑师姐没空。” 墨尘不肯离去,又说:“她不在也无妨,我只要一碗天池水!” “嘿——” 兵堂弟子横眉立目,一脚踹来,靴底碾过墨尘的手背,疼得他浑身一颤, “哪来的臭要饭的,也敢肖想我兵宗天池水?” 满脸横肉的弟子啐出一口浓痰,砸在墨尘脚前:“想要水?百两黄金一口,拿不出来就滚!” 墨尘还想哀求,数名闻声围来的兵宗弟子已然动手,拳打脚踢如雨点落下,骨节撞在皮肉上的闷响接连不断。 墨尘被踹翻在地,嘴角磕出鲜血,却撑著胳膊抬头怒喝:“尔等目无门规,就不怕巨子降罚吗?” “哈哈哈!” 这话惹得眾弟子轰然大笑,一人用脚尖挑起墨尘的下巴,语气戏謔又囂张, “傻缺!巨子在禁地闭关收拾那只蚌精,自身都顾不暇,哪有功夫管机关城的屁事!如今这机关城,兵堂说了算,兵堂又是墨淑师姐说了算!” 话音刚落,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忽然怪笑一声,竟当眾解开裤腰,对著墨尘扬了扬: “老子今早刚灌了两碗天池水,正憋得慌,你不是要水吗?来,把老子这泡尿接了,也算沾了天池的灵气!” 污言秽语入耳,其余弟子纷纷附和,竟一个个解开衣裤,温热的尿水混著地上的泥土,劈头盖脸浇在墨尘身上,腥臊气瞬间瀰漫。 墨尘蜷缩在泥地里,头髮黏在满是污垢的脸上,身上的粗布衣衫吸饱了脏水。 他死死抱著头,指节抠进泥土。阿来的腿还等著天池水救命,他得忍耐,等到巨子出关。 罡风卷著水汽,刮过墨尘紧抿的唇角,冰冷又生疼,但这点痛,远不及胸腔里翻涌的怒意来得炽烈。 你们不要太欺人太甚!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脉间反覆灼烧。 “当!” 他的机械右手臂微微颤抖,关节处的齿轮咬合处还残留著机油味,此刻被三道粗实的玄铁螺栓死死钉在身侧。 那是墨尘用来限制力量的封印螺栓,他垂著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按住那截冰冷的机械手臂。 还不是时候,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机关术。 可他体內的灵力顺著经脉奔腾而下,一丝丝、一缕缕渗入机械关节的缝隙。 玄铁螺栓在灵力的衝击下开始震颤,发出“叮噹、叮噹”的脆响。 第一颗螺栓带著火星弹出,砸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第二颗、第三颗紧隨其后,接连坠落。 隨著螺栓一颗颗脱落,机械手臂上的禁制逐渐瓦解,玄铁外壳下隱隱透出淡蓝色的灵力光晕。 那是足以撕裂金石的力量,正被墨尘强行压制著,等待最后一刻的爆发。 当最后一颗螺栓即將挣脱束缚,发出“嗡”的一声低鸣时,宗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都给我住手!” “谁?” 兵堂弟子们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著月白长袍的女子缓步走来,裙摆扫过地面,结起冰霜。 她面容清丽,眉宇间带著几分疏离,腰间繫著一根青玉竹笛,正是药堂堂主端木慈。 “端木堂主?” 平日里宗门上下谁没有个病痛损伤,皆是药堂弟子悉心照料,端木慈的医术与仁心早已深入人心,是以兵堂弟子们对她向来客气。 领头的弟子立刻收敛了囂张气焰,拱手躬身,恭恭敬敬地说道:“参见端木堂主!” 端木慈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螺栓,又落在墨尘上,眼神骤然变冷,厉声训斥:“你们好大胆子,竟敢对机关堂堂主如此不敬!” “机关堂堂主又如何?” 立刻有一名兵堂弟子忍不住反驳, “机关堂近来屡屡失职,先是玄武机关失灵,导致整个机关城內断水多日,后又是朱雀飞行器坠毁,若不是墨淑师姐福大命大,险些便殞命当场! 这样的机关堂,有何顏面执掌宗门机关要务?不如交给我们兵堂来管,反倒能少出些紕漏!” “对,应该把机关堂合併到兵堂!” “放肆!” 端木慈勃然大怒,周身气息骤然一动,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凝结出一层薄冰,迅速向四周蔓延。 空气中的水汽被她的灵力牵引,凝结成数十根晶莹剔透的冰锥,悬在眾兵堂弟子头顶。 兵堂弟子们脸色骤变,他们深知端木慈看似温和,实则修为深不可测,尤其是她的冰系灵力,冻杀力极强。 此刻感受到冰锥上的凛冽寒气,没人再敢托大,纷纷低下头,喏喏连声,不敢再爭辩半句,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 “呼——” 周遭戾气散去,端木慈才放缓了气息,走到墨尘面前,伸出手扶起他。 她又从竹篓中取出一个葫芦,里面装的正是天池水,灵气氤氳,一闻便知。 墨尘双手接过葫芦,再看向端木慈关切的眼神,积压在心中的委屈瞬间迸发,哀嘆道:“端木师妹,这天池水极为珍贵,你从何处得来?” 端木慈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师兄你別问了,拿给阿来吧。” 她轻嘆一声,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现在的墨淑师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墨淑师妹了。” 墨尘双手一紧,眉头紧锁,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 “我也察觉到了,机关玄武失灵时,她深入天池中清剿水妖,上岸后就变得很不对劲,眉宇间总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先前我还以为是错觉……” 二人同时转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天池温泉,端木慈眼神一凝,低声问道:“里面除了墨淑,还有谁?” “是一个叫李良的年轻人,好像是陇西墨侠,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 “我总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出自道家人宗。” 端木慈眼神骤然一凛,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冰冷的字:“不对,水中只有那一人!” 第二十四章 非攻都不认得了? 天池內。 墨淑纤腰跨坐李良腰间,乌髮垂落沾了水汽贴在后背,玉臂轻环他颈间,指尖漫不经心摩挲著他肩骨,腰肢隨水波轻晃,凑在他耳畔吐气如兰: “我既帮你解了围,你总也得还我这个情吧。” 李良背靠湿滑石璧,拖到这个时候,估摸养气葫灵气已灌满九成,抬手拍了拍她挺翘的臀瓣,力道不轻不重,还挺弹手: “你的话我还得再斟酌斟酌。行了,別用你的钢丝球蹭我的腿了,黑泥儿都搓出来了。” 墨淑眉峰一挑,昂首挺胸,懟到他嘴边,声音酥柔入骨:“有什么好斟酌的?机会递到你嘴边,你得把握住~” 李良闭上双眼,凝聚养气葫中的灵力,赫然爆发。 “轰——”吹散满池水汽。 “我的確想把握,可是你给我整个虚像,我把握个六啊!” 当李良再次睁眼时,香艷场景消失。 他並没有在池水中,而是站在岸边,依旧穿著他来时的那一身脏衣服。 同时在天池中,一只巨大的河蚌,开著口,已经妖变的墨淑躺在蚌壳中。 天池中垒垒白骨,看衣著都是过往的墨侠,都已经被蚌精吃干抹尽了。 墨淑侧躺枕著皓腕,双腿交叠如叠玉,堪堪遮住鱼嘴,另一只胳膊横在胸前,绷得肩头线条紧致,冷著一张俏脸,问: “你是怎么瞧出,这一切都是虚像的?” 李良伸了伸懒腰,搓了搓脖子上黑泥儿,还不忘摊开给她看:“沾水搓下来的泥儿,和干搓搓下来的泥儿,能一样么?” 墨淑先是一怔,隨即“噗嗤”笑出声,肩头微微颤抖,胸前衣襟晃出浅浅弧度,眼中冷意散了些,多了几分匪夷所思:“就这么简单?” “也不简单。” 李良抬下巴指了指屋顶破洞,天光从破口倾泻而下, “现在是辰时,太阳该在东边,照进来的光该往西边斜。可澡堂里,光斑往东边挪,分明是太阳在西边的架势。这种小儿科的错误,太致命了。” 墨淑闻言猛地抬头,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双眼渐渐眯成一道缝,眸底闪过惊疑、恍然,最后沉得像积了墨: “原来如此……我吞噬了上百修士的神魂,勘破无数人心破绽,到头来,竟输给了太阳。” “不,不是太阳。” 李良手腕一翻,青光乍现,残剑太阿骤然出鞘,在水雾中映出凛冽寒芒, “是你洗澡不搓泥儿,缺了点生活常识。” “哦~言之有理!” 墨淑脸色骤变,见他提剑便知来意,玉手猛地一挥,身下静静漂浮的巨大蚌壳骤然碎裂,化作无数莹白甲片,瞬间附著在她身上,凝成一套珠光宝气的裙甲。 “李良,你別忘了!胡媚娘体內还锁著我的一缕本命妖气,我念头一动,她便会神魂俱灭!” 李良握著太阿残剑,仰头嚎了一嗓子: “方才你催动水汽缠我的时候,忘了被我剑气蒸发的那些水雾了?” 他手腕一抖,太阿剑嗡鸣作响,周身骤然泛起淡淡的金光,那些散在空气中的水汽仿佛受到牵引,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环绕在他周身, “你的水汽早就被我的剑气裹住,凝成了无形的结界!在这澡堂里,我说了算!” 墨淑心头一沉,急忙催动体內灵力,想引动机关城內的妖气,却赫然发觉灵力如石沉大海,既传递不出去,也收不回丹田,就连天池水中原本浓郁的灵力,也不知何时变得稀薄。 在一瞧,只见灵力顺著青石缝隙、顺著水雾气流,源源不断地涌向李良体內,被他掌心的太阿剑吸纳,化作愈发凛冽的剑气。 “太阿剑?不可能,太阿明明在大乾国师手里,你唬不了我!” “哈哈,巧了,你说的那个大乾国师是我师父。” “是吗?!” 墨淑指尖一勾,“起!”一声清叱穿破水声,池底淤泥轰然翻涌,数十具惨白骷髏破土而出,骨节咔咔作响,带著腐气衝出水面,骨爪直指李良面门! 李良眸色一凝,太阿横扫而出。 “鐺啷”一片脆响,骷髏群被剑气扫中,竟似虚影般晃了晃,骨骼未曾断裂半分,反倒化作数道白影四散开来。 李良心头一凛,刚要收剑戒备,后背已袭来刺骨寒意。 那四散的骷髏竟借著水汽隱去身形,绕到了他身后,骨爪带著破风之声抓向脊椎! “这么阴?!” 李良急旋身,太阿剑反手后撩,剑脊精准磕在骨爪之上。 “嘭”的一声闷响,他借势后退数步。 还未站稳,左右两侧又有骷髏袭至,左侧骷髏挥骨刀劈向肩头,右侧两具骷髏则成犄角之势,骨拳直捣丹田。 李良挥剑格挡,剑光交织成网,却见骷髏刀拳皆虚。 待他剑锋及体,便化作水汽消散,下一瞬又在他另一个死角凝聚成形。 “好诡异的术法!” 他暗自心惊,这骷髏群虚实难辨,水汽便是它们最好的掩护,每一次偷袭都精准踩在他换气的间隙,且招式衔接精妙,显然是继承了生前的武学底蕴。 几个回合下来,李良已被逼得险象环生,肩头被骨爪擦过,衣衫撕裂,留下一道血痕。 墨淑立在天池中央的蚌壳之上,朱唇轻启,笑声带著戏謔: “袁仲谋的徒弟?我还当有什么真本事,原来也只是些花架子。待你內力耗竭,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李良身后突然传来破空之声,一具始终隱在水汽中的骷髏骤然现身,骨爪如箭,直刺他后心! 李良此刻旧力刚竭,新力未生,仓促间只能拧身侧移,却仍慢了半拍。 “噗”的一声闷响,骨爪竟直接捅穿了他的胸膛! “哈哈!” 墨淑狂喜,正要出言嘲讽,却猛然僵住。 那被骨爪洞穿的胸膛,竟无半点鲜血流出,伤口处只有淡淡的灵力波动。 奇怪,那小子被捅穿心臟,怎么一点表情也没有? “喂,朝哪儿看呢!” 李良的声音突然在墨淑身后响起,惊得她浑身寒毛倒竖。 她猛地转头,便见李良手持太阿剑,剑尖凝著凛冽剑气,正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什么?!” 墨淑失声惊呼,下意识合拢巨大的蚌壳,试图抵挡。 “鐺——!” 太阿剑气何等凌厉,即便有千年蚌壳护身,也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墨淑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撞在蚌壳之上,整个人被掀飞,重重砸在天池岸边的青石上。 “不可能!” 她挣扎著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此时的天池水面上,赫然站著两个李良! 一个被骨爪洞穿胸膛,境界气息竟已触及第八境的门槛。 另一个手持太阿剑,气息相对內敛,只是第四境修为。 “假的?” 墨淑脑中一片混乱,那第八境的气息绝非幻觉,可若这是假身,又怎能拥有如此真实的境界威压? 持剑的李良缓步走到岸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手指了指水面上的八境身影: “什么真的假的,你不会连非攻都不认识了吧?” 第二十五章 都头,收手吧 “非攻果然在你身上,你就是用这玩意,击败李青莲的吧!” “原来你认得啊!” 墨淑擦去嘴角鲜血,笑得反而更兴奋了:“这么说,墨眉也一定在你身上,那就简单了。杀了你,不用什么宗门比试,我就能成为墨宗巨子。” 李良举剑指向墨淑:“你可以试试。” “啪”的一声脆响,墨淑打了个响指。 顷刻间,池底泥沙翻腾,数十具七境骷髏破土而出,扑向那具八境非攻傀儡。 非攻被骷髏缠得密不透风,却再也顾不上护主,只能疲於应对身前的尸潮。 “这下清净了。” 墨淑轻笑一声,周身泛起淡蓝灵光,蚌壳应声碎裂,化作点点萤光融入池水。 她抬手虚空一握,池心水波骤然凝聚,一柄泛著幽蓝光泽的长刀缓缓成型。 “李良,认得此刀吗?” 錚——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长刀出鞘的锐响刺破空气,墨淑身形掠出,秋水刀带著破空之势,一记左斜切直劈李良腰侧,刀风颳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李良心中一凛,这女人竟刻意压制了妖力,纯以墨家功法出招,显然是想避开太阿剑对妖物的天然碾压。 他不敢怠慢,旋身出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刀剑相撞的火花在池心炸开,震得他虎口发麻,借著反震之力迅速后撤数步,避开了接踵而至的劈面斩击。 “怎么,袁仲谋的徒弟就这点能耐?” 墨淑得势不饶人,脚步踏水而行,身影欺近,长刀直刺李良心口。 李良横剑挑开刀锋,却见对方手腕一转,又是两记右斜斩接踵而至,刀势凌厉。 境界上的差距如同天堑,他只能边挡边退,后背已渐渐抵近池边的石壁,退无可退。 “躲什么?方才的傲气呢?” 墨淑笑声张扬,秋水一记迎面劈斩,刀风裹挟著水汽压得李良喘不过气。 绝境之下,李良眼中反而燃起烈光,他猛地旋身,借著转身的惯性挥剑反斩,剑锋带著破风之势直逼墨淑面门。 “这才像样!”墨淑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隨即横刀格挡,“但你一柄残剑,也想敌过秋水?”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李良只觉手臂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墨淑却借著格挡的力道,迅速向右拧转身体,身形绕至李良身后,长刀顺势斜斩而下。 刀锋擦著李良的眼角掠过,带起一缕血珠,溅落在池水中,晕开点点猩红。 李良立刻回身出剑,见招拆招,右手长剑趁势劈斩。 墨淑向左侧闪避,故意露出下路破绽,李良果然挥剑斩来,却见她足尖一点水面,身形腾空而起,避开攻击的同时,长刀自上而下劈向李良头顶。 李良急忙横剑上挑,再次挡开攻击,脚下连踏,迅速拉开距离。 “你逃跑的功夫,也是袁仲谋教的?” 墨淑落地时左手撑地,稳住身形,再次绕向李良后方。 “你很喜欢后入么?” 李良早有防备,立刻前移半步,回身摆出迎敌架势。 墨淑纵身跃起,双手紧握秋水,借著下落的力道劈出,刀势沉重如山,压得空气都仿佛凝滯。 李良咬碎银牙,举剑硬挡,“咔嚓”一声,脚下的青石板竟被两人相撞的力道震得开裂。 不等他喘息,墨淑第二记劈斩已然跟上,李良挥剑格挡后立刻反击,直刺墨淑心口。 墨淑却不退反进,身形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摇闪避开,接连躲过李良的三记猛攻,脸上始终掛著笑容。 这笑容让李良心中不安,他感受不到半分杀意,却偏偏被对方的刀势逼得险象环生,根本无法预料下一步的出招。 “不能再被动下去!” 李良心中暗忖,猛地踏前一步,长剑先斩下路,引诱墨淑格挡。墨淑果然横刀下挡,他立刻变招,近身中段出剑,直指对方咽喉。 “想法很好!” 墨淑轻笑一声,横刀挡开长剑,同时迅速抽刀前冲,再次欲绕李良后背。 可这次李良早有预判,不等她绕到身后,便率先回身,长剑直斩其下路。 墨淑猝不及防,只能仓促回刀下格挡,刀锋与剑锋死死相抵,两人都拼尽了全力,谁也不肯鬆手。 李良只觉手臂青筋暴起,墨淑的力道远超他的预料,脚下的地面不断开裂,池水顺著裂缝渗入地下。 僵持间,两人被彼此的力道带著,贴地转了两圈,最终因惯性各自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池边的石壁上,“轰隆”一声,石壁被撞得碎石飞溅。 李良咳了一口血,挣扎著起身,握著长剑的手微微颤抖。 而墨淑也缓缓站起,秋水刀拄在地上,嘴角的血跡愈发鲜艷,眼中的兴奋却丝毫未减:“太阿在你手里真是浪费啊!” 身旁骷髏和非攻的打斗还在继续,墨淑由於长时间控制数十具骷髏,灵力也已经见底。 同样耗尽的也有李良,虽然非攻可以帮他挡住骷髏,但墨淑还得需要他自己应对。 不得不说九境修为的墨淑的確很强,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把养气葫中的灵气用的差不多了。 四境不可能是九境的对手,不过养气葫还剩最后一丝灵力,还能够李良使用一招。 如果单凭剑术的话,墨淑的实力在他之上,想要贏,只能智取。 墨淑调整呼吸,继续嘲讽道:“不瞒你说,我曾经见过你的师父,他与我的本体战斗,一剑破甲,如果不是青丘山的狐狸相救,我真的会死。 你和袁仲谋差远了,若不是我本体被关在地下,我一招就能灭了你。 现在,你已经黔驴技穷了吧?哈哈,死在我手上,不丟人!” 墨淑压低重心摆出架势,接下来的一刀一剑,將是他们的最后一招。 噌—— 二人拔刀出鞘,秋水裹挟全部妖力从上斩下,一刀斩断了太阿。 得手了! 墨淑半场开香檳,可手上传来的震动又让她觉得不对,这一刀,怎么不振手啊? 低头看,只见太阿剑自动散开,躲开了攻击。 原先看似完整,不过是用剑气连著罢了。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惊恐,再看李良,他竟然弃了剑,右手掌心迸发出熊熊烈火,直取咽喉。 这火? “你终於,愿意使用妖气了。” 这是八卦炉中的三昧真火,碰见妖气就像明火遇著瓦斯一样。 轰—— 李良一记虎掌拍山,狠狠打在墨淑咽喉。 “噦啊——” 墨淑翻著白眼,飞出去数十米,重重砸进墙壁里。 就在李良追上要补刀时,他的身体突然被冻住了,另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蚌精已经逃走了,收招吧。” 第二十六章 长安啊 李良足尖刚沾地,身后便掠过一缕若有似无的寒气,绝非寻常山风。 他下意识旋身,能在他毫无察觉时逼近三丈之內,来者绝非庸手。 视线落处,一名女子立在青石阶上,月白色长裙如浸过霜雪,周身縈绕著淡淡的冷雾,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被冻结,呼吸间竟能嗅到一丝冰晶的清冽。 李良目光微凝,暗自心惊:这气息凝而不散,內劲圆融无缺,至少是七境以上的修为,得苟著。 他收敛心神,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敢问姑娘是?” 女子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半分暖意:“药堂堂主,端木慈。” “镇魔司,李良。”李良坦然回礼。 话音刚落,端木慈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寒芒,周身的冷雾瞬间浓郁了几分,原本鬆散的气机陡然收紧,如利刃般直逼而来:“镇魔司为何会来我墨宗?” 李良淡然一笑:“镇魔司嘛,自然是来除妖的。” “哼!” 端木慈冷哼一声,掌心已泛起晶莹的白光,数枚稜角分明的冰晶悄然凝聚,寒气逼人。 她脚步轻抬,每向前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霜气蔓延,眨眼间便在两人之间铺展开一片冰面。 “墨宗不欢迎朝廷鹰犬!” “唉?”李良故作诧异,伸手一拦,“此言差矣!” 说著,他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绢帛,正是李嫣交给他的墨侠召集令,递到端木慈眼前: “你看,我是墨侠,自己人。” 端木慈的脚步骤然顿住,凝聚的冰晶却並未消散。 她低头瞥了一眼那绢帛上的墨宗印记,眉头皱得更紧,满是怀疑: “镇魔司的人,怎会是墨侠?” 她显然不信,脚步再次前移,冰面隨之延伸,寒气几乎要將李良的鬚髮冻结。 冰晶已蓄势待发,眼看就要激射而出。 “嗖——” 就在此时,端木慈身后的阴影中突然人影一晃,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还有帮手? 她反应极快,想也不想便反手向后拍出,数枚冰晶如流星般射向那道人影。 谁知那人动作更快,探手一抓,便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沉稳,竟让她动弹不得。 端木慈心头一惊,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容貌时,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是谁?” 眼前之人,竟与李良长得一模一样,连衣著打扮都分毫不差,只是周身的气息更为磅礴厚重,如渊似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远超七境的威压,赫然已是八境大宗师的水准! “別紧张。” 另一侧的李良指尖燃起一缕淡淡火苗,橘红色的火焰看似微弱,却瞬间融化了冰封周身的寒气,脚下的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他缓步走到端木慈身旁,看著她惊愕的神色,语气轻鬆:“那是非攻傀儡,你作为墨宗弟子,应该认得吧?” 端木慈这才恍然,墨宗至宝非攻傀儡,能模仿持有者的容貌气息,且战力惊人,由巨子保管,怎会在李良手中? “不可能!” 她下意识想挣脱,手腕却被傀儡死死钳住。 无论她如何运转內劲,傀儡都能提前预判她的动作,稳稳將她按住,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李良活动了一下手腕,伸出手指,点在端木慈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著自己。 “別怕。” 他眼底的戏謔褪去,多了几分郑重, “其实我是巨子派到朝廷的臥底,这次回来,是有重要情报要传递给巨子。” 端木慈斜睨著他,半信半疑,挣扎的力道却弱了几分:“什么重要情报,值得你动用非攻傀儡闯我墨宗?” 李良鬆开手,再次探入怀中,这次掏出的是一卷摺叠整齐的布帛,展开的瞬间,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標註清晰可见。 他在端木慈眼前晃了晃,语气陡然变得义正言辞: “看见了吧?这是朝廷的布防图,他们包围了十万大山,目標直指墨宗,我必须赶紧稟报巨子!” 端木慈的目光落在布防图上,瞳孔骤然紧缩,心头狠狠一震。 那布防图上的標记,精准命中墨宗隱秘据点!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良,眼神复杂难辨:难道,这个镇魔司的人,真的是巨子暗中派到大乾朝廷的臥底? 李良见端木慈神色鬆动,指尖一捻,那尊与他一模一样的非攻傀儡,变回魔方,被他收入囊中。 威压骤然褪去,端木慈只觉浑身一轻,却仍有些心有余悸。 李良没了方才的戏謔,反倒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指著墨淑,嘆道: “不瞒端木姑娘,我这次回宗可谓九死一生。谁能想到,昔日墨宗,如今竟已被妖物暗中侵占,若不是我反应快,怕是早已命丧蚌精手下。” “墨淑师妹不是蚌精!” 端木慈揉了揉手腕,痛感还未散去,心中的疑虑却已消去七八分。 她解释道:“你有所不知,前几日蜀山锁妖塔突然崩塌,万妖逃窜,天下大乱。危急关头,道祖显灵,於云端借剑,我墨宗至宝墨眉、非攻皆被那道万剑归宗的剑意捲走,至今杳无音讯。” 说到此处,她眼底闪过一丝痛惜。 “墨眉剑不仅是墨宗传承之宝,更是禁地的关键。 宗门禁地深处镇压著一只上古蚌精,那妖物修为深不可测,全靠墨眉剑的浩然剑气形成封印,才將其困了数百年。 如今墨眉未归,封印之力日渐衰弱,巨子无奈,只能闭关坐镇禁地,以自身修为强行维繫封印。 可即便如此,仍有丝丝缕缕的妖气从禁地渗漏出来,顺著山涧污染了宗门的天池水。” 端木慈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几分自责。 “天池水是全宗上下的饮用水源,墨淑师妹见状,便率领兵堂弟子封锁了天池,严禁任何人饮用。可谁曾想,兵堂弟子长期驻守天池附近,日日被泄露的妖气侵蚀,心性渐变,一个个变得暴戾嗜杀,连同门都敢刀剑相向。” 她顿了顿,既惋惜,又痛恨: “尤其是墨淑师妹,她为了阻止妖气扩散,跳入天池中填补缝隙,受侵蚀最深,最终……最终竟被那蚌精的妖力控制,成了它的傀儡。” 李良一拍脑门,敢情这墨眉还得还给墨宗?那把蚌精杀了不就好了吗? “我去禁地把蚌精给杀了!” “不可!” “为啥?” “那蚌精可净化十万大山的妖气,化为灵力供弟子们吸食。 只是没了墨眉镇压,那蚌精趁机报復宗门。若没了那蚌精,地底妖气会瞬间侵蚀机关城,会有灭门之灾。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打开机关城水下阀门,更换新水。” “那排放的水会流向哪里?” “长安。” 第二十七章 端木慈,我娶你啊 李良下意识握紧了剑柄,墨宗掌控了长安上游的水源,也就相当於掌控了长安城及附近村县八十万人的命脉。 怪不得现在长安的水质一年比一年苦涩,原来问题出在墨宗。 先不管长孙无纪是由於什么原因出兵墨宗,如果李良是丞相,他也会出兵墨宗,必须把上游水源掌握在自己手里。 长安的甜水井长期被达官贵人占据,普通老百姓只能喝苦水井,导致面黄肌瘦。 师父袁仲谋也曾上奏说,长安已不適合再作为国都,提议迁都洛阳。 建议一出,达官贵人们纷纷上书弹劾师父。 当时连李良也不理解,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招惹权贵的利益。 现在李良稍微懂了一点,等甜水井也被污染,长安城的百姓將危在旦夕。 他耳中嗡的一声,端木慈口中“长安”的二字,竟盖过了周遭所有声响,方才心头那点对蚌精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眼底只剩“流向长安”四个字翻涌,这哪里是天池泄水,分明是老天指给他的近路! 十万大山层峦叠嶂,朝廷布防密不透风,他正愁寻不到突围的缺口,这水流的轨跡,便是现成的归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至於长安百姓? 李良唇角微勾,心底毫无半分担忧。 长孙无纪那布防图上的线条早已刻在他脑海,所有水道早被官军截死,十万大山被围得铁桶一般,朝廷要的本就是瓮中捉鱉。 待水闸一开,滔天巨浪卷著山石奔涌而下,首当其衝的是山外的朝廷大军,那些兵甲阵形定会被冲得七零八落,乱成一锅粥。 而那被洪水撕开的缺口,便是他李良回长安的通天路。 一念及此,他周身的沉鬱尽数散去,只剩眼底藏不住的锐光,指尖甚至因这突如其来的转机,微微发颤。 天无绝人之路,诚不欺我! 天池水雾翻涌,湿冷的风卷著淡淡妖气扑在面上。 李良眼色凛然,上前一步直面端木慈:“端木堂主,水闸在哪儿?我去开!” 端木慈杏眼先亮后黯,惊喜这少年竟愿为墨宗涉险,失望之色又接踵而至,四境修为,怎敌水底妖气与失控的机关玄武? 她苦笑摇头:“李良师弟,心意领了,可水底妖气缠骨,还有玄武守闸,你绝非对手。” 话音未落,李良伸手抱住她双肩,二人咫尺相对。 他目光如炬,字字沉篤:“我若不下去,此间再无第二人敢闯。多耽搁一日,便多数十弟子被妖气蚀骨,墨宗耗不起!”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端木慈心头猛地一颤,长这么大,从无男弟子敢与她这般亲近,耳尖瞬间烧得滚烫,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何尝不知,自墨淑下水遭劫,墨宗上下早已谈水色变。 妖气蔓延下,弟子们渐成半人半妖之態,不等朝廷兵至,墨宗便要自溃。 可肩头的力道愈发沉,似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轻咬樱唇,垂眸避开那灼热的目光,细语道:“跃入天池沉底,见朱红木桿,扳下后便有活水引入机关城。” 李良頷首,余光扫过一旁昏迷的墨淑,忽然附耳,声音压得极低:“兵堂群龙无首,堂主正可收编,为爭夺巨子之位铺路。” 端木慈惊然抬眸,轻斥:“休要胡说!” 瞧著她杏眼圆睁、紧张失措的模样,李良心头微漾,忽然伸手將她揽入怀中,温热胸膛贴住她的微凉脸颊,唇瓣擦过耳廓:“我助你成为墨宗巨子,可好?” “你!” 端木慈猛地挣开,俏脸涨红,娇嗔道, “你看看你,哪还有半分墨宗弟子的修养?莫不是跟朝廷鹰犬学坏了!” 李良低笑一声,指尖猝不及防,轻捻了下她腰后软肉,语气戏謔:“你猜?” “啊~” 端木慈低呼一声,慌忙捂住嘴,惊惶四顾,见四下唯有墨淑臥地,无旁人窥探,才狠狠瞪向他,声音压得似蚊蚋, “你轻薄堂主,就不怕戒律堂处置?” 李良反而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温热的胸口,眸光瀲灩,含著几分痞气:“下水开闸九死一生,临死前,就不能让我快活快活?” “没个正经~” 端木慈抽手挣开,背对著他,脸红得似染了胭脂,心湖却翻起惊涛骇浪。 她守了二十年墨宗戒律,从未尝过这般心跳如鼓的滋味,羞赧与一丝莫名的悸动缠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带著颤。 “我先带墨淑师妹疗伤,你自求多福。” 她强装镇定,话音未落,却又顿住脚步,折身回来,从袖中摸出两颗莹白药丸,塞到他手中,细声道, “一颗隱气,一颗隱身,可防玄武,避妖气。” “对我这么好?” 李良故意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挑眉轻笑, “端木慈,莫不是喜欢上我了?” “你……” 端木慈瞳孔骤缩,喉间微哽。 她不懂情爱,只知心头记掛他的安危,这,便是喜欢吗? 心境彻底乱了,她不敢深究,只丟下一句“你保重”,便架起墨淑,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去,裙裾扫过青石,带起一阵轻响。 “端木慈!若我活著回来,便娶你!” 李良的声音在身后扬起,带著几分戏謔。 “……” 端木慈听到喊叫差点绊倒,脚步更急,几乎是小跑著消失在水雾深处,耳根的緋红却久久未散。 待那道倩影彻底不见,李良脸上的嬉笑瞬间敛尽,眼底復归冷冽。 “笨女人!” 李良轻笑一声,他怎会笨到亲自下水? 指尖掐诀,非攻应声而出,金属灵光乍闪,瞬间化作一条丈长水蛇,灵动如活物。 “去。” “噗通”一声,水蛇入池,破开水雾,箭一般向池底钻去。 有非攻在手,谁还亲自下去拉闸呀? 倒是可以藉机去探查一下墨家禁地,妖气泄露的缝隙下面肯定连接著墨家禁地。 只要跟著非攻的反馈信息,李良就能找到蚌精本体。 降则收,不降则杀。 李良旋即吞下那两颗药丸,周身灵光一敛,气息隱於无形,身形也化作淡淡虚影。 他朝著机关城深处走去,走过一排房间时,突然听到阵阵觥筹交错的声音。 是谁在这个时候还办宴会? 李良顺著门缝往里瞧,嘶,其中很多面孔,他怎么觉得在长安见过呢? 第二十八章 公输 红烛高照,鎏金器皿映得满厅生辉,酒香与脂粉香,缠裹著丝竹声。 十几位锦袍华服者围坐,蜀锦暗纹缀和田玉,胯间刀剑寒芒隱现。 剑鞘镶珠,刀身雪亮,皆是利器。 紫袍壮汉拍桌豪饮,酒液淌湿衣襟浑然不觉,左手搂粉裙美人,指尖轻摩挲。 邻桌白面公子含著美人递来的葡萄,捏其下巴惹得娇嗔。 划拳吆喝声震梁,“五魁首”“八匹马”与酒杯碰撞声交织,姑娘们端酒起鬨,被搂亲便红著脸躲闪,眼波媚態流转。 酒气冲顶,满厅锦袍者皆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地拍著桌子谈朝政,话音粗嘎刺耳。 “要我说!” 穿蟒纹锦袍的汉子一巴掌拍在案上,酒碗震得哐当响,眼底闪著阴狠的光, “二凤那老东西死得正是时候!不枉我日日在他御膳里掺慢性毒药,熬了三年总算熬出头了!” “哈哈哈!” 旁边个尖嗓子的瘦子笑得前仰后合,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眼神猥琐, “你这算什么?老子在后宫装了二十年太监,那些水灵灵的小宫女、娇滴滴的嬪妃,哪个没被我祸害过?宫里多少皇子公主,骨子里流的是我的血,哈哈哈!” “难怪!” 斜对面蓝袍老者捋著山羊鬍,笑得满脸褶子, “我说怎么有的皇子越长越歪,獐头鼠目的,原来根儿在你这儿!” “哎?” 另一个肥头大耳的傢伙眯著眼,醉醺醺地凑过来, “那当今太子……莫不是也是你的种?” 瘦子挑眉,得意地灌了口酒,酒液顺著脖颈淌进衣领也不在乎,笑得愈发猖狂: “谁知道呢?皇后那娘们儿,我就上过一次,灌了足足三大碗蒙汗药,哈哈哈!说不定那太子,还得喊我一声亲爹!” 满厅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污言秽语混著酒气,冲得樑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李良也顾不上擦灰,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屋中围坐的皆是长安城里,跺跺脚便震三震的人物。 掌御膳房的刘总管,镇国將军秦岳,大內总管魏公公,连当朝尚书令都赫然在列…… 可此刻,这些本该为朝廷鞠躬尽瘁的达官贵人,桌角竟都摆著一枚暗褐色竹牌,牌面上刻著的“墨”字虽小,却如针般刺得李良眼疼,那是墨宗召集令! 他们竟是墨侠? 是墨宗巨子安插在朝廷心腹的臥底! 这个念头如惊雷炸响,李良脑瓜子嗡嗡的,让他呼吸都滯涩了几分。 难怪这些年朝廷围剿墨宗,次次雷声大雨点小,明明布下天罗地网,却总能让墨宗之人安然脱身。 原来朝堂之上早已被墨宗渗透得如同筛子! 御厨能在御膳下毒,將军可在军中放水,大內总管掌宫闈密事,尚书令定朝堂决策,这般势力,朝廷如何能胜? 没想到墨宗的实力这么强! 冷汗顺著脊椎往下淌,浸湿了里衣。 李良却忽然豁然开朗,连李嫣那样的皇家血脉都是墨侠,这些身居高位的权贵投靠墨宗,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墨宗的触手,竟已伸到了皇权最核心的地方,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 “刘总管你满面红光啊!” “秦將军,这次征討草原十八部您功劳最大呀!” “魏公公,听说有个十六岁的小宫女儿,给您生了一对龙凤胎,恭喜恭喜啊!” “……” 宴厅正中,一身月白锦袍的公子摇著玉骨扇,步履轻缓地穿梭席间,逢人便举杯相敬,言辞活络儘是奉承。 可瞧著既非长安权贵做派,也无半分武將文臣的威仪,李良凝眉打量,竟半点不识。 忽的那白衣公子抬手压下厅中喧囂,满斟酒杯朗声道: “诸位墨侠远来机关城赴宴,恰逢宗门危局,为择新任巨子齐聚於此!书堂堂主范进,先敬诸位一杯,谢诸位护持宗门,也谢诸位赏脸赴会,令我小小书堂蓬蓽生辉!” 厅中达官贵人们早已酩酊大醉,个个搂著怀中美人,手在裙衫间肆意摩挲,闻言不耐烦地挥著手,酒气熏天的嗓音混著美人娇喘: “范堂主废话少讲!赶紧了事,老子还等著和美人办正事儿呢!” 美人儿们假意推拒,粉拳轻捶男子胸膛,衣襟半敞,眼波媚惑,欲拒还迎间惹得眾人鬨笑。 范进轻笑收扇,举杯的手微微一顿,轻嘆一声:“既如此,那只好如此了。” “鐺!” 玉杯坠地碎裂,清脆声响刚落,数声悽厉惨叫骤然划破厅中靡靡之音! 方才还沉溺极乐的权贵们,脖颈间皆多了一道血线,竟是被怀中美人反手一刀封喉,鲜血喷溅在锦缎桌布上,艷红刺目。 “本想让你们多快活一会儿,没想到你们这么不识趣。” 范进接过身旁丫鬟递来的锦帕,慢条斯理擦去指腹酒渍,面上笑意愈浓,声音冷冽, “这般一来,到了机关城的墨侠,还有外头那些未到的,便都清剿乾净了。余下药堂、兵堂、机关堂,一一除尽,我书堂便是墨宗正统,我范进,便是新任墨宗巨子!” 那些半裸女子当即推开身下死尸,敛了媚態,齐齐跪地拱手:“恭贺堂主席登巨子之位!” 范进笑得眉眼舒展,视线却骤然扫向厅门外,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竟直直与藏在阴影里的李良对上! “咻!” 一道银芒自范进扇骨中激射而出,擦著李良头皮掠过,带起一缕髮丝。 “谁在外面?!” 范进厉声大喝,厅中女子闻声,瞬间化作利刃出鞘的死士,蜂拥著朝门外扑来。 李良心头剧震,暗叫不好。 他隱气隱身的丹药药效未过,何以会被发现? 慌乱间低头,几块浅粉色粉灰从额头簌簌掉落,他猛地恍然:定是空中悬浮的粉灰太过突兀,在空荡的门廊下露了踪跡! 李良只觉后颈风刃呼啸,哪里还敢耽搁,拔腿便朝著机关城深处狂奔! 可肩头、后背沾著的粉灰,在他跑动间勾勒出身形轮廓。 身后那群方才还媚眼如丝的女子,此刻尽数敛了柔情,提刀疾追,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步步紧逼。 “娘的!” 李良暗自叫苦,脑海中猛地闪过前尘旧事。 上回被这么多女人疯追,还是在长安青楼欠帐跑路时,最后拼了半条命逃进镇魔司,才甩开那些牙尖嘴利的窑姐。 可今日追兵皆是墨宗死士,刀刀致命,哪还有镇魔司可躲?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非攻”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灵力波动,一道方位指引清晰印入脑海。 前方三丈外的青砖墙,藏有机关! 李良眼中精光一闪,拼尽最后几分气力猛衝过去。 身躯撞向墙面的瞬间,只听“咔噠”一声机括轻响,砖墙旋转一百八十度,一股无形的吸力將他捲入,身后的追杀声与刀锋破空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哎呦喂,门外的姐姐们別追了,我到家了!” 站稳脚跟,李良喘息未定,抬眼望去,只见眼前是一处空旷幽暗的密室,唯有中央地面嵌著一圈淡蓝色灵光,照亮了跪坐於正中的一道黑袍身影。 那人背对著他,身形佝僂,周身静得诡异。 李良凝神感知,竟察觉不到半分活人的气息。 “你好?” 李良试探著喝了一声,黑袍人毫无反应,密室中只有他自己的回声荡来荡去。 疑心渐起,李良俯身捡起脚边一枚碎石子,指尖蓄力,正要朝著黑袍人后心砸去,忽觉手腕一紧,一只冰冷坚硬的手臂猛地扣住了他的脉门! 那触感绝非血肉之躯,冰凉的金属质感带著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 李良惊得浑身一僵,抬眼望去,只见那手臂由玄铁打造,而在臂弯內侧,赫然刻著两个古篆大字——“公输”! 第二十九章 巨子死在这儿了? “咯吱咯吱……” 齿轮摩擦的机关声响里,一只泛著冷光的机械手臂,陡然横在身前,五指如钢爪般,扣向李良探出去的手腕。 “如果你还不想死的话,就別碰那个人!” 苍老沙哑的嗓音,像是喉咙里有痰,听得让人难受。 李良浑身一僵,顺著那节机械臂缓缓抬头。 昏暗的空间光影交错,一张左脸横亘著三道深疤,疤痕从眉骨延伸至下頜,再配上那双眯成细缝的三角眼,正透著一股阴惻惻的笑意。 “嘶——” 李良菊花一紧,浑身寒毛倒立。 活了二十多年,他见过歪瓜裂枣的莽夫,遇过面目狰狞的悍匪,却从没见过这般丑得惊心动魄的老男人! 可下一秒,李良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张脸……他认得! 丞相长孙无纪座下第一门客,公输世家现任掌门,公输明。 长安城金碧辉煌的大明宫,便是出自他的手笔。 亭台楼阁巧夺天工,飞檐斗拱暗藏玄机,当年竣工之时,连太宗皇帝都讚不绝口,亲赐“机关圣手”的匾额。 公输世家的机关术传承千年,造诣之深,与墨家分庭抗礼。 如今长孙无纪要对墨宗动手,自然要借公输这把利刃。 上次见到公输明,还是三年前朝廷修建祈天殿的时候。 当时袁仲谋特意拉著他叮嘱了半宿,语气凝重:“阿良,此次修建祈天殿,公输先生是总设计师,你务必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银子流水般花也无妨,哪怕他打你骂你,你也得忍著,万万不可衝撞!” 李良当时心里就不服气,不就是个丑老头吗,能有多大能耐,值得师父如此郑重其事? 可师命难违,他硬生生憋了三个月,青楼没踏进一步,赌场没沾半点边,天天跟在公输明屁股后面当牛做马。 端茶倒水要先试水温,跑腿传话要脚不沾地,就连公输明半夜睡不著想下棋,他都得强撑著睡意当那活棋篓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活脱脱一个贴身奴才。 可当祈天殿落成的那一刻,李良彻底傻眼了。 那殿宇依山而建,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著七彩光晕,殿內樑柱无需一钉一铆,全凭机关咬合,却稳如泰山。 更奇的是,殿顶的穹窿之上,嵌著七十二颗夜明珠,每到月圆之夜,珠子便会自动旋转,投射出漫天星图,与天幕浑然一体,堪称鬼斧神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直到那时,李良才真正懂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对公输明的那点不服气,也早已化作了实打实的敬畏。 思绪电光石火般闪过,李良脸上的惊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热情到近乎諂媚的笑容,比见到亲爹还要亲热几分。 他连忙弓著身子,双手抱拳,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呦!原来是公输大人!您怎么会在这儿?这地方凶险得很,下官来保护您!” 公输明冷哼一声,机械手臂上的齿轮咔咔转动,鬆开了攥著李良手腕的钢爪。 他三角眼微抬,目光扫过李良那副狗腿模样,眼底不屑,沙哑的嗓音带著几分嘲弄: “就你?保护我?” “嘿嘿嘿!” 李良连忙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 “瞧我这张嘴,净说胡话!大人您可是九境高手,机关术通神,放眼天下谁能伤得了您?下官这是猪油蒙了心,说错话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语气愈发谦卑: “下官的意思是,您老有什么需要伺候的地方,儘管吩咐!端茶倒个水,下官还是能做的。” 公输明又冷哼一声:“老夫倒想问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墨宗机关城?” 三角眼眯成一道缝,目光如鹰隼般锁在李良脸上。 李良搓著手打哈哈: “嗨!大人您有所不知,锁妖塔崩塌,那些妖兽跟潮水似的涌出来,下官命贱,慌不择路地逃,谁知误打误撞闯进了墨宗的地界,被他们抓了个正著!”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公输明的脸色,见对方神情依旧冰冷,连忙补充道: “好不容易趁乱逃出来,可这机关城跟迷宫似的,绕来绕去找不到出口,还好天无绝人之路,让下官遇上了您老!这下可有救了!” “谁说老夫要救你?” 公输明的声音陡然压低,廊道顶部的阴影恰好投射在他左脸的疤痕上,凹陷的眼窝深不见底,愈发显得阴森恐怖, “我问你,胡媚娘为何还活著?” 胡媚娘!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在李良头顶,公输明怎么会知道胡媚娘? 此事除了他自己,便只有镇魔司的寥寥数人知晓,难道……难道身边早就被长孙无纪的人渗透了? 念头闪过的剎那,李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冤枉啊!您是不知道,那胡媚娘根本就不是人!是妖!货真价实的九尾妖狐!下官亲眼看见她屁股后面甩著九条大尾巴! 下官那点微末道行,在她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只能装孙子,假意伺候她,才勉强保住一条小命啊!” 他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观察公输明的神色,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继续声泪俱下地诉说道: “下官心里一直记著朝廷的差使,想著清河县有镇魔司的分舵,便故意哄骗胡媚娘,说清河县有稀世珍宝,把她往那边引。 可谁曾想,清河县早就被妖兽占了,镇魔司的弟兄们死的死、逃的逃,下官不仅没借到力,反而被胡媚娘察觉了心思,硬生生拖进了十万大山!” “下官真是走投无路啊!” 李良捶胸顿足,眼泪鼻涕蹭得公输明的裤腿上一片狼藉, “在山里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找到路想回长安復命,却又不小心闯进了墨宗的地盘。 他们一看我是朝廷的人,立马红了眼,跟疯狗似的追著我打,若不是下官跑得快,早死了!” 公输明低头看著抱在自己大腿上的李良,只觉得一阵噁心。 “够了!” 可李良入戏太深,根本没听进去,反而哭得更凶了: “我镇魔司一百多號弟兄啊!跟著我出生入死,最后全折在了妖兽手里……呜呜呜……我这回去长安,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啊!啊啊啊——” “別哭了!!” 公输明忍无可忍,一脚踢开李良, “现在,胡媚娘在哪儿?” 李良假装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下官……下官不知道。最后一次见她,是被几个穿著墨宗服饰的人带走的,好像……好像是叫什么『机关堂』的人。” 公输明眉头微微一皱,左脸的疤痕扭曲了几分,似在思索。 片刻后,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底的疑色淡了些许。 可能李良的话,与他之前得到的情报大致吻合,至少能证明这小子没敢当面扯谎,心中的戒备也隨之放下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房间中央,那个始终一动不动的黑袍背影,抬手指了指,沉声道: “你可知他是谁?” 李良又摇了摇头。 “那是现任墨宗宗主,墨离!” 第三十章 暴雨梨花针 “这是……” 李良心头一跳,下意识便拱手躬身。 可眼角余光一瞥,身旁的公输明却无半点动容,双手负在身后,身板挺直,甚至微微扬起下巴,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什么巨子,只是一截无关紧要的枯木。 李良心里咯噔一下。 公输明是谁?公输家族当代传人,机关术通玄,眼界极高,可若眼前真是墨离,就算他再不敬墨家,也绝不会如此气定神閒。 除非…… 一个荒诞却又合理的念头窜入脑海。 黑袍人连一丝活人的生气都没有,反而隨著呼吸,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尸臭味钻入鼻腔,让李良胃里微微翻涌。 “墨宗巨子,也不过如此。” 公输明嗤笑一声,率先迈步上前,足尖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迴响。 他径直走到黑袍人面前,上下打量片刻,又转头朝李良扬了扬下巴,声音带著几分不耐烦: “小子,过来看看!” 李良不敢怠慢,屁顛屁顛跑了过去,绕到黑袍正面时,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倒抽一口凉气。 哪里是什么活人! 帽檐下,是一张乾瘪枯槁的面庞,皮肤紧贴著颅骨,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早已萎缩,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分明是一具早已失去生机的乾尸! 只是这乾尸依旧保持著盘坐姿势,身上披著那袭黑袍,枯瘦的手指间,死死攥著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罐,罐身刻满细密的纹路,隱约有微光流转。 “墨宗巨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良手指轻颤,喃喃自语。 此前传言巨子在禁地闭关,谁能想到,这位名震天下的巨子,竟死在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死状还如此憋屈。 公输明捋了捋鬍鬚,眼睛眯成一条细线,目光在乾尸身上扫来扫去,尤其是在那铜罐上停留片刻,沉声道: “墨眉剑被万剑归宗强行召唤离去,机关城底部的封印没了核心灵力支撑,眼看就要崩裂。 这墨离也是个狠人,竟燃烧自身毕生修为,硬生生补上了封印的缺口,最后力竭而亡,连尸身都被灵力反噬,成了这般模样。” 李良听得心头一震,再看向那具乾尸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这个锅他不背,剑是道祖借的,他顶多就是个代理。 然而墨离死时,手里为什么要抱著一个铜罐呢? 李良只觉那罐子虽不起眼,却隱隱透出一股极为充沛的灵力,让他心境內的八卦炉都微微发烫,似在呼应。 他不敢贸然触碰,连忙转头看向公输明,躬身请教:“大人,这乾尸手中握著的,究竟是何物?” “离那东西远点!” 公输明眼神一凝,语气凝重, “那是墨宗失传已久的顶级机关暗器——暴雨梨花针。 此针藏於铜罐之內,罐身遍布感应机关,方圆一丈之內,只要有任何细微的动静触动机关,罐口便会瞬间射出三百六十根淬毒银针,密如暴雨,快如闪电。 別说你这刚入四境的小子,就算是寻常八境武夫,猝不及防之下也得被射成筛子!” 李良闻言,悄悄后退半步。 原来墨家机关术竟如此玄奥可怖! 墨家机关术好啊! 得学啊! 成为墨家巨子,完成李嫣发布的妖女任务,获得奖励【机关术】。 不仅能升级养气葫和八卦炉,日后更能凭藉机关术製造出强力武器,在这危机四伏的江湖中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 头顶齿缝间漏下的微光,將李良与公输明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两人各怀鬼胎。 李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心头的疑云越聚越浓。 公输明这老狐狸的行径实在反常,墨宗巨子新丧,群龙无首,正是朝廷大军踏平这座铁城的绝佳时机。 可他却在机关城深处瞎转悠,分明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良便顺势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諂媚笑容,声音压得低,尽显恭敬: “大人,您千里迢迢亲临机关城,想必是有要务在身。属下在这城中也待了些时日,若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地方,您儘管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他这话既给足了公输明面子,又暗里探著口风。 公输明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昏暗中,他眯起眼,直直刺向李良,那眼神恨不得把他扒下一层皮来。 片刻后,他忽然冷笑一声,缓缓点了点头:“你倒还算识趣,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让我颇为头疼。” “大人请讲!” “没有了墨眉、非攻这俩物件,本来我不愿来这十万大山,可我近日得了消息,墨离竟然將墨眉剑谱给写了下来。” “墨眉剑谱?” 李良压下心中疑虑,大大咧咧笑道, “嗨,我当是什么难事!不就是一本剑谱吗?咱们隨便抓个墨宗弟子,棍棒底下出真言,还怕问不出藏在哪?” “蠢货!” 公输明猛地一挥大袖,袖风捲起尘土。 李良顺势往后退了半步,装作被袖风扫得一个踉蹌。 公输明瞪著他,满是不屑: “墨眉剑法乃是墨宗不传之秘,从来没有文字图画记录,全凭歷代巨子以功力灌顶,口传心授,將剑谱烙印在继任者的神魂之中。 墨离胆敢破坏祖训,將剑谱落笔成文,必然是藏在了极为隱秘的地方,岂是你这等莽夫能想到的?” 原来是这样。 李良心中豁然开朗,隨即心念电转,顺著公输明的话头往下探:“隱秘之地……莫非是墨宗禁地?” 这话一出,公输明脸色骤然一变,似乎像是被戳中了要害。 李良心头一凛,知道自己猜中了:“大人恕罪!属下只是隨口猜测。” 公输明这反应,已然证实了墨眉剑谱大概率就在禁地。 正好禁地之中还有只蚌精,借公输明之手前去禁地,解决掉蚌精,再收穫剑谱,岂不美哉? 然而从公输明的眼神中,似乎他还有另外的打算,他突然笑著说: “李良小友,你可愿帮助老夫前往禁地啊?” 第三十一章 笑面虎 三年前,祈天殿完工之际。 李良看著金碧辉煌的大殿,问袁仲谋: “师父,您让我伺候好公输明,是担心他偷工减料吗,所以让我每天盯著?” “不是。” “那是为什么啊师父,整整三个月我像狗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 袁仲谋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那你这三个月都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看到公输明每天板著脸,画图纸、製作构件……也没別的事儿了。” “他一直都板著脸吗?” 李良想了想:“那倒也不是,皇上和丞相来过一两次,那时候公输明笑得挺勤快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看见皇帝、丞相,公输明为什么笑?” “因为……他们官大啊,总得给皇帝面子啊!” “那公输明为什么要给皇帝面子?” 李良笑了,觉得师父的问题太小儿科了:“师父,要是惹皇帝不高兴,是要杀头的,他公输明脾气再大,也不敢使在皇帝身上啊!” 袁仲谋却沉默了,站在祈天殿中央,指著门梁下的老剑条说: “笑面虎,口蜜腹剑。这种人,朝廷有很多,偶尔一笑,要么求人、要么杀人,你要好好学、好好琢磨。” …… 现如今,李良望著公输明那张笑脸,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笑面虎”三个字。 “好啊,大人有什么要求儘管提!” 回应公输明的同时,李良悄悄將三昧真火藏於手心。 “其实也没什么……” 公输明敲了敲一块脚下青石板,地板“轰隆”一声,打开了一条一丈见方的地下通道入口,不过都被水灌满了, “李良小友,请吧!” 嗖—— 不等李良反应,公输明的机关手臂赫然弹出,如虎爪一般锁住他的脖子,將他拖入水中。 咕嚕咕嚕咕嚕…… “哈哈,李良啊李良,你就好人做到底,帮我把水地下的玄武机关兽引走,我才能平安前往禁地,哈哈哈!” “娘希匹!!!” 冰冷的地下水灌入鼻腔,窒息感越来越强。 李良用力掰动机关手臂,约摸沉入水中十米的深度,机关突然撒开,他以为自己得救了,可下一秒水下倏地伸出七八根机关触手,捆住他的脚踝、后腰向下拽。 师父……看来笑面虎这一笑,不是求人,而是杀人啊。 对不起师父,笑面虎我学不来,这种畜生,我李良见一个杀一个! “剑……一!” 极限的困境激发极限的可能,李良凝聚太阿剑气,融合三昧真火,一片片剑刃碎片重组拼合。 “咔!” 剑尖归位,一把完整的太阿剑,在水下熊熊燃烧。 公输明“嗯?”了一声,探头看著水下,火光越来越亮。 “水下是什么东西?” “轰——” 冲天水柱拔地而起,公输明猛然抖了个激灵,一掌压住太阿剑,整个地板震动不止。 “哼,小小四境武夫,也敢偷袭老夫?” 公输明死死扛住剑气衝击,极致的高温让机关手臂越来越软。 就在剑尖即將扎穿掌心时,剑气又突然抽回,差点把公输明跌进水里。 “竟敢戏耍老夫?” 他狠狠朝水里啐了口痰,却见李良面带笑容,深潜的同时,朝他旁边指了指。 什么意思,这小子究竟要干嘛? “咔,咔咔,咔……” 突然一阵机关活动的声音,在公输明耳畔响起。 他猛然看向身旁,只见墨离的尸体由於地面震动而倾斜倒塌,暴雨梨花针激活! 不好! 这小兔崽子攻击是虚招,实则是製造震动,触发机关! “嗖嗖嗖嗖……” 银针破匣激射,公输明眸色骤凝,左臂机括爆响,玄铁臂骨层层展张,鎏金伞盾旋即撑圆,铁面錚鸣间硬接针雨。 叮铃脆响炸作一片,伞盾纹裂破碎,数道银针破盾穿隙,直透肩腹! “啊——” 公输明闷哼躬身,血珠自伤口飆射,机关臂卡壳垂落,伞盾哐当砸地,整个人重重撞在石壁上,气息霎时萎顿。 然而危机並未结束,铜罐射完银针之后,竟然冒出了一缕白烟。 “不好,是火药!” 公输明还想躲,可是这本就是密室,又能往哪儿躲? “轰——” 轰隆一声巨响震彻密室,整面寒铁墙板应声炸裂,碎石混著铁屑狂飈四射,密室与外间廊道的隔断瞬间崩毁! 地板塌陷,墨离的尸体、铜罐落入水中。 公输明那条本就受损的机关左臂,被爆炸气浪直接掀炸,碎铁残簧混著血沫飞散。 他整个人如被重锤砸中,不受控制的撞穿残破墙板,重重摔在廊道外青石板上,狼狈翻滚数圈才堪堪停住。 “咳咳……咳咳……” 堂堂九境修为的公输明,在暴雨梨花针面前也如此不堪一击,像条狗一样的趴在地上。 他不甘心,皇帝见了他都得客气几句,满朝文武在他眼里更是一文不值。 现如今他竟然败在一个四境小子手里,太讽刺了。 遥想三年前,李良像狗一样的伺候自己,而三年后自己却被狗咬了……袁仲谋,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公输明想挪动起身,突然一只白靴狠狠踩在了他的左肩伤口处。 “啊啊啊——” 他吃痛嘶吼,抬头却见一面玉扇摇曳,一位白衣公子直挺挺的站在他身上,笑靨如花,客套道: “墨宗书堂堂主范进,不知公输家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又是一头笑面虎,又是一个斯文败类,还是个老熟人! “范大人,你如此侮辱老夫,就不怕丞相,啊啊啊啊啊——” 公输明话没说问,范进脚下突然发力,直接踩碎了他的左肩膀。 “这里没有什么范大人,只有书堂堂主范进,懂?” “你……” 公输明疼的齜牙咧嘴失去了意识。 范进收了扇子,做了一个“弄走”的手势后,立刻闪出一队书堂弟子,架起公输明离开了廊道。 “不对啊,还少一个。” 范进故意掰出手指头算,宴会厅的十个,还在路上的三十好几,机关城內部的五个…… 他走进密室,看著那条被水灌满的通道,喃喃自语: “哦,水遁了啊!可是,你跑得掉吗?” 第三十二章 殉剑 水面上的爆炸对深水影响很小,李良没有被暴雨梨花针波及。 但水下玄武巨兽显然不肯放过李良,从龟壳上长出的玄铁触手,將他拖入地狱。 窒息感一点点吞噬李良的意识,在水下他毫无胜算,得把水泄了! 非攻……非攻还没找到水闸吗? 李良调动仅剩不多的灵力,探寻非攻的踪跡,却杳无音信。 就好像一切气息都被地下水屏蔽了,传不进来,也发不出去。 “轰隆……” 池水骤缩,玄武玄铁触手如疯蟒缠来。 李良旋身避过,太阿剑刚刚重组,又被触手抽得崩裂。 “砰——” 胸口遭水浪拍中,气血翻涌。 他受击沉底,玄武现身,巨口张开,直扑而来。 李良猛蹬潭底碎石,太阿剑劈出星火,堪堪斩开一条触手,却被另两道触手缠住脚踝,拖向龟口。 幽暗水压裹著铁腥气撞来,机关玄武泛著冷光,眼窝处符文乱闪,显然彻底失控。 “咔——” 巨首猛地扎下,利齿咬合。 李良侧身翻滚,太阿砍在甲缝上,火星迸溅却只留白痕。 这王八壳这么硬! “吼——” 玄武脖颈扭动,蛇形长尾如钢鞭抽来。 李良急退,左臂还是被扫中,骨头裂响,鲜血瞬间染红一片水域。 没等他稳住身形,玄武四足展开,龟甲边缘弹出数十根铁刺,如牢笼般罩下。 李良挥剑斩断三根铁刺,右腿却被刺尖穿透,剧痛钻心。 玄武趁机摆头,巨口张开,要將他生吞。 “火攻!” 李良双手甩出火焰,形成反推力,躲开巨口。 可龟首猛地调转,铜喙开合间齿轮狂转,再次咬来。 李良腰腹发力侧翻,玄铁喙擦著肩胛骨划过,带出一串血泡,背后石壁已被啃出半尺深的凹痕。 机关玄武彻底失控,捲起乱流將李良困住。 “吼——” 玄武发出嘶吼,龟壳裂开暗缝,露出內部转动的绞轮。 它猛地下沉,巨大吸力將李良往龟口拖拽,漆黑的腔体內布满旋转的利刃。 李良瞳孔骤缩,掉进去就成肉沫个球了! “当!” 將剑插进石壁中,他儘可能的向外爬,但他也清楚自己根本坚持不了太久,大脑已经缺氧冒金星了。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脚下的吸力突然减弱了。 怎搞的,龟龟累嘍? 李良低头一看,真见鬼了,墨离的尸体竟然卡在玄武喉咙里了。 太尼玛诡异了,李良见过道祖显灵,没想到墨宗巨子也能显灵啊! 但仔细一想也正常,暴雨梨花针把地板都炸烂了,尸体掉下来也没啥奇怪的。 可下一秒,“砰”的一下,有个东西砸到李良脑壳上。 又是啥东西? 他瞄了一眼,立刻从昏死中惊醒,这这暴雨梨花针的铜罐也掉下来了! 不过还好,暗器都已经用完了。 “克噠!” 不好,机关又响了。 李良赶紧把铜罐丟出,撞在石壁上,“砰”竟展开成一副图,有画还有字。 他定眼一看,墨眉剑谱! 神了, 巨子显灵了, 巨子绝对显灵了! 天无绝人之路啊,原来墨离把剑谱藏在暴雨梨花针里了。 哈哈,气死公输明那老登,拦著自己不让碰,结果自己吸收了暴雨梨花针所有火力,也没得到剑谱,活该! 这么说来咱还得谢谢老登啊! 机会难得,李良赶紧记下剑谱,只见开头四句话: 天下皆白,唯我独黑。 非攻墨门,兼爱平生。 “好一个唯我独黑,有个性!” 突然,剑谱金光爆射,雄浑內力涌入李良经脉。 灵气自涌泉腾起,穿神闕,匯气海关元,冲膻中开中府。 透天突通鼻窍,上冲百会,下灌肺俞,凝於合谷,达於列缺。 太溪纳气归元,尺泽泻浊归流。 周身窍穴次第贯通,脉道如川,灵气周行无滯。 內力循环小周天后,墨眉剑谱招式在其脑海疾闪: “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 “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 心境之中,歷代墨宗巨子齐聚,身影高大如山,將李良围在中央,轮番质疑: “无墨者心,殊为可憎!” “刚愎自用,剑走偏锋,悖墨门天工尚贤之规,久必乱宗,吾心甚憾!” “墨眉在侧而仁心不存,非墨门所容!” “……” 声音如滚滚惊雷,震得李良七窍流血,他听得出来这些巨子们並不认可自己,甚至要在心境之中清理门户。 也不怪人家骂自己,毕竟李良不是墨宗弟子,却侥倖获得巨子传承,谁家祖宗知道了,不拍棺材板骂街啊? 但李良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哪能允许古人骂自己? 不怂,骂回去! “你们口口声说兼爱,可蜀山掌门李乐山借剑的时候,你们理都不理,亲眼看著他殉道。非得等道祖显灵了,你们才磨磨唧唧出剑。道宗不是你们邻居吗,邻居找你们帮忙,你们都不来,你们兼尼玛的爱?” “……” 歷代墨宗巨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在说,竟有此事? “確有此事!” 李良抬眼一看,只见站在巨像末端的一人说话了,披著一身黑袍,和在密室里遇到的墨离尸体很像。 “弟子墨离,拜见墨宗歷代巨子。是弟子没有及时借剑蜀山,这才导致锁妖塔崩塌、师兄李乐山身死道消……” “什么,锁妖塔塌了,那九州百姓如何?” “道祖下凡,处理那些妖物应该不成问题。” “墨离,你出现在这儿,莫非你也死了?那现在墨宗是谁在掌管?” 墨离散去高大身形,化作成常人模样,跪在歷代巨子面前,说: “如今的墨宗,群龙无首。墨眉一去不返,禁地封印鬆动,弟子只能堵上性命,强行封固。奈何实力不济,被阵法反噬身死。临死前將毕生修为和墨眉剑谱,藏在了暴雨梨花针里,等待有缘人。” 巨子们看看李良,问:“就他?” 墨离拱手再拜:“正是。也是他一招万剑归宗,借走了墨眉和非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巨子们摆手不信,李良笑了,指了指他们身后,说: “万剑归宗是道祖老头教我的,他还送了我一件宝贝嘞!” “八卦炉!” 巨子们回头一瞧,震惊不已, “这里面全是各宗门的神兵利器啊!” “究竟是打的什么妖兽,全碎了?” “那墨眉岂不是也……” 巨子们翻看良久,果然找到了残剑墨眉:“这……这么稀碎?” 李良摊手表示抱歉:“我得找齐材料,才能重铸墨眉。” 巨子们顿足捶胸,掐指一算,问:“机关玄武是不是在你附近?” “是!” “斩了玄武,它体內藏著一块九霄陨铁,正好可以重铸墨眉!” “可是我打过不嘞。” “……” 李良猛然睁开双眼,修为竟然跃升到十境巔峰,脑海中骤然响起墨眉剑诀: “天下皆白,唯我独黑。非攻墨门,兼爱平生……” 雄浑墨气溢出身体,凝聚成九道剑影,一剑断水,两剑开山,三剑劈天,四剑…… 还没出第四剑,玄武已经废了。 一堆铁疙瘩中,真有一块矿石流光溢彩。 “这就是九霄陨铁?” 李良再次来到心境中,其他八位巨子已经不见了。 “墨离巨子,刚才是你们把修为借给我的?其他巨子呢?” 墨离笑了,接过九霄陨铁,对李良说: “兼爱要包容天下人,也要包容天下人的兵器。尽我等一点绵薄之力,愿李良道友再次施展万剑归宗,诛杀天下邪祟,还我海晏河清!” “什么意思,哎,墨离巨子?!!” 没等李良说完,墨离抱著九霄陨铁义无反顾地跳进了八卦炉,炉火瞬间大盛,飘出九缕青烟。 墨眉,渊虹,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闕,含光,承影! 九剑重铸完成。 原来那八个老登也以身殉剑了。 巨子们借给李良的內力,也都分配在铸剑上了。 “这……你们倒是把我师父的太阿也修修嘞!” 第三十三章 六魂恐咒 心境中。 九把名剑重铸的一剎那,无数双眼突然睁开。 无所谓距离,无所谓强弱,一道道目光映射在李良心境中,直勾勾地盯著他,和那九把剑。 “錚,錚……” 九剑微微颤抖,如同被一根根丝线牵引著,下一刻就会逃脱。 墨离巨子说的对,这些名剑都是被万剑归宗召来的,以李良现在的修为,镇不住。 可就在这些剑即將挣脱的时候,太阿一剑破九剑,又將它们打回了八卦炉。 隨后心境中那铺天盖地的眼睛,一个个闭目消失。 “师父?” 太阿刚才那一剑,颇有几分袁仲谋的风范。 李良大胆猜测是师父远程御剑,斩断了九剑与外界的联繫。 嘿嘿,李良笑了。 从小他就在青楼、赌场廝混,市井流氓的道理就是,能白嫖绝不花钱,能借钱绝不还钱。 欠钱的是大爷,要帐的是孙子! 但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是师父出手,那说明师父也是知道太阿碎裂一事的。 一想到师父可能会问责,李良就心里犯怵。 这可是师父最宝贝的老剑条,“嘎嘣”碎在自己手里了,搁谁身上不心疼啊! 想当初李良磕烂袁仲谋的一颗黑子,被罚三十天不准出门,天天在祈天殿抄写道经。 要不是他私藏了金品梅偷著看,三十天真能憋死。 眼下要是不把太阿修好,保不齐师父要送他进宫当太监。 “嗖!” 九剑散去,李良修为重回第四境,很快他就被窒息感笼罩。 坏了,他还在水下呢,再不换气要憋死的。 李良猛然睁眼,催动养气葫,找寻非攻的气息。 身体被巨子淬炼后,李良六感突飞猛进。 只一息就找著非攻,拉动水闸,地下水汹涌退去,露出通往禁地的地道。 “噦……” 李良大口大口吐水,跪在石阶上,几近虚脱。 上次吐这么难受,还是在青楼喝花酒,姐姐们嘴对嘴灌酒,把他嘴唇都泡发了。最后还是老郑背著他回去的,走一步吐两口,花的酒钱全吐地上了。 但水和酒不一样,水喝多了涨的难受。 他解开裤子,“哗哗”地尿,然而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流线不是一条拋物线,而是像是被风吹著一样,尿著尿著就斜了,斜著斜著就飘走了。 哎? 真邪门! 李良一手提著裤子,一手抖了抖,追著自己的尿、顺著石阶向下跑。 首先可以断定绝对不是风颳的,即使水退去后有气流吹入,也不可能强到把尿吹飞。 其次不只是尿,包括天花板上滴落的水滴,也都朝著一个方向飞去。 李良扶著石壁,急慌慌地向下追,越往下越黑、越往下尿飞的越快。 也不知追了多久,一扇巨大的机关门挡在面前,液体顺著缝隙往里钻,看来最后的归宿就在这门后了。 大门高三丈,宽二丈,门板纹络盘错结,铜枢暗扣嵌於螭纹之间,齿牙相衔密不透风。 对於不懂机关术的李良来说,一眼懵逼。 不过凭藉其多年撬寡妇门的经验来说,这天底下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一定能捅开! 歷代墨宗巨子都把內力传给自己了,该不会不教开门的办法吧? 李良躲在门口,按住太阳穴想了半天,结果得到的答案是灌满水,到达一定压力门就开了。 坑爹呢这是,老子刚把水放了,你让我把水灌满? 那敢情水闸和机关门是联动的唄,开水闸门关,关水闸门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每一项工程在建造的时候,一定会留暗道的,这是方便施工人员撤离。 李良站起身在门上找来找去,发现在门边有块乾燥的区域,这就很反常了,在这么阴暗潮湿的地道里,是不可能干的这么快的。 敲了敲,没反应。 猛的踢一脚,门板凹进去一块,机关门动了! 这个李良很熟,夜晚敲寡妇门,她是不会开的。必须狠狠踹一脚,寡妇怕丟人,才会著急忙慌地把门打开。 “咯吱咯吱……轰隆轰隆……” 门开了,一股咸腥的湿气扑面而来。 李良下意识提了提裤子,猫著腰、垫著脚,进了门。 墨门禁地深处,进门便是一眼望不到底的黑渊深潭,潭水凝如寒玉,翻涌著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机。 深潭正中央,一方丈许青石平地孤悬水面,石面刻满了符文,符文虽淡,却仍有微末金光流转,似在镇压著什么。 而那青石平地正中,一道人影被无数玄铁锁链死死缚住。 锁链粗如手臂,链身铸满倒刺,一端钉入石地深处,一端缠锁人影四肢百骸,连脖颈与腰腹都缠了三匝。 人影低垂著首,看不清面容,周身气息被锁链封得一丝不漏,却偏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凶煞之气。 “你……来了?” 那个人影赫然抬起眼眸,她歪著头盯著李良,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这里。 “是你!” 李良认得这张脸,这个女人曾入侵了他的意识,险些让他跳崖。 她也控制了墨淑,脱得一丝不掛,让李良大饱眼福。 也是因为她,墨离以身犯险,守住禁地封印。 “哗啷啷……”锁链响动。 女人一步一步走向李良,终究被锁链拉住,停在了平地边缘。 “又见面了,李都头。哦?这次你看上去很不一样,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墨眉的气息……墨离,死了是吗?” 锁链被绷的笔直,女人与他相隔三十米,但李良依旧能感受到她的吐息。 “对,墨离死了。” “让我猜猜,你一定是捡到了他寄存內力的玩意,然后还获得了墨眉剑谱是么?” “……” 李良没有回答,他在思考,为什么蚌精並不畏惧他。 墨眉在手,他可以控制这一方法阵,让蚌精痛不欲生,但她现在的表现却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不惧你?实话告诉你,你马上就要死了,而现在只有我能救你。” “你想诈我?” “诈你?哈哈哈,老娘都一千多岁了,至於和你这个小屁孩打哑谜吗?你继承了墨离的內力,是不是开心的以为捡到了宝? 哎,小屁孩就是小屁孩,这天底下就没有白吃的午餐。 在墨离死之前,他就已经中了阴阳宗的六魂恐咒,不出十日他也是个死。为了不把六魂恐咒继承到徒弟身上,他才想了个阴招,谁捡到就给谁。” “……” 李良心臟猛然疼了一下,心境中又出现了铺天盖地的眼睛。 而这次感觉更强烈,一双巨大的血手从天而降,將李良攥在手心里,一点点用力。 “噗通!” 李良抓住心口跪在地上,额头沁出冷汗,一滴滴滚落。 “年轻人,把我放了,我就帮你解开六魂恐咒,如何?” “好啊,我最喜欢满足妖女的需求。” 第三十四章 沧瑶 心境中,李良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血手的长指甲一寸寸刺入心臟。 他没有嘶吼,只是静静地看著天上的眼睛。 道经中说过,五色令人目盲……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师父让他抄写道经,他真的抄了,都是金品梅看累了之后,抄一段然后接著看。 其实金品梅的故事和道经讲的道理是一样的,不能被漂亮姑娘勾了魂儿、迷了眼,得透过现象看本质,不然就得被武二打死。 天上这么多眼睛看著挺瘮人的,但都是纸老虎,只有一对眼睛是真的,其他全是虚的。 人在全神贯注时,眨眼频率大概是3-5次/分钟,甚至更低。 李良注意到有一双眼睛几乎不眨眼,也不看向自己,而是一直盯著八卦炉。 哦,是想把剑拿走是吧! 给你就是嘍~ “剑七,七剑挑尽天上星。” 李良眉峰一凝,握住太阿剑柄的剎那,周身剑意陡然凝实如铁。 无半分多余动作,长剑出鞘只听一声清越龙吟,不是奔雷之势,却带著破妄归真的凛冽。 “錚——” 剑势起时,心境间似只剩这一抹剑光,直刺那对眼睛,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唯有一声细若裂帛的嗤响,双眼碎裂,化作缕缕黑烟散於无形。 “啊——” 双眼碎时,一声悽厉的女人哀嚎陡然炸响。 与此同时,那只攥住他的巨大血手,迅速崩裂,再无半分痕跡。 六魂恐咒暂时被太阿、九剑压制了,要想彻底根除,还得回长安,让师父出手。 眼下,是时候和妖女做个了断了。 …… 一抹金光从李良眼眸中一闪而过,他脚踏水面,朝著蚌精走去。 “你刚才是让我干什么来著?” “把我放了,我帮你解开六魂恐咒。” 【检测到妖女任务,把蚌精从禁地放了,预计可获得奖励:蜃气】 【蜃气:製造虚像迷惑对方,同时可以虚像与实像交换位置,出奇制胜】 “好啊,我这就把你放了。” 李良走入阵法中,墨眉一剑插入阵眼。 蚌精兴奋高喊:“顺时针旋转一周,阵法可解。” 李良笑了:“你在教我做事啊!” “咔”,逆时针转一周。 锁链瞬间绷紧,什么叫五马分尸,这就叫五马分尸!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禁地久久迴荡, “李良,你不想解六魂恐咒了吗?” 李良又逆时针转了一圈,蚌精的身体开始扭曲断裂,他说: “如果你真的有这个本事,墨离早就把你放了,还能让你落到我手里?” “你到底要怎样!!你们到底要怎样?!!” 一个四境武夫,一个不过活了二十年的螻蚁,竟然將她这个活了一千三百年的十四境大妖肆意蹂躪。 蚌精决眥血流,声嘶力竭地嘶吼著。 一千年前,十万大山来个一伙强盗。 他们抢占本属於妖兽的领土,將妖视为“邪祟”,烧杀抢掠。整整一千年,妖兽没有一天不在反抗。 於是强盗们建立了锁妖塔、禁地,逼迫妖兽们为他们服务。 其实,妖兽也有名字,也有喜怒哀乐,也有亲朋好友。 她叫沧瑶,家住渭水河畔,与青丘山隔水相望,家有兄弟姐妹五人……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她活够了,不想再给人类做牛做马了。 “李良,有种你就杀了我,你杀了我!!” 李良眼神一冷,一剑刺出,“噗呲”血流一地。 锁链“咣当”破碎,阵法失去光泽,沧瑶倒在地上,小腹中剑,却並不致命。 “为……为什么……你不杀我?” “你我无冤无仇,我为何杀你?” 李良將刚从蚌精体內剖出的妖丹举过头顶,对著洞顶的阳光看了又看, “但是你操控墨淑等人行凶,触犯镇魔司律法,依律剖去妖丹,重新修行。” “你怎么知道……我杀人了?” 李良收好妖丹,站在沧瑶身旁,铁面无私: “那些死在路上的墨侠,身上除了妖兽的撕咬外,更多的是刀伤和剑伤。获得墨离的內功后,我才发觉刀剑伤都是墨宗功法,剑伤来自於兵堂。正是你用天池水的毒,感染的那批人。”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类,我真应该早点杀掉你。” “隨时都可以,不过你现在可以走了,二十年、三十年后,你再来找我,我等你杀!” 沧瑶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锁链都不见了,她笑了: “李良,你知道你犯了一个什么错误吗?机关城的外层结界和我绑定,没了我,结界就没了,外面的妖兽会將你们吃得渣都不剩。” “挺好的,十万大山本就属於妖兽,要怎么做,是你们的自由,我尊重。” 李良丟出端木慈给他的丹药, “把药吃了,可以帮你隱藏气息,趁没有人来,你赶紧逃吧。” 沧瑶拿著药,最后看了李良一眼:“你这个人真奇怪,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你觉得放了我,我会感激你吗?还是说你是朝廷的人,本就希望墨宗覆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谁输谁贏,我不在乎,我只要回长安。” “哼,但愿你是那只黄雀……” 沧瑶吃了药,捂著伤口跌跌撞撞离开。终於可以走了,终於可以离开这座困住她一千年的牢笼,她终於可以回家,终於可以自由。 她好开心,一切都结束了。 噌—— 可就在她走到门口时,一把玉扇划过她的咽喉。 笑容还掛在脸上,又瞬间僵住。 沧瑶身影侧倒,让出一位白面书生,堵在禁地门口。 那人一身染血白衣,拱手庆贺道: “哈哈哈,书堂范进,拜见镇魔司李大人!” 李良驀然回首,书堂上百號人持刀站在门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屠杀墨侠的人不止来自兵堂,更多的是书堂的人。 他们是怎么追上来的,公输明那老东西没挡住? 可怜那蚌精,李良本想放她走,没想到反而害了她。 那个叫范进的人,实力不容小覷,典型的笑面虎。 李良攥住墨眉剑柄,如今只有四境修为,想要战胜一百號人,只能利用禁地的阵法了。 他想做黄雀,可惜有人持弹丸。 范进缓缓走进禁地大门,再拜: “哎呀,李大人好身手,竟然帮我们墨宗除了那大妖,真是可喜可贺!” “哦?可是那蚌精最后是死在你手里啊。” “李大人说笑了,是我杀了蚌精吗?谁看见了?” 第三十五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范进玉扇轻摇,身后百名杀手图穷匕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你说我杀了人,谁在乎呢? “呦,李大人,墨眉也被你找到了!哎呀呀,你可真是我们墨宗的大恩人啊!” “不敢当,也多亏了范堂主运筹帷幄,不然我也到不了禁地。” “哈哈,”范进又上前一步,“要说运筹帷幄,谁又能比得上国师袁仲谋呢?我也不过是学了点皮毛。” “你要截胡嘍?”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雨过地皮湿。你把东西留下,我送你回长安,一举两得。” “哦,那我还得谢谢你……” 范进再上前一步,却被一道金光阻拦,这是禁地法阵。 他后退一步,握紧扇柄,眼神闪过一丝杀气,但笑容从未逝去。 “李大人,妖物已死,你还守著法阵做甚?不如早早回长安,醉入温柔乡……” 李良以剑拄地,逆时针转动机关,法阵再次开启,锁链哗哗作响。 “范堂主,我自个儿回长安,就不劳你费心了。” “哈哈,也好,那在下就不叨扰了。” 范进深深一拜,转身离去。同一时间,百名书堂杀手持刀杀来,犹如飞蛾扑火,硬闯法阵。 阵法启动,顷刻间,死尸一片,却无一人后退。 这场景就像是夏季傍晚河边、草丛,成群的蚊子撞在电蚊拍上,“噼里啪啦”根本杀不完,反而是电蚊拍遭不住,打不了太久就歇菜。 一阵之隔,李良在內,范进在外,二人四目相对。一个要突围,一个要瓮中捉鱉,谁也不会怜悯谁,对方活著,就是原罪。 “杀!!” “啊——” “阵法变弱了,冲!” 原本清澈的潭水,被血染的殷红,尸体堆叠,渐渐阻挡了李良与范进的视线。 范进的笑容从未消失,他十分清楚,只有四境修为的李良,支撑不了太久。 人,范进这边有的是,只要死的够多,法阵总会攻破。 和范进一样,李良也在等。用法阵消耗杀手的同时,养气葫开足马力吸收妖气。由於太阿、九剑都被用来抵挡六魂恐咒反噬,能帮助李良的目前就只有蚌精的妖丹了。 “李大人,你这是何苦呢?交出妖丹和墨眉,你能少受些罪。” “交你大爷!” “砰!” 法阵碎裂,范进嘴角上扬,自不量力,现在该收网了。 “破阵了,別让李良跑了!” “他在这儿!” “不,他在那儿!” “怎么到处都是那小子!” “啊——” “看清楚,不要攻击自己人!” 范进笑容消失,猎杀没有他想像中的那般顺利,李良身手极快,他的人手忙脚乱、混成一团。 废物,连个四境武夫都抓不住! 在范进的视角中,李良左右突围,速度极快,快的都闪出残影,绝不是四境武夫应有的实力。 单凭藉他的经验,李良的境界没有波动,所以不存在压境的情况,单纯就是手下太菜。 “一帮废物!” 范进足尖点波,身形掠水登台,靴底径直碾过下属僵躯,手中铁骨扇霍然展开,扇缘寒芒劈向李良面门! “唰——”得手了。 可扇尖破风沾血的剎那,范进瞳孔骤缩。 眼前“李良”竟化作方才被他踏过的下属模样,眉眼分毫毕现。 障眼法?! 同时手下们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互相谩骂。 “啊,你眼瞎了?!” “砍我干嘛?” “我明明看见是镇魔司那人,这是怎么回事?” “……” 禁地中陡起惨叫,石台四周水面上,书堂弟子们正红目相向,刀兵互斫。 “都住手!!” 范进铁扇猛顿,扇骨撞在石台石面上,迸出火星。 这不是普通的障眼法,水汽中充满了妖气,扰乱心智。再这么下去,他的手下们自相残杀,都得死完。 “杀——” 怒喝未落,身后已失控的下属长刀劈至,衣袍瞬间撕裂,血珠溅在寒水上,晕开一圈猩红。 “混帐!” 范进一扇挥出,吹散雾气,竟显露出李良本尊。 【恭喜宿主放走蚌精,获得蚌精秘术,蜃气】 “蜃气,没想到堂堂镇魔司,也会妖物的手段!” “彼此彼此,你作为墨宗堂主,不也和朝廷眉来眼去吗?” 李良长剑出鞘,剑风破雾直刺范进心口。 “鏗!” 范进玉扇旋身格挡,扇面与剑脊相撞爆起金芒,震得李良腕骨发麻。 嗖—— 李良借势后掠,足尖点水踏起数道残影,蜃气隨身法漫开,虚实身影交错绕著范进游走,剑花斜挑专袭周身空门。 他就是暗中使用蜃气,让书堂弟子们將队友误认成自己,而后自相残杀。 不过这种手段能应付小嘍嘍,对付范进这样的笑面虎,还差些火候。 “呼——” 范进扇影密不透风,扇缘寒芒扫过,次次擦著李良衣袂劈入水中,激得水花四溅。 “李良,你不是我的对手,早早投降,我保你全尸,送回长安!” 境界差距如天堑,范进掌风愈沉,玉扇开合间劲气纵横,逼得李良连番闪避,再次躲入蜃气中。 范进陡然一声怒喝:“镇魔司的人,都喜欢躲躲藏藏的吗?” 轰—— 玉扇罡气暴涨,化作六道扇影,同时旋劈。 只听几声惨叫,蜃气虚像尽数被劈散,几个躲闪不及的下属当场被扇锋劈中,坠入寒水没了声息。 李良真身被劲气震出,踉蹌著撞在岸边。 范进踏水逼近,狂妄大笑:“镇魔司也不过如此!墨眉是我的了,巨子之位也是我的了!” “你確定?” 他探手便要去夺李良身侧的墨眉,脚下却骤然一沉,一股巨力缠上脚踝。 范进低头猛瞥,瞳孔骤缩。 阵法锁链死死捆住他的双腿,顷刻间更多的锁链甩出,將他的四肢、身躯死死捆住。 “不可能,阵法已经破了,你怎么还能控制锁链?” 范进死死盯住李良,却发现李良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假的? “喝!” 范进爆发出全身罡气,吹散蜃气,赫然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岸边,而是在阵法石台中。 “法阵?为什么我一点也没察觉到?” “因为……”李良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这是海市蜃楼啊!” “你!!” 范进这才想明白,蜃气能呈现虚像,不只是人,也可以是环境。 李良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和自己打,而是一步步將他引诱至阵法中。 而他以为的破阵,也不过是李良故意提前解开了阵法,是诱敌深入。 很聪明,但还不够。 范进仰天大笑:“李良啊李良,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吧?实话靠诉你,这禁地阵法是为了封印妖兽建造的,困不住人,就算你把我引诱到阵法中也没用!哈哈哈哈——” “谁说你是人了?” 李良拿起范进的扇子展开,递到他面前, “你忘了你的扇子上,沾过蚌精的血了?” 咚——鬆手,扇子落地。 对,扇子上是沾了妖气,但妖气又没…… “入体”二字在范进脑海中,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他脑子嗡了一下。 因为之前的战斗中,他被李良偷袭砍了一刀,只要有伤口,妖气就会渗入。 “咔,咔,咔……”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锁链像巨蟒一样,將他一圈圈缠绕。 范进看到沧瑶的尸体就倒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好像在说:我出不去,你也別想出去。 好啊,好一对狗男女,狗人妖,一块儿算计我。 范进仰天长啸:“不愧是袁仲谋的徒弟,好一个运筹帷幄!” 他歇斯底里地狂笑不止,锁链扯碎他的筋骨,就好像有无数冤魂,要把他抽皮扒筋, “但是李良,老子不服你,我命由我不由天!”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说吧,范进一口咬断舌头,死在阵法中。 李良也倒在一旁,他燃尽了,一滴都不剩了。 他看著周围的书堂弟子,笑了,摆出一副无所吊谓的样子,想杀就来杀我吧。 轰隆—— 可下一秒禁地突然地动山摇。 “快跑啊,禁地要塌了!” “地下水灌进来了!” “……” 范进死了,没人再在乎李良的死活。 想必也是长期迫於范进淫威,书堂弟子们早就不想拼命了,所以既没有救范进,也没有杀李良,一个个跑得比姦夫还快。 洪水汹涌而来,將人打入水底,李良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他隨波逐流,磕的头破血流。 然而在他的心境中,沧瑶的妖丹却在发光发热,她的声音响起: “李良,我没到达的地方,就由你替我去看看吧……” 第三十六章 真俊啊 “啊——啊——啊——” 天上老鴰叫个不停,盘旋在谷底小溪,捕些鱼虾果脯。 今天的小溪吃食儿格外丰富,所以老鴰特別多,它们飞上飞下,有的嘴里叼著手指,有的叼著眼珠…… 而且这些肉还很新鲜,是从地底衝出来的书堂弟子。 一堆穿著白袍的尸体中,唯有一件黑鳞甲,格外扎眼。 老鴰们蹦蹦跳跳站在鳞甲上,“嘟嘟嘟”啄也啄不透。 这时一只老鸟经验老道,钻到鳞甲襠部,发现一条大肉虫,“嘟——” “我尼玛——” 李良一下子坐起,惊飞一群老鴰。 “老了个鸟,”他掏了掏襠,骂骂咧咧,“敢啄老子的鸟!” 衣服早被溪水泡透,而他也早已失温,谷底的穿堂风集齐阴冷,吹在身上直打摆子。 可身上仍有一股暖流,从內心流淌而出,遍及全身。 李良护住心口,那是沧瑶的妖丹,救了他一命。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那就是沧瑶没有死,因为妖丹仍在跳动,只不过很微弱罢了。 书上说,妖善力而不善智,人善智而不善力。 但这世道,人心险恶而近妖,妖恩怨分明更似人。 都说妖兽吃人,但妖兽一年才吃几个人? 王朝纷爭,一场战役得死上万人,哪个妖兽一顿能吃上万人啊? 妖危险,但妖不害我。人文明,却伤人至深。 李良又想起师父让他读的那些圣贤书,道理懂得越多,反而越觉得痛苦。 镇魔司杀了这么多妖,也抵不过世间人面兽心的畜生多。 范进也好,公输明也好,都是养不熟的狼,远不如胡媚娘、沧瑶有人情味。 哎罢了罢了,该来的拦不住,该走的留不住,大路朝天,各走各边。 李良搓了搓肩膀,哈著热气: “我滴妈,这么冷,这哪儿啊?” 抬头望天,刺眼的阳光刚好照进谷底,时间都到正午了。 他又看向崖壁,眯著眼,越看越眼熟,那不是悬棺吗,敢情他又被冲回机关堂了? 也好,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也不知胡媚娘他们怎么样了。 李良先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尝试站起身,腿都给压木个球嘞! 哎呀,这悬崖这么高,想爬上去可不容易。好在悬崖上有固定悬棺的木头,一根根插在崖壁里,可以当做抓手。 正当他想攀岩直上时,“咔咔咔”啃骨头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李良侧脸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姑娘蹲在岸边,手里抱著一根东西。 “喂,姑娘?” 那人没反应,李良又凑近了一步,感觉她看起来有点熟悉。 右侧脸是標准的美人胚子,看衣著应该也是一位富贵人家的小姐。 “姑娘……姑,李嫣?” 那人瞬间转头,李良嚇了一跳。 只见李嫣右脸还是人脸,左脸已是猫脸婆! 而她抱在手里啃的,却是老奴的胳膊。 …… 悬崖上,一条悬棺震动不止,有人在內不停地捶打、吶喊。 “有人吗?放我出去啊……青梅,你个疯婆子,本宫绝不放过你!” 胡媚娘躺在悬棺中,用脚踹著棺材板,喊了半天,已经缺氧了。 而且这悬棺似乎有某种法力,会不断吸收妖力,现在她已经从原来的三尾变成了一尾。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胡媚娘好不容易把李嫣、老奴打下悬崖,半路又杀出个青梅。 这个疯婆子说,说什么自己从蚌精那里借来的妖力,能给她儿子治病? 真是一派胡言,她认识蚌精都一千年了,从来没听说过蚌精一族会行医。要说水精之中会治病的,也就只有水蛭一族。 但那疯婆子根本不听她解释,不分青红皂白把她给抓了,丟进悬棺中钉死,这是要把她给耗死啊! “青梅,本宫告诉你,狐妖是有毒的,就算你炼出我的妖力,给你儿子喝了也是个死,你听见没?!!” 胡媚娘累瘫了,外面的风声远比她的嗓门大。 得再想想办法…… 胡媚娘曾试过再联繫蚌精沧瑶,虽然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她该不会是死了吧? 不可能,蚌精的生命力极强,只要妖丹尚存,无论多么恶劣的环境,她们都能復原。 既然沧瑶不帮忙,那么胡媚娘只能自救了。 她无力地又踹了几下棺材板,突然想到个主意。棺材板踹不开,棺材底应该可以吧。 胡媚娘尝试转身,身子底下软软的,像是麵团似的。 她刚侧过身,突然闻到一股香气,这股香气一直都在,不过刚才自己忽略了。 这香气是女人香,不是自己身上的,但是又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啪!” 她一手拍在棺材底,这棺材底还挺软,她越揉越觉得不对劲,作为一个女人,直觉告诉她,自己身下的不是棺材底,而是另一个女人! “哎呀!!” 胡媚娘嚇了一大跳,青梅那个疯女人,竟然她和另一个女人合葬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嗯~” 胡媚娘剧烈挣扎著,竟让身下的女人有了反应。 啊?底下那人没死?胡媚娘又揉了一下。 “嘶……嗷~” 这下胡媚娘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痛苦。 高兴的是不用和死人睡在一起了,痛苦的是,谁知道身底下那人是谁啊? 胡媚娘怀著忐忑的心情,打了个响指。 “啪!” 一点狐火幽幽燃在胡媚娘指尖,她侧著身往下探,火光照处先撞进一片软腴弧度。 “这……这么大!” 胡媚娘低头也看了看自己的,哼,还是自己斤两足一些。 女子虽裹著素白道袍,襟口却抵不住起伏的曲线,隨著轻浅呼吸,那团丰软正一下下慢晃,撞得胡媚娘指尖的火都颤了颤。 是蜀山的道袍? 胡媚娘心头微疑,抬臂將狐火往上送了送。 火光亮起,先映出一截纤长的脖颈,嘖嘖,標准的天鹅颈,胡媚娘自愧不如。 再往上,是利落又柔美的下顎线,收出一张精巧的瓜子脸。 狐火悬在女子脸侧,胡媚娘的呼吸忽然顿住。 雪似的肤,挺翘的鼻,唇瓣嫣红如染硃砂,皓齿轻抿在唇间。 真俊啊~ 双眸紧闭著,长密睫毛垂落,桃花眼、柳叶眉,便是合著眼也藏不住风情。 饶是胡媚娘自认绝色,此刻也看呆了。 直到火光照亮全部,她心头猛地一震,指尖的火险些灭了。 这女人,不是那蜀山的李青莲是谁?! 第三十七章 蜀山不会亡 狐火忽明忽暗,正如此刻胡媚娘的心境,要不要杀掉李青莲? 她体內潜藏著上古凶兽穷奇,一旦復甦,九州必遭屠戮。 若九州没了,那胡媚娘当上皇后又有何意义?这天下不能毁在不稳定因素中,必须提前抹杀。 胡媚娘长出利爪,抓向李青莲的咽喉。 “师父,蜀山……不会亡在我手里……” “……” 李青莲一句梦囈,让胡媚娘一愣,这个丫头还保留著人性? 狐爪微微蜷缩,胡媚娘能察觉到,李青莲还在和穷奇挣扎。如果她现在杀死李青莲,可能反而会助长穷奇的控制。 不如赌一把大的,胡媚娘压李青莲会贏。 因为悬棺一直在吸收她们的妖气,穷奇又在沉睡,这就致使李青莲的灵力稍高於穷奇。 如果李青莲能醒来,凭藉她们二人的力量,说不定能破开悬棺。 “李青莲,你可千万別死在我手里。” 胡媚娘拇指掰开李青莲的下巴,向她口中吹入灵力。 精纯的狐妖灵力顺著肌肤接触,不断被李青莲吸走,可这点灵力,根本填不满她亏空的丹田。 昏迷之中,李青莲抬手按住胡媚娘后颈,胡媚娘一惊,刚想偏头躲开,李青莲已然引动夺灵秘术,疯狂汲取她的妖力。 她尾椎处的狐尾绷直又软下,反覆数次,妖力流逝得越来越快。 “不够,我还要更多灵力。” 李青莲说著梦话,扯散胡媚娘的髮丝,引动对方的妖血与本源津液,一同吸入体內,这是狐妖千年修行的精华,比寻常灵力管用数倍。 胡媚娘喉间发出呜咽声,腰肢扭动挣扎,可这般动作,反倒让妖力流转更快,成了无用的抵抗。 李青莲吸纳其中精纯妖元,清甜灵气涌入丹田,填补著虚空。 胡媚娘彻底放弃挣扎,最后一条狐尾消散在衣下。 棺內气息渐平,李青莲昏沉的意识缓缓清醒,丹田渐渐充盈,而胡媚娘软倒在她怀中,再无半分气力。 胡媚娘抬起头,李青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啊!” 胡媚娘一下子坐起来,后脑勺重重撞在棺材板上。 胡媚娘一动不敢动,她看到李青莲的双眼又变了,与上次不同,这次她的眼睛,左眼是人眼,右眼是兽眼。 “呼——” 李青莲大口喘息著, “妖!” “不,等等!” 她眸底凶光毕露,不等胡媚娘开口,率先动了手。 腰腹猛地一拧,借著棺壁的反力,右膝屈起,顶向胡媚娘心口,拳指直戳胡媚娘咽喉要害。 “你来真的?!” 胡媚娘贴著棺底极速侧滑半寸,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击, “喂,是我救了你啊!” 可话音未落,李青莲的攻势已然再变。 她左臂横撑棺壁,右手变戳为掌,斜削向胡媚娘脖颈,腰胯发力,整条腿如铁鞭横扫,封死对方所有躲闪余地。 “妖,都一样!” “好好好……” 一句话,彻底断了所有情面。 胡媚娘见招拆招,狭小悬棺被两人撞得微微震颤,咯吱咯吱,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裂。 “咚——” 就在打斗焦灼时,悬棺四壁骤然亮起殷红符文,瞬间笼罩两人周身。 二人停手,侧脸看著符文。 炼尸咒! 一股无法抗拒的吞噬之力骤然爆发,疯狂抽扯著二者体內的妖气。 “笨丫头,让你乱动,这棺材吸收妖力的劲儿更大了!” 胡媚娘只觉得丹田妖元一阵翻涌,丝丝缕缕的狐妖之气被红光扯出体外,匯入棺壁光纹之中。 吸收妖力,还有这种好事? 心境之中,李青莲和那只穷奇打得不可开交。 好几次穷奇占据上风,夺取了身体控制权,这也导致李青莲暴走,击毁了朱雀。 本以为能够逃脱,却被墨淑用奇怪的障眼法死死困住,再睁眼时就躺棺材里了。 现如今,李青莲意外又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她也发现悬棺有吸收妖力的能力。刚好她要把穷奇的妖力排出体外,这不赶巧了么! “餵李青莲,你做什么,你来劲儿了是不是?把妖力提升的这么高!” 李青莲身上的异动频发,那四壁红光似是饿疯的狼,尽数偏向她。 她丹田內的蜀山灵气被强行搅乱,隱晦妖气被红光硬生生撕扯出来,如江河决堤般被悬棺吞吸,量度竟是胡媚娘的数倍不止。 “丫头,你这么作践自己,会把穷奇唤醒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试试,我就逝世啦!” 纸包不住火! 这股磅礴妖气,溢出悬棺,顺著崖壁上的锁链疯狂蔓延。 不止二人所在的这具悬棺,万丈悬崖之上,错落嵌在崖壁缝隙间的千百具悬棺,尽数被这股妖气引动。 一具具悬棺同时剧烈震颤,漫天红光从每一具棺身中亮起,连成一片血色光海。 整个悬崖都在微微晃动,崖石簌簌坠落,悬棺禁制正被李青莲体內那股诡异妖气彻底引爆。 “轰——” 厚重棺板应声崩飞,木屑碎石四溅。 胡媚娘自破棺中爬出,掛在木樑上甚是狼狈。 这一声爆响如引信,引燃整面崖壁禁制,嵌在岩缝间的千百具悬棺次第炸裂,朽木残片与碎石漫天飞洒。 棺槨碎裂处,一道道身披玄色劲装、身携机巧兵刃的身影破空而出。 之前听机关堂的人说,悬棺中关的都是犯了错的墨宗弟子,今日一见真是大开眼见,成百上千人被关在悬棺中,墨宗中犯错率这么高吗? 这时一位耄耋老人,对著空中御剑悬停的李青莲,拱手一拜: “我等墨侠,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第三十八章 不准跪 墨侠? 胡媚娘爬上木樑,再看这些人,果然还是和机关城的弟子有区別。 机关城被天池水侵蚀,这里的弟子面黄肌瘦,没有一丝正气,倒是悬棺中关押的那些人,眼神有光。 不过墨侠为什么会被关进悬棺里? 李青莲御剑高空,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面对墨侠们的感谢,她也只是简单地拱手回应。 十万大山不对劲,圈在机关城外围的结界突然消失了。 而且之前机关城地底的那股妖气也消失了,二者有联繫吗?虽说妖气不见了,但是妖丹依旧存在,就在悬棺附近。 “姑娘,你是蜀山弟子吧?” 墨侠们看著李青莲的颯爽英姿,又通过她的衣著、御剑术法,大致也猜出她师出蜀山。 “我等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墨侠,来机关城参加巨子选举。不成想半路被人伏击,被关在了悬棺里。 姑娘是我等的救命恩人了,有什么用的到我等的地方,姑娘儘管吩咐!” “我对你们的遭遇不感兴趣,你们也帮不了我……” 说罢,李青莲坠入山谷中。 墨侠们互相张望,不知是谁率先打破沉默: “兄弟们,我当时是看清了,伏击咱们的是机关城內部的人!” “对,有的用刀,有的用剑,还在路上布满机关,都是机关城弟子的手段。” “他们这是要把咱们赶尽杀绝啊!” “已经很清楚了,墨宗四堂想自己內部选出下任巨子。” “那怎么行,他们竟敢不遵守祖制!” “兄弟们,抄傢伙儿,和他们讲讲道理去!” “走!” …… 机关堂。 “青梅,我回来了!” 墨尘兴高采烈的,抱著一壶天池水回家,只要让儿子喝了,这个月的药剂量就够了, “阿来,看爹给你带来了什么。” “砰……” 墨尘的手刚放在门把手上,就听见房间內传来一声陶碗碎地的声音。 “我不要再喝这种东西!” “阿来!这是治你腿病的药啊!” “没有用,都是骗人的,我的腿不可能好!!” 吱啦——门被从內打开了,阿来夺门而出,一头撞在墨尘身上,葫芦落地。 没有幻想中的父慈子孝,只有儿子的冷眼,还有一位老父亲僵硬的笑容。 “滚开啊!” “阿来,阿来!” 阿来一瘸一拐地跑开,无视父亲的呼唤,一头扎进前方的黑暗中。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绝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只要儿子的腿病没痊癒,爭吵就永远不会结束。 墨尘没有阻拦儿子,也不敢去追赶,他只能远远地望著,用眼神告诉路过的弟子,帮忙照看下阿来。 这么多年来,这个家活的小心翼翼,每个人都把握著尷尬的分寸,生怕多说一句不如意的话,会毁了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 墨尘低著头,看向门內正在收拾碎碗的妻子。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了,曾经的甜蜜也早就被琐碎冲淡。 “相公,你回来了。” 青梅抬起头,擦了擦泪痕,勉强给出一个尷尬的笑容。 “青梅……” 墨尘走近了,看著碗片中残存的蓝色液体,眉头微皱,问, “这天池水,哪来的?” “你別问了。” 青梅转过头,自顾自地收拾著。 “你是不是又用悬棺,榨乾弟子身上的水分,换的这一碗天池水?你答应过我,不会再……” “我让你不要问啊——” 青梅一声怒吼,打断了墨尘,她蹲在地上,將头埋进膝盖中,抽泣著,双手紧紧握住碎碗片,鲜血从手中一滴一滴地流。 墨尘仰天长嘆一声,踉蹌后退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最不想看到的,还是发生了。 曾经他们一直为了天池水发愁,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长期饮用天池水的弟子,比如兵堂、书堂,是可以从他们体內榨取天池水的。 於是,他们夫妻俩曾长期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墨宗弟子总是平白无故的失踪,这逐渐引发兵堂、书堂的警觉,墨淑和范进经过调查,查出是墨尘和青梅所为。 兵堂、书堂威胁机关堂,如果这件事不想被巨子知道,就好好的给他们当牛做马。 这是他们夫妻俩做的孽,让机关堂被墨宗看不起,让儿子在屈辱中成长,而他们对此又无能为力。 包括伏击各路墨侠,机关堂也被迫出手,不过没有置他们於死地,而是偷偷关进悬棺中,人不知鬼不觉的解决掉。 “相公,” 青梅站起身,扶住墨尘, “相公你听我说,我没有杀墨宗弟子,我是用妖,那只狐妖炼出了天池水!” 墨尘眼神一亮,带著疑惑,问: “哪只狐妖?” “和李良一起来的那个大腚女人。” “她是狐妖?……不,她是外来者,体內怎么会有天池水?” “她好像能感受到蚌精的妖力,不知她们达成了什么交易,蚌精给予了她妖力,让她变成了三尾妖狐。” 墨尘低眉沉思:“剩下三个人呢?” “那个叫李良的,一直都没回来。那奴僕二人被妖狐打下悬崖了,现在应该也死了。” “……” 沉默良久,墨尘搂住妻子,为她包扎好双手,眼神很无奈,却有暗藏杀机: “事已至此,那个叫李良的,也不能留了。” 就在夫妻俩还在谋划接下来该怎么办时,悬棺方向突然响起一声巨响。 机关城弟子火急火燎跑过来,大喊道: “师父,不好了,悬棺法阵被破解了!关在里面的墨侠全都跑出来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 轰隆—— 机关堂上空一声爆炸,墨侠们到场,问罪墨尘,他们手里还抓著一个孩子: “墨尘、青梅,你们这俩狗男女,滚出来,好好看看你们的乖儿子,怎么死在我们手里!” “爹——娘——” “阿来?!阿来——” 俩人疯了一样地跑出门,只见机关堂的屋檐、山峰上站满了墨侠。 为首一个耄耋老人,一手提著阿来的衣领,一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把我儿子放了,我们给你们跪下了,是我们造的孽,不管孩子的事啊!” 阿来看到父母又向人下跪,大喊一声: “爹娘站起来,我受够了你们的窝囊样,以后不要再因为我而求人,我要你们堂堂正正的活下去。下辈子,我再给你们当儿子……” 说完,阿来伸长脖子,朝刀口撞去。 “阿来!!!” …… 悬棺下的山谷。 李良看著那个长相酷似李嫣的妖女,又喊了一声:“李……李嫣?” 李嫣丟下老奴的胳膊,四肢著地,朝著李良悄悄爬过来,这感觉就像是猫看见耗子,正在匍匐前进。 “李嫣姑娘,我是李良啊,你要冷静啊,我们是朋友哈。” 李良稍稍后退,单手背后,时刻提防著。 “嗷——” 李嫣果然失去理智了,朝著李良就扑了过来。 就在李良即將出剑之时,一人御剑而下,直接刺死了李嫣。 李良脑瓜子嗡了一下,谋杀皇亲国戚,是要诛九族的哇!! 究竟是哪来的神仙哦? 他刚想骂娘,但看清来人后,脑瓜子嗡嗡的,怎么会是李青莲呢? 她比李嫣更可怕,很明显她已经被穷奇控制了,你看你看,眼睛都是兽眼。 噌—— 长剑横在李良脖子上,李良反而笑了:“哼,穷奇,一天不见,没想到你都会耍剑了。” “我想你搞错了,我是李青莲。” 李良不敢掉以轻心,问:“那你用剑指著我干嘛?” “我要你帮我解开穷奇的禁錮,我需要它的力量。” 第三十九章 镇妖咒(求追读) 李良望著李青莲的眼睛,人妖参半,竟能融合得这么完美! “如果我拒绝呢?” “李良,我即將突破十一境,而你只是个四境武夫。道祖不会帮你第二次,你贏不了我。” 哎,三十七度的嘴,怎么会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可她说的又是事实。 这至少能证明李青莲现在还很清醒,而非是实打实的妖兽。普通人很难做到这一点,就好比李嫣,被妖兽抓一下就感染了,最后完全失心疯嘍。 不过在李青莲身上,李良又察觉出第二股妖气,她应该是得到了某人的帮助,对方至少也是十境大妖的存在。 以柔克刚,完美化掉了穷奇的暴戾。 既然李青莲已经恢復正常了,干嘛还要穷奇的力量呢? “李良,设立在机关城外围的结界消失了,十万大山中的妖兽可以畅通无阻的攻略机关城。不多时,墨宗將成为第二个蜀山……” “所以你想藉助穷奇的力量,替墨宗挡下这一劫?” “我是为自己。” “李青莲,你的肉身不可能承受十五境修为的压力,强行突破,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你必死。” “一炷香,够了。” 李良望著李青莲决绝的眼神,他恍惚了一下。 他知道那种经脉被撑爆的感觉,当时吸收胡媚娘的妖力时,他是靠著养气葫才度过难关的。李青莲啊李青莲,你能靠什么? “值得吗?” “身为蜀山弟子,我却犯下杀孽无数,清河县的百姓本不用死,我本想救他们,可我控制不了自己……” 泪水下落,至少说明她还保留著一丝人性。 或许,她也正是想以一个人的身份落幕。 道家天宗,就只剩下李青莲一根独苗了。 如果李青莲死在自己眼前,师父袁仲谋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老人家既然愿意將太阿借给自己斩妖除魔,就是要保蜀山不灭。 如今李青莲想以死谢罪,哎,也是要拉著李良往火坑里跳啊。 “快啊,兽潮已经来了!” 长剑擦破李良的脖颈,血顺著剑槽一滴滴滑落。 【检测到妖女任务,解除李青莲身上的镇妖咒,预计可以习得神通·镇妖咒】 【镇妖咒介绍:此咒非寻常驱邪小术,而是以自身道基、天地正气为引,强行改写妖物存在法则的禁咒级神通,威能无匹,亦代价深重】 【镇妖咒使用说明:施咒者需要自身承载咒力引动的天罡雷炁。强行诵咒会被雷炁冲碎经脉,当场爆体而亡】 李良抿了下嘴唇,他想到一步险棋。 “好啊,你想死我不拦著,不过你得让穷奇出来见我!” “什么?它出来你会死的。” “选择权在你。” “……” 李青莲垂下长剑,她不明白李良要耍什么花招,反正她也不在乎李良的死活,只要自己能解脱,一切都可。 她闭上双眼,当她再次抬眸之时,双眼都变成了兽眼,咧著嘴,笑得狰狞: “呦,袁仲谋的徒弟,你是活腻了?要见我?” “做个交易,我帮你解除镇妖咒,你帮我解决兽潮,如何?” “哈哈哈,行啊!” 李良一指点在李青莲眉心,意识潜入她的心境之中,一座巨大的牢笼赫然在他面前。 牢笼里关著的,正是穷奇的本体,兽躯覆满苍黑硬毛,脊骨如断峰隆起。 它巨爪狂拍笼栏,玄铁震颤嗡鸣。 “小鬼,你当真不怕死?” 穷奇利爪擦出火星,一声咆哮,凶煞之气破笼而出。 牢门上贴著一张符咒,正是镇妖咒,揭下来就可释放穷奇。 李良掸了掸被穷奇口水弄脏的衣服,笑著问穷奇:“你怕死吗?” 穷奇笑得更大声:“什么?我怕死?你以为你能杀死我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罢,李良揭下了镇妖咒,顷刻间穷奇出笼,一掌拍碎了李良。 正当它洋洋得意的时候,指缝中却飘出缕缕蜃气。 “假的?” 穷奇被戏耍,齜牙咧嘴看向周遭,成百上千个李良將它团团包围。 “小鬼,会一点儿小戏法,就敢在我面前卖弄?!” 穷奇大喝一声,卯足了劲儿將这些虚影吸入口中,这一招的威力非同小可,不仅吸走了蜃气,还吸走了李良的灵力。 它眉头一皱,这小子灵力这么杂,有妖力,有道法,还有墨家功法。 哼,不过都是些开胃小菜了。 所有虚像都被穷奇吞入口中,它左看右看,察觉不到一丝灵力了,正当它以为李良已死,准备现身於现实时,心境外突然响起李良的声音: “感谢穷奇大哥,帮我吸走了六魂恐咒!” “什么?” 六魂恐咒如附骨毒瘴,在穷奇奇经百脉间无声蔓延。 咒印深潜臟腑,蛰伏不动,一旦它运转滔天妖气便即刻触发,丝丝缕缕蚕食元神、崩毁妖力本源,狂躁怒意更会催动咒力疯长。 此咒本就遇强则强,妖力越是勃发,侵蚀越是凌厉,顷刻便令这上古凶兽痛彻神魂,瘫爪哀啸,生不如死。 李良让李青莲现出穷奇原形,就是为了將六魂恐咒吸入穷奇体內,它若敢反抗,遭受的痛苦会更大。 “你小子,找死!!” 穷奇操控李青莲,拔剑砍向李良。 李良动都没动,李青莲刚走了一步就跪倒在地上。 李良蹲下身子,拍了拍李青莲的肩头,对穷奇说: “对了忘了告诉你,蜃气中除了六魂恐咒,我还加了別的东西……” “噹噹当……” 九道剑气出现在李青莲心境中,扎在穷奇身上,妖力源源不断外泄。一些被剑气吸收,归了李良。还有一些留在心境中,被李青莲吸收。 “李良,狗娘养的,你和你师父一样,都是卑鄙小人!!有种咱们堂堂正正的打一场!!” 李良此刻浑身畅快,没了六魂恐咒的制约,他的修行之路又走上正轨了。 “穷奇老哥,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世道就没有什么是堂堂正正的。送你一句话,生於乱世,要和光同尘。” 砰—— 穷奇身子一斜,又陷入沉睡。 李青莲睁开眼,这一次双眼又变了,不再有兽眼,而是正常的眼眸。 第四十章 墨眉无锋 一身白衣冲天而起,御剑而去。 李良抬头望著李青莲的裙底,最后咂了咂嘴,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看见。 顺著李青莲离去的轨跡,李良看到有一人掛在崖壁上,撅著大腚,卖力地向上爬,活脱脱像一只肥美的蛆。 话说之前的爆炸声就是从崖壁上传下来的,还有数不清的棺材碎屑。 难道悬棺里的尸体都诈尸了不成? 李良挠了挠下巴,他还听见上面有人说话来著,他们好像自称是墨侠,嘰里咕嚕说了一通后,齐刷刷朝著一个方向飞去了。 机关堂! 李良心里犯嘀咕,怎么行动这么一致? 他想起之前范进在宴会上说,路上的墨侠都解决了,那悬棺中的墨侠又是从哪来的? 联想到妖变的李嫣、被啃食的老奴,李良眉头微皱,胡媚娘还在机关堂呢,她该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狐狸,你可不能死,小爷我可指望你发財呢! 念及此处,李良祭出非攻,射出绳索攀岩而上,距离那蠕动的大腚越来越近。 兴许是听见绳索滑动的声音,大腚低头看了一眼,一声惊呼: “李都头!” “胡媚娘?!” 俩人异口同声,却都相视一笑。 “李都头,你这澡洗的是真够久的~” “那你呢?掛在这里看风景?” 李良拧了拧自己湿漉漉的外衣,胡媚娘也收了收自己的大腚,同是天涯沦落人,谁也別笑话谁。 “走,咱们回长安!” “你找到路了?” “嗯,沿著水路就能到。” “太好了!” 沧瑶被杀,结界崩坏,妖兽进攻机关城,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李良抱住胡媚娘登顶悬崖,根据非攻记录的泄流方向,一路向北! 可刚走了十步,“啪嘰”一声,一人从天而降,摔死在他们脚边。 其实用“摔死”也不准確,这人的身体只剩半截了,说明摔下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哎呀……” 胡媚娘下意识躲在李良身后,抱住了他的胳膊, “这不是墨侠么!” 对,看衣著是墨侠,看来墨侠对机关城的报復已经开始了。 “换个方向!” 李良拉著胡媚娘走入廊道,却听山体內“轰隆”一声。 青岩崩裂,玄铁铸就的白虎破壁而出,银纹覆身,四爪踏地,震得殿宇摇摇欲坠,廊柱应声断裂。 它从李良头顶跃过,转瞬便消失在建筑群中。 那应该就是机关兽白虎,由两个人操作,像座小山一样。 隨著第一只白虎出山,更多的机关兽白虎鱼贯而出,前往同一个地方。 …… 机关堂广场。 耄耋老人顺势移开长刀,冷哼一声:“想自尽,没那么容易!” 阿来趁机咬住老人胳膊,被老人狠狠摔在地上。 “阿来!” “你们再敢动我儿子一下,我必將你们千刀万剐!” 青梅燃烧全身修为,瞬间突破八境巔峰。墨尘也紧隨其后,实力来到九境巔峰。其余机关堂弟子驾驶机关兽白虎,前来助阵。 另外药堂、兵堂、书堂的弟子,听到动静,也来到了广场。 老人脚踩阿来,长刀指著机关堂的这些人,大喝一声: “巨子在哪儿?机关城搞成这个样子,派人伏击我们?给我们一个解释!” “对,要不然老子砸了机关城!” 就在墨侠即將动手时,气温骤降,地板结冰,冻住他们的双脚。 “都住手!” 身穿月白色长裙的端木慈走入广场中, “巨子已经死了,所有的误会都是由蚌精和范进导致的,他们都已经伏诛。” 墨侠们议论纷纷: “上下嘴皮一碰,说的倒轻巧,我凭什么信你们的?” “本来就是要比武选出下任巨子,不打怎么选?” 墨淑这时站出来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蚌精死了,机关城外围的结界消失了,兽潮来袭。我希望大家能够同仇敌愾,击退兽潮。” 耄耋老人笑了:“说了这么多,还是不想担责任,那我就先用这个孩子来祭旗!” “咣——” 广场之上危势陡生,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寒芒破云直坠,錚然深插场心。 无锋剑脊镇地,滚滚墨色剑气轰然鼓盪,青石板层层崩裂翻卷,尘沙飞涌,眾人惊呼跌退。 墨侠与满城弟子凝目那柄古拙长剑,墨色剑韵撼神动魄,齐齐失声,脱口而出二字:“墨眉!” “一帮大老爷们,跟一个孩子过不去,算什么墨侠?” 不知从哪儿突然飘来一句话,縈绕在广场上空。 “是谁,出来,別躲著装神弄鬼!” 老人急了,可其他墨侠和机关城弟子却慌了。 “那把剑,是墨眉吧!”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被万剑归宗借走了吗?” “能使用墨眉的只有巨子,难道墨离还没死?” 一时间眾说纷紜,端木慈和墨淑互相对视一眼,她们记得这个声音,是那个叫李良的镇魔司都头。 墨眉,真的在他手里,而且他还获得了墨眉的认可。 轰—— 李良从天而降,踩在剑柄之上,鹤立鸡群。 眾人大惊:“你是谁?你允许你站在墨眉上的?” “滚下来!” 李良扭了扭脖子,笑了:“呦吼,你们还认得墨眉啊,那就好办了。都听好了,大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李名良。” “你娘,你来干什么的?” “什么你娘你娘的,我叫李良……哎算了,不和乡巴佬见识,我来这儿就为了一件事,爭当巨子!” “就你?” “就我!我也有召集令,我也是墨侠!” 李良掏出李嫣给他的那张召集令,举过头顶, “我丑话说在前头,妖兽已经將机关城包了粽子,你们要是再窝里斗,那咱们今天谁他么都別想活。要是想活命,就听我的,所有人朝长安方向突围,还能有一线生机。” 眾人將信將疑,却听四周突然响起爆炸声。 墨尘倒吸一口凉气:“不好,我建造的防御工事被攻破了,妖兽真的来了!” “报——妖兽从东面杀过来了!” “机关城西面已经沦陷了!” “南边也失手了!” 机关城弟子纷纷来报,墨尘赶忙问:“北边呢?!” “北边……北边有一个蜀山女弟子,正在殊死抵抗!” 第四十一章 参见巨子 李青莲啊李青莲,你真的要死在十万大山吗? 机关城北边硝烟瀰漫,剑气横贯八方,撩起李良的髮丝。 他用手抓了抓本就潦草的髮型,嘖嘖哀嘆,十一境修为用在这儿,真是暴殄天物。 要是他李良有十一境修为,早她娘御剑溜了,还至於回到机关城,和这么一帮男女老少瞎咧咧? 李良用养气葫一探,好傢伙,机关城四围通路尽被兽潮封死,寸步难行。 唯北面濒渭水天堑,妖兽稀疏,且过渭水后陆路直抵长安。 朝廷早於渭水沿岸布下重重哨卡,驻以重兵,虽为防流民匪患、控扼要道,却也无意间阻截不少妖兽,替机关城分担了大半压力。 此刻机关堂广场,千余墨侠环立如林,长刀与机关兽的打斗声此起彼伏,空气中躁动瀰漫。 “李良,你一介四境武夫,怎会持有我墨宗镇门之宝墨眉?” 墨侠老头踏前一步,玄气鼓盪,声浪震得广场两侧的青铜灯柱嗡嗡作响。 一语落下,全场目光尽数钉在李良身上,质疑、贪婪、猜忌交织成网,要將他生生裹碎。 兽潮围城,机关城四面皆困,唯有渭水一线苟延残喘。 此刻墨宗各方势力齐聚机关堂,名为选举巨子,实则为家族瓜分机关城资源、爭夺墨宗话语权而来。 李良早將这群人的心思看得通透,眼下局势容不得半分拖沓,他抬眼扫过全场,语气平淡: “墨离巨子,已死於我剑下。此墨眉,是我斩巨子后所得,亦是它主动认我为主,从今往后,我李良,便是墨家新任巨子。” 话音未落,广场瞬间炸开。 惊呼声、倒抽冷气声、怒斥声搅作一团,千余墨侠面面相覷,眼中全是骇然。 墨宗巨子墨离,乃是屹立十三境多年的顶尖大能,一手墨眉剑法冠绝天下,机关城方圆万里,皆是闻其名而胆寒的存在。 而眼前的李良,不过四境修为,灵气波动浅薄如烛火,莫说斩杀十三境巨子,便是接下墨离隨手一击,都该粉身碎骨。 “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四境螻蚁,也敢妄言斩巨子?骗谁呢!” “墨眉剑定是你偷来的,偽造认主异象,妄图篡夺巨子之位!” “……” 质疑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人群中不少世家出身的墨侠更是直接破口大骂,睁眼说瞎话般咬定墨眉是贗品。 他们本就为利益而来,怎容一个无门无派、修为低微的毛头小子骑在头上发號施令? 其实,墨离生死於他们而言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巨子之位必须落在自家势力手中。 李良的出现,无疑是挡了他们的財路。 “哎,比青楼里的娘们还聒噪,也配自称为墨侠?” 李良听著七嘴八舌的攻訐,面色始终平静,无半分意外。 这群人的贪婪与短视,早在他预料之中。 这世道就是个草台班子,上到朝廷,下到市井走卒,哪个不想多拿个仨瓜俩枣的? 他体內藏著的事儿,远非这群凡夫俗子所能揣测。 歷代巨子毕生修为、墨离临终前灌注的全部內力,皆被凝练於他心境深处的九道剑胎之中,只是未曾显露罢了。 墨眉剑的认主灵气隨他气息流转,如臂使指,这是墨宗千年不变的铁律: 墨眉认主,即为巨子,无关修为,无关出身,只凭至宝心意。 可这群被利益冲昏头脑的墨侠,偏偏要自欺欺人。 “吼——” “不好,有妖兽飞进机关城了!” 就在广场喧囂之际,天际骤然变色。 一股股腥风裹挟著蛮荒凶煞之气,自西北方向席捲而来,狂风捲动碎石,颳得人脸颊生疼。 “是兽潮!” “妈的,都是长翅膀的!” “怎么办,逃不掉了?” 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黑影遮天蔽日,尖锐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刺痛,无数翼展数丈的飞妖兽影攒动,鳞甲泛著幽绿寒光。 气息最低者都在七境之上,更有十余头八境妖兽盘踞云端,凶戾目光死死锁定机关城。 兽潮,破城了! “快,快跑啊!” “我……我不想死啊!” 广场上的墨侠与机关城弟子瞬间脸色惨白,方才的囂张跋扈荡然无存,不少人双腿发颤,连灵气都运转滯涩。 七境八境妖兽,寻常墨侠三五人联手都难敌其一,如今铺天盖地而来,机关城的防御阵法早已在先前兽潮衝击下残破不堪,根本无力抵挡。 “嘖嘖,来的真是时候。” 李良望著天际凶影,嘴角微微上扬,示意胡媚娘先退后。 胡媚娘从刚才起,就一直看著这帮人吹牛皮,她也是在后宫混过的,看著一帮老爷们儿尽做妇人姿態,心中一阵鄙夷。 现在李青莲正在北边帮著墨宗奋力杀妖,而墨宗內部这些人还在想著爭抢巨子之位。 哎,男人的世界就这么喜欢权力吗? 李二凤雄才盖世,胸藏乾坤,可他的兄弟仗著嫡长名分步步紧逼,欲將他置於死地。 他们眼里从无江山社稷,只有那把龙椅的无上权势,视黎民苍生、李氏基业为掌中玩物。 这东宫与秦王府的刀光剑影,早已不是兄弟鬩墙的私怨,是天下归心与奸佞窃国的死局。 世子之爭向来如此,就连寻常老百姓也说亲兄弟明算帐,又何况是这小小的机关城呢? 不过胡媚娘可不信,李良有手段能搞定这千百人,她虽然后退一步,却给李良递了一句话: “可別打肿脸充胖子,会死人的。” “爭名夺利,哪有不死人的?” 李良眼神冷冽,是时候,让这些坐井观天的乡巴佬,见识真正的本事了。 他握住墨眉剑柄,心境深处九道剑胎同时震颤,歷代巨子的精纯剑气如江河奔涌,尽数灌注於墨眉剑中。 玄黑剑身骤然绽放出皎皎寒芒,墨纹流转生辉,《墨眉剑谱》的绝世招式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从起手式的寒梅初绽,到杀招的落梅飞雪,每一式都刻入神魂,无需思索,信手拈来。 李良双眸骤然亮如寒星,手腕轻抖,墨眉剑脱鞘而出,一道横贯天际的玄色剑气破空直上。 剑气凝练如实质,裹挟著墨宗千年道韵,所过之处,空间都泛起细微涟漪。 云端的飞妖来不及发出半声哀鸣,身躯便被剑气径直斩碎,血肉与残骨簌簌落下,砸在青石广场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响,腥臭的血雨溅落,却沾不上李良衣袂分毫。 一剑,斩落数十头七境妖兽,两头八境妖兽当场身首异处! 广场之上,死寂无声。 所有墨侠僵在原地,目光呆滯地望著满地妖兽尸体,再看向那道持剑而立的瘦削身影,心中震撼。 四境修为,却能挥出远超十三境墨离的精纯剑气,剑招纯熟老道,每一式都是正宗墨眉剑法,那是只有墨宗巨子一脉单传、绝不外传的绝世武学! 假不了,这剑法绝对假不了! 机关堂四大堂主站在人群前列,端木慈、墨淑、青梅、墨尘四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惊疑与瞭然。 他们身为墨宗核心,深知绝密。 前任巨子墨离並非被杀,而是为维繫机关城大阵,內力耗尽坐化而亡。 且墨眉借予蜀山斩妖,最终崩碎於蜀山锁妖塔,李良绝无可能从墨离手中夺剑。 可眼前的墨眉完好无损,剑气之强更胜往昔,李良施展的墨眉剑法分毫不差,这一切都匪夷所思。 墨离已死,剑法何来? 碎剑重铸,何人所为? 无数疑问盘绕心头,却无人能解。 但此刻,无人有时间深究疑问。 兽潮已破城,群龙无首必遭灭顶之灾,更要震慑住这群心怀鬼胎的墨侠,唯有李良能担此重任。 端木慈深吸一口气,大步踏出,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药堂端木慈,参见李良巨子!” 兵堂墨淑紧隨其后,长裙擦地,躬身行礼:“兵堂墨淑,参见李良巨子!” “李哥!” 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挤过人群,正是机关堂的小瘸子阿来,他满脸崇拜地望著李良,眼中泛光, “李哥,原来你是新巨子啊!怪不得当初山火肆虐,你一招就灭了火海,我就知道你深藏不露!” 说著,他笨拙地跪倒在地,“机关堂阿来,拜见李良巨子!” “儿啊!” 青梅与墨尘见状,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此前阿来被闹事墨侠围杀,若非李良出手破局,早已凶多吉少。 这份恩情本就难报,如今李良展露巨子之能,正是墨宗危难之际的唯一支柱。 二人双双跪倒,声音整齐:“机关堂墨尘、青梅,参见李良巨子!” 四大堂主尽数臣服,广场气氛瞬间逆转。 方才带头叫囂的耄耋老头,望著李良手中流转灵光的墨眉剑,回想那惊世一剑,心头巨震,再无半分不服。 李良或许说了谎,但墨眉认主是真,墨眉剑法是真,御兽之力更是真。 眼下內斗只会让机关城沦为妖兽腹中餐,大局当前,容不得私念。 老头颤巍巍跪倒,心悦诚服:“凉州张耳,拜见李良巨子!” 老者一跪,全场墨侠再无顽抗之心。 先前的质疑、谩骂、贪婪,尽数化为敬畏与臣服,千余人齐齐跪倒,声浪震彻广场:“参见巨子!” 第四十二章 启动青龙 【恭喜宿主继任墨家巨子,奖励神材:九霄陨铁】 一块重逾万钧的玄色陨铁凭空浮现,一现世便引得周遭灵气疯狂躁动,连扑杀而来的低阶妖兽都下意识顿住身形,露出惊惧之色。 李良心念一动,陨铁便被他收入心境八卦炉。 “轰隆——” 炉身八卦爻纹自动流转,將陨铁稳稳托在炉心。 这是他重铸太阿的核心主材,缺一不可。 可下一秒,李良眉头紧锁,心境之中的八卦炉虽已启温,却因自身灵气枯竭,炉火微弱如烛,根本无法催动陨铁熔铸。 太阿重铸需海量精纯灵力支撑,眼下机关城被百万妖兽围死,城內灵脉被妖力污染,唯一的取灵之法,便是斩妖夺核,以妖丹灵力补自身亏空。 “吼——” 腥风卷著妖兽嘶吼扑面而来,墨侠与机关城弟子个个带伤,兵器崩口,机关甲冑碎落,人人眼底都藏著绝望。 李良浑身血气翻涌,振臂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兄弟们,现在进退都是一刀,妖潮不退,横竖是死,你们可愿意隨我杀出去,平安归家?” “拼了!” “干他娘的!” 数百道声音匯聚成一股,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掉落。 墨侠们握紧长刀,机关弟子扳动机关弩的机括,悍不畏死。 李良长剑一指正北,率先提剑冲入妖群。 墨色剑气横扫,將三只影狼妖拦腰斩断,妖丹爆裂的精纯灵力涌入体內,稍稍缓解了灵气匱乏的窘境。 北上之路,便是尸山血海。 天上是遮天蔽日的羽妖,指引妖兽进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地上是鳞甲森然的地行妖、齿虎妖,负责主攻。 就连脚下青石缝隙、路旁暗渠之中,都有水棲妖物骤然窜出,毒牙喷吐瘴气,一次次將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妖兽如同从九幽地狱涌出的潮水,无穷无尽,前一秒斩尽一片,下一秒又从四面八方涌来。 墨侠的惨叫声、机关兽的轰鸣、妖兽的嘶吼搅成一团,血色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机关兽白虎尽数出动,百尊白虎通体玄铁,口吐雷火,爪裂妖躯。 可在无边兽潮面前,不过是浪里孤舟。 不过半柱香功夫,白虎的铁骨被妖爪撕碎,雷核被大妖啃噬,白虎相继瘫倒,化作一堆废铁,彻底失去战力。 队伍越走越少,最初的数百人,如今只剩两百余,且人人带伤,灵气耗尽,再被兽潮拖下去,不出一炷香,所有人都要葬身妖口。 李良杀红了眼,浑身染满妖血与人血,墨色衣袍碎成布条,伤口深可见骨,灵气在斩妖中反覆枯竭又补充,早已到了极限。 就在此时,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拦在他身前,正是墨家机关堂堂主墨尘。 他身上麻布衣满是破洞,胸口被妖爪撕去大半,血肉模糊,却依旧站得笔直,对著李良深深拱手:“巨子,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拦不住的!” 李良目眥欲裂,挥剑劈飞一头扑来的妖蛇,吼声嘶哑, “兽潮无边,你一己之力,不过是送命,隨我突围!” 墨尘却摇了摇头,反手將身后两道身影推至李良身前,那是他的妻子青梅,与儿子阿来。 青梅泪眼婆娑,死死抓著墨尘的衣袖,浑身颤抖。 阿来缩在母亲身后,小脸惨白,死死盯著父亲。 墨尘对著李良再拜,声音决绝: “巨子,机关城地底,还藏著一尊禁忌机关巨兽,名唤青龙。此兽灵智已开,凶残暴戾,歷任巨子皆封印其灵,不准现世。可眼下墨宗存亡一线,別无他法,我去启动青龙,引开兽潮,你们速速北去!” “相公,不要!” 青梅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双手死死攥著墨尘的衣摆,指节泛白, “我们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我不要你一个人去!” 儿女情长,在此等绝境之下,只会拖垮所有人。 李良最见不得这般煽情拖沓,身形一闪,手刀快如闪电,精准劈在青梅后颈,青梅嚶嚀一声,软倒在他怀中。 李良抱著昏死的青梅,直视墨尘:“你托妻献子,是篤定启动青龙后,必死无疑?” 墨尘笑了,那笑容带著释然,又带著几分对妻儿的愧疚,重重点头: “青龙启,引魂祭,我是机关堂唯一懂祭印之人,祭印一成,魂归机关,再无生还可能。还望巨子,护我妻儿周全。” 李良点头:“你放心,你的妻儿,便是我墨家子弟,我李良在,便无人能伤他们分毫。去做你该做的事。” “阿来……” 墨尘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握住儿子阿来的小手, “儿啊,爹以前总被人说窝囊,遇事退缩,今日,爹要让你看看,堂堂墨家儿郎,堂堂正正的男人,该是什么模样。” 阿来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小小的身子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墨尘的大腿,哭声撕心裂肺: “爹!不要去!我错了,我以后按时吃药,再也不惹你和娘生气,你別走好不好!” 童声悽厉,听得周遭墨侠纷纷侧目,红了眼眶。 墨尘身躯微颤,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半句安慰,只是缓缓、用力地將儿子的小手从衣角扯开,起身便朝著机关堂的方向大步奔去。 “爹——!” 阿来挣扎著要去追,被身旁的胡媚娘死死抱住,小小的身子拼命扭动,哭声在妖风里传出去很远,却再也唤不回那个奔往死地的父亲。 …… 队伍继续向北,沿途的妖兽越来越密集。 等眾人冲至北城门时,跟在李良身后的墨侠、机关弟子,已不足百人,个个油尽灯枯,连挥剑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李良抬眼望去,北门外的旷野之上,一道白衣身影御剑悬於九霄,正是李青莲。 她素白的衣袍早已被妖血染成暗红,仙剑震颤,灵气涣散,脚下铺满了妖兽的尸体,堆积如山。 可她本人已是灯枯油尽,剑招迟滯,隨时都会从空中坠下。 一路斩妖,李良体內积攒的妖丹灵力已匯聚成溪,虽未充盈,却足够催动心境八卦炉。 他不敢耽搁,將青梅交给身旁弟子看护,盘膝坐於原地,心神沉入心境,引动周身灵力,点燃八卦炉。 炉火轰然暴涨,赤金色的火焰包裹九霄陨铁,陨铁缓缓熔化成液態铁水,太阿剑的雏形在炉中慢慢凝聚,七成、七成五…… 他要爭一个可能,重铸太阿,再施展一次万剑归宗,一剑荡平妖潮,救墨宗於水火。 可铸剑需时间,老天爷却偏偏不肯给半分喘息。 “吼……” 就在太阿剑重铸至七成关头,东西南三个方向,突然响起三道震彻天地的妖吼。 声波震得眾人耳膜出血,气血翻涌。 三只身高十丈、鳞甲泛著紫金光泽的十二境大妖,迈著巨步踏出,妖力铺天盖地。 它们身后,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小妖,朝著百人队伍碾压而来。 绝望,如同冰水,浇透了每一个人。 弟子们瘫坐在地,拔剑四顾心茫然,只待大妖扑杀,魂归黄土。 再快点,再快点啊! 李良目眥欲裂,心境之中的八卦炉剧烈震颤,太阿剑雏形险些崩碎,他拼尽全身灵气压制,却根本无力对抗三只十二境大妖的威压。 便在这生死一线的剎那,机关城深处,一道贯穿天地的苍青龙啸,骤然炸响! 那龙啸威严、暴戾,带著上古机关的冰冷锋芒,震得整个机关城都在颤抖。 三只十二境大妖的嘶吼戛然而止,眼中露出极致的恐惧,猛地转头,望向机关堂的方向。 “呼——” 漆黑的巨影从机关城地底冲天而起,鳞爪飞扬,角似鹿,头似驼,眼似鬼,身似巨蛇,通体由万年玄铁与星辰金铸造。 墨家禁忌巨兽,青龙,现世! 第四十三章 巨子大气!(求追读) 地底机括轰鸣,一条百丈长的机关青龙,撞破机关城地心穹顶,扶摇直上九空。 寒铁鳞甲层层叠叠,庞然龙躯横空一扫,兽潮便如螻蚁般被碾成血泥,骨碎肉糜的闷响压过万千妖吼。 “呼——” 龙首猛地昂起,喉间喷涌出赤红火舌,火浪席捲之处,妖兽尽数化为飞灰。 妖兽本就秉持著谁大谁强的蛮荒认知,眼见机关兽青龙从天压落,它们瞬间胆颤,兽潮阵型轰然崩碎。 相互践踏衝撞,残存妖兽扭头奔逃。 龙尾狂扫之下,机关城楼阁接也连坍塌,青龙无差別屠戮周遭一切。 躲闪不及的墨宗弟子与墨侠被碎石砸翻、被龙息余威灼伤,惨叫接连响起。 墨侠们乱作一团,边跑边嚷: “那青龙是个什么怪物?” “是和妖兽一伙儿的吧?” 机关兽青龙一直是机关城的禁忌,很少有人提及,怨不得墨侠们不知道。 可机关堂弟子一眼辨出青龙,他们扯著嗓子示警: “是墨宗机关兽青龙!” “尽数散开,不得扎堆聚集!” “看样子,机关兽失控,快隱藏灵力,此兽只循灵力波动攻杀!” 话音未落,那三只十二境大妖,也被青龙的威压慑得胆寒,顾不得缠斗,仓皇遁逃。 眾人收敛灵气,四散奔逃。 可青龙却猛地调转龙头,锁定李良所在方位,一声震碎云涛的龙啸过后,携著焚天热浪俯衝而至。 李良额角冷汗涔涔滑落,心境之內,八卦炉烈焰翻涌,精纯灵气裹著太阿剑胚反覆锻烧,正处於铸剑的生死关口。 此刻一旦撤力熄火,剑胚必將彻底崩毁,再无挽回余地。 千钧一髮之际,李良嘱託眾人:“你们先行撤离,我来引开青龙!” 不等眾人反应,他足尖踏碎城砖,径直脱离人群,朝著残余兽潮的方向疾冲而去。 “李良,你疯了不成!” 胡媚娘青丝披散,呼唤声很快被龙息掩盖。 周遭墨侠与机关城弟子僵在原地,在他们看来,这位巨子是要以自身性命为饵,用死换得眾人一线生机。 巨子大气啊! 大气个锤子啊! 李良跳脚骂娘,这群人之中就他灵气最旺,青龙不追他追谁?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灵力。 天边已是残阳,兽潮翻涌,腥风扑面。 李良一人一剑,足尖点地掠向兽潮衔接缝隙。 妖兽扑杀,他侧身旋腰避过锐爪。 青锋斜撩直划颈间软肉,妖血溅射剎那,又两头妖兽已左右包抄。 他不回身缠斗,脚踏兽身腾空,剑脊猛砸妖兽鼻端,趁其失神,剑锋贯透双目,两具妖躯旋即坠地。 “吼——” 更多妖兽转瞬三面合围,退路尽封。 李良九剑齐出,一招剑盪八荒斩落群妖头颅。 岂料妖兽偷袭,李良仓促举剑格挡,剑身崩裂,虎口渗血倒掠,身后妖兽又涌,生机瞬化死局。 他掌心引三昧真火猛掷身后兽潮,烧退妖兽。 这一瞬破绽,李良俯身贴地突进,执剑自妖兽頜下软隙刺入,直贯颅顶。 类如此,他硬生生在兽潮中杀开一条血路。 少年阿来最先回过神,朝人群大喊一声: “没听见巨子的命令?快走!” 他伸手去拉母亲青梅,可青梅如同被钉在原地,髮丝凌乱,目光死死黏在俯衝的青龙身上,分毫不动。 她比谁都清楚,墨尘有去无回。 这尊巨兽需两人合力操作,灵识互补、灵力分流方能稳控。 墨尘独自一人驾驭,本就是以命相搏的死局。 她恨丈夫不肯携她同行,可指尖触碰到儿子颤抖的肩头,瞬间清醒。 她不能死,她要照顾儿子,如果她也死了,墨尘就白死了。 “阿来,我们走!” 青梅擦去眼角泪水,抱起阿来,朝著北方疾速奔逃。 青龙的操控室內,高温將狭小空间烘成蒸笼,玄铁壁面烫得灼人。 墨尘浑身衣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双手死死攥住操纵杆,腕间、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一人身兼数职,既要以灵识控青龙走位,又要引灵气催龙息喷吐,心神、灵力、体力皆已透支到极限。 兽潮虽被杀退大半,可机关城也损毁过半,如今青龙失控,更要衝向自己的妻儿与宗门弟子。 墨尘心急如焚,指尖已经触碰到操控台的自毁玄钮,只待按下,便与青龙同归於尽,护得眾人周全。 便在此时,观测窗中,一道身影衝出人群,义无反顾地扎进残余兽潮之中。 “谁啊?” 墨尘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人正是李良。 他先是错愕,不明白为何绝境之下,李良非但不逃,反而主动赴险。 可他转瞬便想通其中关窍,李良自爆灵气,把自己当標靶。 果不其然,青龙瞬间捨弃人群,调转龙躯,循著那股强横灵力,朝著李良狂冲而去。 李良边杀边逃,抬头望见龙躯笼罩,热浪扑面。 他咧开染血的嘴角,放声长笑: “很好,墨尘,你可要跟紧了!” 青龙吐息,李良左右躲闪,妖兽死伤无数,妖气都被李良吸纳。 可妖气还是不足,刚才逃跑的三只十二境大妖呢? 李良目光死死锁住兽潮,找到后衔尾追杀。 他算准龙息发动间隔,每追近一头大妖,便刻意引动周身灵气,勾连青龙。 龙息轰然喷落,將那大妖肉身焚灼崩碎,精纯妖气顺势被他吸纳炼化。 不过片刻,两头十二境大妖尽皆陨於龙息,妖力尽数归他。 待他追向最后一头十二境大妖时,那妖灵智骤醒,似是勘破他借龙杀人的算计,再不敢奔荒僻处逃窜。 陡然拧转身形,倾尽残存妖力爆速,径直撞向北边溃散奔逃的人群。 不好! 大妖是破罐子破摔,周身妖力全部迸发,硬生生將青龙的注意力扯向人潮所在。 重铸太阿还差最后一丝妖气,李青莲早就灵气耗尽,从天空坠落。 怎么办,怎样才能杀掉那只十二境大妖? 同样著急的还有墨尘,现在按下自毁装置也已经来不及了,爆炸的威力会將他们和妖兽一起炸死。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渭水对岸突然战鼓擂擂。 一发攻城弩箭射出,直接捅死了那只十二境大妖。 正当眾人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李良认出了那支弩箭,长一丈,精铁铸造,装配於长孙无纪的亲信部队,折衝府! 下一刻,对岸飞箭如蝗,射向人群。 第四十四章 找到小偷了(求追读,谢谢啦) 那不是普通的弩箭,而是浸染著灵力的破魔箭。 大乾王朝为了防止妖兽入侵大乾,在十万大山接壤处设立的大量的关口和驻军。 驻军也不是普通的兵卒,而是修炼升仙之路的武夫。 折衝府是军队之中的精锐,大乾龙骑又是从折衝府中选出的精锐。 现如今长孙无纪要吃掉墨宗,更是加派了更多的折衝府部队,机关城这边才刚刚有一点苗头,对岸就万箭齐发…… 李良还是小看了朝廷的实力,即使之前他开闸放水,衝散了一部分守军,但在国家机器面前,一场洪水又算得了什么。 弩箭落下,墨宗弟子一个个倒下,如同糖葫芦串,一支弩箭能穿死好几个。 长安近在眼前,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心境之中,八卦炉吸收了最后一只十二境大妖的妖力后,炉口轰然震开,一缕清越剑鸣先於真身破炉而出,直穿霄汉。 “錚——” 太阿剑悬於半空,剑鸣一声便引八方风云异动。 现在李良面前只有一条路,劈了前方的折衝府军,回长安。 但是这样做的后果是,没了关口抵御妖兽,兽潮会入侵边境百姓。 以他现在积攒的灵力,大概还能使出一发万剑归宗,是杀向折衝府,还是杀向背后的妖兽,这是个问题。 可老天爷似乎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甚至已经帮他做了选择,机关兽青龙被折衝府的灵气吸引,朝著对岸翱翔而去。 “轰——” 一番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后,机关兽青龙在对岸自爆了,衝击波掀起巨浪,狠狠拍在机关城的方向。 上百具墨宗弟子和妖兽的尸体混合在一处,隨波逐流,或在岸边堆叠成山。 箭停了,水红了,一阵耳鸣过后,周遭安静了。 狂风掠过李良,掀起被鲜血黏在一起衣甲。 他拔剑四顾,只见身边只有寥寥数人依旧站立。 “娘,你不要死啊,娘——” 一声少年啼哭,再次打破了寧静。 鲜血一滴一滴的滴在阿来额头,瘦小的他勉强撑住青梅的身子,不断呼唤,可青梅的后背早就被五六支弩箭洞穿。 她是为保护儿子,死在了箭雨中。 “娘——” 阿来的哭嚎声久久不散,然而此时此刻,周围也没什么人能安慰他了。 端木慈和墨淑倒在一边,胡媚娘和李青莲倒在另一边,剩余的则是三三两两的墨侠、墨宗弟子,苟延残喘。 他们无助的看向远处,没了机关兽青龙的压制,妖兽再次反扑,大地震颤,嘶吼声更胜之前。 端木慈勉强护住心脉,为了救治墨宗弟子,她已经耗尽了灵力。 腥甜的血气堵在喉头,她撑著最后一丝气力蜷在寒水之侧,冰凉的河水漫过染血的衣摆,刺得筋骨阵阵抽痛。 她能辨百毒,能调千方,能在鬼门关前把人拉回来,却偏偏治不好自己。 晚风卷著水汽扑在脸上,她扯了扯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散在凉风里,细若蚊蚋: “世人皆道墨宗药堂能解世间万般疾苦,却原来……医者,终究难自医。” 最后一个字落定,眼帘便似坠了千斤,指尖垂落,撞在冰凉的河水边,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可下一刻,一股浑厚暖流自心脉涌开。 那內力行周天的路数,竟与墨宗巨子如出一辙。 端木慈勉力抬起眼帘,见李良正凝气渡力,惊声低唤:“李良,你?” 李良一手覆在她心口,一手按墨淑流血的大腿,双掌同输內力,义正言辞道: “我要你们活著,用这內力医活其他墨宗弟子。” 浑厚內力如奔泉灌脉,二人伤口以肉眼可见之势结痂癒合,涣散的內息渐次充盈。 墨淑重新审视李良这个人,虽说之前她被蚌精控制过,但她仍有自己的思考: “你本是朝廷中人,为何助我墨宗?” 李良唇角微勾,笑声朗然:“怎么跟墨宗巨子说话?墨宗若没了人,我这巨子当给谁看?” 言罢他收掌起身,旋即掠至胡媚娘、李青莲身侧,將余裕妖气渡给胡媚娘。 然后凝神沉入李青莲心境,抬手便破了镇压穷奇的九把压胜剑,剑影散时,妖气翻涌不止。 他对穷奇说:“如果你不想死的话,赶紧救活李青莲。若李青莲没了,你也得跟著没!” 穷奇此刻也虚脱了,它就像一头病重的老虎,简单呲了一下牙,又闭上眼睛呼嚕一声: “等我缓过劲儿来,老子第一个吃了你!” “好啊,等你哦~” 胡媚娘叫住李良,问:“你把內力散给我们是什么意思?” 李良望著渐行渐近的兽潮,长舒一口气,杂七杂八的內力终於散乾净了。 他在寻找当时道祖借用他身体,使用万剑归宗的感觉。 万剑归宗,道宗至强剑诀,非天纵之资不可修,非心无尘埃不可用。 要诀唯二:一为心无杂念,灵台须如明镜无垢,凡有半分尘缘牵绊、嗔痴执念,剑诀引动之际,剑势便会反噬自身,心脉俱裂; 二为內蕴纯阳,体內须儘是道宗至阳至纯內力,无一丝杂气、阴寒之力掺合,此力为剑之根,唯纯阳可驭万剑,杂气入体,剑威立散,甚者剑碎人亡。 二者缺其一,纵习得剑诀心法,亦不过空有其形,触之则危,用之则亡。 要说的第一条李良符合,但是这第二条嘛……李良多近女色,目前暂时无法做到至阳至纯。 但是他相信在场的有一个人,可以帮助他使出万剑归宗。 阿来抱著母亲冰冷的身躯,哭声嘶哑,肩头不住耸动,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污糊成一片。 李良立在他身侧,只抬手轻轻拍了拍阿来的后背,声音沉缓:“哭吧,只是莫要把魂哭丟了。” 阿来哭噎著抬头,喉间挤出破碎的字:“李哥……我爹……我娘都没了……” 李良垂眸,阿来小手攥得发白,他淡淡开口:“那我问你,想不想报仇?” “想!” 阿来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想杀了这些畜生!我要为我爹娘报仇!” “好。”李良只一个字,声落时抬手,“把手给我。” 阿来没有半分迟疑,抽噎著將小手递了过去。 李良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裹著一股磅礴却温和的气劲,顺著相触的地方涌入阿来体內。 他本是纯然童子之身,灵脉澄澈无垢,恰是引动万剑归宗的绝佳契子。 李良借其身,凝其志,以自身修为为引,叩动天地剑鸣。 “阿来,跟我念:九州之下我无敌,九州之上一换一。” “九州之下我无敌,九州之上一换一!” 剎那间,风云变色! 原本昏沉的天幕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罡风呼啸,天地间响起震耳欲聋的剑吟,似千军万马踏空而来,又似万柄古剑破土而出。 远空之上,无数剑影凝形,或古朴,或凌厉,或寒芒闪烁,或紫气縈绕,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遮天蔽日,万剑来朝! 阿来只觉体內有一股浩荡之力奔涌,眼前的世界被漫天剑影覆盖,耳边的兽吼竟被剑鸣压得支离破碎。 李良扣著他的手,抬臂一指,沉喝一声:“剑来!” 漫天剑影应声而动,如银河倒泻,似惊雷贯地,朝著扑来的兽潮席捲而去。 剑光所过之处,异兽嘶吼声戛然而止,坚甲利齿皆被剑风撕碎,血雾漫天,却连半分剑光都染不透。 不过瞬息,那黑压压扑来的兽潮,竟被万剑绞杀得片甲不留,只余下满地残尸与焦土,再也无半分声息。 风渐停,云渐散,漫天剑影缓缓敛去,天地间重归寂静,只余剑鸣的余韵在山坳间迴荡。 “那是,万剑归宗?” “难道在锁妖塔使出万剑归宗的,就是他?” 周围倖存的眾人,僵立在原地,张大了嘴,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那万剑齐鸣、天地变色的一幕,如烙印般刻在眼底,震得他们心神俱颤,连指尖都在发抖。 而墨侠中那个耄耋老人,看到这一幕是既惊嘆又兴奋,他在心中喃喃道: “丞相,我想我已经找到那个召走您含光剑的小偷了……” 第四十五章 步步惊心(求追读) 曾经青葱碧绿的十万大山,如今被刷上一层血糊,空气中全是血腥味和焦土的气味。 “咚!” 李良力竭,重重跪倒在地上。 意识恍惚中,他又回到了镇魔司的选拔考试上,一百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被丟进全是妖兽的大山中。 七天后,能活著走出大山的,即可加入镇魔司。 他记得自己那一届,就活著两个人。除了他是全程苟到最后的之外,还有一人早於他先走出大山。当他们相遇的时候,李良惊了,对方竟是一个瘦弱小姑娘。 李良全身是泥巴,而那个姑娘全身是血。 他不知道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通常来说,通过选拔,將会直接被镇魔司收编,可是直到现在,李良也没有在镇魔司发现她。或者说,他就没有在镇魔司里见过一个女性镇魔卫。 不得不承认,李良能够活下来,完全是运气好。 当初在大山里,他都是跟在別人身后,让別人去踩雷、去餵饱妖兽,然后他就可以趁机溜过去。 这些年来,他端著镇魔司的铁饭碗,熬资歷、混日子、逛青楼,哪儿正儿八经捉过妖啊! 可是蜀山一行,再加上墨宗这一摊子事,李良可把以前欠的数,全都补上了。 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杀了多少妖,只知道自己砍废了两万把剑。 前一万把剑都是名剑,而后一万把剑就良莠不一了。 李良睁开被血糊住的双眼,插在妖兽身上的,多是折衝府的兵器,这次是彻底和折衝府槓上了。 私用朝廷兵器是死罪,罪同谋反,过不了多久,折衝府的探子就会追到这儿,来个斩立决。 李良狠狠掐了一下鼻樑,迫使自己清醒。 身旁阿来已经晕厥,他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大招,好在死不了。 就在李良也要晕厥的时侯,端木慈搭住他的肩膀,用內力给他疗伤。 他抓住端木慈的手,问:“我要回长安,你去不去?” “我会带剩下的弟子去镜湖,很遗憾不能与你同行了。” 端木慈收回了手,同时也带走了阿来。 的確,长安不適合墨宗,不適合没有野心的人生活。 李良没去过镜湖,也没听说过。没听过就挺好,这样他就不会惦记,朝廷也不容易发现。 勉强撑起身子,一行人都在身后等他。 墨侠老人张耳,拱手问:“李良巨子,你刚才使用的那招,可否是万剑归宗?” 李良微微点头。 张耳眼神一凛,又问:“万剑归宗是道宗秘籍,你是怎么学得的?” 这话一出,还活著的墨侠和墨宗弟子,眼神都有些迟疑了,这个李良到底是什么身份? 就连胡媚娘也捏了一把汗,想插嘴,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而李良却故作惊讶道:“什么,你们都不会吗?蜀山没人了,秘籍隨便看,你们都不知道吗?” “这……” 眾人语塞,江湖上偷师学艺是下三滥的手段,但是蜀山都灭门了,这么多好东西没人捡,的確是怪可惜的。 不少墨侠暗暗跺脚,妈的,有道理啊,愣在这儿干熊,去蜀山转转,没准还能捞点宝贝和秘籍! “巨子、各位堂主,既然巨子之位已定,兽潮危机已解,那我等就先行告辞了!” “保重!” “……” 本来就没几个活人了,走了一批后,人就更少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想回家睡婆娘,还是想去蜀山捡漏。 这样也好,人越少越简单。 李良交出墨眉,递到端木慈面前:“拿著。” 端木慈大惊:“巨子,你这是做什么?” “我还有其他任务,不能和你们一起回镜湖,这墨眉你拿著,墨宗就暂时交付与你了。” “可是……可是只有巨子才能拥有墨眉啊?” 墨宗弟子略有躁动,窃窃私语: “巨子是要拋弃我们吗?” “墨宗真的要完了。” “今后我们可怎么办啊?” “……” 墨淑也挽留道:“李良,你真的喜欢朝堂吗?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值得吗?” 李良走向河边,哎,一堆浮尸毁了大好江景,他无奈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道: “是不是巨子,什么时候要靠一把剑说了算?我在长安,就是你们的眼睛,你们会更安全,懂?” 墨淑:“我们在长安有自己的眼线。” “拉倒吧……” 李良大手一摆,欲言又止。 就他们安插在长安的眼线,早就被金钱腐蚀了,而且都已死於范进之手。 他想了个办法:“我把非攻拆开,你们留一半,我留一半,有任何消息,就用非攻联繫,如何?” 在这个没有手机的世界里,李良不相信书信。非攻可以隨李良的意识,变化成各种机器,也就相当於传真机了。 端木慈和墨淑面面相覷,认可了这种办法:“如此也好,那就此別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哎,偌大的墨宗现在就剩下二十几个人了。 李良恋恋不捨地看著端木慈、墨淑曼妙的身姿越走越远,下定决心,有机会一定要身体力行,为墨宗增加人口。 再转身,身边就只剩下胡媚娘和李青莲。 李青莲一把抓住李良的衣领,杀气腾腾: “混蛋,你居然教唆墨宗的人去蜀山偷东西!” 李良双手一摊:“你也可以回蜀山阻止啊!” “哼,”李青莲赌气似得撒了手,“我要去长安!” “好啊,去长安杀袁仲谋,吞併人宗,至此天宗人宗合併,你当上道宗掌门。我再把你杀了,这样墨宗和道宗就是一家,我就是两宗之主啦!” “你想得美!” “你才想得美,就你还想杀我师父。就连十五境的穷奇都不是他的对手,你面对他又有几分胜算?” 李青莲轻咬嘴唇,小脸涨的通红,她无法反驳。 眼看她又要拔剑,李良连忙摆手说:“好好好,带你去长安,不包吃不包住,路费你得给我!” “我没钱!” “肉偿也行~” “混蛋!” 李青莲气的要哭,又要拔剑,胡媚娘拦住她,打个圆场,说: “姐姐有钱,姐姐带你去长安。” 然后胡媚娘又用她肥美的大腚甩在李良身上,娇声道: “李都头,到了长安,那小妮子怎么摆置还不是你说了算?这荒郊野岭的,办事儿不方便~” “嗯,在理!” 李良拍拍屁股出发,胡媚娘又娇羞地將他的手从自己大腚上移开。 …… 机关兽青龙的残躯刚好横跨在渭水上,形成了一座浮桥。 三人跨过龙躯来到对岸,李良还顺便看了一下龙首,里面炸的面目全非,就算墨尘在里面,此刻也可能气化了。 墨尘,是条汉子! 李良默哀良久,然后才进了关口。 硝烟未散,关城已成废墟。 断壁残垣间,尸骸枕藉,血污凝霜。 城楼倾塌,木石崩裂,焦黑的旗帜垂落,风过呜咽。 然而就在废墟之中,大概是在指挥部的位置,李良发现了两个锦囊,竟没有被爆炸损坏。 再看了里面的作战部署后,李良更是胆战心惊,他所走的每一步,都被某人预料到了。 第四十六章 你好,长安(好心人,求追读!) “渭水关杨將军麾下亲启: 墨眉丟失,禁地蚌精必定作乱……机关城水闸一开,关隘若被洪水衝决,不仅生灵涂炭,更会成为墨宗弟子突围之径。 望將军速整军备……事急从权,言不尽意,万望將军慎之、速之。 孔顿首再拜” 李良看得手心出汗,写这封信的究竟是什么人? 大乾军令以敕牒为核心,麻纸或宣纸书写,三省印章加天子宝璽为凭。以虎符、符券为执行凭证,兵部印章为辅,是一套完整、严谨的军令体系。 而这封信却是写在丝绸上,没有任何的盖章,显然不是来自朝廷。 再看这字跡,工整雋秀,有淡淡清香,像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什么样的女人能有这么透彻的思考能力? 首先她一定是对蜀山、墨宗十分熟悉,甚至知道机密。 其次她对摺冲府、朝廷运转方式也很透彻。 难不成她是长孙无纪的人? 可是也没听说过长孙无纪豢养女门客啊,就算真的是丞相的门客,也没有必要用锦囊啊? 再者,写这封信的人和杨將军应该比较熟悉,而且杨將军也的確採纳了这封信的意见,所以李良开闸放水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再看第二个锦囊: “十万大山、蜀山诸地流言四起,皆传妖兽將犯大乾,百姓惶惶,纷纷避入中原……此乃墨宗惑敌之计,必混跡流民之中,伺机搅乱中原” 李良看得头皮发麻,自己这点小心思全被写在信上了。 距离出发机关城之前,他就安排了老郑他们散播流言,让百姓逃难,然后他趁机混在人群中回长安。 看来这条路线也已经堵死了。 胡媚娘见他愁容满面,问:“是不是前往长安有困难?” 李良默默点了点头。 胡媚娘又问:“能否用银子打点呢?” 李良摇了摇头。 沉默良久,他想到一步险棋,既然偷偷摸摸回长安行不通,那就大摇大摆回去。偽装成镇魔司捉妖办案,回京述职。 这应该没毛病,因为胡媚娘、李青莲现在的確是妖,而他也真的是镇魔司。走官道,住镇魔司的官方驛站,骑快马,快速押送她们回京。 想到这一步,李良看向胡媚娘和李青莲的眼神,渐渐狠辣起来: “二位委屈一下,我要押送你们到长安。” “我们拒绝!” …… 十日之后的上午,长安。 一辆镇魔司的“囚车”缓缓驶入城中。 天方微亮,朱雀大街已人声初沸。 “咚——咚——咚——” 晨钟自承天门悠悠荡开,余音未落,东西两市的市鼓已次第擂响。 青石板路上,蹄声、轮声、脚步声混作一团,胡商的驼队摇著铜铃,与挑著早点的小贩擦肩而过。 坊门大开,仕女乘舆缓行,士子策驴而过,街旁胡饼炉热气腾腾,胡姬挽袖叫卖,汉傢伙计高声应和。 满城烟火,万邦衣冠,都在这一声钟鼓、一缕炊烟里,醒成了盛世长安。 “囚车”行在朱雀大街,胡媚娘先忍不住,一把掀开轿帘,晨风吹得她鬢边珠花轻颤。 “青莲,快看快看!” 她指著街面,声音脆生生的, “那胡饼炉刚起炉,焦香飘半条街,等下咱们就去买,加芝麻的最香!” 她指尖又点向酒旗招展的酒肆:“西市那家波斯酒肆,葡萄酿甜得很,你肯定爱喝。还有平康坊的糖蒸酥酪,入口即化,我带你去尝个鲜!” 胡媚娘眼波流转,如数家珍,从东市的绸缎庄说到西市的杂耍棚,从曲江的春景说到慈恩寺的庙会,说得眉飞色舞。 哪怕是李青莲冷若冰霜的性子,此刻也静静靠在轿沿,听著媚娘嘰嘰喳喳的讲解,嘴角竟不自觉地弯起。 她望著街上往来的人流、琳琅的店铺,眼中不再清冷,而是漾著一层浅浅的光。 蜀山清寂,晨钟暮鼓,日课便是吐纳练气、执剑修行。 一卷书、一柄剑、一炉香,便是一日光阴,周而復始,天地间只有松涛与剑气,清冷却也安稳。 可眼前的长安,却是另一番天地。 人声鼎沸,车马如龙,青石板路上人潮如织,贩夫走卒吆喝往来,酒肆茶坊香气四溢,红男绿女擦肩而行,衣袂翻飞间皆是人间烟火。 这喧囂与繁华,是蜀山从未有过的热闹,也让她心头微微一震,原来世间竟有如此鲜活、如此拥挤的红尘。 更让她讶异的,是那些往来的异邦人。 有黄髮垂肩的、有白髮鼻樑高挺的,还有红髮如火、肤色白皙的。 初时她心头一凛,只当是山精野怪化形作祟,指尖已悄然扣住了手中剑穗。 可待“囚车”缓缓靠近,她凝神细辨,却见这些人虽形貌奇异,却並无妖气缠身,气息清明,確是凡人无疑。 只是他们口中言语嘰里咕嚕,音节古怪,与中原官话全然不同,她一句也听不懂。 蜀山清修,岁月悠长,她以为天下之大,不过是山与山、云与云的距离。 可踏入长安,她才明白,这人间远比她想像的更辽阔、更驳杂,也更……鲜活。 青纱外,红尘滚滚,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坐在轿中,不免也开始遐想,游戏人间或许比修仙更加美好。 而坐在“囚车”前面的车夫,就是李良,可没有她们这么快活。 为了伺候这两位姑奶奶,他可费这老鼻子劲了。 按照他原来的设想,从镇魔司的驛站搞辆囚车,把这俩姑奶奶往上一扔,就妥了。 可她们就是不肯,非得坐轿子。 李良又得跑到偏僻的乡镇,花了十两银子才买了这么一个花轿。 可朝廷规定,官府人员经驛站,必须持官方凭证,无文书不得用驛、不得过关,违者入罪。 李良有镇魔司令牌,自然可以正常出入。 胡媚娘和李青莲,如果是以跟隨囚犯的身份来的话,是可以住在驛站的马厩的。 但是哪有囚犯是做花轿的勒? 不得已李良只能用蜃气给她们易了容,把她们变成了隨自己出差的官妓。 这样做白天还好,但是到了夜晚,三个人就得挤在一个屋。 李良自然没有意见和两个美女同床共枕,但是李青莲拔剑出鞘,硬是李良睡在地上。 就这么坚持了十个夜晚,把李良肾都给冻坏了,一个劲儿的夜起,终於到达长安了。 其实按照镇魔司的规矩,他们不应该从朱雀门进城,而是应该从金光门进城。 金光门才是衙门通行的大门,不过考虑到没有囚车是花轿做的,李良只能从朱雀门进城,也就是寻常老百姓进进出出、最热闹的那个门。 不管怎么说,总是有惊无险地进城了,李良打算先回镇魔司歇息歇息,然后再进宫拜见师父,商討一下怎么处理手上的两个女人。 他就这么想著,脑子瓜一溜神儿,突然从左侧衝出来一匹高头大马,嚇得拉花轿的那匹老马猛地跳起,一头撞在旁边的地摊上。 “嘶——” “额滴神嘞,哪来的愣球,咋驾的马车?” 李良从轿子上摔下来,肚子里早憋著一堆火了:“咋了!” “咋了?你把额铺子撞塌嘞!” “塌就塌么,你个驴日下来的,叫什么叫?” “呀呀呀,你有理嘞,额真想捶死你!” “……” 李良和店铺老板火力全开,胡媚娘和李青莲怯生生地探出脑袋。 李青莲问:“他们说的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胡媚娘撅了撅小嘴,解释说:“我也听不太懂,他们说的是关中雅言,可能是在打招呼吧……” “哦,好有气魄,长安人早上打招呼都能见血啊!” 第四十七章 我是邪祟? “额捶死你……耶?你是李良不是?” “咦?赵叔,你咋跑这边来摆摊嘞?” 店铺老板和李良刚要动手,老板率先认出李良,丟掉砖头,抓住他的胳膊,左看右看有没有伤著。 “呀,真是李良,你没死啊?” “赵叔,你说甚嘞,额还没娶婆娘呢!” 赵叔仍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喃喃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听说蜀山锁妖塔塌了,所有人都死嘞,镇魔司和大乾龙骑全折在那了。叔就想起来,你也在队伍里。哎哟,这一去一个多月了,一点消息都没哦……” “呵呵,命大,没啥事儿。叔,你还没说,之前你在平康坊乾的好好的,咋跑朱雀大街来了?” “嗨,甭提了,半个坊都被徵用了,给什么……阴阳宗的人盖大殿!” “还有这事!!!” 李良大喊一声,一脚踩烂了砖头。倒不是他有多心疼赵叔,而是平康坊是娼妓扎堆营业的地方。要是平康坊被徵用了,小姐姐们怎么活,他的二弟怎么活? “別喊別喊,” 赵叔一把拉住李良, “別担心,又不是整个坊都被徵用了,老鴇子们动用关係和银子,青楼没被拆,拆的都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 “哈哈哈!” 二人相视一笑,都是青楼熟客,笑贫不笑娼。 不过李良还是有些疑惑,阴阳宗的人怎么会来长安。自从千年前,阴阳宗前往东海仙岛寻找仙人后,就很少再与中原王朝有所联繫。不过能徵用半个坊建大殿,可见也是朝廷支持的。 那朝廷怎么有閒心请来阴阳宗呢? 李良很上道的给赵叔塞了一两银子,一是作为赔偿,二是问问阴阳宗的情况。 “赵叔,这好端端的,阴阳宗的人来大乾干甚?” 赵叔笑眯眯地收下钱,凑到李良耳边,压低声音说: “我也是听人说,朝廷丟了东西,请阴阳宗的人来找。” “啥东西,值钱不?” “我猜啊,是琉璃塔里的几把镇国神剑……就半个月前吧,一天早上,我正搂著婆娘打架呢,突然一声炸响,嚇得我直接软了。然后半边天都亮了,嗖嗖好几声,从琉璃塔里飞出几道剑光,朝著南边就去了!” 赵叔提了提裤子,接著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听说,阴阳宗的大祭司找到神剑在哪了,可是第二天她眼睛就瞎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李良也提了提裤子,乾咽了一下,有点勒的喘不过气来。 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儿吧,敢情窥探自己心境中的那一双双眼睛,是阴阳宗的大祭司? 那她不得找机会报仇啊! 赵叔用胳膊肘戳了戳李良,小声说:“嚇傻了吧?我刚听说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反应……知道刚才差点和你相撞的那匹马,是去哪儿的吗?” “平康坊?” “对嘍,丞相府专门每天派人给大祭司送药!” “嘶……” 李良嘖嘖称奇,长孙无纪也和阴阳宗有一腿? 赵叔往四下张望了一眼,又说:“最近街上盯得紧,好像是丞相要捉妖,不分青红皂白的乱抓人。你回到镇魔司,好好管管你的手下,哈?” 说著,赵叔又往李良手里塞了几张烧饼。 “赵叔,你看你……” “拿著拿著!” 这时,胡媚娘看见粮食了,连忙从侧翻的花轿中爬出来,手脚並用扑向李良: “给我来一张烧饼!” 说是一张,其实她抢过来两张,又递给李青莲一张, “青莲,给,烧饼就得趁热吃!” 烧饼不稀奇,但长安的烧饼那是一绝,有著上千年的歷史,长安更是“麵食之都”! 李青莲接过烧饼,呵,还挺烫手,先是小口尝了尝,然后又学著胡媚娘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吃。 她眉间一挑,香,真香! 饿了十几天了,头一次吃到像样的饭! 赵叔瞅著这俩饿疯的姑娘,又瞥了眼李良,挑了挑眉头,不怀好意地笑了: “行啊李都头,出趟远门,收编了俩漂亮媳妇!” “对对对,你说啥就是啥吧。” 李良也咬了口烧饼,不想解释,可赵叔却清咳了一声,低头小声提醒: “抓妖的人来了。” 街上瞬间骚动,行人纷纷避让,小贩麻利收摊。 “让开,都让开!” 为首者一身玄色锦袍,金线暗绣饕餮吞鬼纹,腰束玉带,悬墨玉令牌,上刻“镇魔”二字,冷光慑人。 身后眾卫皆著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领口袖口滚银边,胸前绣狰狞镇魔纹,腰佩长刀,刀鞘漆黑,泛著冷冽寒光。 李良依旧大口大口吃著烧饼,眼睁睁看著这伙人走到跟前。 为首一人大喝一声:“这是谁的马车?” “我的。” “挪走!” “嗯,等我吃完。” 眾卫立刻拔刀:“妈的,想死了是不是?!” 李良目光一凛,这帮镇魔卫是新人啊,连他这个都头都不认识? 胡媚娘和李青莲坐在花轿木邦上,边吃边看,也不鸟他们。 为首那人大手一挥:“全部抓走!” 镇魔卫齐齐拔刀,李良咬著烧饼,面不改色,身形一晃,竟在刀丛中閒庭信步。 左手烧饼未停,右手或格或拨,或劈或点。 只听“叮叮噹噹”脆响不绝,镇魔卫惨叫连连,手中长刀脱手,人如滚地葫芦般摔了一地,尘土飞扬。 百姓缩在巷口,看得心惊,又觉解气,纷纷暗喝一声彩。 “大胆刁民!” 为首者麵皮涨紫,怒喝一声,长刀出鞘,竟是军中好手。 李良脚下错步,连避三刀。 那人刀势过猛,李良身形一矮,一脚精准踢中其腕骨,长刀“噹啷”落地。 不等那人回神,李良又是一脚蹬在其胸口,他倒飞出去,摔在街心。 一枚铜铸腰牌从其怀中滚落,李良隨手捡起,拂去尘土,只见上面刻著:陆明,镇魔司曹长,正九品。 那个叫陆明的小头目起身还想再战,李良隨即將腰牌举到他面前。 陆明伸手要夺,却发现腰牌有些不一样:李良,镇魔司都头,正八品。 其他镇魔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喳喳呼呼举刀还要打,陆明赶紧喝止: “都退下!” 隨即他以军中標准跪姿行礼:“属下拜见李都头!” “哎呀,”李良赶紧扶他起来,“青年才俊,不打不相识啊!” “属下不敢!” 李良摩挲著陆明的腰牌,笑里藏刀,问: “陆明,之前没听过这个名字啊。” “属下是这个月刚刚上任。” “哦,怪不得这么大的官威。” “属下知错了!” 可李良依旧不依不饶,再问: “镇魔司不去捉妖,怎么上街欺负老百姓啊?” “属下接到命令,会有邪祟混入流民中偷偷进城,所以属下正在逐一排查。” 李良点了点头:“哦,原来我是邪祟啊!” 第四十八章 太烧了 “属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有劳陆曹长再准备一辆马车,本官要押送重要嫌犯回镇魔司?” 李良打断陆明,將刻有“曹长”二字的腰牌拍在陆明肩头,还有意使劲儿压了压。 陆明肩膀吃痛,却不敢说出半个“不”字,咬碎牙咽肚子里,说了句: “是,属下这就去办。” 大概一炷香后,新马车载著李良、胡媚娘、李青莲来到了镇魔司。 镇魔司府邸,坐落在皇城西侧,占地百亩,气象森严。 黑漆大门高两丈,门楣悬“镇魔司”鎏金匾额,两侧立独角獬豸石像。 入门便是照壁,上刻镇魔总纲——存诛邪之心,守公正之道。 主殿“镇魔堂”飞檐翘角,覆以黑瓦,屋脊镇著青铜饕餮。 殿內樑柱粗合抱,绘有降魔图卷,色彩沉鬱。 正中公案后悬“替天行道”四字,案上令旗、令牌、硃砂笔、斩妖符排列整齐,气息肃杀。 东西跨院,一为演武场,一为囚妖狱。 演武场上木人桩、石锁、试剑石遍布,囚妖狱隱於地下,生人勿近。 整座府邸,无半分閒情雅致,处处透著铁血与肃杀。 凡踏入者,皆感一股无形威压,如坠冰窟,不敢妄动。 对於寻常百姓来说,这里就是地狱。不过对於李良,这里的一切事物,他都习以为常。 然而时隔一个多月再回来,还是觉察到有很多不同。 首先是当值人员变了,有的时候一百多號人,现在就回来他一个。 镇魔司里面的人已经换了,李良站在门外,觉得格外陌生。 老郑他们还没回来吗? 在原本的计划里,他们应该是在子午关匯合的。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也不知老郑等人现在何处。 胡媚娘站在李良身后,也抬头看了看“镇魔司”的牌匾,问: “怎么?到家了不进去吗?” “进!” 李良大步跨入门中,镇魔卫老老实实叫人:“都头,您回来了!” 然后胡媚娘和李青莲就被拦在了门外:“朝廷重地,外人不得入內!” 李良又只好退出来,熟练地掏银子,递给兄弟们,小声陪笑脸说: “我女人,你们懂得。” 兄弟们一脸坏笑,瞅著胡媚娘和李青莲的妖嬈身段,咂了咂嘴,说: “知道知道,都头出差辛苦,是得吃点好的,好好补一补!” 李青莲何时被这样轻薄过,当即又要拔剑。 胡媚娘挎住李青莲的胳膊,趁机按住她的剑,然后一边朝男人们拋媚眼,一边拉著李青莲进了门。 在镇魔司,李良有自己的小院,院门一关,这里就是他自己的小家。 平时不忙的时候,这里就是赌场、金品梅小讲堂。 “呦,李都头住的真不错啊,就差个婆娘就能开火过日子了~” 胡媚娘嘴上说著,手上却麻利地开始给李良收拾院子,还不忘调侃, “三间大瓦房,气派啊,这样咱仨晚上不用挤在一个屋里嘍。” 李青莲脸颊一红,厉声问李良:“袁仲谋在哪儿?” 袁仲谋自然是在皇城祈天殿中,但並不是李良想见就能见的,通常都是师父差人来喊,李良才能去拜见他老人家。 “等。” 李良沉默良久,才憋出这么一个字。 “等?” 李青莲挑了挑眉头, “等多久?” “等到我师父想见你们为止。” 胡媚娘拧抹布的手,非常细微的停顿了一下。她可没有多少时间能等,她坚信自己来到长安的事儿,袁仲谋肯定知道。 她对长安太熟悉了,整个城市就是个潜龙大阵。 建城时,公输家族利用龙首原六条东西土岗,对应乾卦六爻。 九二置宫,九三设皇城。 九五至尊之岗不置民居,以玄都观、兴善寺镇之。 北依渭水,南对终南山,形成山水围护格局。 坐北朝南子午向,宫城居北为玄武,皇城前朱雀门,左右对应青龙、白虎。 他们早上从朱雀们进城,早就衝撞了龙气。 毕竟她胡媚娘也是一只十境大妖,李青莲体內藏著十五境的穷奇,袁仲谋作为大乾国师,不可能不察觉。 那么袁仲谋让她们等什么呢? 李青莲远望皇城,她看到有一处云彩霞光异彩,有道宗气运,估计就是袁仲谋所在。 要不要直接御剑飞过去? 李良觉察到李青莲的异样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劝你赶紧停止那种愚蠢的想法,长安城方圆百里都是禁飞区,十四境之下皆可杀。你要是真这么閒的话,不如先好好疗伤,不要和我师父都收动手的时候,输得太狼狈。” 另一边,胡媚娘在收拾房间的时候,无意看到了李良书案上的卷宗,应该是这一个月以来挤压的。 什么官银失踪案、无头尸杀人案等等五花八门的案子,在这么一堆纸张中,有一张文书吸引了她的注意: “乾坤定位,后德配天。王氏胄茂勛门,性秉柔嘉,肃雍有度……册命为皇后……” 她脑子突然嗡了一下,险些瘫倒。 太子……不,皇上已经册立皇后了…… 她知道这个王氏,以前是太子妃,家世显赫,年轻貌美,和丞相长孙无纪还有亲戚关係。 长孙无纪,手够快的啊! 胡媚娘呼吸逐渐粗重,她必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正当她手足无措的时候,她看到文书背后有用灵力写的字。 她发动妖力破解,可是灵力境界极高,她一直发动到第十境,才看清楚: “太子没有生育能力,太子妃多年无子” 胡媚娘赶紧把文书攥在手里,警惕地向屋外看了看,確定没人注意后,她又看了一遍。 这是谁写的,藏的这么隱蔽,字跡如此雋秀,是个大家! 不管是真是假,胡媚娘立刻用狐火烧了这张文书。 与此同时,躁动的火种在她心中萌动。 如果是真的,是不是只要能怀上,就能扳倒王氏? “吱啦——” 门开了,李良出现在门口,看著坐在地上的胡媚娘,问: “你在这儿做什么?” “啊,没什么,有些累了。” “这个房间我住,另外两件上房,你和李青莲分了。” “哦,好……” 胡媚娘强装镇定,走了出去。 李良看向桌案,又是这么多的卷宗,真让人头大。 可当他走近了,闻了闻,怎么有一股烧火的气味? 第四十九章 一桌好菜 李良看到桌案上整齐叠放的一摞摞文书,眉头微微皱起,以他和镇魔司同僚的习惯,文书都是隨手一丟,绝不可能放的整整齐齐。 又注意到胡媚娘匆忙离去的身影,李良挠了挠下巴,镇魔司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他,胡媚娘动了文书,还烧了其中的一份。 不过胡媚娘不知道的是,镇魔司的所有文书都是一式两份,一份批阅,一份归档。 李良拉开抽屉,里面放著和桌面上同样的文书,他一张张配对,终於还是找到了少掉的那张文书。 “皇帝已经立了王氏为皇后!” 他眉头一挑,这么一来皇帝不就是把胡媚娘给耍了吗?就因为这,胡媚娘把那张文书给烧了? 也不应该啊,册立皇后这种大事自己迟早会知道,胡媚娘也没有必要烧了自己的文书耶? 难道这文书里另有隱情? 李良仔细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就是普通的白纸黑字……挠挠头,想不明白,女人的心思太难猜了。 只是可怜了自己,辛辛苦苦把她从蜀山护送到长安,还指望她升官发財呢,这下可打水漂了。 李良一屁股坐在胡床上,抬头盯著房梁发呆,他总觉得这事儿蹊蹺,若是皇帝和胡媚娘没一腿,干嘛费那么大劲,派大乾龙骑去蜀山接她嘞? 乱了,朝廷內部乱了! 新皇帝没威望,老臣们肯定是要把对自己有利的家族女子,推举到皇后的位置上,皇帝现在当不了家。 要说这个王氏也不简单,三朝老臣王思政的孙女,祖母是李二凤的亲姑妈,后台硬的不得了。 可小道消息说,新皇帝李志和王氏关係並不好,俩人在李志还是晋王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不过这么多年的一直没有孩子。 李志怪她生不出孩子,逐渐冷落,又宠幸了其他女人。 不管怎么说,胡媚娘还是有机会的,只要她能给皇上诞下龙子,一切都有可能。 他们都需要等,等待进宫的时机。 李良收好文书,一张张批阅一个月以来的案子,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当他看到官银丟失案的时候,一下子就瞪大了眼。 十五万两官银在押送途中遭遇暴雨,官银爆炸、烧起大火,负责押送的官兵冒死抢救,也只从火中抢出来一千两官银。 这个案子是陆明办的,最后的结论是妖物作祟,斩了几只大妖,剖了內丹进献给朝廷,不了了之。 最让李良感到离奇的是,这么大的案子竟然一天就结了,也太草率了,十五万两官银也没找回来啊! 朝廷不追究了?拿几个妖丹糊弄,朝廷竟然答应了? 李良指尖轻轻敲著桌面,这个案子没这么简单,官银一定还藏在某处。 如果朝廷不追查的话,那就由他找出来私吞得了。 十五万两银子不知能买多少仙丹、秘籍,肥水不流外人田。 而查案之前,他得先看卷宗。 卷宗都在案牘库,李良起身欲往,刚走到院中,院门恰巧被推开,是陆明。 陆明提著个食盒跨进院门,木盒撞著门槛,他脚步顿了顿,隨即脸上堆起笑,步子迈得轻快: “李大人,傍晚了,还没吃吧,属下带了些酒菜,给大人接风洗尘。” 他把食盒往院中石桌上一放,盒盖掀开,热气裹著菜香飘出来,酱肘子、烧鹅、清蒸鱼,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坛封泥完好的酒,瓷坛上描著金线。 “呦,开饭了,让我看看,镇魔司的饭菜怎么样!” 胡媚娘倚著廊柱,水袖搭在臂弯,闻到香味抬了抬眼,款款走来。 李青莲站在屋檐下,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的长剑, “二位姑娘,都是长安的名菜,快来尝尝吧!” 陆明招呼著,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在石桌旁落座。 陆明拿起酒罈,拍开封泥,酒香瞬间漫开。 他拎起酒壶,往李良面前的瓷杯里倒,溅起细碎酒花: “李大人,这次出任务辛苦,特意给你接风洗尘。你瞧瞧,还带回来俩这么標致的姑娘,真是好福气。” 他说著,又要给胡媚娘和李青莲倒酒,手伸到半空,却见两人都把杯子往旁侧挪了挪,没接。 李良靠在椅上,抖著二郎腿,一下,两下,节奏平稳。 他看著陆明倒满的酒杯,嘴角勾了勾,没动,也没说话,桌上的菜一口没碰。 胡媚娘支著下巴,眼波扫过满桌佳肴,睫羽垂了垂。 李青莲则盯著陆明的手,眼神冷得像冰,两人同样没动筷。 陆明倒酒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舒展开:“饭菜不和胃口?” 李良忽然笑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陆明,你这菜看著可真不孬,就是……不会有毒吧?” 话一落,小院一片死寂。 陆明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拿起自己的酒杯,仰头灌了一杯。 酒液顺著嘴角往下淌,他抹了把嘴,又连倒两杯,一口闷尽,三杯酒下肚,他脸膛红了些。 又拿起筷子,挨个盘子夹菜,烧鹅、肘子、鱼块,每样都往嘴里送,嚼得咔嚓响: “你们看,哪来的毒?!”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摊著手,一脸坦荡。 可石桌旁的三人,依旧没动。 李良的手指停在桌面,抬眼看向陆明,眼神里的笑意淡了,只剩冷硬: “陆明,你一个月就二两银子俸禄,这坛酒,是长安城醉仙楼的百年陈酿,一坛要十两金子,你哪来的钱买?”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整个长安城,喝得起这酒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皇亲国戚。怎么,是丞相让你摆的这一桌鸿门宴,要来赚我?” 陆明嘴角扯了扯,手指摩挲著杯沿,笑著说: “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良目光扫过陆明紧绷的双手,又落回满桌饭菜上,长嘆一声: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的功夫路数,是折衝府的硬桥硬马。 如今这镇魔司里,上到主事,下到杂役,十个里有八个,都是折衝府安插进来的人。” 陆明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指节发白,却依旧强笑道:“李大人说笑了,镇魔司是朝廷钦设的机构,怎会容折衝府的人乱来……” “乱来?” 李良夹起一块酱红色的肉,泛著淡淡的黑气, “寻常人家做饭,谁会用妖肉?地牢里关押的那些妖物,是不是都被你们杀了,剖了妖丹,再找个案子冒名顶替?” 第五十章 我还不能死 陆明强顏欢笑:“李大人真会说笑,这么好的饭菜怎么会是妖肉做的呢?” 李良瞄了一眼胡媚娘、李青莲,笑著摇了摇头,说:“这么简单的道理,娘们都看得出来。堂堂镇魔司,连一只妖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陆明不信,他踉蹌后退几步,问: “你们去过大牢了?” 这时李良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眼神逐渐犀利: “陆大人啊,我在镇魔司住了二十多年了,就算是每天衙门上头飞过几只鸟,我都门清,更何况是地牢里关著几只妖呢?” 这还真不是李良吹牛,他自幼便在镇魔司扎根,一眾司卫悉心调教。 诸般妖物的腥臊异臭、嘶鸣怪啼,蹄爪印纹的殊异,乃至猎食行藏的习性,他耳濡目染,早將这些刻进骨子里,烂熟於心。 今天自从他踏进镇魔寺的大门起,一切都太过於安静了,空气也太清新了,完全不是以前的调子。 更何况他还有养气葫傍身,可以更精准的检测到周围妖物气息,地牢里早就空了,反而是厨房里腥臭无比。 李良心里压著火,因为地牢里的很多妖物还在调查当中,不分清红皂白的就將他们抹杀,这是镇魔司的失职。 大门照壁上的镇魔总纲——存诛邪之心,守公正之道。 “邪”並不一定就全是妖物,很多时候人比妖更邪。 镇魔司建立之初,袁仲谋就教导过他们,凡事一定要讲究公正。 滥杀、错杀,迟早有一天会自食其果。 这一切,又岂是折衝府出身的陆鸣等人能够明白的? 妖物被冤杀自身会生成戾气,凡人吃了之后必死无疑。 陆明也是真够蠢的,为了引诱李良他们吃菜喝酒,不惜自己大快朵颐,深受巨毒。 李良抬眼看了看四周,一拍大腿,也不打算演下去了,说: “陆明,你不是要给我接风洗尘吗?也別让兄弟们藏著掖著了,都出来吧。” “不愧是袁仲谋的弟子,我还以为你是个只知道逛青楼的紈絝子弟,没想到观察力如此老辣。 没错! 地牢里的妖物是我们杀的,不杀没办法呀,不吃下他们的妖丹,我们怎么杀的了你们?” 啪—— 陆明摔杯为號,刷刷刷,一排排司卫出现在屋顶拉弓搭箭,大队人马破门而入,將李良等人团团包围,浑身散发著难闻的妖气。 李良闭著眼,轻嘆一声:“值得吗?为了给丞相卖命,你们竟然吃下妖丹,过不了多久你们都会暴毙而亡!” “你不懂,像我们这种小人物,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咳咳……” 陆明说著说著,突然咳出两口黑血,身体已经有了妖变症状, “任务失败了……我们会生不如死……李良,要怪就怪你,不该让胡贵妃活著进长安……哈哈,丞相不会放过你的……和我们一起死吧!!!” 剎那间,小院金铁交鸣。 司卫们弓矢齐射、长刀劈砍,锋刃裹著劲风扑向李良三人。 胡媚娘腰肢轻拧避过箭雨,玉指翻挑便卸了近身者的刀。 李青莲素掌拍落,震得两名司卫踉蹌倒飞。 李良拳掌开合,撞在刀身、箭杆,只卸力不伤人。 不过数息,院中的司卫便被打得东倒西歪,无一人能再近身。 “现在住手,留你们一命。”李良声沉,脚下踩著一名司卫的长刀。 陆明扶著墙站起,嘴角扯出狞笑:“我等的命,轮不到你做主!” 话音落,院中人影骤变,司卫们皮肤翻青、青筋暴起,尖牙利爪破体而出,尽数妖变,腥风裹著凶戾,张牙舞爪再度扑来。 “你们自找的!” 这一次李良三人再无留手,李良拳风带煞,一拳砸穿一名妖变司卫的胸膛。 胡媚娘袖中银丝飞出,直穿咽喉。 李青莲剑风凝劲,拍在妖物头颅上便溅起血花。 惨叫声接连响起,妖变的司卫顷刻间倒了一地。 残阳如血,斜斜坠在镇魔司的玄铁高墙外,將小院的青石板染得一片猩红。 晚风卷著枯草碎屑,掠过满地狼藉的尸体,呜咽声里裹著浓重的血腥气,愈发衬得暮色淒凉。 “咳咳——” 陆明伏在地上,胸口不断渗著黑血,却仍凭著妖丹撑著最后一口气。 他指尖抠进石板缝隙,硬生生拖著残破的身躯缓缓爬起,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呢喃: “我还不能死……还不能死……” 胡媚娘倚在院角老槐树下,猩红裙摆被晚风拂得轻晃,指尖绕著一缕银丝,凤眸半眯地望著场中。 她嗅到陆明身上既带著妖丹的腥燥,又掺著一丝极淡的、属於凡人的执念,红唇微勾,却並未动分毫。 不远处的李青莲一袭素衣,立在阴影里,素手按在剑柄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静静佇立。 陆明踉蹌著抄起长刀,妖化的瞳孔里只剩下执念:“我还不能死!!” 李良嘴角勾起一抹不屑,这般妖化不完全的货色,连他一成实力都接不住。 他旋身避开劈来的刀锋,足尖轻点,地上一柄短刀便腾空而起,被他顺势挑起,寒光一闪,划过陆明肩胛。 “噗——” 血珠飞溅,溅在夕阳下拉长的影子上。 陆明踉蹌倒地,肩胛处的伤口深可见骨,黑血汩汩涌出,將半边身子浸透。 而李良只是掸了掸衣袍上的血点与尘土,眼神淡漠如初。 对他而言,这场战斗早已结束,眼前的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败者。他转身欲走,身后却再度传来陆明撕心裂肺的嘶吼:“我不能死……未婚妻还在等我……” 李良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只见陆明鲜血淋漓,却凭著一股狠劲,再度撑著刀杆爬起。 妖化的身躯摇摇欲坠,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臟腑碎裂的剧痛,可他眼中的执念却愈发炽烈:“她还在等我……” 话音未落,他拖著长刀,用尽全身力气朝李良斩来。刀锋带著破风的锐响,却依旧杂乱无章。 李良嘴角抽搐,心底涌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这人明明已是强弩之末,为何还能一次次站起来? 他抬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长刀被震得偏开,他顺势一刀削出,斩断了陆明的左臂衣袖,露出底下青鳞覆盖的残破臂膀。 陆明闷哼一声,双膝重重跪地,却再度站起:“我还不能死,她还在等我!!” 这一次,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悄然爬上李良心头。 他见过无数妖物的凶残,见过亡命之徒的疯狂,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毫无胜算,明明只剩一口气,却凭著一句“她在等我”,硬生生扛住了他数次重击。 那眼神里的光,不是妖力的狂暴,而是属於人的、最纯粹的执念,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他心底某处从未触碰过的柔软。 他的气息乱了,握刀的手竟微微发紧。 勉强挡过陆明又一次毫无章法的劈砍,李良反手一刀砍在陆明背上,青鳞碎裂,黑血喷溅。 “啊——” 陆明眸中血色翻涌,双手死死按在刀柄上。剧痛让他浑身痉挛,却没能压垮那份执念。 “够了……陆明够了!” 李良低吼出声,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与无措。 他看见陆明眼中的光,像极了墨尘赴死时的决绝。明明知道是死,却依旧义无反顾。 那是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力量,无关妖力,无关神通,只是单纯的人性,却比任何力量都更让他心悸。 “我……不能死……她还在等我……” 陆明咳著血,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膝盖与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仍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映著残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长刀朝著李良掷去。 “啊!!!” 这一击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 李良心神恍惚间竟有些迟钝,刀锋擦著他的右颊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擦——” 鲜血瞬间涌出,顺著下頜滴落。 剧痛传来,李良眼中的震惊,瞬间被彻骨的冰冷取代。 他竟被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所伤!这不仅是身体的疼痛,更是一种耻辱。 心中的挣扎与慌乱被怒火与冷冽覆盖。 太阿剑应声出鞘,寒光撕裂暮色,如一道流星划破残阳,精准地刺穿了陆明的胸膛。 这一剑,毫无保留。 罡风吹起胡媚娘和李青莲的发梢,显露出她们眼底的动容。 陆明的身体僵住,长刀“噹啷”一声落地。 他低头望著胸前的剑尖,黑血顺著剑身缓缓流淌,嘴角翕动著,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她……” 手臂无力垂落,瞳孔中的光彻底熄灭,身体倒在青石板上,再也没了声息。 “……” 李良佇立当场,右颊的鲜血顺著下頜不断滴落,砸在石板上,溅起血花。 晚风卷著血腥味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握著太阿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一次,他杀的不是凶残的妖物,而是一群为了活著,拼尽一切的人…… 第五十一章 道家人宗 受妖气侵蚀,院中的尸体很快尸解,空气中散发著血腥味和腐烂味。 恍惚间,李良又回到了镇魔司初选考试时的,那座妖魔密布的大山。 同样的气味,同样的尸山血海。他苟在別人身后,一点点穿越大山,越走越远,越走前面的人就越少。 他踩著同伴的尸体,从妖兽眼皮子底下穿过,就在他以为要逃出去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救……救救我……” 李良猛然回头,是一个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同伴,窝在落叶堆中,求他带自己走。 “我……我不想死……救我,救我!”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就引起了妖兽的注意。 李良想要挣脱,却依旧被那人死死拽住。 “求求你,我家里还有老母妻儿,我要是死了,她们都得饿死……你背我回去,我给你钱,我家里还有十亩良田……” “噗——” 李良捂住那人的嘴,一刀捅死,又用刀刃使劲儿撬开那人的手指,这才抽出脚踝。 可妖兽的喘息越来越近,千钧一髮之际,李良將那人从土坡上踹了下去,“哗啦啦”的声响引走了妖兽,他也因此捡回来一条命。 李良至今都记得妖兽咬碎骨头的声音,嘎嘣碎,要是一口咬到半死不活的同伴,还能听到悽厉的惨叫声。 人性经不起考验,不要对任何人抱有希望,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半人半鬼,凑得太近谁也没法看。 可李良还是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丑陋的样子,他没有道德洁癖,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很骯脏、这个世道很骯脏。 他多么希望自己当时有能力斩妖除魔,然而这世上天才总归是凤毛麟角,更多的是庸庸碌碌之辈。 李良自然不愿意选择平庸的一生,在那座大山里,他放弃了人性,像个动物一样一点一点向外爬,最终爬向山巔。 然而最后让他崩溃的,不是同伴全员阵亡,而是有一个女孩一脸轻鬆的早早过关。当他手脚並用爬上山顶时,那个女孩正在树下盪鞦韆。即使她裙子上都是血,依旧满面春风。 李良至今也做不到满面春风,以杀戮为乐的人,比妖兽更加可怕。 还好,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最好永远都不要相见。 镇魔司小院內,李良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鲜血从脸颊滴落,无法结痂。这一刀的戾气过重,他压不住。 突然他感到脸颊一疼,本能的躲闪,却见是胡媚娘拿著热毛巾帮他擦拭伤口。 “都结束了,我给你上药吧。” “不必了。” 李良想要自己静静,可周围的脚步声再次让他警觉。 又来? 这次来的人明显比上一波更多、更强。 李青莲拔剑准备迎战,可作为蜀山弟子的她,竟觉得这一波人的內力如此熟悉。 “当——” 四象法阵发动,笼罩在小院上空。 李青莲负剑而立,看著头顶如此精巧的阵法,喃喃道:“道家,人宗!” 李良倏地抬头,紧绷的弦难得舒展开来,师父终於派人来了。 不多时,天上落下一个灰袍道人,头戴面具,现身小院中央。 李良赶紧拱手相迎:“师兄,师父可有安排?” 对於师父派来的人,李良都喊师兄,反正戴著面具他也不知道是谁,权且当做是客气。 灰袍道人先朝李良额头狠狠一弹,淡淡一笑:“这是师父让我转告你的。” 这一弹,如晴天霹雳,脑瓜子瞬间嗡嗡的,可心中拥堵的气息却很快通畅了。 李良蹲在地上,猛搓额头,陪著笑脸问:“师父还说什么了?” 灰袍道人直接绕开李良,径直走到胡媚娘身边,说:“胡贵妃明日前往感业寺,为先帝守节,不得入宫。” 胡媚娘身子一颤,不住地摇头:“不可能,你骗我,我要见太子。不,我要见陛下!我要进宫!” “九尾妖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灰袍道人话锋一转, “你能活著回长安,已经是国师法外开恩了!” “呵……呵……” 胡媚娘一瘫,坐在地上, “谢国师。” 接著灰袍道人走向李青莲,道人先拱手行礼,天上的人宗弟子也纷纷行礼,齐声道:“恭迎天宗!” 灰袍道人放低姿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又说: “青莲师妹,宗主已等候多时,请你隨我们前去!” “好。” 李青莲的声音很冷,收剑入鞘,跟在灰袍道人身后。 说罢,人宗弟子和李青莲步行离去,留下胡媚娘和李良,还有头顶的四象法阵。 李良摸了摸额头,以他从小对师父的理解,打一下头是关禁闭一周,两下头是禁闭两周…… 眼下之意就是一周之后再去见师父,怎么要拖这么久? 李良相信师父一定是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的,而且灰袍道人来的还这么巧,非得要等他打死陆明再出现,意欲何为? 更让他不解的是,自己费这么大劲儿把胡媚娘送回长安,人家皇帝点名要胡媚娘回来陪他,怎么师父又把胡媚娘发配到感业寺呢? 李良看著头顶的四象法阵,怔怔出神,师父在防什么,防丞相? 这就有点意思了,送胡媚娘去感业寺,保不齐是皇帝以退为进的策略。 再看胡媚娘的颓废样,李良就想笑。 “哈哈哈,胡贵妃,胡尼姑,剃光头嘍~” “呜呜……” 胡媚娘一下子哭了。 但李良一副关老子屁事的样子,回屋休息去了。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闔,周身灵气如雾繚绕,缓缓吐纳间,天地精气源源不断匯入丹田。 第四境灵力早已浑厚如渊,此刻却如蓄势洪涛,在经脉中奔腾衝撞,欲破那层无形壁垒。 他心神凝定,不躁不浮,只以意念引气,层层叠叠、步步紧逼,向著第五境那道玄关,悍然衝击。 灵气翻涌间,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气息节节攀升,隱隱有破境之兆。 可这时,系统来了! 【恭喜宿主完成释放穷奇、送胡媚娘回长安的任务】 【获得奖励:镇妖咒、机关术、九霄陨铁】 李良大喜,沉入心境中,收穫了任务奖励,这下可以升级养气葫和八卦炉了。 先用三昧真火炼化九霄陨铁,再用机关术打造。 养气葫悬於身前,被陨铁精金重铸脉络,葫芦口隱现符文锁阵。 灵气涌入如江河归海,容量陡增数倍,更添一道收妖禁法,葫口微吐便有吸力自生,邪祟入內即被炼化。 旁侧八卦炉炉盖轻震,三昧真火本是微弱青焰,经陨铁引动、机关阵眼加持,火色转作赤金,熊熊腾起。 炉內八卦爻位重排,丹道纹路自生,不仅火力更烈,更自成丹炉妙法,凡药入內,可凝丹成宝。 两件古物经机关与神铁重塑,灵光冲霄,再非昔日凡器。 李良心中大喜,劳作一番后,出了一身汗,正要准备洗漱歇息时,房门突然被推开。 胡媚娘穿著一身薄透轻纱站在门口,怯生生地说: “李良,可以聊聊吗?” 第五十二章 君王不早朝 夜风吹响树梢,一帘素月,一片清寒。 胡媚娘倚在月光之中,一身轻纱薄如蝉翼,堪堪裹住玲瓏身段。 烟纱朦朧,遮了七分轮廓,反倒更添几分撩人意味。月光穿透纱缕,她呼吸轻浅,曲线微漾,每一寸起伏都似牵动人的心弦。 “媚娘……” 李良强装镇定,大晚上的不睡觉,胡媚娘来他房间作甚?还穿成这样子,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 胡媚娘垂著头,不敢迎上李良炽热的目光。鬢边几缕碎发隨风轻拂,衬得那张容顏美得惊心动魄。 李良坐在床沿,只一眼,便觉呼吸一滯。 胡媚娘望著地面月影,指尖轻轻绞著纱衣下摆。风再吹,轻纱贴肤轻晃,更显身姿纤柔。 “吱——” 房门被轻轻合上,胡媚娘缓步走近,在床边坐下。 “李良,若是我终究做不成皇后,你会怨我吗?” “为何这么说?” “我怕……无法兑现昔日承诺。” “无妨,你给我的,早已足够。” 胡媚娘缓缓伸手,指尖轻触李良的手臂,声音轻软却带著不容推却的执拗: “你可以再帮我一次吗?” “帮你做什么?” “我不想当尼姑,求求你,让我再做一次女人!” 【检测到妖女任务:再让胡媚娘做一次女人】 【预计奖励:九尾狐火、魅惑术】 【九尾狐火:以妖气为燃料,產生高温火焰】 【魅惑术:短暂改变同境界及以下之人的思想】 不等李良回应,她已倾身靠近。李良本能微退,却被她轻轻按住肩头,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抵在他紧绷的下頜,缓缓拉近。 “李良,我只有你了。” 呼吸交缠,她的唇轻轻覆上。 李良被抵在床沿,无处可退。胡媚娘的气息温热而急促,拂过他微颤的唇畔。他紧绷的手渐渐鬆开,指尖落在她腰侧,隔著轻纱触到一片温软。 室內静得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与衣料轻擦的细碎声响。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良喉间发紧,尚存最后一丝理智:“够了,这是欺君之罪。” 胡媚娘微微抬眸,媚眼如丝,指尖轻点他眉心,声音柔媚却带著决绝:“今晚,你就是我的君王!” 这一句轻语,如星火落入乾柴。 李良周身一僵,那一缕微弱妖气自眉心渗入,与体內九尾狐妖丹隱隱共鸣。灰袍道人那一指,看似轻弹,实则为他打通经脉,妖丹之力悄然翻涌。 他闭上眼,將脸埋在她肩窝,深吸一口她身上独有的清香。纱衣轻解,甲冑褪落,月光透过窗欞,洒在二人身上,一室旖旎,却又藏著多少权谋与宿命。 胡媚娘握住他微颤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声线柔得像水:“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李良心中防线彻底崩断。 胡媚娘亦知,自己別无选择。她要重回十境修为,要登临权力之巔,要借大乾龙气为青丘山续命。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唯一能抓住、也唯一敢託付的人。 李建成、李二凤、李志……往后还会有谁? 她不知,也不想知。今夜,她只想將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李良。 一室沉寂,唯有喘息渐浓,情愫与妖力交织缠绕,在月光下无声翻涌。 她紧紧抱著他宽厚的肩背,將所有不安、执念与渴望,尽数交付。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际微亮,晨光初透。 喘息渐平,胡媚娘侧身躺著,后背贴著李良温热的胸膛。她微微一动,便被他更紧地拥住。 “李良,天……亮了。”她声音微哑,不敢回头。 李良额头抵著她后背,灼热的呼吸洒在她颈间,心中却一片空茫。 这一夜的痴缠,是情,是欲,亦是罪。一旦泄露,便是千刀万剐。 “媚娘……”他声音低沉沙哑。 胡媚娘没有应声,只將身子蜷得更紧,静静依偎在他怀中。 李良埋首在她发间,深吸她的气息,直到倦意席捲,沉沉睡去。 胡媚娘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温柔拂开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静静凝望他片刻。隨后赤足轻落地板,悄无声息起身。 她换上一身朴素衣袍,最后看一眼床榻上熟睡的人,轻轻拉开房门,走入熹微晨光之中,一步一步,走向前往感业寺的马车。 青灯古佛,素衣枯斋,胡媚娘面上是一派温顺寂然,眼底却藏著焚尽一切的暗火。 感业寺的晨钟暮鼓,困得住一副皮囊,困不住一颗不甘沉沦的心。 她將日日诵经,字字皆作隱忍。 夜夜枯坐,念念全是筹谋。 深宫荣辱、帝王旧情、眼前屈辱、来日权柄,尽数压在心底,淬成冷冽锋芒。 她不等慈悲,不等超脱,只等一个人,一个时机,一道能將她从这泥沼里拽回红尘、再送上云霄的东风。 佛前香菸裊裊,掩去她唇角那抹极淡、极冷的笑。 她摸了摸满载而归的小腹,这佛门净地,不过是她蛰伏的牢笼,待风起时,必一飞冲天,再无东西能束。 …… 李良並未真睡,榻上闭目,心神却清明如镜。 胡媚娘何时起身、何时轻步离去,他一清二楚。镇魔司外那辆感业寺暗派的马车,自始至终都在他眼底。 胡媚娘踏出小院的剎那,笼罩上空的四象法阵骤然消散,天地气息重归如常。 他心中冷笑。 师父布下此阵,明面上是护他周全,暗地里,何尝不是早看破媚娘预谋,以法阵遮掩动静,替他们遮羞掩跡? “莫向外求……” 李良指尖轻叩眉心,反覆低喃,心中豁然通透。 灰袍道人那一指,哪里只是约定七日之后拜见师父,更是顺手化去他体內残留妖气。妖气一净,脸上伤口才得以缓缓癒合。 师父这是在暗中点化:收心敛神,潜心修行,方是正途。 他沉入心境,內视丹田中那座熊熊燃烧的八卦丹炉,只觉一阵无力。 炉火烧得再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缺药材,缺资源,缺真金白银。 他需要大量钱財,购置灵草妙药,方能开炉炼丹,再进一步。 谁说他是靠妖女升仙的,修行还是得靠自己。 第五十三章 想让我做你妹夫 晨露浸骨,顺著衣服往脖子里钻,可李良丝毫不觉得冷,一夜温存后搓搓手指便能燃起一缕狐火,心境中八卦炉烧的正旺。若是能补充些丹药,突破到第五境应该也不是难事。 难处在於他每月就三两俸银,买不起丹药,师父又不愿施捨些,所以思来想去,李良盯上了朝廷尚未追回的十五万两官银。 陆明草草结案,仍有诸多疑点,李良需要查看卷宗,再做进一步分析。 穿戴整齐后,走出小院。 他熟门熟路,避过正门,自侧门悄然而入,径直踏入案牘班房。 镇魔司的案牘,不是寻常衙门的公堂,而是与妖物周旋、苟全性命的方寸地。 长安案牘不过七八支班底,李良只是其中一个小都头,麾下八名差役,顶头上司主事杨安民。 坐至属於自己的案前,翻找卷宗,可页面字跡潦草,全是同僚的鬼画符。 李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穿越者,字还是认得的,可是手底下的差役们识字的就不多了。勉强看带配图的金品梅还行,阅读文书就费劲了。 百年前妖祸骤起,魑魅魍魎横行九州,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朝廷虽设镇魔司,掌斩妖除魔之权,可天下妖患如野火燎原,镇魔司人手寥寥,杯水车薪,根本顾不过来万千州县。 故而,各地治妖,皆以本地衙门为先锋,镇魔司只在城池彻底沦陷、妖祸失控时,才会挥师妖魔。 可那等结局,便是当地衙门全员弃官,人头落地,城池易主,再无半分掌控权。 正是在这朝不保夕、妖祸压顶的乱世格局下,李良那点小聪明,才有了用武之地。 凭一手与妖物交涉、暗地媾和的手段,长安表面风平浪静,官面文章做得天衣无缝,深得上方信任。 麾下差役也不必真的提刀与妖搏命,少了无数血光伤亡,李良在班房之中,威望极重,隱隱有压过杨安民、取而代之之势。 只是,这长安的太平,本就是用百姓血肉换来的虚像,自然有人不服,有人恨之入骨。 李良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班房,桌脚下酒罈碎瓷散落一地,酒气混著霉味,呛人鼻息。他隨手捡起一只残坛,指尖摩挲著粗糙的陶壁,陷入沉默。 便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瘦削青年踉蹌闯入,衣衫沾著晨雾,神色惶急。 青年望见椅上的李良,眼底先掠过一丝鄙夷与厌憎,旋即强行压下,飞快摘去头顶斗笠,露出一张清俊脸庞,躬身行礼:“卑职,参见李大人。” 此人叫刘程,来到班房不过半年,资歷最浅却特立独行。 刘程从不跟著李良品鑑金品梅,一心只读圣贤书,还有一个心思就是饮酒。 班房地上的酒罐啊、酒桶啊……都是他一人喝的,主事杨安民早就想把他辞了,可李良不同意。 刘程这个人,闷骚的很。 看似值班不上进,其实在偷偷准备科举。 他来镇魔司无非是混口饭吃、混个住处,心思不坏,比逛青楼的同僚有出息。 他父母早亡,一个人拉扯妹妹,在长安挣扎求生。那妹妹长得水灵儿,李良喜欢的很,也有一十有六了,他可是覬覦很久了。 这也是李良捨不得刘程走的原因之二。 沉默蔓延,终是刘程先打破僵局,打著酒嗝醉醺醺的说:“李大人,卑职刚从西市回来,西市……出大事了!” 刘程语速飞快,生怕被打断。 的確,过往无数次,他稟报城外妖患,皆被李良敷衍过去,根本不闻不问。 “都头,您是说过不管打架斗殴的事儿,可这次不同,住在城里的妖人现了原形,和百姓们大打出手……” 刘程语速愈急,嘴角泛白,最后挤出两个字时,脸颊涨得通红:“望……李大人前去……交涉。” 这个年轻人心里清楚,他的上司非常討厌处理这种市井琐事。 但书上说,为官者要为生人立命,妖物打了人,镇魔司就得管。 他躬身低头,竭力维持著表面的恭敬,不敢触怒眼前这人。 他太清楚,李良贪財贪色,若不哄得高兴,绝不会踏出县衙半步。 可李良压根就不搭理他,仍然在桌案、书柜上翻找著,他问: “小刘啊,那个卷宗,就是丟官银的那个案子,你见著没?” “啊?” 刘程一怔,满脸错愕,天天爱看金品梅的上司,竟然会找他要卷宗? “拿来我看。”李良伸手,语气不容置疑。 “……” 刘程一步步挪至自己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字跡整洁的卷宗,颤巍巍递了过去。 他料定,卷宗落在李良手中,要么当手纸,要么拿去敲诈京官,绝不会翻看上一眼。 李良接过抄本,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慢悠悠转身,迈步出了班房。 刘程僵在原地,攥得指节泛白。 果然,这些臭当官的,没有一个关心老百姓的死活! 国之硕鼠,其心可诛! 便在他怒火攻心时,班房门外,忽然探进半个身影。 正是去而復返的李良,开口喝了一声:“西市哪个当铺闹事?带路啊!” …… 两匹老马,踏破晨雾,一前一后出了镇魔司。 晓色初透,街上小贩挑担推车,次第入巷。天光一暖,行人渐多,僕役疾行,士子缓步,胡商驼铃叮噹,妇孺笑语相逐。 刘程牵著韁绳,头垂得很低。 他万万没想到,李良竟真的答应去交涉,还一反常態带了自己。 回头望去,只见李良骑在马背上,一手执韁,一手捧著卷宗,看得津津有味。 长安里的妖物都有背景,要么是哪个官宦世家奴僕,要么是哪个大宗族的坐骑,成天在城里横行霸道。 往日里,这位李大人要与妖物“交涉”,必先差遣他们买好酒好肉,美其名曰“礼数”,实则是与妖分赃,苟全私利。 刘程对此深恶痛绝,却无可奈何。因为书上说了,打狗要看主人。 可今日,两手空空,无酒无肉,便要直面霸占西市的妖物,他怎能不慌?若李良依旧敷衍,百姓层层上告,朝廷怪罪下来,他这顶乌纱帽可就不保了。 “刘程,你回头看我干嘛?看上我了?想让我做你妹夫?” 李良一目十行,看完了厚厚卷宗,捲成书卷,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精光。 刘程赶紧回过头,他是绝不会將宝贝妹妹,交给李良这个禽兽。不过李良明显心思也不在这儿,他抬头望天,手拿卷宗轻轻拍著手掌。 “十月初六日,奉敕自华州起运官银一十五万两,押送入京……行至昭应驛站,天候骤变,大雨滂沱。忽闻轰然巨响,押银马车无端炸裂,火起车中。烈焰遇雨不熄,反作明黄妖异之火……待火势渐灭,清点残银,仅得一千两,余银尽为妖火焚化,踪跡无存……” “妖火?” 李良搓了搓手指,指尖燃烧妖火, “不会这么巧吧?” 第五十四章 接著奏乐接著舞 李良抬眸,目光穿透人群,望向朱雀大街的方向,淡淡开口:“刘程,从华州到长安,普通马车要走多少时日?” 话音落下,前方牵马的刘程,身躯骤然一震,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不成他这位李大人,真的有在认真查看卷宗? 沉寂片刻,他低声应道:“回大人,华州到长安,官道约一百八十里。寻常载货马车,平地日行约六十至七十里。重载、遇雨更慢,约每天三十至四十里。正常需三到四天,若遇暴雨泥泞、路毁难行,拖到五天也属常情。” “十月初六之后,华州和长安两地之间,哪天下的大雨?” “十月初八。” 不对,马车有些走的太快了,押送官银的队伍竟然只用了两天就到达了昭应驛站! 这个驛站距离长安城只有四十五里路,就算普通的马车也不可能在两天內赶到,更遑论是拉著十五万两官银的武装押运。 按照速度计算,最远只能走到,赤水驛以东、渭南驛以西的荒路,连渭南驛都到不了。 而这个路段距离长安城,远在一百三十里之外! 那么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十五万两官银变轻了! 可是稍微懂点儿法律的都知道,国家铸造的货幣是经过严格把控的,无论是重量、体积、成色都要牢牢把关,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弄虚作假的机会。 所以並不是官银变轻了,而是有人把银子给换了。 李良再次展开卷宗,又仔细核对了一下经过每个驛站的时间,从华州州驛的时间就不对了。也就是说这批官银在华州的时候就已经被换了。 但是这些还都只是李良的推测,他需要证据。 官银上都有刻字標號,案件发生之后全国戒严,各个城门关口一一检查,至今没有发现那批官银在市场上流通,说明官银应该还藏在某处。 同时留给李良的时间不多了,因为那批团伙很有可能將官银融了重铸,若是对方人手充足、技术高超,大概也就只需要七天。 而今天已经是十月十一號了,要是再耽搁,这十五万两白银就全打水漂了。 说到时间,李良抬起眼眸:“少卿大人是不是要来咱镇模式巡查了?” 刘程闻言一愣,眉头微皱,没有回头:“回大人的话,这个月中旬差不多就来了。” 刘程心里清楚的很,李良这是在点醒他。 整个长安镇魔司,上至主事,下至差役,早已与妖同流合污。眼下头等大事,便是撑过上面的巡查,交出一幅百姓安乐、妖祸尽除的虚假答卷。 他们这个衙门处於天子脚下,也是少卿大人的命门所在。 上头的各位大人们都已经相互打点了,只要没有大错,在皇帝面前互相美言几句,皆大欢喜。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是皇帝呢? 这个节骨眼儿更要小心谨慎,但凡出半分差错,镇魔司眾人,大半都要人头落地,悬於菜市口示眾。 而其中,最年轻、最该千刀万剐的那颗头颅,必是李良。 刘程心中冷笑,终於明白此人今日为何一反常態,原是为了应付上头检查,保全自身性命! 这长安上下,若说还有一人,盼著朝廷天兵降临,那便只有他刘程。 他日夜期盼,盼著大乾龙骑踏破这虚假的太平,將这与妖媾和、草菅人命的李良,凌迟活剐! 免得这狗官,成天惦记他妹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这个月中旬吗……” 李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神思绪翻涌。 也就是说他得在这个月中旬之前,將十五万两官银丟失案查清,还得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將钱收入囊中。 这可是个不小的工程量,必要时得请墨宗帮帮忙。 …… 思绪飘飞间,两头老马已停在西市前。 李良抬眼望去,只见集市口人山人海,上次这么热闹,还是青楼评花魁的时候。 不过与上次的喜庆气氛不同,这一次的人群骂骂咧咧,挤在一处互相推搡。 有的都是一家老小齐出阵,老爷们儿也像妇女一样举著箩筐互相打杂。 西市盐肆前,人潮如堵,喧囂震耳。 粗布短褐的百姓挤成一团,手肘相撞,谩骂声、孩童哭声混作一处,为抢半袋粗盐,老汉拽住后生衣领,妇人撕扯著对方衣袖,脚下被踩掉的布鞋、散落的铜钱无人顾及。 盐价一日三涨,早已翻了数倍。 奸商早將全城盐货囤积,此刻倚在铺前,摇著摺扇抬价,每声吆喝都像刀子割在百姓心上。 “赶紧买哦,不然过一会儿又涨价嘍——” “黑心贼!囤积居奇,要逼死我们吗?” “切,你家里穷还怨我吗?这么多年工钱有没有涨,工作努不努力?好好想想自己的原因~” 怨声如潮,冲不散人潮的焦灼,也压不住奸商的冷笑。 “大人,这些商人都是官宦世家的奴僕,都是妖物变的,不知为何囤积食盐,哄抬盐价。” 刘程拴好老马,伸手指向盐铺二楼, “长安城的半数食盐,都被那只猪妖给买了。” 一群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百姓,看到他们一身官袍,唯恐避之不及,齐刷刷的给他们让开一条路来。 他们太清楚,镇魔司的狗官和那猪妖是一伙的。 “……” 刘程被那一双双死寂、麻木的目光注视著,书生的脸庞上,渐渐烙上惭愧神色。 再看身旁李良,神色平静,无半分波澜。 刘程那点惭愧,瞬间化作怨怒,摊上这样的领导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拉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猪妖和百姓爆发衝突,已经闹出人命了,我们要不要上去抓妖?” 猪妖,朱老板,是丞相的门客,经常出入烟花柳巷,与李良甚为相熟。 上次选花魁的时候,就是朱老板仗义出资,让李良喜欢的那个姑娘当上了花魁,那一晚上別提多快活了。 西市盐铺二楼。 李良无视刘程,迈步进屋:“呦呦呦,朱老板满面红光,这是要发大財啊!” 朱老板早候著,连忙起身拱手:“哈哈,李大人驾临,蓬蓽生辉啊!快请坐!” 李良也不跟他客气,黄花梨木椅刚沾身,便勾住朱老板肩头,眼底藏笑:“特意来沾沾您的財气!” “全仰仗大人关照!”朱老板堆著笑,眼神扫过丫鬟。 丰腴丫鬟心领神会,纤腰一扭坐进李良怀中,冰凉银锭顺势滑入他衣襟。 李良假意推阻,手臂却紧揽著丫鬟腰肢:“朱老板太见外!我不过来维持治安,哪用这般客气?” 也有丫鬟故意靠近刘程,他怒目横眉。书上说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他才不会像李良这般没有定力。 就在李良和那猪妖推杯换盏之间,刘程敏锐的发现,屏风后面躺著六具百姓尸体,正在被僕役们悄悄转移。 那都是我大乾的百姓啊,活生生被猪妖当街打死,有老有少。 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他刘程虽然不是什么豪侠,但也不是孬种。 先前一再隱忍,一为家中幼妹,怕衝动会连累妹妹。 二为自己,他认为只要自己能考中进士,就能做官改变朝廷不良风起。 但现在百姓就死在自己眼前,凶手却谈笑风生,视法律如同儿戏。 我大乾朝何时墮落至此? 便在刘程心神激盪、几欲拔刀的剎那,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悄然按在他的刀柄上,轻轻一送,將拔出三寸的刀身,稳稳按回刀鞘。 刘程猛地回神,死死盯著李良的侧脸。 即便他再丧尽天良,再与妖物媾和,亲眼看见同族被杀,总该有半分人性的触动,总该有半分波澜。 可他笑得平静,笑得漠然,笑得如同面对老友。 见状,刘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至无底深渊。 天地苍茫,妖祸横行。 这长安的天,早已黑了。 这世间的道,早已塌了。 “哈哈哈,朱老板啊,我听说有刁民在你这闹事儿,有没有这回事儿?” “嗨,这不有人大量收购食盐么,食盐短缺,自然价格就上去了。 我这可都是正经买卖,而那些刁民狗屁不懂,说老子是奸商。奶奶个熊,我已经把他们打死了。 哈哈哈,不劳李大人费心了,今天在我这玩的开心,玩的尽兴。接著奏乐接著舞~” “嗯,不费心。” 朱老板招呼丫鬟要好好伺候,突然瞳孔紧缩。 只见刚才还跟自己亲近的李良,不知何时手里竟握著一把短刀,狠狠扎在他的心臟。 第五十五章 和傻子计较什么 “李……良……咳咳……你——” 一声哀嚎乍响,刘程猛地抬头,整个人当场僵住。 只见李良一只胳膊搂著朱老板,另一只手握著刀柄,依旧面带笑容: “不费心,费命。” 话音刚落,红刀子抽出,又狠狠捅入。 朱老板瞪大眼,蛄蛹著肥胖的身子想逃,可上半身早已被短刀死死固定住,血浆喷溅,把本就昏暗的屋子,染得更添了几分刺目的红。 “杀……杀人了!杀人了——” 鲜血一股股飆在丫鬟心口,让她本就裸露的肌肤,更加红润。 “嘘——” 丰腴丫鬟想逃,却被李良锁住咽喉,重新按回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问, “告诉我,当街打死老百姓的人,在哪儿?” 李良嗓音越来越温和,可手上冰冷的刀子已经抵住丫鬟胸膛。 “李大人,別杀我,別杀我,求你……” 丫鬟略带哭腔,低头求饶,然而下巴却触碰到沾血的刀刃,又不得不抬头,无助的看向房间眾人。 眾人显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朱老板身子一斜,“咣当”倒地。 “朱老板?朱老板……朱老板死了!!” “啊啊啊!!” 瞬间乱成一团,爭相逃命。 李良咬著丫鬟的耳朵,发动狐妖魅惑技能,一点点引导盘问:“指给我,谁是凶手。” “李……李大人……” 她浑身颤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用眼神呆呆地、看著角落的四个家丁。 “是他们四个吗?” “是……是……他……们。” 丫鬟瞳孔涣散,机械点头。 噗!噗!噗!噗! 剑气迸发,丫鬟每说一个字,就是毫不留情的一刀。 家丁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咽喉一热,倒地身死。 “一窝猪妖。”李良抬头看向刘程,“愣著干嘛,杀妖啊!” 刘程僵得跟块木头似的,血顺著木板缝,一点点染红鞋底。 在李良的注视下,刘程猛地打了个激灵,慌忙拔出佩刀,就听见楼梯口传来“噔噔蹬蹬”的脚步声。 “来人啊,朱老大被杀了!” “谁干的!” “就是镇魔司乾的!” “宰了他们,给老大报仇!” 李良刚倒了两杯热茶,看来现在是来不及喝了。 他剖了妖丹,丟入八卦炉中炼化,妖气蒸腾而出,匯聚於掌心,燃起妖火。 李良还贴心地递给刘程一颗妖丹:“你要不也来一颗?” 就这一句话,刘程差点噦出来,牵肠掛肚的、还带著血丝与腥味的妖丹,李良一口闷了。 “不了……” 他大口大口喘著气,反而觉得李良更像是妖。 朱老板的手下,一个个粗鲁匹夫手拿砍刀,抡圆了膀子朝他们砸来。 “大胆,你们竟敢袭击镇魔司!” 刘程堪堪躲过,企图用官职嚇退杀手,可这更加点燃了他们的不满。 “杀的就是镇魔司的狗!” 刘程左右躲闪,虽然他也是通过选拔进入镇魔司的,可是半年来他没有任何实战经验。 他乞求地看向李良,而李良抱著姑娘,非但不帮忙,还將人往他身边踹。 孤立无援之下,刘程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如果他死了,妹妹该怎么办…… 这一刻,刘程放弃书生意气,放下书中道理,他只想活下去,从这里杀出一条血路。 杀妖,杀妖,杀妖!! 镇魔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每一次抬起落下,都有一颗猪头落地。 “再来,再来啊!” 刘程应激了,双眼通红,看到有活物就举刀乱砍。直到被人一巴掌扇倒在地,他才稍微恢復理智:“都……都头?” 李良推开丫鬟,慢悠悠起身:“控制好你的情绪。” 刘程捂著脸,回头望著那张熟悉、此刻又觉得陌生的脸,脑子里千头万绪,最终只憋出一句呆滯的问话: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刘程眼睛瞪得通红,当然是问你为什么突然动手! 进门的时候还和猪妖嘘寒问暖、受贿钱財,怎么聊著聊著就把猪妖给捅了? 再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像是喝茶时落了一只苍蝇,隨手拍死。 这只猪妖和李良交情不浅,听曲、喝茶、逛青楼都没少花钱,究竟是內部闹矛盾了、还是一时兴起,怎么说杀就杀了? 压下心头不解和狂躁,刘程强迫自己冷静,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你杀了朱老板,就不怕丞相报復?” “谁看见了?” “……” 对啊,谁看见了? 有不少人都看见了,不过目击证人都被刘程杀死了。 不对,还有一个证人! 刘程指了指那个丫鬟,试探问:“姑娘,你看到了吧?” “嗯……是刘程杀了朱老板……” 刘程眉头一皱,这姑娘怎么说胡话呀?他转到正脸一看,却见丫鬟精神涣散,只是自顾自地说:“短刀是刘程的……是刘程杀了朱老板……” 草!草!草! 插在朱老板胸口的那柄短刀,还真是他的! 之前这把刀一直放在案牘库,用来拆封信件,现在怎么会在李良手里? “李大人,这不对吧……” “有什么不对?” “你不能栽赃我啊!” “我可没说是你杀了朱老板!” “那要是少卿大人怪罪下来,怎么说?” “聚眾斗殴,死於乱民之手。” “哎……” 刘程垂头丧气,他就不该跟著李良来。 不对,他就不该將西市打架这件事儿告诉李良。 现在出了人命,又打死了有背景的妖物,要是丟了铁饭碗,他和妹妹该怎么办呢? 多说无益,撒上融尸粉,处理起猪妖的尸首,来个死无对证。 李良搓了搓手指,猪妖的妖气实在是太少了,根本不够点燃八卦炉,还得杀更多的妖才行。 可城里的这些妖比不上十万大山的妖,只知道贪图人间烟火,不上进修行,一个个的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他们真的是穷的只剩下钱了。 瞧瞧! 李良顺手扣下朱老板的玉扳指,珠圆玉润啊,可惜沾了血,脏了。他转手塞进丫鬟的衣领,刚好卡进沟里,就当是他赏丫鬟的小费了。 不过话说来,朱老板死前说了一嘴,最近有人大量购买食盐,也是当真稀奇。又不是兵荒马乱的年代,屯食盐做什么? 李良留了个心眼,翻看盐铺帐本,九成食盐都卖到了平康坊。 可是平康坊的商贩都搬迁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食盐? 正思索间,刘程已经牵来了老马。 “李大人,被猪妖打死的那六位百姓,怎么处置?” 刘程把韁绳递过去,神情复杂。 盐铺外已围满密密麻麻的百姓,他们高举著箩筐,还有吊钱,等著买盐。 不过他们谁都不敢上前,生怕自己也会被打死。可当目光扫过板车的尸首时,他们涣散的眼神里,开始有了光亮。 “那六位百姓的尸体,拉回镇魔司,等待亲属认领。” “好。” “再写个告示,告知城中百姓,西市盐铺暂时由镇魔司接管,盐价照旧,每人限购半斤。” “……” 刘程又是一愣,镇魔司没这么大的权力。他想提醒,却发现手里的韁绳已经被一把扯走。 抬头一看,李良已经骑上老马,回镇魔司了。 刘程骑著马跟在后面,盯著李良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换做以前,这位李大人和妖物是一丘之貉,怎么现在开始斩妖了? 还有刚才在盐铺,虽说李良是偷袭,可他是出了名的肾虚,怎么可能把猪妖製得毫无还手之力? 別说他了,就算是自己坐在那猪妖旁边,也未必能做得这么干脆。 联想到李良一回镇魔司就开始翻阅卷宗,莫非是上头给他安排了秘密任务? 早就听说李良的师父是当朝国师,一定是走后门,准备让李良高升了。 刘程犹豫了半天,开口问道:“李大人可否是在执行秘密任务?” 李良回过头,看著这小子一脸严肃的模样,又想起在班房里,自己告诉他要看官银案的卷宗,难道真让这小子察觉了? “不,为什么这么问?” “镇魔司里很少有人会借阅卷宗……额,我不是说同僚们不上进,我的意思是,案牘库里只有我值班,若是大人对卷宗有不懂的,可隨时问我……” 话说到一半,刘程突然顿住。 他选择在案牘库当差,就是想远离李良那些人,现在怎么又想著给李良答疑解惑了? 该死,自己今天也吃错药了? “好,那就有劳了。” …… “把马拴好,尸体也保存好。” 回到县衙,李良面露疲惫。 他先来到班房,清洗手上的血,一遍遍的清洗,却总有鲜血一滴一滴掉落。 从水面倒映看,是右脸颊的那道刀疤再次破裂。 陆明那一刀的戾气,终究没有消散。 “李老大,今儿这么起这么早?” 李良抬头看了看头顶正午的大太阳,现在可不早了,只是镇魔司的尿性,都是到下午才起床。 再看说话这人,叫杨守成,是主事杨安民家的傻侄子,被杨安民安排进镇魔司,打杂混日子。 是李良的忠实听眾,每次讲解金品梅时,他总是搬个小马扎坐在第一排。 平时脏活累活他都抢著干,就为了能跟在李良旁边,多听听金莲的故事。 “嗯。” 李良懒得搭话,点了点头,捂著脸往里走。 班房里就没有几个干活的人,平日里欺压百姓、吃喝玩乐都是行家。可论身手,真遇上妖魔,跟送人头没区別。 李良带去蜀山的百十號人,已经是镇魔司中的精锐了。 刚坐下,杨守成又悄咪咪跟上来,一脸神秘的样子:“李老大,我叔叔今晚不在家,我婶婶让你来家里吃豆腐。” “嘘——”李良赶紧捂住杨守成的嘴,“和你婶婶说,最近忙,不得閒。” 杨守成咬著手指头,支支吾吾地说:“李老大,我都请你吃了这么多次豆腐了,我求你帮的忙,成了没?” “啥忙?”李良一脸懵。 “就是让你帮我,找刘程的妹妹说媒啊,我也想吃豆腐,每次听见你和我婶婶躲在屋里吃豆腐,我都快馋死了!” 杨守成略感不悦, “我昨晚去找刘程他妹妹,我说我想吃你豆腐,结果她哭了,骂我流氓,这是为啥啊?” 这话一出,李良心头一沉,好像却有此事。 就在这时,一道高瘦的身影停在了班房门口。 刘程搬完尸体后,回家换了身乾净衣裳,听到妹妹的哭诉后,提刀又杀回了镇魔司。 一锅老鼠屎,竟把魔爪伸向自己妹妹,找! “杨守成,你个狗日的,昨晚是不是你调戏我妹妹!” 杨守成一声惊呼:“李老大救我!李老大救我!” 班房內,其他六个差役也齐刷刷拔出佩刀:“姓刘的,你疯了!” “哼。” 刘程早就想剁了这帮杂碎,持刀在手,横劈直扫,一眾衙役根本近不得身,接连被震退撞翻,狼狈不堪。 他旋身逼至李良身前,眸中凶光毕露,长刀高举,便要一刀劈落,取对方性命。 “李老大小心啊,姓刘的疯了!” “当!” 空手接白刃,李良二指钳住刀锋。 刘程只觉刀身如陷铁山,任凭他如何运力,竟纹丝不动。 “去!” 下一刻,李良指尖微弹。 “当~”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刀身狂涌而来,刘程虎口剧痛,长刀瞬间脱手,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之上。 “李良,你……你什么时候到四境了?!” 刘程艰难抬头,而李良只是搓搓手指。 “刘程啊,不是我说你,你跟一个傻子计较啥?” 杨守成也附和道:“就是,你和傻子计较啥……不对,好像我就是那个傻子。” 刘程咬牙拾刀,暴喝一声“再来”,悍然扑上。 可身形未近,李良抬手便是一掌,轻飘飘拍在他面门,刘程如遭雷击,整个人又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李良单手背后:“刘程,你有当官的亲戚给你撑腰吗?换作別的衙门,你早死了不下十次。” 刘程面色惨白,垂首默然。 他心知肚明,主事大人屡次欲將他革除,全是李良暗中一力保下。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就是一个普通读书人,既没有李良的武功,也没有杨守成有个当官的叔。 沉默片刻,他鏘然收刀入鞘,对著眾人拱手沉声道:“诸位,是刘某唐突了,抱歉。” 杨守成腆著脸打圆场,乐呵呵笑道:“没事没事,刘哥,改日我请你吃豆腐。” 刘程瞪过去,杨守成霎那间噤声,一溜烟躲到李良身后,再不敢多言。 就在眾人默默惊嘆,李老大境界之高时,镇魔司外的鸣冤鼓被人敲响。 “呜呜呜……我一家六口啊,怎么就被妖打死了,伤天害理啊……” 第五十六章 你妹妹秀色可餐 有人来认领尸体,李良率先出门,他要知道尸体生前信息。从衣著来看,他们不是长安本地人,鞋子磨损严重,应该是徒步走了很久。 这说明在他们当地,食盐也都已售罄。 “敲鼓了,敲鼓了,有人要打屁屁嘍~” 杨守成要跟著出门,却被李良拦住:“你们在班房待著,我去处理。” “……” 李良不准其余差役跟著去,主要是这群人邋里邋遢,跟著只会坏事。即便如此,他拉开镇魔司的大门后,街上的行人看见他,也都低头躲开。 敲鼓的是个泪眼昏花的妇人,看见李良,她下意识退了两步,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 李良伸手拦住,刚探出身子,一个小姑娘从妇人身后扑进妇人怀里,奶声奶气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娘——“ 这个大姐还带著个孩子,衣服破旧,都是走了很远的路。 李良当即侧身抬手:“先进来吧。” 堂內炭火微明,粗瓷热茶推到母女面前,水汽漫开,才稍稍压下那股子呛人的哭腔。 李良没提尸体的事,只端坐在案后:“先莫急,说说你家人的模样特徵。” 按长安衙门规矩,认尸须携户籍、公验、原籍牒文,还要有担保人在场,缺一不可。 可李良瞧这母女衣衫襤褸、身无长物,心里早有数。这些文书凭证,她们十有八九拿不出来,只能从最基础的相貌问起。 “年纪多大?” “大的四十三,小的十七。” “身形衣著?” “当家的左脸有块浅疤,穿粗布短褐,我家大儿子耳后有颗黑痣。” “可有隨身物件?” “带了个装钱的旧布囊,边角磨破了。” 一问一答,字字对上。 妇人与仵作记录分毫不差,李良指尖微顿,再问:“老家何处?为何来长安?” 妇人捧著茶碗的手一颤,声音沙哑:“华州来的……华州周边盐价飞涨,尽数卖空,只得进长安买盐,谁想……” 一语未毕,泪先砸在茶碗里。 李良和刘程对视一眼,刘程会意,单独带妇人去认领那六具尸身,是她家全部男丁。 撕心裂肺的哭声,很快从后堂传至前堂。 “我的儿、当家的、爹……“ 她抬头看向刘程,问:“大人,杀我全家的猪妖,可否缉拿归案了?” “没有。” “没有?呵……呵呵……” 妇人笑了,她笑镇魔司的无能,也笑自己怎么会提出这么愚蠢的问题。早就听闻朝廷官官相护,妖和镇魔司早就是一伙儿的,使点儿银子就能解决的问题,怎么会將凶手缉拿归案呢? “杀害你家人的猪妖,已经被李大人当场杀了。这是李大人从猪妖店铺里搜刮的钱財,让我交给你……把亲人都葬了吧。” “什么?” 妇人像是没听到似的,转身攥住刘程两条胳膊,再问, “你说什么?猪妖已经被杀了?是哪个李大人?” …… 前堂。 李良捏著块酥软点心,递到那小女娃嘴边。 女娃往身后缩了缩,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戒备,小肚皮却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终究抵不过飢饿,试探著咬了一小口,隨即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圆滚滚。 李良隨意问道:“你家住在哪儿啊?” “华州……华州驛站附近。” 四个字入耳,李良指尖一紧,官银失踪案的源头,正是华州驛站。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追问:“那你们家附近,最近有什么不一样的?” 小女娃捂住耳朵,小手高高举过头顶,比出一个夸张炸裂的姿势,脆生生嚷道:“有爆炸声!爆爆爆爆——声音好大,还有好大的火!” 李良頷首,又递了几块点心过去:“那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女娃挠了挠头,含混道:“每天都能听到。” 一句话落,李良心底当即一沉。 押送官银的马车,是在靠近长安的驛站被炸,为何远在华州,也会有爆炸声? “李大人!李大人,感谢李大人替我们一家报仇!” 思忖间,妇人认领完尸体,回到前堂,跪倒在堂下,“砰砰”磕头。 “娘——” 小姑娘不知道娘为什么要磕头,但她被娘的举动嚇到了,跳下椅子,两条小短腿快速踢腾,赶到妇人身旁,天真无邪地將一块点心递到妇人嘴边, “娘,吃点心!” “灵儿啊,快谢谢李大人!” “谢谢李大人!” 小姑娘並不知道李大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谢,不过娘让她做什么,她照做就准没错。 刘程站在一旁,神情中多了一丝讶异。 曾经冷酷无情的李大人,此刻居然会哄孩子,还体贴的给了她们娘俩抚恤金,真是见鬼了! 尸体又被装上了马车,由镇魔司护送到华州。 …… “走,去华州转转。” “我也要去?现在?” “別忘了猪妖的死有你的份,你不带著你妹出城避避风头?” “这……” 刘程算是看明白了,好事轮不到他,坏事全带上他,自己已经和李良深深绑定。这个逼还拿妹妹要挟他,这是要把他全家往火坑里推。 咬碎牙往肚里咽,不过李良说的不无道理,的確得避避风头。 “那卑职先回家里,和令妹商量一下。” “也好,我也去。” “啊?” “啊什么啊,肚子饿了,去你家蹭饭。你不欢迎?” “……” 很明显,刘程十分不欢迎李良去他家,但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兄妹俩住的是镇魔司分配的屋子,而这个房子还是李良批下来的。 如果李良哪天不高兴了,是可以隨时收回房子的。 就算刘程不欢迎,也没有卵用,因为他不可能把“房东”赶走。 “欢迎,当然欢迎。”刘程咬的牙痒痒,“就怕家里的饭菜,李大人吃不习惯。” “没事,你妹妹秀色可餐。” “……” 屋子独房独院,只有一间臥房,留给妹妹住,后面有个小柴房,被收拾成了刘程的住处。 “哥,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啊?” 一个清秀姑娘从屋里走出,手里还拿著一箩筐咸萝卜。 “昂……” 刘程面色难看,简单应了一声。 “哥,出什么事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你哥斩妖有功,镇魔司批了他一周假,他要带你出去转转。” 李良从刘程身后闪出,凑到妹妹身旁,捡了条萝卜乾,送去嘴中嚼巴。 “你是?”妹妹不认得。 “我是你哥给你找的相公!”李良嘴快。 “他是镇魔司都头,婉秀啊,你先去做饭。”刘程拦开二人。 “哦,你就是李都头啊!” “做饭去!” 刘程耷拉著脸,把李良带去自己住的柴房,隨手拖出来两条胡凳,都是镇魔司不要的家具,原来被刘程拉回家了。 “你至於吗?” 李良一屁股坐下,胡凳“嘎吱”作响,应该是修理过。 “把你妹妹嫁给我,也不吃亏啊,你老防著我作甚?” “大人喝茶。” 刘程不想和李良討论有关妹妹的话题,將一碗白茶端到李良面前。 茶要半,酒要满。 而刘程倒的这碗茶都快溢出来了,说是茶,其实就是白开水。 这是要赶人啊! “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 刘程坐在李良对面,算是要明牌了。 李良小口贴著碗边抿了一口,也是有苦难言啊,放下茶碗,长嘆一声: “我需要帮手……陆明是我杀的,就在昨晚,还有一百多號新来的弟兄,都是我杀的。镇魔司被渗透了,我需要背景乾净的人,和我一起守住镇魔司。” 第五十七章 妹妹真香 “啪嗒——” 刘程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热水泼在脚面,他也浑然不觉。 昨晚的確有诸多怪事,他刚好值班。 外勤的弟兄们突然回到镇魔司,傍晚还有剑修御剑镇魔司上空。按照大乾律法,在长安城百里內御剑是死罪,刘程还以为弟兄们回来是要捉拿剑修。 难道都是因为李良? 刘程下意识摸向佩刀,问:“你为什么杀死陆明?” “陆明还有他手下的一百號人,都是来自折衝府,暗中听令於丞相。昨晚他们对我动手,我才將他们反杀。”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我带回来一个他们不想看见的人。” “你带回来的那俩姑娘?” “你看见了?” “不,听看门的兄弟说的。” “好吧,其中一个姑娘就是我押送到蜀山的胡贵妃,我接了圣旨,又將她带了回来。可是丞相一路对我们进行暗杀,昨晚的剑修,是我师父派过来救我的。” “那另一个姑娘呢?” “她是蜀山弟子,已被剑修们带走了。” 刘程被海量信息衝击著,怪不得李良会变,要是换做他,可能会疯。 “都头,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帮不了你,我是个没出息的人,只想混份工作,有口饭吃。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给妹妹攒嫁妆,其他的,真是爱莫能助。” “没事,我理解。但你杀了猪妖,想好怎么全身而退了吗?” “尸体我已经销毁了。” “可是你的短刀,仍在现场啊。” “……” 刘程猛地站起身,你威胁我? 他恨不得现在就手撕了李良,为什么要打破他平静的生活,为什么要拉他下水。 颤抖的双拳,无助的他。 可他根本不是李良的对手,朝中也没有显赫的亲戚。像他这样的小人物,就算今天死了,明天也不会有人记得。 他与李良僵持著,直到门外传来刘婉秀的呼喊:“吃饭了。“ “刘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去自首,我会照顾你妹妹,二是和我合作,干翻这操蛋的朝堂。” 李良一口一口,喝下滚烫的白茶,呼出一口热气,吐在刘程脸上。 朝堂不是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胡媚娘暂时靠不住,他需要人才,他需要在朝堂站稳脚跟。 干掉一切不稳定的外界因素,才能打造一条顺畅的升仙路。 “哥,吃饭了!”刘婉秀的声音再次传来。 “……” 李良朝刘程扬了扬下巴,笑著,催促他赶紧做选择。 “哦,来了——” 刘程选择了后者,他绝不会將妹妹交到李良手上。 他恶狠狠瞪著李良,而李良只是笑笑,起身跟著他去吃饭。 “哥,你们怎么聊了这么久?” “嗯。” 刘程动作机械式的盛饭,他在想,要不要此时在饭里下毒,弄死李良这狗日的。 “婉秀妹妹,做的什么饭菜,这么香!”李良突然出现在厨房。 “婉秀,把盘子端出去!”刘程赶紧支走妹妹。 “我来帮你!” 李良从刘婉秀手里接过盘子,又趁机摸了一下手,气的刘程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不过话说回来,这住所是小,李良当初给他们分房子的时候,也没考虑到兄妹有別这件事,至少也得两间大瓦房才行。 今日多了一个人,吃饭的桌子不够用了。 刘程找来一块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之间,摆在小院中。 又將荤菜送到妹妹房间,让妹妹在屋里吃,並关上了门。他和李良则露天坐在院中,白米饭配咸萝卜。 李良不禁有些无语:“刘程,你金屋藏娇啊?” “哦,我妹妹怕生,喜欢自己一个人吃饭。” 这时屋里传来妹妹的声音:“哥,屋里热,我想出去吃。” “忍著!” 刘程大喝一声,屋里不再言语。 可是木门却悄悄打开一条缝,露出刘婉秀略带好奇的小脑袋。 “……” 李良笑著和她打招呼。 “……” 刘程沉默片刻,嘆口气:“想出来就出来吧。“ “好嘞!” 刘婉秀推开房门,一手捧著饭碗,一手提著马扎,在“木板饭桌”前坐下,也挥手朝李良打招呼。 她平时很听兄长的话,但十六岁正是叛逆的年龄,小姑娘也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 譬如今日,她认为大哥的做法就不对。 毕竟他们的住处是李良安排的,李良还是大哥的上司,可是大哥自从进了门就没有一点笑脸,有点不近人情了。 她也明白大哥是怕自己被人轻薄,就比如昨晚被杨守成那傻子堵住了,他要吃自己豆腐。 回到家后,她哭了很久,大哥很愤怒。 但是她没说清楚,她哭並不是因为觉得委屈,而是昨晚自己暴揍杨守成的时候,把脚给崴了,疼哭的。 她已经威胁杨守成,要是敢把挨揍的事情说出去,就把他打成猪头,嚇得杨守成吮著手指就跑了。 大哥总说镇魔司里没一个好东西,但她觉得李良就不错。 长安城的房子贵的离谱,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小老百姓能租的起的。 要不是李良帮忙,现在他们可能还在流浪。 想著,她偷瞄向李良,恰巧对上了李良看来的目光。 她又赶紧低下头,脸颊通红。 “咳咳!” 刘程狠狠的咳嗽两声,冷冷地盯著李良。 想调戏自己宝贝妹妹,做梦! “这个好吃,你多吃一点。” 李良压根不鸟刘程,往刘婉秀碗里夹菜,亲的很。 “嗯嗯,李哥,你也尝尝我燉的鸡,很香的。” 刘婉秀夹了一条鸡腿,放进李良的碗里,一脸娇羞。 李良大口吃著,连说了几遍“真香”,但他脸上得意的表情没持续太久,嘴里的血腥味告诉他,肉没熟。 可刘婉秀依旧大快朵颐的啃著鸡骨头,李良没有声张,默默吞下饭菜。 难道这个小姑娘,平时都是吃生鸡肉吗? 李良凝神再看,竟看到刘婉秀手背上有淡淡蛇鳞,在阳光下亮的晃眼。 刘婉秀是蛇妖? 不可能,他哥完完全全是人,这个李良是能確认的。 这就很邪门了,亲兄妹怎么可能一个是人、另一个是妖呢? “婉秀啊,李大人不爱吃鸡肉,你自己吃吧!” “啊,这样啊……” 刘程將那盘鸡肉撤了下去,似乎在隱藏什么。 李良看向兄妹俩,如果真的是亲兄妹,多多少少长得都有些类似,可是在他们面容上,他找不到共同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兄妹的身份是假的。 李良挺直腰板,手放到桌面以下,摸向腰间佩刀。 在镇魔司的政审中,绝对不允许镇魔卫家属是妖物,发现后斩立决。 他闭上眼,在心底里咒骂:刘程啊刘程,你可真会给我准备惊喜。 就在李良即將拔刀时,两个差役推开刘程家的门,气喘吁吁道: “都头,不好了,杨头让您赶紧回去?” “出什么事了?” “是丞相府的大管家,为了朱老板的事来的!” 第五十八章 好狗不挡道(小年快乐,加更) 听见动静,正在处理那盘鸡肉的刘程,从伙房探出头:“谁啊?” 李良放下筷子,来人是镇魔司的两个差役,他们说的杨头,正是班房主事杨安民。 “杨头不是出差了吗,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怪了,之前杨守成说杨头不在家啊,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好李良提前拒绝了杨大嫂,不然今晚吃豆腐肯定被抓包。 杨头作为官场老油子,这几日正忙著上下打点、疏通关係,应付上面一轮接一轮的巡查,半点不敢分心。 曾经他也是满腔抱负、一身正气的镇魔卫,只是岁月蹉跎,官场沉浮,心气也散了。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日里绝对不会找李良,现在这么急慌慌的派人来,看来朱老板的事是压不住了。 “婉秀啊,我去趟镇魔司,你不用等我了。” 刘程一听是为了朱老板的事来的,就知道纸包不住火了。不能连累妹妹,他要去自首。 “哦。” 刘程转身取走佩刀,刘婉秀眨眨大眼睛,应了一声,继续啃碗里的鸡骨头。 李良按下刘程的佩刀,一脸不所谓的样子:“你干嘛去?叫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老实在家带著!” “李大人……”刘程愣在原地。 “走吧!” 李良招呼那两个差役,都是老实人,但此刻两人心惊肉跳的,显然是镇魔司出了大事。 能把他们嚇成这样,肯定不是杨头,那就是丞相府的大管家了。 “……”差役低著头,跟在李良身后。 李良一路回到镇魔司,其中一个差役拉住李良,苦著脸小声提醒:“都头,要一问三不知,爭取糊弄过去……” 刚刚说完,俩差役撒腿就跑了。 “李良都头到——”一声嘹亮的通报声。 李良在门外站定,简单整理下官服再敲门,可他刚把手伸出去,门就被两道怪力从內撞开。 两个差役破门而出,飞到院子中,口吐鲜血,顷刻没了呼吸。 “李大人,既然已来到门外,为何不进来?” “……” 一股温热腥臭的空气,扑面而来。 敢在镇魔司杀差役,依大乾律,斩立决! 李良弹了弹落在身上的木屑,然后提袍登堂,平静地扫视四周。 首先是跪在地上的杨安民,再者是踩在杨安民脖颈上的一条狗腿。 这条狗腿可不是一般的狗腿,是长安城最有权势的狗腿子,丞相府的看门狗,汪大管家! 就这么肆意地压在镇魔司主事的头上,便能让杨安民疼的满头大汗,却不敢吭一声。 汪大管家躺在官椅里,身上是一袭丝绸长袍,金光闪闪。他朝李良“嘬嘬嘬”了几声,露出一张狗脸,呼唤著:“李兄,过来啊!” 除了汪大管家之外,大堂內还站著十个家丁,也是丞相府的狗妖,伸长舌头,哈著臭气。 他们的衣服上沾著血,很明显被打飞出去的那俩差役,是死於他们之手。 “李良……看看你干的好事!!” 杨安民脸涨得通红,已经缺氧快死了, “朱老板哪去了?” 堂堂镇魔司主事,二十年前让妖魔闻风丧胆的杨安民,此刻涕泗横流,竟像个被强的小媳妇。 高堂的桌案上,赫然插著一把短刀。 自然是李良捅死朱老板的那把短刀,刀柄上有镇魔司的落款。李良故意留下把柄,就是要把事情闹大。 君子报仇,片甲不留。 李良现在不是长孙无纪的对手,想要扳倒他,就得从他身边人一个个下手。 现在,有人咬鉤了。 汪大管家咂咂嘴,问:“李兄,我听说你今早带人去过朱老板的盐铺,发生过打斗,然后一屋子的人消失了,可有此事?” 话音间,狗妖家丁们已经悄然堵住大门。 “有。”李良回答。 汪大管家接著说:“好,朱老板是死是活,我不在乎。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李大人,你凭什么把盐价降下来?” 汪大管家瞥了眼李良,接著拿起桌上的短刀,凑到杨安民眼前比划: “李大人,你的为人我知道,你绝不会做这种找死的事。是不是有人为难你,强迫你杀了朱老板,然后把盐价降了下来?” “跟我没关係,我没让李良降盐价!” 杨安民嚇得大小便失禁了,连声尖叫, “別杀我,汪大管家,別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见他这副模样,狗妖们齐齐笑出声来。 公堂之上,妖物竟如此放肆,李良握住刀柄,声音低沉:“放开他。” 笑声戛然而止,汪大管家脸色骤变。 虽然他和李良叫的亲,也一起出入烟花巷柳,也一起官商勾结,但在他眼里,李良就是他养在镇魔司的一条狗,平时是眼线,出了事找李良放人的存在。 自己给他客气客气,他倒好,蹬鼻子上脸了! 不过汪大管家依旧保持著儒雅风范,皮笑肉不笑的:“放开他,有啥好处?” 真是有意思哈,他在镇魔司养的狗,竟然会跳起来咬主人了。 他非常好奇,是谁给李良的勇气? 李良晃了晃手腕,思索片刻,说出一个天大的好处: “放开他,你可以死的轻鬆点。” 公堂內死寂无声,突然汪大管家放声大笑: “那我要是不放呢?” 李良调动灵力,惋惜道:“我会把你们燉了,好好补补身子。” “李良,你犯浑啊!” 狗妖们还在发愣,杨安民先反应过来,朝李良破口大骂, “你是诚心看我死是不是?!” 本来他还以为李良良心发现,要拼死救他。 娘希匹,就感动了两秒钟,李良就说要弄死狗妖。好傢伙,比自己年轻时还虎……做官要和光同尘,打狗要看主人,短短两句话,杨安民用了二十年才读明白。 可惜啊,自己明白有什么用,猪队友不明白啊,他真要被李良坑死了! 对方十个家丁都是二境修为,可能李良打得过。但汪大管家是四境修为,根本不是他们镇魔司能动得了的。 现在镇魔司早就没人了,一个月前还有一百多名精锐,全死在蜀山了。最近他从折衝府借了一百多人撑撑场子,结果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哎,本来早早回长安,想给媳妇儿个惊喜,没想到是惊嚇! 全完了,下辈子不当人了,太憋屈了! 听完李良的话后,汪大管家嘴角抽动,方才儒雅的形象越来越扭曲,脚下的力道不断加重,踩得杨安民脖子嘎嘎作响。 他死死盯著李良,想通过折磨杨安民,来让李良屈服。 可他明显高估了李良的良心,这小子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他踩的不是人,而是一颗胖胖的大西瓜。 难道这小子真长本事了? 汪大管家不敢托大,他也知道李良的师父是国师袁仲谋,也听说昨晚祈天殿的人来过镇魔司……想来想去,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李良,只要你给我磕三个响头,再把今天盐铺亏的钱补上,我既往不咎,如何?” 杨安民一听不用死了,连忙说:“李良去我书房,书架后面有暗门,暗门后面有钱!” 他也是豁出去了,只要能活命,小金库不要也罢! 李良想了想,转身朝门口走去。 汪大管家笑了,年轻人啊,还是经不起嚇唬。可是,他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只见李良走到挡住门口的狗妖们面前,打量片刻,选定了先前杀掉差役的两位。 “好狗……” 紧接著,两道刀光后,两颗狗头落地, “不挡道。” 第五十九章 扶墙而出的李良 “咕嚕咕嚕……”两颗狗头滚到公堂中央。 杨安民亲眼看著两个球状物,逐渐和自己视线平齐,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他还是太相信李良了,错误的认为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会听一个四十岁老男人的话。 天道好轮迴啊,他二十岁时也是这般年少轻狂,终究是二十年前的利箭,射中了二十年后的自己。 杨安民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死亡。 “老六!老八!” “六哥!八哥!” “杀了他——” 狗妖们终於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声哀嚎。 十道灰影骤然炸起,露出獠牙,直扑李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良横刀而立,犬爪堪堪递到胸前,他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斜掠,刀鞘横拍,正中当先妖物喉间。 那狗妖惨嚎未歇,李良已旋身出刀,刃光扫过,妖身应声断作两截,黑血溅在公堂木柱上,滋滋冒起黑烟。 余下九犬妖合围而来,前扑后扫。 李良转动长刀,挡开两侧妖爪的同时,腕子一翻,刀芒斜挑,將右侧两妖划开膛腹。 又低身避过身后妖袭,长刀下刺,直贯那妖天灵盖…… 不过数息,狗妖死的死,伤的伤。 “这是……墨宗的功法?” 汪大管家胆战心惊,这还是李良吗? 李良有几斤几两,他可太清楚了,早就被酒色掏空身体,別说斩妖,握刀都费劲。 也就过了一个多月,这小子就想变了一个人似的,双眼炯炯有神、精气神十足。尤其是他这一身內力,深不可测,既有墨宗的沉稳,又有道宗的飘逸之风。 坏了,这次踢到钢板了! 不能硬拼,不能硬拼。 但一个个兄弟的丧命,让汪管家逐渐丧失了理智。 “住手,住手,不然我杀了你领导!” 李良毫无波澜,接著砍杀。 汪管家这才反应过来,李良杀的是自己的同族兄弟,而自己手中的……跟李良有狗屁关係。 他一脚踹飞杨安民,径直踩著柱子飞身而来:“给我住手!” 杨安民原本已经“死”了一会儿,又被汪管家一脚踹活,赶紧缩到柱子后面。 打了好一会儿了,李良应该死了吧? 杨安民探出脑袋再看,嘖嘖,一地的血,这小子也死的太惨了。 等等,不对,这一地黑血是狗妖的。 再抬头,李良正和汪管家打著呢! “当,当,当——” 汪大管家手腕轻抖,腰间骤然抽出一柄乌金软剑,直逼李良面门。 李良横刀格挡,长刀与软剑相撞,发出“咔”一声。 不好,镇魔刀砍了太久,要断! 汪大管家瞅准机会,剑身一拧一绞,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镇魔刀从中断裂,半截刀身哐当落地。 “小子,安心上路吧!” 汪大管家狞笑一声,软剑直刺李良心口。 可就在剑尖及体的剎那,李良左手骤然一翻,掌心凭空腾起一团赤红真火,竟是至刚至阳的三昧真火! 他不闪不避,一掌拍在汪大管家胸口。 “噗——” 汪大管家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樑柱之上,滚落在地,浑身燃起熊熊烈火。 “啊——” 他疯狂翻滚,可那火焰如同附骨之疽,越烧越旺,非但不灭,反而顺著皮毛、血脉一路灼烧。 “李良,李大人,我知道错了,小的知道错了!!” 方才的囂张荡然无存,汪大管家匍匐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是我狗仗人势,有眼不识泰山……” “……” 李良一言不发,弯腰拾起地上刘程的那把短刀,缓步走向汪大管家。 “李良!住手!” 柱后骤然窜出一人,正是杨安民。 他一瘸一拐上前,急声喝道:“不能杀!他是丞相府的大管家!” 李良分毫未停,一刀刺入汪大管家后背。 “你——”妖物悽厉惨嚎。 一刀,再一刀,又一刀。 刀锋反覆刺入,將汪大管家捅得千疮百孔,他在极致的剧痛之中,气绝身亡。 杨安民双腿一软,颓然跪倒在地,失神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丞相府的大管家,死在镇魔司公堂之上……我们全都完了……” 他奄奄一息的躺在角落,余光瞥到李良握刀、缓步走来的身影。 李良杀了狗妖,是不是也要杀了他? 多年前,是杨安民亲手从死人堆里选出李良,就是看中了对方那股怕死的劲儿。 在镇魔司的选拔中,所有十几岁的孩子被扔进大山里。 大山里全是妖物,谁能活下来,谁才能入选镇魔司。 他全程暗中跟在这群孩子后面,看著他们一个个被吃掉,但他不能出手,这是镇魔司的规矩。 李良让他印象深刻,这个孩子很怕死,小心跟在其他孩子身后,看到別的孩子被吃掉后,他就立刻换一条路。 就这样他苟到了最后,成为那一届唯二活下来的孩子。 还有一个孩子,是一个女孩。与李良的怕死不同,那个女孩全程都在找死,哪里妖物多,她就去哪儿。 杨安民很想把她招进镇魔司,然而后来她被收编进大內,消息全无。 曾经杨安民很欣赏女孩的疯劲儿,可现在年纪大了,他才发现李良怕死的態度才是正確的。 人,要敬天地、畏鬼神。普天之下,强者如过江之鯽,不怕死的往往是死的最快的一批人。 李良,是他看著长起来的孩子。他原以为李良会一直苟下去,但今天一见,他觉得这个孩子变了,藏著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孩子心里有事儿很正常,但是如果是会要命的事儿,那就不得不警惕了。 此刻,杨安民心中却是涌现出浓郁的惧意。 以一杀十一,乾净利落,如同一个已经杀妖无数的斩妖人。 这还是那个勾栏听曲、扶墙而出的李良吗?杨安民莫名胆寒起来。 如此隱忍,所谋哪般? 思绪重重,李良已经握刀走到跟前,杨安民嚇得往后缩。 “唰——” 一刀落下,杨安民一脸黑血,身子一斜倒在地上。 可下一刻,他整个人被背了起来。 李良笑了:“杨头,不就杀个妖么,至於嚇成这样?” 杨安民这才发觉,短刀没砍在自己身上,而是砍死了身旁没死透的狗妖。 第六十章 “臭小子,放我下来!” “杨头,你伤的太重了,得赶紧医治。” “不去医馆,都他娘的庸医,专坑老百姓的钱,送我回家,家里有药。” “……” 李良刚想笑话杨头是守財奴,不过一听要回家,他立马就心虚了。本来都和嫂子说好了,今晚不去吃豆腐了,绕来绕去还是得去。 出了镇魔司,天已经快黑了,李良找了辆马车,轻车熟路去杨头家。 路上,爷俩心里都有话,终究还是李良先开口。 “杨头,你不是出差了么,怎么提前回来了?” “嗨,查案唄,上头说现在市场正在流通一种假白银,我根据线索一路又查回了长安。” “假白银?什么样的?” “比银子轻不少,放在手里能著火,你说奇不奇怪?” “確实奇怪,有假白银让我看看吗?” “有,我搁家了。” 李良瞬间警觉,前不久刚出现官银丟失案,现在又有假白银流通,也太巧了吧! 不过杨安民心思可不在假白银这事儿上,他目前更在乎两件事。 其一,丞相府的汪大管家死在镇魔司,该怎么处理? 其二,李良的境界是怎么一下子变强的? 对於第一件事,汪大管家扰乱公堂,当堂打死差役,依大乾律斩立决,合情合理。不过丞相府那边一定会来找麻烦,镇魔司会有不少风波。 具体怎么处理,他得找少卿大人好好研究研究。 对於第二件事,杨安民最好奇。 如果说袁仲谋给李良开小灶,那杨安民也没啥好说的。 不过怪就怪在,李良体內除了有道宗內力,还有墨宗內力,更能隱约察觉到有妖气从李良体內渗出。 如此庞杂,这小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杨安民是有私心的,若是真有短时间提升境界的偏方,他是愿意大规模应用到镇魔司的。 镇魔司实在是太缺人了,而且整体战力太低,对妖物已经造不成威胁,再这样下去,大乾就真的成为妖物的天下了! 爷俩就这般各有心事,不再言语,马车噠噠作响,天也渐渐黑了。 “驭——”李良勒住韁绳。 杨安民下了马车,拍门叫人:“夫人,我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死外面得了!” 隨著一阵骂骂咧咧的脚步声,大门“咣”的一声从內拉开了。 开门的是位三十上下的美妇,一身粉色薄纱衬得身段愈发玲瓏。眉眼嫵媚,肌肤莹润紧致,不见半分岁月痕跡,丰腴身段摇曳间,自有一股成熟动人的风韵。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非得现在回来,老东西你……” 美妇还在骂街,但她突然看见丈夫身后还有一人,不由噤了声。 那人跳下马车朝她走来,看身段她就觉得眼熟,等走近看清面容,她先是微怔,隨即狭长凤眸里掠过一丝喜色,柔媚中带著几分熟稔的嗔怪: “李都头,你怎么也来了~”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自己的小郎君给盼来了。 美妇撩动髮丝,脸红的像个二八少女。 “秀娟,愣著干啥,扶我一把啊!”杨安民嗔怪道。 一听见丈夫的声音,美妇眼里算是嫌弃: “怎么回事,搞成这样子?” “咱们进去说,好不好?” “哼!” 这个叫秀娟的少妇,极不情愿的搀扶著杨安民。李良赶忙搀扶另一边,两人架著杨安民进了正房。 “秀娟啊,去炒俩菜,我和小李说说话。” “好嘞,今晚別走了哈,睡嫂子这儿~” 秀娟扭著腚,朝李良甩了个媚眼,高高兴兴地一路小跑到厨房。 “……” 李良如坐针毡,三个人的小屋很拥挤,两个人的大床刚刚好。 在房间里和杨头面对面,李良心里很过意不去。 杨头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才存够钱,娶了这么一个漂亮媳妇。 虽说在古代三十岁的女人不年轻了,但李良是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三四十岁的姐姐是男大的最爱。 不过今晚来,李良可不是来吃豆腐的,他要看假银子,是不是和官银失踪案有关。 “杨头,假银子拿出来看看吧!” “我找找。” 屋內光线昏沉,杨安民弯腰从柜中摸出一只黝黑铁盒,指尖一掀盖子,一股厚重的牛油腥气登时瀰漫开来。 凝固的牛油冻得雪白坚硬,中央隱隱裹著一物,沉在油膏之中。 李良眉头微挑,好奇道:“你把假银子,藏在牛油里?” 杨安民神色一肃,煞有介事地点头:“这东西邪门得很,一沾清水便要炸,泡在油中才安稳。” 说罢,他取过一双木筷,轻轻一挑,便从凝固牛油中夹出一小块物事。 李良看得心痒,伸手便要去接。 “不可碰手!”杨安民急忙喝止。 “至於么,这么邪乎?” 李良没察觉出妖气,就是一块普通金属,不过也取了筷子,將那“假银子”夹在半空,对著灯火看。 只一小块,入手极轻。 色泽银白光亮,与真银几无二致,可质地却软得惊人,筷子稍一用力,便微微凹陷变形。 李良盯著那截银白之物,瞳孔微缩。 越看越是眼熟。 这哪里是什么假银子,分明是他前世化学书里的插图,金属钠! “啪!” 金属钠靠近烛火太近了,一不小心就受热爆炸了。 “哎呦,没伤著吧?” “没事没事。” 还好李良闪的快,要是在前世的化学课上,非得被老师骂死。 不过眼睛还是被烫著了。 “去洗洗吧!那个……秀娟啊,给小李打盆水——”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洗。” 李良闭著眼,轻车熟路地就从臥房走出去了。杨安民很是惊讶,李良的境界是高啊,闭著眼也能走路,就好像这里是他家一样,走路一点没磕著! 他进了伙房,舀了一瓢水,往眼睛里泼。 就在这时,一具温暖软嫩的身躯从后搂住了李良。 水瓢一下子掉进水缸里,溅起水花,打湿了他的裤子。 “呵呵,你慌什么?” “你看你毛毛躁躁的,裤子都湿了,脱了吧,嫂子给你暖干~” 第六十一章 嫂子,你听我说 “嫂子……” 李良转身,双手搭在秀娟肩上想要推开她,不过这反而激起了秀娟的占有欲。 “你今天是怎么了~” 秀娟拨开李良的双手,整个人栽在他怀里,口吐热气呼在李良脖子上,娇嗔道, “你之前把我折来折去的劲儿哪去了?” 她双手摩擦著李良的后背,时而用指尖抓挠、时而用手掌轻抚,抬起一双渴望的眼眸,递上红唇。 “嫂子,你听我说……”李良把头转开。 “我不要听你说,我要看你做~” 俩人越撕吧越著急,身体越靠越紧。她感受到李良的反应,摸索著,李良赶忙將她推开。 “你嫌弃我?” 秀娟眼中泛起泪花,当心爱的男人不愿再羞辱她的时候,就是对她最大的羞辱,而且她还在李良身上闻到了別的胭脂味儿, “你有別的女人了?” “……”李良心虚了。 “哈……哈哈……”秀娟恶毒地看向李良,“我数三声,你今晚要是不给我,我就喊你非礼我!” “秀娟,杨头还在家呢!” “三。”秀娟撩起头髮。 “我来这是为了公事!” “二。” “你別闹了行不行?!” “相公——”秀娟大叫一声。 臥房的杨安民听见动静,问:“咋了?” “……” 可是对面没了动静,只有锅碗瓢盆掉落的声音。 杨安民挠了挠头,伙房进耗子了?不至於这么大反应啊? 他有些不放心,扶著墙一点点走向门口:“秀娟啊,你没事吧?” “……”还是没有反应。 “媳妇儿,饭做好了吗?” “好了,快好了~” 杨安民觉得不对劲,快步走向伙房,一把掀开门帘:“媳妇儿?” “怎么了相公?” 秀娟在案板上拍肉馅,李良蹲在水缸旁,用瓢舀水洗著脸、脖子。 一切正常,不过捕快的经验还是让杨安民觉察到一丝一样。 “媳妇儿,你做的什么菜,怎么这么难闻?” “我包饺子呢,你说的难闻,是花吧,我看那花挺好看的,就摆在这儿了。” “哦。” 杨安民拿起花一闻,对,就是这个味道,真难闻。他想丟掉,但怕媳妇不高兴,也只能作罢。 低头再看李良,这小子怎么一直洗脸洗脖子? “小李,伤的严不严重?” “没事没事,好多了……” 李良使劲揉搓,要洗掉作案痕跡。已完事,还是赶紧溜吧! “杨头,东西拿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啊!”杨安民挽留。 “別走啊,嫂子饺子快包好了都~”秀娟一脸坏笑。 “不了不了,我想到线索了,得抓紧去调查了,饺子下次再吃吧,告辞!” 李良慌忙逃窜,秀娟扶著墙、小跑追出来,喊道:“下次一定哈~” 看著小郎君离开,秀娟內心一万个不舍。 “媳妇,没人打扰我们了,今晚咱们来一次吧。” 杨安民不安分地摸向秀娟,秀娟身子一颤,下意识地躲开,看到相公怀疑的眼神,她赶紧找补一句:“等等……先让我洗个澡……” “嗯嗯嗯,好,好!”杨安民高高兴兴回房了。 秀娟偷偷呼出一口长气,可不能让老头子发现。 …… 离开杨家。 李良站在空荡荡的街头,冷风一吹,浑身打颤,短时间內不想再吃豆腐了。 大乾夜晚施行宵禁,任何人不得在街上閒逛。李良先是躲开巡逻的衙役,然后径直赶向城门。 城门早就关了,不过李良是镇魔司公职人员,可以夜晚出城。 留给李良的时间不多了,他得赶紧去华州。 出了城,在驛站借了匹快马,一路狂奔。 行至夜半,前方隱隱现出驛站轮廓,正是昭应驛站。 官银,便是在此地离奇失踪。 李良猛地勒住韁绳,骏马人立长嘶,旋即落蹄无声。他抬眼四望,周遭万籟俱寂,虫鸣断绝。 这寂静,静得诡异。 他用养气葫探查,扫过荒草、林木、土坡、残垣。 无鬼魅阴寒,无精怪气息,连寻常野兽的腥膻都淡得近乎於无。 不是妖邪所为。 李良翻身下马,將马韁系在道旁枯树,缓步走向那段官道。脚步刚一落地,他眉头便是一蹙。 脚下土壤,竟带著一股刺脚的燥意。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路面。 只见一大片焦黑痕跡横亘路中,像是被天火灼烧过一般,土石焦脆,四周草木尽枯,寸草不生。 再仔细一捻,那些黑灰之下,竟泛著一层惨白霜花,触之涩牙,散发出极淡的腥咸之气。 而且是极重、极烈的盐碱,莫说草木,便是生命力再顽韧的蕨类苔蘚,也休想在此生根。 李良指尖微顿,细细思量。寻常山火、雷击,断不可能將官道烧成这般模样。能让大地寸草不生,唯有一类东西,火碱! 他霍然起身,夜色中,脊背已泛起一层冷意。 一个荒诞却又唯一的可能,在他心头轰然炸开。 金属钠遇水会生成氢氧化钠,就是俗称的烧碱,对土地的损害极大,渗入泥土中会变成盐碱地,植物无法再生长。 “难道……那批押运的官银,从头到尾,根本就是被人用假银给调包了?” 不过这个推断还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金属钠的提炼很难,古人並不具备这项技术。 工业提炼金属钠的方法是,把食盐加热到熔融,通电分解。钠浮在熔盐上面,直接捞出来。同时產氯气,气味刺鼻、有毒。必须隔绝空气,否则钠立刻燃烧。 突然,李良好像想到了什么。 食盐! 用食盐可以提炼金属钠! 这就是食盐被卖断货的潜在原因! 不过他们从哪搞来电的呢? “轰隆……”天空雷声大作。 李良抬头看天,又要下雨了。收集雷电?这不可能,现代科技水平也达不到。然而下一刻,他隱隱看到云层中有蛟龙翻腾。 “不会吧,用会放电的妖?” 第六十二章 床下有人(晚上还有,求追读) 一切的证据开始慢慢有交集,先是官银丟失案,然后是盐价飞涨。大概可以推理出,是有人用食盐电解提炼出了金属钠。 用金属钠掺进官银中,重量轻,马车自然跑得快。接著途中遭遇大雨,金属钠遇水发生爆炸,官银消失,偽装成是妖物劫財。 其中还有多种疑问,最急迫的是,真正的官银在哪儿?李良计算出是在华州就出了问题,那么是谁提炼出金属钠?官银丟失对谁最有利? 这时,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著。 “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李良心绪飘忽,骑马来到昭应驛站。 这是长安东去第一大驛,青瓦覆霜,木柱凝露,两扇朱漆大门半闔,门环铜铃风过微响。 “没有人吗?” 李良没有第一时间下马,驛站一直都是灯火通明的,怎么现如今如此萧索? 驛墙高丈余,墙头已覆著苍苔。门口掛著一盏灯笼,昏黄光晕漫过青石板路。驛外官道寂寂,偶有驛马嘶鸣。 昭应驛非商贾流民可踏足,唯四类人得入。 因公往来官吏,持兵部驛券者,上至宰相公卿,下至九品赴任、奉差要员; 皇亲国戚、奉旨使臣、边將入朝、番邦使节; 五品以上职事官、二品以上散官,纵是私事出行,亦准入宿; 驛卒、驛丞、送牒信使、执役兵丁,各司其职,宿於偏院。 乾律森严,不应入驛而入者,笞四十。妄受供给,杖一百。纵腰缠万贯,无官身、无驛券,半步难入。 “有人吗?” 李良下马拍门,可无人应答。 不应该啊,昭应驛作为最靠近长安的驛站,应该人满为患才对。难道是因为官银丟失案的原因,暂时关停了? 这倒也好,省的验明身份。 通常驛站都是按品阶分配房舍,尊卑有別,不得僭越。 驛丞掌门禁,入夜闭户,非紧急军情、皇命传召,不得擅自开门纳客。 “没人的话,我可自己进来啦!” 李良故意抬高嗓门,没人的话他可就隨便住了。 “吱——”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著腐草气息扑面而来。 院內荒草没膝,枯藤缠柱,石阶裂缝,青瓦落了一地,廊下樑柱蛀痕累累,连窗欞都烂得只剩几根枯木支架。 “已经破败到这种地步了吗?” 李良步履沉沉,扫过一间间屋舍,终是寻得一间相对齐整的房间。 反手掩上门,將隨身行囊搁在墙角,抬眼望向屋內唯一的床榻。 那木床早已陈旧不堪,榫卯鬆动,榻上空空如也,別说是锦褥软被,连块粗布床单都无。 唯有一张枯黄干硬的草蓆,草草铺在木板之上,粗糙得硌人。 “就这样吧,忍忍就过去了。” 李良轻嘆一声,如此宽慰自己。 解下腰间横刀,抱在怀中,身子一歪,便倒在草蓆之上。 可在他即將坠入梦乡的剎那,床底之下,骤然传来三声沉闷的敲击“梆……梆……梆……” 李良一下子睁开眼,没有动,而是静静地听著。 “梆……梆……梆……”声音再次响起。 他拔出佩刀,一刀捅穿床板。 “呜呜——呜呜——”床板下立刻爆发出杀猪般尖叫。 “出来!” 李良一掌拍碎床板,一张五官精致的女人面孔印入眼帘,即使落了灰,也难掩惊世容顏。 “呜呜——呜——” 女人使劲儿挪动著身体,可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绑著,她又能逃到哪去? 李良觉得脑瓜子嗡嗡的,这又是从哪来的活爹? “別动!” 李良举刀胁迫,女人青丝散乱,疯狂摇头。原本一身翠绿长衫,此刻已被蹭的像块抹布。 从她侧躺的姿势来看,刚才她应该是用膝盖在撞床板。 搓著指尖狐火,看清这年轻女人样貌,李良先是惊嘆,然后是疑惑,最后是怀疑。 这么清新脱俗的姑娘实在是少见,不过她额头上怎么长著俩犄角呢? 李良伸手去碰,姑娘立刻像是只哈气的小猫,长大鼻孔对他喷气。 若她是妖物,为什么养气葫感受不到妖气呢? 从触感来看,犄角不像是假的,哪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良抽出女人嘴里的布条,竟是一条裹刀布。 “咳咳……” 女人喘了喘,看清李良的衣著后,破口大骂, “呸,朝廷的走狗,你们不得好死!” “……” “我是渭水龙族,赶紧把我放了,不然长安就等著被淹吧!” “哦。”李良缓缓举起了刀。 “等等,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哦,我的族人正在找我,你要是杀了我,他们立刻就会出现,然后把你碎尸万段!!” “哦,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呜呜呜,人类都是混蛋,下辈子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长刀落下。 女人闭著眼,惊叫不已,但丝毫不痛,悄咪咪睁开眼,却见手脚上的麻绳尽被斩去。 他……把我放了? 女人朝李良眨了眨大眼睛,和她想像的不一样啊。 李良想起在官道上空看到的那一条蛟龙,难道这个女人真的是龙族? 长刀又架在女人脖子上,李良问:“坦白从宽,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 “咕嚕咕嚕……”女人肚子叫了。 “什么意思?” 女人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又眨了眨大眼睛,问:“我饿了,有吃的吗?” 从女人诚恳的眼神中,李良看出她是真的饿了。 於是从行囊中掏出三块烧饼,当著女人的面,大口大口的吃。 “哎,你……你分我一块啊!”女人急了。 “可以,回答我的问题,答一个给一块烧饼。是谁把你绑在这儿的?” 女人看著烧饼,咽了咽口水,再確认烧饼没毒后,挣扎一番,噘著嘴说: “是和你穿著一样官服的人。” “你说你是龙族,为什么没有一丝灵气?” “我被剖了妖丹,所以没有气息。” “他们为什么要绑你,还要剖你的妖丹?” “……” 女人摇了摇头,说:“你的问题有点多,烧饼不够了。” 李良又掏了掏行囊,可惜只剩下一些烧饼渣了。 从女人的话语中,李良可以分析出抓住她的人,大概率是折衝府的人。镇魔司的兄弟们绝不可能把妖,单独绑在这种荒郊野岭。 而且剖妖丹这种行为,折衝府的確干得出来。 但是李良想不通的是,以折衝府的手段,为什么女人被剖了妖丹后还活著? 如果他是折衝府的汉子,早就將女人沦为胯下玩物了。 拋开以上问题,李良最想知道的是,这个自称是渭水龙族的女人,会不会放电、有没有参与金属钠的提炼。 可惜狐媚术对女人无效,龙族是高等级妖兽,比青丘狐还要尊贵。 若女人真是龙族,还有一件比较棘手的事情,渭水龙族要是知道族人被剖了妖丹,淹了长安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女人吃得很开心,並不把李良视作威胁。 李良在她身上问不出线索,也不想再纠缠下去,就当做是萍水相逢,好聚好散。他得养足精神,天亮了还得去华州找银子呢。 “我就这么多烧饼,你不说我也不问了。我现在要休息,你要走就走,別来烦我,其余隨意。” 说完,李良径直躺在草蓆上,顺便把镇魔刀压在手臂下。 然而没一会儿,他就觉得草蓆陷下去一块,女人也坐上草蓆,推了推他的肩膀。 “我要睡觉了,大姐!” 李良很不耐烦,他承认这个女人很漂亮,但他已经在杨头家清空弹夹了,不能再梅开二度。 “他们来了……”女人怯生生的看向周围,“绑我的那群人,又回来了!” 第六十三章 腥风血雨 驛站外。 一声天雷炸响,黑夜中一排排锦衣现身,披盔亮甲,雨水打在长刀上錚錚作响。 “確定出城的是李良吗?” “千真万確。” 为首者抬手一挥,锦衣立刻散开,將驛站团团围住,纷纷拉弓搭箭。 李良瞬间起身,通过养气葫一探,来者都是高手。 檐角水珠坠地的脆响还没散尽,一阵极细极密的咔咔声,便从雨幕深处碾了过来。 不是寻常机簧,是折衝府军的公输连弩。 李良耳尖一动,脸色骤沉。 “趴下!” 他反手一揽,將身侧那犄角女子狠狠按在身下。 下一瞬,破空之声骤起。 嗖嗖嗖——! 暴雨般的箭簇撞破窗欞,撕裂木门,粗铁箭竟硬生生钻透半尺砖墙,钉进木柱、土壁,发出闷响。一支冷箭斜斜贯入李良左臂,血珠瞬间浸透衣料。 李良眉峰不皱,指尖一拔,箭头带著血线被生生扯出。 “喝!” 双掌一合,赤红火光自掌心腾起,三昧真火熊熊燃烧。 他挥臂一扫,飞来箭矢触火即融,铁簇化作铁水。 可公输连弩乃是军阵杀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箭雨密不透风,如一面狰狞针板,当头碾压而来。墙壁早已被射得千疮百孔,木屑砖粉簌簌坠落。 “没完没了?!”李良眸中金光暴涨。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雨夜,太阿剑破虚而出,流光万丈。 他抬手一剑。 轰——! 剑气横扫而出,漫天箭雨在这一剑之下尽数崩碎,铁屑纷飞如雨。 余威不止,轰然掀飞整个驛站屋顶,厚重砖墙应声坍塌,砖瓦飞溅,雨夜被照得一片通明。 尘埃渐落,雨丝斜斜灌入断壁残垣之中。 那犄角女子怔怔抬眼,望著立在废墟中央、周身剑气未散的李良,又望著他手中那柄隱隱发光、慑人心魄的长剑。 “太阿……” 她唇边原本那点散漫笑意,一点点敛去,只剩下满眼化不开的哀怨。 多年前渭水龙王没有按时降雨,被大乾国师一剑斩首,用的就是太阿剑。 从此渭水龙族被大乾王朝的套上枷锁,不敢再有丝毫逾矩的行为。传闻只有吞噬太阿全部剑气,才能破除枷锁,重获自由。 全族蛟龙用尽全力、暗中破除她的枷锁,让她逃至人间修行,只为了有朝一日毁掉太阿。 不过人间太险恶,心思单纯的她,被人卖进窑子。那是一个骯脏的地方,女人活的不如猪狗,没有任何尊严。 她想过抹杀这一切,可是族人叮嘱过,一旦动用妖力会立刻暴露。於是她採用了最原始的办法,拔出髮簪,一下一下扎进身上丑陋男人的太阳穴。 然后一把火焚毁了窑子,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解脱她和那些姑娘,可惜现实是她们不过是又转移到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服务。 她从未屈服,即使被打得遍体鳞伤……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男人,他不像其他男人那般轻薄她,他带自己离开那里,住在他简陋但整洁的家里。 他唤自己为未婚妻,他说他得执行任务,一步步向上爬,然后就能给她幸福。 她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东西,但和他在一起很安心,她愿意等。 然而有一天,男人接到了一项任务,劫持十五万两官银。这对男人来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偶然间,她发现自己可以通过电击,將食盐变成银子。 男人很高兴,带她去见了一位看似很了不起的大人,那位大人不惜花费重金为她在长安买下地皮,並建造宫殿。 当她以为一切都向“幸福”发展的时候,宫殿中住进了一群名为阴阳宗的人。他们剖了她的妖丹,没日没夜地用食盐变银子,导致她的妖力逐渐消散,直至一点都不剩。 她在男人的帮助下逃跑了,男人安排手下送自己出城,可是那伙人却把她绑在驛站这里。 说是要弄死男人后,再好好享用她。 她一直在等男人来救自己,可惜她等不到了,因为他发觉男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就在昨夜,彻底感受不到了。 於是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夺回妖丹,然后替男人报仇! 所以现在她还不能死。 冷雨斜斜砸落,狂风卷著碎雨,在天地间织成一片混沌灰幕。 早已没了屋舍遮挡,旷野之上,李良孤身立在风雨中央,与那群身著锦衣、气息阴鷙的杀手,彻底撞了个正面。 空气里只剩下风雨呼啸,以及公输连弩绞弦上膛的刺耳脆响。冰冷的弩箭对准李良的眉心、咽喉、心口,杀机已锁死,退无可退。 李良垂眸,指尖轻拂过腰间太阿剑的冰冷剑鞘,剑身隱隱有清鸣,似在呼应风雨。他目光淡淡扫过一圈,那些锦衣杀手腰间若隱若现的符印,让他眼底冷意更甚。 是折衝府的人。 他不急不缓,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折衝府的诸位兄弟,深夜围杀,这是要做什么?” 为首那名锦衣杀手阴惻惻一笑:“李大人,这么晚了,孤身出城,又所为何事啊?” “办案。” “办案?”杀手嗤笑,“办什么案,值得大人冒雨夜行?” “镇魔司混进了些不乾不净的杂碎,我得查清楚,这帮孙子,到底是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 一语落,气氛骤然炸紧。 风雨骤停一瞬,杀机轰然爆发。 那杀手首领脸上的笑意彻底冷透:“查?那你也得有命去查才行!”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 “咻——!!” 公输连弩齐射,密密麻麻的弩箭撕裂雨幕,如蝗如潮! 李良手腕一翻,太阿斩碎箭雨,可就在此刻,他后背忽然窜起一阵细微却刺目的电流。 “滋滋——滋滋滋——!!” 电弧骤然炸开! 紫色雷光在雨水中疯狂暴涨,化作一道狂暴雷暴,轰然撞向漫天弩箭! 箭雨在雷力之中寸寸崩碎、融化、炸成飞灰,连半点声响都未曾留下。 李良侧目回望。 风雨中,一道纤弱身影半跪在地,周身雷光散尽,气息瞬间虚脱,软软倒在泥泞之中。她抬眼望著他,声音微弱却坚定: “带我走……” 李良眸光微沉,她会雷法,是他要找的人。 他没有多言,下一秒,握著染著冷雨的剑锋,一步步走向那群折衝府杀手。 杀手首领目眥欲裂,厉声狂喝:“杀!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锦衣杀手们齐齐拔刀,刀光映著冷雨,嘶吼著扑杀而上。 刀锋相撞,金铁交鸣,血花在雨水中炸开,滚烫的腥红瞬间浇冷了冰冷的夜。 李良剑出如雷,快到只剩残影。 太阿过处,无坚不摧。 刀断,人亡,血溅。 惨叫声、断裂声、风雨声。 不过片刻,旷野再无活口。 满地残尸倒在泥水之中,鲜血顺著雨水流淌,匯成暗红的溪流,浸透了地上那名女子的衣袂,將素色布料染得触目惊心。 女子瘫在血泊里,望著那道立在尸山之上、浑身浴血的身影,嘴唇微微颤动: “李良……你果然……能掀起腥风血雨啊……” 第六十四章 当什么正人君子 雨水打在长剑上,混合著鲜血落下。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雨声停了。首先看到的是房梁,然后是一盏烛火,被漏风的窗户吹著、摇曳著。 她躺在床上,有被褥,原先破旧的衣服也换成了乾净的睡裙。 额头有些发烫,可能是受了风寒。 这里……好像是客栈,她怎么来到这的,身上的衣服是谁脱的? 女人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驛站倒塌后,李良提剑站在雨中。 难道是李良带她来这儿的,衣服是他脱的? 女人赶紧掀开被子……还好,没有落红,他並没有做什么。 “噠,噠,噠。”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女人赶忙拔下髮簪攥在手里,继续装睡。 有人轻轻开门,走进房间,放下水盆,用毛巾沾满水又挤干,將湿毛巾放在女人的额头上。 女人突然睁眼,刺出髮簪,却被另一只手牢牢擒住。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绝美女人,她莞尔一笑,稍一用力就卸掉了髮簪,说: “姑娘好身手啊,看来是歇够了。” “你是谁?我在哪儿?” “华州城,怡红院,我是这儿的老板娘,红袖。” “怡红院……” 女人绝望了,刚从窑子逃出来,现在又进了怡红院。李良,你个挨千刀的,畜生啊!!! 她要逃,可刚一起身就被红袖轻点眉心,额头一凉,倒在床上又沉沉睡去。 做完这一切后,红袖轻轻走出房间。 房內的灯火照进漆黑的走廊,也照亮了一个人的侧脸。 红袖走到那人身旁,香肩轻轻顶了顶他,调侃道:“这时候还当什么正人君子,屋里躺著个大美人,你不进去尝尝鲜?” 李良双手交叉抱著刀,站在走廊深处,冷冷道:“谢了,没有你,我还真进不了城。” “怎么谢?” 红袖贴在李良身上,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望著他。 “今年上供的钱,减少一成,如何?” “哼,不解风情……” 红袖白了李良一眼,假意转身离开。李良麻利搂住她的腰,红袖立刻身子一软,倒在李良怀里,翘起嘴角,笑著问:“来啊,今晚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最近有没有收著官银?” 红袖的笑容“唰”一下黯淡下去,她轻嘆一声,翘起兰花指,拍了拍李良肩膀上的灰尘,不冷不热地说:“我累了,有事儿明早再说吧……” “……” 怀中的温香软玉顷刻间离去,李良闻了闻手掌上的胭脂,嗯,还是这么腥。 …… 话说在华州地界,生藏著一桩心照不宣的秘事,镇魔司与城中妖物沆瀣一气,背地里做著违法的勾当。 远在长安当差的李良,是这华州城妖物的保护伞。 而华州城最有势力的妖物,便是怡红院的主母,红袖。 无人知晓红袖真身是千年水蛭妖,只道她是个眉眼含煞、手腕通天的女子。 怡红院夜夜笙歌,楼底暗巷连著华州最大的赌场,金银流水般淌进她的腰包,官面上的人来来往往,却从无人敢动她分毫。 只因华州的妖族脉络,皆攥在她手里。 而镇魔司的刀,始终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红袖与李良相识,並非在怡红院的脂粉堆里,而是在华州城外的渭水河畔。 那时候李良刚上任长安镇魔司,领了密令,轻骑简从赶赴华州,追查一桩妖族吸食人精血的案子。 线索断在华州城外,他提刀踏入河畔,便闻见一股极淡的腥甜。不同於寻常妖物的浊气,反倒带著几分温润的湿意,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只见渭水河畔,一道素色身影立著,乌髮垂肩,红衣衬得月色惨白,正是红袖。 彼时她尚未开怡红院,只是隱於华州的散妖,却已遭镇魔司外派的镇魔卫围堵。 三名镇魔卫持镇魔符篆,將她困在中央。符火灼烧之下,她渐渐妖力不支。 李良藏在树后,本可坐视镇魔卫將其拿下。 按镇魔司律,凡妖皆可诛,何况吸食人精血,罪加一等。 可他听清了红袖的哀嚎,以及同僚的对话后,李良对镇魔司的正义性发生了动摇。 “大哥,这只妖女长得不错,要不玩玩再杀?” “嘿嘿大哥,要不我先来?” “这可是千年水蛭,不能大意!” “没事的大哥,只要有镇魔符篆,这妖女不足为惧……” 镇魔符篆就贴在河畔的三棵树干上,哥仨儿解开束腰,对倒在地上的红袖上下其手。 红袖哭喊著:“我没有杀人,是水里的蛟龙乾的,我只是路过想救他们……啊啊啊啊,不要……放开我!!” “大哥,这妖女真白……香,真香!” “哈哈哈,我来试试深浅!” “不要啊,你们这帮畜生,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红袖的惨叫声在河畔久久迴荡,这让初入职场的李良深深震撼,原来天子脚下也有这么多败类,真该死! 他一咬牙,揭下了镇魔符篆。 下一刻,河畔妖风大振,红袖妖力逐渐恢復。 “大哥,不好了,镇魔符篆被人揭了!” “谁干的?” 三个男人还没提上裤子,就被红袖吸成了乾尸。 “啊啊啊啊……是……是李良……” 哥仨儿在临死前,看到了躲在树后的李良,以及他手里的镇魔符篆。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三个镇魔卫管不住下半身,最后丟了性命。 这是李良第一次出任务,队友祭天,拿下三杀,不过很快他就要成为第四个。 “哗啦啦,哗啦啦……” 残阳如血,泼洒在渭水滔滔碧波之上,粼粼波光映得暮色沉沉,晚风卷著河面上的湿冷水汽,拂过岸边荒草,发出细碎声响。 红袖杀红了眼,指尖妖力暗涌,先前被轻薄的屈辱与恨意,此刻尽数化作斩尽杀绝的狠戾。 她足尖一点,扑杀而来。 李良自知打不过,也没有半分惊慌,淡淡道:“杀了我,你也会死。” 红袖身形骤然顿住,死死盯著李良。 “姑娘,我若今夜不回镇魔司復命,不出天明,大队镇魔卫便会踏平渭水两岸。到那时,围上来欺辱你的,便不止三个人了。” 镇魔司三字,如惊雷炸在红袖耳畔。 那是专司斩妖除魔的人间利刃,是她这种微末小妖、闻之丧胆的死神,她怎会不知其中恐怖? 可人妖殊途,她不愿信这个男人。 “嗤啦——” 一声轻响,红袖身躯骤然扭曲,美人皮囊寸寸撕裂,现出水蛭妖的本相! 细长的妖身泛著阴冷滑腻的光泽,一口狠狠咬在李良的左肩之上! 剧痛瞬间席捲全身,李良猝不及防,被妖力狠狠扑倒在河畔泥地之中,肩窝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青草。 “……” 他本想用镇魔司的名头嚇嚇小妖,她怎么还来劲儿了?! 既然晓之以理没用,那就只能动之以情了。 没有挣扎,没有嘶吼,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李良只是躺在冰冷的泥地里,任凭妖牙深入血肉,依旧平静开口: “姑娘,我死后,你定要將乾尸彻底粉碎,丟进这渭水餵鱼……镇魔司本领通天,仅凭一丝残骨,便能寻到你的踪跡,万不可留祸根。” “……” 这一刻,李良是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肩骨被咬穿的剧痛清晰无比,妖力顺著伤口侵入经脉,意识渐渐模糊,他能做的,唯有將最后一点生路,说给这被仇恨冲昏头的小妖听。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可就在他意识即將沉沦之际,肩上的剧痛骤然一轻! 吸盘鬆开,妖力散去,身上阴冷滑腻的触感消失不见。 李良艰难抬眼,只见眼前的水蛭妖身已然褪去,重新化作那个衣衫单薄、眉眼楚楚的少女。 只是此刻,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泪水毫无徵兆地滚落,砸在他染血的胸膛上。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是妖啊!” 红袖失声痛哭,镇魔卫斩妖除魔天经地义。可这个即將死在她口中的人类,却在临死前教她如何活下去。 “傻姑娘……” 李良渣男附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染血的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嘴角淡然一笑, “无辜者无罪。” 话音落,失血过多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深夜。 星月稀疏,透过破旧的窗欞洒进屋內。 李良躺在一张简陋、却收拾得乾乾净净的木床上,身下铺著柔软的乾草,周身暖意融融,肩窝处的伤口已然止血,被细心包扎过。 这是一间极破旧的小屋,土墙斑驳,家具简陋,却一尘不染,处处透著整洁,一眼便知,屋主人清贫却安分。 是红袖的家,窗边还晾著鱼乾。 见他醒来,守在床边的姑娘瞬间喜极而泣,眼眶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连忙端过一碗泛著淡淡红光的汤药,小心翼翼地餵到他唇边。 那是水蛭妖独有的血精,蕴含精纯生机,入口便化作暖流淌入四肢百骸,瞬间修復著他受损的经脉与血肉,將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望著红袖单纯澄澈、毫无半分心机的眼眸,李良的心猛地一沉。 这般纯粹无害的小妖,在虎狼环伺的人间,在镇魔司的刀锋之下,根本活不过几日。 他握住红袖递来药碗的手,问: “红袖,你想不想有尊严地活下去?不再受人欺负?” 红袖身子一颤,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希冀,可隨即又黯淡下去,声音细弱蚊蝇:“我妖力低微,苟活一日,便知足了……” 李良闻言,强撑著伤体坐起身,握紧她微凉的小手。 “以后,我罩著你。去城里,开一家小店,做个普普通通的百姓,就卖你这独家血精,凭这药效,定然能卖爆!” 红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男子,眸中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却是笑著哭的。 从那一夜起,红袖便死心塌地地跟了李良。 也是那一夜,红烛摇曳,衣带渐宽,她成了他的女人。 从一间小小的药铺起步,凭著红袖独一无二的血精,生意日渐火爆,客源络绎不绝。 李良心思縝密,又让红袖盘下临街大宅,开起了华州城最热闹的怡红院,招待四方往来客商,而后又开设赌场,日进斗金,家財万贯。 而他作为幕后股东,每个月拿分红,又用真金白银贿赂长安中的权贵,这才结识朱老板、汪大管家之流。 …… 不过这么多年后,红袖还是变了,熟悉了人类的游戏规则后,她慢慢变得贪婪、残暴、冷血,想要一点点脱离李良的掌控。 从小小的药铺到如今的商业帝国,红袖双手沾满鲜血。她已经不是那个渭水河畔、捕鱼而生的小妖,她和李良说: “风浪越大,鱼越贵!” 如今的红袖,只让李良觉得陌生,所以他婉拒了红袖同床共枕的邀请,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走廊里,守著房內的龙女。 然而李良不知道的是,龙女其实早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得一清二楚。 龙女突然感觉身体一阵阵燥热,她不知道那个叫红袖的女人给她喝了什么东西,一股血腥味,强烈刺激著她仅存的妖气。 她感受到自己的妖丹又开始工作了,又开始释放雷电製作假银子。 “嘶……”冷汗一滴滴流淌。 再睁开眼,她竟被鬼压床了,房梁的阴影处亮起一只又一只眼睛,朝她不停眨眼。 又是这种鬼东西,来自阴阳宗的邪术,一点点剥夺她的意识,发出奇怪的声音。 “就是他,杀死了你的未婚夫。”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一双双眼睛中传出,令人不寒而慄, “杀了他,把太阿剑给我……” “……” 龙女拼命挣扎著,就是这个声音一次次地要操控她。不过这一次明显感觉邪术弱了很多,因为房樑上一双眼睛好像被刺破了,一直在流黑血,看上去格外嚇人。 不知挣扎了多久,龙女突然能动了,她起身去抓房樑上的眼睛,却只有一团空气。 她瘫坐在床上,抱著身体一点点蜷缩,不知不觉泪水湿透了枕头,她喃喃道: “陆明,你到底在哪啊?” 第六十五章 一树梨花压海棠 此时清晨,阳光照进走廊,撒在李良的脸上。 他背靠著墙,席地而睡,怀里仍抱著镇魔刀。阳光刺目,他摆了摆头,逐渐甦醒。 这个睡姿是他常年战斗下来积累的经验,时刻保持战斗的姿势,发生任何突发情况,可以立刻起身拔刀。 阳光渐渐照亮了他的整张脸,右脸仍能看到一条竖向的刀疤,不过好在已经止血了。 李良睁开眼,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起身,將镇魔刀重新系在腰间。 来到龙女所在的房门外,叩门三声。 “咚,咚,咚。”房间里没有回应。 “没人?” 李良心头一紧,推开房门,空无一人。 “这里……” 被褥叠放整齐,伸手一摸是凉的,说明人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离开的?李良就睡在走廊外,一点动静也没听到,人逃跑了吗? 李良转身飞奔下楼,龙女是官银丟失案的重要线索,不能就让她这么跑了。 他倒不担心红袖对龙女有所企图,但红袖手下的人就不一定了。这里藏龙臥虎,是华州地界妖物的庇护所,形形色色的妖人都在这儿。龙女要是跑丟了,过不了几个时辰,可能就是別人的胯下万物,或是饭桌上的一道菜。 养气葫检测到龙女的气息出现在一楼庭院。 他从二楼栏杆翻身而下,紧追上去。剧烈的动作发生声响,惊动了这里的其他客人。 一扇扇门被推开,男人们提著裤子、探头向外张望,女人们则衣冠不整的躺在床上、捂著耳朵接著睡。 “什么动静,大早上拆房啊?” “客官別看了,看我,上床接著整~” “咦,那身官服好像是镇魔司啊!” “啊?镇魔司大早上就来捉妖啊,我得退房,让我媳妇知道就惨了!” “別啊客官,说好的加钟的……” 李良一下下推开当道的人,在怡红院里上下腾飞,“叮叮咣咣”砸烂不少东西。 眼瞅著龙女的气息已经很近了,这时一股强大的妖气將他笼罩。 “李大人,大早上的,体力就是好啊,要不要我来试吧试吧你?” 就近一扇大门“轰”的一下打开,烟雾繚绕,飘进大堂內。 李良斜眼一瞥,只见红袖身穿红色鏤空睡裙,侧躺在床上,两条大白腿上下交叠。一手枕著胳膊,一手拿著烟杆,吞云吐雾。 床下躺著十几个精壮小伙,都已面色惨白,萎靡不振。 而红袖却比昨晚更加娇艷动人,举手投足,尽显风情。 “李大人,花须堪折直须折莫啊~” 红袖跨过一条条汉子,赤足向李良走来,兰花指勾著他的衣带,轻轻往屋里拽, “是不是在找我啊,进来啊,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她的眼神中包含深情,而他的刀冷若冰霜。 镇魔刀刀柄抵在红袖小腹上,將她滚烫的身子一点点推开。 “龙女在哪儿?” “……” 笑容在红袖脸上一扫而空,嫉妒、失望、羞辱,一点点爬上心头。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在自己面前说其他女人的名字,枉费她一夜精心打扮。 “李良……” 红袖一掌甩开镇魔刀, “怡红院不养閒人,我辛辛苦苦把龙女救活,她长这么漂亮,总得付出点什么吧?” “……” 李良一把將红袖推在门框上,手指狠狠抓住她的肩膀,低声道: “龙女是我的犯人,你若敢用她赚钱,我饶不了你!” “哈哈哈,好啊,你动手啊,来啊!!” 红袖委屈极了,红唇颤抖著,眼眶湿润。 就在这时,李良在身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龙女穿著杂役的衣服,端著一摞盘子前往后厨。 看到李良和红袖拉拉扯扯,龙女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了,然后匆忙走开。 原来红袖是安排龙女在怡红院里打杂呢。 “这……红袖啊……” “別碰我!”红袖推开李良,委屈的哭了。 “错了错了,是我误会你了。” 意识到错误的李良搂著红袖,在大庭广眾之下,狠狠亲了红袖一嘴。 “呜呜呜呜……” 突如其来的一吻把红袖嚇了一跳,这么多人看著呢,好羞耻、好兴奋! 她像个懵懂的小姑娘一样,一下下捶打李良的胸口,而身子却酥软,任由李良摆布。 正当她想要再进一步的时候,李良將她抱起,进了屋、关了门,扔到床上,好好盘问: “红袖,想我了没?” “不想~” “不想?”李良眉头一挑,“那你干么吸这么多阳气,把自己打扮的这么美?” “要你管~”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最近有没有收到官银?” “不知道。” “不知道?那我就帮你好好想想!” “啊,你坏死了……” 鸳鸯被里千重浪,一树梨花压海棠。 半个时辰后,红袖长发被汗水打湿,她抚摸著李良,就像是个刚哺乳后的母亲,哄著儿子睡觉,叮嚀道: “哦……官银倒是没有,但是碎官银还是有的……” “从哪儿得来的?” “几个折衝府的兵痞,来赌场刷钱。欠了好几天的银子,本来都打算剁他们的手了,结果最后一天把钱还上了!” “还上了?” 李良用满是鬍渣的下巴,刮蹭著红袖娇嫩的肌肤,逼供问, “是那十五万两官银的刻印吗?” “嘶啊……坏死了,疼~” 红袖將他从心口上推开,可李良挑逗个不停,她连连求饶, “不知道不知道,字跡不全……不全啊~” “把碎银拿给我看。” “在……在抽屉里……” 早说不就完了,何必要累死累活?穿上衣服,李良取出抽屉里的碎银,从成色、碰撞声音来看,的確是官银,但是银子都被剪碎了,刻印不全,无法辨认是否是丟失的那一批。 当下之际就是混进折衝府找找,是不是官兵贪了官银。 收好银子再回头时,红袖由於操劳多度,已经睡著了。李良为她披上被子,又处理了地上的十几具乾尸,走出门去。 大堂內人来人往,虽然早上远不如夜晚热闹,不过一大早来预定包厢的人还是不少的。杂役们忙前忙后,看见李良都忍不住的发笑。他和红袖折腾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不少人靠在走廊里听,一个个抓耳挠腮的。 尤其是怡红院的姑娘,见识了李良的本事,又看见他的俊俏容顏,纷纷眉目含情。 不过短时间內无法再梅开二度了,李良谢绝了她们的邀请,在人群中找寻龙女的踪跡。他想让龙女看看,是不是她有见过。 “喂!”李良在楼梯上叫住了龙女,“你没事了吗?” 龙女此刻手里端著茶碗,站在楼梯上,回头低眉说: “昨天似乎承蒙你照顾了,多谢。” 说完龙女转身就要离开,却再次被李良叫住:“等等,你叫什么?” “我叫敖雪。”说完后女人离去。 敖姓,龙族无上之姓。 东海敖广,南海敖钦,西海敖闰,北海敖顺,四海水府,皆以敖为冕。 龙子龙孙,鳞身蛟骨,一呼则百川倒流,一怒则风雷涌动。凡有敖姓者,生而带天命,长而掌沧溟,俯瞰人间王侯將相,不过弹指浮沉。 此姓不书於百家姓,不载於凡俗牒,只刻於龙角、铭於龙魂。 龙族本身就体质特殊,就算没有妖丹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因为妖丹对於他们来说,充其量只是一个妖力储存器,能代表他们妖力大小的,其实是头上的犄角。 自从昨夜敖雪释放雷电之后,她头上的犄角又缩回额头里了,可见此刻她也没剩多少妖力。 不过让李良不解的是,敖雪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些变化,她变得有些不愿亲近自己了。 第六十六章 李大人,你会杀我吗 李良顿在廊柱阴影处,抬眼望向身前那道倩影,又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敖雪回眸,眼波清澈,脸上掛著几分无辜,轻声应道:“如你所见,我在厨房帮忙。” 话音落,她素手提裙,莲步轻抬,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径直往二楼去。裙角扫过台阶,带起一缕极淡的龙气,转瞬便隱入凡尘烟火之中。 李良立在原地,眉峰微蹙。 龙族,那是九天之上都要仰其高傲的灵族,鳞爪飞扬,目无凡俗,纵是落魄,也断不可能屈身服侍凡人,更遑论在这烟花之地的后厨操持杂役。 可方才敖雪收拾碗碟的麻利劲儿,行云流水,绝非一日之功,分明是常年操持家务的老手。 这其中蹊蹺,让他这个镇魔司都头,也有些看不透了。 据他所知,渭水龙族,贞观十年因故意不降雨,触怒天顏,被当朝国师持太阿剑当眾梟首,龙尸沉江,自此一族销声匿跡,如同人间蒸发。 如今敖雪骤然现世,已是奇事,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短短时日,他竟见了两条渭水龙影。 头一回,是在驛站官道的雨夜,惊雷炸响,黑云翻涌间,他分明瞥见一道蛟龙之影藏於雷层之中,鳞光乍现便隱去。 第二回,便是眼前这敖雪。 此女妖丹已被剖去,一身龙族修为近乎废去,可昨夜他分明察觉,她指尖仍能引动细微雷电,那是渭水龙族独有的控水引雷术,绝非他物可仿。 还有一桩更诡异的事,敖雪,分明是被人弃在驛站之中。 若绑她之人是恶人,以江湖规矩,斩草除根,毁尸灭跡,才是常理,怎会將这掌握秘密的活口隨意丟弃,任她自由行动? 李良指尖摩挲著刀柄,冷硬的触感让他心神愈发清明。 敖雪身上的谜团,如同一团缠死的乱麻。 渭水龙族灭族多年为何重现? 一蛟一龙现身人间意欲何为? 敖雪被剖丹、弃驛站,背后藏著何等阴谋? 此女绝非表面这般无害无辜,心思之深,手段之隱,远胜寻常妖物。 李良行事,从不轻信,亦不妄动。就算目前做不得朋友,也不能在摸清底细前,贸然树敌。 思量已定,李良假装无事,跟著敖雪上到二楼。 …… 二楼的聚餐堂,向来是烟火气最盛之处。 白日里鶯歌燕舞的香榭雅间暂歇,这方敞阔的厅堂便挤得满满当当,酒肉香气混著人声鼎沸,碗碟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李良寻了个临窗的空位落座,隨手拿起案上粗瓷碗筷,拣些清粥小菜隨意填腹。 他身形挺拔,眉眼间自带英气,虽衣著朴素,却自有一股旁人难及的气度。 身旁伺候的杂役眼尖,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怡红院真正的大股东。 华州城谁不知晓,李良既是这销金窟的东家,又是常来常往的贵客,出手阔绰,待人宽厚,上至掌柜老板娘,下至洒扫杂役,无人不认得他。 那杂役堆著满脸笑意,凑上前低声打趣:“李大人今日气色极佳,满面红光,想来是诸事顺遂。咱们红袖老板娘,可是日日都在念叨您呢,嘿嘿……” 话音落下,周遭同桌的伙计、厨娘皆是心照不宣地低笑出声。 怡红院內谁不清楚,老板娘红袖芳心暗许李良多年,而李良待人谦和,从无半分东家架子,工钱给得比城中任何一家酒楼都丰厚,上下齐心,这般玩笑话,也唯有在他面前敢说。 喧闹间,邻桌一个好事的杂役探过头,嗓门敞亮,一句话便戳中了眾人的好奇心:“李大人,您昨夜带回院中的那位姑娘,究竟是何方佳人啊?” 一语落,满堂喧囂竟莫名一静。 方才还推杯换盏、嬉笑打闹的眾人,瞬间化作了伸长脖子的吃瓜看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李良身上,连手中的碗筷都停了,屏息凝神,只等他开口回应。 不等李良出言,身侧正低头收拾残桌的敖雪,缓缓直起身,清泠泠的嗓音,沁人心脾: “初次见面,我叫敖雪,还望诸位以后多多照顾。” 眾人循声抬眼,剎那间,厅堂內倒吸冷气之声接连响起,再无半分杂音。 但见那姑娘立在席间,一身素衣未施粉黛,肌肤莹白似初雪,眉眼清澈如寒星,身姿亭亭玉立,清丽绝尘的容貌,竟让这满室烟火都失了顏色。 忆起老板娘红袖,年轻时亦是这般清纯动人,只是岁月流转,久居风尘,眉眼间早已染了世故妖嬈,与眼前敖雪的清冷纯粹相比,竟是差了几分风骨。 短暂的惊愕后,细碎的议论声如蚊蚋般响起。 “这……这便是李大人昨夜带回的姑娘?也太美了吧!” “难怪李大人不动心,原来是偏爱这般清纯小姑娘的类型!” “红袖老板娘怕是要伤心咯……” 李良听得一阵无语,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满心无奈。 可周遭的起鬨声非但未歇,反倒愈演愈烈,一眾伙计彻底放开了胆子,目光黏在敖雪绝美的容顏上,纷纷叫嚷著要一睹芳容。 “敖姑娘,劳烦给我加碗饭!” “我也要我也要!沾沾姑娘的仙气!” 敖雪神色平淡,无半分羞怯或不耐,只是微微頷首,默然拿起饭勺,挨个为眾人添饭。动作从容,眉眼间始终清冷疏离,不曾有半分多余的神情。 一旁有人眼尖,笑著打趣:“你们瞧,敖姑娘这冷淡性子,倒跟李大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外冷內热的主儿!” 哄堂大笑轰然炸开。 唯有李良,沉默不语。 直至敖雪端著盛满热饭的瓷碗,轻轻放在他案前。 四目相对的剎那,李良压下心头繁杂思绪,声音放得极轻,唯有二人能够听清:“可以谈谈吗?” …… 依旧是那间陈设简净的厢房,曾是敖雪暂居之地,一草一木还带著昨夜残留的气息。 李良推门而入,敖雪沉默相隨,一前一后踏入屋內,木门轻合,隔绝了外头怡红院的喧囂,四下骤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敖雪站在李良身后,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李良背对著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天色,语气冷硬:“你留在此地,只会徒惹麻烦。我希望你忘掉昨夜所见的一切,即刻离开华州城。” 话音落下,敖雪手指攥紧衣角,轻声问:“我待在这里,会让你觉得麻烦吗?” 李良没有回头,视线依旧凝望著远方灰濛的天穹,淡淡开口:“你的族人,也该担心你了。” 一句话,似戳中了敖雪心底最痛的伤疤,她苦笑,眼眶泛红:“族人?我若是还有族人,他们又怎会眼睁睁看著我被剖去妖丹,弃於荒野,任我自生自灭?” 李良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藏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我不知你过往遭遇了何等惨事,但眼下,我无暇顾及你。” 敖雪双眼泛起泪光,哽咽道:“那你是要杀了我吗?如同昨夜那些折衝府的杀手一般,斩草除根?” 李良垂下眼眸,却难掩眸中情绪:“隨便你如何想。我乃镇魔司镇魔卫,职责所在,但凡对苍生百姓有威胁者,无论人妖,我皆拔刀相向。但我李良行事有底限,纵使是敌人,我也绝不伤赤手空拳之人。” 敖雪轻笑一声:“判断一个人该杀不该杀的凭据,就只是手中是否握刀吗?” 她抬眸直视李良:“那倘若我此刻手中持刀,你便会毫不犹豫斩妖除魔,对吗?” “……” 李良望著她那双不含半分杂质的眼眸,心尖竟莫名一滯。 数十载斩妖除魔、恪守铁律的信念,第一次在此刻出现了裂痕,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斩杀过的万千妖物,莫非也有善恶正邪之分? 敖雪见他沉默,轻轻长嘆一声,语气平静得近乎释然:“等你寻到这个答案的那一日,烦请一定告知我。” 语罢,她不再停留,转身轻移,径直朝著门口走去。 行至门边,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艷红身影赫然立在门外。 红袖倚著门框,双手环胸,眉眼间带著几分探究与玩味,静静听著。 敖雪微微屈膝,施了一礼,轻声唤了句“老板娘”,而后侧身而过,裙裾翩躚,渐渐消失在迴廊尽头。 第六十七章 开赌 红袖一身正红劲装裹身,从领口到袖口严丝合缝,不见半分肌肤,却偏偏將那玲瓏有致的身段衬得愈发惹眼。 她斜斜倚在朱漆门框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微凉的木边,望著敖雪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吱呀一声,红袖推门而入,反手虚掩住房门,屋內暖香扑面,李良正坐在桌前,指尖叩著桌面,神色淡漠。 “聊的开心吗?”她开口,声音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尾音轻轻上挑,似试探,又似漫不经心。 李良连眼皮都未抬,直接无视了她的问话,语气冷硬,直奔主题:“华州城折衝府,最近有什么异常?” 红袖眉梢微挑,不恼不怒,先是抬起纤细脚后跟,轻轻一磕,將房门严严实实带上,锁舌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屋外所有声响。 她缓步走近,红衣曳开一抹艷色,俯身凑近李良耳畔,气息轻吐:“倒是有一件怪事,折衝府的兵卒,近日竟在修城墙,城墙周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严得如同铁桶,半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李良闻言,眉头一皱,指尖叩桌的动作戛然而止:“修城墙?” 他眼底掠过一丝疑云,此事著实蹊蹺至极。 大乾律例,城池大兴土木向来是徵调民夫,军士只负责守城巡逻、缉拿匪患,非战时绝无可能动用军队修缮城墙,这不合常理的举动,背后定有猫腻。 “从何时开始的?”李良追问。 “二月初。” 二月初……李良在心中默算,恰好与十五万两官银离奇失踪的时间分毫不差。 华州城城墙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歷任知州皆是剋扣粮餉、中饱私囊,朝廷早年间拨下的修缮银两,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囊中之物。 早不修晚不修,偏偏在官银失窃的节骨眼上动工?那些贪官污吏,怎会突然良心发现,拿出银子做这等利国利民的事? 他抬眼看向红袖,目光锐利如刀,似要从她眼中寻出答案。 红袖却双手环胸,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语气淡了几分: “你別问我,我也探不出底细。前几日,有两个顽童贪玩跑到城墙根下,当场就被折衝府的兵丁乱棍打死,曝尸街头无人敢收,寻常百姓,连多看一眼都不敢,更別提打听消息了。” 话音落,李良忽然起身,长臂一伸便將红袖揽入怀中,气息灼热: “折衝府必有问题,帮我想个法子,我必须进去一探究竟。” 红袖却猛地挣开他的怀抱,后退半步,柳眉倒竖,语气带著几分恼意: “李良你是不是活腻了?折衝府的人恨不得將你扒皮抽筋,暗中派了多少杀手取你性命?老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你弄进城,若不是我,你和你那个娇滴滴的小媳妇,此刻早已成了荒郊野外的枯骨!” 话语里的酸意,隔著三尺远都能闻得真切。 李良低笑一声,不由分说从身后再次拥住她,双臂收紧,將人牢牢锁在怀里,语气半是威逼,半是利诱: “你我心知肚明,那十五万两官银,定然藏在折衝府。只要你帮我找到,到手之后,五五分成,绝不食言。” 红袖奋力掰了掰他的胳膊,却纹丝不动,只得气鼓鼓地掐了一把他臂上的硬肉,脸颊泛起一抹緋红: “能查的我都查遍了,折衝府上下翻了个底朝天,压根找不到官银的影子。” 李良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 “若是他们將官银封入青砖,砌进城墙里呢?” 红袖浑身猛地一颤,掐著他胳膊的手瞬间僵住,扭头惊问:“你……你怎么能断定官银在砖墙里?” 李良低头,薄唇轻吻著她细腻的耳畔: “我进城之时,特意留意过新修的那段城墙,地基明显向下凹陷,寻常青砖绝无此重量,唯有包裹了沉甸甸的银锭,才会让地基不堪重负。你方才说,是折衝府的军士亲自修墙,更是坐实了我的猜测。” “哦……原来是这样。”红袖下意识躲避著他温热的亲吻,娇嗔著推搡他的胸膛,“烦死了,早上刚弄完,就不能歇歇吗?” 李良见状,眼底笑意更浓,非但没有鬆手,反而抬手在她腰间轻轻挠了起来,一脸坏笑: “你之前不是说,折衝府的兵丁常来你的赌场消遣?今夜,便带我去见见他们……” 红袖哪里经得起这般逗弄,浑身酥软,再也撑不住半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李良怀里,气息微喘,媚眼如丝,最终只能软声道:“依你……都依你……” 不一会儿,房间內又响起红袖断断续续的哭喊声。 而这次,是敖雪趴在门外,听得面红耳赤。 …… 夜晚,怡红院,地下赌场。 大乾律例,明旨禁赌。可世间事向来是律归律,人归人,重利当前,刀山火海都有人敢闯,何况区区赌禁。 明面上赌场二字提都不得提,暗地里却是花样百出。 有半公开的,依附酒楼、妓馆、胡商邸店,只在夜间开张,借著宵禁的黑影掩人耳目。 有藏得极深的,设在坊市私宅、鬼市暗巷、偏僻胡商聚居之地,进门要暗號、认熟人、过暗门,如入龙潭虎穴。 更有那权贵府邸、王府深宅之內,私设赌局,夜夜笙歌,律法於他们而言,不过是一纸空文。 华州城更是如此。 知府大人眼里哪有什么王法,只认白花花的银子。只要每月按时送上孝敬钱,便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开赌,也只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怡红院身为华州城第一等销金窟,明里是温柔乡,暗地里,自然藏著最热闹的赌坊。 天色刚擦黑,怡红院门前已是车马喧囂,络绎不绝。 锦衣玉袍的世家子弟、腰缠万贯的富商、面带官气的吏员、满身悍气的武夫,鱼贯而入,將这座楼阁衬得灯火辉煌,纸醉金迷。 李良混在人群之中,早已换了一身行头。 镇魔司的官服被他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锦缎富商装扮,腰间繫著玉佩,手中摇著摺扇,眉眼间添了几分市侩与疏懒。 寻常人望去,只当是哪个来寻欢作乐的阔佬,半点看不出杀机与锋芒。 他今夜不为寻欢,只为寻人。 目標,是折衝府的兵丁。 从傍晚等到夜深,华灯初上转成人影阑珊,赌坊內喧囂阵阵,吆五喝六之声不绝於耳,各色人等来了又去,却始终不见半个折衝府的身影。 李良不动声色,独坐角落,自斟自饮。 一直等到下半夜,多数人已是醉意醺醺、昏昏欲睡时,赌坊门口才悄无声息走进三个人。 李良抬眼一瞥,起初並未在意。 三人衣衫破旧,满身尘土灰垢,形容疲惫,远远看去,与城外那些扛活出力的苦役民夫別无二致。 可下一刻,他目光一凝。 那三人腰间鼓鼓囊囊,钱袋沉甸甸坠著,绝非寻常民夫能有的分量。 李良端著酒杯的手缓缓放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锁定那三人。 待他们走近,李良看到他们的手。 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虎口处有常年握刀、持枪留下的硬痕。 这绝不是扛锄头、挑担子的民夫,而是久经沙场、日日操练的军汉。 是折衝府的老兵。 李良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富商模样,缓缓起身,状似隨意地踱步,跟在了三人身后。 第六十八章 输了要剁手的 大乾明律,悬著禁赌铁条,可市井之中,从来是律例归律例,银钱归银钱。 赌场不上檯面,规矩却比公门还森严。凡入此门者,不问出身,不问来路,只认一条铁理——守规者留,破规者残。 赌场不叫赌场,多藏在酒肆后堂、妓馆偏院、胡商暗邸。入夜方开,避宵禁,掩耳目,进门先过三关:认熟人、对切口、搜身藏。生人无保人引路,半步难入。 入得坊內,灯火昏黄,骰声如雷,却有几条死规矩,刻在人心。 其一,不穿公服,不亮身份。 官吏、兵卒、捕快,皆要卸佩刀、换布衣,敢穿官服军装踏进一步,当场打断腿扔出去,绝不留情。 折衝府的军汉再横,进了这门,也得把腰牌揣进怀里,把气焰压进喉咙。 其二,现钱现货,不赊不欠。 银钱、绢帛、铜钱,当面交割。 贏了抽头,十抽一,归庄家,归坊主,归上头的孝敬。敢赖帐、敢抢注、敢撒泼,轻则打断手脚,重则拖入暗巷,从此人间消失。 其三,骰子离盆不作数,出千者必废手。 骰盆落地,不得再碰,不得呵气,不得遮挡。凡藏巧器、换骰子、通暗號、做手脚者,一旦被抓,当场剁指废手,扔在街头示眾,全城赌坊终身封禁。 其四,闹事者,坊主先处置,再送官。 这里的王法,不是衙门的律条,是坊主的拳头。 敢拔刀、敢喧譁、敢惊扰客人,护坊的壮汉立刻围上,先废武功再封口,哪怕是折衝府的人,坏了规矩也照办不误。闹出血案,便是自寻死路,连知府都保不住。 其五,口风要紧,出去不说。 进了这门,所见所闻,烂在肚里。谁敢出去乱嚼舌根,泄露赌坊位置、人物、银钱,今夜还在花街饮酒,明日便成河底浮尸。 其六,孝敬到位,官府闭眼 华州城的赌坊能开,全靠每月给知府、给捕头、给折衝府上下送足孝敬钱。钱到了,便是夜夜笙歌,官差路过也转头装作不见。钱断了,一夜之间便被抄得乾乾净净,人赃並获。 这赌坊之內,看似醉生梦死、鱼龙混杂,实则步步凶险。 银钱动人心,规矩锁人命。 能在这里站著走出去的,要么是懂规矩的聪明人,要么是手硬心黑的狠人。 而李良,两者都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三名老兵入了赌坊,並未直奔深处,先是在堂前的斗鸡棚前驻足,隨意押了几注。 几文钱、几钱碎银扔出去,输贏漫不经心,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片刻之后,三人便將鼓鼓囊囊的钱袋打开,將大块碎银兑成一串一串吊钱,叮噹作响,这才大摇大摆,朝著赌坊最內里的暗室走去。 李良不动声色地跟在后方,擦肩而过的剎那,他袖中指尖微弹,一招江湖失传的妙手空空使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无人察觉。 一枚被三人隨手散出的碎银,已然悄无声息落入他掌心。 李良垂眸一瞥,果不其然,是官银。 只是银锭早已被人恶意裁切,四分五裂,边缘切口锋利崭新,显然是最近才动的手。 只要能將这三人身上的碎银尽数贏过来,便能拼出完整的官银模样,再对照户部刻印,十五万两官银被折衝府私吞的罪证,便铁证如山。 不多时,三名老兵已挤到骰子桌前,呼喝著押注。 不知是运气真的旺盛,还是身上带著军汉的悍气压过了庄家,三人手气奇旺,连开连贏,面前的铜钱与银锭越堆越高。 老兵们放声大笑,粗野之气毫不掩饰,伸手便將身旁端酒的侍女揽入怀中。 那些侍女早已见惯了赌坊里的荤素不忌,非但不躲,反倒眉眼弯弯,赔著柔媚的笑,温顺地倚在老兵怀里,任由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身上肆意摸索。 赌徒得意,便会挥金如土。 果不其然,几名老兵被哄得心头火热,隨手抓起一把铜钱碎银,便往侍女领口、襟间塞去,引得一阵娇笑。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赌坊之內,本就是这般赤裸裸的各取所需。 鎏金铜灯將整座赌场照得恍如白昼,空气中瀰漫著脂粉、酒香与铜钱锈气交织的气息,红木赌桌被摩挲得油光鋥亮。 筹码堆叠之声、赌客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却在这一刻,骤然凝滯。 三张糙如老树皮的脸凑在赌桌正中,衣襟里鼓鼓囊囊塞满了银锭与银票,指节粗大的手拍著桌面,震得骰盅哐哐作响,声如洪钟: “还有人敢来赌吗?!” “……” 满场赌客皆是面色訕訕,袖袋早已空瘪,方才被这三个老兵用不知来路的手段贏走了大半身家,此刻谁也不愿再上前当这送財的冤大头,潮水般纷纷后退,將那张乌木赌桌彻底空了出来。 “我来跟你们赌!” 一声清越朗笑,骤然划破死寂。 眾人闻声齐齐转头,循声望去,只见赌场中央,不知何时立了一位俊俏公子。 一身云纹锦袍流光溢彩,腰束玉带,坠著羊脂玉珮,眉目俊朗,风度翩翩,周身贵气扑面而来,宛若九天謫仙落入这鱼龙混杂的市井赌坊。 周遭赌客下意识地躬身避让,自动分开一条宽阔通路,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衝撞了这等贵不可言的人物。 此人正是李良,只是面上略施易容之术,眉眼轮廓稍作改动,褪去了平日的锋芒,多了几分温润商贾气。 莫说怡红院的杂役侍女,便是熟识之人在此,也绝难一眼认出。 赌场伙计见状,连忙麻利地搬来梨花木太师椅摆在赌桌旁,滚烫的香茗顷刻奉上,躬身垂首,伺候得无微不至。 坐在主位的老兵缓缓抬眼,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李良,三人皆是在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子,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张面孔,心头登时升起几分警惕,粗声问道: “小哥看起来面生啊?” 李良始终唇角噙著温雅笑意,態度谦和有礼,微微拱手,语气平缓:“哦,在下只是个过路的客商,途经此地,閒来无事,特来沾一沾市井烟火气。” 三个老兵闻言,相互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轻蔑的嗤笑。 看这公子哥细皮嫩肉、锦衣玉食的模样,分明是个从没摸过骰子的雏儿,今日送上门来,正好狠狠宰上一笔,把方才贏的钱再翻上几番。 为首的老兵故意装出憨厚模样,抱了抱拳道:“俺们就是城里的壮劳力,偶尔来这儿耍耍,还望公子手下留情。” “哈哈,好说好说。”李良依旧一副懵懂新手的样子,歪头看向桌上的骰子,故作好奇地问道,“不知这骰子,该怎么玩儿啊?” 老兵顿时乐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俺们都是些粗人,那些文縐縐的复杂规矩一窍不通,就玩最简单的比大小,三个骰子点数相加,大者为胜,贏者拿钱,输者自认倒霉便是!” “好啊。”李良豪掷千金。 话音落,老兵抓起倒扣的瓷碗,將三枚骰子扣在其中,手腕翻飞,碗底与桌面摩擦出急促的脆响,晃荡数息之后,“啪”地一声按在桌上,猛地掀开碗盖。 二、四、五,三点相加,整整十一点。 老兵翘了翘嘴角,得意洋洋:“还不赖!” 说罢,隨手將瓷碗与骰子推到李良面前:“该公子你了。” 李良依样画葫芦,拿起瓷碗晃了几下,动作生涩,全然不懂技巧,就在他指尖即將掀开碗盖的剎那,桌下陡然传来一股隱晦的內力震动,老兵不动声色,以指关节暗震桌底,碗中骰子瞬间悄然翻面。 碗盖掀开,二、二、四,仅有八点。 李良眼底寒芒一闪而逝,心中冷笑,想不到这三人看似粗莽,竟在赌场之中动武出千,手段齷齪至极。 老兵眼疾手快,一把將桌前的银两揽入怀中,笑得满脸横肉乱颤:“公子谦让,这钱,我就先收下了。” 李良却不恼,反而笑意更浓,轻声道:“有意思。” 他指尖轻捻,將瓷碗与骰子稳稳滑回老兵面前,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这把,你来开。” 话音未落,一股绵里藏针的劲风骤然袭出,直逼老兵握碗的手掌。 老兵脸色一变,慌忙运劲去接,五指握住碗沿的剎那,只觉一股雄浑內力顺著碗身衝来,指节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瓷碗表面“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细密的纹路。 满场看客瞬间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赌场规矩森严,严禁出千,更不准动用武功私斗,这三人方才暗下黑手,已是坏了规矩。此刻公子显露內力,分明是撕破了脸,谁都知道,这场赌局,早已不是银钱之爭。 二楼雅间之內,珠帘半卷,红袖斜倚在软榻上,手执一把素绢团扇,轻轻摇弋,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楼下赌桌之上,清冷如画。 身旁侍女快步上前,將一袋老兵方才输下的碎银递到她手中,低声请示:“老板娘,要不要將这几个坏规矩的人请出去?” 红袖垂眸看了看袋子里的碎银,又是官银。 她唇角微勾,隨手將碎银丟在案几上,目光重新落回楼下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身上,声音轻缓:“隨他们去吧……” 楼下赌桌前,老兵再也装不出憨厚模样,脸色沉冷,盯著李良,一字一顿:“公子好內力。” 李良指尖摩挲著一块碎银,淡淡笑道:“你也不赖啊。” 老兵深吸一口气,掀开碗盖,二、四、四,十点。 他故作轻鬆地摇了摇头,笑道:“公子这次,怕是运气不佳啊!” 李良朗声一笑:“运气佳不佳,还得看你的点数。” “好啊!” 老兵目露凶光,运起全身內力,疯狂晃动手中瓷碗,骰子弹跳之声急促刺耳,便要故技重施,暗中操控点数。 就在他即將掀开碗盖的瞬间,李良猛地抬掌,重重拍在乌木赌桌之上! 轰隆一声闷响,雄厚无匹的內力轰然爆发,径直震碎了老兵手中的瓷碗,碎片四溅,狠狠扎进他的手掌之中,殷红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著指缝滴落桌面,染红了木纹。 李良笑意渐冷,声音低沉,带著彻骨的威压:“这把,我来开。” 老兵疼得齜牙咧嘴,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依旧强撑著悍气,恶狠狠地盯著李良,咬牙切齿:“好啊,你来开!” 他猛地拿开鲜血淋漓的手掌,桌面已被染红一片,三枚骰子沾满血跡,歪歪扭扭地躺在桌上。 二、四、一,总计七点。 李良俯身,看著那七点骰子,轻轻嘖嘖两声:“老哥,你输了。” 第六十九章 你们要去哪儿 油腻的木桌被烛火映得昏黄,满桌碎银与铜钱堆得如小丘般。 李良指尖刚搭上最顶层那锭鋥亮的纹银,指背便骤然一沉,一只布满老茧、指节泛青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连带著那堆银钱,都被这一按震得簌簌作响。 是那老兵。 老兵枯瘦的脸埋在烛影里,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眸子却淬著寒,声音阴惻惻的:“还没赌完呢,该我了。” 两只手,一青一白,一老一少,死死按在满桌赌资之上。 周遭看客眼尖,早算清了台面银钱,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这点筹码,顶天了,便只能再赌最后一把。 李良抬眼,目光直直撞进老兵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轻淡的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又藏著几分漫不经心:“可惜啊,只能玩一把了。” “一把,你也得玩完才能走!” 话音落,另外两名老兵骤然上前半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冷厉,粗布衣衫下肌肉紧绷,杀机毫不掩饰地瀰漫开来,將李良死死锁在中间。 为首的老兵不再多言,抬手捞过一只崭新的瓷碗,“啪”地扣住三枚骰子,腕力陡然迸发,碗身在空中急旋,骰子撞击瓷壁的脆响密如急雨,震得人耳膜发颤。 旋即,他猛地將碗扣在李良面前,瓷碗与木桌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碎屑微溅。 “你开!” 李良垂眸,指尖轻挑碗沿,缓缓掀开。 瓷碗之下,三枚骰子静静躺著,三点、五点、六点,合共十四点。 他轻笑一声,笑声清越,不带半分惧意。 隨手將骰子拢回,取过另一只新碗扣上,腕间轻晃,动作行云流水,隨即也將碗狠狠甩在老兵面前,语气平淡:“你开!” 话音未落,一股沛然莫御的强大內力自他指尖迸发,径直灌入碗中!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新碗瞬间崩成无数瓷片,四溅的瓷锋如刀,狠狠划在老兵按在桌面的手上。 鲜血瞬间涌出,顺著指缝哗啦啦淌下,滴落在木桌上,晕开点点猩红。 而老兵掌心之下,三枚骰子显露无遗——两点、五点、六点,十三点。 老兵看著点数,非但不怒,反而咧嘴笑了起来,笑容狰狞,带著胜券在握的狠戾:“公子你输了,钱归我!” 他伸手便要去揽满桌银钱,却见李良手腕一翻,一沓沉甸甸、印著官府印记的官银被他径直拍在桌面,银锭相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別急,再来啊。” 三个老兵的目光骤然钉在那堆官银上,心臟齐齐咯噔一跳,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死死瞪著李良,眼底满是惊疑与慌乱。这公子哥,怎会有官银?!他们暗中贪污官银的勾当,难道已经暴露了? 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即便心中慌得厉害,也只能硬著头皮装糊涂,若是露了怯,便是死路一条。 李良却不再看他们的脸,又取过一只新碗,扣住骰子轻轻晃动,瓷碗在他指尖旋转,骰子声不急不缓,却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滯起来。 就在他指尖即將掀开碗沿的剎那,三名老兵同时暴起! 三只大手狠狠按住赌桌,浑厚的內力齐齐迸发,直灌碗底!碗中的骰子被三道內力裹挟,在碗盖下疯狂上下翻飞,根本无法定住点数。 李良面色不变,周身內力骤然暴涨,以一敌三,硬撼三人合力! 磅礴的气劲以赌桌为中心席捲开来,坚实的木桌开始剧烈震颤,木屑纷飞,连整座怡红院的樑柱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地面微微晃动,杯盏碰撞声不绝於耳。 周遭看客嚇得魂飞魄散,纷纷踉蹌后退,胆大的还在观望,胆小的早已抱头夺路而逃,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二楼雅间之內,红袖倚窗而坐,手中轻摇的团扇缓缓停住,秀眉渐渐蹙起。 她看著楼下失控的赌局,素手一压,將团扇重重按在桌面。 剎那间,一股浩瀚阴冷的强大妖力自她体內涌出,如无形的巨手,瞬间稳住了整座怡红院的震动,震颤的樑柱、摇晃的桌椅,尽数归於平静。 “轰——!” 一声巨响炸开! 再也承受不住四道內力衝击的赌桌,骤然炸裂成无数碎片,向四周飞射。 李良与三名老兵同时被气劲震得后撤数步,衣袍猎猎作响。 三枚骰子从碎裂的桌面滚落,叮叮噹噹坠在青石板上,缓缓停下。 一一一。 三点。 三名老兵看著那最小的点数,脸色惨白如纸,胆战心惊地抬头,下意识望向二楼雅间。 只见红袖正凭窗而立,一双美眸冷冷地盯著他们,目光如刃,直刺心底。 三人瞬间心虚到了极点,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此地不宜久留!贏了也好,输了也罢,此刻只能见好就收,能溜便溜! 三人对视一眼,转身便要逃。 “站住。”李良叫住三人,“怎么贏了就跑,接著来啊。” 就在此时,二楼雅间內,一道柔媚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声音缓缓飘下,清冷冷地落在院中: “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吧。” 红袖轻摇团扇,身姿曼妙地出现在窗边,烛火映著她娇艷的容顏,眸中却无半分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全场, “今晚,打烊了。” 红袖一句“打烊了”,满场赌徒本就被方才內力炸裂赌桌的场面,嚇得魂不附体,此刻正好就坡下驴,连桌上散碎的零钱都不敢捡,一个个缩著脖子鱼贯而出。 不过片刻,原本喧闹的赌场便空了大半,只剩满地狼藉与烛火摇曳。 人群缝隙里,一道纤细身影默默上前,正是负责清扫杂役的敖雪。 她垂著眼,手执扫帚,慢条斯理地归拢著碎裂的木渣与瓷片。 三个老兵余光瞥见敖雪的脸,瞳孔骤然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是她! 她不是死在驛站了吗? 三人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到脚边的银钱都顾不上了,低著头拼命往退场的人群里钻,只想趁乱溜走。 可脚步刚动,脚踝处便骤然一紧,一股冰冷刺骨、如巨蟒缠绕的妖力猛地锁住他们的双腿,硬生生將三人拽得跪倒在地,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三道刺耳的划痕,直直扯回赌场中央,动弹不得。 二楼窗台,红袖凭栏而立,素手轻摇团扇,往日里媚意流转的眼眸此刻覆著一层寒霜,显然早已憋了一肚子怒火。 她居高临下,冷睨著地上瑟瑟发抖的三人:“你们仨,要去哪儿啊?” 三个老兵浑身发抖,如见厉鬼,“噗通”一声齐齐跪倒,额头狠狠砸在地面,磕头如捣蒜,声音带著哭腔,悽厉求饶: “老板娘!姑奶奶!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红袖冷笑一声,抬手將一袋沉甸甸的碎银从二楼拋下。 “嘭”的一声,钱袋狠狠砸在三人头顶,碎银滚落一地。 “三个杀千刀的!”红袖柳眉倒竖,语气恶狠狠,“又拿官银来害老娘,这是第几次了?你们以为把官银剪碎了混在碎银里,老娘就看不出来了?!” “哐哐哐——” 老兵们磕头更急,额角很快磕出鲜血,顺著脸颊淌下,染湿了青砖,却半点不敢停顿,只会机械地重复:“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饶命啊姑奶奶!” 李良上前拾起那袋散落的碎银,指尖轻捻,將一块块剪碎的银片逐一拼凑。 不过瞬息功夫,那些大小不一的碎银竟严丝合缝,重新拼成了一块完整的大乾官银。 银鋌底部,清晰的鏨刻铭文映入眼帘: 鄱阳郡采银丁课银壹鋌伍拾两,专知官乐平县尉卢枳,匠张合。 铁证如山,分毫不错。正是朝廷下发折衝府的官银,被这三人监守自盗,剪碎了拿来赌场挥霍。 李良指尖摩挲著银鋌上的刻字,轻笑出声。 折衝府,號称大乾精锐,却对麾下老兵看管鬆弛至此,纵容手下眼皮底下偷贪赃银,还敢拿到风月赌场里肆意挥霍,简直荒唐透顶,辱没朝廷威仪。 地上三个老兵依旧对著红袖疯狂磕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连青砖地面都被砸出浅浅凹痕。 红袖看得一阵噁心,蹙著眉扬声呵斥:“別磕了!你们磕错人了!” 三人动作一僵,茫然抬头,满脸血污,狼狈不堪。 红袖玉指一抬,声音冷厉:“你们要求的,不该是我,而是他。” 老兵们顺著指尖看去,目光落在方才与他们摇骰对赌的贵公子身上,面面相覷,满眼蒙圈。 求他?这人不过是个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凭什么求他? 看著三人呆滯懵逼的模样,李良忽然抚掌大笑: “你们,真不知我是谁?” 三人茫然摇头,嚇得连话都说不出。 李良笑意一收,右手一翻,一块漆黑鎏金、刻著狰狞镇魔纹路的腰牌骤然出现在掌心,金光一闪,威严毕露。 “那你们认不认识这个?” 腰牌现世的剎那,三个老兵如遭雷击,浑身一僵,只觉天旋地转,天都塌了! 镇魔司! “你、你是朝廷派来的人?!” 可惊恐不过一瞬,三人转念一想,脸色骤然大变,隨即又换上一副諂媚討好的笑脸,凑上前点头哈腰: “兄弟!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自己人啊!” “对对对!都是为折衝府效力的自家兄弟!钱你全拿著,我们分文不要!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这么严肃呢!” 三人以为是虚惊一场,笑得满脸褶子,只当李良是折衝府安插在镇魔司的自己人,无非是想黑吃黑吞了这笔赃银。 李良看著他们前倨后恭、自以为得计的丑態,也笑了。 那笑容却骤然变冷,如刀锋出鞘。 他猛地抬手,撕去脸上那层贵气偽装,周身气势轰然暴涨,凛冽如寒刃,目光如电,直刺三人魂魄! 一声大喝,震得整座赌场嗡嗡作响: “你说谁为折衝府效力?!” 那熟悉的声线,那痞帅的面孔…… 三个老兵瞳孔骤缩,如同骤然撞见索命厉鬼,双腿一软,“噗通噗通”接连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李、李良……” “李都头?!” “你、你不是死了吗?!” 第七十章 我什么都没说 怡红院內脂粉香尚未散尽,却早已被一股刺骨的寒煞之气冲得七零八落。 李良立在堂中,褪去貂裘,显露出一身镇魔司官服,衬得他身形如枪,眉眼间翻涌著生人勿近的戾色。 他右手高高举起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袋口朝下,哗啦啦一阵脆响,剩余的碎银如冰雹般砸在面前三个老兵的头顶,滚落满地,叮噹作响。 李良嘴角噙笑,声音清冷却字字诛心:“没办法,阎王爷不收我。不过阎王爷和我说,他挺希望让你们三个下去陪他的。” 话音落,三个老兵腿肚子瞬间转筋,一股腥臊的水渍顺著裤脚淌在青砖地上,竟是当场嚇得失禁。 三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哭天抢地,磕头如捣蒜:“良爷饶命啊!我们只想挣点钱花,没想干別的啊!” “李大人饶命!饶命啊!” “好说好说。” 李良上前一步,铁掌猛地扣住为首那老兵的肩膀,指节泛白,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垂眸睨著三人,语气平淡得可怕:“贪污官银,你们知道是多大的罪吧?” 三人早已抖如筛糠,牙关打颤,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良见状,反倒鬆了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秘事:“只要你们告诉我官银现在在哪儿,我就有办法让你们脱罪。” 剩下两个老兵对视一眼,眼神慌乱躲闪,皆是牙关紧咬,不敢吐露半个字。折衝府的手段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泄密,满门都要被碎尸万段,死无全尸。 李良看著这副顽抗到底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嗤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定个规矩,最先说线索的前两个人活命,剩下的一个人死。” 这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三人的心口。 他们牙齿咯咯作响,眼球布满血丝,內心在活命与灭门之间疯狂撕扯,整个人都濒临崩溃。 李良摊开双手,脸上写满“遗憾”二字。 下一秒,身形骤然一动,如饿虎扑食般抓起那发抖最厉害的老三,拖著人就往旁边的厢房拽去。 “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甩上,下一刻,悽厉至极的惨叫声便衝破门板,在整个怡红院內炸开! “啊——!” 厢房內拳打脚踢的闷响、骨裂的脆响、犯人撕心裂肺的哀嚎,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丧歌。 怡红院的侍女杂役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平日里见惯了江湖廝杀,可镇魔司的审讯手段,是连听都不敢听的凶戾。传闻镇魔司凌迟活人,用人参汤吊著一口气,片够一百零八片才许断气! “李大人,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啊!” “……” 惨叫声撕心裂肺,绕樑不绝,眾人皆捂紧耳朵,转过身去面面相覷,脸色惨白如纸,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厢房內的哀嚎渐渐微弱下去,直至气若游丝。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李良缓步走出,官服溅满猩红血跡,脸上、发间都沾著血点,眼神依旧淡漠如冰。 他单手提著老三的衣领,像拖著一条死狗,那老兵早已被打得不成人形,浑身血肉模糊,四肢扭曲,只剩一口气吊著,堪堪算得一条人棍。 “砰!” 李良隨手將人丟在堂中,血肉之躯砸在青砖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刺目的血痕。 剩下的老大老二看著同伴这副惨状,嘴巴无声地大张,瞳孔骤缩,想哭却被恐惧扼住喉咙,只能拼命用额头撞击地面,涕泗横流,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 李良抬手,用袖口隨意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两人身上,语气轻描淡写: “你们的同伙已经招了,他说官银被包进青砖里,砌进了华州城墙里……现在活命的名额,还剩一个,你们谁先说?” 两人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质问——你怎么敢说?! 可老三被李良一脚狠狠踩住嘴,牙齿都被踩碎几颗,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为首的老大心头巨震,他打了一辈子仗,刀山火海都闯过,临了只想安稳享几年清福。如今左右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投了李良,或许还能保下一条命! 他刚要抬头开口,身旁的老二却抢先一步,连滚带爬地扑到李良面前,磕头如捣蒜,声音嘶哑急切: “我说我说!是折衝府拿假银子替换了真官银!假的极轻,都堆在最底下,上面盖一层真银子掩人耳目!” “老二!你闭嘴!”老大厉声咆哮。 老二却充耳不闻,眼巴巴望著李良,只求换一条生路,跪著又往前挪了几步,结结巴巴全盘托出:“那假银子……假银子邪门得很……遇水就炸……还有……押运途中下了一场雨,十五万两官银全炸了……” “老二!!”老大气得浑身发抖,却已是回天乏术。 老二不敢停顿,生怕慢了一步就落得和老三一样的下场:“折衝府说等风头过了……过了再把藏在城墙里的银子抠出来……还有,那假银子是阴阳宗的人运来的,听说是用食盐炼出来的邪物……李大人,李大人,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放了我,放了我吧!” 话落,老大彻底心死,面如死灰地瘫在地上,眼中只剩绝望。 李良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笑,缓缓抬起踩在老三嘴上的脚。 下一秒,老三如同破麻袋般瘫在地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大哥二哥!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啊——” “……” 老大老二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瞪著老三,双眼赤红,几乎要瞪出血来。 没说?没说李良怎么会知道官银藏在城墙里?! “我真的没说啊……呜呜……”老三绝望地瘫倒在地,哭声嘶哑又悽厉。 一旁的侍女杂役们也齐刷刷看向李良,所有人都被一股彻骨的寒意包裹,浑身汗毛倒竖。 只见李良抬手,用沾血的手慢悠悠地梳理著凌乱的发梢,另一只手缓缓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金属摩擦的轻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脚下用力,再次踩住老三的脑袋,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在眾人头顶:“对,他的確什么都没说。” 眾人一怔。 李良笑意更浓,目光缓缓转向脸色煞白的老二,一字一顿,残忍至极:“我刚才说的话,都是我瞎猜的。” 老二如遭雷击,浑身一软,当场瘫倒在地。 这狗日的李良把他们的实话诈出来了! 李良拔出佩刀,刀锋映著三人的脸。 “李大人,你说了,只要我们说出真相,你就能帮我们脱罪的!!” 老二攥住李良的衣角,歇斯底里。 李良看著面如死灰的三人,语气平淡:“谢谢你的坦诚,你们死了,不就可以脱罪了吗?” 怡红院內,瞬间死寂如坟。 第七十一章 怡红赌场之內,脂粉香尚未压过铜臭,腥风已骤然而至。 不过瞬息之间,三名身经百战的老兵连惨呼都未曾发出,脖颈之上便已绽开一道悽厉血线。 滚烫的鲜血如决堤之泉,顺著青砖缝隙蜿蜒流淌,在地面织就一幅狰狞血色纹路,触目惊心。 周遭侍女杂役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一个个死死捂住口鼻,垂首缩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恐那柄染血的利刃,下一刻便会架在自己的脖颈之上。 李良面无表情,隨手扯过桌案上的锦缎桌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掉刀刃上的血珠,猩红液体浸染素色布料,妖异而可怖。 擦毕,他手腕轻抖,寒芒一闪,短刀已然归入鞘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抹杀三条人命,不过是捻死三只螻蚁。 便在此时,一股森然杀气,毫无徵兆地自背后袭来,冷冽如刀,直刺骨髓。 李良眸色微沉,骤然回身。 红袖不知何时已静立身后,红衣如焰,眉眼间凝著几分寒霜,周身气压沉凝,与这赌场的喧囂格格不入。 他目不斜视,径直迈步,欲与她擦身而过。 可腕间骤然一紧,竟是被红袖伸手牢牢攥住。 “你去哪儿?”她声音清冷。 李良缓缓抬起胳膊,四目相对,他眼底依旧是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只淡淡吐出四字:“出去转转。” 见红袖丝毫不肯鬆手,指尖力道渐增,李良眉峰微挑,眸中掠过一丝冷厉的警告。 可红袖素来吃软不吃硬,见状反而昂首挺胸,雪白脖颈绷紧,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一字一顿:“李良,你知道我的规矩——不准在我的地盘上杀人。” 话音落,空气骤然凝固。 李良眼神依旧平淡如水,忽然低头,不由分说地擒住她的唇,一个带著淡淡血腥气的吻: “那就给规矩,加上一条——李良除外。” 深吻结束,李良直起身,取过案上烈酒,尽数泼在脸上,洗去血污与戾气。隨后隨手换上一身乾净衣衫,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出怡红院。 红袖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著唇瓣,余温尚存,血腥味里竟掺了几分他独有的气息。 她微微咂了咂嘴,心头莫名一乱,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对他,太过纵容了。 凡事都要她替他收拾残局,床上,床下,无一例外。 她独自佇立在狼藉血腥的赌场中央,秀眉微蹙,沉思良久。 忽然间,她察觉到暗处隱有气息浮动,並非方才逃窜的下人。 红袖瞬间敛去所有心绪,唇角勾起一抹嫵媚,缓缓回头,朝著阴影处扬声开口:“敖雪姑娘,你这般喜欢偷听吗?” …… 华州城,贫民窟。 晨曦微露,天光惨澹,破旧街巷之中。 一个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紧紧攥著一个红衣小姑娘的手,跌跌撞撞地狂奔,声音急促而惶恐:“快点!他们要来了,再快点!” 便在此时,一匹黑马自巷口缓步而来。 马是老马,却曾是驰骋沙场的军马,轡头之上,镶嵌的折衝府十字標誌虽已斑驳,依旧清晰可辨。 马背上端坐一人,並非折衝府兵卒,反倒像个浪跡天涯的侠客。 腰挎长刀,剑眉星目,右脸颊一道长长刀疤,自眉骨延伸至下頜,添了几分悍不畏死的凶戾。 街巷行人见状,纷纷惶恐避让,唯恐招惹上这满身煞气的怪人。 此人並非侠客,正是刚在怡红院手刃三人的李良。 他身上戾气未消,信马由韁,任由那匹老兵留下的老马,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华州城街头。 都说老马识途,他倒想看看,这匹征战多年的军马,最终会走向何方。 穿过繁华市井,路过朱门官邸,兜兜转转,竟一路行至这破败骯脏的贫民窟。 李良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心中暗忖:那三个老兵,为何会来这等地方?莫非是在此地销赃? 念头刚起,老马忽然驻足。 黑暗巷弄之中,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慌慌张张奔出,迎面碰上黑马。 两人认得马,但看清马背上之人,脸色骤变,分明不是熟识的老兵,转身便欲逃窜。 “喂,站住。”李良沉声开口。 他放缓语气,故作熟稔地套话:“那三个人今日有事,换我过来。有什么要说的,要做的,儘管告诉我便是。” 中年男人將信將疑地转过身,衣衫打满补丁,面色蜡黄,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穷苦人。 他眯起眼睛,胆怯地打量李良几番,確认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当即拉著身旁红衣小姑娘,脚步不停,一点点向后退缩。 这反常的举动,反倒勾起了李良的兴致。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自那红衣小姑娘身上,竟縈绕著一缕极淡的妖气。 那妖气並不凶戾,反而清润沁心,尤其是她怀中抱著的红布口袋,散发出一缕缕淡雅清香,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饶是见多识广的李良,也不由得心神一震。 他混跡江湖多年,奇珍异宝见过不少,却极少碰到如此灵力充沛之物。 心中瞬间瞭然。 那三个老兵,必定是与这一老一少有著隱秘交易,而交易之物,便是小姑娘怀中的口袋。 李良不再多言,將袖中的碎银尽数拋出给中年男人: “有多少货,我全都要了。” 中年男人低头一瞥,见是官银,眼神微变。 这种官银,唯有此前那三个老兵持有,他当即认定,眼前青年与老兵是一伙人。 可他依旧满腹疑虑,皱眉问道:“怎会是官银?往日里,都是给吊钱的。” 李良脑子飞速转动,隨口搪塞:“今日有人盯得紧,未曾兑换。明日我再用吊钱,与你换回官银。” 中年男人面色不悦,可看著小姑娘怀中的货物,眼底又掠过一丝急於脱手的焦灼。 权衡利弊片刻,他咬牙狠下心,对著小姑娘吩咐道:“给他。” 红衣小姑娘怯生生踮起脚尖,將红布袋高高举过头顶。 李良坐在马背上,弯腰接过,入手微凉。 那一老一少不敢多留,如蒙大赦,转瞬便消失在昏暗巷弄之中。 李良解开布袋绳结,几株鲜艷欲滴的血色花朵,赫然映入眼帘。 血罌粟。 此乃世间奇药,活血化瘀之效冠绝天下,更能大幅提升灵力流转速度,是炼丹的绝佳主材。 可在大乾王朝,此物却是禁品。因其蕴含极强成癮性,寻常炼丹师根本无法根除其毒性。 也难怪那一老一少,行事如此鬼祟,唯恐被人察觉。 李良將血罌粟仔细收好,眸中精光一闪。 他曾在师父袁仲谋的古籍之中见过记载,血罌粟剂量调配精准,可炼製续命丹,延年益寿,起死回生,一颗便价值连城。 可若是配比失衡,则会炼出噬魂丹,吞服者瞬间狂暴嗜血,杀心滔天,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需要更多的血罌粟。 更多,更多。 第七十二章 阴谋(除夕快乐) 李良骑马转过一条荒寂无人的窄巷拐角,身形一纵,自马背跃下。 不过片刻,易容成老兵老大,混入市井人流。 一缕若有若无的血罌粟腥甜气息,牵引著他的脚步。 他穿过叮噹作响的铁铺,掠过飘著油腥的肉摊,踏过乱草萋萋的荒坟,又绕过热气蒸腾的猪圈,恶臭熏天的茅厕接连从身侧掠过。 周遭景致愈发荒凉,屋舍残破,人烟断绝,分明已是城池边缘的废弃之地,连野犬都不愿涉足的绝境。 一座覆满青苔、朱漆剥落的古宅,突兀地立在荒土之上。 李良抬手推开朽坏的木门,血罌粟浓烈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將人呛得窒息。 宅內人声鼎沸,喧囂嘈杂,远比预想中还要热闹,全然不似这荒郊古宅该有的景象。 唯有一个半大孩童蹲在庭院中央,拨弄著柴火,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老宋,严校尉快被你气死了!” 原来这老兵身份唤作老宋。 李良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学著老宋粗哑的嗓音,抬手揉了揉孩童的头顶:“小孩子家家,別总把死字掛在嘴边。” 孩童抬眼望了他片刻,终究没看出异样,默默低下头去。 李良绕过火堆,穿过杂乱的庭院,踏入正厅大堂。 屋內烟雾繚绕,儘是菸斗燃烧的腥腻烟气,那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堂中男男女女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男子皆是折衝府的兵卒装束,女子则是附近村落的妇人,彼此搂抱廝磨,昏昏沉沉地吞云吐雾。 一旁散落著数块摔碎的青砖,內里银光闪闪,竟是一块块官银,暴露在污泥与烟渣之中。 污秽之气混杂著烟毒、汗臭与屎尿骚味,直衝鼻腔,李良下意识捂住口鼻,此处根本是藏在折衝府兵卒之中的毒窝。 地上的人个个意识模糊,如同行尸走肉,见他进来,有人含糊地喊著老宋,有人嘟囔著老魏,七嘴八舌,无非是拉他一同躺下抽食烟膏。 李良抬脚避开地上的秽物与瘫软的躯体,步履沉稳。 便在此时,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穿透繚绕的烟雾,死死钉在他身上。 李良抬眼望去,只见角落坐著另一位老兵,神智尚算清醒,手中握著一桿粗大的烟杆,吞云吐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其军服袖口绣著一头斑斕猛虎,分明是军中校尉的服饰,想来便是孩童口中的严校尉。 “老宋!” 严校尉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得堂內昏沉的兵卒纷纷惊醒,嘟囔著翻了个身。 李良抬脚踩过那些毫无知觉的躯体,脚下之人如同烂泥,竟无半分反应。他径直朝著严校尉走去,神態谦卑,与那老兵老宋一般无二。 严校尉起身,领著他进了內室,反手关上房门,转身便为他斟了一杯烈酒。 “有人亲眼见你去怡红院赌钱了!”严校尉双目圆瞪。 李良垂著眼,並未去碰那杯酒,脸上堆起諂媚討好的笑,用老宋那油滑的口吻应道:“小赌怡情,小赌怡情罢了。” 严校尉压下胸中怒火,仰头灌下一杯酒,酒液顺著脖颈淌入衣襟,眼神阴鷙:“我还听说,怡红院里,藏著镇魔司的人。” 李良心头猛地一震,怎么这么快就暴露了,面上却不动声色,脱口而出:“镇魔司?绝无可能!他们根本进不了华州城!” “可他就是进来了,还偏偏去了怡红院。”严校尉眼中怒火更盛。 李良故作镇定,慢悠悠道:“他们来了几个人?总不会比我们弟兄还多吧?” 严校尉猛地將烟杆指向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厉声呵斥: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和你的手下拿著官银去怡红院赌钱,还被镇魔司的人盯上了!你可知此事一旦败露,会给咱们招来灭顶之灾?!” “不过几个镇魔司的探子,只要还在华州城,杀了便是。”李良语气平淡。 “呵,说得轻巧。” 严校尉冷笑一声,烟杆在地上顿得作响, “他们之中,有一个叫李良的,已经斩了我们十几个弟兄,你觉得,你是他的对手吗?” 李良闻言,脊背骤然挺直,方才佝僂的老態一扫而空:“李良在哪?” 严校尉隨即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震得屋樑灰尘簌簌落下:“我他妈怎么知道!我也在等那个丫头的消息!” 丫头? 严校尉话音刚落,喉间便是一紧,方才情急之下失言,话已出口,再难收回。 李良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脑中飞速翻搅,怡红院那日所见的人影一一掠过,低眉顺眼的侍女、巧笑倩兮的技师、珠围翠绕的官商太太……每一张脸都似是而非,每一个身影都暗藏蹊蹺。 但他此刻,是安全的。 端起严校尉递来的酒杯,酒液清冽,入喉却带著一丝刺骨的凉。李良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对面的武將,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会抓住李良的。” 贼喊捉贼,不过是乱世之中,最稳妥的保命戏码。 话音落,李良不再多言,转身便踏出这座阴森老宅。 门外空无一人,方才蹲在石阶上玩火的孩童早已不见踪跡,空气中那缕勾魂摄魄的血罌粟甜香,也消散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 方才还在李良面前故作威严的严校尉,此刻早已敛去所有锋芒,垂手恭立在堂下,脊背微弯,姿態谦卑到了极致。 正座之上,哪里还有半分高官模样,端坐的分明是那个在门口玩著明火、眉眼稚嫩的孩童。 “丘大人,您確定……是他?”严校尉声音发紧。 孩童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稚气,反倒淬著深不见底的算计。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目光直直刺进严校尉眼底,语气轻淡,却字字诛心: “你手下这群人里,本就没有姓宋的。我不过隨口一诈,他便信了,蠢物罢了。” “丘大人高瞻远瞩,属下佩服至极!”严校尉躬身叩首。 “城墙內的官银,即刻秘密转移。” 小孩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生死簿上, “李良此人多疑,必定会追著线索去查。待他们踏入埋伏圈,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是!” 严校尉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衝出厢房,方才的谨小慎微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暴戾的嘶吼,震得窗欞都微微发颤: “都他娘的別演了!抄傢伙,隨我去把镇魔司一网打尽!” 刚才还欲仙欲死的男男女女,一改颓势,重新换上了一副杀手的嘴脸。脚步声远去,古宅重归死寂。 小孩缓缓支起身子,稚嫩的脸庞在烛火下明明灭灭,透著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阴冷。 他从怀中缓缓摸出一封密信,信封素白,火漆封印森严,封皮之上,一行墨字苍劲有力——丘神纪亲启。 信笺展开,来自丞相府的字跡跃然纸上。 他一目十行扫过,信中先是对他损毁锁妖塔一事大加褒奖,转而便厉声斥责,怪他办事不力,竟让胡贵妃侥倖逃脱。 嗤—— 一声轻笑,从丘神纪齿间溢出,带著彻骨的轻蔑。 长孙无纪。 你真当自己还是大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真以为我丘神纪,与你是一条船上的人? 可笑。 他不过是当今圣上,安插在长孙无纪身边的一枚棋子,一双冷眼,一柄利刃。 而当今圣上与长孙无纪,看似貌合神离,却偏偏有著唯一的共识——覆灭蜀山。 那群蜀山牛鼻子,仗著与皇室同宗姓李,便口出狂言,称道祖乃是李唐皇室先祖,居高临下,態度倨傲,早已触怒天顏。 丘神纪奉旨行事,暗中摧毁锁妖塔,不过是顺水推舟,恰好与长孙无纪的野心不谋而合罢了。 只是,无人知晓,他毁塔,还有自己的私心。 他的亲姐姐,当年被镇压在锁妖塔下,魂骨俱困。 锁妖塔崩塌那日,他弃尽所有任务,亲率三千大乾龙骑,悍然扑向蜀山。三千精锐,尽数埋骨塔下,他自己肉身尽毁,遍体鳞伤,终究没能寻到姐姐的踪跡。 可他不后悔。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姐姐还活著。 跨越生死,跨越山海,总有一日,他们姐弟会再相见。 至於长孙无纪…… 丘神纪眸色一冷。 那人费尽心机將他从尸山血海中捞回华州,不过是覬覦他体內那半缕蛟龙血脉,妄图提炼假官银,祸乱朝纲。 可惜,他做不到。 万般无奈之下,才启用了敖雪那枚弃子。 指尖微微一搓,手中信笺瞬间燃起青蓝色的火焰,不过瞬息,便化作一捧飞灰,隨风散去,不留半点痕跡。 烛火跳动,映著孩童那张稚嫩却阴鷙的脸,古宅之中,寒意骤生。 一场席捲大乾朝堂、仙门与江湖的滔天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七十三章 官银不见了(不看春晚) 李良前脚刚踏出古宅那道朽烂的门槛,身形骤然一顿,竟硬生生倒退回了门檐之下。 方才在宅中縈绕不散的那缕异香,这味道他绝不会认错。 昨日在怡红院的暖阁里,红袖倚在软榻上吞云吐雾,指间烟杆飘出的,正是这股甜腻中带著腥气的异香。 可怪就怪在这里。 昨日红袖吸食时,眉眼清明,举止如常,半点没有神志昏乱之相。 他在旁久坐,吸了满肺二手菸,也只觉神清气爽,全无半分迷醉之感。 可方才古宅之內,那些吸食血罌粟的人,个个眼波迷离、瘫软如泥,一副神魂顛倒、欲仙欲死的蠢態,前后反差,简直判若云泥。 李良目光沉沉扫过古宅方位,心尖猛地一沉。 此处紧挨著城墙根,乃是折衝府巡防的眼皮子底下,寻常民女怎敢在此地肆意妄为?折衝府的兵丁又岂会坐视不管? 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古宅里的人,全是装的! 此刻再想抽身而退,四周早已暗潮涌动,逃,已是来不及了。 既如此,那便不逃了。 李良指尖微捻,发动蜃气易容,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在宅门口玩火的稚童模样,便完完整整地复製粘贴到他身上。 他就地一坐,拾起墙角一根烧焦的木柴,慢条斯理地在青石板上拨弄著零星火星,神態天真,仿若浑然不知周遭杀机四伏。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古宅木门轰然炸裂,数十道黑影如饿虎般窜出,清一色的杀手装束,黑衣蒙面,利刃泛寒,杀气直衝云霄。 李良心中暗嘆一声,果然被他料中了。 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垂著头,只顾著拨弄手里的火苗,气定神閒,仿佛眼前这群索命杀手,不过是过路的螻蚁。 一眾杀手扫视四周,见门口只有个玩火的孩童,皆是不以为意,身形一晃,便四散开来,欲要围堵逃路。 唯有人群末尾的严校尉,目光落在孩童身上时,脸色骤变,心头咯噔一声,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惶: “丘大人?您、您什么时候出来的?” 李良拨弄火星的手指猛地一滯,心臟骤然缩紧。 丘大人? 他易容的这个孩童,竟是姓丘?还是个有官身的人?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窜,惊得他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原来从他踏入古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这群人藏得之深,布局之密,远超他的想像! 好在李良混跡官场多年,尔虞我诈、逢场作戏的本事早已刻入骨髓,瞬息间便压下心头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那副孩童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冷傲。 他猛地丟掉手里的烧火棍,木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李良抬眼,对著严校尉招了招手。 严校尉不敢怠慢,连忙趋步上前,垂首恭声道:“大人,有何吩咐?” 就在严校尉近身的剎那,李良骤然起身,右臂抡圆,“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严校尉的脸上。 力道之重,打得严校尉踉蹌半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 严校尉捂著脸,彻底懵了,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惶恐:“丘……丘大人?您这是为何啊?” 李良面色一沉,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怒態,厉声呵斥:“我交代你的事,你就是这么办的?!” 严校尉心头一紧,以为是自己的安排触怒了这位顶头上司,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丘大人,不是您吩咐的,让属下將城墙內藏匿的官银秘密转移,再把镇魔司的那帮人引到这城墙根下,一网打尽、尽数抹杀吗?” 坏了,这个姓丘的小孩竟然看出了他是镇魔司的人! 折衝府里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李良心中瞭然,面上却丝毫不显,继续逼问:“谁让你动用这么多人手?如此大张旗鼓,是怕旁人不知道吗?还有,这批官银,你打算先转移到何处?” 严校尉一脸委屈,訥訥道:“按您以往的吩咐,都是先转移到军营地窖之中……” “糊涂!”李良厉声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往日之法,今日再用,必出紕漏,绝不可行!” 严校尉一愣,连忙追问:“那……那丘大人的意思是?” “全部沉入华州城外渭水之中,挑一处水流平缓之地,投水之后,系上浮漂做记,不得有误。” 严校尉眼睛一亮,顿时拍马逢迎:“丘大人高见!此计神妙,属下这就去安排!” “慢著。” 李良抬手打断,伸手拍了拍严校尉的肩膀,指尖微送,一缕微不可查的黑影悄然没入严校尉的衣袍之下,正是非攻分身。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提点: “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切记,知晓此事的人越多,你最后能分到的好处,便越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本大人的意思吧?” 严校尉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眼底瞬间爆发出狂喜与感激。 丘大人这是要独吞官银,顺带拉著他一起黑吃黑!这是要提拔他,引为心腹啊! 严校尉激动得浑身发颤,对著李良连连躬身,头几乎要垂到胸口,语气諂媚又急切: “明白!属下明白!小的这就亲自去办,保证办得滴水不漏,绝不让第三个人知晓!” 说罢,他转身对著一眾杀手厉声呵斥几句,遣散眾人,自己则带著几个心腹,急匆匆地朝著城外渭水方向而去,生怕晚了一步,错失这泼天的富贵。 李良站在原地,看著严校尉离去的背影,脸上那副孩童般的天真神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 他需要外援,此刻只能联繫墨宗了。 发动非攻,李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叩动,以墨宗独有的密语传音,声音平静无波:“端木慈,听得到吗?” 杂音嘶嘶掠过,端木慈的声音清晰传来:“李良巨子,我等听得一清二楚。” “很好。” 李良目光扫过四周街巷,折衝府暗哨影影绰绰,他不动声色,继续传音, “华州城內,我墨宗潜伏弟子尚有几人?” 端木慈那边沉默片刻,似在清点名册,隨即答道:“回巨子,暗中蛰伏者,共计十人。” “水性如何?” “皆是精通水遁的机关好手,潜游百里不在话下,巨子为何有此一问?” 李良將官银私藏、严校尉奉命沉银渭水的始末,三言两语扼要道出,语气骤然转厉: “片刻后,必有一伙人將官银投入华州城外渭水之中,你安排那十人潜伏河底,尽数截获,以机关火速运走,事成之后,即刻传讯於我。” “属下遵命!” 交代完毕,李良却並未挪步。 此刻华州城內外早已被折衝府人马围得水泄不通,大街小巷遍布暗桩,他无论易容成何种模样,都难逃对方眼线,反倒徒增嫌疑。 抬眼望向眼前这座阴森古宅,一股念头油然而生——最危险的地方,恰恰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倒要亲自会会,这个让严校尉俯首帖耳、自称“丘大人”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思绪翻涌间,一段尘封记忆骤然浮现。 他的確认识一位权柄赫赫的丘姓將军。 只是蜀山一战惊天动地,这位丘將军早已埋骨乱石之下。 一念及此,李良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赌了! 不过呼吸之间,一身气度凛冽、面容刚毅的將官模样已然成型,正是当年威震沙场的丘神纪。 李良整理一番衣袍,抬脚再度推开那扇腐朽木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死寂,门內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著血腥与污秽的恶臭,空无一人,方才的杀手与偽装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地狼藉。 李良缓步踏入,他篤定,那个化作孩童的丘大人,必定藏在此处。 脚步刚落三步,身后锐风骤起! 暗箭如毒蛇吐信,裹挟著淬毒的寒芒直刺后心,速度快到极致。 李良冷哼一声,双掌骤然合拢,体內剑气轰然爆发,金色锋芒在掌心凝聚成一道无匹剑罡,反手横劈! “轰——!” 剑罡横扫,势如破竹,第一面土墙应声崩塌,碎石飞溅;紧接著第二面、第三面,厚土筑成的墙壁在太阿剑气面前宛若纸糊! 第四面墙轰然碎裂之后,一道瘦小身影傲然而立。 竟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剑眉星目,眸底翻涌著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凛冽杀气,周身血气隱隱缠绕,绝非寻常稚童。 孩童死死盯住李良化作的丘神纪,先是满眼惊疑,隨即怒火衝天,咬牙喝问: “你到底是谁?!竟敢偽装成我的模样!” 李良轻笑出声,果然如他所料,这孩童,就是本该身死蜀山的丘神纪! 方才那一剑碰撞,他已然探清对方底细。丘神纪重伤未愈,妖力溃散,修为只剩巔峰时期的两三成,根本不堪一击。 李良不急著揭露身份,缓步逼近,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你猜呀?猜对了,我便告诉你。” 丘神纪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浸透布衣,汩汩渗出。 以他沙场老將的眼力,方才那一剑之威,绝非凡俗剑修所能施展,唯有天下名剑才能催发出如此浩瀚剑势。 而这股剑气,他刻骨铭心! 蜀山一战,乱石崩云,他被压在残垣之下,苟延残喘之际,亲眼看见祈天殿那柄沉睡万年的老剑条太阿现世。 握剑之人,一剑万剑归宗,正是国师亲传弟子,李良! 眼前之人,易容成他的模样,身怀太阿剑气,除了李良,再无他人! 想通此节,丘神纪眼中杀意骤消,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涌上一抹英雄相惜的暖意。 他与李良本就不是仇敌,皆是天子臣属,万事当以大局为重。 丘神纪收了戾气,拱手一笑,语气豁然开朗:“李都头,好久不见,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李良见他已然识破,也不再偽装,周身微光一闪,恢復本尊容貌,亦是拱手回礼,笑意玩味: “丘將军,別来无恙?没想到蜀山一別,將军竟返老还童,倒是让李某大开眼界。” “哈哈哈,李都头说笑了,你的修为精进神速,这易容之术,更是出神入化,不知师从何方高人?” 丘神纪朗声笑道,心中却已是警钟狂鸣。 他派出去的人手尚未迴转,此刻孤身面对李良,毫无胜算,只能虚与委蛇,拖延时间,等候折衝府杀手回援。 李良何尝不知他的心思,淡淡摆手:“雕虫小技罢了,方才贸然假扮將军,也是怕被你的人不分青红皂白,乱刀砍死,不得不防。” 丘神纪心中一紧,面上却装糊涂,嘆道:“李都头误会了,此处並非长安,我也早已不是什么將军,不过是形势所迫,暂居折衝府,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两人各怀鬼胎,唇枪舌剑,扯皮閒聊。 丘神纪在等支援,李良在等端木慈的捷报。 不过三两句寒暄,李良识海之中,非攻骤然传来一阵清晰震动。 端木慈的传讯如期而至:巨子,官银悉数截获,已运往就近墨宗据点,安全无虞。 几乎同一时间,李良神识探知,四面八方,大批折衝府杀手气息如黑云压城,正朝著古宅飞速合围! 时机已到,无需再演。 两人目光同时一冷,瞬间摊牌! “昂——!” 震耳欲聋的龙吟响彻古宅,丘神纪周身金光暴涨,身躯扭曲膨胀,真龙之形隱隱浮现,妖力疯狂暴涨,再无半分谦和,滔天杀意直扑李良: “李良!知道得太多,是会死人的!” 杀招临身,劲风颳面如刀,李良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眼神淡漠,只轻轻吐出一句话。 “我死了,你那十五万两官银,就永远別想找到了。” 话音未落,宅外陡然传来严校尉撕心裂肺的哭嚎: “丘大人!不好了!官银……官银不见了!” 第七十四章 你是人是妖 老宅门外,脚步声由疏转密,折衝府杀手的甲叶摩擦声、按刃声层层叠叠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可屋內,却是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 丘神纪指节泛青,利爪破空而出,直锁李良咽喉,劲风颳得屋內烛火狂颤。 眼看便要將李良当场格杀,哪知爪尖堪堪触及李良周身三尺,一道无形无质的凛冽剑气骤然迸发,如寒铁壁垒,硬生生將他的杀招隔在半空。 一爪一剑,一攻一守,就此僵住。 丘神纪视线死死钉在李良脸上,似要剖开皮肉,看穿骨髓里的偽装。 他阅人无数,从朝堂公卿到江湖草莽,无一能逃过他的眼。可此刻,眼前的李良眉眼平静,气息沉凝,竟无半分破绽,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他摸不透分毫。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下属急促的通报声,如惊雷炸响:“大人,官银……当真丟了!” 一语落,丘神纪周身气势骤然一乱,利爪微颤,剑气趁势又逼退半寸。 方寸,大乱。 官银为何会丟?是何时失窃?是谁动的手脚?无数疑团如乱麻缠心,他绞尽脑汁,竟理不出半分头绪。 屋外,折衝府杀手已列阵以待,只要他一声令下,甲士破门而入,刀斧加身,擒下李良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丘神纪要的从不是李良的命,更不是將他擒下,他要的,是將官银落在自己手里。 长孙无纪曾与他私下许诺,待此案风头过去,便將官银取出与他分赃。 可这等口头盟约,在皇权霸业面前,比纸还要轻薄。 他丘神纪,自始至终是为皇帝做事,这桩官银失窃案,从一开始就是他与新帝李志布下的死局——目標,直指丞相长孙无纪。 纵然长孙无纪是李志的亲舅舅,可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所谓骨肉亲情,不过是一文不值的弃履。 新帝李志,本是先帝第三子,无兵权,无党羽,无根基,登基纯属一场意外。 先帝长子、次子夺嫡相残,大哥惨死流放之路,二哥被先帝赐死,满朝文武瞻前顾后,最终才將这最不起眼的三皇子推上龙椅。 初登大宝时,李志在朝中孤立无援,唯一能信任的,唯有母舅长孙无纪,一朝提拔为丞相,权倾朝野。 可尾大不掉,相权压主,李志早已忍无可忍,欲除之而后快。此前召胡贵妃归长安,便是皇帝向相权挥出的第一刀。 洞悉圣意之后,丘神纪对长孙无纪的態度,早已从暗中监视,变成了彻骨杀心。 此刻,他余光扫过窗欞,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那些折衝府杀手,名为下属,实则亦是丞相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监视著他的一举一动。 要是他们真杀进来,死的不一定是李良,也有可能带上他丘神纪。 犹豫再三,丘神纪终究压下了传唤杀手的念头。 他猛地抬眼,声如洪钟,在死寂的屋內炸响:“都下去!” 门外立刻传来严校尉紧绷的请命声:“丘大人,內里可是发生了变故?属下带人入內支援!” 丘神纪眸色一沉,故意沉下声音,厉声斥道:“无事!我老毛病犯了,任何人不得擅入,更不准走漏半分风声,违者军法处置!” “大人……”严校尉依旧迟疑。 “下去!”丘神纪怒喝一声,龙吼四溢。 窗外一阵细碎响动,片刻后,窗上攒动的人影彻底消散,门外的脚步声、甲叶声层层退去。老宅重归死寂,只剩屋內烛火摇曳,映著两张对峙的脸。 丘神纪缓缓收回利爪,周身剑气也隨之消散。 他盯著李良,语气终於褪去杀意,多了几分沉冷的试探:“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条件了。” 李良指尖微收,凛冽剑气如潮水般退散,只留一缕寒芒悬於眉前。他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轻描淡写的“请”字手势: “要不坐下来聊聊?” 丘神纪周身翻涌的妖气骤然一敛,那狰狞可怖的妖身寸寸消融,转瞬便化作一副孩童模样。身形微侧,让出半尺之地,算是应了。 二人一前一后落座。 依旧是那座阴晦破败、浊气瀰漫的老宅。 无酒,唯有一盏最寻常的粗白茶。 丘神纪自顾提壶,先给自己斟了一杯,又顺手给李良满上。 他端杯浅啜一口,隨即抬眸挑眉,將空了小半的茶盏朝李良亮了亮,示意杯中无毒。 李良心知肚明,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遥遥一敬,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冷意: “你口中的小毛病,就是化作那半人半妖的鬼模样?” 丘神纪低笑一声,笑声里既有对李良的不屑,亦藏著几分入骨自嘲。他放下茶碗,指尖隨意抹过肩头未乾的血跡,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你方才那一剑,绝非镇魔司路数,倒更像是蜀山剑派的绝学。怎么,镇魔司如今,已经和蜀山穿一条裤子了?” 李良嘴角勾起一抹冷弧,反唇相讥: “彼此彼此。我也未曾想到,你丘神纪竟会与折衝府勾连在一起。是折衝府的油水更厚,还是你,打算脚踏两条船?” 丘神纪眼神一厉:“你此话何意!” 李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 “长孙无纪靠不住,皇帝更靠不住。你想在相权与皇权之间左右逢源,两头討好,最终下场,只会死无全尸。” 丘神纪猛地拍案起身:“大胆!你竟敢誹谤圣上!” 李良抬眼迎上他的怒目,笑意更冷: “你的底细,我知道一二。 你是长孙无纪一手提拔进禁军的心腹。不久前在蜀山,你本应做他手中刀,斩除胡媚娘,可你没有。 我那时还当你倒向了皇权,才將胡媚娘送入你军中。结果呢?你非但未护她,反倒公然抗旨,让三千大乾龙骑白白送死!” 他目光如鹰隼,死死钉在丘神纪身上,一字一顿: “难道锁妖塔內藏著比胡媚娘重要万倍的东西?” 丘神纪骤然沉默。 李良步步紧逼,语气冷冽: “蜀山那一战,我便奇怪,你为何如同疯魔一般,亲率三千大乾龙骑,悍然闯塔赴死。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他指尖轻点丘神纪肌肤下时隱时现的青绿色龙鳞,歪头一笑: “你身上这股妖气,我在锁妖塔中闻过,一模一样。塔里……关著你的同族?” 丘神纪喉结狠狠一滚。 李良却又轻轻摇头,语气愈发深邃: “不对……她的妖气,比你纯正太多,是纯种大妖。而你,不过是个半妖。你们绝非同族,顶多……同母异父,或是同父异母。”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爆闪: “怪了,你身负半妖之血,是如何混入禁军的?就算有丞相力保,禁军查验也绝非瞎子。除非……” 李良指尖轻搓下巴,接著试探: “你身上,还流著李氏皇族的血。” “咚——” 丘神纪如遭雷击,踉蹌后退数步,脑中一片空白。 李良悠然托腮,目光审视。 禁军之中,有招募皇族子弟从军歷练的惯例,可以放宽审核条件。 丘神纪姓丘,母亲必是李氏皇族,为人族。那么,他的妖力来源,便只有一个,其父,必是妖龙。 他闯锁妖塔,是为救父? 不对。 李良记得那股妖气,明明是女子气息。 那就只能是,姐姐,或是妹妹。 老宅之內,死寂如墓。 “噗通。” 丘神纪浑身脱力,重重跌坐回椅中,怔怔望著李良,声音乾涩发颤: “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良指尖轻敲额头,笑得云淡风轻: “猜的……你信吗?” …… 茶已凉透,瓷盏壁凝著一层浅淡的水渍,像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丘神纪指尖扣住微凉的茶盏,仰头灌下一大口冷冽的茶水,茶汤滑过喉咙,不带半分暖意。 他垂眸片刻,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再抬眼时,目光沉沉地锁在李良脸上,一字一顿,声线冷得像这盏残茶: “你猜的对与不对,和那十五万两官银,有什么干係?” “有,自然有!” 李良猛地挪开面前的茶碗,瓷底与青石板茶桌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胳膊肘撑在桌沿,上身微微前倾,周身的气势骤然收紧,目光锐利如刀: “至少能证明,你丘神纪,把这十五万两官银看得比命还重。没了这笔银子,你在丞相面前、在天子脚下,根本交不了差!” 丘神纪闻言,忽然低低苦笑一声,笑声里裹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他抬眼看向李良,语气轻淡,却字字诛心: “你可知,私藏官银,按我朝律法,该当何罪?” 李良反倒笑了:“这句话,该由我问你。是你,私藏了那批官银!” “不不不。” 丘神纪缓缓摇头,指尖摩挲著茶盏边缘,眼神里的玩味渐浓, “此刻私藏官银的人,是你。多谢李都头,帮我甩了这烫手的麻烦。” 李良双目骤然眯起,眸中寒光乍现:“这么说,这批官银,你是不打算要了?” 丘神纪唇角勾起一抹极深、极玩味的笑,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李良脸上,慢悠悠道:“你不是最会猜么?既如此,便猜啊。” 李良闻言,猛地挺直腰板,胸腔里的气息沉了沉,一声轻嘆从鼻间溢出,目光再次仔仔细细地扫过丘神纪。 他心中飞速盘算,若丘神纪当真要將盗窃官银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方才严校尉拍门之时,他早已將折衝府的杀手唤入屋內,何必刻意將人赶走? 丘神纪需要那批官银,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赶走杀手,不过是因为他与丞相麾下的人本就不是一条心,他想独吞这笔巨款,要么私用,要么绕过丞相,直接上报天子邀功。 换言之,丘神纪想凭一己之力拿下自己。 可他眼下的修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绝非自己对手。 他凭什么? 李良双臂交叉抱於胸前,舌尖舔了舔乾裂爆皮的嘴唇,目光如炬,直逼丘神纪:“丘神纪,你绝非我的对手,如今在我面前耍这些花招,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丘神纪却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带著几分癲狂的得意: “不错,论拳脚功夫,我的確不是你的敌手。不过你方才的推理,倒有一句说对了,我本就是半人半妖之身。那你可知,我的妖力,究竟长在何处?” 李良眉头骤然紧锁,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一时竟未言语。 丘神纪缓缓张开右手,掌心还沾著未乾的血跡,他看著那抹猩红,笑容愈发阴冷:“我的血,天生带毒。不巧得很,你方才饮下的那盏白茶里,恰好就掺了我的血。” “什么?!” 李良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小腹,手指抠著嗓子眼,拼命想要將腹中的茶水呕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丘神纪看著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兴奋得浑身发颤,仰天大笑: “哈哈哈!李都头果然聪慧,不愧是袁仲谋的高徒!只可惜,你聪明过头,太过目中无人!我正是抓住了你这弱点,一步一步,將你逼入死局!只要你乖乖配合,说出官银的下落,我或许可以饶你一条狗命!” 李良瘫伏在茶桌上,双眼赤红如血,七窍缓缓渗出血丝,浑身剧烈颤抖。 他颤巍巍地抬起指尖,蘸著桌面上的鲜血,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 丘神纪心中好奇,一个將死之人,临终前究竟想说什么。 他带著胜券在握的笑意,缓缓俯身凑近,目光落在那行血字上: 看门口。 丘神纪眉头猛地一蹙,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看门口?什么意思? “噗——”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门外窗纸之上,骤然溅上一道猩红的血柱!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寒风裹挟著血腥味灌进屋中。 丘神纪抬眼望去,看清来人的剎那,下巴惊得险些掉在地上! 门外立著的,赫然是李良! 而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无一例外,全是方才被他赶走的折衝府杀手。 “怎……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丘神纪魂飞魄散,最后一丝理智驱使著他,猛地转头看向茶桌上倒著的“李良”。 他伸手一碰,那具身体竟瞬间化作一团浓白的蜃气,隨风飘散,无影无踪! “是蜃气!!” 丘神纪失声惊呼,面色惨白如鬼,他再度看向门外的李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会蜃气?!李良,你到底是人,还是妖?!” 李良缓缓甩掉长刀上滴落的鲜血,刀刃寒光凛冽,映著他冷冽的眉眼。 他一步一步,踏著尸体走进屋內,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冰锥,扎进丘神纪的心臟: “丘神纪,从血罌粟的香味消散的那一刻,我便察觉这屋里不对劲,所以,方才与你周旋的,不过是我的蜃气分身。 你也不必太过震惊,反倒该好好谢我。 院子里那些折衝府的杀手,根本就没打算留你活口,他们一直藏在暗处,等的就是你露出破绽的这一刻。 所有人都认定,私吞官银的祸根,在你身上。” “为……为什么?”丘神纪瘫软在椅上。 李良停在茶桌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因为方才,我偽装成你的模样,守在门口,亲口对严校尉说——那十五万两官银,不能运回地窖,得另换地方藏匿。” 第七十五章 公子是好人 古宅木柱斑驳,尘絮在昏暗中浮荡,一股陈腐与药香纠缠的气息漫在空阔厅堂里。 李良猛地抬脚,厚重梨木茶桌“哐当”一声被踹得横飞出去,瓷杯茶盏碎溅一地,滚烫茶水泼在青石板上,腾起淡淡白雾。 寒芒乍现,一柄淬著冷光的短刀已然贴紧丘神纪颈间肌肤,刀锋凛冽,只差分毫便要割破血脉。 丘神纪瞳孔微缩,视线却未落在那夺命利刃上,反倒死死盯住李良那张紧绷的脸。他的嘴唇乾裂起皮,泛著病態的灰白,半点不见方才对坐饮茶时的润泽。 电光火石间,丘神纪心头骤沉,瞬间惊觉疏漏了致命细节。 饮过热茶之人,唇舌绝不会干渴至此。 方才坐在对面与他虚与委蛇的,根本不是李良真身,他本该早些识破的。 好奸诈的手段! 丘神纪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李良心机深沉至此,怒的是自己一世精明,竟栽在这般细微之处。 可他面上反倒不见半分惧色,指节缓缓收拢,心中篤定无比。李良若要杀他,方才虚像对峙时便可动手,何须等到此刻现身持刀? 想通此节,丘神纪非但未退,反倒微微昂起脖颈,颈间肌肤与刀锋擦出细微声响,声音沉冷如冰:“是我技不如人,你不必多费周折,直接说条件。” 李良却不答话,嘴角勾起一抹阴惻惻的笑,手腕微沉。 “嗤啦——” 锋利刀刃瞬间划破丘神纪颈侧肌肤,黑中泛紫的毒血顺著刀身纹路缓缓流淌,那刀竟似活物一般吸食著血液,毒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不过瞬息,脚下青石板骤然传来“咚咚”的闷响,仿佛有东西在地下疯狂撞击,紧接著数块石板轰然顶起,碎石飞溅中,一老一少两道身影狼狈钻了出来。 灰衣老者,红衣少女,正是李良早晨在贫民窟狭巷中撞见的那两人。 “公子!” 老者与小姑娘脸色煞白,惊呼著便要扑上救人,却被丘神纪厉声喝止,声音因失血而发颤,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快走!” 可李良又怎会容他们脱身? 他指尖轻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气破空而出,势如奔雷,径直砸在那一老一少胸口,两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木柱上,呕出一口鲜血,再无力起身。 李良缓缓收刀,刀身毒血滴落,他唇角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得偿所愿的冷光:“找了半天,终於找到你们了。” 就在那一老一少顶开青石板的剎那,一股浓烈而妖异的香气骤然瀰漫开来,甜腻中带著刺骨阴寒,正是血罌粟独有的气息。 这便是李良要的东西,世间罕有的奇珍药材,亦是见血封喉的绝世剧毒。 他早便察觉,唯有这老宅的血罌粟香气凭空消失,周遭街巷却余香縈绕,料定此物必藏於此地。 丘神纪目眥欲裂,猛地扑上前抱住李良的双腿,嘶吼声撕心裂肺:“別管我!走啊!” 老者挣扎著扶起嚇哭的小姑娘,进退两难,眼中满是绝望。 李良不耐烦地抬脚,一脚將丘神纪踹翻在地,语气带著几分戏謔的无奈: “我又没说要杀他们,你急什么?我一路追到这老宅,不过是想问问这爷孙俩,那血罌粟是从哪儿得来的。我用银子换,如何?” 此言一出,丘神纪与那老者皆是一怔,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缩在身后的红衣小姑娘。 李良眼神微挑,顺著二人视线望去,缓步上前,手中刀鞘轻轻抬起,缓缓落在小姑娘单薄的肩头。 他微微俯身,凑近少女耳畔,声音放得轻柔,却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哦?原来你是血罌粟花妖,身上……倒是真香。” 老者瞬间怒目圆睁,一把將小姑娘护在身后,看向李良的眼神,如同盯著穷凶极恶的登徒子。 李良摊了摊手,转头看向丘神纪:“我出五万两官银,买下这个花妖,你卖不卖?” 丘神纪双拳攥得指节发白,指缝间渗出血丝,恨得牙痒痒。 那一老一少,是他在这世间仅剩的亲近之人,这根本不是银钱多少的问题,是良心,是底线! 更何况他清楚,李良这般奸猾之徒,即便牺牲身边人,也绝不可能归还半分官银。 “李良,你別做白日梦了!”丘神纪目眥欲裂,体內妖力疯狂涌动,已然做好自爆鱼死网破的准备,“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李良眼神一冷,反手便是一记耳光,力道千钧,老者被扇得旋转著飞出去,撞在墙角昏死过去。 不等小姑娘反应,李良已然伸手將她揽入怀中,刀锋抵住她细嫩的脖颈,另一只手指著地板下不断蔓延而出的血罌粟花,语气冰冷: “小妹妹,我知道以你现在的修为,绝开不出这么多血罌粟。告诉我,这些花真正的来歷,我便放了你的丘公子,如何?” 小姑娘泪眼婆娑,怯生生看向丘神纪。 丘神纪拼尽全力摇头,刚要开口,一道剑气已然洞穿他的肩头,將他狠狠钉在身后的木柱上,鲜血瞬间浸透衣袍。 “公子——”小姑娘失声痛哭,浑身颤抖。 “丫头,別说……千万別说……”丘神纪喉间涌上腥甜,视线渐渐模糊,眼看便要昏死过去。 小姑娘心急如焚,泪水决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子是好人……你別杀他……呜呜……我是从阴阳宗逃出来的……他们抓了我的族人炼丹……呜呜……血罌粟,是我的族人开出的花……” “阴阳宗?” 李良眉峰微挑,口中默念三字,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瞭然。 他隨手一挥,钉住丘神纪的剑气骤然消散,丘神纪瘫软在地,捂著伤口大口喘息,捡回一条命。 李良转头看向狼狈不堪的丘神纪,心中瞬间推演明白。 这一老一少往折衝府售卖血罌粟,必定是丘神纪暗中指使,只为在杀手体內日积月累埋下毒素,寻机將其一网打尽。 不过这些,於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他要的,自始至终都是血罌粟。 既然此物流向皆在阴阳宗手中,那他接下来的目標,便再清晰不过。 李良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丘神纪一眼,语气隨意得如同街边閒谈: “喂,死不了吧?这小丫头我不要了,五万两银子也不给了。不过,我这儿还有一单生意,你要不要接?” 丘神纪捂著流血的伤口,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满眼皆是不屑与决绝。 可下一秒,李良的手掌骤然收紧,死死掐住了小姑娘纤细的脖子。 少女脸色涨得通红,呼吸艰难,泪水不停滚落。 李良脸上笑意渐冷,一字一句,带著彻骨的威胁,再次问道: “丘大人,您最好,再慎重考虑一下。” 第七十六章 阴阳宗大祭司 李良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小姑娘因缺氧而翻白眼。 “够了,”丘神纪屈服了,他倒在地上勉强坐起来,问李良,“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安插在怡红院的內鬼是谁?” …… 怡红院。 午后总带著几分慵懒,檀香混著脂粉气漫在屋檐下,敖雪正弯腰擦拭著梨花木桌。 “叩叩——” 房门轻响,打破了室內的静謐。 敖雪头也未抬,指尖仍在整理散乱的锦缎坐垫,声音平静无波:“都头还没回来。” 门口立著的红袖唇角噙著笑,眼尾却藏著几分冷冽,她款步踏入房间,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我知道。” 她径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目光扫过楼下熙攘的人群,像是在搜寻什么,又像是只是隨意张望。阳光透过窗欞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那眼底的寒凉。 敖雪放下手中的活计,在房间角落席地而坐,膝盖併拢,双手搭在膝上:“那老板娘是找我有事?” 红袖转过身,在她对面的窗沿坐下,指尖轻轻叩击著木质窗欞,声音娓娓道来:“我活了千年,最明白一个道理,镇魔司的刀,从来不会对妖手下留情。” 她抬眼看向敖雪,眸色深沉:“人类王朝换了一茬又一茬,贪婪残暴的本性半分没改。 他们杀妖夺丹,索取力量,朝堂內部早就烂透了。 像我这种小妖,为了活下去,只能八面玲瓏,討好那些我瞧不上的人,捨弃朝夕相处的伙伴…… 直到遇上李良,才算不用再像野狗一样摇尾乞怜,能穿漂亮衣服,端起饭碗像个人似的活著。” 话音顿了顿,红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直锁向敖雪:“我希望你,不要把李良推向深渊。” “啪”的一声,几块泛著银光的“银子”被她拍在桌上,反光刺眼。 “看看这些,认出来了吗?” 敖雪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蜷缩。 这假银子的纹路、成色,分明是她在阴阳宗炼製的样式!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缓缓摇了摇头。 “还装?” 红袖最后一丝耐心耗尽,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敖雪被打得侧倒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捂著脸怒视红袖:“你疯了吗?” “给我站起来,婊子!”红袖眼神淬冰,语气狠戾。 “红袖,你到底想干什么?”敖雪咬牙撑著地起身,眼底怒火翻腾,与红袖针锋相对。 红袖抓起一块假银子,几步上前就要往敖雪嘴里塞,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脸颊: “在老娘面前装糊涂?这就是你在阴阳宗炼的破烂!早上赌场那三个老兵,你故意在他们面前晃悠,让他们赶紧撤,真当我瞎?” “我和他们根本不认识!”敖雪偏头躲闪,声音带著哭腔。 “不认识?” 红袖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三块腰牌,狠狠砸在敖雪身上, “那你处理他们尸体时,为什么要藏起这些?是要给谁报备?” 腰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敖雪眼神瞬间飘忽,她明明將腰牌藏进了垃圾堆里,红袖怎么会找到? 可她仍想狡辩:“你凭什么认定是我藏的?” “凭什么?”红袖逼近一步,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交缠间满是压迫感,“就凭腰牌上沾著你的妖气,渭水龙族的味道,我还不至於认错!” 她抬手捏住敖雪肿胀的脸颊,指腹用力碾压,疼得敖雪浑身发抖: “敖雪姑娘,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吧?没了妖丹的你,在我面前不堪一击,我想碾死你,易如反掌。” 指尖力道骤然加重,敖雪痛得眼泪直流,红袖却忽然放缓了语气,声音带著诱哄与威胁:“但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活著吗?怡红院不养閒人,我留你在这儿,你就得给我创造价值,懂吗?” 敖雪被那股强大的妖力震慑得浑身发软,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默默点头:“好……” 红袖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天灵盖,笑容诡异:“很好,以后不用干杂活了。” 敖雪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抗拒,她绝不想做怡红院的妓女。 可红袖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语气不容置喙:“你该还记得怎么做假钱吧?从今天起,给我好好做。” “不行!我已经没有妖力了。”敖雪剧烈摇头。 “没关係,我可以帮你。” 她掰开敖雪的嘴,將一粒粒血罌粟製成的噬魂丹,灌进她口中。 …… 残阳如血,堪堪沉落华州城屋脊时,天穹忽的翻涌成墨色,闷雷滚过街巷,惊得檐角铜铃乱颤。 本该是华灯初上、车马喧囂的城池,今日却死寂得诡异,连风都裹著刺骨的湿冷,未等行人反应,豆大的雨珠便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 李良攥著湿透的都头公服,大步踏过空无一人的长街,靴底碾过积水,溅起半尺高的冷雾。 往日车水马龙、香风繚绕的怡红院,此刻竟门可罗雀,朱红大门半掩,门內不见半点笙歌笑语,连平日里守在门口迎客的小廝都没了踪影,唯有一盏孤灯在雨幕中摇曳,昏黄的光被雷电劈得忽明忽暗,透著说不出的阴森。 他推门而入,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在空荡的楼內迴荡。 一楼大堂桌椅凌乱,残酒冷茶凝在案上,薰香早已燃尽,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焦糊味。 李良喉间发紧,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快步踏上楼梯,又逐层折返,楼上楼下寻了个遍,却始终不见那个纤瘦的身影。 敖雪,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了这诡异的雨夜中。 人都去哪了? 这个念头刚浮上心头,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轰然炸响,撕裂天幕。 “李都头,你回来了?” 柔媚的女声自二楼廊檐飘下,尾音带著勾人的软糯,却被雷声衬得几分寒意。 紧接著,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將二楼栏杆处的身影照得通体透亮,纤毫毕现。 红烛残焰跳动,映得楼內光影斑驳。 红袖身著一袭玄色纱裙,裙裾曳地,如暗夜凝成的魅影,踩著木质楼梯缓缓而下,步步生莲。 纱裙轻薄,勾勒出她玲瓏的曲线,眉眼弯弯,眼波流转间儘是风情,似是要將人溺在这温柔乡里。 她停在李良面前,香风裹著雨气袭来,指尖轻抬,似要拂去他肩头的雨水,柔声问道:“你在找什么?” 李良浑身湿透,雨水顺著发梢、脖颈,一滴一滴砸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周身寒气逼人,对眼前媚骨天成的红袖视若无睹,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这雨夜的冰雨:“敖雪呢?” 红袖抬到半空的手骤然僵住,眼底那抹浓情瞬间淡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语气也添了几分幽怨: “李良,你就不能先关心关心我吗?” 闪电再闪,照亮李良沉如寒潭的眼眸。 他定定望著红袖,目光穿透她刻意偽装的温柔,直抵心底,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是的,我的確有很多话要问你。” “问什么?”红袖心头一跳,强作镇定。 “一个解释。” “我不明白。” 李良上前一步,周身的气压骤低,一字一句道: “我应该早些觉察,你对我有所隱瞒。这华州城內,蜚短流长从未断过。有人说你是阴阳宗大祭司,一手咒术通神;也有人说你是丞相府的座上宾,出入相府如履平地……或许,那个真正想置我於死地的人,从来都在我眼前。” “哈哈,你在胡说什么?”红袖失声轻笑,上前便要挽住李良的手臂,那姿態依旧是往日的娇柔。 可李良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眼神锐利如刀:“我需要一个解释,红袖,你为什么要杀我?” 红袖眼底瞬间泛起泪光,晶莹的泪珠掛在长睫上,泫然欲泣,却依旧强撑著笑顏,声音发颤:“李良,今天你是怎么了?为何说这般胡话?” “你的眼睛。” 李良抬手,稳稳拦住她欲靠近的身形,声音冰冷如铁, “我早该想到的,施加在我身上的六魂恐咒,每一次咒发时浮现的那双眼睛,分明就是你的眼睛!” 这话落下,红袖先是一怔,隨即捂著脸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笑声便化作了痛哭,悽厉的哭声在空荡的怡红院內迴荡,刺耳至极。 “你是怎么发现的……”她哽咽著,声音破碎。 李良目光沉沉:“我太信任你了,从未探查过你身上的气息,现在才发现你的眼睛里,残留著太阿剑气。” “哈哈哈哈——!” 红袖双手捂脸,笑得愈发癲狂,鲜血顺著她的指缝一点点渗出,染红了白皙的指尖。 当她缓缓移开双手时,李良瞳孔骤缩。 眼前的女子,眼眶里哪里还有眼珠,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血窟窿,血泪不断滚落,沾湿了玄色纱裙,触目惊心。 “李良……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缘啊?” 红袖的声音带著血泪的腥气,悽然开口, “长孙无纪让我帮他寻找名剑含光,我是真的没想到,那把剑,竟然藏在你的体內!当我发现偷走含光剑的人是你时,六魂恐咒,早已对你发动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空洞的血窟窿对著李良,语气里满是不甘:“我更没想到,你竟深藏不露,一招便戳瞎了我的眼睛……” 李良沉默著,喉结滚动,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他此刻才明白,红袖往日顾盼生辉的眼眸,从来都是偽装,她的双眼,早就是瞎的。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长孙无纪是不是说,只要你拿回含光剑,再取我项上人头,便会治好你的眼睛?” “截止到今晚之前,是这样。”红袖的声音弱了下去。 李良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什么意思?” “今晚就是截止日期。” 红袖摇著头,血泪落得更凶,声音里满是无奈与狠戾, “若是我不能將你的人头和含光剑交给丞相,他便会粉碎我的妖丹,让我魂飞魄散,生不如死……李良,对不起……我没办法……” 李良缓缓低下头,雨水混著不知是汗还是別的什么,从下頜滑落。 他沉默片刻,抬眼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在你我动手之前,能不能先把敖雪放了?” “你就这么在意她?!” 红袖瞬间歇斯底里,空洞的血窟窿似要喷出火来,悽厉的嘶吼穿透雨幕, “自始至终,你眼里就只有一个敖雪!” 李良不再看她,转身望向窗外轰隆作响、电闪雷鸣的夜空,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我答应过某个人,要让他们姐弟团聚。” 话音落,红袖周身骤然爆发出浓烈的妖力,黑色妖气缠绕周身,玄色纱裙无风自动,往日的柔情蜜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冰冷杀意。 她一字一顿,字字如冰:“看来,只能让他们,去地下团聚了!” 惊雷再炸,暴雨倾盆,怡红院內,杀机顿起。 第七十七章 苦命鸳鸯 惊雷炸碎云层,暴雨如天河倒灌,砸得怡红院雕花窗欞噼啪作响。整座楼阁空寂如坟,只剩两道对立身影,在闪电明灭间一触即发。 红袖周身妖气翻涌,玄色纱裙被妖力鼓盪如黑莲盛放,她本是水蛭成精,肉身柔韧不死,兼修阴阳宗大祭司诡术,指尖流转黑白二气,引动天地间阴雷共鸣。 可那双空洞的血窟窿,却始终对著李良,看不到眼神,只有血泪一直在流。 其实她多么想在死之前再看李良一面,只可惜她现在只有作为妖物的本能,只能闻到李良的气息和他身上灵力流转。 李良浑身湿透,镇魔刀横握胸前,刀身淬著雨夜寒光。 十年前渭水边,他们没有结束的战斗,註定要在今夜了结。 李良依旧记得那年初相见,红袖还没有像今天这般风尘,清秀的像个黄花大姑娘。如果她不是妖,如果他没有加入镇魔司,或许他们已经是一对。 只可惜这个世上没有这么多如果。 “动手吧。” 红袖轻声道,血泪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蚀出细小黑烟, “李良,让我看看,你这些日子,究竟藏了多少本事。” 李良不言,身形骤然前冲,蜀山第一剑·一剑开尘走龙蛇! 刀光如流星破夜,直取红袖心口,招式凌厉,却偏偏留了三分后劲,不曾斩尽杀绝,却在红袖臂膀上留下一个血口。 红袖身形如水蛭般扭曲摺叠,避开刀锋的同时,阴阳二气自掌心爆发,化作漆黑锁链缠向李良四肢。 阴阳宗·锁魂丝,专锁修士经脉骨骼,一旦缠上,神魂俱裂。 李良足尖点地,身形陡然横移,靴底暗藏的墨家机关刺轰然弹出,扎入木地板借力旋身,刀光倒卷,第二剑·两仪相生並蒂莲! 刀锋劈碎阴阳锁链,气浪掀翻满堂桌椅,红烛炸裂,香鼎倾覆,怡红院一楼瞬间狼藉一片。 “好快的剑!” 红袖笑了,仅凭这两剑足以在镇魔司一枝独秀,她放心了, “过了这么多年,果然没让我失望。” 她抬手一挥,漫天雨丝被阴阳术引动,化作万千冰针射向李良,水蛭妖躯再度软化,如一道黑影贴地游走,直袭下盘。 李良不慌不忙,左手掐动墨家印诀,腰间暗藏的机关铜网骤然铺开,挡下所有冰针,同时刀锋下沉,第三剑·剑上剑气重三斤,硬撼红袖妖身。 “鐺!”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楼阁,红袖被震得连退三步,小臂那道刀伤骤然发烫,一股隱晦寒气顺著血脉蔓延,她脚步微顿,却强压了下去。 她不能停。 她必须打,打得越凶,长孙无纪留在她妖丹內的禁制,才会以为她真在取命。 李良看在眼里,心头一沉,刀势再变,第四剑·沉飘摇四朵云! 刀意直衝天灵,引动屋外惊雷共鸣,镇魔刀光芒大盛,专克妖邪。 红袖不敢硬接,阴阳术催动到极致,地面裂开黑渊,阴阳宗·黄泉引渡,欲將李良拖入阴曹。 李良早有防备,墨家机关靴猛地喷射机簧之力,身形拔高三尺,避开黑渊的同时,第五剑·风雪西天送观音,刀光迴旋,直劈红袖头顶。 红袖抬臂格挡,妖躯被刀气劈得皮开肉绽,可伤口处血肉蠕动,如水蛭般飞速癒合。唯有小臂那道刀伤,癒合得异常缓慢,那股寒毒,正在蚕食她的妖力。 “李良,別留手!” 红袖血泪纷飞,语气里却没有恨,只有惋惜, “我是妖,你是人,我们註定只能活一个!” “停手吧!”李良嘶吼,“放了敖雪,我带你走!” “开弓没有回头箭!” 红袖摇头,妖气骤然暴涨,水蛭真身·融血! 她周身化作粘稠黑水,欲缠上李良肉身,吸食精血,这是她最强杀招,可出手的剎那,她却刻意偏了半寸,只缠向李良刀柄,而非他心口。 李良瞳孔骤缩,第六剑·甲子六道锁轮迴! 刀意净化妖邪,黑水被劈散大半,红袖现出身形,踉蹌后退,小臂伤口彻底炸开,黑血渗出,脸色惨白如纸。 她却笑得更温柔:“第七剑,第八剑,使出来吧……让我看看,蜀山九剑究竟有多强。” 李良心如刀绞,他分明看见,红袖每一招都在留手,每一次杀招都在偏移,她不是要杀他,她是在逼他杀自己。 “为什么!” “我怎会让你死。” 红袖轻声道,声音轻得被滚滚雷声吞没得无影无踪, “从交手的第一刻起,我便没打算取你性命……李良,你不该懂,也不必懂。” 话音落,她猛地提聚全部妖力与阴阳术,化作一道黑白光柱,直衝李良。 这是她最后一击,看似绝杀,实则空心,只要李良抬手格挡,她便会主动撞在刀锋上。 可就在这一刻! 小臂那道刀伤內,剧毒轰然爆发! 如万针穿心,如冰河灌体,水蛭妖最擅长肉身癒合,却偏偏扛不住这专克妖族的血毒。 阴阳术瞬间溃散,妖气如破堤江水疯狂外泄,红袖浑身抽搐,力量尽失,那绝杀一击,软得像一片落叶。 “……” 她瞳孔骤缩,不是怕,是遗憾。 她没能死在自己设计的招式里,反倒要狼狈地倒在他面前。 妖丹碎裂,妖气散尽,阴阳术烟消云散。 李良见状,收起剑式。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中毒?” 红袖软软倒在李良怀里,玄色纱裙被鲜血浸透,血泪早已流干,只剩下虚弱的呼吸。 那股剧毒早已蔓延全身,她的肉身开始冰冷,水蛭的自愈之力,彻底消失。 李良抱著她,浑身颤抖,雨水、血水、泪水混在一起,砸在红袖脸上。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镇魔刀上,已经沾满了丘神记的毒血。 “红袖……红袖!” 她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著他的脸颊,像无数个温柔的夜晚一样,声音细若游丝: “李良……別哭……我早就知道……我活不成了……” “我捨不得杀你……更不会让你死……” “我是水蛭妖……本就生於水中……” “我死后……將我葬在渭水里吧……让我顺著河水……漂远一点……” 话音落下,她的手无力垂下。 胸口的温度,彻底消散。 窗外惊雷依旧,暴雨倾盆,空荡荡的怡红院里,只剩下镇魔司都头李良,抱著红袖逐渐冰冷的尸体,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哭。 可哭声又被雷声吞没,谁又在乎呢? 第七十八章 葬入渭水 残檐断瓦斜斜倾颓,半壁怡红院在淒风冷雨里塌成一片狼藉。 青灰色的雨丝,密密麻麻扎在天地间,打湿了焦黑的木樑、碎裂的窗欞,也打湿了李良染血的衣袍。 他僵跪在满地碎瓷与血污之中,双臂紧紧环抱著怀中渐冷的身躯,指节泛白,骨节嶙峋。 红袖的身体软如棉絮,曾经温热柔软的肌肤,此刻正以一种残忍的速度褪去温度,从指尖到心口,一寸寸凉成寒玉。 她的脸颊还残留著最后一丝血色,眉眼依旧是那副让华州城无数权贵倾倒的温婉,可那双总是含著笑、藏著万千心事的杏眼,永远闔上了。 李良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心跳,从急促如鼓到微弱如丝,最终彻底归於死寂。 雨水顺著他凌乱的发梢滑落,混著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砸在红袖苍白的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遭是断木燃烧后的焦糊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气,还有怡红院独有的、曾经縈绕十年的胭脂香,此刻都被冷雨冲刷得支离破碎。 就在李良的意识被无尽的悲痛吞噬,几乎要沉入黑暗的剎那,一道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的系统音,突兀地在他心境深处炸响: 【检测到妖女任务:將红袖葬入渭水】 【可获得奖励:肉体再生术】 【肉体再生术:继承水蛭妖物再生能力,除致命伤外都可隨时间、境界高低復原】 这声音来得猝不及防,硬生生將李良从崩溃的边缘拽回现实。 他瞳孔猛地一缩,抱著红袖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腹摩挲著她冰冷的脖颈 愤怒、不甘、怨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又是长孙无纪。 这四个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李良心头,拔一次,流一次血。 这个人一直躲在阴影里,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著天下的一切。 无数人因他富贵,无数人因他而死。 这个人夺走了李良的战友,如今,红袖也死在了这场围绕著权力、阴谋与刀剑的棋局里。 十年相守,他与红袖並肩在华州城的风月场里周旋,经营著权色交织的生意,看遍人间冷暖,他以为自己懂她,信她,护她,可到头来,所有的温情脉脉,都成了裹著蜜糖的毒药。 刚才那场惨烈的廝杀还歷歷在目,木樑崩塌的巨响、剑气破空的尖啸、红袖最后看向他时复杂难辨的眼神,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半座怡红院毁於一旦,就是为了一个他直到最后才看清的真相。 李良缓缓闭上眼,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冰冷的触感贴著肌肤,却远不及心境里的寒意刺骨。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復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可烧不尽眼前的绝望。 他能做的,只有完成红袖最后的遗愿,送她最后一程,让这个陪了他十年、最终死在他剑下的女人,能安安稳稳地离开这污浊的世间。 深吸一口气,李良掌心微微抬起,一缕赤金色的火焰自指尖缓缓升腾,正是焚尽邪祟的三昧真火。 火焰不烈,却带著极致的温度,真火覆在红袖的身躯上,没有丝毫暴戾,只有曾经熟悉的轻柔。 赤金色的火焰包裹住红袖的身体,没有焦臭,没有浓烟,只有淡淡的光晕流转。 李良就那样跪在雨中,一动不动,眼睁睁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火焰中一点点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 她的眉眼、她的髮丝、她曾温暖他无数个孤寂夜晚的身躯,都在三昧真火中化作点点光尘,隨风而散。 雨水不知何时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声响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李良的思绪隨著火焰的跳动,想起白天丘神纪的话语,那些话像一把把尖刀,將他十年的信任剖得血肉模糊。 “红袖是內鬼。” 起初听到这句话时,李良只觉得荒谬可笑。 他与红袖十年相伴,同生共死,內鬼怎么可能是她?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蛛丝马跡,都明明白白指向了敖雪,那个看似柔弱、却总在不经意间触碰机密的女子。 他当场便斥退了丘神纪,只当对方是为了挑拨离间,胡言乱语。 可当丘神纪面无表情地拿出那一封封泛黄的书信,递到他面前时,李良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字跡雋秀飘逸,一笔一画,都是他看了十年的红袖的笔跡。 那是她独有的笔锋,温婉中藏著一丝韧劲,绝不会错。 他起初还在自我欺骗,想著字跡可以模仿,天下擅长仿字的高手数不胜数,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书信內容上时,握著信纸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信上字字清晰,如冰锥扎心:由红袖接引李良入城,折衝府不得阻拦、不得抓捕,待时限一至,红袖必奉上李良项上人头,连同含光剑,一併交於长孙无纪。 原来如此。 原来他踏入华州城时,那般顺利无阻。 明明怡红院的侍女、杂役早已认出他的身份,折衝府的探子遍布大街小巷,却始终无人前来抓捕。 他还以为是自己隱匿得巧妙,是红袖在暗中帮他打点,却不知,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场引他入瓮的死局。 而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丘神纪接下来的话。 “红袖,便是阴阳宗大祭司。” 李良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阴阳宗? 那个隱於暗处、擅长邪术、与长孙无纪勾结的宗门? 他与红袖十年经营,虽与各宗门有过交集,却始终浅尝輒止,从未深入。 他从未见过红袖修炼邪术,从未见过她与阴阳宗之人往来,她怎么会是阴阳宗的大祭司? 丘神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拋出了最后一根压垮他的稻草:“她曾为长孙无纪找寻含光剑,以六魂恐咒侵入他人心境,却被剑气戳瞎双眼。” 那一刻,李良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心境被入侵的剧痛,他永生难忘。 那道诡异阴狠的六魂恐咒,曾在他的识海里翻江倒海,险些让他魂飞魄散,而反击时逸散的太阿剑气,確確实实重创了那名阴阳宗高手。 他一直以为那是某个藏在暗处的老魔,却从没想过,那个对他痛下杀手、险些置他於死地的人,竟是日日与他同床共枕的红袖。 他不肯信,拼了命也不肯信。 所以他不顾一切回到怡红院,不是为了廝杀,不是为了復仇,只是为了亲自验证,验证丘神纪的话是假的,验证红袖对他的十年情意是真的。 太阿剑气,是他独有的剑气,天下独一份,绝无可能模仿。 红袖的双眼看似完好无损,依旧清澈明亮。 可当李良祭出养气葫,那股温润的灵气扫过她的眼眶时,一丝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太阿剑气,清晰地从她眼窝深处浮现。 真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从他踏入华州城的那一刻起,他与红袖的命运,就早已被长孙无纪钉死在棋盘上。 二人只能活一个,或是,同归於尽。 红袖说,今晚是最后期限,她要拿著他的头颅,捧著含光剑,去向长孙无纪復命。 李良太了解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了。 长孙无纪心思縝密,狠辣无情,从来不会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就算红袖失手,就算他杀了红袖,折衝府的杀手、阴阳宗的妖邪、长孙无纪布下的天罗地网,也会源源不断地涌来,將他彻底吞噬。 他没有时间沉溺於悲痛。 丘神纪身边的花妖曾泣诉,她血罌粟一族的族人,尽数被阴阳宗掳走,而那些血罌粟,正是他炼製救命丹药的关键药材。 红袖既是阴阳宗大祭司,怡红院的地下,必定藏著关押花妖的库房,那些存货,他必须尽数取走。 还有敖雪。 丘神纪自爆身世,敖雪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姐。 丘神纪以血罌粟炼製续命丹的配方为筹码,求他救出敖雪。 一桩桩,一件件,都逼得他不得不回到怡红院,逼得他不得不与红袖兵戎相见,逼得他亲手,了结了这段十年的情意。 三昧真火渐渐熄灭,雨彻底停了。 乌云依旧压在头顶,天色暗沉如暮,空气中只剩下灰烬的微凉。 红袖的身躯已化作一捧细腻的骨灰,洁白如雪,散落在断瓦之上。 李良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將骨灰拢起,用一方乾净的锦帕小心翼翼包裹好,揣入怀中,紧贴著心口的位置。 待到忙完所有事,他定会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让她安安稳稳地长眠,完成將她葬入渭水的系统任务,也完成他对她最后的承诺。 可就在李良將最后一点骨灰收入锦帕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一枚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心头一凛,拨开骨灰,只见一枚通体莹白的丹药,静静躺在灰烬之中。 那丹药不过拇指大小,圆润光洁,莹白似玉,刚才三昧真火焚尽了一切,却连一丝一毫的痕跡都没能在它上面留下。 李良將丹药捏在掌心,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丹药没有丝毫妖气,绝非妖丹,可偏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丹药內部有细微的动静,仿佛有生命在其中缓缓蠕动,透著一股诡异而高级的气息。 这种宝物,绝非寻常人能拥有,更不是红袖能轻易得到的。 李良指尖收紧,心底瞬间清明,这东西,必定来自丞相府,来自长孙无纪。 是了,红袖十年相伴,未必全是虚情假意。 她对他下手,或许並非心甘情愿,而是被这枚丹药胁迫,被长孙无纪拿捏了命脉。 长孙无纪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为达目的,从不择手段。 李良不再犹豫,心神一动,將这枚诡异的白丹送入心境深处的八卦炉中,以炉火温养,妥善封存。 此事蹊蹺,待日后有空,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敖雪,在折衝府的杀手赶到之前,將她送回丘神纪身边。 他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与雨水,天际之上,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轰——!” 一道紫金色的惊雷宛若苍龙,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李良前方三步之地。 青石板瞬间被劈得粉碎,尘土飞扬间,一个丈许见方的大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紧接著,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血罌粟香气,顺著地洞疯狂涌出,瀰漫在整个怡红院,甜腻中带著一丝妖异的气息,正是他要找的血罌粟一族的味道。 李良眼神一厉。 果然,红袖將血罌粟花妖藏在了地下库房。 他正要纵身跃下,將所有花妖打包带走,可目光扫过地洞深处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地洞之下,是一间宽敞的库房,四周堆满了关押花妖的玉笼,此刻却早已破碎不堪,满地都是血罌粟的花瓣与茎叶,显然里面的花妖,已经遭遇了不测。 而库房中央,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周身缠绕著狂暴的紫金色雷电,妖气衝天,滚滚妖力如浪潮般四溢开来,境界之高,赫然已达第八境。 且还在不断攀升,仿佛要衝破桎梏,踏入更高的境界。 雷电如灵蛇般在她周身游走,焚毁了她身上所有的衣物,却並未伤及肌肤分毫,只留下一道道亮眼的闪电,包裹著她曼妙绝伦的胴体,曲线玲瓏,身姿妖嬈,在雷电的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妖异得令人心悸。 库房里的血罌粟,几乎被她啃食殆尽,她就站在狼藉之中,仰头吸收著天地间的妖气,周身雷电闪烁。 李良瞳孔骤缩,心臟猛地一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张脸,那身形,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轮廓…… 这人,竟然是敖雪! 第七十九章 镇妖咒 李良刚把收集好红袖的骨灰,脚下便传来一阵源自地心的震颤,像有万钧巨兽在底下翻江倒海。 不等他反应,整块地面轰然塌陷,青砖碎石如暴雨般飞溅,脂粉香与酒气瞬间被尘土与血腥的腥气吞没。 一道青色身影自地库裂隙中冲天而起,衣袂翻飞间,敖雪的肌肤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细密的青色龙鳞。 丝丝缕缕的白色雷电缠绕在她周身,噼啪作响,將她的脸映得惨白如纸,却又透著一股毁天灭地的妖异。 “血罌粟……” 李良喉间乾涩呢喃著。 他早知道敖雪身负龙族血脉,也知道阴阳宗剖了妖丹,压制她的妖力,却没料到这草药会让她彻底暴走。 此刻的敖雪,瞳孔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闪电白,空洞、狂暴,没有半分神智,唯有最原始的杀戮本能在涌动。 她猛地转头,空洞的“眼”锁定了李良。 下一秒,敖雪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快得只剩下一道青色电光。 李良甚至来不及运转灵力,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万斤巨锤狠狠砸中,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砖墙上,墙体瞬间凹陷,碎石簌簌掉落,砸在他肩头,疼得他眼前发黑,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衣襟。 “咳咳……” 李良挣扎著想要起身,胸腔疼痛难忍。 抬头望去,敖雪已然飘至半空,白色雷电在她手中凝聚成刺眼的光球,下一击,便是绝杀。 生死关头,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指尖掐诀,低喝一声:“太阿,出!” 璀璨的金色剑光冲天而起,太阿剑悬浮在他身前,剑鸣鏗鏘。 李良拼尽全力催动灵力,无数道凌厉的剑气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墙,硬生生挡向敖雪轰来的雷击。 雷电与剑气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电光四溅,金色剑气与白色雷电疯狂撕扯,气浪將怡红院的楼阁尽数摧毁。 “刷刷刷刷……” 一缕缕剑气刺破敖雪的龙鳞,鲜血顺著鳞片缝隙缓缓流下,可她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空洞的眼眸里只有狂暴的杀意。 妖力源源不断地涌出,不断衝击著太阿剑气。 李良脸色越来越苍白,灵力消耗殆尽,剑气屏障渐渐出现裂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敖雪的妖力正在突破剑气的封锁,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隨时都会將他彻底吞噬。 挡不住了! 李良当机立断,不再强行抵挡,脚尖一点地面,纵身跳入院中一处积满雨水的水坑。 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他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几乎是他落地的瞬间,敖雪已然紧隨而至。 二人站在水坑之中,瞬间缠斗在一起。 拳风、雷电、剑气,在狭小的水坑里疯狂碰撞,水花四溅,每一次交锋都让李良气血翻涌。 敖雪的速度快到极致,雷电攻击更是防不胜防,李良凭藉著灵活的身法勉强周旋,心中急得如火焚心。 就在这时,敖雪抬手便是一道粗壮的雷击,径直朝著他头顶轰来。 李良眼中精光一闪,瞅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双脚蹬地,猛地纵身跳起。 雷击轰然落下,砸在水坑之中,电流瞬间顺著雨水蔓延开来。 而站在水中的敖雪,首当其衝被雷电击中,白色电光在她龙鳞上疯狂窜动,她浑身一颤,动作骤然僵住,竟是被自己的雷电电得麻软在地,妖力运转一滯。 机会! 李良心中狂喜,指尖立刻掐起魅惑之术的法诀,眼底泛起淡淡的粉色光晕,想要趁此机会催眠敖雪。 可就在法诀即將生效的剎那,被雷电刺激的敖雪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周身的妖力再次暴涨。 青色龙鳞迅速褪去,身形以惊人的速度膨胀、拉长。 原本的曼妙人形,竟是在电光火石间,化作一条通体雪白、身长数丈的蛟龙! 白色蛟龙腾空而起,鳞爪飞扬,龙鬚在风中猎猎作响,口中发出响彻云霄的龙吼,白色雷电缠绕龙身,遮天蔽日。 李良站在地上,仰头望著半空中的庞然大物,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心底瞬间把丘神纪骂了千百遍。 你个天杀的混帐! 老子不过是帮你送你姐回来,竟要把小命都搭在这里! 妖兽化后的敖雪,实力已然突破第十境,更藉助天雷之力,占据了天时地利。 如今的她,如同天上雷神下凡,威力无穷。 想要驯服此刻的敖雪,没有十二境的修为,恐怕连她的龙尾都碰不到! 天空之中,雷声大作,乌云翻滚,白色蛟龙在云层中翱翔穿梭,龙吼之声传遍整个华州城。 原本沉睡的百姓被这惊天动地的声响惊醒,纷纷推开房门,走到街上、院子里,仰头望向天空,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 “爹娘,天上那是什么呀?好嚇人……”孩童们睁大懵懂的眼睛,指著空中的蛟龙,声音带著哭腔。 身旁的成年人早已嚇得面无血色,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他们日日去龙王庙上香求雨,自然知晓蛟龙的模样,可此刻亲眼见到这遮天蔽日的妖龙,听著震碎心神的龙吼,只觉得魂飞魄散。 敖雪化作的蛟龙飞得极低,龙尾一扫,街边的房屋便轰然倒塌,口中吐出的白色雷电落在房舍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百姓们嚇得魂飞魄散,夺路而逃,哭喊声、尖叫声、房屋倒塌声、烈火燃烧声混杂在一起,在华州城的上空瀰漫开来。 “快跑啊!龙王爷下凡发怒了!” “这不是龙王爷,是妖龙!是吃人的妖龙啊!救命!” “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了!” “爹娘!你们在哪儿!我怕……”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繁华的华州城已然沦为人间炼狱,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断壁残垣遍地,哀嚎遍野。 李良站在狼藉之中,攥紧双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双腿再快,也比不上天上飞的蛟龙。 距离太远,他根本无法吸收敖雪身上的妖气。 这般被动挨打,迟早是死路一条。 情急之下,他猛地想起此前在驛站遭遇折衝府杀手时,对方所用的连弩,速度极快,威力惊人,曾將他和敖雪打得狼狈不堪。 事到如今,唯有弓箭的速度,能追得上空中的蛟龙! 事不宜迟,李良立刻催动墨宗非攻,灵力涌动间,一把精铁连弩瞬间成型,握在手中。 他以自身剑气为弩箭,引三昧真火为箭鏃,三昧真火专烧妖气,一旦附著,便永不熄灭。 李良弯弓搭箭,灵力灌注双臂,连弩如同机关枪般,朝著空中的蛟龙疯狂扫射。 无数道带著金色火焰的剑气弩箭,划破夜空,精准地射向蛟龙的身躯。 敖雪起初並未在意,任由弩箭射中,可下一秒,三昧真火便附著在她的白色龙鳞上,疯狂燃烧起来,灼烧著她的妖气,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吼——!” 蛟龙吃痛,发出一声悽厉的龙吼,庞大的身躯从空中轰然落地,在地面上疯狂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真火。 可三昧真火专焚妖邪,任凭她如何挣扎,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剧痛让敖雪彻底暴怒,她猛地抬起龙头,龙目之中满是凶戾,巨大的龙尾猛地一甩,带著毁天灭地的力量,径直朝著李良横扫而来。 龙尾所过之处,地面裂开巨大的沟壑,房屋尽数化为齏粉,气浪逼人。 李良望著袭来的龙尾,握紧太阿剑,灵力尽数灌注剑身,纵身御剑腾飞。 在龙尾扫来的瞬间,身形一闪,竟是直接骑在了蛟龙的龙头上! 蛟龙疯狂挣扎,腾空而起,时而直衝云霄,时而俯衝而下,在空中翻江倒海,想要將身上的李良甩下来。 李良死死抱住龙角,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敖雪这是故意为之,龙族智力极高,绝非普通妖兽可比,寻常降妖手段,根本奈何不了她。 狂风呼啸,雷电轰鸣,李良双手快要抓不住龙角,隨时都会从高空摔下,粉身碎骨。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他脑海中猛地闪过昔日在蜀山的画面——道祖降服凶兽穷奇,用的正是镇妖咒! 此咒並非寻常驱邪小术,而是以自身道基、天地正气为引,强行改写妖物存在法则的禁咒级神通,威能无匹,可代价却极为惨重。 施咒者需承载咒力引动的天罡雷炁,强行诵咒,必会被雷炁冲碎经脉,当场爆体而亡! 赌了! 李良腾出一只手,颤抖著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那是早上一个小姑娘送给他的,里面还剩一些血罌粟之花。 来不及炼製,他直接將花朵塞进嘴里,疯狂咀嚼,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在口腔中蔓延,直衝脑海。 他咬牙將花渣尽数咽入腹中,瞬间,浑身血液沸腾,灵力如同疯了般在体內奔涌。 “镇妖咒,敕!” 李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灵力,仰天长喝。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从他掌心爆发,径直打在蛟龙的龙头上。 金光入体,蛟龙浑身剧烈一颤,原本空洞狂暴的眼眸,竟瞬间清澈了几分,暴动的妖力也渐渐平息。 可就在此时,天空之中天雷大作,镇妖咒的反噬如期而至! 九道粗壮的天雷从天而降,狠狠砸在李良和敖雪身上,瞬间击穿李良的剑气护体,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而敖雪也在天雷轰击下,被迫从蛟龙形態打回人形,衣衫破碎,面色苍白,二人紧紧相拥,从高空急速坠落。 这么高的距离,若是直接摔在地上,两人必死无疑! 李良咬紧牙关,榨乾体內最后一丝灵气,猛地祭出养气葫,葫芦口张开,散发著柔和的白光,將昏迷的敖雪瞬间收进葫芦之中。 隨即,他再次催动非攻,做成一柄简易的滑翔伞,撑开伞面,借著风力,摇摇晃晃地落在地面上。 砰的一声,李良重重摔在地上,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可刚一动,便疼得齜牙咧嘴。 但他根本无暇顾及自身的伤势,因为此刻四面八方,无数道杀意正迅速逼近。 如他所料,折衝府的杀手来收拾残局了。 第八十章 活出人样太难了 天已漆黑如墨,秋雨淅淅沥沥,斜斜砸在华州城的断壁残垣上。 傍晚蛟龙凌空、雷击闹市的痕跡还未散去,被龙气轰塌的屋舍仍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火舌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將半边天空映得暗红。 焦木味、血腥味、泥土腥气混在湿冷的风里,呛得人胸口发闷。 李良拖著一条受伤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挤在逃难的人流中。 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每走一步,伤口便扯著筋骨疼。 他不敢抬头,却又不得不抬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百姓们只顾著拖家带口奔逃,哭喊声、喘息声、脚步声乱作一团,可落在李良耳中,却处处透著诡异。 那些目光。 不全是恐惧,不全是茫然。 是窥探。 是蛰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猎人隔著草木,静静盯著猎物的冷漠。 李良心头一沉。 折衝府的杀手来了。 他们未必藏在暗处,或许就混在流民里,披著百姓的皮囊,握著淬毒的兵刃,一言不发,只等他力竭、等他失神、等他自己走进死局。 追杀他的人太多了。 盐商是他杀的,丞相府大管家是他斩的,阴阳宗大祭司是他劈的,桩桩件件,皆是当朝权贵要他碎尸万段的理由。 偌大华州城,早已是一张为他张开的天罗地网。 他不能停。 一停,便是死。 李良咬紧牙关,借著人流遮掩,身形一矮,拐进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 身后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立刻如影隨形,不紧不慢,像猫逗老鼠一般吊著他。 他们在耗他。 耗他灵力,耗他体力,耗他最后一点心神。 …… 华州城偏僻处,一座老宅静静立在风雨中。 此处远离闹市,未遭蛟龙肆虐,屋舍还算完好,只是庭院冷清,灯火昏黄。 丘神纪临窗而立,指尖轻轻叩著窗沿。 天空之上,电闪如龙蛇乱舞,狂风卷著雨丝拍打窗纸,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从城外飘来。 他抬眼望向天际,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於掠过一丝波澜。 那道龙气。 他绝不会认错。 是敖雪。 他同父异母的姐姐,那尾修行千年、却被人暗算打回原形的蛟龙。 前几日劫官银、降暴雨的是她,今日引动天雷、大闹华州的,也是她。 丘神纪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姐姐恢復龙身了。 想来,是她找到了红袖私藏的血罌粟,以那等凶煞灵药,硬生生將妖力重新催了回来。 可这份欣喜並未持续太久。 天际一声悽厉龙啸陡然断裂。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破云而出,如天河倒泻,硬生生將那道腾空的龙影劈得一颤,从半空直直坠落。 丘神纪攥紧双拳,指节发白。 那剑气。 是李良。 是他託付去救敖雪的李良。 此人竟敢对敖雪出手? 是临阵反水,还是另有图谋? 丘神纪眸色一冷,正欲细思,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老一少两名僕从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公子!快走!折衝府的援军已经入城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丘神纪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 屋內桌椅狼藉,几处碎裂痕跡,正是先前李良动手时留下的。 “我希望,他们能脱身。”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奴一听,顿时急得跳脚,上前一步厉声劝道:“公子!李良就是个疯子!杀盐商、杀丞相管家、杀阴阳宗大祭司,哪一个不是丞相跟前的红人?此人疯魔起来,连天王老子都敢斩,与他纠缠,迟早引火烧身啊!” 丘神纪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木茬,恍若未闻,忽然轻声问道:“你觉得,他们能活下来吗?” “活不了!” 老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华州城內,但凡有点势力的,都想拿李良的人头邀功!敖雪是妖,李良是叛贼,他们两个人,早已是天下公敌,半分生机都没有!” “没有生机?” 丘神纪猛然抬头,目光如刀,直刺老奴双眼。 “你说的他们,可是连我姐姐一併算进去了?” 老奴心头一寒,慌忙低头。 丘神纪缓缓鬆开紧握的手,望向窗外倾盆大雨,一字一顿。 “我倒觉得,他们脱身的可能,仍有五成。” …… 雨,更大了。 李良在雨夜里狂奔。 泥水被他狠狠踏溅而起,冰冷的雨水从发梢、眉骨不断滴落,糊住视线,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身后追杀的气息越来越近,如附骨之疽,甩不掉,挣不脱。 他强行拐向內城。 巷道曲折,屋舍密集,最適合藏身,也最適合埋伏。 奔逃半个时辰,气息早已紊乱,灵力近乎枯竭,伤口每一次震动都痛得他眼前发黑。 李良靠在一段残破的屋檐下,微微喘息,抬眼望去。 巷道两头,黑影缓缓逼近。 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来了。 李良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刀柄。 镇魔刀。 曾斩妖,曾除魔,今日,也要杀人。 “嘿嘿,这不是李大人吗?怎么落得如此狼狈,跑到华州来送死?” 第一道身影从墙头跃下,是个女子,手中一条长鞭如毒蛇吐信,鞭梢滴著暗绿色的毒液,一步步沿巷道逼来。 “李良的人头是我的,谁也別抢!” 另一头,壮汉手持狼牙棒,狞笑著踏出,浑身杀气毫不掩饰。 前后夹击。 而李良很清楚,这仅仅是先头。 想杀他的人,如过江之鯽。 有人想立功,有人想报仇,有人单纯只是想在这乱世里,踩著他的尸骨往上爬。 李良忽然轻笑一声,笑声沙哑,却带著一股置之死地的狂气。 “不急。你们何不先商量好,谁来领死?” “轰——!” 话音未落,他藏身的屋檐骤然炸裂! 瓦石飞溅,杀气破风而来。 身后有人偷袭! 李良眼神一厉,不闪不避,反手拔刀! 镇魔刀出鞘之声清越刺耳,刀锋一旋,硬生生拨开漫天碎石,下一刻,已与偷袭的蒙面刺客兵刃相撞。 “鐺——!”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一股巨力顺著刀身狂涌而来,李良身形如断线纸鳶,被狠狠砸在巷道中央。 四周潜伏的杀手,瞬间倾巢而出。 刀光剑影,在雨夜中疯狂闪烁。 喊杀声、兵刃入肉声、惨嚎声,混著暴雨轰鸣,响彻整条小巷。 有人劈向他头颅。 有人刺向他心口。 有人斩向他四肢。 只要能伤他,只要能留下他一块肉、一根手指,便足以回去领赏。 李良双目赤红,杀心滔天。 他曾持此刀镇妖除邪,守的是人间公道,可如今,这人间,却容不下他一条活路。 刀锋狂舞。 血花在雨水中炸开,染红地面,又被雨水匆匆衝散。 一具具尸体倒下,堆叠,再倒下。 前赴后继,杀之不尽。 灵力早已耗尽,他便以肉身相搏。伤口崩裂,鲜血狂涌,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无穷无尽的杀意。 不知廝杀了多久。 李良狂吼一声,將最后一名刺客劈翻在地,自己也脱力般从尸堆上滚下。 巷道之內,尸体早已堆过院墙。 血水顺著石板缝隙流淌,匯成一条暗红小溪,冲入雨里。 李良扶著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撑起身体。 雷声轰鸣,电光裂空。 他仰头望向漆黑天幕,仰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 “为什么——!” “想活出个人样,就这么难吗!” 风雨如晦,罪恶滔天。 这世间的脏污,就算是瓢泼大雨,也冲刷不乾净。 他撑著刀,一步步挪动。 意识昏沉,生死一线。 他记得,丘神纪的老宅,就在这附近。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此刻,唯有丘神纪,能给他一线生机。 远处城墙根下,一点灯火在漆黑雨夜中格外扎眼。 李良咬碎牙,拖著半残身躯,一步步挪到门前,抬手,猛地推开了那扇木门。 院內。 灯火昏黄。 丘神纪立在台阶之上,衣袂不染半点风雨。 他身后,站著那一老一少两名僕从。 三双眼睛,平静地望著跌入院中的李良。 李良踉蹌一步,摔倒在庭院中央,再也无力前进一步。 镇魔刀拄在地上,撑著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按照约定。 一手交人,一手交药谱。 那十五万两官银,那脱困的生路,今日,该一併清算。 李良抬眼,声音嘶哑乾涩,字字清晰。 “丘神纪,药谱。” 丘神纪站在台阶上,纹丝不动,脸上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疑惑。 “什么药谱?” 李良瞳孔骤然一缩。 “丘神纪,你什么意思?” 气氛,瞬间凝固。 风雨在门外呼啸。 丘神纪缓缓端起手边一杯冷酒,举杯,朝向院中的李良,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院。 他高声一喝。 “逆贼李良在此,还不拿下!” “轰——!” 剎那间,院墙四周黑影爆射而出! 无数铁甲卫士、蒙面死士从墙头、屋檐、暗处疯狂扑出,如虎狼般將李良死死按在泥地之中! 兵刃加身,动弹不得。 李良难以置信地抬头,死死盯著台阶上的丘神纪。 他不明白。 下一刻,丘神纪却忽然转身,对著身后那名老奴,单膝跪地,俯首躬身。 语气恭敬至极。 “丞相。” “逆贼李良,已被臣擒获。” 李良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老奴缓缓转过身,那张平日里唯唯诺诺、满脸惶恐的苍老面孔,此刻已是一身威严,目光俯视著地上的李良,放声大笑。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丘神纪的肩膀。 “外甥,做得好。” 雨,还在下。 夜,越来越黑。 李良躺在冰冷泥泞之中,望著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终於明白。 从一开始,他就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完即弃的死子。 或许,当初丘神纪给他准备的那杯毒酒,他应该喝。 可他应该喝吗? 第八十一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轰隆隆——” 夜空被一道惨白闪电生生撕裂,惊雷炸响,震得老宅青瓦簌簌落灰,滂沱大雨倾盆而下,砸在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李良双臂被两只铁手死死按在泥地里,膝盖骨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剧痛顺著脊椎直衝颅顶,却半点挣扎不得。 方才那道闪电划破黑暗的瞬间,他瞳孔骤缩,仅用一瞬便將周遭景象刻进心底。 折衝府的杀手竟倾巢而出,黑甲如林,將这座偏僻老宅围得水泄不通,就算偽装成苍蝇苍蝇都飞不出去。 能调动折衝府全部暗刃,布下如此天罗地网,整个大乾王朝,唯有权倾朝野的丞相长孙无忌。 雨水糊住李良的眉眼,他猛地昂起头,脖颈绷出狰狞的青筋,透过漫天雨幕,死死盯住台阶上负手而立的中年男人。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前两次在华州城贫民窟、在老宅,眼前之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气息平淡得如同街边贩夫走卒。 李良用养气葫反覆探查,都只探得一团凡夫俗子的浊气,从未有过半点疑心。 可此刻,同样的粗布麻衣穿在身上,那股深藏骨髓的贵气、霸气却再也遮掩不住。 抬手间的威仪,垂眸时的阴鷙,绝非寻常百姓能有半分。 李良心头一沉,长孙无忌,你藏得竟如此之深!连养气葫都勘不破你的修为,你到底是何方怪物? 视线偏移,落在长孙无忌身侧,李良的呼吸又是一滯。 丘神纪,那个桀驁不驯、手握三千大乾龙骑的悍將,往日里对著前两次见面的那个“普通中年男人”吆五喝六,动輒呵斥。 此刻竟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微垂,姿態恭敬得如同最忠诚的奴僕,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方才长孙无忌开口,一句“外甥”,让李良大吃一惊。 他瞬间理清了其中干係,丘神纪之母乃皇族李氏,与先皇乃是同族姊弟,而先皇又是长孙无忌的妹夫,论辈分,长孙无忌称他一声外甥,倒也合情合理。 可李良心头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敖雪还在他手里! 那是丘神纪同父异母的姐姐,是这位悍將拼著抗旨不遵、不惜牺牲三千龙骑也要从锁妖塔救出的至亲。 李良绝不相信,丘神纪会为了眼前的舅父,轻易捨弃自己的亲姐姐。 那么此刻的俯首帖耳,毕恭毕敬,究竟是逢场作戏,还是从一开始,丘神纪就与长孙无忌是一丘之貉? 李良的目光在跪地的丘神纪,与台阶上的长孙无忌之间来回扫视,两人的演技堪称天衣无缝。 长孙无忌面色平淡,眼底藏著深不见底的算计。 丘神纪垂著头,遮住了所有情绪,周身气息沉稳,看不出半分破绽。 这对舅甥,一个老谋深算,一个悍勇藏拙,竟將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无法从二人身上找到答案,李良迅速將目光移向丘神纪身后,那个孤零零站在阴影里的红衣小姑娘。 就是这一眼,让他捕捉到了唯一的破绽。 小姑娘身著艷红衣裙,在黑压压的杀手与黑甲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可她却刻意与长孙无忌拉开数步距离,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著衣角,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恐惧与不安。 那是孩童面对生死危局时最真实的反应,绝非演技可以偽装。 白天在贫民窟街头,李良分明亲眼所见,与长孙无忌容貌一模一样的那个中年男人,对这个红衣小姑娘呵护备至,小姑娘遇险时,他毫不犹豫地將人护在身后,眼神里的关切绝非作假。 大人皆是演技精湛的戏子,可孩子的恐惧,骗不了人。 一个念头,在李良心底滋生。 眼前这个站在台阶上的长孙无忌,和白天那个护著小姑娘的中年男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那么白天的那个人去了哪里? 真正的长孙无忌,又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潜入华州,布下这绝杀之局? 若是白天之人就是长孙无忌本人,那他与丘神纪在老宅中的所有密谈,尽数暴露,每一句话都会成索命的符咒! 墨宗……师父……胡媚娘……李青莲…… 这些人都会有危险。 就在他心神翻涌之际,台阶上的长孙无忌缓缓抬起眼,两道冷厉目光穿透雨幕,直直钉在李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就是李良?” “是。” 长孙无忌缓缓捋著下頜鬍鬚:“老夫实在是困惑,你为何处处与老夫作对?蜀山之上,你包庇狐妖胡媚娘,坏我大事;边关之地,你斩杀我折衝府暗卫官兵,丝毫不留情面;重返长安,你又杀我盐商,斩我管家,断我財路;如今到了华州,你竟敢鋌而走险,偷取老夫十五万两官银!” 他步步紧逼,语气愈发阴鷙:“李良,你到底想干什么?是谁给你的胆子!” 冰冷的雨水顺著李良的发梢、脸颊、脖颈,源源不断地流进衣內,浸透肌肤,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望著眼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乾丞相,平日里出入皆有锦衣玉袍,仪仗万千,此刻却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偽装成平凡百姓。 一股荒诞又嘲讽的笑意,从心底涌上来,李良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沙哑,混著雨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长孙无忌的虚偽,笑他的道貌岸然。 平日里高高在上,风光无限,一副忠君爱国的丞相模样,可一旦做起贪墨官银、私养死士的违法勾当,便立刻换上布衣,藏头露尾,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 “奉旨办事!” 李良猛地鼓足全身气力,爆喝出声,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院落中炸响。 一时间,院落內死寂一片,所有杀手皆是面面相覷,手持利刃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神闪烁,不知李良是真的持有皇帝秘旨,还是危局之下胡言乱语,给自己壮胆。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投向台阶上的长孙无忌。 杀,或是不杀,全凭这位丞相一句话。 长孙无忌的动作一顿,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隨即又被浓重的怀疑取代。 他缓缓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望著泥地里的李良:“奉旨办事?你说的是宫中那位尚未坐稳龙椅的小皇帝?他会让你做这些忤逆犯上、截杀老夫財物的勾当?” 在他看来,小皇帝年幼势弱,朝政尽掌在自己手中,根本没有能力调动李良这样的散人,更不可能下旨针对他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 李良笑意更浓,朗声道:“自然是真,不信,你尽可以摸摸我的底裤。”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杀手们皆是目瞪口呆,看向李良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疯子,连跪地的丘神纪,肩头都不易察觉地微动了一下。 长孙无忌更是眉头紧锁,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与嫌恶,一时竟摸不著头脑。 他权倾朝野,生杀予夺,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出如此粗鄙之言。 可心底的忌惮却悄然升起,若李良不是真有依仗,绝不敢在这绝境之下口出狂言。 若是此人真的是小皇帝的心腹,持有秘旨,今日杀了他,难免会落人口实,给朝堂上的对手留下把柄,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迟疑片刻,长孙无忌眼神一厉,冷喝一声:“搜!”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窜出一名身材纤细的女杀手,几步衝到李良身前,不由分说,伸手便向李良摸去。 手法粗暴简单,没有半分留情,指甲划过肌肤,带来一阵刺痛。 李良咬紧牙关,任由其搜查,只能感受著冰冷的手指在身上摸索。 不过瞬息,一卷泛黄的捲轴从李良的底裤里抽了出来。 女杀手不敢怠慢,双手捧著捲轴,快步上前,一步一叩,恭敬地递到长孙无忌面前。 长孙无忌眉头紧蹙,脸上满是嫌恶之色,用两根手指捏著捲轴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展开捲轴,目光扫过其上的字跡,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真的是圣旨! 这道圣旨,他一个月前刚刚见过。 正是新皇登基之后,派遣魏公公隨三千大乾龙骑前往蜀山,所传达的口諭圣旨,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护送胡媚娘回长安。 这根本不是什么秘旨,而是明发的諭旨,人尽皆知,是新皇要给蜀山道门传话,点名要將狐妖胡媚娘带回宫中。 更重要的是,这道圣旨的受眾,是蜀山道门,而非李良! 长孙无忌的指节狠狠攥紧,捲轴被他捏得褶皱不堪,心底怒火与疑惑一同燃烧。 这道废旨,怎么会落到李良手里,还被他如此猥琐地藏在底裤之中? 院落之中,气氛愈发诡异。 杀手们看到真的是圣旨,眼神彻底变了,进退两难。 折衝府虽是长孙无忌掌管,却也顶著大乾官府的名头,若是真的斩杀了持有圣旨的钦犯,便是忤逆犯上,株连九族的大罪! 人心浮动,原本铁桶般的包围圈,隱隱出现了一丝鬆动。 长孙无忌老谋深算,一眼便看穿了手下的心思,心底冷笑不止。 如今他一手遮天,掌控朝政,就算是真的圣旨,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白的能说成黑的,黑的能说成白的,一道过时的废旨,岂能困住他? 只见他手腕一扬,將那道圣旨隨手丟向院落角落的火堆之中。 熊熊火焰瞬间吞噬了捲轴,纸张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不过片刻,便化为一堆灰烬,被雨水一浇,消散无踪。 做完这一切,长孙无忌轻蔑一笑,盯著李良道:“少拿这些偽造的废纸来糊弄老夫!李良,识相的,赶紧將十五万两官银,还有老夫的含光剑交出来,老夫尚可饶你一命,免去你皮肉之苦!” 李良又吐了一口溅进嘴里的雨水,眼神平静地望著台阶上的长孙无忌: “若是我交出官银与含光剑,你便能放过我?” 长孙无忌背过双手,周身杀意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如同实质般笼罩整个院落,冰冷的气息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他眼神狠戾,字字诛心:“若是你早说,老夫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一刀了断,免受折磨。若是晚说,或是不说,老夫定將你扒皮抽筋,凌迟碎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不如死!” 李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啊,你过来,我亲口告诉你,官银和含光剑藏在何处。” “丞相不可!” “此子狡诈,定然有诈!” “丞相万金之躯,不可涉险,交由我等处理便是!” 周围的杀手与心腹纷纷出声劝阻,一个个面色焦急,生怕李良设下陷阱,伤了长孙无忌。 丘神纪也抬起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重新恢復了沉默。 长孙无忌反覆探查,確认李良周身內力全无,量他在这绝境之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十五万两官银,是他积攒多年的私財,含光剑更是他的命根子,这两样东西的下落,他绝不可能假手於人,必须亲自盘问,亲自確认。 “退下。” 长孙无忌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不顾所有人的阻拦,缓缓走下台阶,踏入漫天大雨之中。 雨水打湿他的粗布麻衣,贴在身上,却丝毫不影响他周身的霸气。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李良,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良的心跳上。 三米,两米…… 当长孙无忌距离李良仅有三步之遥时,李良的眼底,骤然爆发出一抹厉色! 就是现在! 他被按在地上的手臂,看似无力,实则早已暗中蓄力,指尖猛地扣动藏在衣袖中的机括。 三道连弩,带著尖锐的破风之声,直奔长孙无忌的胸口、咽喉、眉心三大要害! 事发突然,电光火石之间,长孙无忌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偽装,周身灵力轰然爆发,金色的气浪席捲而出,硬生生挡在身前! “鐺!鐺!” 两声脆响,箭鏃被气浪震飞,钉进青石板中,尾羽震颤。 可第三支箭,硬生生擦破了长孙无忌肩头的皮肉,带起一抹猩红的血花。 “丞相!” “护驾!快护驾!” “狗贼!竟敢偷袭丞相!” “杀了他!將此贼碎尸万段!” 院落之中瞬间炸开了锅,杀手们疯了一般扑上来,就要將李良乱刀分尸。丘神纪也猛地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动手。 长孙无忌捂著流血的肩头,笑了:“都退下,我要让他活著,生不如死。” 第八十二章 再生 寒冷如万根冰针,扎透魂魄最深处,將李良死死裹住,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窒息感扼住咽喉,死寂漫过五感,他只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断了线的纸鳶,在无边黑暗里荡来荡去。 有细碎的东西在啃咬他的皮肉,酥麻又噁心。 可雷声、雨声、廝杀声,那些震耳欲聋的声响尽数消失,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魂魄碎裂的轻响。 他感受不到四肢,感受不到心跳,连痛觉都被冰冷吞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盘旋——他要死了。 死在华州城老宅的围杀里,死在长孙无纪布下的天罗地网中,终究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消散的剎那,一道冰冷机械的系统音,突兀地撞进脑海,炸得他混沌的神经一颤。 【恭喜宿主完成妖女任务:將红袖的骨灰撒进渭水】 【获得奖励:再生术】 渭水? 李良僵住,残存的意识猛地炸开一团迷雾。 他明明在华州城老宅,怎么会到了渭水? 记忆断在被上千杀手围攻的瞬间,刀光剑影劈来,他力竭倒地,之后便是无边黑暗,再无半分印象。 他猛的睁开眼,入目是浓稠如墨的黑暗,唯有头顶上方,隔著层层水波,晃著细碎的波光,明明灭灭。 这是哪儿?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抓那缕光,可指尖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触感。 我的手呢?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窜上心头,李良的大脑瞬间清醒,恐惧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想嘶吼,想质问,可一张嘴,冰冷的河水便疯狂灌进鼻腔、咽喉,呛得他魂魄都在抽搐。 水底!他在渭水水底! 他拼命想蹬腿向上游,可双腿也毫无知觉,低头望去,视线穿透浑浊的河水,看清自己身体的剎那,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衝颅顶。 破败的身躯布满纵横交错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早已没了人形。 两条手臂从肩膀处齐根而断,双腿也自膝盖以下消失,只剩一截光禿禿的躯干,像一根破木桩。 数不清的小鱼小虾围在他身边,尖嘴啃食著他的残躯,每一次啃咬都带著细微的痒意,却让他恨得目眥欲裂。 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呢? 腿呢? 他拼命摆动著残缺的身体,像一条被斩断的人棍,在水底疯狂挣扎著向上冲。 窒息感越来越重,肺部像是要炸开,大脑因缺氧开始昏沉,死亡的阴影死死笼罩著他,將他往无边深渊里拖。 手脚没了……是被长孙无纪砍掉了? 冷水泡得他早已失去痛觉,可心底的屈辱与不甘,却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他不能死! 绝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去! 十余年蛰伏,忍气吞声,只为等一个翻盘的机会,他的人生才刚刚要开始,老天爷,就不能让他贏一次吗? 哪怕一次也好! 仿佛是听见了他心底的嘶吼,那道机械音再次响起。 【再生术启动】 再生术! 是水蛭妖族的本命再生术! 狂喜瞬间压过恐惧,下一秒,一股奇异的感觉席捲全身。 他竟能在水下自由呼吸,冰冷的河水穿过咽喉,不再带来窒息,反而化作丝丝气流,滋养著残破的身躯。 紧接著,灼热的痛感从四肢百骸迸发,比断骨之痛还要剧烈,身上的刀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嫩皮肉。 肩膀处、膝盖下,肉芽疯狂滋生、缠绕、生长,骨骼、筋脉、血肉快速成型,断肢在以一种诡异又恐怖的速度再生。 可再生术消耗极大,身体的力气飞速流逝,疲惫感如大山压来,让他几乎再次晕厥。 就在这时,周围的小鱼小虾嗅到新生血肉的腥气,再次疯狂围拢过来,尖嘴啃咬得更加凶狠。 李良眼中一狠,刚长出来的手掌如铁钳般抓住就近的鱼虾,不管不顾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鱼鳞划破口腔,鱼刺扎进牙齦,他浑然不觉,只知疯狂进食,唯有血肉入腹,才能补充再生术消耗的灵力。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在水底响起,鲜血从他嘴角溢出,在周围的水域瀰漫开一层浓稠的血雾,將这片水域染得猩红可怖。 吞下十几条鱼虾,体內总算涌起一丝微弱的力气,李良不敢耽搁,摆动著新生的四肢,再次朝著头顶的光亮游去。 光线越来越亮,离水面越来越近,逃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可就在这时,脚踝突然传来一股冰冷的拉力,死死將他往下拽。 李良心头一紧,猛地低头,看清拽住他脚踝的东西时,饶是他久经杀场,也嚇得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一具披头散髮的女骷髏,空洞的眼窝黑漆漆的,泛著幽绿的鬼火,惨白的骨手死死攥著他的脚踝,力道大得惊人,將他拼命往水底拖拽。 长发如枯柴般缠在骷髏头上,垂落下来,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铁丝,缠住他的小腿,勒出一道道血痕。 是水鬼! 还是一只女水鬼! 这水鬼是来找替死鬼的,拽著他往水底拖,只要他溺死在这渭水之中,她便能脱离苦海,投胎转世。 可她万万没想到,李良得了水蛭妖族的能力,能在水下呼吸,根本溺不死! 水鬼的长髮越勒越紧,髮丝嵌入皮肉,鲜血顺著小腿流下,融入河水。 可李良有再生术傍身,伤口刚出现便瞬间癒合,任凭水鬼如何折腾,都伤不了他根本。 一人一鬼在水底疯狂拉扯,水波翻涌,浑浊不堪,足足僵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李良腹中的鱼虾转化出微薄灵力,在体內缓缓流转,他咬著牙,指尖凝聚起一缕淡青色的剑气。 剑气虽不多,对付一只普通水鬼却绰绰有余。 他瞄准女水鬼惨白的额头,指尖一弹,剑气破空而出,砰的一声,精准击中骷髏头颅。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女水鬼的骷髏瞬间崩裂,化作无数碎骨散落水底,縈绕在她周身的鬼气轰然散开,如轻烟般被李良吸入体內。 冰冷的鬼气入体,瞬间转化为精纯的灵力,游走四肢百骸,刚才再生术消耗的力气,竟恢復了大半。 李良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浑身都轻快了不少,像是真正活了过来。 他再次蹬腿向上游,可刚动一下,脚踝又传来一阵拖拽感,像是掛了什么重物。 他疑惑地抬起脚踝,只见刚才女水鬼的长髮,竟还有一缕缠在他的脚踝上,髮丝之中,裹著一根金灿灿的物件。 他伸手扯下,拂去上面的水草与淤泥,看清物件的模样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是一根金镶玉凤簪,黄金打造的簪身雕著栩栩如生的凤凰,凤凰口中衔著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绝非普通人家能拥有的物件。 想来是这女水鬼生前之物,倒是没想到,遭此大难,还能捞一笔横財。 李良將金簪揣进怀中,心里稍感慰藉,也算是弥补了此番遭受的无妄之灾。 他不再耽搁,摆动四肢,飞速朝著水面游去。 越往上,光线越亮,河水也渐渐清澈,就在即將浮出水面的剎那,他隱约看见水面上停著一艘乌木小船,船头上立著一道身影,身形瘦削,气息却让他莫名的熟悉。 一股警惕之心瞬间升起,李良悄然放缓速度,与小船拉开一段距离,才小心翼翼地將头探出水面。 清晨的阳光洒在渭水上,波光粼粼,雨过天晴的天空湛蓝如洗,空气清新。 他抬眼望去,看清船上那人的面容时,胸腔里瞬间燃起滔天怒火,几乎要將他焚烧殆尽。 船上站著的,竟是丘神纪! 是这个叛徒! 是他向长孙无纪投诚,才让自己陷入绝境! 无名火疯狂燃烧,李良双目赤红,周身灵力骤然爆发,脚下水波炸开,他竟踏著水面,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水面被他踏出层层涟漪,他在水面上飞速奔跑,溅起的水花四溅,杀气席捲四方。 天已大亮,渭水平静无波,丘神纪站在船头,似在眺望什么,感受到背后袭来的凛冽杀气,他脸色一变,猛然回头。 四目相对,距离近在咫尺,丘神纪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李良?!” “我去你大爷的!” 李良怒喝一声,身形跃起,大手如铁钳般按住丘神纪的脖子,不给对方半点反应的机会,按著他的脑袋,狠狠砸向水面。 砰! 丘神纪的身体被按在水面上,像打水漂一般,被李良拖著飞速滑行,水面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浪花飞溅。 李良双目赤红,手上力道丝毫不减,拖著他滑出数十丈后,猛地將他拋向空中。 丘神纪瘦小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李良紧隨其后,抬脚凝聚全身灵力,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轰! 丘神纪如断线的风箏般,重重砸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他从水中浮起,嘴角溢出血丝,却不还手,只是双手快速防御,一边躲避李良的攻击,一边急切地大喊: “你听我说!我是来救你的!如果我不向长孙无纪投诚,咱俩都得死在华州城!” “救我?”李良冷笑,眼中杀机更盛,一肘狠狠砸在丘神纪的嘴上。 咔嚓几声脆响,丘神纪嘴里崩出几颗带血的牙齿,鲜血瞬间从嘴角涌出,他疼得浑身抽搐,却依旧死死盯著李良,声音嘶哑: “是我……是我用续命丹吊著你最后一口气,才没让你死在大牢里!” 李良的动作一顿,眼神狐疑,却依旧没有停手。 “你在大牢里被严刑拷打了三天三夜,手脚都被他们斩断,是我设计让你假死,才被他们当作尸体拋进渭水,我今天来,是来捞你的!” 丘神纪咳著血,一字一句解释。 李良充耳不闻,心底的恨意依旧未消,他不信。 抬手,又是一拳砸在丘神纪的脸上,將他再次打入水中。 丘神纪在水中扑腾了几下,再次浮起,脸上青肿一片,他看著李良完好无损的四肢,突然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怪了……你的手脚是怎么长出来的?你明明被斩去四肢,不可能活下来!” 这句话戳中了李良的伤心事,要不是红袖,他刚才就死在渭水了。 眼中凶光更盛,卯足全身力气,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丘神纪的胸口。 噗—— 丘神纪喷出一大口鲜血,体內的妖丹都被踹得剧烈震动,险些碎裂。 他浮在水面上,再也支撑不住,半沉半浮,大口喘著气,看著李良歇斯底里地大喝: “住手!李良你住手!这是你要的续命丹药谱!咳咳……我们的约定,还作数吧?告诉我,我姐姐在哪儿!” 李良停下动作,站在水面上,低头看向自己的倒影。 身上穿著一件残破不堪的囚服,袖口和裤腿早已消失不见,想来是在大牢里,隨著四肢被斩而损毁。 衣物上沾满血污与污垢,散发著难闻的腥气,处处都透著他曾遭受的酷刑与折磨。 他抬头望向天空,雨过天晴,阳光温暖,可他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三天…… 原来他已经在大牢里被折磨了三天三夜,可他却半点印象都没有,唯有这残破的囚服,无声地诉说著他经歷的苦难。 以他在镇魔司审讯犯人的经验来看,十八般酷刑,怕是全都被长孙无纪用在了他的身上。 长孙无纪,好狠啊! 李良攥紧拳头,心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转头看向丘神纪,先运转灵力,探查了一遍渭水四周的气息。 方圆数里之內,空无一人,没有埋伏,没有杀手,看来丘神纪当真是一个人来的。 真是可怜,一会儿死在这里,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良缓缓朝著丘神纪走去,冰冷的河水在他脚下分开,他伸手,一把夺过丘神纪紧紧攥在手里的一卷泛黄的纸谱。 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著续命丹的药材配比,除了他熟知的血罌粟和一些常规药材外,还多了一味从未见过的药材——冰蛊。 他眉头紧锁,抬眼看向丘神纪。这份药谱是真是假尚未可知,这冰蛊又是什么东西,他闻所未闻。 丘神纪似乎看透了他的疑虑,也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索性站直了身体,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平静地开口: “冰蛊是极罕见的邪物,外形像一颗白色药丸,触手冰凉,能蛊惑人心,操控生灵。丞相府藏有不少,长孙无纪用它来操控各路妖魔,强迫妖魔服下后,七日內若无解药,便会爆体而亡。” 他顿了顿,看著李良的眼睛,声音低沉:“我本来有一颗冰蛊,为了救你,已经將它炼製成了续命丹,给你服下了。” 李良脸色骤变,立刻运转灵力,探查自己的体內。 经脉通畅,灵力流转正常,没有半点被蛊虫操控的跡象,可丘神纪的话,却让他心头一沉。 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丘神纪的脖子,低吼:“你给我下蛊?” “没有!我没有!” 丘神纪被掐得脸色发紫,双脚离地,拼命摆手,气息断断续续, “冰蛊炼入续命丹后,蛊性已除,只剩续命之效,绝无操控人心的作用!我若想害你,何必费尽心思救你假死!” 李良盯著他的眼睛,想看透他是否在说谎,可丘神纪的眼中满是急切,没有半分虚假。 他手上的力道稍减,却依旧没有鬆开,冷声逼问:“长孙无纪,还给哪些妖魔下过冰蛊?” 丘神纪被掐得翻起白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怡红院……红袖……” 第八十三章 瀟湘夫人 渭水水面波平如镜,晨雾被日光撕得稀薄。 李良指尖攥著那页泛黄药谱,纸页边缘被指节捏得发皱,一股冷意顺著纸纤维钻进皮肉,直抵心脉。 冰蛊二字像两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他识海最软处,眼前瞬间炸开红袖倒在火中的模样。 黑衣染血,玉容枯槁,最后一丝气息散时,掌心那点暖热彻底凉透,只留下这颗从她焚身余烬里滚出来的白色药丸,与药谱上记载的冰蛊分毫不差。 李良垂眸,视线落在自己重新长出的双手上,指节分明,肌肤温热,每一寸筋骨里都流淌著红袖捨命渡给他的再生之力。 是她用命换了他重生,是她將魂灵碎片揉进他的血肉,如今他站在这渭水之上,四肢健全,修为渐復。 可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总爱偷偷塞给他糖糕的女子,却连一捧骨灰都没剩下。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酸胀的疼顺著血脉蔓延,压得他呼吸发滯。 亏欠二字太轻,轻得托不住红袖一条命。 愧疚二字太浅,浅得填不满这半生遗憾。 他活著,本就不是为了自己,是带著红袖的那一份,一起看遍长安花,踏遍人间路,更是要为她,索命。 心境微动,那枚冰凉的白色药丸被他从魂海深处唤出,落在掌心。 指尖一遍遍摩挲著圆润的壳面,触感微凉,像红袖生前微凉的指尖,他盯著这颗害死她的邪物,眼底翻涌的不是恨,是沉到极致的悲,悲到最后,淬成了冻结一切的杀气。 身旁水面骤然掀起微澜,丘神纪猛地从水中站起身,湿发贴在额角,那眼睛死死盯著他掌心的冰蛊,声音因兴奋而发颤: “对,就是这个!这个就是冰蛊!你是从何得来的?”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的杀意骤然从李良身上爆发开来。 不是外放的气势,是凝在骨血里的凶戾,像藏在深渊里的凶兽睁开了眼,视线扫过丘神纪的瞬间,后者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僵,喉间的话语硬生生卡断,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忘了,这颗冰蛊是从红袖体內出来的,而红袖,是李良逆鳞。 谁提谁死。 丘神纪喉结滚动,连忙抬手往后退了半步,在李良指尖凝聚起杀气的前一秒,慌忙开口找补,声音都带著慌: “等等!李良,你听我说!这冰蛊若是从红袖姑娘体內烧出来的,必定吸收了她的残魂碎片!只要以你的精血饲养,温养魂元,红袖姑娘……红袖姑娘迟早有一天能活过来!” 活过来?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李良眼底冰封的杀气。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震颤。 復活? 世间真有復活之法? 他不是没听过夺舍重生、魂寄法器之说,可红袖魂飞魄散,连灵体都没剩下,怎么可能…… 可心底深处,那点绝望里滋生的奢望,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太想信了。 想再看一眼红袖笑,想再听她喊一声自己的名字,想把这一世亏欠她的,全都补回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愿意赌上一切。 李良的眼神动了,从冰封的杀意变成了颤抖的希冀,那点微茫落在丘神纪眼里,让后者瞬间篤定,这冰蛊就是红袖的遗物,这场交易,他稳贏。 “你若不信,大可用精血滴在冰蛊上,一试便知。” 丘神纪趁热打铁,掐准了李良此刻的软肋。 李良没有丝毫犹豫。 指尖凝起一丝真气,轻轻一划,指腹破开一道小口,殷红的精血渗出,滴落在掌心的白色冰蛊之上。 精血刚一触碰冰蛊,原本瓷白的壳面瞬间泛起微光,飞速將那滴精血吸收殆尽。 紧接著,白色外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一层薄冰,內里的景象清晰可见。 李良呼吸骤然停滯,身体前倾,死死盯著冰蛊內部。 透明的壳子里,一条细如髮丝的白色水蛭正缓缓蠕动,身体里流淌著淡淡的青绿色光晕。 那是红袖独有的妖力,是她修行千年的水蛭灵气,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气息。 “红袖?” 他下意识地轻唤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著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话音刚落,冰蛊里的小水蛭像是听懂了一般,纤细的身体猛地兴奋地扭动起来,尾部轻轻拍打著壳壁,像是在回应他,像是在撒娇。 李良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丘神纪的衣领,將人狠狠拽到面前:“需要多久?告诉我!需要多久才能让她活过来?!” 可就在他满心焦灼的瞬间,丘神纪的眼神变了。 方才的慌乱、討好、刻意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龙族特有的精明与算计,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他不急著回答李良的问题,只是微微抬眼,语气平淡: “李良,药谱你已经拿到了,现在,该告诉我敖雪在哪了吧?”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李良心头所有的炽热。 他猛地回过神,攥著丘神纪衣领的手微微鬆了松。 是啊,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丘神纪帮他,给他药谱,告诉他復活之法,从来都不是心善,只是一场交易。 他要敖雪,而李良要红袖復活,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人心凉薄,利益为先。 李良缓缓鬆开手,直起身,眼底的激动迅速褪去,重新恢復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著更深沉的执念。 他抬头望向天际,烈日高悬,金色的阳光洒在渭水之上,波光粼粼,原本笼罩江面的晨雾彻底散去,远处已经能看到往来的商船,帆影点点,人声隱约传来。 这里已经不是隱秘之地,若是被长孙无纪的眼线看到,不仅他这个“已死之人”会暴露,连这场交易都会节外生枝。 “换个地方。”李良淡淡开口。 丘神纪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爽快应道: “好啊。” 一叶扁舟从水面浮起,二人登船,船桨划破平静的江水,顺流而下,远离了岸边的喧囂,驶向大江中央。 江水愈发宽阔,四面茫茫,不见人影,只有舟行水上的轻响,风掠过江面,带著一丝寒意,成了最隱秘的交谈之地。 李良抬手,心境之力涌动,一只巴掌大小、通体墨绿的葫芦从他魂海之中浮现,悬在半空,葫芦口隱隱有龙气溢出,带著淡淡的威压。 养气葫。 丘神纪自幼在宫廷长大,见过仙门法宝,见过龙族秘宝,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法器,能將生灵困在其中,还能温养妖力,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忍不住开口: “这是什么法宝?” “你不必知道。” 李良收了心境,將养气葫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葫芦身, “你只需要知道,敖雪在我这里,很安全。” 葫芦里,那条银白色的蛟龙正安静地沉睡著,妖力紊乱,却被养气葫的灵气稳稳护住,不至於崩溃。 丘神纪脸色一沉,盯著那只葫芦:“你把敖雪关在葫芦里做什么?难道你想用我姐泡酒?” 李良闻言,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带著几分冷意,几分嘲讽:“我就算是泡你姐,也不会用她来泡酒。” 话糙理不糙,丘神纪却笑不出来,心头依旧悬著交易,步步紧逼:“你把敖雪放了,我告诉你完整的復活红袖之法,如何?” 李良摇了摇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你不想復活红袖了?”丘神纪不解他的固执。 “敖雪吞下了过量的血罌粟,妖力暴走,经脉尽断,身体早已濒临崩溃。” 李良垂眸看著掌心的养气葫, “这养气葫能吸收她体內狂暴的妖力,温养经脉,需要时间,才能让她重回正常。” “需要多长时间?” 李良指尖掐诀,测算修为与时间,片刻后开口:“若我能恢復四境修为,半年。若这半年內我修为能再进一步,时间还能缩短。” 丘神纪闻言,点了点头,顺势拋出自己的筹码: “那你更需要续命丹。此药名为续命,实则能固本培元,大幅提升修为。如今外界都以为你李良已死,正好隱姓埋名,斩杀长孙无纪手下的妖魔,那些妖物体內,大概率能爆出冰蛊。至於其他药材,比如血罌粟,我可以无偿提供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三个月。三个月之內,你必须將敖雪恢復正常,她……没多少时间了。” “什么意思?” 丘神纪靠在船舷上,望著茫茫江水,轻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敖雪的妖丹,不在她自己身上,还在长孙无纪手里。我接近他,蛰伏多年,就是为了找回那颗妖丹。” 妖丹被夺? 对,的確如此,没有妖丹滋润,过多的妖力只会成为负担。 他看向丘神纪,又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真的是长孙无纪的外甥?” “表亲罢了。”丘神纪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不过是死皮赖脸喊他一声舅舅,攀附权贵,混进禁军,方便行事而已。满朝文武都以为我是靠他走后门的废物,正好遂了我的意。” 李良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长安城里谁不知道,丘神纪是丞相府的走狗,不学无术,靠著裙带关係身居禁军要职,谁也想不到,这只是他的偽装。 “十五万两官银的事,长孙无纪是怎么处理的?” 丘神纪双腿翘起,搭在船舷上,一脸轻鬆,满不在乎地说道:“还是老一套,官样文章,说被妖物盗取,糊弄朝野。但暗地里,他们的追查从未停过。” 他看向李良,眼底带著几分戏謔:“不过你死得真是时候,你一死,所有线索全断了,他们查无可查。所以李良,你千万不要再出现在长安街头,否则,必死无疑。” 李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他比谁都清楚长孙无纪的狠辣,十五万两官银,不是小数目,那是丞相府私吞的军餉,是用来餵养麾下万千妖魔的资財,不拿回这笔钱,长孙无纪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所谓线索中断,不过是暂时蛰伏,暗中的爪牙,只会藏得更深。 丘神纪忍不住开口:“李良,你知道吗?我现在真的羡慕你。手握十五万两巨款,身份『死』去,再无后顾之忧,完全可以换一种活法,远离长安的纷爭,逍遥一生。” 李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目光落在滔滔江水上,眼神冷冽。 换一种活法? 他的活法,从红袖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定了。 不是逍遥,不是避世,是提刀入长安,斩尽丞相府妖邪,取出敖雪妖丹,温养冰蛊,復活红袖,再將所有亏欠的、欠下的,一一討还。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丞相手下的妖物,现在都在何处?” 丘神纪看著他眼底不容动摇的坚定,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欣赏李良的不怕死,欣赏他的执念,因为这份执念,正好能为他所用。 李良越强,越能与长孙无纪抗衡,越能儘快恢復敖雪,而他渭水龙族,蛰伏千年,终极目標从来不是区区妖丹,而是李良心境中的太阿剑。 夺太阿,释龙族,统人间,这是刻在龙族血脉里的宿命。 敖雪在养气葫中,身处李良心境,日夜吸收太阿剑气,对龙族而言,是天大的机缘。 投资李良,借他之手除掉长孙无纪,再坐收渔利,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怎么?你还想以镇魔司都头的身份,回去斩妖除魔?”丘神纪故意调侃。 “我不在乎你的目的,也不在乎你盘算什么。”李良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盯著他,“你若想敖雪平安活著,就把那些妖物的信息,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语气里带著赤裸裸的威胁,像一把架在脖颈上的刀。 丘神纪皱了皱眉,有种被人拿捏的不適感,但转念一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李良与长孙无纪斗得越凶,死伤越惨,他越得利,便也释然。 “你若是不怕死,儘管回长安。” 丘神纪收敛笑容,语气变得凝重, “如今长安城里,已有不下十只妖物不明不白死亡,镇魔司的卷宗全都记载为自杀,可实际上,都是因为没完成长孙无纪的任务,被冰蛊噬心而死。” 李良瞳孔微缩。 他想起在镇魔司案牘库看过的卷宗,那些离奇的自杀案,死状诡异,七窍流血,却被强行定性为自尽,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长孙无纪用冰蛊控制妖物,为他所用,稍有不从,便格杀勿论,狠辣至此。 “多谢提醒。” 李良抱了抱拳,身形一晃,直接从小船上纵身跃下。 脚尖轻点江面,没有激起半分水花,身形如离弦之箭,踏著渭水碧波,朝著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李良!你去哪儿?!” “镇魔司。” “你才刚死而復生,就急著回镇魔司暴露身份?你不要命了?!” 江面之上,李良的身影已经化作一个黑点,速度快到极致。 丘神纪笑了,敲了敲船舷,很快有一帮虾兵蟹將从水面钻出,將一些手脚胳膊放在了甲板上。 他拿起这些肢体,放在嘴里大口咀嚼,还挺新鲜都是刚砍下来的。 “李良啊,真没想到你会肉体重生啊,看来以后我们能吃上自助了。” 突然,他眼神一冷,问水妖, “瀟湘夫人呢?” “回稟公子,瀟湘夫人方才在水底被李良杀了。” 第八十四章 嫂子大闹公堂 夜晚,长安,镇魔司案牘库。 偌大的班房黑不溜秋,唯有案头一盏牛油烛燃著微弱的光,豆大的火苗在风缝里颤颤巍巍,將刘程孤瘦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贴在斑驳的砖墙上。 同僚们早已作鸟兽散,勾栏瓦舍的酒香、赌坊骰子的脆响,隔著几条街都能飘进这死寂的库房,唯独刘程枯坐案前,指尖捏著狼毫笔,对著摊开的命案卷宗,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笔桿被攥得发烫,心却凉得发沉。 这几日长安城暗流涌动,一桩桩事像浸了冰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最戳心的,莫过於丞相长孙无忌拿下镇魔司都头李良,关入折衝府死牢,整整三日三夜。 坊间早传疯了——李良,死透了。 刘程猛地鬆开笔,身子向后一仰,重重靠在冰冷的木椅背上,脖颈抵著硬木,硌得生疼,却比不上心口那股憋闷的酸胀。 换做半年前,听到李良的死讯,他怕是要偷偷鬆一口气,甚至举杯庆贺。 谁不知李良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紈絝? 仗著师父在朝廷里做官,整日泡在酒肆勾栏,眠花宿柳,挥金如土,是个不折不扣的膏粱子弟。 可这短短数日相处,刘程亲眼看著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饮酒作乐的浪荡子,而是披甲执刀、敢冲在最前斩妖除魔的镇魔司都头。 西市盐铺一案,血还未乾。 明面上是盐商哄抬物价,闹得长安百姓吃不起盐,街头巷尾怨声载道,可暗地里,哪一撮盐不是长孙无忌的手在操控? 这位当朝丞相,仗著是帝舅之尊,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从食盐、铁器、药材,到米麵蔬肉,但凡与民生息息相关的行当,全被他的爪牙死死攥在手里,吸尽民脂民膏,百姓苦不堪言。 长孙无忌之心,路人皆知。 可知道又能如何? 刘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皂色公服,摸了摸袖袋里那几枚可怜的铜钱,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不过是镇魔司一个最末等的小班房,月俸二两银子,放在寻常村镇已是高薪,可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城,连餬口都勉强。 他还有个妹妹,年方十六,生得眉目清秀,温婉可人。 他自己苦点累点都无妨,啃粗粮、穿旧衣都能忍,可妹妹不能受委屈,要吃精细点心,要穿乾净衣裙。 他还要拼命攒钱,给妹妹备一份体面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嫁人,不用像自己一样,在底层苟且求生。 生活的重担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他直不起腰,只能埋头做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兢兢业业又能如何? 抵不过同僚们一晚灰色收入的零头。 那些人勾连权贵,上下其手,赚得盆满钵满,唯有他守著案头的《论语》《大学》《中庸》,抱著一丝不切实际的科举梦,盼著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入朝为官,扫尽官场污浊,让百姓能喘一口气。 只是梦终究是梦。 过了这个秋,他就二十八岁了。 寻常人家,二十八岁早已娶妻生子,妻儿绕膝,宅院安稳。 可他刘程,居无定所,连一间属於自己的瓦舍都没有。 如今住的那间小偏院,还是李良看他可怜,特意托人安排的,免了租金,还添了桌椅床榻。 於情於理,李良是他的恩人。 可恩人被抓入死牢,生死未卜,他刘程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只螻蚁,而长孙无忌是参天巨树,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人家动动一根小指头,就能將他碾成肉泥。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到头来不仅救不了人,还要把自己和妹妹的性命都搭进去。 不值,太不值了。 刘程长嘆一声,心里堵得慌,带著无尽的憋屈与无力。 他敬佩李良敢衝撞权贵的勇气,可也觉得这份勇气太过愚蠢,太过不值。一个小小的都头,去碰权倾天下的丞相,跟以卵击石有什么区別? 整个镇魔司,没人关心李良的死活。 真正为李良揪心的,除了他刘程,也就只有主事杨安民的婆娘了。 今日清晨的闹剧,还歷歷在目。 天刚蒙蒙亮,那妇人就疯了一般砸开镇魔司的朱漆大门,髮髻散乱,眼睛哭得通红,径直闯到大堂,揪住杨安民的衣袖就哭喊: “杨安民!你个没良心的!李良被抓进折衝府了,你还在这里喝茶?!” 杨安民的脸瞬间绿得能滴出水来。 公堂之上,眾目睽睽,自家婆娘跑来为別的男人哭诉求情,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他这辈子都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指著妇人的鼻子怒吼:“谁让你过来的?滚回家去!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不懂?” 妇人撒泼般往柱子上撞,被杨安民死死拉住, “你今天不救李良,我就死在这镇魔司!你忘了当初你坐上主事之位,是谁帮你打点的人脉?是谁替你摆平的麻烦?现在人家落难了,你就缩头当乌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两人在公堂之上撕扯打骂,乱作一团。 门外的镇魔司吏员们挤作一团,嗑著瓜子看热闹,眼神里满是戏謔。 有人盯著妇人凹凸有致的身段,低声调笑,说这嫂子三十岁的人了,反倒比小姑娘还標致。 更有八卦者窃窃私语,嚼著舌根,说李良常趁杨安民不在家,往他府里跑,两人关係不清不楚。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杨安民的侄子杨守成,那是个半痴半傻的少年,正吮著大拇指,一脸憨笑。 “守成,你婶婶做的豆腐好不好吃?”有人故意逗他。 杨守成傻乎乎点头,含混不清地喊:“好吃!婶婶做的豆腐,良哥也爱吃!” 一群人哄堂大笑,唯有刘程站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 有人转头看向他,语气玩味:“刘程,前两天你不是跟李都头去西市办差了吗?听说你们把丞相府的盐商给宰了,真的假的?良哥是不是因为这事被抓的?” 刘程心头一慌,强装镇定地拂袖:“一派胡言!休要造谣!” 说罢,他逃也似的躲进案牘库,一关就是一天一夜。 窗外的天从鱼肚白染成漆黑,烛火换了一根又一根,他的心却始终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惶惶不可终日。 李良若是真的死了,长孙无忌会不会斩草除根,顺著线索查到他头上? 西市那天,他亲眼看著李良手刃了丞相府的爪牙盐商,两人一同处理了后续,若真要追查,他刘程绝对脱不了干係。 他死不足惜,可他的妹妹怎么办? 妹妹才十六岁,貌美如花,无依无靠,若是没了他这个哥哥庇护,落入长安那些豺狼虎豹般的紈絝子弟、市井流氓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就算是死,也闭不上眼! “砰!” 刘程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卷宗震得翻飞,烛火剧烈摇晃。 他捂著头,窝在椅子里,浑身发抖,恐惧像毒蛇,顺著脊椎往上爬,缠得他喘不过气。 只要能护妹妹周全,他愿付出一切,哪怕是性命! “吱啦——” 一声刺耳的异响,骤然划破死寂。 一股阴冷刺骨的邪风,不知从何处席捲而来,卷著窗外的寒气与夜露,猛地撞开角落的木窗。 窗页狠狠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嚇得刘程一激灵,猛地抬头,手里的烛火晃得几乎熄灭。 “谁?!” 他厉声喝问,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迴荡,却只换来风声。 他举著烛火,脚步虚浮地走过去,探头往窗外看。 漆黑一片,树影婆娑,空无一人,只是风大了些。 刘程鬆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指尖冰凉。 他伸手关上木窗,插好窗閂,將那股阴冷的邪风挡在外面,库房里瞬间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可就在他转身,迈步往回走的瞬间。 “哗啦……哗啦……” 细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在这死寂的夜里,堪比惊雷! 刘程猛地钉在原地,脑瓜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多年办案的直觉告诉他,屋里进人了! 案牘库门窗紧闭,他方才亲自关的窗,门更是从里面閂死,除了他,绝无第二个人! 可这翻书声,清清楚楚,就在他身后,就在他方才坐的案桌旁! 能悄无声息潜入镇魔司重地,避开所有守卫,溜进案牘库,此人绝非等閒之辈,武功必定深不可测,心术更是难测! 喊人? 刘程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镇魔司的人? 此刻怕是都醉倒在勾栏的温柔乡里,赌倒在铜钱的堆里,就算他喊破喉咙,也不会有半个人来救他。 指望那群酒囊饭袋,不如指望烛火烧了镇魔司,同归於尽。 刘程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他缓缓抬手,摸向腰间佩刀。 “呛啷——” 他轻轻將刀抽出半截,背靠著一排排堆满卷宗的木架,一寸一寸挪动脚步,鞋底蹭著地面,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借著微弱的烛火,仔细搜寻。 第一排木架后,空无一人,只有堆叠如山的卷宗,落满灰尘。 第二排,依旧空荡荡。 第三排,第四排…… 一排排查过去,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见人影,却有翻书声,这是人,还是……妖? 就在他以为是自己过度惊惧、幻听了的时候,目光骤然投向自己方才坐的那把木椅。 瞳孔骤缩! 那把冰冷的木椅上,不知何时,竟坐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烛火,周身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身湿漉漉、沾满血污的囚服。 滴滴答答的水珠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像是未乾的血。 他就静静地坐在刘程的位置上,低著头,翻动著桌上的卷宗。 纸张摩擦的“哗啦”声,格外刺耳。 刘程的喉咙乾涩得发疼,举著刀,缓缓靠近。 近了,更近了。 刀锋已经举过头顶,只要狠狠劈下,就能击中对方。 刘程咬著牙,不管是人是鬼,先下手为强!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蓄力劈下的剎那,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刘程啊,那几本妖人自杀的卷宗,你放在哪里了?” 第八十五章 感业寺的尼姑 案牘库內,刘程听到声音,將信將疑的靠近。 这声音和李良很像,可是李良不是死了吗? 刘程举著刀,小声问了一句:“李……李良?” 李良仍在翻阅卷宗,头也不回,只是用手敲了敲桌面,示意刘程过来:“刘程,把刀放下。” 刘程这才確认,坐在桌案边的人真是李良:“都头,你没死啊?!” 刘程收了刀,坐在李良对面,仔细端详一番,还真是李良。 不过没了镇魔司的官服,李良看上去很狼狈,也不知他是怎么从折衝府逃出来的。 李良已经將桌上摆著的卷宗看了一遍,没有找到想看的,於是再次招呼刘程:“愣著干嘛,坐下啊。” “是。” 也不知咋回事,刘程开始对李良言听计从,总觉得跟著李良是一件正確的事。 刘程翻出来最近的卷宗,一一摆在李良面前:“这是最近妖物自杀的卷宗,共有三起。” 李良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第一宗案子,是一个汉子告诉妻子,晚上会晚一点到家,然后就在青楼吃了一瓶毒药自杀了。 夫妻俩在长安城安分守己,卖烧饼过日子。 妻子的证词是,丈夫天性乐观,两人感情很好,他们也没有仇家,丈夫没有理由自杀。 第二宗案子,是在一个大雨天,一个没带伞的读书人,冒雨躲进一间寺庙,当有人发现他的时候,读书人已经服毒自尽了。 还有一个富家小姐,在宴会上喝的酩酊大醉,被丫鬟带去房间休息后,再次发现的时候,小姐也已经死了,不过是死在马车夫居住的马厩旁。 这三起案子的相同点是,死者都是妖物,却是从未作恶的好妖。 关联点目前只有三点,死者自杀前都服用了相同的毒药,尸体发现的地点都是死者没理由去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死者生前都没有自杀的徵兆。 李良没有说出猜测,而是问刘程:“你怎么看?” 这几起案子是刘程亲自去办的,卷宗也是他亲自写的,他反覆调查了很多遍,没有问题,死者的確是死於自杀。 但是死者没有任何社会身份的关联,就好像是隨机杀人。 哦不,是隨机杀妖。 其实作为镇魔司的一员,刘程对妖物的死亡並不上心,所以他对三起案件的处理方式,也是草草了之。 他不明白,李良冒险回到镇魔司,为什么要看这三个妖物的卷宗。 刘程客观的说:“依我看这就是某个杀妖的疯子,正在测试他的毒药。” 李良眉头一挑,“测试”两个字很有启发性,他问:“妖物的尸体还在吗?有没有发现他们吃的是什么毒药?” 刘程摇了摇头,说:“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大概率都给埋了。” “埋了?!!” “嘘……” 噹噹当…… 这时,大街上更夫敲著梆子走过,沙哑的嗓音在空寂的长街上迴荡。 李良、刘程下意识的降低了嗓音。 镇魔司案牘库內,烛火跳跃,將李良的身影拉得狭长。 他指尖叩击著面前泛黄的卷宗,指节发出沉闷的轻响。卷宗封皮上的字跡早已被磨得浅淡,唯有“感业寺书生暴毙案”七个字,依旧刺目。 李良目光落在卷宗上,眸色沉沉。 感业寺,这三个字在大乾王朝,分量重如泰山。 那不是长安街头隨处可见的寻常寺院,而是根植於皇家禁苑之中,由前朝煬帝始建,取“感念天赐功业”之意。 如今更是大乾皇家直辖的第一比丘尼寺,北临汉长安故城,南对太极宫,香火之盛冠绝天下,连朝中权贵想要入寺进香,都需提前三月递上文书,等候通传。 寺中尼眾,多是前朝遗妃、皇室宗亲,或是达官显贵家的女眷,寻常人莫说夜探,便是白日靠近,都会被禁军拿下盘问。 而让李良心中悬念的,並非这皇家寺院的赫赫威名,而是卷宗里那个暴毙的书生,以及藏在感业寺青灯古佛下的一道身影,胡媚娘。 多日未见,不知她在那戒律森严的尼寺之中,过得是好是坏。 指尖再次重重敲下卷宗,李良脑中翻涌著方才刘程那句无心之语:“也许有一个尸体没有埋。” 感业寺规矩特殊,凡寺中亡者,无论身份高低,皆需停灵七日,由僧眾诵经超度,无人认领者,七日后方才火化。 卷宗上记载,那书生死於六日前,今夜,恰好是头七。 那绝不是寻常的毒药,李良混跡江湖与官场多年,见过的毒物不下百种。 可卷宗里描述的死者症状,七窍流血却面色如常,肌肤之下隱有青线游走,与冰蛊的症状很像。 刚才在案牘库內,李良翻阅了一些药术,倒是也发现了一些线索。 此毒源自南疆蛮荒之地,阴毒无比,入体无声无息,潜伏期长短全由施蛊者掌控,剂量不同,发作时间便不同,死者死前毫无痛苦,死后却形如枯槁,是江湖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诡毒之一。 若是试药…… 李良心头猛地一沉。 死者身份各异,死亡地点不同,死亡时间更是错落无序,若这一切都是凶手在刻意调试冰蛊的剂量,以活人试药,逐步掌控毒发的时辰,那背后之人的心思,简直歹毒到了极致。 胡媚娘活或许危险。 她身在感业寺,那是死者停灵之地,若是凶手也在寺中,或是冰蛊之毒早已在寺中蔓延,以她那柔弱的身子,如何能抵挡这般阴毒? 一念及此,李良再也坐不住。 他將卷宗合上,大步朝著门外走去。 可刚走到门口,一道身影匆匆拦了上来。 “都头,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刘程一脸疑惑,回来一趟不容易,出去找死啊? 李良抬手提了提襠,脸上瞬间掛上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坏笑,眉眼一挑,语气轻佻:“去哪儿?找你妹啊!” 刘程一愣,刚要开口怒骂,李良早已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道洒脱的背影,和空气中淡淡的笑意。 …… 夜色更深,寒风卷著细碎的霜花,刮在脸上微微生疼。 李良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迅速褪去身上的囚服,换上了一身玄色锦缎的镇魔司官服。 官服上绣著狰狞的镇魔纹,腰间佩著制式腰刀,刀鞘上的铜饰在夜色中泛著冷光。 他无需遮掩。 当朝丞相长孙无忌权倾朝野,手眼通天,却绝不可能想到,早已被判定“亡命天涯”的李良,此刻不仅安然回到了长安,还堂而皇之地穿上了镇魔司的官服,要夜闯那戒备森严的感业寺。 七拐八绕,李良熟门熟路地穿过数条小巷,避开了巡夜的禁军,最终停在了感业寺西北角一道偏僻的偏门前。 这道门不对外迎客,是寺中杂役进出採买所用,平日里极少有人过问,却成了李良出入感业寺最便捷的通道。 他抬手,重重叩响了木门。 “啪啪啪——”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惊飞了墙头上棲息的乌鸦,发出几声聒噪的啼鸣。 片刻之后,门內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著,门缝里探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一双眼睛在夜色中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看清门外站著的人是李良时,那年轻和尚脸色骤变,二话不说,一把將李良拽进了门內,动作快如闪电。 “砰!” 厚重的木门被死死关上,门閂重重落下,隔绝了门外。 星河和尚反手抵住门,大口喘著粗气,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李良,像是见了鬼一般,声音都在发颤: “李良?你怎么来了?!外头都传你被官兵打死了,你……你是人是鬼?” 李良看著眼前这和尚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光溜溜的脑袋上还带著几分稚气,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星河大师,几日不见,怎么这般胆小了?老子当然是人,特地来带你出去喝花酒,寻快活啊!” “祖宗!你可別拿我打趣了!” 星河和尚脸色一白,慌忙伸手捂住李良的嘴,左右张望了一番,確认无人听见,才拉著李良跌跌撞撞地钻进了旁边一间偏僻的偏房,反手关上门,连桌上的油灯都不敢点燃,屋內一片漆黑。 星河压低声音,戳著李良的心口,满是抱怨:“就是因为你上次偷偷带我出去喝了一顿花酒,回来之后我心神不寧,差点走火入魔,方丈得知后,差点把我逐出师门,废了我这身修为!你还敢提!” “哈哈哈哈!”李良笑得更欢,丝毫没有愧疚之意,“那不是看你整日敲木鱼枯燥,带你开开眼界吗?再说了,你小子定力倒是好,只听曲儿不近女色,比那些道貌岸然的高僧强多了。” 他与星河,是多年的老相识,交情深到可以穿一条裤子。 当年星河还未出家,只是个从北方逃难而来的孤苦少年。 家乡战火纷飞,亲人尽数死在乱军之中,孤身一人流落长安街头,乞討为生,饿得面黄肌瘦。 彼时李良也不过十几岁,混跡长安市井,见他可怜,便每日从镇魔司带饭给他,两人一来二去,便成了过命的交情。 李良年少顽劣,出入青楼楚馆,也总带著星河一起,旁人都以为这少年也是个风流性子,谁知星河只坐在一旁听曲饮酒,从不近女色,定力惊人。 在李良一次次烈酒逼问下,星河才道出实情——他来长安,是为了寻找父亲。 母亲临终前告诉他,他的父亲,早在多年前便入了长安感业寺,出家为僧。 可当星河千里迢迢赶到感业寺时,他的父亲却闭门不见,仿佛从未有过他这个儿子。星河走投无路,只能流落街头,受尽冷眼。 李良得知此事后,顿时来了脾气。 感业寺的高僧大德,平日里满口慈悲为怀,六根清净,背地里却娶妻生子,拋妻弃子,这等丑事,他岂能不宣扬? 於是李良在长安街头巷尾大肆宣扬,將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感业寺方丈碍於舆论,不得不收下星河,却依旧不让他拜见父亲,也不许他正式拜入禪宗,只让他做个劈柴挑水的杂役僧,干著最粗重的活计。 也正因如此,星河成了感业寺里唯一一个能与李良称兄道弟、不守清规戒律的“野和尚”,也成了李良隨时能踏入感业寺的捷径。 黑暗中,星河依旧紧张兮兮,拽著李良的衣袖,反覆追问:“我前几日听街坊说,你犯了大事,被禁军抓进了天牢,严刑拷打,你……你没被打死啊?” 李良拍了拍他的手,趾高气扬:“你觉得老子是那种轻易就死的人?天牢?便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能横著走出来。” “拉倒吧你!” 星河毫不客气地拨开他的胳膊,翻了个白眼,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你十八岁那年,睡了长安知府的小妾,被知府手下打断了腿,躺在街头动弹不得,最后还是我连夜把你背回来,找郎中救治,你才捡回一条命!” 李良脸上一僵,摸了摸鼻子,訕訕笑道:“嘖,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別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星河凑上前,目光紧紧盯著他, “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越狱了?禁军正在全城搜捕你,你跑到我这儿来,是想躲风头?我告诉你李良,我这可是感业寺,皇家寺院,若是被方丈发现,我必死无疑,你也跑不了!” 李良看著他紧张的模样,抬手扯了扯身上的镇魔司官服。 “星河,你看清楚。”李良的声音低沉,“若是我真的越狱出逃,亡命天涯,会傻到穿上这身官服,大摇大摆地来感业寺找你?岂不是自投罗网?” 星河一愣,借著窗外的月光,仔细打量起李良身上的衣服。 乾净整洁的镇魔司官服,没有半点破损污渍,若是真的被抓进天牢,受尽酷刑,这身衣服早已被铁链抽得粉碎,人也该是伤痕累累。 可眼前的李良,面色红润,皮肉光洁,没有半点受过伤的痕跡,哪里像是逃犯? 星河长长舒了一口气,悬著的心终於放下,隨即又皱起眉头: “这么说,外面传的都是谣言,你根本没被抓走?那你深更半夜跑到我这感业寺来干什么?我可告诉你,我没钱给你拿去赌,也不敢再跟你出去喝花酒了,方丈真的会打死我的!” 李良站直了身子,腰板挺得笔直,语气鏗鏘:“你以为老子是来寻欢作乐的?我告诉你,我来这里,是为了查案!公事公办!” “查案?” 星河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一脸疑惑, “查什么案?前几日你们镇魔司的人不是已经来过了吗?就是那个死在寺里的穷书生,当时你们的人看了一眼,说是服毒自尽,草草就结案了,怎么,现在又要翻案?” 李良眸色一沉:“那个书生,现在身在何处?” “还能在哪儿?”星河撇了撇嘴,语气带著几分唏嘘,“人都死了,自然是躺在寺后的柴房里。” “柴房?”李良眉头紧锁,“感业寺不是规矩,亡者需停灵七日,诵经超度吗?为何会放在柴房?” “超度?也得看身份啊!” 星河嘆了口气,语气落寞, “那就是个一文不名的穷书生,千里迢迢从江南跑到长安赶考,盘缠耗尽,举目无亲,死在寺里,爹不疼娘不爱,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哪里配让寺里的高僧为他诵经做法? 方丈说了,七日一到,直接拉出去火化,一了百了。” 李良默默低下头,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天下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鯽。 大乾科举四年一次,录取的进士不过三十余人,无数书生寒窗苦读十数年,耗尽家財,背井离乡,只为搏一个功名,光宗耀祖。 这书生能一路顛沛流离,走到帝都长安,即便落得如此下场,也足以让天下读书人敬佩。 可嘆,最终客死长安,无人问津,连一具尸身,都只能蜷缩在冰冷的柴房之中,连最基本的超度都得不到。 “对了!” 星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我差点忘了,这几日,倒是有一个尼姑,每日深夜偷偷去柴房,为那穷书生诵经祈福,一夜不曾间断。” “谁?感业寺戒律森严,谁会这般好心,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穷书生念经?” 星河连忙点头,语气肯定:“有的有的,我亲眼所见!那尼姑姓胡,模样生得极美,便是在青灯古佛下,也掩不住风华,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叫……胡媚娘。” “轰——” 一道惊雷在李良脑中炸开。 胡媚娘! 果然是她! “星河,”李良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带我去柴房。立刻,马上。” 星河从未见过李良这般模样,可能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了,连忙点头:“好,我带你去!不过你千万小心,今夜是那书生的头七,寺里僧人都在禪房诵经,禁军也在四周巡逻,若是被发现,我们两个都吃不了兜著走!” “放心。”李良抬手握住了腰间的腰刀,“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 月光透过窗欞,洒下一地清辉。 两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偏房的门,融入感业寺无边的夜色之中。 寒风吹动寺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闯入者的身影。 柴房的烛光,依旧在夜色中摇曳。 诵经声在寂静的寺院里迴荡: 一切眾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 恶习结业,善习结果。 为善为恶,逐境而生。 轮转五道,暂无休息。 动经尘劫,迷惑障难。 如鱼游网,將是长流。 脱入暂出,又復遭网。 以是等辈,吾当忧念。 汝既毕是往愿,累劫重誓。 广度罪辈,吾復何虑。 第八十六章 露水鸳鸯 柴房外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微凉,李良负手立在阴影里,足尖碾过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半晌未曾挪动半步。 感业寺的夜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动的轻响,唯有柴房之內,一道清越却肃穆的诵经声缓缓淌出,穿破夜色,直直撞进李良耳中。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前几日在长安城南的胭脂巷里,还是婉转娇媚、勾魂夺魄的调子,尾音拖得长长的,能缠得人骨头都酥软。 可此刻落在耳中,却只剩佛门经文的清冷规整,一字一句,皆是戒律清规。 李良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悬著的半块玄铁牌。 那是他在镇魔司任职时的信物,如今边角早已磨得斑驳,沾著逃亡路上的血与尘。 诵经声在耳畔盘旋,他不用看,也能想像出柴房內的模样:青灯一盏,蒲团一方,昔日里珠翠环绕、衣袂飘香的胡媚娘,此刻该是披著一身素色僧衣,低眉捻珠,口诵往生咒的模样。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半月,物是人非到这般地步。 身旁的星河和尚却没他这般心思,这和尚生得圆头圆脑,一身僧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半点出家人的清净模样都没有,反倒像个偷跑出来混吃混喝的俗家弟子。 他凑在李良身边,压低了声音,唾沫星子隨著说话的动作溅出来,语气里满是惋惜与八卦: “李兄,你可別小瞧这胡媚娘,来咱们感业寺才不过七天,常用的《金刚经》《往生咒》背得比我这个剃度十年的都熟。 嘖嘖,那模样身段,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眉是眉眼是眼,肤白如玉,身段更是没话说,偏偏来做了尼姑,真是暴殄天物!” 星河和尚顿了顿,左右张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又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寺里的师兄弟偷偷议论,这胡媚娘根本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早前是在宫里当差的,不知是触了龙顏,还是卷了什么宫闈秘事,被赶了出来,走投无路才来咱们寺里带发修行。 可惜啊可惜,这般绝色美人,落得如此下场,李兄,你若是见了她,保管挪不开眼!” 李良依旧沉默,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星河和尚哪里知道,他口中这位让人可惜的胡媚娘,与他李良,早有过一场露水情缘。 那时的胡媚娘,是混跡红尘的狐妖,媚骨天成,一笑便能倾人城。 而他李良,是镇魔司里杀伐果断的都头,手握生杀大权,行走在人妖两界的边缘。 可如今,不过月余光景,昔日娇媚的狐妖披上了僧衣,成了感业寺里吃斋念佛的尼姑。 而他李良,却从人人敬畏的镇魔司官差,变成了被折衝府通缉的亡命囚犯。 真是应了坊间那句粗鄙却实在的话——男盗女娼,终得报应。 换做旁人,或许会对著这般造化弄人唏嘘感嘆,可李良不会。 他自异世穿越而来,魂附到这大乾朝的一个小吏身上,摸爬滚打多年,从市井混混混到镇魔司的核心暗探,早把人心与世道看得通透。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报应,只有弱肉强食,只有权力与实力说了算。 他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安安稳稳地活著,更没想著能平安终老。 就算是死,他也要拉著那些害他、欺他、辱他的人,一起下地狱。 多年的官场钻营,多年的市井沉浮,让他刻进骨子里一个道理。 想要让別人仰视你,敬畏你,不敢轻易拿捏你,你就必须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这个道理,放在朝堂的权力爭斗里適用,放在这修仙练道的境界修为里,更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就像他手中这三起卷宗里记载的妖物命案,死去的三只妖,无一不是安分守己、从无恶行的善妖。 它们隱去妖身,学著人类的样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努力想要融入长安这座繁华都城,可最终呢? 不过是因为生性善良,不懂反抗,就成了別有用心之人的猎物,死得不明不白,连个替它们伸冤的人都没有。 李良在镇魔司待了整整十年,比谁都清楚长安城里的隱秘。 这看似繁华鼎盛、天子脚下的帝都,暗地里藏著成百上千的妖物。 它们有的是修行千年的精怪,有的是误入人间的小妖,都小心翼翼地收敛妖气,学著人类的言行举止,只想在这人间討一口活路。 可人妖殊途,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大乾朝廷自上而下,对妖物始终抱著忌惮与排斥之心,也正因如此,才会设立镇魔司。 明面上是斩妖除魔、守护百姓,暗地里,不过是朝廷用来清除异己、掌控阴阳的一把刀。 想到这里,李良听著柴房內胡媚娘的诵经声,只觉得满心讽刺。 胡媚娘本是修行百年的狐妖,一身妖气未曾褪尽,如今却穿著尼姑的衣裳,在佛门清净地,为一个死去的书生诵经超度。 而那个死去的书生,也根本不是什么凡人,是一只化形多年、一心想要进京赶考的妖物。 感业寺的和尚们嫌他妖身卑贱,连正殿的佛堂都不让他进,死后更是隨意丟在这阴冷潮湿的柴房里,让一只妖,给另一只妖念经。 原来这所谓的佛门圣地,所谓的眾生平等,也不过是分三六九等的。 在这些和尚眼里,妖就是妖,永远低人一等,哪怕是死,也不配得到一丝尊重。 夜风渐凉,吹起李良鬢边的碎发,柴房內的诵经声依旧平稳,却渐渐弱了下去。 李良默数著时间,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那清越的女声终於停歇,柴房內只剩下青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星河和尚见状,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僧袍,清了清嗓子,抬起手,对著柴门轻轻敲了三下,声音恭敬却带著几分刻意的疏离: “胡施主,寺外镇魔司的差爷来了,要再查验一下死者的尸体,劳烦施主开一下门。” “好。” 柴房內传来一声轻应,声音轻柔,带著经文诵罢的空灵,与之前胭脂巷里的娇媚判若两人。 紧接著,便是细碎的脚步声,从柴房深处缓缓靠近门口,布鞋踩在乾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下一刻,“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陈旧的柴门被缓缓推开。 今夜恰逢满月,银辉似流水般倾洒而下,铺满了感业寺的每一个角落,也恰好尽数落在了推门而出的胡媚娘身上。 李良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滯。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浓妆艷抹、媚態横生的狐妖。 她一身素色海青僧衣,洗得发白,头上戴著一顶灰色尼姑帽,將满头青丝尽数藏起,脸上未施粉黛,素麵朝天。 没了那些珠翠点缀,没了艷丽的衣裙,却反而褪去了一身风尘气,显得清新脱俗,宛若山间初绽的白莲,清冷又纯净。 月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眉眼依旧是那般勾人,杏眼弯弯,琼鼻樱唇,只是往日里眼底的媚意,如今被一层淡淡的悲悯与清冷取代,却更显动人。 李良就那样定定地看著她,目光痴缠,竟在这青灯古佛的清净之地,再次不受控制地动了凡心。 胡媚娘推开门,抬眼的瞬间,目光恰好与李良撞了个正著。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之中。 曾经在蜀山相依为命的温暖,在逃亡路上並肩作战的默契,在夜深人静时的耳鬢廝磨,那些喘息与躁动,那些温柔与缠绵,那些出生入死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席捲了两人的脑海,在眼前一一浮现。 胡媚娘的目光轻轻流转,杏眼之中,渐渐泛起一层晶莹的泪花,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看著眼前的李良,看著他衣衫染尘、面色疲惫,却依旧眼神锐利、身姿挺拔的模样,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浅的笑,那是失而復得、终於等到心上人的欢喜与释然。 她等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李良看著眼前的胡媚娘,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辗转反侧,最终只化作最简单、也最心疼的三个字。 “瘦了。” 昔日的胡媚娘,身段丰腴,肌肤莹润,是恰到好处的美艷。 而如今,许是吃惯了感业寺清苦的斋饭,许是日夜诵经、心事重重,她瘦了些许,脸颊微微凹陷,却反而更衬得那双眼睛清澈动人,身姿也愈发窈窕,將僧衣下的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前凸后翘,別有一番韵味。 站在两人中间的星河和尚,全然不知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他左看看李良,右看看胡媚娘,只觉得气氛诡异得要命。 李良的眼神,黏在胡媚娘身上,像是扯不断的丝线,直直地往胡媚娘身上缠,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將人灼伤。 而胡媚娘看向李良的眼神,更是满含情意,眼波流转,皆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深意切。 星河和尚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暗骂一声不好。 他与李良相识多年,最清楚这傢伙的秉性,看似冷漠寡言,实则风流不羈,是个看见美女就挪不开脚的主。 可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胆大包天,泡妞泡到感业寺来了! 这可是佛门清净地,要是让方丈知道,他俩非得被打断双腿,赶出寺门不可! “咳咳!” 星河和尚猛地咳嗽两声,连忙伸出手,挡在李良和胡媚娘中间,硬生生隔开两人痴缠的目光。 他连忙双手合十,对著胡媚娘摆出一副正经的出家人模样,语气急促: “胡施主,天色已晚,寺里马上要宵禁了,您还是先回禪房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嗯。” 胡媚娘这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佛门之地失態了。 她本就是狐妖,身带妖气,这感业寺香火鼎盛,佛法深厚,若是在这里流露半分凡心与私情,恐怕下一秒就会被寺中的佛法震慑,打得神魂俱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轻柔:“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二位查案了。” 说罢,她双手紧紧攥著手中的佛珠,指尖微微泛白,一步步迈开禪步,端庄地转身离开。 她走得极稳,极缓,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可李良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攥著佛珠的手,在微微颤抖。 感业寺的禪步,是佛门弟子最基础的修行功课,规矩繁多,严苛至极。 步伐要轻、稳、缓、匀,如清风拂过湖面,不疾不徐。 行走时不能拖拉鞋子,不能跺脚,不能奔跑。就算是赶路,也只能放大步伐,绝不可奔跑。 头不能东张西望,不能左窥右瞄,不能低头或仰视,要抬头挺胸,后颈紧紧贴住衣领,身姿端正,绝不歪斜。 目光要平视前方约七尺之处,內敛沉静,绝不向外攀缘。 头部不能摇晃,不能左顾右盼,就算要看左右,也只能轻轻展眸半分。 穿海青僧衣时,双手要操於胸前,或是结出佛门手印,比如弥陀印,不能垂手,不能摆袖。 穿长衫时,双手自然下垂,轻轻摆动,左手三分,右手七分。 不能叉腰,不能背手,不能隨意挽起袖子,手持经书时,必须双手捧持,以示恭敬;与前面的人保持三块砖的距离,不能踩踏前人的脚跟…… 诸多规矩,繁琐至极,胡媚娘却做得一丝不苟,分毫不差。 李良就那样站在原地,看著胡媚娘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看著她標准的禪步,看著她一身素衣,渐行渐远,心中骤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神伤。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胡媚娘之间的距离,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遥远。 罢了,罢了。 胡媚娘进入感业寺带髮修行,本是他的师父袁仲谋亲自安排的后路。 就算李良心中万般不解,万般不舍,也无力改变什么。 如今他身陷囹圄,亡命天涯,自身难保,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胡媚娘的选择? 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楚这柴房里书生的死因,查清楚这三起连环妖物命案的真相,找出幕后冰蛊的源头。 李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收回目光,迈步走入柴房。 星河和尚见状,连忙悄悄关上柴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转过身,一脸坏笑地凑到李良面前,挤眉弄眼地打趣:“我说李良,你可以啊,眼光真毒,一来就看上咱们寺里的绝色小尼姑了?怎么,动心了?” 李良沉默不语,目光径直落在柴房角落的尸体上,脸色冷冽。 他的沉默,反而让星河和尚的好奇心更盛。 这和尚向来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见李良不搭理他,更是凑得更近,喋喋不休: “你是不知道,自从胡媚娘来了咱们感业寺,寺里的香火都旺了好几倍! 不光是男施主,一个个打著上香的旗號,天天往寺里跑,眼睛都黏在胡媚娘身上。 就连女施主都多了,一个个来寺里上香,实则是来盯著自家男人,生怕被胡媚娘勾了去。 不管怎么说,方丈可是乐开了花,香火钱赚得盆满钵满!” 李良依旧笑不出来,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死者冰冷的衣衫,开始仔细查验。 星河和尚摸了摸脑袋,一脸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的模样。 他与李良相识多年,最清楚这傢伙的秉性,就是个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的流氓。 如今见到胡媚娘这般绝色的尼姑,別说调戏了,连句话都没说,眼神里倒是满含心疼,这也太不正常了! 星河和尚心里暗暗嘀咕:难不成这小子进了一次大牢,被人阉了? 想到这里,星河和尚看向李良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同情与惋惜。 可这同情的目光,刚落在李良身上,就被李良骤然转头投来的凛冽眼神嚇得一哆嗦,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星河。”李良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能不能在心里,念叨点我的好?” 星河和尚嚇了一跳,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哎?我……我啥也没说啊!” “你心里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星河和尚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不敢再打趣: “我这不是好奇嘛,毕竟胡媚娘实在太好看了,换做任何男人,都得动心不是。” 李良懒得再跟他废话,指尖轻轻搬动死者的手臂,头也不抬地吩咐:“帮我守好门,不许任何人进来,若是有动静,立刻告诉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点查,这事儿要是被方丈发现,咱俩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星河和尚连忙走到门边,背靠著门板,警惕地盯著外面的动静。 李良所言非虚,按照大乾朝的律法,镇魔司若是要在感业寺查案,必须由镇魔司少卿亲自向感业寺方丈呈上文书,报备案情,得到方丈亲笔允准之后,镇魔司的人才能进入寺內勘查。 而如今,李良是被朝廷通缉的逃犯,早已被革去镇魔司的官职,此番私自潜入感业寺查案,纯属违法行为。 若是被寺里的和尚发现,就算当街打死,也是合乎律法的。 而作为同伙,偷偷放他进来的星河和尚,同样难逃一死。 两人此刻,都是提著脑袋在做事,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有半分耽搁。 柴房內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青灯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死者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身著粗布麻衣,面色青紫,静静地躺在乾草堆上,早已没了生息。 这里並非命案的第一现场,就算是第一现场,距离死者死亡也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现场所有的痕跡、线索,早就被来往的僧人抹除得一乾二净。 想要破案,只能从尸体本身,寻找突破口。 李良的指尖,细细摩挲著死者的左手,指腹触到一层厚厚的老茧,质地坚硬,显然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跡。 “左撇子。” 李良低声喃喃,目光下移,落在死者的衣襟上。 死者深灰色的衣袍胸口处,用自己的鲜血,歪歪扭扭地写著两个字——不知。 字跡潦草至极,笔画凌乱,显然是临死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匆忙写下的。 不知? 不知什么? 不知凶手是谁? 李良微微皱眉,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更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指认凶手的线索。 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心思縝密,绝不可能在临死前,写下如此毫无意义的两个字。 这“不知”二字,必然藏著关键的线索,与凶手,与命案的真相,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李良的目光继续下移,仔细查看死者的衣物。 衣袍上沾满了泥土,此刻早已干透,结块在布料上,尤其是袖口与裤脚,泥点最多,显然是死者在雨天里拼命奔跑过,溅起的泥水沾在了身上。 这一点,与卷宗上记载的“案发当日长安大雨”完全吻合。 可奇怪的是,死者的后背,却乾乾净净,別说泥点,就连一丝雨水的痕跡都没有,与脏乱的袖口、裤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反而领口处,沾著些许细碎的草屑与灰尘。 再看死者的头部与腰间,髮簪是普通的木簪,打磨得光滑细腻,乾乾净净。 腰间掛著一块玉佩,玉质普通,算不上名贵,却也擦拭得一尘不染。 只是玉佩的边缘,有很多磕碰的痕跡,稜角被磨得极为光滑,甚至已经包浆,显然是常年佩戴、反覆磕碰所致。 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星河和尚,忽然看到窗外有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正朝著柴房的方向移动,伴隨著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寺里的巡夜僧人来了。 星河和尚心头一紧,连忙压低声音,急促地催促:“李良,快点!巡夜的和尚过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有什么发现没有?” 李良直起身,目光沉静,缓缓开口:“发现不多,但足以確定,死者並非凡人,而是辽北地区没落氏族的公子,本体是一只修行三十年的妖物。” “妖物?”星河和尚一愣,“也是来长安寻亲的?” “不是。” 李良摇头,指尖轻点死者的左手老茧, “他是来长安,参加科举的。” “妖物也能参加科举?”星河和尚满脸震惊,几乎要喊出声来,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这……这不合规矩吧!” 李良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嘲讽:“你们和尚都能娶妻生子,妖物参加科举,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星河和尚瞬间语塞,脸颊一红,不敢再反驳。 他的父亲,確实有娶妻生子的荒唐事,这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被人提起的软肋。 李良不再理会他,重新蹲下身,查看死者的四肢。 死者的手指、脚趾等肢体末端,呈现出明显的青紫色,这是灵力彻底耗尽、生机断绝的典型跡象。 “他是灵力耗尽而亡。” 李良篤定地说, “尸体之上,没有任何外伤,没有打斗的痕跡,排除与人斗殴、被外力击杀的可能。如此一来,死因只有一个——被人下了药,药物引动体內灵力暴走,最终灵力枯竭而死。” 凡是灵力衰竭而亡的妖物或是修士,体內的还原血红蛋白,都会透过肢体末端的毛细血管渗透出来,呈现出青紫色,这是铁律。 除此之外,脑干损伤、疾病猝死、机械性窒息,也会出现类似的症状。 但眼前的妖物书生,口唇顏色正常,口鼻、颈部没有任何损伤,眼瞼也没有半点出血点。 这些跡象,足以证明,书生並非被人外力掐死、捂死等机械性窒息死亡,排除了仇杀、情杀的简单可能。 门口的星河和尚,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也越来越亮,隨时都有可能走到柴房门口。 “李良,真的快点!他们马上就到了!” 李良却仿佛全然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之中,目光死死盯著尸体,喃喃自语:“死者年龄三十上下,家境寒酸,只能穿粗布麻衣,却依旧將衣物、髮簪打理得乾乾净净,说明此人性格严谨,极为自律。 他腰间的玉佩,是辽北慕容氏的族徽,玉质普通,却象徵著家族身份,玉佩上的豁口较新,显然是近期磕碰所致。 他並不珍惜这块玉佩,却不得不佩戴,说明他来长安,是为了拜见某位能决定他命运的人,不得不以此玉佩作为信物。” “他的父亲,应该已经去世。” 李良的语气,篤定无比, “氏族子弟,父亲离世后方可继承族中玉佩,从玉佩的包浆与磨损程度来看,恰好十年。左手食指与无名指有厚茧,右手却光滑如初,证明他常年用左手写字,是天生的左撇子……” 星河和尚听得目瞪口呆:“你……你认识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良依旧没有搭理他,脑海中无数线索飞速交织、碰撞,忽然,他猛地抬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书箱!他的书箱在哪里?” “什么书箱?”星河和尚一头雾水。 “死者在雨中奔跑,袖口裤脚满是泥点,后背却乾乾净净,只有一个可能。 他的背上,背著一个硕大的书箱,將后背完全遮挡住。 从后背乾净的面积判断,那是一个能装下书籍、文房四宝的大书箱!” 李良的声音,骤然提高, “告诉我,他的书箱,在哪里!” 星河和尚被他的眼神嚇得一哆嗦,连忙摇头:“没有!根本没有书箱!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死在讲经堂的角落里,身上除了这块玉佩、一支髮簪,什么都没有,更別说书箱了!” “你再说一遍?”李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大哥!我骗你干什么!” 星河和尚急得直跺脚, “我把他的尸体搬到柴房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真的没有书箱!” 李良缓缓站起身,后退一步,靠在身后的柴火堆上,闭上双眼。 无数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雨天奔跑、后背无泥点、失踪的书箱、死前写下的“不知”、灵力耗尽而亡、无外伤、无打斗痕跡…… 所有的疑点,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书箱被人拿走了。” “这不是自杀,更不是意外。”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第八十七章 镇魔司少卿 圆月如盘,悬於墨色苍穹之上,清辉遍洒,將整座感业寺笼在一片冷寂的银白之中。 禪院深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间嵌著些许青苔,在夜露的浸润下泛著幽微的湿意。 胡媚娘缓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迴廊之上,素白的僧袍裹著她纤穠合度的身姿,却掩不住骨子里那股勾魂摄魄的妖冶气韵。 她手中捻著一串檀木佛珠,珠身圆润,被指尖摩挲得温润发亮。 每一步落下,指节轻捻,佛珠便相撞发出噠噠的轻响,清脆,却又在这死寂的禪院中显得格外突兀,如是敲在人心尖上的鼓点,一声,又一声,敲碎了佛门的清净,也敲乱了夜的安寧。 风从殿角的铜铃间穿过,带起细碎的呜咽,没有僧人的诵经声,没有晚课的木鱼声,偌大的感业寺,好似只剩下她一人,一影,一串佛珠的声响。 她的影子被圆月拉得頎长,斜斜投在斑驳的院墙上。 那墙面歷经百年风雨,朱漆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纹,而落在墙上的影子,却绝非人间女子该有的模样。 不是凹凸有致、眉眼如画的美人身形,而是一只九尾舒展、尾毛蓬鬆的狐形。 九条狐尾在影中轻轻摇曳,妖异,诡譎,带著千年狐妖独有的凛冽与魅惑。 胡媚娘每向前踏出一步,青石砖轻响,墙上的九尾狐影便亦步亦趋,步步相隨,狐首微扬,似在凝望那轮冷月,又似在蛰伏著什么。 夜风骤然转急,穿堂过院,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风声渐盛,吹动她腕间的佛珠,那串原本被她稳稳捻在指尖的檀木珠,竟隨著风势疯狂晃动,撞击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噠噠噠噠,如同骤雨敲窗,又似心魔狂跳,再也压不住。 下一瞬,一声轻脆的崩裂声划破夜空——串连佛珠的红绳,断了。 数十颗檀木佛珠从她掌心倾泻而出,哗啦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珠珠滚落,四散奔逃。 有的滚进草丛,有的撞在柱础上,有的顺著石阶缝隙坠入黑暗,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如同她此刻被强行压制的妖力,再也藏不住,掩不了。 胡媚娘脚步顿住,垂眸看著空空如也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今日是月圆之夜,青丘狐族,每逢月圆,妖力便会暴涨至巔峰,乃是一月之中最为强盛之时。 可她本是失了妖丹之人,妖力本源尽失,莫说月圆现形,便是寻常时候,也只能勉强维持人形,连一丝妖息都不敢外泄。 可这一切,都在镇魔司那间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彻底改写。 她还记得那夜的烛火,昏黄摇曳,映著李良年轻而滚烫的面庞。 那个镇魔司的都头,一身正气,眼含炽热,终究还是没能抵住她千年狐妖的媚术,沉沦在温柔乡中。 便是在他情动意驰、心神最是鬆懈的剎那,她悄无声息,不动声色,以青丘秘术,从他体內吸回了属於自己的妖丹。 那枚被她以本命精血温养千年的妖丹,重回丹田的瞬间,汹涌如江海的妖力瞬间席捲四肢百骸,久违的力量感充斥著每一寸经脉。 她胡媚娘,依旧是那十境修为的千年九尾狐妖,妖力滔天,媚术通神,绝非这凡尘俗世的普通妖物可比。 可这里是长安城。 天子脚下,龙盘虎踞,臥虎藏龙,儒释道三教高手云集,镇魔司、国师府、大內护卫,哪一个不是斩妖除魔的好手? 更何况,她此刻身处的,是禪宗核心之地感业寺。 佛门金刚,禪宗护法,无数经文法印镇压四方,妖邪在此,便如笼中之鸟,釜底之鱼。 纵有千年修为,也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收敛所有妖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胡媚娘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內翻涌的妖力,重新抬步,走入禪院深处,踏上长街。 长街寂静,月光如水,將她的身影照得明明灭灭。 她从月光下走入街角,阴影瞬间將她吞没。 便在此时,头顶古树枝椏间,一只乌鸦猛地振翅,发出一声呱的诡叫,声音嘶哑,刺耳,在深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胡媚娘脚步未停,眼波未动,仿若未闻。 妖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护住心脉,她依旧向前走,身姿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头顶的古树虬枝盘曲,老乾横斜,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树影婆娑,张牙舞爪,竟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骷髏大手,五指张开,从半空缓缓压下,將她整个人牢牢罩在其中,无处可逃。 而那乌鸦的叫声,並未停歇。 最初只是一只,片刻之后,又一声嘶哑的啼鸣响起,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两只乌鸦,在她头顶的树枝上交替鸣叫,声声催命。 胡媚娘终於停下脚步。 她不是无知无觉,只是不愿过早撕破脸皮。 可此刻,她已然心知肚明,自己被人监视了。 监视她的,绝非寻常的野猫野狗,而是衝著她来的,有备而来。 她转身,拐进另一条偏僻小路。 这条路上无树无木,开阔平坦,月光一览无余,本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两侧斑驳的院墙上时,心头猛地一沉。 墙上,赫然落著三只乌鸦。 三只乌鸦,通体漆黑,羽间泛著幽蓝的冷光,眼瞳猩红如血,齐齐盯著她,同时张开嘴,发出啊啊啊的刺耳叫声,声声不绝,像是在宣告死期,又像是在引路。 胡媚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底深处,缓缓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光晕,那是青丘狐妖探查妖灵气息的秘术。 她目光扫过那三只乌鸦,指尖微捻,妖力悄无声息探出去,略一探查,便已明了。 这不是普通的乌鸦。 这是镇魔司的渡鸦。 传信,探察,狙杀,乃是镇魔司专属的灵禽,每一只都被镇魔司高手以精血餵养,以秘法驯化,只听镇魔司高层號令。 而三只渡鸦同时出现,意味著一件事。她胡媚娘,已经走进了镇魔司布下的狙杀范围。 进,是死局。 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此刻,她只能回头,顺著渡鸦引导的路线,一步步往回走。 是李良?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瞬间否定。 她与李良纠缠多日,对他的修为、手段、气息了如指掌。 李良虽是国师袁仲谋的弟子,天赋出眾,修为不弱,却从未见过他使用过渡鸦,更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过与渡鸦同源的灵力。 操控这三只渡鸦的,另有其人。 敢在感业寺的地盘上动用镇魔司渡鸦,布下狙杀之局,这份胆子,比当年李良擅自闯入感业寺还要大上数倍,罪名也更重。 感业寺乃是皇家寺院,禪宗祖庭,未经方丈应允,莫说镇魔司普通校尉,便是少卿、都指挥使,也不敢轻易带兵擅入,更遑论在寺內动用渡鸦,设下杀局。 而能一次性派出三只渡鸦,足以说明,来人身份极高,权柄极重,且对她胡媚娘,重视到了极点,必欲除之而后快。 想到此处,胡媚娘不再犹豫。 她缓缓调动丹田內的妖力,妖丹轻轻旋转,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游走全身,护住周身要害。 隨即,她转过身,迎著那三只渡鸦的目光,一步步顺著来路往回走。 走过层层叠叠的院墙,穿过幽深曲折的迴廊,耳边的禪音越来越远,佛门的清净气息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冰冷,凛冽,如刀锋贴颈。 最终,她来到了感业寺內湖中心的六角亭。 內湖水平如镜,圆月倒映其中,波光粼粼,银辉闪烁,本是人间至美之景,可在这月色之下,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一阵疾风吹过,湖面瞬间皱起层层涟漪,月影破碎,光影乱晃,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那座六角石亭,静静立在湖心,六根石柱支撑著飞檐,檐角悬掛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却无半分悦耳,反倒像是催命的符铃。 胡媚娘抬眼望去。 只见石亭的六个角上,各站著一只渡鸦。 一共六只。 六只渡鸦,猩红的眼瞳齐齐锁定她,一动不动,如同六尊漆黑的雕塑。 下一刻,六只渡鸦同时振翅,冲天而起,在半空盘旋一周,黑羽纷飞,灵力激盪,竟在月光之下,缓缓融合在一起。 黑芒散尽,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半空缓缓落下,稳稳站在了石亭中央。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容顏清丽,眉眼锐利,一身玄色镇魔司官袍,腰胯一柄寒光凛凛的镇魔刀,刀鞘上嵌著银色符文,散发著斩妖除魔的凛冽气息。 她站在那里,周身便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威压,修为深不可测,远在胡媚娘之上。 换做寻常妖物,面对这般威压,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可胡媚娘却没有露出半分胆怯。 她反而缓缓收了周身流转的妖力,卸下所有防备,素手轻垂,一脸平静,径直朝著石亭走去。 亭中,只有一把石椅。 胡媚娘没有落座。 佛门的冷板凳,镇魔司的鸿门宴,从来都不是那么好坐的。 她站在亭外,目光平静地看著亭中的女子,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万千思绪瞬间涌上心头。 这个女人,她认得。 十年前,她还在皇宫之中,贵为贵妃,盛宠一时。 那时便听宫中宫女窃窃私语,说当年镇魔司选拔新人,尸山血海,千中选一,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 那个男子,是国师袁仲谋的亲传弟子,天赋异稟,根骨绝佳。 而那个女子,身份不明,来歷成谜,据传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孤苦伶仃,却有著超乎常人的狠厉与天赋。 后来,胡媚娘才知晓,那个男子名叫李良,入了长安镇魔司,做了都头,斩妖除魔,名声渐起。 而那个女子,则被选入大內,进入东宫,成了当时太子李志的贴身侍卫,从此深居简出,音信全无。 胡媚娘曾侥倖见过她几面。 只是几面,却印象深刻。 那时的她,一身东宫军服,英姿颯爽,眼神冷冽,如同出鞘的利刃,不见半分女儿情態,只知忠心护主。 按照宫中规矩,她是东宫侍卫,胡媚娘是后宫贵妃,一主內,一主外,一护储君,一侍君王,两人永无交集,永无瓜葛。 可就在先帝李二凤行將就木、龙驭上宾之前,那个女子,却突然主动找到了她。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无声息出现在她的寢宫之中,开口便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老皇帝快死了,如果你不想陪葬,就抓紧太子这根救命稻草,好好往上爬。別忘了青丘山的妖族,还等著你去救她们呢。” 便是这一句话,狠狠戳中了胡媚娘的心口,戳中了她深埋心底千年的执念与痛处。 她胡媚娘,为何要捨弃青丘山的逍遥自在,捨弃千年狐妖的尊严,踏入这凡尘俗世的皇宫大內,委身於人间帝王,做那任人摆布的贵妃? 一切,都是为了青丘。 话说万年之前,九州大地,混沌未开,妖魔横行,占据山川大地,人类弱小,不过是妖魔口中的食粮,朝不保夕,苟延残喘。 直到某日,天降陨石,陨铁携天地灵气,落於神州大地。 人类智者取陨铁,炼神器,铸法宝,以术法对抗妖力,以智谋弥补肉身之弱。 妖类天生神力,却愚钝无谋;人类肉身孱弱,却智计无双。 法宝一出,天地变色,人类终於有了与妖魔抗衡的资本。 隨后,便是数千年的血战。 人类节节胜利,妖魔节节败退,最终,人类成了这片大陆的主人。 三教九流,应运而生,儒释道三家鼎立,各领风骚。 三教祖师,为护人间安寧,不惜以身殉道,耗尽毕生修为,以自身神魂为引,在神州大地边缘,画下一道无上结界,將最凶悍、最强大的远古妖族,尽数隔绝在结界之外。 结界之外,便是归墟之地,蛮荒妖域,魔气滔天,妖风肆虐。 而在归墟之地与神州大陆之间,那道结界高高隆起,化作一座绵延万里的灵气长城。 最初,天下各宗各派,皆选出门中最杰出的弟子,前往长城驻守,组成初代守军。 他们立下重誓,终身不得返回中原,世代镇守长城,抵御归墟妖族入侵。 岁月流转,千年万年,这些守军在长城脚下结婚生子,开枝散叶,形成了一个不属於三教、不入九流的特殊族群,中原之人,统称他们为——长城军。 胡媚娘的故乡,青丘山,便紧邻著万里长城。 近百年来,归墟妖族躁动不安,疯狂进攻长城,长城军死伤惨重,防线节节败退。 青丘山附近的那段长城,早已被攻破,归墟妖族源源不断涌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青丘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同族死伤无数,家园沦为炼狱,千年基业,毁於一旦。 她胡媚娘,作为青丘狐族最天赋异稟的千年狐妖,別无选择,只能离开满目疮痍的青丘山,远赴中原,来到这片大陆上最强盛的王朝——大乾朝,跪求大乾天子出兵青丘山,镇压归墟妖魔,拯救她的同族。 可大乾朝刚刚立国不久,百废待兴,与民休息,天子李二凤雄才大略,却也深知天下兵马不可轻动。 世家大族、各宗各派各怀鬼胎,皆想保存实力,爭夺中原权柄,谁又会在意远在边境、无关痛痒的青丘山? 十多年来,胡媚娘想尽一切办法。 她先嫁李建成,再嫁其弟李二凤,两朝贵妃,荣宠加身,可这两位人间帝王,眼中只有皇权霸业,只有中原江山,从未將青丘山的生死放在心上。 熬死了两位帝王,胡媚娘早已心灰意冷,以为此生再无希望,只能眼睁睁看著青丘同族死在妖魔利爪之下。 可那个东宫侍卫的一句话,却让她死寂的心,重新燃起了熊熊野心。 按照那个女子的计谋,蛊惑当时毫无势力、极易操控的太子李志。 以青丘媚术,让李志对她死心塌地,爱入骨髓。 待老皇帝一死,李志登基,她必是后宫最受宠之人,再一步步架空李志,把持朝政,手握天下兵权,亲自下令,出兵青丘,荡平妖魔,光復家园。 这十年,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一一按照那女子的计谋行事。 她接近李志,媚惑李志,与他行苟且之事,一步步贏得他的信任与喜爱。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眼看大事可成,却不料李二凤临终之前,听信长孙无忌等权臣谗言,以妖女祸国之名,將她打入蜀山锁妖塔,日夜受符文镇压,魂飞魄散之危,近在咫尺。 在她被押离长安、送往蜀山之前,那个女子再一次找到了她。 她对胡媚娘说:“李志一定会立你为后,你要忍耐,等待时机,我会助你重回长安。” 同时,她还告诉了胡媚娘一个惊天秘密——太子李志,天生不育,无有子嗣。 若想在后宫立足,永固恩宠,胡媚娘必须怀上龙子。 可李志不能生育,她只能另寻他人,借种怀胎,且必须算准时日,瞒天过海,绝不能让李志察觉半分。 也正是因为这个计谋,才有了后来她在锁妖塔与李良的相遇,有了妖丹回归,有了歷经千难万险,重回长安。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她终究没能回到李志身边,没能入主后宫,把持朝政,反而再一次被送入感业寺,带髮修行,形同软禁。 她以为,那个女子早已將她遗忘。 却没想到,今夜,在这圆月之下,湖心亭中,那个改变了她一生轨跡的女子,再一次站在了她的面前。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冷厉、一身军服的东宫侍卫。 她变了,变得丰腴温润,眉眼间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媚,却也更添了几分权柄在握的威严。 身上的服饰,也换成了玄色的镇魔司官袍,腰佩镇魔刀,气息凛冽,身居高位。 胡媚娘心头感慨万千,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夜风吹起,湖面上的冷风扑面而来,刺骨生寒,她身上的素色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青丝飞扬,妖姿天成。 她看著亭中女子,缓缓开口问道:“这清静之地,佛门净地,你是怎么进来的?” 亭中女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右手轻轻按在腰间的镇魔刀刀柄之上,刀身寒光一闪,映得她眼眸愈发明亮。 她声音清脆,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胡媚娘耳中。 “我现在是镇魔司少卿,与方丈打声招呼,自然就能进来。” 话音落下,她目光上下打量著胡媚娘,眼神玩味,笑意更深。 “怎么样,胡贵妃,孩子,怀上了吗?” 一句话,直指核心,將这十年的谋划,这一路的隱忍,这月圆之夜的狙杀,瞬间点破。 湖心亭外,月影破碎,渡鸦无声,夜风呼啸,肃杀滔天。 胡媚娘站在亭前,九尾狐影在身后隱隱浮现,妖丹在丹田內疯狂旋转,千年修为蓄势待发。 “这种事,得多来几次……” 第八十八章 野心 感业寺的夜,素来静得能听见佛前灯油噼啪燃尽之声。 可今夜不同,夜风卷著湖心水汽,裹著几分森然冷意,漫过朱红院墙,缠上那座孤立水中央的湖心亭。 月隱云深,星子稀疏,偌大寺院早已沉入酣眠,唯有这亭台周遭,气息诡譎,似有暗流在水面之下翻涌,连寺內金刚护法的梵音,都似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在千里之外。 石阶之上,立著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青黑色镇魔司官袍裹身,腰束玉带,靴踩青石,明明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久经杀伐、阅尽诡怪的沉冷气场。 她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垂落,望著石阶之下那人,眉眼清冽,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无半分温度。 镇魔司少卿,从四品官阶,於朝堂重臣而言不算绝顶,可放在镇魔司这等专司斩妖除魔、监察天下诡怪的衙门里,便是足以令各方妖邪瑟瑟发抖的权柄。 更何况,坐上这位置的,竟是一个这般年轻的姑娘。 满朝文武,乃至深宫大內,多少人绞尽脑汁想要探知她的姓名来歷,可查来查去,皆是一片空白。 石阶之下,立著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身素色尼姑粗衣,荆釵布裙,洗得发白,本该是清心寡欲、侍奉佛祖的模样,可那双眸子,却藏著千般嫵媚、万种算计,流转之间,哪有半分出家人的空寂淡然。 胡媚娘仰头望著石阶上的镇魔司少卿,目光复杂。 即便当年身居后宫,权倾六宫,她也曾动用无数隱秘力量,暗中探查过这位神秘少卿,可到头来,一无所获。 姓名、家世、师承、过往,全是一片迷雾。 胡媚娘心中冷笑。 名字,於这等人物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手段,是心术,是那足以在弱冠之年便横空出世、坐稳从四品镇魔司少卿之位的通天本事。 这个姑娘,绝不简单。 一念至此,胡媚娘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温顺低眉的尼姑,剎那间锋芒毕露,浑身妖力如决堤江河,轰然爆发! 九条雪白狐尾自身后舒展而开,狐毛蓬鬆,迎风招展,扫得亭边水面涟漪阵阵。 一双素手缓缓绷紧,指节凸出,指尖渐渐生长出尖锐森然的利爪,寒光凛冽。 额间更是浮现出一道淡青色古朴符文,纹路流转,正是青丘狐族独有的血脉印记。 妖威瀰漫,亭中灯火狂颤,几欲熄灭。 胡媚娘抬眼,声音冷冽,带著狐族与生俱来的媚惑与桀驁:“渡鸦姑娘,这么晚了,你不会是閒来无事,来这感业寺与我敘旧的吧。究竟有何贵干,不妨直言。” 她不知对方真名,姑且以渡鸦作为调侃。 石阶之上,那年轻少卿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爽朗一笑,眉眼弯弯,竟似十分受用这个称呼。 “渡鸦姑娘?”她轻轻点头,笑声清越,却带著几分玩味,“这名字倒也贴切。既如此,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称你为,狐妖娘娘?” 话音落,她扬声轻笑,笑声在寂静湖心迴荡,刺耳得很。 胡媚娘脸色一沉,冷声道:“我已经不是娘娘了。” 昔日荣华,早已烟消云散,如今她不过是一个被打入佛门、苟延残喘的弃妃,一个不敢轻易暴露真身的狐妖。 “哦?不是娘娘了?”渡鸦姑娘歪了歪头,笑容依旧明媚,可眼底深处,却藏著利刃般的寒芒,一字一顿,字字诛心,“那你……想不想再杀回皇宫?”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一块巨石,狠狠砸进胡媚娘心湖。 她默然。 沉默之中,思绪翻涌如潮。 杀回皇宫? 她何尝不想。 日日夜夜,辗转难眠,她心中燃烧的,皆是对权势、对尊荣、对復仇的火焰。 可她更清楚,自己被发配感业寺,並非皇上一时冷遇,而是当朝国师袁仲谋一手布局。 那袁仲谋,是何等人物? 道修通天,权倾朝野,一手创立镇魔司,乃是这衙门真正的开创者与幕后掌控者。 即便是眼前这位风光无限的少卿,在袁仲谋面前,也不过是晚辈,是手中一枚棋子罢了。 凭她一个失势妖妃,一个无依无靠的青丘狐妖,如何与国师抗衡? 更何况,这位渡鸦姑娘,纵然手段惊人,又怎能撼动袁仲谋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的布局? 胡媚娘心中冷笑,只当对方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我来这里,不是与你打哑谜的。” 渡鸦姑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不復先前嬉笑。 她抬眼,目光如刀,直刺胡媚娘心底。 “一句话,想,或者,不想。” 每一个字落下,她周身便有一股磅礴威压轰然爆发! 那並非寻常江湖高手的內力,亦非妖力,而是一种糅合了道门罡气与镇魔司秘法的恐怖气势,如泰山压顶,轰然压向胡媚娘! 湖心水面瞬间炸开,波涛汹涌,浪头拍打著亭柱,发出轰轰巨响。 夜风狂卷,湖面湿气扑面而来,打在胡媚娘脸上,竟如无数细小刀刃割过,火辣辣地疼。 胡媚娘心头巨震,脸色骤变。 好深厚的力量! 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体內蕴藏的修为,竟深不可测,丝毫不逊色於她这修炼千年的青丘九尾狐! 她本以为,夺回妖丹之后,修为尽復,天下之大,大可去得,再也不必看任何人脸色行事。 可此刻,在这渡鸦姑娘的威压之下,她竟被死死压制,连喘息都觉困难。 胡媚娘甚至能清晰预判,若此刻两人动手,她恐怕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过,便会被对方彻底镇压。 可即便忌惮至此,她也並未真的想出手。 这里是长安,是天子脚下。 她脚下这片地界,名曰感业寺。 佛门清净地,金刚坐镇,佛法森严,岂容妖物肆意造次?她先前爆发妖力,不过是虚张声势,为自己造势撑腰罢了。 如今看来,她那自以为傲的妖威,在对方眼中,不过是苍白可笑,貽笑大方。 念及此,胡媚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周身暴涨的九尾与妖力缓缓收敛,利爪缩回,额间符文隱去。转瞬之间,又变回了那个眉眼温顺、人畜无害的落髮尼姑。 只是那双眸子深处,对权势的贪婪、对復仇的渴望,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她抬眼,声音低沉:“对,我想回到皇宫。” “哈哈哈——” 渡鸦姑娘仰天大笑,笑声狂放,响彻湖心。 在胡媚娘听来,这笑声刺耳至极,充满了嘲讽,仿佛在骂她痴心妄想,狗改不了吃屎。噁心,难堪,可她却只能咬牙忍著。 因为此刻的她,一无所有,毫无谈判的筹码。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笑罢,渡鸦姑娘收了笑声,居高临下,淡淡开口,语气之中带著几分施捨: “胡媚娘,你也算走狗屎运了。这两日,皇上会驾临感业寺上香祈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可得好好抓住。” 胡媚娘眉头一蹙,心中警惕顿生:“我为何要听你的?” 她与这渡鸦姑娘非亲非故,甚至立场对立,对方凭什么平白无故帮她?这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当然可以选择拒绝。” 渡鸦姑娘语气平淡,可身形却骤然一动。 快! 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 胡媚娘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身后一暖,一道纤细身影已然贴了上来,一双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掌心温热,带著一丝微凉的气息,缓缓拂过她的小腹,曖昧至极。 胡媚娘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但是……” 渡鸦姑娘凑在她耳边,声音轻柔,吐气如兰,热气喷洒在她耳根脖颈,引得她浑身发麻, “你和李良的那些丑事,若是传遍长安城,你说……会是什么下场?” 李良!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胡媚娘脑海中轰然炸响。 “住手!”胡媚娘浑身紧绷,又羞又怒,厉声呵斥,“我让你住手!” 她猛地挣扎挣脱,后退数步,脸色涨得通红,又惊又怒。 只见渡鸦姑娘缓缓收回环在她腰间的手,伸出两根纤细手指,放进唇边,轻轻舔舐了一下,眼神曖昧而轻蔑。 “狐狸就是狐狸,”她轻笑一声,搓了搓指尖,语气轻佻,“一股骚味儿。” 而下一刻,渡鸦姑娘脸上的轻佻笑意骤然敛去,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锋芒毕露,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其实,我比你,更掛念李良。” 她淡淡开口,语出惊人。 “十年前,大內选拔,若没有他,我未必能顺利进入镇魔司,更不会有今日。” “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与李良的纠葛,怎会被这渡鸦姑娘知晓?对方不仅知道,还与李良有旧,这布局,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渡鸦姑娘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著胡媚娘的下巴,动作轻柔,眼神却如同盯著猎物的猎人,冰冷而专注。 “许多人在长安城里东奔西撞,眼里只有繁华和宏伟。而你和李良在一起的时候,眼神中仿佛看到了战场。你已经找回了在青丘山战斗的那种感觉了,对吗?” 胡媚娘瞳孔骤缩,如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人前,所有隱秘,被一览无余。 “你一直在监视我?!”她厉声质问。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透彻地剖析,从心思到执念,从欲望到伤疤,被看得一清二楚,毫无遮掩。 羞耻。 愤怒。 无力。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她吞噬。 渡鸦姑娘却浑然不觉,只是轻轻握起胡媚娘的左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你的左手,曾有间歇性颤抖之症。” 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宫中太医诊断,说是当年青丘战乱留下的创后应激之症,以为你是困在昔日杀戮记忆之中,无法解脱。” 胡媚娘浑身巨震:“你怎么知道太医为我诊过病?” 此事隱秘至极,除了她与太医,再无第四人知晓! 渡鸦姑娘不以为然,淡淡继续道:“太医那帮老头子,不过是庸医误人,完全搞错了根源。” “你近来心中压力更甚昔日,手却不再颤抖……你並非被青丘山的战爭所困,胡媚娘,你是无比怀念。怀念廝杀,怀念力量,怀念手握一切、主宰他人命运的感觉。” 一语道破,戳中灵魂。 胡媚娘呆立原地,如遭雷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好好把握住机会。” 而石阶之上,渡鸦姑娘已然鬆开她的手,身形轻轻一跃,足尖点过水麵,凌空而起。 下一刻,她的身影轰然散开,化作三只漆黑渡鸦,振翅冲天,唳声划破夜空,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无影无踪。 湖心亭重归寂静。 只剩胡媚娘一人,孤零零立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愤怒。 羞耻。 她从未如此狼狈,如此被人拿捏,所有心思被看穿,所有软肋被攥在別人手中。 可冷静下来,渡鸦姑娘那番话,却如烙印一般,刻在她心底。 没错。 她厌恶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 为了生存,她放弃青丘家园,放弃狐族尊严,不惜化身人类妃嬪,沦为玩物,曲意逢迎。可到头来,却一无所有,被轻易拋弃。 求人不如求己。 她缓缓抬头,望向沉沉夜幕,望向远方长安宫城的方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天下,这皇位,人类皇帝做得,她青丘九尾狐,为何做不得? 心中火焰,熊熊燃烧,再也无法熄灭。 可狂热之下,她依旧保留著最后一丝清醒。 渡鸦姑娘手握她与李良的隱秘,隨时可以將她推入万劫不復之地,更有可能,会对李良下手。 李良…… 胡媚娘心中一紧,满是担忧。 必须找到他,必须让他立刻离开长安,逃得越远越好。 第八十九章 诈尸 夜已深,泼洒在大乾王朝京畿郊外的感业寺上空。 这座皇家敕建的禪宗古剎,白日里香菸繚绕、钟鼓齐鸣,是达官显贵祈福还愿的清净地。 可一入深夜,便只剩下檐角铜铃被夜风捲动的细碎声响,冷寂得像是埋了千百年的坟塋。 更深人静,整座寺院都沉入酣眠,唯有西北角那间破败柴房,藏著两道不属於佛门的身影。 柴房內霉味混杂著稻草的腐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昏暗中,一道身著灰布僧衣、却满脸市侩油滑的光头和尚正踮著脚扒著门缝,圆溜溜的小眼睛,死死盯著院墙外越来越近的火光,豆大的汗珠顺著肥硕的脸颊往下淌,压低了嗓子朝屋內嘶吼: “老李!老李你搞完没有!尸体验完赶紧撤!武僧过来了!再不走咱俩都得按在佛前打死!” 被他连声催促的李良,正蹲在柴房中央一块破旧门板前,指尖悬在一具冰冷的尸体上方,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半点没有被门外的动静惊扰。 李良带著一身混跡市井的痞气,可一旦沉下心查案,周身便会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此刻,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门板上那具书生尸体上,脑海里翻涌的不是门外即將到来的武僧,而是一个从验尸开始就縈绕不去的疑点。 死者的书箱,去哪了? 死者身著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后背衣衫一片平整乾净,连半点灰尘草屑都没有,与周身沾满柴屑的模样格格不入。 但凡常年行走在外的书生,必定背负书箱,肩背处的衣衫要么被书带勒出痕跡,要么沾染尘土,绝不可能如此洁净。 唯一的解释:死者生前一定背著书箱,而这书箱,在他死后被人取走了。 李良指尖轻轻摩挲著尸体冰凉的后背,指腹感受著衣物下僵硬的肌肉,脑海中的推理如同丝线般层层缠绕,越收越紧。 杀手若是一时兴起的劫杀,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拿走书箱。 真想要钱,直接搜身便是,何必费力气搬一个笨重的书箱? 若是为了毁尸灭跡,那更说不通。 直接一把火烧了尸体,连骨头渣都不剩,岂不比单单拿走书箱乾净百倍? 杀手非但没烧尸,反而把尸体大大咧咧丟在感业寺的柴房里,如同丟一件垃圾,摆明了不怕被人发现。 甚至……李良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这根本不是藏尸,是挑衅。 是衝著镇魔司来的挑衅。 感业寺地处京畿,归镇魔司直辖管辖,凶手敢在佛门重地杀人弃尸,无异於把耳光狠狠甩在镇魔司的脸上。 如此一来,书箱的失踪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书箱里有凶手必须拿走的东西。 李良缓缓蹲下身,指尖掀开死者的衣襟,仔仔细细搜查每一处角落。 死者面黄肌瘦,手掌布满薄茧,一看就是从偏远之地长途跋涉而来的穷书生,行囊简陋,身无长物,怎么看都不像是身怀重宝之人。 可越是这样,越让李良心头疑云更盛。 一个辽北来的穷酸书生,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凶手不惜在天子脚下杀人,还要冒险取回书箱? 他翻遍尸体全身,只在死者髮髻里找到一根普通木簪,又在腰间锦囊里摸出一块半旧的玉佩。 玉佩材质是寻常的和田青白玉,算不上名贵,边缘磕了好几处豁口,布满岁月痕跡,一看就是常年佩戴之物。 可玉佩正面,却刻著一个笔法苍劲的稷字。 就是这个字,让李良瞳孔微微一缩。 他常年混跡长安市井,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曾听西市古玩街的老掌柜提过——齐鲁稷下学宫,作为大乾王朝最高学府,每一位正式学子,都会被赐下一枚刻有“稷”字的玉佩,作为身份凭证。 这不是普通的穷书生。 这是稷下学宫的学子。 稷下学宫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下文人的圣地,弟子遍布朝野,连朝中宰辅十有七八都出自稷下门下。 別说寻常杀手,就算是一方封疆大吏,杀了稷下学子,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天下文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凶手敢杀稷下学子,还弃尸感业寺,背后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老李!你聋了啊!” 门口的星河急得直跺脚,火把的光芒已经映亮了柴房的木门,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最多十息,武僧就会踹门而入。 “武僧都到门口了!再不走咱们俩都得被捆起来!” 李良缓缓收起玉佩,指尖在“稷”字上轻轻一按。 撤? 可以撤。 但就这么走了,线索全断,凶手只会藏得更深,这桩案子会变成一桩无头悬案。 他李良查案,从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更何况,凶手敢挑衅镇魔司,就得做好被揪出来的准备。 李良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引蛇出洞。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確认最后一件事。 死者的死因。 先前他观死者面色青灰、血脉冻结,心中便有了一个猜测,此刻必须验证。 李良深吸一口气,周身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赤金色光晕。 三昧真火,不烧凡物,专焚阴邪蛊毒。掌心轻轻按在尸体的胸口,內力轰然催动! “嗡——” 火光从他掌心迸发,不是狂暴的烈焰,而是如同萤火般温柔,却带著焚尽一切邪祟的温度。 火焰瞬间包裹了整具尸体,皮肉、衣衫、骨骼在真火之中飞速消融,不过三息时间,门板上只剩下一捧洁白的骨灰,散发出淡淡的寒气。 星河猛地回头,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光头嚇得鋥亮,压低了嗓子破口大骂:“李良你疯了?!別用明火呀!” 李良充耳不闻,指尖轻轻拨弄骨灰。 下一秒,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雪白、形如冰珠的丹药,静静躺在骨灰中央,散发著刺骨的寒意,哪怕被三昧真火烧过,依旧完好无损。 还真是冰蛊。 而就在此时,柴房內突然亮起的火光,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咦?柴房里怎么有光?” “是不是起火了?” “快!过去看看!別把柴房烧了!” 门外的武僧已经发现了异常,脚步声骤然加快,伴隨著甲叶碰撞的脆响,显然是全副武装的护寺武僧。 星河魂都嚇飞了,再也顾不上骂李良,连滚带爬衝到墙角,扒开一堆稻草,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狗洞。 “老李!快走!” 李良却站在柴房正中央,看著那枚冰蛊,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笑得邪气,笑得诡异,笑得让星河头皮发麻。 “李良,你他妈是不是傻了?”星河急得直拽他的衣袖,“武僧都要踹门了!你笑什么!” 李良轻轻甩开他的手,带著一种胸有成竹的篤定:“星河,帮我个忙。” “都什么时候了还帮忙!赶紧跑!” “等我衝出门,你就大喊,尸体诈尸了。” 星河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哈?你说什么?” 李良没有解释,右手轻轻一抬,周身骤然涌起一层淡青色的蜃气。 蜃气缠绕周身,不过一息之间,李良的身形、面容、衣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变化。 身高变矮,身形变瘦,面容变得蜡黄枯槁,一身镇魔司的黑衣化作死者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连髮髻、木簪、甚至腰间那半旧的玉佩,都一模一样。 下一秒,柴房中央站著的,不再是镇魔司执律使李良,而是刚刚被焚成骨灰的稷下学宫书生! 星河彻底看傻了,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良对著他挑了挑眉,拋了一个媚眼,不等星河反应,猛地抬脚,一脚狠狠踹在柴房木门上! “哐当——” 破旧的木门应声碎裂! 火光冲天而起,李良化身的“死书生”,如同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厉鬼,径直衝进了武僧群中! “诈尸了!书生诈尸了啊——!” 星河终於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李良要干什么,但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从狗洞里缩回身子,扯著嗓子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声音穿透夜空,响彻整座感业寺! 这一嗓子,堪称魂飞魄散。 本就被柴房火光嚇了一跳的武僧们,抬头看见“死而復生”的书生衝出来,再听见“诈尸”二字,瞬间脸色惨白,浑身汗毛倒竖! 今日,正是这书生死后头七! 佛门重地,头七回魂,尸体诈尸。 “追!別让邪祟跑了!” “快敲钟!通知全寺!有妖物!” 李良化身书生,在前面疯跑,故意跑得跌跌撞撞,如同僵硬的死尸,把“诈尸”演得惟妙惟肖。 他一边跑,一边暗中催动蜃气诀,分出七八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朝著寺院正门疯狂逃窜。 夜色下,七八道“书生”身影在庭院中乱窜,钟声大作,佛號惊起,整个感业寺瞬间炸开了锅。 沉睡的禪宗弟子纷纷披衣起床,拿著棍棒、念珠,乌泱泱一大群人朝著分身逃窜的方向追去,喊杀声、诵经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把寂静的古剎搅得天翻地覆。 而李良本尊,却在分出分身的瞬间,猛地一个闪身,躲进了侧边的假山阴影里,收敛全身气息,如同一块石头般静静蛰伏。 他的目光,如同暗夜中的猎鹰,扫过慌乱的人群。 现在,就是等蛇出洞的时候。 如果凶手就在感业寺內,那么当他看到自己亲手杀死的书生死而復生,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慌乱追赶,而是担忧。 他会怕书生没死透,怕书箱里的秘密暴露,怕自己的行踪被戳穿。 所以,凶手绝不会跟著大部队去追分身,反而会第一时间赶往藏匿书箱的地方,转移罪证! 这就是李良焚烧尸体、偽装诈尸的真正目的。用极致的恐慌,逼出凶手最本能的反应。 人群乱作一团,僧人们如同没头苍蝇般狂奔,绝大多数人都朝著正门追去,可李良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异类。 那是一个站在廊下的中年僧人。 他身著灰色僧衣,看不清面容,丟在僧群里毫不起眼,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当所有人都朝著分身逃窜的方向衝去时,他却脚步一转,朝著与人群完全相反的后院偏房快步走去! 脚步急促,身形隱匿,生怕被人发现。 上鉤了。 李良眼底寒光一闪,从阴影中窜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中年僧人修为极高,轻功卓绝,脚步轻盈得如同柳絮,在院墙之间飞速穿梭,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僧人。 李良不敢跟得太近,全力催动內力,才勉强跟上对方的脚步,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察觉。 穿过三重院落,越过一道月门,中年僧人最终停在一间偏僻的偏房前。 偏房破旧,门窗紧闭,一看就是常年无人居住的废屋。 僧人左右张望,確认无人跟隨,才轻轻推开门,闪身走了进去。 李良潜伏在墙外,屏住呼吸,等了三息,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砰!” 房门碎裂,屋內景象尽收眼底。 地面上,散落著一地凌乱的书稿,纸张泛黄,字跡潦草,显然是从某个地方翻出来的。可屋內,没有书箱,没有那个中年僧人,空空如也。 李良心头一凛。 好快的反应! 他刚想弯腰去捡地上的书稿,突然头顶风声大作! 一股雄浑霸道的禪宗內力,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砸下,带著佛门金刚般的凛冽气势,直取他的天灵盖。 李良来不及回头,猛地侧身翻滚,险之又险避开这致命一击。 只见那中年僧人从房樑上纵身跃下,双掌合十,周身金光暴涨。 金刚掌! “书生是不是你杀的?” 李良想要看清僧人的面容,但是金光太刺眼,根本看不清。 僧人沉默不语,双掌齐出,金光席捲整个房间,掌风凌厉,每一击都带著崩山裂石的威力! 李良不敢硬接,身形躲闪。 这僧人显然是感业寺的武僧高层,內力深厚,招式精湛,不过三招,就把李良逼到墙角,节节败退! 僧人右掌凝聚內力,拍向李良胸口。 这一掌,避无可避! 李良甚至能感受到掌风带来的刺骨寒意,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他闭上眼,心中只剩一声苦笑。 难道就要栽在这里了? 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僧人突然收招了。 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突然瀰漫整个房间! 香风醉人,媚骨天成,却又带著一股震慑人心的妖力! 一道曼妙至极的粉色身影,如同九天仙子般骤然出现在李良身前,九条雪白蓬鬆的九尾在身后舒展张开,尾羽扫过,瞬间挡下了僧人那致命一掌! “砰——!!” 金光与妖力碰撞,气浪席捲全屋,僧人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 李良睁开眼,看清身前那道身影。 胡媚娘! 李良脑子嗡的一声,她怎么会在这里? 更让他疑惑的是,胡媚娘的妖丹,早在数月前蜀山一战,就被他吞入体內。 她本该修为尽失,沦为普通狐妖,怎么可能此刻还能施展九尾之力,硬撼金刚掌?! 胡媚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瞥了李良一眼,隨即转身,看向那中年僧人,媚眼如丝,却杀意凛然:“还不滚?” “……” 九尾同时舞动,妖力如同海啸般涌出,瞬间压制了僧人周身的金光。 她身形一闪,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指尖轻轻一点,便点在僧人肩头。 “咔嚓!” 骨裂声响起。 僧人闷哼一声,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反手甩出一把火摺子,扔在地上的书稿上! 火苗瞬间燃起,吞噬那些泛黄的书稿! “不好!” 李良脸色大变,衝过去扑救。 僧人知道大势已去,卖了一个破绽,借著烟尘掩护,纵身从窗户窜出,仓皇逃窜。 胡媚娘没有去追,她知道此刻李良更重要。 李良扑在火堆上,用衣袖拼命扑打火焰,可火势太快,大部分书稿已经化为灰烬,只剩下寥寥几页残稿,被他死死护在怀里,勉强保住。 他拍灭身上的火星,颤抖著展开那几页残稿。 昏暗中,字跡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 辽北大旱……賑灾银……十五万两…………官员贪墨……易子而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李良心臟上!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辽北爆发百年不遇的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惨绝人寰。 朝廷得知后,下拨了十五万两賑灾官银,可这笔银子,却被地方官员与京中权贵勾结,尽数贪墨! 书生拿著辽北百姓的血泪证词,千里迢迢赶往长安,想要告御状,揭发贪墨大案! 结果刚到京畿感业寺,就被杀手截杀,冰蛊毙命,书箱里的证词被夺走,只留下这些散落的残稿。 而那十五万两…… 李良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猛地想起不久前,自己在折衝府黑吃黑,截下的那一批十五万两官银! 可现在看来…… 那是朝廷拨给辽北百姓的救命钱! 是无数饥寒交迫的百姓,等著活下去的賑灾银! 他李良自詡正义,替镇魔司除奸扬善,查案缉凶,到头来,却阴差阳错,吞了灾民的救命钱!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全然忘记了身边的胡媚娘。 他只觉得喉咙发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李良。” 胡媚娘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担忧,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別发呆了,立刻离开长安,永远不要回来。” “不……” “你不走会死的!”胡媚娘急了,抓著他的手更紧,“这桩案子背后的人,你惹不起!你现在查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惹不起,也得查。” 胡媚娘看著他固执的眼神,眼眶微微泛红:“你以为只是权贵吗?连镇魔司內部,都有人要杀你!” 李良一愣:“镇魔司?谁?” “镇魔司少卿,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修为深不可测,远在我之上。她找到了我,知道你我在蜀山的旧事,她威胁我,若不听她的命令,她就杀了你!” 镇魔司少卿?! 李良彻底懵了。 镇魔司三司,少卿为副,位高权重,直接听命於皇帝。 他离开长安一个多月,消息闭塞,从未听说镇魔司来了一位年轻的女少卿,更从未见过、得罪过这样一个人。 二十岁出头的姑娘,身居少卿高位,修为还在九尾天狐之上? 这在重文轻武、论资排辈的大乾王朝,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他李良风流成性,確实招惹过不少女子,伤过不少人心,可他敢发誓,绝对没有招惹过一位镇魔司少卿! 到底是谁? 李良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越想越头疼,无数碎片般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却始终抓不到那个身影。 就在这时! 门外再次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僧人的喊叫声清晰传来: “偏房里有人!可能是诈尸的邪祟!” “快围起来!別让他跑了!” “点火!烧了这屋子!” 追兵来了,把这间偏房围得水泄不通。 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李良看著胡媚娘,苦笑:“媚娘,这下……完犊子了。” 胡媚娘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间周身妖力暴涨,九尾紧紧裹住两人。 “抓紧我。” 话音未落,李良只觉得天旋地转。 下一秒,烟尘散去,他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胡媚娘在感业寺居住的寢房。 房间雅致,薰香裊裊,摆放著一尊小巧的白玉佛像,乾净整洁,与刚刚的破屋判若两地。 二人是从地板下的密道钻出来的,灰头土脸,衣衫凌乱,像极了当年在蜀山,胡媚娘从道祖石像里钻出来,撞进他怀里的模样。 四目相对,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是此刻,笑意很快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沉重与不安。 李良率先打破沉默,看著胡媚娘:“你刚才说,那位少卿威胁你,让你做什么?” 胡媚娘低下头:“她让我……等一个时机,回到宫中。” “什么时机?” 胡媚娘沉默了。 她没有说当今天子,將要亲临感业寺上香祈福。 胡媚娘缓缓抬起头,看著李良近在咫尺的脸,伸手摘掉头上的尼姑帽,一头乌黑亮丽的长髮如瀑布般垂落肩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她没有剃度。 她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尼姑。 胡媚娘轻轻踮起脚尖,缓缓靠近李良,柔软的身躯紧紧贴在他的胸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 李良刚想开口问她为什么不剃髮,可下一秒,温暖柔软的唇,已经轻轻堵住了他的嘴。 窗外,夜色正浓,寺院的喧囂渐渐远去。 室內,薰香裊裊,佛像静默。 佛门清净地,难断红尘缘。 衣衫滑落,盖在那尊白玉佛像之上。 李良半倚在床头,背脊抵著微凉的紫檀木靠板,胡媚娘便窝在他怀里。 她刚褪去那身灰布僧衣,只著一袭月白中衣,青丝未綰,大半落进李良的掌心。 他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著她髮丝的温凉,脑子里却还盘旋著辽北的残稿、烧红的火堆,以及那枚嵌在骨灰里的冰蛊。 可怀中人儿的体温实在太烫,像一团温玉,熨帖著他方才打斗时绷紧的筋骨。 “还在想那些事?” 胡媚娘的声音很轻,带著点刚哭过的沙哑。 她微微抬头,鼻尖蹭过李良的下頜,那里带著点浅浅的胡茬,刺得她鼻尖发痒。 李良低头,撞进她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媚態横生,带著九尾天狐独有的狡黠与疏离,此刻却红著眶,水汽氤氳。 眼尾的硃砂痣,在昏光里愈发艷色,竟比佛前的烛火还要灼人。 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些什么。 想解释那十五万两的误会,想承诺会查个水落石出,想问问她妖丹为何还能运转。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低哑的嘆息。 “不想了。” 他收紧手臂,將她搂得更紧。 她的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贴在他怀里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的起伏。 九尾收在床榻內侧,最外侧的一条尾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像猫儿撒娇似的,带著点细软的绒毛。 胡媚娘被他搂得低低地哼了一声,却没有挣开,反而主动凑上去,唇瓣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李良的身子瞬间僵住。 他不是不解风情的木头,长安西市的勾栏瓦舍,他也曾流连过,可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是逢场作戏的旖旎,不是露水情缘的燥热,而是一种千帆过尽后的妥帖,像漂泊的人终於找到了渡口。 胡媚娘见他不动,睫毛轻轻颤了颤,带著点试探,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輒止。 她的唇温温软软,带著点微凉的香,轻轻覆住他的。 没有激烈的纠缠,只是慢慢的,一寸一寸地描摹著他的唇形。 李良终於回过神来。 他低头,反客为主。 手掌顺著她的背脊缓缓下滑,指尖抚过她肩胛骨处浅浅的妖纹。 先是辗转廝磨,將她唇齿间的冷香尽数揽入怀中,再渐渐加深,带著一丝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胡媚娘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原本撑在他胸膛上的手,渐渐攥紧了他的中衣,指节泛白。 九尾轻轻蜷缩起来,將两人紧紧圈在中央。 火焰跳了一下,灯影摇曳,帐幔隨之轻晃。 李良微微侧过身,將她护在身下。 他的吻,从唇瓣移到她的眼角,轻轻舔去那里未乾的泪痕,再顺著鼻樑,落在她光洁的额头。 “委屈你了。”他的声音埋在她的颈窝,带著点鼻音,“让你卷进我的烂摊子。” 胡媚娘摇摇头,手臂缠上他的脖颈,將他的头按得更低,鼻尖抵著他的锁骨,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有淡淡的烟火气,那是属於李良的味道,是她在蜀山古道初见时,就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我不怕。”她轻声说,唇瓣擦过他的锁骨,“当年你能从道祖石像后救我,今日我便能陪你闯这长安龙潭。” 李良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再次吻下去,这一次,带著更浓的眷恋。 唇齿相依间,没有半点情慾的旖旎,只有两颗在乱世中浮沉的心,相互依偎,彼此救赎。 帐外,寺院的钟声再次响起,已是四更天。 帐內,锦被微隆,九尾轻扬。 第九十章 狗咬狗 残烛燃尽最后一点灯油,昏黄光晕在窗纸上缩成一团,隨即彻底湮灭在黑暗里。 锦缎床榻上,李良平躺著,一只胳膊枕在脑后,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著枕下微凉的綾罗。 窗外的长安城还沉在酣眠之中,唯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隔著几条街巷遥遥传来。 他睁著眼,望著头顶绣著缠枝莲纹的帐顶,视线穿透那层轻薄的纱,落在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廝杀里,久久无法抽离。 鼻间还縈绕著淡淡的脂粉香,混著女子髮丝间的柔润气息,那是身旁胡媚娘的味道。 可李良的心神,却半点都没被这温柔乡困住,反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著,一遍遍回溯著那个出现在感业寺偏殿的武僧。 那是个怎样的人? 李良闭了闭眼,指尖微微蜷缩。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甚至连僧衣都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束著一根普通的玄色布带,手里握著一根寻常的齐眉棍。 那棍风扫过来的时候,李良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被抽乾了,凌厉的劲气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方位,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重得像是山岳压顶。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棍尖擦著他喉结划过的寒意,只要对方再往下压半寸,再用三分力,此刻他李良,早已是感业寺青石板上的一具冰冷尸体。 一招毙命。 李良至今想起,后颈依旧会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起初他以为,是胡媚娘及时出现,撞破了武僧的杀招,打乱了对方的进攻节奏,才让他侥倖捡回一条命。 可此刻静下心来,將昨夜的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来细细咀嚼,逐寸逐寸地復盘,才惊觉事情根本不是那般简单。 早在胡媚娘的身影出现在偏殿门口之前,那根压向他咽喉的齐眉棍,力道就已经卸了三分,凌厉无匹的攻势,莫名地出现了一丝滯涩,像是奔涌的江河突然被一块无形的礁石挡住,锋芒骤减。 不是被打断,是对方主动收了手。 素不相识的人,出手便是杀招,却又在得手之际骤然收手,这不合常理。 除非…… 除非这个武僧,认识他李良。 李良坐直了身子,又缓缓躺回去,眉头紧紧蹙起,在脑海里翻箱倒柜,搜寻著所有与僧人相关的记忆。 他这一生走南闯北,结识的人三教九流,可真正能算得上熟识的僧人,翻来覆去,也就只有一个星河和尚。 星河连女人都抱不动,不可能是他。 那不是星河,又能是谁? 他想破了脑袋,脑海里依旧是一片混沌,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忍不住轻轻嘆息一声。 那声音很轻,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却还是惊醒了身旁熟睡的人。 身侧的锦被动了动,一道柔若无骨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胡媚娘睡眼朦朧,睫毛颤动,眼角还带著一丝未醒的慵懒。 一夜温存滋润,她本就绝色的容顏更显娇美,肌肤莹润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眉眼间水汽氤氳,当真如出水芙蓉一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轻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软糯沙哑,带著刚睡醒的迷糊,凑到李良耳边轻声问道:“还在想昨晚的事儿?”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李良心头的烦躁散了几分。 他侧过身,伸手轻轻將胡媚娘搂进怀里,掌心贴著她光滑细腻的肩头,指尖缓缓摩挲著。 柔软的身躯依偎在怀,温香软玉,可他的语气,依旧带著挥之不去的凝重。 “嗯,一直在想那个武僧。” 李良的目光落在虚空之中,像是又看到了那道凌厉的僧影, “从他出手的一招半式里,我能看出来,他是行伍出身。” “行伍出身?” 胡媚娘微微一怔,撑起身子,半靠在李良胸膛上,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扫过李良的肌肤,带来一阵酥痒, “和尚怎么会是行伍出身?” “天下之大,藏龙臥虎,谁规定和尚就不能当过兵?” 李良轻笑一声, “他的棍法,招招奔著要害去,发力、变招、收势,全是战场上搏杀出来的死招,没有半点佛门武学的慈悲之意,那是见过血、杀过人的手法,错不了。” 胡媚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打断,静静听著。 李良继续说道:“还有那批从书生身上搜出来的辽北灾荒文稿,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东西事关重大,是能掀翻朝堂大员的烫手山芋,不管是谁拿到,要么立刻销毁,永绝后患,要么立刻上交,邀功请赏。可那个武僧,偏偏把文稿藏在自己身上,既不毁,也不交。” “那他想做什么?”胡媚娘抬眸。 “保命。”李良语气篤定,“他是要把这批文稿,当成自己的保命符。” “保命?”胡媚娘秀眉微蹙,“一份文稿,怎么保命?” 李良低头,看著怀中人娇俏的容顏,缓缓道出昨夜他查验书生尸体时发现的隱秘:“我看过那书生的尸身,死状诡异,肌肤冰寒如铁,血脉凝滯,是中了冰蛊。” “冰蛊?” 胡媚娘脸色微变,她久居长安,混跡深宫与江湖之间,自然听过这等阴毒的蛊术, “那不是丞相府独有的蛊毒吗?据说天下只有丞相府的蛊师能炼,无解。” “没错,就是丞相府的冰蛊。” 李良的眼神冷了几分, “那书生,是来长安举报丞相贪污辽北灾荒賑灾款的,那批文稿,就是实打实的证据,字字句句,都能把丞相拉下马来。” 胡媚娘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那书生好大的胆子,竟敢孤身来长安告丞相的状?” “可他还是死了,死在了感业寺,死在了冰蛊之下。线索指向丞相府,可偏偏,那个武僧的行为,又处处透著蹊蹺。” 他顿了顿,梳理著思绪,继续说道: “如果武僧是丞相府的人,是丞相派来灭口的,那他拿到文稿之后,第一时间就该销毁,或者原封不动带回丞相府,交给丞相处置,绝不可能私自藏起来。可他没有,他把文稿留在了自己身边。” 胡媚娘是个玲瓏剔透,一点就透,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李良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武僧和丞相併非一条心?他留著那批书稿,是为了防止丞相卸磨杀驴,日后若是丞相想杀他灭口,他就拿出文稿,同归於尽?” “就是这个道理。”李良拍了拍胡媚娘光滑的后背,讚许道,“媚娘,你果然聪慧。” 胡媚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依偎得更紧了些,可隨即又皱起眉头,拋出了另一个疑问: “可还有一事我想不通,那书生既然是来长安举报丞相的,按道理说,该直奔大理寺、御史台才对,怎么会绕路去感业寺?这两个地方,压根就不顺路啊。”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李良脑海里轰然炸响! 是啊!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书生怀揣著足以扳倒丞相的绝密证据,心急如焚,九死一生来到长安,第一要务必然是儘快將文稿交给官府,让丞相的罪行公之於眾。 感业寺在长安城郊,与御史台的方向南辕北辙,完全是多余的一趟路。 之前卷宗上记载,书生是去感业寺躲雨,可现在细细推敲,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若是真要躲雨,就近的民宅、客栈比比皆是,何必特意跑向偏僻的感业寺? 这根本不是躲雨,书生去感业寺,是有目的的! 他是去找人!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所有模糊的线索瞬间都有了方向,李良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之前缠绕在心头的迷雾,被胡媚娘这一句话,彻底吹散了。 他立刻伸手,从床头摸出一枚玉佩。 玉佩入手微凉,是块老玉,质地算不上顶尖,却胜在年代久远,上面刻著稷下学宫独有的篆文,是稷下学子的身份信物。 这是他昨夜从死去书生的腰间解下来的,当时只当是普通的学子玉佩,並未细想,此刻拿在手里反覆端详,才发现处处都是破绽。 稷下学宫的规矩,若是父子两代皆为稷下学子,儿子便可继承父亲的玉佩。 这枚玉佩,显然是传承之物。 可玉佩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豁口,一道接著一道,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常年与铜钱、碎银混在一个布袋里摩擦造成的。 稷下学子最是爱惜身份,即便家道中落,也绝不会將代表师门荣耀的玉佩,与俗物混在一起糟蹋。 可那书生,李良见过他的尸身,衣著朴素却整洁乾净,周身没有半点邋遢之气,一看就是个谨小慎微、爱惜体面的读书人,绝不可能如此对待自己的学子玉佩。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玉佩,原本不属於书生,是他父亲的。 他的父亲,也是一个稷下学子,却怀才不遇,一生潦倒,心中对这代表仕途与功名的玉佩充满了怨懟,非但不珍惜,反而视作耻辱,才会隨意丟在钱袋里,任其磨损。 而书生,却对这枚玉佩极为珍视。 玉佩虽然破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没有半点污垢,显然是平日里用锦帕包裹,贴身存放,从不轻易示人。 可昨夜,这枚玉佩却被书生掛在了腰间,显露在外。 读书人佩玉,本是常事,意在彰显君子如玉。 可一枚破旧不堪的传承玉佩,偏偏在他去感业寺的时候拿出来佩戴,这其中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这不是佩玉,这是信物! 书生是拿著这枚稷下学宫的传承玉佩,去感业寺找一个人! 一个认识他父亲、同样与稷下学宫有关、此刻就在感业寺里的人! 而那个人,很不幸,就是那个杀了他的武僧!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百川归海,完美地串联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真相轮廓,摆在李良面前,让他忍不住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推演完毕的瞭然与冰冷。 “那个武僧,行伍出身,早年或许也在稷下学宫求过学,与书生的父亲是旧识。 不知因何缘由,被丞相府拿捏了把柄,受到威胁,不得不听命於丞相,对前来举报的书生下杀手。 可他心中尚存一丝良知,又或是不想彻底沦为丞相的走狗,便留了一手,没有销毁书生的文稿,反而藏在身上,作为日后制衡丞相、保全自身的筹码……” 李良越说,眼神越亮,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所有的不合理都变得顺理成章。 感业寺里的那个武僧,就是一枚被丞相府胁迫的棋子,却又不甘心任人摆布,在忠诚与良知、生存与道义之间,走了一条夹缝求生的路。 胡媚娘趴在李良的胸膛上,听著他有条不紊的推演,看著他手里那枚破旧的稷下玉佩,也渐渐理清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沉默片刻,胡媚娘抬起头,美眸里带著一丝担忧,轻声问道: “那你想要怎么做?感业寺里和尚数百人,鱼龙混杂,你怎么才能在不惊动那个武僧的前提下,找到他?” 他轻轻抚摸著胡媚娘顺滑的长髮:“找?不必我亲自找。” “不必你找?”胡媚娘一愣,疑惑道,“那谁找?” “让丞相府的人,帮我们找。”李良淡淡说道。 胡媚娘更是不解,她翻过身,直接趴在李良的胸膛上,双手撑著下巴,一双美眸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好奇道: “你在丞相府安插了眼线?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没有。” “没有眼线?那你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帮你找人?丞相府的人个个精明如鬼,才不会听你的摆布。” 李良笑了,伸手颳了一下胡媚娘挺翘的鼻樑:“很简单。那书生的文稿,记载的辽北灾荒贪腐案,我把缺失的內容补全,然后不动声色地散播出去,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有人手握丞相贪污賑灾款的铁证。” 他顿了顿:“丞相为人多疑阴狠,最恨有人拿捏他的把柄。一旦文稿散播开来,他必然会疯了一样派人追查源头,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会指向感业寺,指向那个私藏文稿的武僧。” “到时候,我们只需要藏在暗处,静静看著丞相府的爪牙疯狗一样四处搜寻,看著他们去找谁,谁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武僧。” 第九十一章 皇上急了 长安城,皇宫。 太极宫东侧的甘露殿偏书房,是新帝李志专属的理政之所。 此刻天光微亮,东方天际翻出一抹鱼肚白,將雕樑画栋的殿宇染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辉。 殿內却依旧烛火摇曳,数十盏长明宫灯燃了整整一夜,烛油顺著鎏金灯盏蜿蜒而下,在青石板地面凝出点点蜡痕。 臥榻之上,一身明黄色九龙戏珠袞龙袍的年轻男子缓缓睁开了眼。 他便是大乾第三位天子,唐高宗李志,时年二十二岁。 剑眉斜飞入鬢,目若朗星,本是天家帝王的龙凤之姿,可此刻眼底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下青黑浓重,眉宇间缠绕著化不开的疲惫与惶惑。 他衣不解带,龙袍上的金线被压得褶皱不堪,腰间玉带松垮地掛在身上,身下的锦榻上,散落著堆积如山的奏摺与文书。 有吏部呈报的官员任免、户部核算的天下钱粮、兵部递上的边军防务,更多的,却是三省长官与宗室老臣联名上奏的疏表,字字句句,都绕不开一个让他如鯁在喉的字眼——立储。 李志撑著酸软的手臂坐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右眼皮更是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 民间常说左眼跳財右眼跳灾,他身为九五之尊,不信鬼神,却信这心头的不祥预感。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触到冰凉的龙袍面料,心底却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登基不过三月,他这个皇帝,做得实在窝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父亲太宗皇帝李二凤,是马背上打天下的雄主,玄武门喋血,定鼎关中,北灭突厥,西平吐谷浑,贞观之治,万国来朝,是千古一帝的模板。 而他,是太宗第三子,原本与皇位无缘,大哥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二哥魏王李泰夺嫡被贬,偌大的东宫,最终落在了这个素来以仁弱著称的稚奴身上。 父亲临终前,钦定太尉长孙无忌、尚书右僕射褚遂良为顾命大臣,执宰朝政,美其名曰辅佐新帝,实则是將他这个天子,架在了傀儡的位置上。 长孙无忌,是他的亲舅舅,文德皇后长孙氏的亲兄长,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从龙之功盖世,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褚遂良,书法冠绝当世,忠直敢言,是太宗最信任的文臣,亦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 这两人一內一外,一文一武,把持著三省六部,大至军国大政,小至后宫琐事,但凡他想做的决定,必先过这二人的眼,得这二人的首肯,方能施行。 他是皇帝,可这天下,却不是他说了算。 而近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便是立储之事。 大乾自高祖开国,便立嫡立长,国本不可不早定,这本是祖制。 可对於李志而言,这祖制,却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年方弱冠,后宫之中,皇后王氏出身太原王氏,是关陇大族之女,端庄贤淑,却始终无所出。 淑妃萧氏,江南望族,貌美善妒,宠冠后宫,亦未能诞下皇子。 他坐拥三宫六院,粉黛三千,竟连一个亲生的骨血都没有,这不仅是皇家的丑闻,更是他作为男人,最大的隱痛。 王皇后深知无子便是后宫最大的软肋,为固后位,竟主动上表,称是自己身有隱疾,不能为皇家延绵子嗣,恳请过继李氏宗室之子为养子。 那养子乃是太宗之弟、彭王李元则的庶孙,年仅三岁,取名李忠,养在皇后宫中,视如己出。 萧淑妃见状,不甘落后,亦效仿皇后,过继了蜀王李愔的幼子为养子,日日在他面前哭闹,要求立自己的养子为太子。 后宫之中,鸡飞狗跳,两个女人为了储位爭得头破血流,將他这个皇帝夹在中间,如同耍弄傀儡。 他本以为,前朝的大臣们会念及他新帝登基,身体尚在调养,暂缓立储之议,可万万没想到,带头逼宫的,竟是他的亲舅舅长孙无忌。 三日前,长孙无忌联合褚遂良、韩瑗、来济等三省宰相,联名上奏,疏表之中言辞恳切,却字字诛心,称“国无储君,社稷不稳,陛下登基日久,未有皇嗣,宜早立宗室养子为太子,以安天下民心”。 满朝文武,无人敢持异议,皆附议老臣之见,仿佛他李志已是个行將就木、不能人事的废帝,必须早早定下继承人,才能让大乾江山延续。 每一次在朝堂上听到“立储”二字,李志都觉得脸颊发烫,如被当眾掌摑。 他甚至无数次在深夜无人之时,褪去龙袍,对著铜镜凝视自己的身体,心底生出无尽的惶恐与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他不行?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心底疯长,而这一切的根源,都要追溯到十五年前,那场改变了整个大乾命运的夜晚,玄武门之变的前夜。 武德九年,彼时的李志,年仅七岁,还是秦王李二凤膝下最年幼的稚子。 那时的父亲,还不是太宗皇帝,只是手握重兵、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势同水火的秦王。 长安城內,暗流涌动,秦王府与东宫、齐王府的明爭暗斗,早已到了剑拔弩张、不死不休的地步。 那一夜,和平常並无二致,夜色深沉,秦王府的寢殿內,李志与两位兄长李承乾、李泰同榻而眠。 年幼的他尚不懂朝堂权谋,只知道母亲长孙氏,那位温柔贤淑、待他百般疼爱的秦王妃,突然在深夜来到了他们的床前,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守著他们三个孩子。 兄弟三人皆是懵懂,不知母亲为何深夜不眠,守在榻前,想要发问,却被母亲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与悲戚堵了回去。 母亲只是轻轻拍著他们的背,柔声劝道:“睡吧,稚奴,承乾,青雀,天快亮了,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年幼的李志信了,困意袭来,便沉沉睡去。 可他自幼便有夜起的习惯,膀胱蓄不住尿,夜半时分,被一股强烈的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要起身如厕。 可就在他睁眼的剎那,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 昏黄的烛火下,他看见母亲长孙氏,手中紧紧握著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那匕首是父亲的隨身佩剑,锋利无比。 此刻,母亲竟將匕首的刃口,轻轻贴在了他与两位兄长的脖颈之上。 刀锋冰凉,贴著肌肤,只要母亲微微一用力,锋利的刃口便会划破他们的喉咙,血溅当场。 七岁的李志,嚇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死死地闭紧嘴巴,將到了嘴边的惊呼咽回肚里,眼睛却不敢再睁,只能紧紧闭著,假装熟睡。 膀胱被尿液撑得剧痛,如同要炸裂一般,可他哪怕憋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动分毫。 他不明白,一向慈爱的母亲,为何会手持利刃,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一夜,漫长如一生。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著,憋著尿,忍著恐惧,听著母亲细微的啜泣声,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甲冑摩擦声、马蹄声。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父亲李二凤带著满身的血气与风尘,大步踏入寢殿,母亲才猛地收起匕首,瘫软在地,泪如雨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夜,父亲发动了玄武门之变,诛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逼宫高祖李渊退位,登基为帝,开启了贞观盛世。 玄武门之变,是大乾的开国之基,是太宗皇帝的不世功勋,可对於年幼的李志而言,却是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魘。 那一夜憋尿的剧痛,那一夜刀锋贴颈的恐惧,深深烙印在了他的骨血之中,落下了无法根治的病根。 自那以后,他便小便不畅,膀胱隱痛,遍访天下名医,药石罔效。 更可怕的是,但凡身处紧张、惶恐、压抑的境地,那一夜的场景便会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母亲的匕首,冰冷的刀锋,炸裂的膀胱,瞬间將他的心神击溃。 及至长大成人,大婚宠幸后宫,每每到了关键之时,只要心头一紧,一想到母亲的匕首,一想到那夜的恐惧,身体便瞬间疲软,力不从心。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是藏在帝王龙袍之下,最不堪、最屈辱的隱疾。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如此窝囊地活下去,作为一个不能人事的皇帝,一个没有子嗣的男人,在舅舅与老臣的操控下,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女人。 那个让他重新找回男人尊严,让他甘愿倾尽天下,也要留在身边的女人,胡媚娘。 贞观十七年,李志十六岁,已是太子,时常入宫侍奉病重的太宗皇帝。 在甘露殿的寢宫內,他第一次见到了胡媚娘。 她是太宗的才人,年方十四入宫,此时不过二十出头,容貌绝世,明眸皓齿,肌肤胜雪,身姿婀娜,端著茶盏侍奉在太宗身侧,一顰一笑,皆是风情。 与后宫那些循规蹈矩、唯唯诺诺的女子不同,胡媚娘的眼中,有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有著寻常女子没有的聪慧与果敢。 只一眼,李志便沦陷了。 他魂不守舍,日日以侍奉父皇为由,出入甘露殿,只为能多看胡媚娘一眼。 深宫之內,礼教森严,她是父皇的妃嬪,是他的庶母,可情慾的火焰,一旦燃起,便再也无法扑灭。 四下无人的偏殿,迴廊深处的阴影里,他与她偷偷相会,拉拉扯扯,逾越礼教,行那苟且之事。 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与胡媚娘相拥的滋味,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摆脱了梦魘的束缚,第一次不再紧张,不再疲软。 胡媚娘不同於王皇后的端庄,不同於萧淑妃的骄纵,她懂他,知他心底的怯懦与恐惧,她会在他耳边轻声鼓励,会用温柔的怀抱抚平他童年的创伤,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是掌控一切的太子,是未来的帝王。 是胡媚娘,让他尝到了身为男人的快乐,让他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的光。 他爱她,爱到骨髓里,爱到可以不顾伦常,不顾天下人非议。 可她是父皇的女人,他身为太子,只能將这份爱意深埋心底,不敢声张。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皇帝驾崩,太子李承乾早已被废,魏王李泰被黜,李志顺理成章,登基为帝,成为大乾新主。 他以为,自己终於手握皇权,可以隨心所欲,可以將日思夜想的胡媚娘接回身边,长相廝守。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太宗驾崩后,后宫无子嗣的妃嬪,依例皆要入感业寺为尼,为先帝守灵,胡媚娘亦在其中。 他刚一提出要將胡媚娘留在宫中,便遭到了长孙无忌与褚遂良的拼死反对。 “胡氏乃先帝才人,侍奉先皇,今陛下登基,若纳先帝妃嬪,有违伦常,乱了礼教,必遭天下人唾骂,史书留污名!” 长孙无忌在朝堂之上,手持朝笏,声色俱厉,字字如刀。 “胡氏妖媚惑主,乃红顏祸水,陛下初登大位,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远离女色,岂可沉迷於先帝遗妾,误国误民!” 褚遂良更是直接,將胡媚娘贬为妖女,力主將其发配至远地,永不回京。 满朝文武,皆是关陇旧臣,唯长孙无忌马首是瞻,无人敢为他说一句话。 他这个皇帝,在顾命大臣面前,竟连保护自己心爱女人的能力都没有。 最终,胡媚娘还是被送入了锁妖塔。 李志束手无策,夜夜难眠,思念成疾,几乎要疯魔。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时,身边一个贴身侍从,为他指了一条明路。 那侍从名唤杨凌,本是他做太子时,东宫的禁军侍卫。 说来奇怪,杨凌虽是侍卫之身,却並非男子,而是一位女子。 她出身镇魔司,那是大乾直属於天子的秘密机构,专司缉拿妖邪、处置隱秘要务、监察百官。 选拔极为严苛,千百人中,方能选出一人,而杨凌,是那一届镇魔司选拔中,唯二活下来的孩子。 杨凌生得极美,眉目凌厉,身姿挺拔,一身劲装,英气逼人,可李志却对她喜欢不起来。 他素来偏爱温柔婉约的女子,而杨凌身上,那股桀驁不驯、杀伐果断的狠劲儿,让他觉得疏离,觉得不安。 可他不得不承认,杨凌智勇双全,心思縝密,每每在他陷入困境之时,总能出奇谋,助他化险为夷。 登基之后,李志破格提拔杨凌为镇魔司少卿,成为镇魔司的二把手,直接听命於自己,成为他在满朝文武之外,唯一能信任的力量。 那日,杨凌见他为胡媚娘之事愁眉不展,轻声进言: “陛下新帝登基,依例当大赦天下,胡才人乃先帝遗妾,並非罪奴,陛下可借大赦之名,免去其守灵之责,下旨將其接回长安便是。”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志大喜过望,当即擬旨,要召胡媚娘回京。 可他也知道,舅舅长孙无忌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路从感业寺到长安,必定杀机四伏,长孙无忌定会派杀手截杀,永绝后患。 又是杨凌,为他保举了一人——镇魔司都头李良。 此人武艺高强,心思縝密,忠心耿耿,杨凌亲自下令,命其率百名镇魔司精锐,全程暗中护送胡媚娘。 一路之上,长孙无忌派出的三拨杀手,皆被李良悉数斩杀,有惊无险,终將胡媚娘平安护送至长安城外。 本以为,至此终於可以与胡媚娘团聚,可长孙无忌依旧不依不饶,率领百官死諫,坚决不许胡媚娘入宫。 双方僵持不下,朝堂之上,剑拔弩张。 关键时刻,当朝国师袁仲谋站了出来。 袁仲谋精通天文历法、阴阳五行,善卜吉凶,深得太宗与李志信任,就连长孙无忌,也要敬他三分。 袁仲谋上奏道:“胡媚娘乃先帝才人,既然来到长安,就应该为先帝守灵。” 这是折中之计,长孙无忌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反驳,只得暂且应允。 李志早已急不可耐,魂牵梦縈的女人就在眼前,他恨不得立刻將她拥入怀中,日夜宠幸。 明日,便是太宗皇帝的忌日,他將率领文武百官,前往感业寺祭拜,他早已打定主意,趁此机会,將胡媚娘接回宫中,再也不分离。 为了这件事,他一夜未眠,连后宫都未曾踏足,独自在书房批阅奏摺,实则满心都是胡媚娘的身影,盼著天亮,盼著即刻奔赴感业寺。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破晓,眼看便能启程,甘露殿的书房大门,却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殿內的寧静。 太监总管王德胜,王公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上的太监服凌乱不堪,头上的纱帽都掉在了地上,花白的头髮散乱著,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发抖,声音带著哭腔,尖声喊道: “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李志本就因一夜未眠而心烦意乱,又被人贸然闯入打断思绪,心头怒火骤起,猛地一拍身前的御案,桌上的奏摺被震得飞起,龙顏大怒,厉声喝问: “放肆!何事惊慌?!” 王德胜嚇得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一片青紫,颤颤巍巍: “陛下!感业寺……感业寺您不能去啊!” “为何?” “感业寺闹鬼了!昨夜寺中停灵的一位书生,突然诈尸了!” 第九十二章 稷下学宫 “诈尸?” 一声低沉的怒笑,骤然打破了书房內的死寂。 李志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扫过桌角,將一盏青瓷茶杯拂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瓷片飞溅,茶水浸湿了金砖地面,氤氳开一片深褐的水渍。 他看著阶下躬身而立的总管太监王有福,眼中满是讥讽,语气冰冷刺骨:“王有福,你跟朕说什么?天子脚下,皇城根前,先帝停灵的感业寺,出了魑魅魍魎,还有诈尸这等荒诞不经的怪事?” 王有福身子一矮,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去,肥胖的脸颊渗出细密的冷汗,打湿了领口的锦缎,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陛、陛下息怒,老奴不敢妄言,此事乃是丞相大人亲自派人稟报,千真万確啊。” “长孙无忌?”李志眉峰一蹙,周身的气压更低,“他怎么说?” “丞相大人言,感业寺昨夜惊现邪祟,闹得鸡犬不寧,僧眾死伤数人,阴气冲天,恐衝撞了先帝英灵,明日陛下前往感业寺祭祀先帝,大不吉,恐有血光之灾,还请陛下改日再行祭祀之礼。” 王有福战战兢兢地回稟,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位看似温和,实则內心藏著雷霆的天子。 “荒唐!” 李志勃然大怒,猛地一脚踹在身前的紫檀木书桌上。 书桌竟是被他一脚踹得横移半尺,桌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奏摺、笔墨、印泥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丞相丞相!朕的耳边,天天都是丞相!朝堂之上,朕说一句话,要先看长孙无忌的脸色。朕要行一事,要先过丞相府的门槛!” 李志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龙顏震怒,声震屋瓦, “这天下,究竟是姓李,还是姓长孙!” “陛下息怒!陛下龙体为重,切勿动气啊!” 王有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地面上,砰砰作响, “老奴该死,老奴不该多言,求陛下饶命!” 书房內外,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纷纷匍匐在地,浑身颤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在这深宫之中,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们这些螻蚁般的宫人,隨时都可能成为迁怒的牺牲品。 李志在书房內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之上。 他脸色铁青,怒火中烧,可就在这暴怒之中,一丝理智,却如同寒潭之水,缓缓浇灭了心头的躁火,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停下脚步,背对著眾人,目光幽深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暗自思忖。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感业寺乃是先帝李二凤停灵之所,皇家寺院,戒备森严。 就算真的有什么山精野怪、魑魅魍魎作祟,以长孙无忌丞相府的势力,门客三千,能人异士数不胜数,招揽的道士、方士遍布朝野,隨便派几个人去,便能將那所谓的邪祟收得乾乾净净,何至於要亲自入宫,跑到他这个皇帝面前,编造这等“诈尸”的荒唐谎言? 长孙无忌一生精明,老谋深算,身为三朝元老,凌烟阁第一功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会被一个小小的“诈尸”嚇得惊慌失措,特意跑来阻拦他去感业寺?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李志冷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他这个舅舅,分明是在故意欺瞒他,拿他当三岁孩童一般戏耍!编造出感业寺诈尸的谎话,目的只有一个——阻止他前往感业寺! 感业寺之中,必定藏著长孙无忌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他执意要去感业寺,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祭祀先帝,而是为了一个人——胡媚娘。 那个曾在先帝身边侍奉,后入感业寺削髮为尼,让他魂牵梦绕、日夜思念的女子。 登基之后,他无时无刻不想將胡媚娘接回宫中,可碍於长孙无忌等老臣的阻挠,一直未能如愿。 明日前往感业寺,便是他暗中与胡媚娘相见,商议接她回宫的绝佳机会。 长孙无忌定然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才会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横加阻拦! 想通了这一节,李志心中的怒火更盛,却也更加清醒。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跪伏的一眾宫人,眼神冰冷,如同审视猎物的雄鹰。 这些人之中,有多少是长孙无忌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有多少人,每日將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原封不动地稟报给丞相府? 若是此刻他依旧暴怒,执意要去感业寺,打草惊蛇,长孙无忌必定会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將感业寺中的秘密藏得严严实实。 到那时,他再想查出真相,便是难如登天。 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怒意,脸上的冰冷与愤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怒踹书桌、龙顏大怒的天子,从未出现过一般。 “呵呵,既然是舅舅一番好意,担心朕的安危,那朕便顺了舅舅的意。” 李志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喜怒, “感业寺祭祀之事,暂且搁置,改日再议。”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王有福顿时如蒙大赦,脸上瞬间露出喜笑顏开的神色,连忙磕头领旨:“嗻!陛下圣明!丞相大人若是得知陛下准奏,必定感念陛下天恩!” 那副迫不及待、喜不自胜的模样,落在李志眼中,只觉得无比噁心。 一条狗! 彻头彻尾的一条走狗! 长孙无忌养在皇宫里的一条恶犬! 李志心中冷笑,王有福此刻必定是迫不及待地要跑去丞相府,向他的主子邀功请赏。 而这皇宫之中,像王有福这样的走狗,又有多少?藏在暗处,盯著他的一举一动,等著咬他一口! “你们都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李志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嗻!” 一眾宫人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不敢有丝毫停留。 王有福更是走在最后,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门,將书房內的一切,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待书房內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志一人,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重新恢復了冰冷与凝重。 他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欞,秋风灌入,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李志抬起右手,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哨声清越,穿透深宫高墙,在寂静的皇城之中迴荡。 不过片刻功夫,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自远处的屋檐之上俯衝而下,翅膀划破空气,发出扑稜稜的声响,精准地落在了书房內的臥榻之旁,稳稳站立。 这乌鸦双目赤红,通身羽毛黑亮如墨,没有一丝杂色,眼神灵动,绝非普通的乌鸦可比。 李志看著这只乌鸦,轻声开口:“杨凌,你怎么看?” “扑稜稜——” 黑羽煽动,一阵淡淡的黑雾自乌鸦周身瀰漫开来,雾气之中,一道曼妙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型。 女子身姿挺拔,身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镇魔司官袍,腰悬玉佩,背负长剑,帽檐高耸,比普通镇魔卫的官帽高出整整三寸,正是镇魔司少卿独有的標识。 女子面容绝美,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一双眼眸清澈如水,却又藏著凛冽的锋芒,周身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正是李志暗中培养的心腹,镇魔司少卿,杨凌。 镇魔司,乃是大乾皇室直辖的秘密机构,不受朝堂百官节制,专司追查天下妖邪、诡事、悬案,暗中监察百官,手握生杀大权,直属於天子一人。 而杨凌,便是镇魔司之中,最受李志信任的肱骨之臣,修为深不可测,智谋无双,是李志埋在暗处的一把尖刀。 杨凌单膝跪地,声音清冷悦耳,恭敬行礼:“臣,杨凌,参见陛下!” “平身。”李志抬手。 “谢陛下。”杨凌站起身,垂手而立。 “感业寺之事,朕方才已经听王有福说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志走到臥榻边坐下,目光直视杨凌,语气严肃, “那所谓的诈尸,是真是假?长孙无忌为何要以此为由,阻拦朕前往感业寺?” 对於杨凌,李志没有丝毫隱瞒,也无需隱瞒。 这个女子自入宫起,便追隨在他左右,从他还是东宫太子之时,便忠心耿耿,为他排忧解难,处理了无数棘手之事。 无论是朝堂权谋,还是江湖诡事,杨凌都能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杨凌神色一正,沉声回稟:“回陛下,感业寺诈尸之事,並非虚妄,乃是真事。” “哦?”李志眉头一挑,“当真有诈尸?” “千真万確。” 杨凌点头, “死者名为陆綰,乃是稷下学宫的儒生,三日前途经长安,恰逢暴雨,夜宿感业寺,却在深夜被寺中僧人残忍杀害,死状悽惨,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昨夜,正是陆綰死后头七之日,怨气凝聚,尸变还魂,化作厉鬼,在感业寺內横行,见人就伤,寺中二十余名僧人被其重伤,香火殿、禪房尽数被毁,闹得感业寺鸡犬不寧,人心惶惶。” 李志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感业寺是什么地方? 那是先皇李二凤的骨灰安放之所,是大乾皇家祭祀的圣地! 在这样的地方,竟然发生了儒生被杀、尸变诈尸的惨案,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对先帝英灵的极大褻瀆! 他身为先帝之子,大乾天子,若是连先帝陵寺之地都护不住,让邪祟横行,冤魂游荡,那便是不孝不忠,定会被天下人耻笑,被史官笔伐口诛! “那诈尸的书生,现在如何了?” “回陛下,那尸变的陆綰就地正法,以真火焚烧,魂飞魄散,邪祟已除,感业寺暂时恢復了平静。” “做得好。”李志鬆了一口气,隨即又追问,“那陆綰为何会尸变?仅仅是因为头七怨气重?” 他不信。 寻常人死后头七,即便有怨气,也绝不可能轻易尸变,化作厉鬼横行。 这陆綰,必定是含冤而死,怨气衝天,才会引得天地阴气匯聚,发生诈尸。 “陛下圣明,陆綰之死,绝非简单的凶杀,其心中怨气,足以撼天动地。” 杨凌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的书稿,双手捧著,递到李志面前, “陛下,这是臣在感业寺找到的陆綰生前所写的手稿,上面所记之事,骇人听闻,关乎国本,关乎数百万百姓的性命!” 李志心中一紧,伸手接过书稿。 书稿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跡工整有力,一笔一画,皆是儒生风骨,可字里行间,却藏著泣血的悲愤与绝望。 他低头,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隨著目光在纸页上移动,李志的脸色,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凝重,再到铁青。 最后,一股滔天的怒火,自他眼底喷涌而出,如同沉睡的巨龙甦醒,欲要吞噬天地! 手稿之上,记载的乃是辽北旱情之事! 半年前,辽北三州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河水断流,草木枯死。 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惨绝人寰,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哀鸿遍野。 李志得知消息之后,痛心疾首,当即下旨,从国库拨出十五万两賑灾银,火速运往辽北,救济灾民。 更是下旨令地方官员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务必將灾情损失降到最低。 十五万两白银,是他倾尽心力,为辽北百姓爭取的救命钱! 可这笔賑灾银,自国库出发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从未抵达辽北三州! 负责押送银两的折衝府回报,说是賑灾银在驛站时,遭遇蛟龙袭击,押运官兵全军覆没,十五万两白银被妖物夺走,踪跡全无。 李志不信。 朗朗乾坤,大乾盛世,岂会有如此胆大包天的妖物,敢劫夺朝廷賑灾银? 他当即下令,派遣镇魔司上百名精锐卫卒,前往驛站追查此事,势要找回賑灾银,严惩凶手! 可谁曾想,派出去的上百名镇魔司高手,竟然在半路全部被杀,尸体被拋入江中,死无对证,此事就此不了了之,成为一桩悬案。 李志虽心知肚明,此事绝非妖物所为,背后必定有人暗中操作。 可朝堂之上,长孙无忌一手遮天,百般阻挠,证据全无。 他即便身为天子,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著辽北百姓饿死街头,无家可归。 而此刻,陆綰的手稿之上,却清清楚楚地记载了真相! 那十五万两賑灾银,根本没有被妖物夺走,而是被以丞相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贵族集团,联合地方官员,层层剋扣,中饱私囊,尽数贪墨! 长孙无忌利用职权,勾结贪官污吏,偽造妖物劫银的假象,杀害押运官兵,灭口镇魔司卫卒,將这笔救命钱,收入了自己的囊中,用来扩充势力,结党营私,挥霍享乐! 而辽北三州的数百万百姓,却因为没有賑灾银,没有粮食,在旱灾之中活活饿死,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噗——” 李志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脸色惨白如纸。 他猛地將手中的书稿狠狠拍在臥榻之上,“啪”的一声巨响,纸张碎裂,墨汁飞溅。 “岂有此理!” “长孙无忌!奸贼!” “朕恨不得將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李志仰天怒吼,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杀意。 他贵为天子,一心为民,想要励精图治,开创盛世。 可他的舅舅,他最信任的权臣,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祸国殃民、丧尽天良之事! 那是十五万两賑灾银!是数百万百姓的救命钱! 长孙无忌为了一己私利,视百姓性命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视他这个天子如傀儡! 此等奸臣,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不杀不足以谢天下! 不杀,他李志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苍生! “杨凌!” 李志猛地转头, “传朕旨意!即刻调动御林军,包围丞相府!將长孙无忌及其党羽,全部捉拿归案,凌迟处死,抄家灭族!” 他要立刻杀了长孙无忌! 现在!立刻!马上! 杨凌神色不变,依旧冷静沉稳,躬身劝道:“陛下息怒,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李志怒声质问,“此等奸贼,祸乱朝纲,残害百姓,难道不该杀吗?” “陛下,长孙无忌该杀,千刀万剐也难辞其咎,可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杨凌一字一句地说道, “十五万两賑灾银,只是陆綰手稿记载,並无实证,银两下落,臣尚未查明。长孙无忌党羽遍布朝野,手握朝政大权,若是此刻贸然抓捕,他必定会矢口否认,倒打一耙,反咬陛下一口,说陛下听信妖言,残害忠臣。” “到那时,陛下师出无名,不仅无法定他的罪,反而会被天下人误解,失去民心,关陇贵族集团也会趁机作乱,朝堂必定大乱,大乾江山,將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李志浑身一震,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杨凌说的是对的。 长孙无忌根基深厚,势力庞大,没有確凿的证据,根本动不了他。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就这么任由他逍遥法外?” “绝非如此。”杨凌摇头,“陛下,臣已下令,让镇魔司暗中追查长孙无忌的罪证,寻找賑灾银的下落,只需时日,必定能將其罪证集齐,到那时,再將他绳之以法,名正言顺,无人敢有异议!” 李志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良久,才睁开眼,眼中的怒火已然收敛,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好,朕就再忍他几日。”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开口问道:“陆綰乃是稷下学宫的学生,此事发生后,稷下学宫那边,有何反应?” 提到稷下学宫,杨凌的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回陛下,稷下学宫已然震怒,儒宗夫子孔凡,已然亲自率领学宫数十名大儒,从临淄出发,星夜兼程,赶往长安,扬言要面见陛下,为弟子陆綰討回公道!” 李志闻言,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头疼。 孔凡。 稷下学宫现任祭酒,儒宗夫子,天下儒生的领袖,更是他当年做太子时的太子太傅,是他的授业恩师。 而稷下学宫,更是天下闻名的圣地,传承千年,底蕴深厚,无人敢小覷。 稷下学宫,坐落於临淄稷门之下。 歷经千年风雨,朝代更迭,稷下学宫非但没有消亡,反而愈发兴盛,匯聚天下英才,儒、道、法、名、阴阳、兵、农等诸家学派並存,学术自由,兼容並包。 学宫之內,夫子、学士数不胜数,皆为天下顶尖的贤才。 他们不治而议,专事讲学、著书、议政,不担任具体行政官职,却手握天下舆论,影响力遍布朝野,就连歷代帝王,都要对稷下学宫礼敬三分。 千年来,稷下学宫走出了无数名臣將相、文人墨客,辅佐君王,治理天下,是大乾乃至整个天下,最特殊、最尊贵的学术圣地。 孔凡作为稷下学宫祭酒,儒宗夫子,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天下读书人皆以其为尊,影响力之大,堪比三公九卿。 李志当年为太子时,先帝李二凤特意聘请孔凡入宫,担任太子太傅,教导他读书明理,治理天下。 论辈分,论师承,李志乃是孔凡的亲传弟子,而死去的陆綰,也是孔凡的弟子。 算起来,陆綰与李志,乃是同门师兄弟。 如今,陆綰在长安惨死,含冤而死,尸变诈尸,惊动天下,孔凡亲自进京,面圣討说法,乃是情理之中。 可这对於李志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一边是权倾朝野的舅舅长孙无忌,一边是德高望重的恩师孔凡,两边都不好得罪,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哎,终究还是要惊动师父他老人家。”李志轻嘆一声,只觉得头大如斗,心中烦躁不已。 他现在根本不想去应对这些朝堂纷爭,不想去处理这些棘手的麻烦。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感业寺。 去见胡媚娘。 將她接回宫中,护在身边。 这才是他此刻最想做的事。 明日的祭祀被阻,明著去感业寺已然不可能,可他可以暗中前往! 支走所有宫人,召唤杨凌现身,李志的真正目的,便是为此。 他沉思良久,压下心中的所有杂念,看向杨凌:“杨凌,朕问你,感业寺中的胡媚娘,近日过得可好?” 杨凌何等聪慧,瞬间明白了陛下的心思。 她心中清楚,陛下与胡媚娘之间的情意,也知道陛下想要接胡媚娘回宫的决心。 而胡媚娘在感业寺中,並非安分守己,与寺外之人暗通款曲,风流韵事不断,其中便有长安紈絝李良的纠缠。 可这些事,她不能说,杨凌也有她自己的算盘。 杨凌面不改色,心不跳,避重就轻,恭敬回稟: “回陛下,胡媚娘在感业寺中,日夜礼佛,潜心修行,每日都在翘首以盼,等待陛下临幸。臣早已暗中嘱託於她,让她悄悄蓄起长发,调养身体,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隨时回到宫中,侍奉陛下左右。” “好!太好了!现在就去。” “且慢,回陛下,王皇后已经在来书房的路上,见还是不见?” 第九十三章 你已经很棒了 “陛下。”杨凌的声音隔著纱帘传来,低而稳。 “哦。” 李志抬起头,眉宇间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 他今年不过二十二岁,龙椅坐了刚满一年,頜下的鬍鬚尚显稚嫩,可眼底的疲惫,却远超这个年纪。 “可是皇后那边……又派人来了?” “回陛下,皇后娘娘已至仪鸞门,执意要见陛下,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志的眉头瞬间蹙起,像被人用墨笔狠狠划了一道。 他猛地抬手,重重一挥,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许久的烦躁:“不见!不见!”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愣,隨即又颓然坐回臥榻。 锦缎的榻垫绣著缠枝莲纹,是先帝当年赐下的,触手温热,却暖不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失態,可一想到王皇后那张端庄却冰冷的脸,想到她背后站著的舅父长孙无忌,那位手握辅政大权、被先帝託孤的赵国公,他就浑身不自在。 杨凌站在殿中,垂著眸,仿佛没看见天子的失態。 她跟了李志十余年,太清楚这位陛下的处境。 永徽元年的朝堂,说是李志的天下,实则大半握在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顾命大臣手里。 后宫之中,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与长孙无忌联姻,根基深厚。 而萧淑妃出身兰陵萧氏,深得圣宠,风头正劲。夹在权臣与后妃之间,这位年轻的皇帝,活得比做太子时还要拘束。 “陛下。” 杨凌等李志的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胡媚娘能不能从感业寺回来,终究绕不开后宫之主。”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李志心底最柔软也最焦灼的那把锁。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胡媚娘。 这个名字,他藏在心底整整一年了。 贞观二十三年,先帝李二凤崩於翠微宫,按照乾制,先帝后宫无子的妃嬪,皆要入感业寺为尼。 胡媚娘,彼时还是正五品才人,也在其列。 他与她的相识,早在贞观十七年。 那年他被立为太子,入侍太宗,便在御书房外见过这位胡才人。 她不像其他妃嬪那般娇怯,替太宗研墨时,落笔有力;谈及政事,虽只寥寥数语,却颇有见地。 后来太宗病重,他入侍汤药,与胡才人朝夕相处,情愫渐生。 那是一段隱秘而炽热的时光。 在翠微宫的迴廊下,在御药房的氤氳药气里,他们交换过眼神,也说过几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太宗弥留之际,曾瞥见过他与胡才人相视的模样,当时先帝只是沉默地合上了眼,未曾点破,却也成了李志心中永远的刺。 先帝驾崩,胡才人入感业寺,削髮为尼。李志无数次想派人去接她,却终究不敢。 一来,是礼法束缚。 胡媚娘是先帝才人,他若將其接入后宫,便是“悖逆人伦”,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定然会以死相諫。 二来,是后宫格局。王皇后与萧淑妃斗得正酣,他若再引入一个胡媚娘,无异於火上浇油,而他,此刻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掌控这团火。 可他想她。 想得发疯。 感业寺的方向,在长安城外的终南山麓。 每逢初一十五,他站在太极宫的城楼上,往西南望去,总能想起她在感业寺的青灯古佛下,素衣芒鞋,削髮后的模样。 他曾偷偷派心腹送去过一封书信,只有寥寥八字:“一別经年,思之如狂。”不久后,心腹带回了她的回信,是一首诗,题作《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李志读著那首诗,在龙椅上落了泪。他知道,她在等他,等他接她回宫。 可这一步,太难了。 “这……这让朕怎么好开口啊?” 李志捂著头,靠在臥榻的引枕上,声音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的窘迫与无措。 他是九五之尊,掌生杀予夺,可在接回心上人的这件事上,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杨凌看著他这般模样,心中微嘆,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上前两步,站在臥榻旁,低声道:“陛下不必愁苦。王皇后今日来,所求之事,陛下心里清楚。” 李志抬眼,看著杨凌。 杨凌的目光清澈,带著几分洞悉:“皇后无子,萧淑妃的许王素节日渐长大,已对皇后之位构成威胁。她如今最迫切的,是立养子陈王忠为太子,以固后位。” 陈王李忠,是李志的庶长子,生母为宫人刘氏。 因王皇后无子,便收养了李忠,將其视若己出。 这一年来,王皇后与长孙无忌多次进言,请求立李忠为太子,都被李志以“朕春秋鼎盛,不急立储”为由推脱了。 “你的意思是……”李志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陛下只需先口头应下皇后,立陈王为太子。”杨凌一字一顿,“皇后得了她想要的,自然会顺水推舟,答应陛下接胡媚娘回宫的事。” 李志沉吟良久。 他不是没想过用立储之事做交换,可李忠並非他心仪的储君人选。 他与萧淑妃的儿子许王素节,聪慧伶俐,他本有几分偏爱。 更何况,他心底深处,还藏著一个奢望——若將来胡媚娘能为他诞下皇子,那太子之位,理应属於他们的孩子。 可现在,他没有选择。 接回胡媚娘,是第一步。只有让她回到宫里,回到他身边,一切才有可能。 “那好吧。”李志终於咬了咬牙,点了点头,眼神决绝,“让她进来吧。” “是。” 杨凌躬身应下,转身趋步后退。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没有半分声响。 走到殿门时,她微微侧身,看了一眼臥榻上的李志。 少年天子正攥著拳头,指节发白,像在做一场关乎命运的赌局。 杨凌心中清楚,这场赌局,从这一刻起,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出了甘露殿的门,雨势渐小,淅淅沥沥地打在青石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不远处,王皇后的鑾驾停在廊下,一眾宫人內侍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王皇后身著褘衣,青质连裳,十二行翬翟纹绣得栩栩如生,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琳琅,衬得她面容端庄,却也带著几分不易近人的清冷。 她今年二十五岁,比李志年长三岁,自贞观十七年被册为太子妃,如今已是皇后。可这三年来,她过得並不顺遂。 起初,李志对她尚有几分敬重,可自萧淑妃得宠后,便极少踏足她的中宫。 她出身名门,骨子里带著太原王氏的骄傲,不屑於像萧淑妃那般爭宠,可看著萧淑妃一步步坐大,看著许王素节被封王、得宠爱,她终究还是慌了。 她没有孩子。这是她最大的软肋。 所以,当杨凌昨日私下找到她,提及接胡媚娘回宫之事时,她第一反应是震怒。 胡媚娘是先帝的才人! 李志身为新帝,竟与先帝妃嬪有染,这要是传出去,不仅李志的顏面扫地,她这个皇后,也会跟著蒙羞。 “皇后娘娘息怒。”当时杨凌站在中宫的偏殿,面对王皇后的盛怒,依旧从容,“臣知道娘娘觉得不妥,可娘娘想过没有,如今陛下的心思,全在萧淑妃身上。” 王皇后的怒气一顿,看向杨凌。 “萧淑妃占了陛下的宠爱,又有许王在手,再过几年,怕是连娘娘的后位,都要动摇了。” 杨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戳中王皇后的痛处, “胡才人在感业寺,与陛下有情。娘娘若主动提出接她回宫,陛下定会念娘娘的大度与体恤。” “那陛下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宠妃?”王皇后冷哼一声,面色依旧难看,“本宫岂不是引狼入室?” “娘娘听我一言,”杨凌摇了摇头,“臣早已为娘娘想好对策。接胡才人回宫,不给她任何名分,只让她做娘娘宫中的婢女。” 王皇后挑眉,眼中带著疑惑。 “陛下若想见胡才人,便只能往中宫来。”杨凌缓缓道,“胡才人在娘娘的掌控之下,不过是个幌子。陛下来了中宫,娘娘有的是机会,重新贏回陛下的心。届时,萧淑妃失了宠,许王的威胁自然就消了。” 这话,让王皇后的心,微微动了。 她不是没想过爭宠,只是拉不下脸面。 若真如杨凌所言,借胡媚娘之手,將李志引回中宫,那她的確有机会扭转局势。 “更何况,”杨凌见她意动,又添了一把火,“娘娘可以与陛下做个交易。娘娘同意接胡才人回宫,陛下则需立陈王忠为太子。陈王是娘娘的养子,一旦被立为太子,娘娘的后位,便如磐石般稳固,就算萧淑妃有百般手段,也无济於事了。” “此计甚妙!” 王皇后当时便拍案而起,脸上的震怒化作了喜色。 她看著杨凌,眼中满是讚许。 她知道,杨凌是李志的人,可杨凌的母亲,是太原王氏的旁支,算起来,她与杨凌还有几分亲戚关係。 杨凌帮她,既是帮李志,也是帮自己的家族。 “就按你说的办。”王皇后当即定下主意,“明日,本宫便去见陛下。” 如今,她站在甘露殿外,等的就是一个结果。 看到杨凌出来,王皇后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急切,竟顾不得皇后的威仪,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廊下的宫人內侍见此情景,都惊得低下了头,不敢多看一眼。 “杨议郎,陛下同意了吗?” 王皇后的声音,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期待。 她依旧唤著杨凌的旧职,当年杨凌在东宫,曾任司议郎,议郎是她的尊称。 杨凌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参见皇后娘娘。” “免了免了。”王皇后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急切地追问,“陛下怎么说?” 杨凌没有立刻回答。 她深諳人心,越是急迫想要的东西,越是不能马上交付。这不仅是为了拿捏分寸,更是为了让王皇后明白,这件事,並非轻而易举。 她抬眼,看向王皇后,语气平静:“陛下已在殿內等候娘娘,娘娘请隨臣来。” 王皇后的心,瞬间落了地。 她整理了一下衣袂,压下心中的欢喜,恢復了皇后的端庄,跟在杨凌身后,朝著甘露殿书房走去。 踏入殿中,一股暖香扑面而来。龙涎香与檀香混合在一起,是李志惯用的薰香。 李志坐在臥榻上,见王皇后进来,连忙起身。 他的动作有些仓促,衣角扫过案头的茶杯,溅出几滴茶水,落在锦缎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王皇后看著他这般模样,心中又好笑又好气。 堂堂大乾天子,坐拥四海,临朝时虽略显怯懦,却也有几分威仪,可一涉及到胡媚娘,竟变得这般手足无措。 终究是结髮夫妻,她看著他稚嫩的脸庞,心中的几分怨气,竟也淡了些许。 她敛衽行礼,声音温婉,带著几分结髮妻子的亲昵:“臣妾王氏,参见陛下。” “平身吧。” 李志抬手,声音有些乾涩。 他看著王皇后,手掌不自觉地攥著膝盖,指腹在裤腿上反覆摩挲,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沉默,在殿中蔓延。 只有檐角的雨声,与烛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王皇后落座在臥榻的另一侧,与李志並肩。 她余光瞥见李志紧绷的侧脸,终究是先开了口:“陛下,除去君臣,你我总算是结髮夫妻。臣妾今日来,是想为陛下分忧。” 李志心中一动,看向王皇后。 她的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与往日的清冷不同,竟有几分暖意。 可他依旧不敢提胡媚娘的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抬手揉了揉额头,语气鬱闷:“哎,近日感业寺出了桩怪事,说是寺中诈尸,惊扰了香客。褚丞相上奏,不让朕去上香,朕心里著实鬱闷。” 这倒是实情。 褚遂良等人认为,这是“妖异之兆”,恰逢先帝周年忌日將至,李志本想亲自去感业寺上香,却被褚遂良以“恐触怒鬼神,殃及社稷”为由,坚决阻止了。 王皇后自然知道这件事,她靠在李志的肩头,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胳膊,语气温柔:“臣妾无能,劝不动舅父。但臣妾知道,有一人,能让陛下解开心结。” 李志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看著王皇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谁?” 王皇后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吐出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名字:“胡媚娘。” “啊!” 李志惊呼一声,猛地坐直身体,眼中满是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王皇后会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王皇后看著他的反应,心中瞭然,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接著道:“感业寺是皇家寺院,如今出了诈尸之事,媚娘在寺中,怕是受了惊嚇。臣妾思来想去,决定让人將她接进宫里。” “怎么接?”李志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的期待。 “先以婢女的身份,入中宫当差。”王皇后道,“等日后局势安稳,陛下再做定夺。” “当真?!”李志猛地抓住王皇后的手,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王皇后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开。 她看著他欣喜若狂的模样,缓缓道:“不过,陛下需答应臣妾一件事。” 李志的笑容,微微一滯。他知道,交易终究是交易。 “臣妾想请陛下,立陈王忠为太子。” 王皇后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王是陛下的长子,为人仁厚,立为太子,合乎礼法,也能安朝臣之心。” 李志的手,缓缓鬆开。 他靠回臥榻,闭上眼,心中天人交战。 立李忠为太子,意味著他要暂时放下对许王素节的偏爱,也意味著他要给胡媚娘的未来,多添一道障碍。 可若不答应,接回胡媚娘的事,便会化为泡影。 他想起感业寺的青灯古佛,想起胡媚娘的《如意娘》,想起她在信中说的“开箱验取石榴裙”。 他不能再等了。 良久,李志睁开眼,眼中的犹豫消失殆尽。他看著王皇后,说:“好,朕答应你。” “谢陛下!” 王皇后方才还端庄持重,此刻却卸下了中宫的威严,一双杏眼望著李志,水波流转,竟带著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媚。 她缓缓靠近,香风袭人,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勾人: “陛下,您……可是好久没去臣妾宫里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李志耳中,却像一簇火星,落在早已乾燥的薪柴上。 他本就因方才那桩交易心潮起伏,一边是盼了整整一年的胡媚娘即將回宫,一边是眼前皇后主动示好、软语温存。 李志心头一热,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往上涌。 是啊。 眼前这人,是他的结髮妻子,是后宫之主,是此刻唯一能帮他把媚娘从感业寺接回来的人。 她肯鬆口,肯低头,肯主动亲近,他没有理由拒绝。 李志喉结滚动,原本的拘谨与侷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天子压抑已久的燥热。 他看著皇后近在咫尺的容顏,看著她眼底那抹刻意流露的风情,只觉得心头髮烫,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皇后……” 他声音发哑,竟有些把持不住。 王皇后见状,心中暗喜,顺势轻轻一靠,柔若无骨地倚在他肩头。 她太清楚男人的心思,更清楚此刻只要稍稍顺从,便能將这位年轻的天子牢牢攥在手心。 龙榻就在身侧。 锦垫柔软,薰香浓郁,一室曖昧。 李志再也按捺不住,伸手一揽,便將人拥入怀中。 他心中既有对美色的悸动,更有对未来的急切,只要今夜顺了她的意,明日,媚娘便能踏回这皇宫大门。 一念及此,他再无半分推拒。 半是情动,半是交易,半是情愿,半是將就。 锦帘落下,烛火摇曳,殿內只剩下压抑的喘息与衣料轻响。 李志心中火急火燎,只觉得一股热流直衝头顶,整个人都沉浸在急切与期待之中。 可就在最紧要的关头。 那股汹涌而上的气力,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浑身一松。 刚刚还汹涌澎湃的燥热,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空乏与疲软。 李志僵在床上。 心头那团火,剎那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他身体僵住,动作停在半途,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提不起半分力气,方才的急切与炽热,尽数化为一阵难堪的虚软。 空气仿佛凝固,烛火明明灭灭,照得他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窘迫与狼狈。 王皇后亦是一怔。 她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身子的骤然鬆弛,那突如其来的停滯,让她心头一沉,脸上的柔媚瞬间僵住,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殿內静得可怕。 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却又尷尬的呼吸。 李志闭上眼,心中又羞又恼,又酸又涩。 他是大乾天子,坐拥天下,却在自己的皇后面前,偏偏……力不从心。 方才有多急切,此刻便有多难堪。 龙榻之上,暖意犹在,却已凉透人心。 李志缓缓鬆开手,侧过脸,不敢去看王皇后的眼神。 “没事的陛下,你已经很棒了……” 而榻旁的王皇后,指尖微微收紧,脸上依旧维持著温婉笑意,眼底却已寒如秋水。 她什么也没说,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第九十四章 功高盖主 朔风卷著碎雪,如无数柄寒刃,刮过帝都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撞在朱红宫墙与高门府邸的飞檐之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似鬼哭,似狼嚎,又似这巍巍皇城之下,无数被掩埋的冤魂在低声泣血。 皇城根下,丞相长孙无纪的府邸占地百亩,朱门巍峨,石狮镇宅,门楣上“丞相府”三个鎏金大字乃当今陛下李志亲题,笔力遒劲,透著无上尊荣。 府內雕樑画栋,曲水迴廊,处处皆是王侯气派,可今日,这座平日里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权相府邸,却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死死笼罩,连檐下悬掛的宫灯都透著一股死寂的冷意。 下人们走路皆屏息敛声,踮著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怒了府中那位执掌大乾半壁朝权的核心人物。 丞相府书房,乃是长孙无纪处理机要、密谋大事的核心之地,寻常人莫说踏入,便是靠近三丈之內,都会被府中护卫格杀勿论。 此刻,书房之內,檀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著空气中瀰漫的暴戾之气,让人喘不过气。 书桌之后,端坐著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 此人便是长孙无纪,大乾丞相,关陇集团的定海神针,先皇皇后长孙氏之兄,当今陛下李志的亲舅舅。 他身著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頜下三缕长髯早已花白,却依旧梳理得整整齐齐。 可此刻,这双眸子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沓泛黄的书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在手背之上。 那薄薄的书稿被攥得褶皱不堪,边角都被捏得碎裂,纸页上的墨跡晕染开来,依稀能看见“辽北賑灾”“关陇贪墨”“十五万官银”“长孙无纪”“柳奭”等刺目字眼。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在书房內炸开! 长孙无纪猛地抬起右手,將那沓书稿狠狠砸在面前的梨花木书案之上,紧接著,他掌心凝聚起雄浑的內劲,带著满腔怒火,重重一拍! “咔嚓——哗啦啦!” 坚硬如铁的百年梨花木案,竟在这一掌之下应声碎裂! 厚实的案面从中断裂,木屑飞溅,砚台、笔墨、奏摺、密信尽数摔落在地,墨汁泼洒而出,染黑了地面的青石板,也溅在了长孙无纪的玄色锦袍之上,留下点点黑斑,如同他此刻心头的污痕,挥之不去。 “混帐!废物!一群饭桶!” 长孙无纪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锦袍袖袍扫过满地狼藉。 他鬚髮皆张,怒目圆睁,原本威严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书房內滚盪,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个陆綰,不是早就死了吗?!本相明明下令,让智也那禿驴將他挫骨扬灰,书稿尽数焚毁,为何这些东西,会再次出现在帝都之內?!还闹得满城风雨,连感业寺都传得沸沸扬扬!” “智也和尚是他娘的废物吗?!本相养他这么多年,给他荣华富贵,给他佛门地位,让他做丞相府的门客,庇佑他在感业寺安身立命,他就是这么给本相办事的?!连一个手无缚鸡的书生都处理不乾净,连几页破书稿都烧不彻底,留著他,还有何用?!” 怒火如野火燎原,在长孙无纪的胸腔里疯狂燃烧,烧得他理智尽失,只剩下滔天的杀意。 陆綰,一个辽北苦寒之地出来的穷酸书生,在他长孙无纪眼中,不过是一只螻蚁,一只隨手就能碾死的臭虫。 可就是这只螻蚁,差点掀翻了他关陇集团这艘行驶了数十年的巨舰! 三个月前,大乾辽北遭遇百年不遇的雪灾,暴雪封山,冻饿而死的百姓不计其数,朝廷震怒,陛下李志亲自下旨,拨出十五万两官银,作为辽北賑灾专款,由户部加急押送,前往辽北救济灾民。 这笔钱,是救命钱,是天下百姓的指望,更是大乾朝廷的脸面。 可在关陇集团眼中,这不过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关陇集团,自大乾开国以来,便是朝堂之上最根深蒂固的势力,文臣武將,后宫外戚,尽皆出自关陇门阀,把持著朝政大权,架空皇权数十年。 连当今陛下李志,都是靠著关陇集团的扶持,才得以登上帝位。 长孙无纪作为关陇集团的领袖,一手遮天,这十五万两賑灾官银,从户部出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关陇集团的人盯上,层层剋扣,最后尽数落入了关陇门阀的私库之中,分文未到辽北灾民手中。 他们做得天衣无缝,上下打点,层层封口,本以为此事会永远掩埋在冰雪之下,无人知晓。 谁能想到,辽北那个叫陆綰的书生,竟凭著一腔孤勇,暗中搜集了关陇集团贪墨賑灾银的全部证据,写成书稿,千里迢迢,孤身入京,想要告御状,扳倒权倾朝野的关陇集团。 陆綰入京之后,第一时间便去了感业寺,拜见了自己的辽北老乡,感业寺的智也法师。 智也和尚,本是辽北人,早年落魄,被长孙无纪收留,成为丞相府的门客,后入感业寺出家,明面上是佛门高僧,暗地里却是长孙无纪安插在感业寺的眼线,替他监视朝野动静,处理见不得光的脏事。 陆綰天真地以为,同乡之人,必会念及乡情,帮他递上举报信,为辽北百姓伸冤。 可他不知道,自己一头撞进了地狱之门。 智也和尚见到陆綰的举报书稿,嚇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便快马加鞭,將此事密报给了长孙无纪。 长孙无纪得知消息后,冷笑连连,眼中只有杀意。 一个穷酸书生,也敢撼动关陇集团的根基?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的手段,向来简单干脆,狠辣无情——杀! 不仅要杀,还要杀得神不知鬼不觉,还要利用这书生的身躯,做那世间最阴毒的试验。 长孙无纪痴迷於上古妖兽之术,暗中搜罗了无数奇蛊异毒,做著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那冰蛊,便是他耗费数年心血炼製的邪物,以活人妖兽之躯为引,中蛊之人,会被冻裂经脉,碎尽骨骼,最后化为一滩冰水,尸骨无存。 他当即下令,让智也和尚逼迫陆綰服下冰蛊。 智也和尚依计行事,在感业寺的禪房內,將冰蛊强行灌入陆綰口中。 不过数息,那心怀天下的辽北书生,便在无尽的痛苦之中,经脉尽断,血肉冻结,死得惨不忍睹。 在长孙无纪看来,此事到此,便彻底了结了。 一个无名书生的死,在这帝都之中,连一朵浪花都掀不起来,谁会在意?谁会追查? 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没有放在陆綰这个死人身上,而是全部集中在了那十五万两賑灾官银之上。 因为,这笔钱,丟了! 明明已经落入关陇集团私库的十五万两官银,竟被人悄无声息地黑吃黑,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折衝府的银库被撬,守卫被灭口,库內的官银分文不剩,只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库房,和一地血腥。 关陇集团上下,瞬间乱作一团。 这笔钱,是他们贪墨的救命钱,见不得光,既不敢上报朝廷,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追查,只能暗中动用所有势力,疯狂排查。 查了整整一个月,终於查到了线索——镇魔司都头,李良! 镇魔司,本是朝廷设立的镇压妖邪、监察百官的机构,可早已被关陇集团渗透,李良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都头,却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瞒过了所有人,將十五万两官银尽数藏了起来。 长孙无纪震怒,下令將李良秘密抓捕,押入丞相府的暗牢之中。 严刑拷打,三日三夜! 烙铁烫肤,钢针刺骨,灌辣椒水,坐老虎凳,世间最残酷的刑罚,尽数用在了李良身上。 可这个小小的都头,竟是一块硬骨头,任凭酷刑加身,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始终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肯吐露官银的下落。 最后,竟被活活打死在暗牢之中! 人死了,钱,依旧下落不明。 关陇集团投鼠忌器,不敢声张,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长孙无纪为此愁得夜不能寐,一边担心官银之事泄露,一边又要应对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焦头烂额。 他万万没有想到,官银的烂摊子还没收拾乾净,更致命的惊雷,骤然炸响! 感业寺之內,竟传出陆綰尸体诈尸的流言! 更可怕的是,陆綰那本记载著关陇集团贪墨罪证的举报书稿,竟莫名其妙地在帝都权贵之间流传开来。 虽然尚未传到陛下耳中,却已经在朝野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无数双眼睛,都在盯著关陇集团,盯著他长孙无纪! 智也和尚明明亲口保证,书稿已经尽数焚毁,陆綰的尸体也处理得乾乾净净,绝无后患! 可现在,书稿重现,诈尸流言四起,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故意针对关陇集团,故意要將他们拖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仓促之间,长孙无纪只能下令封锁感业寺,不准任何人出入,將智也和尚软禁在寺中。 同时派出心腹,火速赶往感业寺,质问智也和尚事情的来龙去脉,若有半点差池,直接格杀勿论! 他本以为,这只是智也和尚办事不力,留下了后患,只要杀了智也,销毁所有书稿,便能再次压下此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心腹刚派出府,另一个更大的惊雷,便直接劈到了他的头上。 “丞相息怒,万万息怒啊!”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书房门外传来,紧接著,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緋红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连忙躬身行礼,试图安抚暴怒的长孙无纪。 此人,正是柳奭。 官至中书令,当朝王皇后的亲舅舅,乃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与长孙无纪一內一外,把持著中书省大权,是后宫与前朝连接的关键纽带。 此刻的柳奭,官袍凌乱,冠冕歪斜,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看著满地狼藉的书房,听著长孙无纪的怒骂,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却只能硬著头皮上前劝解。 “丞相,气大伤身,切莫动怒啊!” 柳奭快步走到书桌旁,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书稿碎片,看了一眼,便连忙丟开,低声劝道, “那陆綰不过是一个死了的书生,就算书稿重现,又能如何?他没有实证,空口白牙的几页纸,岂能扳倒我们关陇集团?” “再说那十五万两官银,根本不在你我手上,不在我们关陇集团的任何一人手上!是李良那个反贼偷了去,如今人已死,钱无踪,陛下就算派人来查,查破天,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我们根本无需担心!” 柳奭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十五万两官银,確实不是他们弄丟的,是被李良黑吃黑,他们也是受害者,只是这份苦楚,不能对外人言罢了。 可长孙无纪的怒火,却丝毫没有消减。 他猛地转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著柳奭: “担心?本相何时担心过官银之事?!柳中书,你难道忘了,本相派去感业寺的人,到现在都没有回话!智也那个禿驴,到底是办事不力,还是故意背叛本相,故意留下书稿,想要置我们於死地?!” “一个陆綰,本相自然不放在眼里,可这书稿,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借陆綰之事,攻击我们关陇集团,攻击本相!” 长孙无纪一拳砸在断裂的书案之上,木屑再次飞溅。 他混跡朝堂数十年,深知这朝堂之上的波譎云诡,尔虞我诈。 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永远藏著汹涌的暗流,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他的位置,无数股势力想要推翻关陇集团的统治。 陛下李志,更是早已对他这个权倾朝野的舅舅心怀不满,想要亲掌朝政,摆脱关陇集团的控制。 陆綰的书稿,就是一根导火索,一旦被陛下抓住把柄,藉机发难,关陇集团必將陷入灭顶之灾! 柳奭闻言,脸色也是一变,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这件事,確实太过蹊蹺。 陆綰的书稿,除了陆綰本人,就只有智也和尚看过,智也若是处理乾净,绝无可能流传出来。 如今书稿重现,唯一的可能,就是智也和尚留下了后手,或者,是他办事疏忽,被人钻了空子。 “丞相,事到如今,担忧无用。” 柳奭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道, “智也和尚,本就是我们养的一条狗,如今这条狗办砸了事,留著也是祸患。依下官之见,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等您派去的人回来,不管真相如何,直接將智也和尚就地格杀,灭口了事!” “死无对证之下,陆綰的书稿,便是无稽之谈,朝野流言,自然不攻自破。至於感业寺,封锁到底,谁敢多嘴,杀无赦!” 狠辣的话语,从柳奭口中吐出,没有丝毫犹豫。 在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眼中,人命如草芥,一个智也和尚,不过是一枚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弃之,不可惜。 长孙无纪缓缓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智也必须死。” 他睁开眼,眸中的杀意冰冷如霜, “官银之事,书稿之事,本相都可以暂且放下,唯有一件事,本相绝不能忍,绝不能退!” 柳奭心中一紧,他知道,长孙无纪说的,是那件从清晨刚传出来的事。 果然,下一秒,长孙无纪的声音,再次变得无比凝重: “柳中书,你告诉本相,皇后到底是怎么想的?!陛下糊涂,难道皇后也跟著糊涂吗?!她竟然敢上书,请求陛下,將胡媚娘从感业寺接回皇宫?!” “还有,陛下竟然已经下了密旨,同意立皇后的养子忠儿为太子?!” 提到“胡媚娘”三个字,长孙无纪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眼中的怒火,比之前看到陆綰书稿时,还要浓烈百倍,还要刻骨三分! 胡媚娘,实则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妖! 此妖女,当年入宫,深得先帝宠爱,祸乱后宫,险些顛覆大乾江山。 而他的亲妹妹,长孙皇后,一生贤良淑德,母仪天下,最后却被这胡媚娘暗中加害,鬱鬱而终! 杀妹之仇,不共戴天! 先帝驾崩之后,胡媚娘打入锁妖塔,永世不得出塔,本以为这妖女会老死在塔中,永绝后患。 可谁能想到,陛下李志,竟对这狐妖念念不忘,派三千大乾龙骑將她从锁妖塔接回长安。 如今,更是在王皇后的攛掇下,要將这妖女接回皇宫! 这是长孙无纪绝对不能容忍的! “丞相,此事,下官也是无奈啊。” 柳奭面露苦色,连连嘆气, “皇后也是为了稳固后宫地位,才出此下策。陛下如今宠爱萧淑妃,萧淑妃诞下皇子,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取代皇后的位置,后宫之中,危机四伏,皇后若不找个帮手,迟早会被萧淑妃扳倒!” “接胡媚娘回宫,不过是皇后的一步棋。那胡媚娘无依无靠,回宫之后,以皇后婢女的身份留在身边,既可以拉拢她,对付萧淑妃,又能將她牢牢掌控在手中,隨时可以取她性命,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至於立忠儿为太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柳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忠儿是皇后的养子,无父无母,唯皇后之命是从,一旦被立为太子,將来继承大统,皇后便是太后,我们王家与长孙家,便能永享荣华富贵,关陇集团的地位,便稳如泰山!” “陛下同意立忠儿为太子,这是对我们关陇集团的妥协,是天大的利好!至於胡媚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狐妖,皇后想弄死她,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回宫之后,连侍寢的机会都没有,根本威胁不到皇后,威胁不到我们!” 柳奭句句恳切,在他眼中,立太子、稳固皇后地位、巩固关陇集团的权力,才是重中之重。 至於胡媚娘,一个妖女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根本不值一提。 可长孙无纪,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糊涂!柳奭,你简直是糊涂透顶!” “你以为那胡媚娘是普通女子?她是千年狐妖,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当年连先帝都被她迷得神魂顛倒,连我长孙皇后都死於她手,此妖女心机之深,手段之毒,远超你我想像!” “皇后天真,以为能掌控她,殊不知,一旦放虎归山,必成大患!陛下对她痴心一片,只要她回宫,略施手段,便能迷惑陛下,到时候,后宫大乱,朝政受扰,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她拖入深渊!” “我妹妹长孙皇后,因她而死,我绝不能让这个妖女,再祸害我的侄儿,祸害大乾的江山!” 长孙无纪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悲痛与愤怒。 他这一生,辅佐先帝,扶持外甥李志登上帝位,为大乾鞠躬尽瘁,为关陇集团呕心沥血。 他与李志的关係,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君臣与舅甥。 想当年,李志年幼之时,乖巧懂事,与他亲密无间,他抱著李志长大,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治国之道。 为了护住李志,他在朝堂之上浴血拼杀,扫清一切障碍,李志的两个哥哥,都死於皇室內斗之中,是他,拼尽关陇集团所有力量,將李志稳稳地推上了皇帝的宝座。 他是李志的舅舅,是他的从龙功臣,更是他的靠山。 他本以为,凭藉这份血脉亲情,凭藉这份从龙之功,他与李志,可以无话不谈,可以同心同德,共治大乾江山。 可他错了。 他犯了所有长辈都会犯的错——管得太严。 他总想把一切都给李志安排好,总想让李志按照他规划的道路走,总想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除掉所有的隱患。 他以为,这是为李志好,为大乾好。 可他忘了,皇帝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有了自己的权力欲,有了自己的爱恨情仇。 他越是反对,李志便越是叛逆。 他越是不让李志做的事,李志便偏偏要做。 皇权与相权的矛盾,亲情与权力的衝突,早已在这皇宫之中,悄然滋生,愈演愈烈。 朝野上下,早已流言四起,都说丞相长孙无纪权倾朝野,架空皇权,与陛下不和,君臣离心。 柳奭看著长孙无纪暴怒的模样,心中暗暗嘆气,他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让陛下更加不满,只会让关陇集团陷入被动。 他缓缓上前,放低姿態,轻声劝解: “丞相,下官知道您心中的痛,知道您对长孙皇后的兄妹情,更知道您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可如今,时局不同了,此一时彼一时啊!” “朝野流言四起,都说您与陛下不和,若是您再在胡媚娘这件事上执意阻拦,逆著陛下的心意,只会彻底激怒陛下,让君臣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到时候,陛下藉机发难,我们关陇集团,该如何自处?” “丞相,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如,先遂了陛下的愿,让皇后將胡媚娘接回宫。皇宫之內,都是我们的人,后宫是皇后的天下,前朝是我们的天下,一个小小的狐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找个机会,一杯毒酒,一条白綾,悄无声息地让她消失,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更好?”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陛下,稳住朝局,顺利立忠儿为太子,其他的事,都可以从长计议啊!” 柳奭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长孙无纪的头上。 他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 他早就察觉到,李志对他的不满,早已不是一天两天。 那个曾经依偎在他怀中的孩童,如今已经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想要亲掌皇权,想要摆脱他这个舅舅的控制,想要除掉关陇集团这块压在头顶的巨石。 他手握大权数十年,功高震主,早已犯了帝王大忌。 若是再执意阻拦胡媚娘回宫,彻底与李志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想。 关陇集团就算再强大,也无法与皇权正面抗衡,一旦皇帝下定决心清算,他们所有人,都將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良久的沉默。 书房之內,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朔风呼啸的声音。 长孙无纪缓缓闭上双眼,花白的长髯微微颤抖,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与落寞,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窝囊。 他执掌朝权数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未如此憋屈过。 可为了关陇集团,为了妹妹的血脉,为了大乾的江山,他不得不退。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从长孙无纪口中吐出,那嘆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不甘与悲凉。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的猩红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疲惫,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说道:“罢了,罢了……就依你所言,让皇后接胡媚娘回宫吧。” 柳奭闻言,心中大喜,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连连拱手: “丞相英明!丞相英明啊!下官这就去安排,保证將此事办得妥妥噹噹,绝不出任何差错!” 长孙无纪没有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至极:“下去吧,此事,不必再提了。” 他心中只觉得无比窝囊,无比憋屈,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杀妹之仇不能报,眼睁睁看著仇人回宫,还要忍气吞声,这对於一向强势的长孙无纪来说,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柳奭见他不愿再谈,也不敢多留,连忙躬身行礼,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生怕再触怒这位权相。 书房之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长孙无纪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望著窗外漫天飞雪,身形落寞,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 就在这时,他猛地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眼中再次爆发出凌厉的杀机! 他猛地转头,对著书房门外,厉声大喝,传遍了整个丞相府:“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本相派去感业寺的人,这么久了,为何还没有回话?!” “智也法师,到底死了没有?!” 第九十五章 知之为知之 残阳如血,斜斜洒在感业寺青灰色的瓦檐上,给这座古剎镀上了一层淒艷的光晕。 寺外松柏森森,风过林梢,呜咽似泣,寺內香菸繚绕,却无半分清净祥和之气,反倒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紧绷与肃杀。 李良偽装成僧人,一身灰布僧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光头剃得不算周正,额角还留著些许青茬,乍一看倒有几分落魄僧人的模样,可那双眸子却清亮锐利,藏著与出家人截然不同的城府与机警。 他身旁的星河,却是实打实的小和尚装扮,年纪尚轻,眉眼间带著几分少年人的跳脱与不甘,一身僧袍被他穿得歪歪扭扭,手里拎著半桶水,桶沿晃荡的水珠溅湿了鞋履,也不见他有半分在意。 两人一前一后,看似慢悠悠地在寺中廊下行走,挑水劈柴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目光却如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过寺內往来的人影。 扫地的沙弥、敲钟的老僧、往来送茶的杂役,甚至墙角低头摆弄花草的道人,无一不被二人纳入眼底,细细打量。 周遭人声细碎,木鱼声、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可在李良听来,这平静表象之下,暗流汹涌,每一道脚步声、每一句低语,都藏著不可言说的蹊蹺。 “老李,咱们抄抄写写那些破书稿,到底有啥用?” 星河压低声音,脑袋凑到李良身侧,语气里满是抱怨,肩头的扁担晃了晃,桶里的水又洒出几分, “咱们挑水劈柴,我这肩膀都快磨破了,也没见半点动静,咱们要等什么啊?” 李良脚步未停,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守在山门处的两个精壮汉子,那两人虽穿著粗布衣衫,可腰杆挺直,眼神凌厉,指尖虎口结著厚茧,分明是常年舞刀弄枪的练家子,绝非普通香客。 他轻轻咳嗽一声,示意星河噤声,待走过那两人身侧,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道: “急什么,钓鱼还需撒饵,咱们写的那些东西,便是钓大鱼的饵,此刻看似无用,实则早已投石入潭,涟漪早就在水下盪开了。” 说著,李良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投向感业寺山门方向。 只见原本紧闭的山门轰然被推开,一队身著玄甲、腰佩横刀的官兵簇拥而入,甲冑摩擦发出清脆的鏗鏘声,步伐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路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如锅底,頜下留著短须,头戴折衝府校尉盔帽,眼神凶戾如狼,扫过寺內眾人时,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周遭原本走动的僧眾、香客见状,纷纷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两侧避让,唯恐避之不及。 折衝府的官兵! 李良心中一动,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拉著星河往廊柱后缩了缩,装作惶恐低头的模样,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藏在僧袍內的物件。 星河也瞬间闭了嘴,小脸上满是惊讶,手里的水桶差点脱手落地。 待官兵队伍走过大半,才又壮著胆子,拎起靠在墙角的扫帚,装作清扫地面的样子,蹭到李良身边,嘴巴凑到他耳边,气息急促地问道: “老李,这……这是折衝府的人?他们怎么突然闯到感业寺来了?这佛门清净地,官兵擅入,可是犯忌讳的,他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干嘛的?” 李良嗤笑一声,声音冷冽,眼神盯著官兵们涌入內殿的方向,淡淡道, “自然是来抓人的。” “抓人?” 星河眼睛瞪得溜圆,扫帚停在半空,满脸不解, “抓谁啊?这感业寺里都是和尚香客,难不成还藏了江洋大盗?” 李良刚要开口,忽然又是一队官兵快步赶来,甲冑森寒,手持刀枪,將寺中甬道两侧封锁起来,厉声呵斥道: “寺內清场,无关人等速速退避,胆敢逗留窥探者,以同党论处!” 声如洪钟,带著杀伐之气,李良连忙拉了一把星河,脸上瞬间堆起諂媚惶恐的神色,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军爷恕罪,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两人不敢多言,低著头,快步避让到一旁,看著官兵们气势汹汹地往感业寺后殿方向而去,待脚步声远了,才躲到寺侧的马厩旁。 这里堆放著乾草马料,气味浑浊,平日里少有人来,倒是个藏身说话的好去处。 星河捡起地上的铁锹,胡乱铲著马粪,心里满是疑惑,忍不住又问道: “老李,你刚才说他们是来抓人的,到底抓谁啊?难不成跟前几日死在寺外的那个书生有关?” 八天前,感业寺山门外,发现了一具书生尸体,死状诡异,周身无半点伤痕,面色青黑,肌肤冰凉如坚冰,连血液都似凝固冻结,寺里的僧眾都说撞了邪,官府也只是草草收尸,並未深究,此事一时闹得寺內人心惶惶。 李良也拿起一把铁锹,低头铲著马粪,动作看似隨意,眼神却锐利如刀,沉声道: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他们此番前来,正是为了那死去的书生,要抓的,便是杀害那书生的凶手。” 星河皱起眉头,铁锹狠狠戳进马粪堆里,满脸不服气: “抓凶手?折衝府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那书生不过是个穷酸秀才,无钱无势,死了便死了,这些官老爷们平日里草菅人命,如今反倒会特意跑来给他报仇?我才不信!” 李良闻言,低头凑近星河,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森然:“好心?自然是没有的。他们哪里是来给书生报仇,分明是来杀人灭口的!” “杀人灭口?” 星河浑身一震,满脸惊骇,差点失声叫出来,连忙捂住嘴巴,半晌才缓过神,瞪大双眼看著李良, “杀……杀谁灭口?凶手不是还没抓到吗?他们灭谁的口?” “灭的就是凶手的口。” 李良直起身,扫了一眼四周,確认无人窥探,才缓缓道, “因为那杀害书生的凶手,本就是他们折衝府的人!” 星河彻底懵了,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满脸难以置信: “什么?凶手是折衝府的人?老李,你……你可別胡说,这可不是闹著玩的,折衝府的人为何要杀一个素不相识的书生?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在这时,又有几名官兵牵著战马从马厩旁经过,眼神不善地扫了两人一眼,厉声喝道: “两个和尚,磨磨蹭蹭做什么?赶紧把马厩清理乾净,耽误了军爷的事,扒了你们的皮!” “是是是,小僧这就清理,这就清理!” 李良连忙弯腰捡起铁锹,满脸堆笑,连连应承,待官兵走远,才鬆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捡起话头。 “我怎么看出来的?” 李良冷笑一声,语气篤定, “那书生死状诡异,周身冰寒刺骨,无刀伤无剑痕,分明是中了冰蛊。这等阴毒蛊术,並非江湖旁门左道所能掌控,唯有朝廷密部、折衝府內的死士,才会配备此等秘蛊,用来暗中处置碍眼之人,寻常凶手,哪有这等手段?” 星河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冰蛊之名,他也曾听江湖游歷之人提起过,中者如坠冰窟,五臟六腑皆被冻僵,死状悽惨,是极阴毒的秘术,没想到竟真的存在,还被用在了一个书生身上。 他愣了半晌,才又问道:“就算凶手是折衝府的人,那他们为何要自己抓自己人?这不是窝里反吗?” 李良铲起一堆马粪,甩到一旁,与星河背对背而立,一边警惕著四周动静,一边沉声道: “你忘了咱们在寺中暗中抄写的那些文书书稿了?你且说说,那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星河挠了挠光头,想也不想便回道:“记得,自然记得!那些书稿都是官府贪墨舞弊的罪证,粮款剋扣、税银中饱私囊、虚报军功、私吞賑灾银两,桩桩件件,都是触目惊心的脏事,本该是绝密的东西,不知怎的流了出来!” “不错。” 李良点头,眼神凝重, “这批文书书稿,本应被折衝府的人彻底销毁,永绝后患,可偏偏那个凶手,不知是心存异心,还是妄图以此要挟上司,竟私自將书稿藏匿留存。可凶手千算万算,没算到咱们会將这些书稿暗中传扬出去。” “咱们把书稿散出去,无异於当眾掀开了折衝府的遮羞布,等於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他们的同伙已经叛变,將贪墨罪证泄露了出去。此事若是闹大,惊动朝堂,追查下来,整个折衝府相关之人,都要人头落地!” 李良声音冰冷,字字诛心:“所以,他们此刻急如星火地闯入感业寺,哪里是抓凶手,分明是要將这个知道太多秘密、又坏了他们大事的同伙,彻底除去,死无对证,方能掩盖这惊天丑闻!” 星河听得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只觉后背发凉,原来这看似平静的感业寺,竟藏著这般波譎云诡的阴谋,自己和李良,竟是在刀尖上行走。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皱著眉问道: “既然如此,那咱们为何还要待在这里?咱们把书稿散出去,不就等於帮折衝府逼出叛徒,助他们杀人灭口吗?这不是助紂为虐吗?” 李良被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自然不能告诉星河,自己此番潜入感业寺,假意掺和此事,实则是为了那冰蛊。 他修行异术,炼丹铸器,恰好需要冰蛊这等阴寒之物作为药引,此番折衝府动用冰蛊杀人,正是他获取此物的绝佳机会。 此事凶险异常,告知星河,非但无益,反倒会让这少年心生恐惧,坏了大事,倒不如用密令搪塞过去。 心中转念,李良脸色一板,故作严肃,沉声道: “休要胡言!此事並非你想的那般简单,这乃是镇魔司下达的密案,咱们奉命在此探查,自有深意,你只需听命行事,少问多做便是!” 可隨即,星河脸上又布满了不悦与不满,撇了撇嘴,满脸悻悻,小声嘟囔道: “切,又来这套!什么镇魔司密案,有什么好神秘的,不就是抓一个凶手吗?搞得神神秘秘的,藏著掖著,生怕我知道似的。若是我会武功,用得著这般躲躲藏藏?我自己便能擒住那凶手,立一大功!” 自打星河投身感业寺,本想学一身绝世武功,仗剑天涯,除暴安良。 可寺中老僧却只让他日日诵经、挑水、劈柴、打杂,把他当做粗使下人使唤,半分武功也不传授。 他本就心高气傲,自认天赋不凡,如今被李良这般轻视,又想起连日来的憋屈,心中顿时燃起一股无名火,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瞪著李良,语气带著几分怒气:“李良,你是不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我?觉得我笨,觉得我没用,只会挑水劈柴,什么都干不成?” 李良闻言,瞥了他一眼,见他少年气盛,满脸涨红,不由得嗤笑一声: “瞧不起?我可没那閒工夫。就你这般,挑半桶水都气喘吁吁,走几步路都喊累,手无缚鸡之力,连寺里的鸡都抓不住,还想抓凶手?那凶手乃是折衝府死士,心狠手辣,身怀秘术,你上去,不过是白白送命罢了。” 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星河的怒火。 他猛地將铁锹扔在地上,双拳紧握,额角青筋微跳,少年人的自尊被狠狠刺痛,眼眶都有些发红: “我……我就是没机会!我就是没学过武功!若是我有趁手的兵器,有厉害的手段,就算不会內功,也能做出一番大事!我不想再这般窝囊下去了,我不想被人看不起,不想永远做个任人使唤的小和尚!” 他死死盯著李良,语气带著几分恳求,又带著几分急切: “老李,咱们是兄弟,你得帮我!你见识广,身上肯定有那些不需要武功,却能杀人夺命的奇技淫巧,是不是?你有没有多余的宝贝、暗器,借我耍耍,让我也能扬眉吐气一回!” 李良听得一愣,隨即有些无语,这少年急起来,连成语都用上了,倒是显得几分滑稽。 他本不想理会,星河心性未定,贸然给他利器,反倒容易惹出祸端,更何况他身上的法宝暗器,都是歷经艰险得来,自己尚且不够用,哪捨得轻易送人。 可他抬眼望去,只见星河双眼通红,眼神无比诚恳,满是渴望与急切,几乎要弯下腰给自己跪下,那副模样,实在是让人心软。 两人相识多年,一同歷经风雨,说是死党,也不为过,见他这般憋屈不甘,李良终究是嘆了口气。 “你啊你,真是拿你没办法。” 李良摇了摇头,无奈道, “罢了罢了,我便找一找,若是有合適的,便借你一用,只是你需答应我,万万不可胡乱使用,否则惹出祸事,我可救不了你。” 星河闻言,瞬间喜出望外,脸上的怒气一扫而空,连连点头,如同捣蒜一般: “我答应!我答应!我一定听话,绝不胡乱使用,你快给我看看!” 李良无奈,伸手伸进僧袍內侧的暗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件巴掌大小的精巧物件。 那是一具袖箭连弩,通体由精铁打造,小巧玲瓏,打磨得光滑鋥亮,构造极为精巧,只有手腕粗细,可牢牢套在手腕之上,弩身藏著三枚寸许长的寒铁短箭,锋芒毕露,一看便知锋利无比。 “李良,这……这是什么?” 星河眼睛瞬间直了,死死盯著那袖箭连弩,目光放光,如同饿狼见到肥肉,凑上前来,满脸好奇与兴奋, “这玩意儿看著好厉害,是暗器?” “算你有眼光。” 李良把玩著手中的袖箭连弩,淡淡道, “这叫袖箭连弩,无需半分內力,只需套在手腕上,活动手指,按下机括,便能发射短箭,淬过锋刃的铁箭,百步之內,可穿木裂石,就算是寻常壮汉,中一箭也必死无疑,最適合你这般不会武功之人防身杀敌。” 说著,李良將袖箭连弩套在自己手腕上,示意星河后退,目光锁定不远处的一面青砖墙壁,指尖轻轻一动。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快如闪电,几乎看不见箭影,只听“篤”的一声闷响,那枚寒铁短箭已然深深射入青砖墙壁之中,箭尾没入墙体,只留下一点点箭尖在外,力道之猛,骇人听闻。 星河看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惊呼一声,快步跑到墙壁前,伸手摸著那深嵌在砖中的短箭,满脸震撼: “我滴乖乖!这也太牛了!一箭就把墙给射穿了?这要是射在人身上,岂不是直接穿膛而过?厉害!实在是厉害!” 他转头看向李良,眼神无比热切,搓著双手,急不可耐: “快,老李,让我试试!让我也射一箭!我也要试试这宝贝!” “別急,別急。” 李良连忙拉住他,生怕他毛手毛脚出了意外, “这袖箭力道极大,你需先学会操控机括,分清开关,切莫对准自己人……” 话还没说完,两人推搡之间,无意间惊到了身旁的战马。 那战马本是官兵坐骑,高大威猛,性子刚烈,被这般惊扰,顿时受惊,长嘶一声,前蹄猛然腾起,人立而起,马蹄狠狠踏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遭几匹战马也被牵动,纷纷躁动起来,扬蹄嘶鸣,互相衝撞,马厩之內顿时一片混乱,乾草飞扬,马蹄声、嘶鸣声乱作一团。 李良和星河连忙后退,躲避发狂的战马,心中暗叫不好,唯恐惊扰了不远处的官兵。 就在混乱之际,只见从为首那匹战马的马鞍內侧,一张摺叠整齐的素色纸张,被马蹄顛簸掉落下来,轻飘飘落在乾草堆旁,无人注意。 李良弯腰將那张纸捡了起来,揣入怀中,拉著星河躲到马厩角落,待战马渐渐安静下来,才悄悄展开那张纸。 纸上字跡清晰,墨色浓重,是官府专用的文书纸,上面赫然写著一行冰冷刺骨的字—— 智也法师,即刻除掉! 李良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智也?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第九十六章 熟悉的名字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古拙的论语箴言,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狠狠扎在李良喉头,不上不下,鯁得他胸腔发闷,几乎要脱口而出。 风卷著感业寺后山枯败的草屑,刮过他沾满泥土的指尖,方才从书生尸身怀中摸出的那张皱巴巴的纸片,还在掌心微微发烫。 纸上只有两个字——不知。 此前李良绞尽脑汁,只当这是人名、代號,或是书生弥留之际的胡言乱语,可此刻,那句烂熟於心的论语在脑海中炸响,最后三字如惊雷劈落:是知也。 智也法师。 杀手名单上那个被红笔圈死的名字,赫然与箴言末尾重合。 折衝府的人踏平感业寺,目標从始至终不是妖物,不是叛党,正是这寺中最不起眼的智也法师。 而那个被灭口在柴房角落,连尸身都凉透的书生,临死前用血在衣襟內侧写下的“不知”,根本不是求救,不是指认,是留证。 是用性命赌下的,指向真凶的最后线索。 杀死书生的人,逼得数只妖物离奇自尽的人,操控冰蛊祸乱长安的人。 是智也法师。 “克噠——” 李良掌心的铁锹骤然脱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尘土飞扬间,他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淬了寒刃的锐利。 找了半月的冰蛊源头,追了十日的连环凶案,终於在这一刻,浮出水面。 来不及细想,身后脚步声急促,星河和尚扛著半块木板跑过来,光头被晒得发亮,脸上还沾著草汁:“李良,发现什么了?可是找到书生留下的东西了?” 少年和尚凑到近前,目光一落,便瞥见了李良手中摊开的折衝府杀手名录,最上方的硃批刺目至极——格杀智也法师,勿留活口。 星河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滚圆:“智……智也法师?有人要杀智也法师?” 在感业寺所有僧人里,智也法师是最特殊的一个。 他不居主殿,不参法会,常年守在后山偏僻禪院,沉默寡言,却从不对星河这个杂役僧呼来喝去。 每次星河捧著斋饭送去,智也法师总会轻声道一句辛苦,即便少年总想著请教佛法,对方也只是温和避开,从未有过半分厌烦。 这样和善低调的僧人,怎么会引来折衝府的杀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星河丟下木板,转身就要往后山禪院冲,稚嫩的脸上满是焦急, “我要去救他!谁也不能伤智也法师!” 少年身形刚动,后脑勺便传来一阵沉闷的重击。 “老李……你……” 星河连半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李良伸手扶住他,將人轻轻挪到墙角乾净的草堆上,指尖拂过少年发烫的额头,低声道: “对不住了星河,你不会武功,去了只会添乱,乖乖在这儿等著。” 他不是不心疼这单纯的少年,只是此刻,半步都不能错。 折衝府的杀手已经围了禪院,智也法师既然是真凶,必然藏著惊天秘密,冰蛊的线索,书生的死因,妖物自尽的真相,全都繫於此人一身。 他必须在折衝府得手之前,撬开智也法师的嘴,查清所有隱秘。 李良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青色蜃气,覆在脸上。 皮肉蠕动,骨相微变,不过瞬息,原本清俊的面容便化作了折衝府杀手那般冷硬狠厉的模样,身上的粗布衣衫也被蜃气幻化成玄色劲装,腰间甚至多了一柄制式弯刀。 混在陆续往后山集结的杀手之中,李良垂著眼,压低帽檐,脚步沉稳地跟著人群挪动。 周遭杀手面色肃杀,气息冷冽,没人注意到这个混进来的“自己人”,眼底藏著与他们截然不同的锋芒。 禪院坐落在感业寺最深处,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平日里香火断绝,连寺里的僧人都极少踏足。 可此刻,李良越靠近,心便越沉。 太安静了。 静得诡异。 没有廝杀声,没有喊叫声,没有兵刃相撞的脆响,甚至连虫鸣、鸟叫、风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地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罩子笼住,只剩下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院门紧闭,斑驳的木门上留著清晰的斧劈痕跡,院墙角落塌了一块,砖石散落一地。 空气中,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顺著风钻进鼻腔,刺鼻,腥甜,带著死亡的腐气。 李良脚步顿在院门外,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门,心臟骤然缩紧。 难道……智也法师已经被折衝府杀了? 还是说,他已经逃了? 就在他疑心顿起的剎那,院內,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 嗓音浑厚,韵律平缓,字字清晰,穿透死寂的空气,落在李良耳中。 “一切眾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恶习结业,善习结果。为善为恶,逐境而生。轮转五道,暂无休息,动经尘劫,迷惑障难……” 李良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段经文! 他绝不会听错! 前夜,柴房之中,胡媚娘口中念的,正是这一段《地藏经》。 当时他只当是妖物为亡者超度,从未细想经文的来源,可此刻,经文从智也法师的禪院传出。 胡媚娘的经文,是跟智也法师学的? 还是说,胡媚娘从一开始,就知道杀死书生的真凶,是智也法师? 一瞬的疑心,乱了李良的心境。院內的诵经声,也戛然而止。 “李良施主,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浑厚的嗓音隔著木门传来,平静无波,却带著一股洞悉一切的通透。 李良抬眸,眉头紧锁。 智也法师,没死。 而且,他早就知道自己来了。 “吱啦——” 腐朽的木门被缓缓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见惯了凶案现场的李良,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鲜血,从院內青石板的缝隙中溢出,顺著门槛流淌,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数十具折衝府杀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残肢断臂散落各处,有的胸口洞穿,有的头颅碎裂,有的脖颈被生生扭断,死状惨烈至极。 而站在尸堆中央的,是一个中年僧人。 土黄色的僧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黏在身上,变成暗沉的红黑色,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他双手合十,指尖沾著血珠,面容清癯,眉眼温和,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万年寒冰。 智也法师。 他微微抬头,目光落在李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阿弥陀佛,李良施主,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呢?” 易容术被一眼识破,李良没有半分慌乱。 他抬手散去蜃气,面容恢復原状,玄色劲装也变回原本的粗布衣衫。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没有刀剑相向的对峙。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却仿佛相识了数十年,彼此都清楚对方心底的秘密。 智也法师缓缓放下合十的双手,血珠从指尖滴落,砸在血泊里,溅起微小的涟漪:“李良,你也是来杀贫僧的吗?” 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杀机,可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沉淀下来的压迫感,却如泰山压顶,死死锁住李良的四肢百骸。 谁能想到,在佛门清净之地,在慈悲诵经的僧人之中,竟藏著一个屠戮数十名精锐杀手,连犯杀戒的恶魔。 李良踏入院中,反手关上木门,將血腥与死寂一同锁在院內。他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声音冷硬如铁:“我不杀你,我只要一件东西。” “你想要冰蛊。”智也法师脱口而出,语气篤定,没有半分疑问。 李良心头一震:“在你这里?” “对,都在我这里。”智也法师点头,又淡淡开口,“那些揭露冰蛊真相的书稿,是你散出去的吧。” “是。” “好,你做的很好。” 智也法师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几分唏嘘, “你比我勇敢。也许是因为你本身就是死人的身份,所以可以为所欲为,不用顾忌身后之事。” 李良懒得与他扯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周身气息骤然一变,镇魔司都头的凛冽威压尽数释放,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智也法师:“书生,是不是你杀的?” “是我。” 智也法师答得乾脆,没有半分遮掩。 “那些接连自尽的妖物,是不是也都是你所为?” “是的。” “为什么?”李良咬牙,“书生手无缚鸡,妖物未曾作恶,你为何要对无辜之人下手?” “哈哈……”智也法师轻笑起来,笑声沙哑,带著无尽的嘲讽,“多么愚蠢的问题。自然是拿人钱財,与人消灾。贫僧也是混口饭吃罢了。” “你在帮丞相?”李良眸色一沉,“丞相欲借冰蛊剷除异己,你便是他手中的刀?可你既然为他做事,为何又要帮书生留下文稿,让我散出去揭露真相?” “这是一场交易。” 智也法师的目光落在满地尸体上,平静得可怕, “书生自愿自尽,我帮他保留文书,只待时机成熟,递交给朝廷,让天下人知道冰蛊的秘密。” “自愿自尽?”李良不信,“一个心怀天下的书生,怎会轻易自尽?”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一个人自杀,李良施主,你想试试吗?” 智也法师抬眸,目光与李良相撞。 他知道,李良天生痴迷真相,这样的谜团,足以让眼前这个镇魔司都头,无法拒绝。 李良不动声色,目光扫过智也法师的周身,指尖悄然凝聚起內力。 他看得出来,书生与智也法师必然相熟,可书生临死前,却依旧留下“不知”二字指认他,说明书生对他,始终心存忌惮。 他更不信,这世上有人能仅凭一句话,就让人自尽。 “不如进屋聊?” 智也法师转身,朝著禪房走去,僧袍扫过血泊,留下一道猩红的痕跡, “你也不想和折衝府的死尸,待在这血腥之地吧?” 李良沉默。 他不想进屋,禪房狭小,易守难攻,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埋伏,有没有后手。 可下一秒,智也法师骤然回身,右掌凝起金光,浑厚的內力席捲而出,金刚掌的威势扑面而来,空气都被震得扭曲。 李良心头巨震。 他无比確信,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就会被这记金刚掌拍碎头颅。 李良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你该不会,就是用这金刚掌,逼迫那些妖物和书生自尽的吧?” 智也法师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声道:“不,可比金刚掌,强多了。” 话音落,金刚掌的金光骤然散去,他再次转身,淡淡道:“对付你,用不著这些。因为你自会跟来。” 李良看著他的背影,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浓烈。 原本步步紧逼的智斗,在金刚掌现世的那一刻,竟变得有些无聊。 可他没有选择,冰蛊是案件的最后一块拼图,他必须拿到。 抬脚,跟著智也法师,走进了那间狭小的禪房。 禪房內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著几卷经书,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檀香,与院外的地狱景象,形成诡异的对比。 两人面对面坐下。 智也法师抬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素白的瓷瓶,倒出两颗圆润的白色丹药,轻轻放在方桌中央。 两颗丹药一模一样,大小、色泽、纹路,没有半分区別。 “选吧。”智也法师开口,语气轻鬆。 李良的瞳孔,骤然张大。 冰蛊! 这两颗丹药,他在红袖骨灰里见过,在自尽妖物的尸身口中见过,是足以让人寒髓冻结,神智崩溃,最终自我了断的冰蛊毒! “这两颗丹药中,一颗是冰蛊,另一颗,是普通的安神丸。” 智也法师笑著解释, “你先选,我再选。活下来的概率,各五成。选到冰蛊的,必死无疑,神仙难救。” 李良的兴趣,瞬间被再次勾起。 所有的烦躁,所有的无聊,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盯著桌上的两颗丹药,声音冰冷:“不管怎样,你也不过是个为了钱財,连杀无辜的僧人。你不惜三次冒险,对手无寸铁的人下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智也法师冷笑一声,不耐烦地催促:“快选吧,我正乐在其中呢。別浪费时间。” 李良没有动,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住智也法师的脸,一寸寸扫视。 智斗,从来不是比谁的武功更高,而是比谁,更懂人心。 “你不急。”李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左耳后面,还有没洗乾净的胰子沫,这么久了,也没人提醒你。” 智也法师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神色微变。 “你常年独来独往,一个人住在这偏僻禪院,没有侍者,没有沙弥,所以连这点小事,都没人在意。” 李良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墙角的经书,扫过木床的床单, “可这房间里,却掛著一张孩子的画像。” 墙上,一幅装裱精致的画像映入眼帘。画中是个五六岁的孩童,眉眼清秀,笑得天真烂漫。 可画像的边缘,有明显的裁剪痕跡,切口整齐,显然是故意为之。 “画像被裁剪过。” 李良的目光,锐利如刀, “从裁剪的大小来看,被裁掉的部分,比孩子高,是个成年人。应该是孩子的母亲。” “如果她已经死了,你不会裁掉她的画像,只会好好供奉。可你裁了,说明她还活著,只是你不想,或是不能看到她。” “画像很旧,画框却很新。你日日看著孩子的画像,想念他,却无法见到他。你是一个分居的父亲,她带走了你的孩子。” “你还爱他们,一想到他们,你就心如刀割。” 智也法师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李良的目光,再次扫过他身上的僧袍,扫过桌角的磨损,扫过禪房里的每一件器物: “还有,你全身上下的每一件东西,僧袍、佛珠、桌椅,都至少用了三年。你拼命维持现状,对未来一片茫然,如同行尸走肉。” “而现在,你大开杀戒,屠戮折衝府杀手,逼死书生和妖物……是三年前,对不对?” “三年前,有人告诉你,你病入膏肓,病因,就是你亲手製作的冰蛊。” 智也法师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场心理博弈,他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你也一样。”智也法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李良,你接触冰蛊已久,你也中了蛊毒,你也时日无多。” 他猛地拉开自己的僧袍,露出胸膛。 眼前的景象,让李良头皮发麻。 僧袍之下,不是皮肉,而是大片溃烂的疮口,无数细小的冰蓝色蛊虫,在皮肉之下疯狂蠕动,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疮口处散发著淡淡的寒气,与冰蛊的气息一模一样。 智也法师却一脸无所谓,甚至带著解脱的笑意:“你要的冰蛊真相,都在这。我是个活了今天,没明天的人。” “就因为你活不长了,你就连杀三人?”李良怒声质问。 “我可比那三个人,活得久多了!”智也法师狂笑起来,笑声悽厉,“对於我这样的將死之人,能拉著別人陪葬,再高兴不过!” 李良的眼神,愈发深邃。 他摇了摇头,语气篤定:“不,不是因为痛苦。痛苦只会让你麻痹,让你沉沦,不会让你如此愤世嫉俗,大开杀戒。” “是爱。” “是你对孩子的爱,让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智也法师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心虚地舔了舔嘴唇,眼底的疯狂,被一丝慌乱取代。 他输了。 在这场看穿人心的智斗里,他彻底输了。 “是的。”智也法师颓然坐下,声音低沉,“是她用孩子威胁我,我必须按照他的吩咐做事,才能保证我孩子的安全。” 话音刚落,他便立刻话锋一转,重新拿起桌上的丹药,逼视著李良:“该你服药了。李良,別想逃避。” “我拒绝。”李良站起身,转身就走。 “呵。”智也法师长嘆一声,右掌再次凝起金光,金刚掌的威势,再次笼罩整个禪房,“要么,选一颗丹药服下;要么,我现在就捏爆你的头。” “奇怪的是,至今为止,还没人选第二条路。” 李良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智也法师,忽然笑了:“那我选。你捏爆我的头吧。” “你確定?”智也法师眸色一冷。 “当然。” 智也法师骤然发力,金光暴涨,金刚掌携著万钧之势,朝著李良的头颅拍来! 可下一秒—— “嘭!” 金光碎裂,掌力消散,智也法师的手掌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李良的笑容,愈发浓烈:“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你在院外屠戮折衝府杀手,早已耗尽了所有內力。刚才的金刚掌,不过是虚张声势的障眼法罢了。” 真相,早就被养气葫看穿。 智也法师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 李良转身,再次朝著门外走去。 他已经拿到了真相,没必要再陪这个將死之人,玩无聊的游戏。 “先別走。”智也法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却执著,“李良,你弄明白了吗?” 李良顿住脚步。 “桌上的两颗丹药,哪一颗是无毒的?你要是猜对了,我把所有的冰蛊,都给你。” 李良的心头,那股好胜欲,再次被勾起。 这场游戏,还没结束。 “当然。”李良回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扫过两颗丹药,语气轻描淡写,“儿戏罢了。” “好啊。”智也法师笑了,“你挑一个。我只想知道,我能否比你技高一筹。” 李良的目光,在两颗丹药上停留片刻。 先是拿起靠近自己的这一颗,看了一眼智也法师眼底的笑意,又轻轻放下,转而拿起了靠近智也法师的那一颗。 智也法师的笑容,愈发灿烂:“聪明。” 李良嘴角微扬,指尖捏著丹药,缓缓送到嘴边。 他贏了。 就在丹药即將触碰到嘴唇的剎那。 “嗖!” 一道尖锐的破风之声,骤然从窗外袭来! 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噗嗤——” 利箭狠狠射入智也法师的胸口,穿透心臟,从后背穿出。 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桌上的丹药,溅湿了李良的衣袖。 李良猛地抬头,朝著窗外看去。 远处的古树上,一道人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转瞬消失在山林之中。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智也法师胸口的箭羽上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箭羽的纹路,那箭杆的材质,那连弩独有的三棱箭头。 是他亲手送给星河的防身连弩! 是星河! 是星河,在暗处,射死了智也法师! 智也法师低头,看著胸口的利箭,脸上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缓缓抬头,看向李良,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 “李良,你是否能窥破玄机,以命相搏?我敢说,你已百无聊赖了,不是吗?” “你聪明,你睿智,你痴迷真相,可若不能证明自己的智谋,那智谋的意义何在?” “就好像癮君子,对真相上癮……你还没发现吧?星河,就是我的孩子。” “我死了,他才能安全。” 轰—— 李良的脑海,如同惊雷炸响,一片空白。 他猛地回头,看向墙上那幅孩子的画像。 画中的孩童,眉眼,鼻樑,嘴角,无一不与星河和尚一模一样! 单纯的,善良的,总是追著他问东问西的星河和尚,是智也法师的儿子! “不对……”李良猛地摇头,头皮发麻,无数细节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拼凑成一张巨大的网,“还有遗漏,一定还有细节漏掉了!” 折衝府杀手行事狠辣,从不会如此拐弯抹角,更不会用暗箭伤人! 智也法师刚才说,幕后主使是“他”! 不是“他们”! 不是折衝府,不是丞相,是一个人! 一个单独的人! “是谁?” 李良衝上前去,一把揪住智也法师的衣领,將人狠狠拽到面前,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歇斯底里, “告诉我,你的幕后主使是谁?那个用孩子威胁你的人,到底是谁?” “给我他的名字!快!” 智也法师咳著血,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轻轻摇头:“不……” “你以为你是將死之人,我就拿你没办法?” 李良怒极,指尖燃起幽蓝色的三昧真火,温度骤升,灼烧著智也法师的肌肤, “我有法子让你求死不得,让你受尽蛊毒与烈火的折磨!” “告诉我名字!快说!” “啊——” 三昧真火灼烧皮肉的剧痛,让智也法师发出悽厉的哀嚎,溃烂的胸膛之上,冰蛊与烈火相互衝撞,痛苦翻倍。 “名字!说!”李良嘶吼著。 “啊啊啊——” “名字!” 智也法师的身体,在烈火与蛊虫的折磨下疯狂抽搐,终於,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字。 “杨凌……” 呼吸断绝,心跳停止。 禪房內,只剩下李良急促的喘息声,和三昧真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桌上的两颗丹药,被鲜血浸透。 墙上的孩童画像,笑得天真烂漫。 窗外,风再次吹起,带著感业寺的檀香,与禪院內的血腥,缠绕在一起。 而李良站在原地,握著拳头,指节发白。 杨凌? 好熟悉的名字…… 第九十七章 得偿所愿 禪房之內,烟火渐起。 枯木燃作幽蓝火苗,舔舐著智也法师盘膝而坐的肉身,没有凡俗火化时的焦臭腐气,反倒飘出一缕缕清冷入骨的异香,似寒梅落雪,似冰泉浸石,闻之便叫人心头一凉,满腔躁意都被压得沉坠下去。 火焰静静燃烧,僧衣化作飞灰,皮肉筋骨寸寸消融,待到火光渐弱,一地灰白色的骨灰之中,竟静静躺著上百粒大小不一的白色丹丸。 圆润光洁,莹白似玉,绝非佛门高僧坐化后所留舍利子那般温润堂皇,反而透著一股阴寒刺骨的冷意。 那是冰蛊。 有了这冰蛊,再加上从丘神纪手中拼死夺来的血罌粟与残缺药谱,三物齐备,他便能炼出传说中的续命丹,一身缠身多年的旧伤剧毒,皆可一朝得解。 於旁人而言,这是天大的喜事,是绝境逢生,是苦尽甘来。 可李良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重与悲凉。 他弯腰,小心翼翼將那些冰蛊一一收起,放入八卦炉中。 禪房內一片死寂,只有余火噼啪轻响。 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反覆覆,只盘旋著一个名字。 杨凌。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根细针,反覆扎在他记忆深处,熟悉得近乎刻骨,偏生又隔著一层厚重迷雾,无论如何用力回想,都抓不住半点轮廓。 他確信自己一定在哪里听过,一定与这人有过交集,可越是思索,心头越是空茫,只剩下一股莫名的寒意,顺著脊椎缓缓攀援而上。 能悄无声息操纵折衝府中人,能让智也法师这般潜心修行数十年的老僧听命行事,甚至甘愿赴死……这个杨凌,手段之深,心机之密,绝非等閒之辈。 李良正自沉吟,一阵刺骨冷风陡然从破败的窗欞缝隙中狂灌而入,卷得地上灰烬漫天飞舞。 墙上悬掛多年的一幅旧画像被狂风扯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地上,木质画框应声碎裂,木屑四溅,如同被生生折断的骨头。 他眉头一蹙,上前弯腰拾起那张画像。 画像已然陈旧,纸面泛黄,画中是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笔墨平淡,並无出奇之处。 可当他隨手將画像翻转过来的那一刻,李良瞳孔骤然一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凉意直衝天灵盖。 画像背面,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字跡工整却力透纸背,墨色深透纸背,一看便知落笔之时,心中藏著千钧重量。那不是经文,不是偈语,而是一封父亲写给儿子的信。 一封,藏了十年,藏尽一生悲凉的信。 吾儿星河: 寺门紧闭,非心冷如铁,实是尘缘已断、道心已决。 汝母携汝等远来求见,我闭门不出,字字如刀,剜我寸心。 世间最痛,莫过於生离作死別;为人父最愧,莫过於弃子於尘劳。 昔为陈刚,负才情、负声名,亦负汝母、负汝等稚子。 未伴汝成长,未教汝立身,未为汝遮风雨,未尽一日父职。 汝等啼哭、汝母忧劳,我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此罪此欠,百身莫赎。 今为智也,披僧衣、持戒律,舍家弃欲,唯求佛法。 非贪山林清净,非避世间责任,乃知人生无常、苦海无边,唯有修行,方能自度度人。 我以决绝断情,非不爱汝,乃爱之太深。 不忍以半俗半僧之身,再牵汝等一生苦等;不忍以世间小爱,误我菩提大愿。 汝母持家抚孤,含辛茹苦,我无一语安慰、无一物相济,唯托人寄语:当作我患虎疫死,不必再念。此言刺骨,我自知残忍,然唯有如此,方能断汝念想,令汝等向前,勿困於空门之望、无用之思。 吾儿当知: 父爱未灭,已化慈悲。我不护汝一时,愿以修持,护汝一生平安;我不伴汝左右,愿以佛力,佑汝远离诸苦。 亏欠如山,不敢求谅。唯愿汝等: 孝事汝母,珍重自身; 读书明理,做人端正; 不怨不尤,安稳度日。 他日尘缘尽处,净土相逢, 我再以一僧之礼, 谢汝母一世辛劳, 补汝等半生缺失。 纸短情长,泪墨难尽。 各自珍重,勿復来寻。 贞观十六年,十二月,大雪。 一行行字看下去,李良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沉重。 贞观十六年。 掐指一算,整整十年。 这封信,被智也法师,不,被那个曾经名叫陈刚的男人,藏在画像背后,一藏就是十年。 十年光阴,足以让稚子长成少年,让青丝染上风霜,让满腔爱恨,都化作入骨悲凉。 而李良与星河相识,恰恰也是在十年前。 那一日的画面,骤然衝破尘封的记忆,清晰得如同昨日。 同样是感业寺,同样是大雪漫天。 鹅毛大雪重压长安城,天地一片白茫茫,冷得连风都像是要冻僵。 寺门外,一个衣衫单薄的妇人,抱著尚且半大不小的星河,一遍又一遍,重重拍打著那扇紧闭的朱红山门。 “陈刚!你出来啊!” “看看我们这对母子啊!” 哭声嘶哑,悽厉,在风雪中飘远,却始终换不来寺內半点回应。 那扇门,紧闭如铁。 妇人拍打到最后,力气耗尽,便用头狠狠撞向门板,一下,又一下,鲜血顺著额头流下,染红了白雪,染红了门框,最终力竭倒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那天,李良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勉强能吃饱穿暖,站在远处的街角,静静看著这一幕。 他看著那个妇人在风雪中渐渐失去温度,看著星河小小的身子跪在一旁,不哭,不闹,也不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像一尊被遗忘在雪中的石像。 路过的香客、贩夫走卒,都嘆一声可怜,偶尔会丟下半块乾粮,一件旧衣。 李良那时才从路人的议论中,拼凑出一段悲凉往事。 男人原是辽北一名兵士,家乡闹旱灾,妻离子散前夕,他却拋下一切,远赴长安,剃度出家,法號智也。 妻子带著年幼的星河,千里跋涉,从辽北一路走到长安,只想寻一个归宿,只求丈夫能看一眼亲生骨肉。 可那个男人,闭门不见,硬起心肠,任由妻儿在门外冻饿至死。 妇人最终死在感业寺门外,无人收敛,无人安葬。 后来听说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姑娘,自掏腰包,草草將她下葬,给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自那以后,星河便成了感业寺门口的一道影子。 不乞討,不喧譁,只是日復一日坐在寺门前,守著那扇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再后来,李良遇上了他,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同当过乞丐,一同混过街头,稍大一些,又一同成了旁人眼中不务正业的地痞流氓。 李良不止一次劝过星河。 当和尚有什么意思? 青灯古佛,粗茶淡饭,一辈子被困在这四方寺庙之中。 不如跟他去镇魔司,斩妖除魔,快意恩仇,活得轰轰烈烈,总比在这里枯守要强上百倍。 每一次,星河都只是轻轻摇头,不肯答应。 他说,他要留在感业寺,吃斋念佛,赎罪修行。 旁人都信了。 唯有李良,心中一清二楚。 星河哪里是为了念佛。 他是在等,在找,在守一个遥遥无期的希望。 他想找到那个拋下妻儿的父亲,想问一句为什么,想求一个答案,想从那扇紧闭的门后,找到一丝半缕的温情。 星河不说,李良便也不问。 有些心事,藏在心底,比说出口,更要沉重。 而此刻,握著这封浸透血泪的信,看著智也法师那堆冰冷的骨灰,李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这封信,他该不该交给星河? 告诉他,他恨了十年、怨了十年、等了十年的父亲,並非全然无情。 告诉他,那闭门不见的残忍之下,藏著一个男人自以为是的深情与慈悲。 告诉他,那个让他母亲惨死、让他孤苦十年的男人,心中也有剜心之痛,也有百身莫赎的亏欠。 可这真相,太过残忍,太过悲凉。 知道了,又能如何? 人死灯灭,骨灰都已凉透。 十年的恨,十年的苦,十年的孤苦无依,难道凭一封信,就能一笔勾销? 李良握著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便在此时,禪房之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著风雪的寒意,撞碎了一室死寂。 “砰——” 木门被人猛地推开,狂风裹挟著雪沫子疯狂灌入,吹得李良手中信纸凌空飞起。 他脸色一变,伸手去抓,却已是迟了。 信纸飘飘荡荡,径直落入一旁尚未熄灭的火堆之中,火苗“腾”地一下窜起,不过瞬息之间,那封藏了十年的信,那些字字血泪的遗言,便在火中捲曲、焦黑、化为灰烬,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再也不留半点痕跡。 “老李!怎么样了?智也法师呢?” 一声熟悉的呼喊响起。 李良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门口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星河。 他脸色微红,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而禪房之內,智也法师早已化作一捧骨灰,那封诀別信,也已烧成飞灰,世间再也没有半点证据,证明那个老僧,曾是他的父亲。 星河浑然不觉,大步走进来,一脸关切: “我醒来发现你不在,就知道你一个人来救智也法师了! 折衝府的官兵拦著不让进,我就爬到树上,远远看见屋里有人要害你,我就按下了连弩机关。 怎么样,要害你的人死了吗?” 李良目光下意识投向窗外。 从那棵大树的方向,的確能看清这间禪房內的动静,却看不清盘膝坐於角落的智也法师。 难道……星河杀死智也法师,真的只是碰巧? 星河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老李,你发什么呆?问你话呢,智也法师呢?” 李良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乾涩到极点的谎言:“他……逃走了。” “哦,那就好!”星河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天真纯粹的笑意,“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著那张毫无杂质、全然不知情的笑脸,李良心中五味杂陈,如刀割,如针扎,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便在这一刻,他心头骤然一紧,一股强烈的警觉陡然升起。 “星河,你是怎么进来的?”李良声音发沉,“外面官兵把守严密,怎么可能放你进来?” “官兵都撤了!”星河不假思索道。 “撤了?”李良心头一震,“这怎么可能?” 丞相长孙无纪的人,早已將整个感业寺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出不去,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撤兵? “骗你我是孙子!”星河举起手,指天为誓,一脸认真,“好像是皇宫里来人了,圣旨到,要接胡媚娘回宫!” 轰—— 李良只觉得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眼前一片空白。 接胡媚娘回宫? 怎么可能! 长孙无纪苦心积虑,布下天罗地网,就是为了阻止武媚娘回宫,甚至不惜动用折衝府,封锁感业寺,如今怎么会因为一道圣旨,就轻易撤兵? 皇宫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在背后暗中操作,硬生生逆转了大局?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可李良此刻,却无心细想。 胡媚娘能回宫,本是天大的好事,可他心头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说不出的茫然与不安。 不管如何,既已如此,他便远远再看一眼吧。 李良身形一晃,晃晃悠悠站起身,不等星河再说什么,已然转身夺门而出,脚步急促,几乎是踉蹌著冲入风雪之中。 “哎!老李!老李你去哪儿?” 星河在身后连声呼喊,却根本叫不住他。 李良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寺外的风雪之中,只留下星河一人,孤零零站在一片狼藉的禪房之內。 隨著李良的远去,星河脸上那天真烂漫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凝固,褪去。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地上那堆即將熄灭的火焰,眼神之中,那一贯清澈乾净的光芒,渐渐被一层冰冷的怒火所覆盖,熊熊燃烧,几乎要焚尽一切偽装。 便在此时,窗外一道黑影掠过,一只漆黑乌鸦破窗而入,翅膀一振,周身黑雾繚绕,转瞬之间,化作一个身姿曼妙、眉眼冷艷的女子。 她缓步走到火堆旁,轻轻一脚踩灭了最后一点火星,抬眼看向星河,声音轻柔,却带著刺骨的寒意:“怎么样,杀掉亲生父亲,感觉如何?” 星河双肩猛地一颤。 下一刻,他猛地抬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早已变得赤红,怨毒、痛苦、疯狂,交织在一起,扭曲得面目全非。 “痛快……”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痛快!真痛苦啊!” “陈刚!你该死!你真该死啊!” “我终於……哈哈哈……我终於替母亲报了仇啊!啊啊啊——” 他仰天长啸,笑声悽厉,哭声悲愴,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十年怨毒,十年孤苦,十年隱忍,十年恨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直衝云霄。 那曼妙女子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疯癲,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星河喘著粗气,眼底疯狂渐渐收敛,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狠厉:“我早就在胡媚娘的床上,放了两只冰蛊虫。他们一夜风流,虫子早已钻进她体內,生根发芽。” “很好。”杨凌微微頷首,“以后有事,我还会找你。”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星河突然一声急喊,“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响沉闷。 他抬头,赤红的眼中,竟露出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少卿大人,可否告诉我……十年前,您將我母亲葬在何处?” 杨凌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看著跪在地上的星河,她忽然轻笑一声,笑声轻柔,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那就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破窗而去,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第九十八章 良哥回来了 风雪卷著碎玉,密密麻麻砸在感业寺的青灰瓦上,发出簌簌的轻响,转眼便將寺门內外染成一片苍茫。 李良踉蹌著衝出禪房,寒风瞬间灌透他的衣袍,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刺骨,却不及他心头那股空茫的半分。 他站在寺门的台阶下,目光穿过漫天飞雪,死死锁著前方那一小队仪仗。 那便是接胡媚娘回宫的队伍,寒酸得刺眼,与“回宫”二字本该有的隆重,判若云泥。 没有金戈开道,没有鼓乐齐鸣,甚至连像样的依仗幡旗都没有。 不过是四匹毛色暗沉的老马,拉著一顶半旧的青布轿子,轿身褪色严重,边角处甚至磨出了毛边,连轿帘上本该绣著的鸞凤图案,都已模糊不清,只剩几缕残线,在风雪中无力地垂著。 轿子两侧,各站著两名身著灰布劲装的侍卫,身形单薄,神色木訥。 既无宫廷侍卫的威严,也无接驾的恭敬,倒像是应付差事一般,缩著脖子,拢著双手,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队伍最前方,只有一名穿著青色官袍的內监,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却也没有扬声宣读的意气,只是低著头,缩著肩膀,脚步匆匆,仿佛只想快点结束这趟差事,早日躲回温暖的屋舍。 这哪里是什么贵妃回宫的仪仗? 分明是寻常官宦人家接送家眷的规制,甚至还要更寒酸几分。 如今,她从感业寺出来,褪去了凤冠霞帔,褪去了綾罗绸缎,一身素色的布裙,裹著一件半旧的狐裘,站在青布轿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没有抬头,长发被风雪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髮丝贴在脸颊上,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却能从她微微佝僂的肩头,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落寞与寒凉。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落在她的狐裘上,落在青布轿上,落在那几匹老马的身上,转眼便积了薄薄一层白。 整个仪仗队,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没有半分喜庆,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淒凉。 李良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冻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 他想上前,想走到她面前…… 但他只是镇魔司的一个小吏,身份低微,与皇宫的尊贵格格不入。 他与她之间,隔著身份的鸿沟,隔著过往的纠葛,隔著这漫天风雪,更隔著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隱忍与克制。 他只能远远地看著。 看著胡媚娘微微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然后在那名內监略显不耐烦的催促下,弯腰,缓缓钻进了那顶寒酸的青布轿子。 轿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也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只留下轿身那片暗沉的青,在漫天白雪中,显得格外刺眼。 “起轿。” 內监低低喝了一声,声音被风雪吞没,几不可闻。 四匹老马缓缓抬起蹄子,踏著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缓缓前行。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单调而沉闷。 侍卫们跟在轿子两侧,依旧缩著脖子,脚步拖沓,没有半分精气神。 那一小队仪仗,就这样在漫天风雪中,缓缓远去,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终消失在风雪的尽头,只留下一串浅浅的马蹄印,很快便被新的雪花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良依旧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得发慌,又带著一股尖锐的疼。 今日一別后,他们应该再无交集了。 突然枯枝颤雪,一只黑羽乌鸦立在枝头,歪著头,漆黑眼珠直勾勾盯著李良,毫无半分惧意。 李良浑身汗毛陡然倒竖,倒抽一口冷气。 这些天在感业寺,这东西总在头顶盘旋,如影隨形,他先前只当是野鸟,此刻才惊觉! “是谁在以御兽监视我?” 他心头一沉,不敢怠慢,剎那间催动內腑心境,那只养气葫在丹田之中微微震颤,一缕清灵之气破体而出,无声无息探向那只乌鸦。 下一刻,视线骤然交错。 李良竟透过乌鸦的眼,看见了藏在乌鸦背后之人。 一道曼妙身影斜倚横枝,红衣如血,眉眼妖嬈,正笑吟吟望著他,目光戏謔,带著几分猫捉老鼠的玩味。 这笑容、这眼神、这居高临下的姿態…… 熟悉得让他心臟骤停。 “扑棱——!” 黑羽一展,乌鸦冲天而起,撕破长空。 记忆如惊雷炸响。 十年前。 芒碭山。 镇魔司选拔死地,尸山血海,最后只活下来两个孩子。 一个是他李良。 另一个,是个沉默狠厉的小女孩。 如今这个女人的坐姿和面部轮廓,和十年前的那个女孩高度重合,不断清晰。 消失了整整十年的女孩,当年一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还者,竟然隱在暗处盯著他! “你到底是谁?” 李良再不犹豫,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死死咬住乌鸦飞行轨跡。 他运起全身轻功,踏檐走壁,在长安屋脊之间纵横跳跃,如风如电。 百姓只觉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鸡飞狗跳,怒骂声此起彼伏。 “哪来的疯子!” “找死啊!” 李良充耳不闻,眼中只有那道黑羽影子。 慌不择路之下,他一头扎进女澡堂,水汽蒸腾,尖叫声直衝云霄。 “啊——变態啊!” 又撞破一对新婚夫妻的洞房,红烛摇晃,新人魂飞魄散。 “哎呦臥槽,嚇得老子都软了。” 继而踩塌茅房屋顶,大娘提著裤子破口大骂:“急什么,拉屎也得排队!” 最后连青楼闺楼都被他一脚踹开,脂粉香混著惊喊乱作一团。 “呦~是李都头!” “进来玩啊~” “哎別走啊~” 整个长安被他搅得鸡犬不寧。 而那只乌鸦,一路飞掠,最终落在长安镇魔司上空。 黑羽一散,黑雾翻涌。 曼妙身姿凌空落地,衣袂飘飘,站在校场中央,回眸一笑,媚骨天成。 …… 天刚蒙蒙亮,鱼肚白的光透过镇魔司的青灰瓦檐,斜斜切进空荡荡的前堂。 昨夜的麻將扔的到处都是,镇魔司那伙混不吝的伙计们,此刻全跟死猪似的蜷在各自的铺位上,鼾声震天响。 打了整整一夜牌,指尖都还沾著点赌坊的烟味,別说早起,就算天塌下来,怕是也得翻个身继续睡。 唯有傻子杨守成,蹲在东屋的窗沿下,后背抵著砖墙,眼睛亮得有些出奇。 他压根就没合过眼,不是不想睡,是不敢回叔叔杨安民家。 前几日起,叔叔家就没安生过,婶婶的哭闹声能掀翻屋顶,句句都围著李良打转。 李良被折衝府的人抓走了,婶婶红著眼逼叔叔去捞人,可叔叔那点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在折衝府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又能有什么法子? 杨守成脑子笨,听不懂那些“人微言轻”的道理,可他烦听吵架声,烦那种憋得慌的气氛,索性收拾了几件破衣裳,搬回了镇魔司这破地方。 至少这儿,没人跟他吵,还能想起李良给买的糖葫芦味。 李良是个好人,对镇魔司里谁都热络,对他杨守成更是格外疼惜。 每次上街,总会塞给他一串裹著晶莹糖衣的糖葫芦,甜得能渗进骨子里。 耍钱的时候,也从不会欺负他傻,总故意让著他,让他能攥著几文碎银,傻呵呵地乐上大半天。 听说李良被抓走的这些天,杨守成没少偷偷难过,夜里躺在木板床上,总盼著良哥能早点回来。 还盼著……盼著自己也能像良哥那样,有个漂漂亮亮的姑娘,愿意给他暖被窝。 天刚泛亮,杨守成就急不可耐地趴在窗台上,小心翼翼地掏出怀里揣著的两串糖葫芦。 这是他省了好几天的碎银买的,糖衣都有点化了,却被他护得严严实实。 他把糖葫芦放在窗台上,当作给老天爷的贡品,眼神虔诚又带著点傻气,扯著嗓子许愿: “老天爷啊,你行行好,保佑良哥早点放出来,別让他受委屈。还有……嘿嘿,俺今年都二十了,还没碰过女人的手呢,你给俺送个媳妇唄,越漂亮越好……” 轰—— 话音还没落地,就见天际掠过一道黑影,“噗通”一声,一只鸟似的东西直直坠了下来,砸在校场的青石板上,扬起一阵细尘。 杨守成眼睛一瞪,凑得更近了些,这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鸟,竟是个身著素衣、眉目如画的漂亮姑娘,正捂著胳膊,落在地上。 “娘嘞!” 杨守成嚇得一哆嗦,嘴角的口水顺著下巴往下淌,浑身都在发抖,却止不住地狂喜,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老天爷显灵嘍!显灵嘍!俺的媳妇,老天爷给俺送媳妇来啦!!” 他这一喊,可比清晨的打更声还刺耳,铺位上的伙计们瞬间被吵醒。 “傻子,你疯了?大早上不睡觉,嚎什么嚎!” 铺最里面的王二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蒙住头。 “就是!都他娘的闭嘴,吵得老子头疼!再嚎把你扔出去餵狗!” 另一个伙计的声音也跟著响起,带著没睡醒的戾气。 杨守成急了,伸著粗黑的手指,指著窗外的校场,脸涨得通红:“不是嚎!是真的!老天爷给俺送媳妇了,就在校场上,你们快来看啊!” “哈哈哈,守成,你是傻透了吧?” 一个光著膀子的伙计坐起身,揉著眼睛笑, “要是老天爷真给你送媳妇,老子就跪在地上喊你爹,不,喊你爷!” “哈哈哈!就他?还能有姑娘看得上?怕是老天爷瞎了眼哦!” 鬨笑声瞬间填满了屋子,杨守成被笑得眼圈都红了,鼻子一抽一抽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 “你们欺负俺!俺没撒谎!等良哥回来,俺就告诉他,你们都欺负俺!” 这话一出,笑声更响了。 “李良?”那光著膀子的伙计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他现在能不能活著从折衝府出来都不一定,还等他回来?我看啊,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话音刚落,校场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轰!” 烟尘瀰漫,一道挺拔的身影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落地的瞬间,便猛地站起身,腰间的长刀呛啷一声出鞘,指著那素衣姑娘,厉声大喝: “你是何方妖女,竟敢擅闯镇魔司,找死!” 这声音,杨守成再熟悉不过! 他猛地转过头,也顾不上擦脸上的鼻涕眼泪,扯著嗓子就嚎:“是良哥!是良哥回来了!良哥!俺在这儿!” 屋子里的鬨笑声戛然而止,刚才还骂骂咧咧、哈哈大笑的伙计们,瞬间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僵在脸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那声音,真的是李良?” “不能吧?他不是被折衝府抓走了吗?怎么可能回来?” 眾人面面相覷,心里都打了个咯噔。 第九十九章 夏虫语冰 校场晨雾尚未散尽,一声长刀破空的锐响骤然撕裂寂静。 “智也法师是不是受你指使?” 李良周身寒芒乍现,手中镇魔刀裹挟著戾气,直劈而下! “哈哈,你猜啊~” 那黑衣女子身形曼妙如惊鸿,不闪不避,腰间软剑倏然出鞘,银芒似流萤窜出,精准格在镇魔刀刀身之上。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火星溅落在青石板上,瞬间灼烧出细小的焦痕。 “你是不是丞相的人?” 镇魔刀本是镇魔司寻常制式兵器,无甚玄异,却在李良手中被使得虎虎生风,刀势沉猛,每一刀都带著破山裂石之势,直逼女子要害。 “你觉得呢~” 而女子的软剑却柔若无骨,辗转腾挪间,总能精准卸去李良的力道,剑刃擦著刀身滑过,带起阵阵风刃,逼得李良连连后退。 谜语人必须死! 二人身影在晨雾中交错,快得只剩两道残影。 李良刀势愈发刚猛,横劈、竖砍、斜撩,招招狠辣,却始终无法突破女子的软剑防线。 女子则显得游刃有余,软剑时而缠上刀身,试图卸力夺刀,时而骤然直刺,指尖还不时弹出几缕黑色羽毛。 那羽毛看似轻柔,却如淬了寒毒的暗器,破空之声尖锐,擦著李良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砖墙之上,竟直接穿透半寸厚的青砖。 “你的刀,太钝,你的招,太急。” 女子足尖点在青石板上,身形凌空跃起,软剑挽出一朵剑花,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的调侃。 李良面色凝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只是短短交锋,他就越发確信,这个女人就是十年前芒碭山的那个女孩!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左脚重重踏在青石板上,身形猛地一沉,周身骤然泛起淡淡的莹白內力,掌心之间凝聚出剑气。 “太阿?”女人脸色一沉。 “剑一,起!” 低喝声落,李良身形骤然提速,长剑之势,直刺而出,剑芒凝练如匹练,直逼女子心口。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轻笑一声,软剑旋绕,如灵蛇出洞,精准格开刀芒:“哦?还有点门道。” 话音未落,李良已然变招:“剑二!” 剑势陡然一变,一道凌厉的內力顺著剑身迸发而出,化作两道交错的剑芒,直劈女子左右两路,力道较剑一更胜数倍,地面的青石板被刀芒扫过,瞬间裂开一道指宽的缝隙。 女子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出数丈,指尖弹出数十缕羽毛,羽毛在空中交织成网,硬生生挡下了两道刀芒,羽毛落地之处,青石板被扎得千疮百孔。 校场上的气息愈发凌厉,李良的喝声此起彼伏,剑三到剑五,一招比一招迅猛。 內力激盪间,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刀剑纵横交错,將整个校场都笼罩在凌厉的气劲之下。 女子则依旧以柔克刚,软剑翻飞间,总能精准化解李良的杀招,羽毛暗器层出不穷,时而攻其不备,时而牵制走位,嘴角的调侃从未停歇: “剑招是不错,可惜,用错了兵器,也用错了力道。” “剑六!” 李良怒喝一声,体內內力毫无保留地迸发而出。 周身莹白光芒暴涨,剑芒凝聚成一道数丈长的白光,轰然斩下。 这一剑之力,足以劈山裂石,校场周围的几棵老槐树,竟被刀气直接拦腰斩断,轰然倒地。 “怎么还有墨宗的內力?” 女子神色终於凝重了几分,不再调侃,软剑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芒,她手腕翻转,软剑缠成一团,猛地掷出,与李良的刀芒轰然相撞。 “轰!” 惊天巨响过后,气浪席捲整个校场,周围的镇魔司房屋应声震颤,屋顶的瓦片哗哗掉落,紧接著,“轰隆”一声,最靠近校场的一座偏房轰然倒塌,烟尘瀰漫。 躲在东房看热闹的镇魔司伙计们,本就光著膀子、露著大腿,被这巨响嚇得魂飞魄散。 哪里还顾得上看热闹,连裤子都来不及穿,赤著脚、提著裤子就往屋外冲,嘴里还喊著: “娘嘞!要塌了!快逃啊!” “我……我裤衩呢?” “你你怎么穿我裤衩啊?” “……” 混乱之中,校场上的打斗愈发激烈。 李良已然施展出剑七、剑八,剑芒愈发凌厉,內力消耗巨大,额角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女子的软剑也愈发凌厉,青芒暴涨,羽毛暗器如暴雨般射出,周身的气劲甚至比李良还要强盛几分。 二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交织,气劲碰撞之处,青石板碎裂,地面塌陷,又有两座偏房在气浪中轰然倒塌,烟尘遮天蔽日,几乎看不清二人的身影。 “剑九!” 李良倒要看看,女人还要留手到什么时候。 “有气魄,但剑术不纯!” 女子眼中终於露出一丝讚嘆,隨即手腕翻转,软剑化作一道青虹,与太阿再次相撞。 这一次,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道细微的金铁交鸣之声,二人身形同时向后退去。 李良踉蹌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太阿剑拄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女子也后退数尺,黑衣被气劲划破几处,髮丝凌乱,却依旧身姿曼妙。 晨雾早就散去,李良拄著剑,说:“我见过你,十年前,芒碭山。” “哈哈,难得你还记得。” “你通过选拔后,並没有加入镇魔司,这十年你去了哪儿?现在又为何出现?” “……” 躲在一旁看戏的镇魔司伙计们,顿时化身吃瓜群眾。 “怎么著,都头和这妞儿以前认识?” “乖乖,十年啊!十年之前,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我们还是一样……” “唱尼玛啊唱!” 眾人都在调侃,可杨守成却有一种心碎的感觉:原来这个女人是李良的媳妇,呜呜呜…… “我擦,王二,叫你別唱你偏唱,你都把杨守成唱哭了!”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镇魔司大门方向传来,伴隨著一阵略显慌乱的呼喊:“住手!都给我住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镇魔司主事杨安民,身著官服,神色慌张,一路小跑而来。 当他看清校场上那素衣女子的面容时,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的慌张瞬间被敬畏取代。 不等眾人反应过来,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头颅低垂,语气恭敬到极致,甚至带著几分颤抖:“镇魔司主事杨安民,拜见少卿大人!” 这一声拜见,如惊雷般炸在校场之上,烟尘瞬间静止。 李良握著剑的手猛地一松,剑气消逝,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少卿大人? 眼前这个与他死战的曼妙女子,竟是镇魔司少卿? 那些刚逃出来、还提著裤子的镇魔司伙计们,也瞬间僵在原地。 刚才还嘲笑杨守成、调侃李良的光屁股汉子,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女子收起软剑,指尖轻挥,散落的羽毛尽数收回袖中。 抚平黑衣上的褶皱,又恢復了几分慵懒的曼妙。 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杨安民,却问李良:“你现在知道我为何出现在这儿了吧?我来上班啊~” 女人靠近李良,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问:“你偷学了墨宗的內力,你师父袁仲谋知道吗?” “……” …… 皇城根下,祈天殿外。 雪落如絮,漫道皆白。 可这皑皑白雪,却被血红染得刺目。 那血色点点滴滴,从雪地里一道蜷缩的身影上渗出来,融在雪水之中。 青衣女子窝在雪地里,单薄的青衣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瘦却挺拔的轮廓,冻得发紫的指尖,死死抵著雪地,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躯。 她身侧,一柄长剑斜立在雪中,剑鞘斑驳,剑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豁口。 风卷雪沫,打在女子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垂著头,长发散乱地遮住脸颊,唯有几缕湿发贴在颈间,冻得通红。 祈天殿朱门紧闭,一道浑厚如钟的声音,穿透殿门,越过风雪,落在雪地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今天是第七天了,你还要再战吗?” 话音落时,女子缓缓抬起头。 长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稜角分明的脸,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血痕,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又添一抹猩红。 她的眼神浑浊,却又藏著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嘴唇冻得开裂,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字字鏗鏘:“战……我不能倒下……” 她的目光越过雪地,落在那尊巍峨壮观、直插云霄的九重祈天殿上,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著,握住了那柄布满豁口的长剑,借著剑身的支撑,一点点站起身。 雪地里的血痕被拉扯得更长,她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我若倒下,蜀山就倒了……道家天宗,也就倒了……绝不,绝不!!”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她吼出来的。 话音未落,她的眼神骤然一红,是妖异的猩红,周身的空气瞬间变得燥热,一股狂暴、凶戾的妖力猛地从她体內迸发而出。 雪地里的积雪被这股妖力震得四散飞溅,她的身后,隱隱浮现出一头凶兽的虚影。 穷奇之形,獠牙外露。 “喝!” 女子低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裹挟著穷奇的妖力,握著那柄残剑,直扑祈天殿。 剑刃划破风雪,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哪怕布满豁口,依旧带著同归於尽的狠劲。 可祈天殿內,没有丝毫慌乱,只传来一阵轻轻的落子声。 “嗒。” 清越而悠远,瞬间压过了外面的风雪与破空之声。 紧接著,一道清凉如水的道法,从殿內缓缓溢出。 没有凌厉的气势,没有狂暴的力量,却如同一汪平静的镜湖,被石子惊扰,瞬间激盪起千层涟漪,无形无质,却带著无可匹敌的道家真意,迎面撞上了扑来的女子。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沉闷的闷响。 女子如遭重击,身体瞬间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滑行数丈,才勉强停下,又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將身下的白雪染得一片猩红。 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溅在雪地上,染红了身前的一片,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仰躺在雪地里,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雪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水,混著泪水、血水,一同滑落。 她不甘地大声哭嚎著,她累了,太累了。 蜀山亡了,师长不在了,同门离散了,整个道家天宗的復兴重任,都压在了她这一副瘦弱的肩膀上。 只有打败人宗,只有贏下这一场,她才有资格,有底气,重新撑起蜀山,重新让道家天宗立於天地之间。 可这七天,她一次次衝锋,一次次被击溃,一次次爬起来,又一次次摔下去。 “再来……再来!” 她挣扎著,再次伸出手,想要握住那柄离她不远的残剑,指尖距离剑柄只有一寸,却怎么也够不到。 她咬著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体,再次朝著祈天殿衝锋,步伐踉蹌,身形摇晃,像一片风中残烛,却依旧执拗地朝著那座象徵著人宗威严的殿宇,冲了过去。 可又是一道清凉道法袭来,依旧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无可匹敌,瞬间將她再次冲开,她重重摔在雪地里。 这一次,剑断了。 她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咳著血,浑身抽搐,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心猿不定,意马四驰,神气散乱於外。李青莲,你想代表天宗挑战人宗,可现在的你,还有半点道家弟子的模样吗?” 李青莲窝在雪里,抬起眼皮,望著层层叠叠汉白玉须弥座之上,祈天殿的门开了。 门下站著的,正是大乾国师,袁仲谋。 “你……终於肯见我了!” 李青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了一个响指。 “啪!” 剎那间,被血染红的雪地里莲花次第开放,將祈天殿团团包围。 藤蔓疯长,如长蛇般席捲祈天殿,遮天蔽日。 见此情景,袁仲谋宽慰一笑:“夏虫语冰,当真有趣。李乐山啊,你徒弟的血没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