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荡魔录》 楔子 烛影斧声 走在前头的年长內侍停住脚,隱约听见万岁殿里“砰”的一声响。 皇宫大內,夜深人静时分,这可不是什么寻常动静。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內侍正低头想心事,被这声响一惊,险些叫出声来,下意识望向殿前滴漏。 但夜色浓重,著实看不真切,约莫估量该已到了三更。 他心下稍宽,暗暗舒了口气,悄悄向后挪了半步。 那年长內侍倾著身子,屏息听了半晌,脸上皱纹方才舒展些许,回头压著嗓子开口: “休慌,没甚大事。许是官家吃酒,一时手滑打了盏儿。待会儿官家安置了,你悄悄进去换了。你手脚利落,只別惊了圣驾就是。” 年轻內侍脸上却仍带著几分犹疑,凑近半步: “伴伴,非是小底多嘴,只是这几日瞧著,而今前朝光景,似乎有点不大稳当?”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四下里一转,才接著道: “前儿个小底往政事堂送汤饼,恍惚听见赵普相公与那张侍郎爭执,言语间都是什么『储位空虚,非社稷之福』这等话,声气也都重得很,伴伴,您老经得是非多,这,这莫非……” 年长內侍闻言脸色骤变,猛地伸手扯住他袖口,厉声低喝道: “咄!你这小贼廝,作死么!这等话语,也是你我能嚼舌的?趁早夹紧了你这舌头,只当是聋了哑了!好好当你的差才是正经!” 说著,老內侍四下里张望了一回,见左右静悄悄地並无人影,这才嘆道: “咱家自跟隨官家打下四百座军州坐了天下起,便在跟前伺候。这些年经过多少风浪,可也不曾见过朝中似今日这般糟糟乱象!” 那年少的內侍咽了口唾沫: “不至到这等地步吧,我瞧著如今官家春秋鼎盛,文治武功哪个不夸?虽说储位一时有些不大稳当,可总不至於……” 老內侍把衣袖捻了又捻,轻嘆一声: “你这小猢猻入宫才几日,晓得什么利害! 哎!这朝中如今分作三派:头一派以赵普相公为首,早在三年前便张罗著要立皇子德昭为太子。为著这事,连个相位都被人攛掇著罢了去。” 说著又压低声音: “赵普相公是个实诚君子,这立太子之事,本来就要……” 话到口边,忽听得殿角铁马叮噹作响,老內侍猛地收声,扯著年少內侍的袖儿往暗处一闪,正见两个巡夜禁军按著佩刀走过。 待脚步声去得远了,老內侍这才朝殿內一努,换了个话头: “这第二派,你应当也晓得,便是晋王了。自杜太后薨后,宫里头就传出什么『金匱之盟』之类的话来。 这些年晋王又广纳门客,听说府上养著许多奇人异士,还有不少西域僧人,能观星象、断吉凶。这立太子之事之所以迟迟定不下来,可不就是难在这里?” 正说著,一阵寒风颳过,卷著雪花直往人领口里钻。老內侍忽觉脊背发凉,抬头望去,只见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的如同锅底一般,浓云密布。 方才还只是细雪霏霏,这还不到一炷香工夫,竟化作鹅毛片片,铺天盖地而来。他顺势闭口,跺著步子走去廊下避雪。 年轻內侍亦步亦趋,二人来到廊下站定,年长內侍似乎是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沉吟许久才长嘆一声: “罢了,而今你就只需要晓得好生服侍官家。旁的就不要多想了。” 那年轻內侍本就是个知机识窍的,见老內侍面色凝重,便不再追问前话,只顺著说道: “伴伴说得是,可官家毕竟乃是真龙下界,一条齐眉棍打得四百座军州都姓了赵,端的是文武双全!这普天下的英雄好汉,哪个不佩服?便是朝堂上有些许波澜,想来也乱不了根本。” 年长內侍闻言面色稍缓,点头嘆了一声: “你这廝虽然囫圇,这几句倒是说得在理!” 那年轻內侍忽地想起一事,凑近些低声道: “只是……不知伴伴可曾知晓?今日晋王府上差人往万岁殿里送来一柄玉斧,说是请西域高僧开过光的宝物,能镇邪祟、保平安……” 话未说完,那年长內侍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一把攥住年轻內侍的手腕: “你怎不早些知会与我!你亲眼瞧见了?那玉斧是个甚么模样?!” 年轻內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结结巴巴回道: “就,就是一柄寻常式样的玉斧,不大,只是那斧身上,用不知甚么法子,刻满了似符非符的古怪纹路,瞧著叫人心里头髮毛。” 年长內侍听罢,鬆开手,踉蹌后退半步,喃喃自语: “深宫禁苑,万岁殿是何等森严的所在,岂是能妄动这等兵凶之器的地方!” 两人正说话间,殿內突然又传来一声清脆的玉器碎裂声。两人脸色一变,慌忙竖起耳朵仔细听著动静。 太岁殿內,赵匡胤缓缓俯身,將地上玉杯碎片一片片拾起,两道浓眉渐渐锁紧。 他抬眼打量赵光义,见这位御弟目光游移,额角渗著细汗,心头一动: “廷宜今夜好生古怪,莫不是心里有事?” 他面前的高大汉子慌忙躬身施礼: “臣弟失仪,只是近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明灭不定,三垣之內煞气隱现,故此有些忧心。” 赵匡胤心头陡然升起了一丝莫名的警惕感,他本就是马上得天下的雄主,这些年虽居九重,但是那等对危险的直觉却从不曾消减。 但下意识的,他又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如今天下,他怕过谁来?! 况且,在天子之位坐的久了,他也知道了一些常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东西。眼前这个弟弟,威胁不到自己。 想到此处,他按捺心神,淡淡道: “朕竟不知,御弟何时习得这等观星之术?” “臣弟哪有这等造化。”赵光义將身子又弯下几分: “只是臣弟府上近日来了几位西域高僧,颇通天文历法。他们说紫微星黯,主天道有变。而今吴越未平,北汉猖獗,官家不如……” “天道?” 赵匡胤忽的冷笑一声: “几个坐井观天的化外僧人,懂得甚么天道!廷宜今夜入宫,莫非就为说这些个胡诌言语么?” 赵光义暗地里咬牙,面上却堆起忧国之色,忽的跪倒在地: “臣弟愿请精兵三万,为官家踏平偽汉,永绝大宋后患!” 这一跪一请,十分突兀。 烛影將两人身影映在墙上,恍如对峙。 赵匡胤闻言,却好像浑不在意,只將身子往椅子里靠了靠,淡淡道: “北汉刘氏於我大宋而言不过疥癣之疾,朕早晚必平之,又何劳御弟掛怀?你我乃一母同胞,有话但说无妨。” 看到对方这种仿佛永远胸有成竹的神情,赵光义暗暗咬牙,面上却强笑道: “不瞒官家,臣弟今日进言,也是因著天象有变,又念及母亲在世时的教诲。故此辗转反侧,想要与官家分说个明白。” “母亲教诲?” 赵匡胤眉峰陡然一扬,想起那个被他有意淡化的“金匱之盟”来,右手不自觉地按在扶手上。 他万没料到这个素来谨慎的弟弟,今夜竟敢这般单刀直入。 “正是!” 赵光义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母亲临终前替我兄弟立下金匱之盟,当年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为防前朝主少国疑之事,大宋基业须得兄终弟及。如今二哥登基多年,却迟迟不提嗣位之事,莫非是忘记了母亲的遗命么?” 此话一出,殿內登时安静下来。赵匡胤面色渐沉,一字一顿: “廷宜,你今夜吃多了酒。朕念在往日兄弟情分,暂不与你计较。退下罢!” 谁知赵光义闻言反而向前一步,殿內烛火无风自动,將他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德昭年幼,德芳懦弱,满朝文武谁不知晓?二哥迟迟不立储君,看来当真是忘了五代十国主少国疑的惨祸!今日竟连母亲遗命也要违背不成?” “好畜生!” 赵匡胤见状只觉一股热血直衝顶门,猛地拍案而起,本能便要先擒拿这逆弟,却惊觉四肢百骸软绵绵使不上力,连站直身子都需扶著御案。 赵光义將这般情状尽收眼底,忽然仰天大笑: “好二哥!果然是要不顾金匱之盟了?” 赵匡胤面色铁青,厉声道: “你在酒中下毒?” “不错!” 赵光义笑声戛然而止,眼中泛起血丝: “二哥一条齐眉棍扫荡九州,武艺天下无匹,臣弟若不用些手段,怎敢与真龙天子较劲!” 赵匡胤冷哼一声,目光扫向殿外。但见那些值守禁军个个如泥塑木雕,对殿內变故视若无睹。 他久居上位,见此情形已然心中雪亮,却反而哈哈一笑: “好个义气兄弟!连朕的殿前侍卫也被你收买了么?” 赵光义把玩著手中玉杯,慢条斯理道: “二哥果然圣明。今夜值守的殿前司指挥使杨信,三日前便在臣弟府中立下血誓。这万岁殿內外三百禁军,此刻只听臣弟一人號令。” 赵匡胤强提一口气,扶著柱子站稳,望著窗外漫天飞雪长嘆一声: “皇弟啊皇弟,你到底还是莽撞了。朕即便没了武艺在身,可仍是这天下之主啊!” “二哥不妨试一试。” 赵光义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袍袖: “您的天命龙虎气,可还有么?” 赵匡胤闻言悚然,急忙闭眼內视。这一惊非同小可,但见往日里无往而不利的龙虎气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然抬头,不由自主望向已被赵光义拿在手中的玉斧: “这,这是何妖物?” “妖物?这可不是妖物啊!” 赵光义轻抚斧身,仰天笑道: “二哥身负天命二十余载,难道连这个都认不得了么?” 赵匡胤闻言细细看了起来,半晌才嘆道: “原来是契丹的东西,廷宜勾结外邦,费尽心机將此物带到这里,今天要倒行逆施到这等地步么?” “以往二哥天命在身,自然说哪个倒行逆施,哪个便倒行逆施。”赵光义將玉斧在手中一转,冷笑连连: “可今日,天命亦可在我!二哥看看,我这还是倒行逆施么!?” “你糊涂了!”赵匡胤强撑著站直身子: “契丹的那些外道不过是誆骗於你!你以为他们真会助你坐稳江山?他们想要的是中原大乱,是蒙昧愚民!你好端端的却要与虎谋皮,日后岂会长久!” “这就不劳二哥费心了。”赵光义狞笑著步步逼近: “待我登基之后,自有手段与他们周旋。西方教想要香火愿力,那些大族想要洞天福地,而我只要这九五至尊之位!明摆著三贏的局面,如何做不得!?” 说罢他突然暴起,玉斧带起一道寒光: “二哥且慢走,兄弟来世再与你赔罪了!” 斧影过处,烛火齐黯,殿外风雪骤急。 ………… 开宝九年十月壬午深夜(976年10月19日),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暴毙於万岁殿中。 时宦官、宫妾悉屏之,但遥见烛影下,太宗时或避席,有不可胜之状。饮讫,禁漏三鼓,殿雪已数寸,帝引拄斧截雪,顾太宗曰:“好做,好做!” 自顓頊绝地天通以来,天地间的灵气日渐稀薄,人族修行之路愈发艰难。然而总有一些天赋异稟之人,能够突破桎梏,掌握超凡之力。这些身负特殊命格之人,自古以来就是各方势力爭夺的焦点,也是搅动天下风云的关键。 在那些真正隱於幕后的修行者眼中,赵匡胤之所以能够一条齐眉棍打下四百军州,开创大宋基业,正是因为他身负“紫微帝星”命格,又得天命龙虎气加持。传说他能引动周天星力,千军万马之中如入无人之境。这等天赋异稟者,往往百年不遇,其价值更胜千军万马。 那些隱世千年的大族,之所以能够超然物外,正是因为他们掌握著独特的修炼法门,能够培养出具备特殊能力的子弟。这些家族往往与某些神秘势力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甚至能够借用某些不知名的力量。 开宝九年,一个时代在烛影斧声里落场,另一个时代悄悄拉开了帷幕。 第一章 赵客胡缨 政和元年,六月十四,亥时。 大宋永兴军路蒲东郡,白家府邸。 庭院当中站著一个身长八尺有余,筋骨颇健的武將。那人头上髮髻散乱,几缕湿发紧贴额角,兀自滴著血水。身上披了一件半旧锁子甲,也被血污浸透,甲片残破的地方往下沥著血珠,落在青石板地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他脚下横七竖八倒臥著十几具尸骸,有的被巨力砸塌了胸膛,肋骨白森森露在外面;有的被一剑梟首,头颅滚在花圃里,眼睛兀自瞪著。 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混杂著臟腑破裂的腥臊味道,蒸腾而起,瀰漫整个庭院。 那武將面上亦是血跡斑斑,难辨本来顏色,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似两点寒星,杀意毫不掩饰翻涌而出。 他手中正紧攥一柄大宋制式长剑,血槽殷红,刃口寒光凛冽,指向前头的一个满面油光的胖子。 “唐……唐副將!饶……饶命!误会!都是误会啊!” 胖子声音颤抖: “是那苏娘子……她……她自愿……对!是她自己愿意的,我一时不小心……不干我事!银子!我有银子!都给你!我万贯家財都能给你!只求饶我条性命,饶我性命啊!” 那武將闻言眼中杀气愈盛: “好,好贼廝!饶你容易,可要看我手中剑应不应承你!” 说著,他一步踏前,手中长剑横扫而出! “噗嗤!” 胖子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筋肉外翻。 “呃啊啊啊……”惨叫声刚一出口。 “噗嗤!” 仅存的右臂也带著一蓬血雨飞了出去。 这一次,胖子惨叫声音愈发大了起来…… 两个时辰后,那武將才走回厅中,目光缓缓扫过厅內瑟瑟发抖的下人。 他眼中杀意並未消退,半晌,才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那些下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 瘦高武將深呼一口浊气,强压下翻腾如沸的气血,將剑刃在死尸衣甲上蹭净了血污,还入鞘中,转身便向白府大门走去。 刚出得大门,行不过十数步远,忽听得墙角暗影里“哗啦”一阵甲叶乱响! 隨后便从黑地里噌噌跳出五六条精壮汉子,个个头戴范阳毡笠,身量结实,腰挎朴刀。 为首一条大汉,身长七尺有余,膀阔腰圆,生得粗眉大眼,见那武將出来,当即手按刀柄,颤声喝道: “唐……唐斌兄弟!你……你怎得做出这等泼天大事来!那白世禄白员外,乃是蒲东数得著的大善人,平素里修桥铺路,周济乡邻!你缘何不问情由,便屠了他满门良贱?!这可是灭门的大案,天大的干係啊!” 那武將骤然被围,心中先是一凛,待看清来人是平日里相熟的几个军汉同僚,紧绷的心弦反倒鬆弛了几分,哑声道: “眾位兄弟休惊,大丈夫顶天立地,敢作敢为!此事全是我唐斌一人所为!今日手刃此獠满门,桩桩件件,皆出我一人之手,与诸位兄弟绝无半分干连!唐斌……绝不敢连累袍泽!”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今夜就此別过,他日若还有命在,江湖再见,唐斌必当备下好酒,与眾位兄弟们赔罪!” 为首那人闻言长嘆了口气,面露不忍不色: “唉,唐兄弟……你的为人俺们兄弟自然省得!今日……今日俺们权当没撞见你,你快些走吧!速速离了这蒲东地界!走得越远越好,再莫回头了!” 那叫唐斌的瘦高武將心中一松,当下强提精神,便要迈步从几人让开的缝隙中穿过去。 就在他侧身欲过,心神稍懈的一剎那。 变故陡生! 方才那个唉声嘆气、面露不忍的粗眉大汉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戾,按在刀柄上的手一动,却不是拔刀,而是猛地向腰间褡褳里一掏一甩! “唐斌!对不住了!” 三道乌光直射唐斌面门。 “动手!格杀此獠!” 几乎是为首那人暴喝的同时,站在唐斌侧后方的两人也同时拔刀! 两柄朴刀,一左一右毫无花巧地朝著唐斌后腰和肩胛骨狠狠劈下!刀风凌厉,显是下了死手,刀锋之上隱隱附著了一层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灰白之气,使得刀速更快,刀势更沉! 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 另外三名兵卒,也反应了过来,虽稍慢半拍,却也嘶吼著挺刀扑上,刀尖直指唐斌双腿和肋下! 电光石火之间,唐斌浑身汗毛骤然炸起: “眾位兄弟何故如此!?” 说著,唐斌左脚为轴,右脚猛地一蹬地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急旋! 嗤!嗤!嗤! 三枚长钉擦著他的面颊、脖颈、肋下掠过,钉入他身后的白府门框,发出嗡嗡颤响。钉尾幽蓝闪烁,显然剧毒无比! 见此情景,唐斌心中再无侥倖,暗暗嘆了口气。旋身之际,长剑已反手撩起。 “噹啷!咔嚓!” “噹啷!咔嚓!” 金铁交鸣与骨骼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左边劈向他后腰的兵士,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混合著锋锐无匹的气劲从刀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 紧接著,剑锋精准无比地磕在他朴刀最不受力的刀鐔处,他那柄精钢打造的朴刀应声而断! 附著刀上的灰白之气如遭重击,瞬间溃散! 断刀还未落地,唐斌的剑脊已顺势砸在他的右肩胛骨上! 那人一声惨嚎,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右肩塌陷,臂骨尽碎,重重摔在丈外的石阶上,口中喷血,昏死过去。 右边兵士的刀锋堪堪触及唐斌肩胛的锁子甲,附著灰白之气的刀刃甚至已经割裂了几片甲叶。但唐斌剑尖一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刺向他持刀的手腕! “噗!” 剑尖透腕而过! 那人痛得眼前一黑,朴刀脱手,抱著被洞穿的手腕滚倒在地。 唐斌这一旋身、格挡、震刀、砸肩、刺腕,一气呵成。 但右边兵士刀上的灰白之气还是见缝插针钻了进来,让他眼前一黑,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滯! 就是这一丝迟滯! 另外三名兵卒的刀已然及身! 一刀砍向他大腿外侧,一刀砍向他右肋,一刀削向他左小腿,刀锋上同样附著著稀薄的灰白之气! 唐斌怒喝一声,左腿猛地屈膝上提,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砍向大腿的一刀。但右手长剑已不及收回,只得左手成拳,砸在捅向肋下的那柄刀的刀身侧面。 “鐺!” 一声闷响,那兵卒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朴刀被砸得向外盪开,差点脱手,虎口震裂,刀上灰白之气溃散。 然而,削向他左小腿的那一刀,他却再也无法完全避开。 “嗤啦!” 刀锋划过小腿外侧,虽未伤及筋骨,但锋利的刀刃瞬间割开了皮甲和皮肉,带起一溜血珠!更有一股阴冷的灰白之气顺著伤口钻入! 火辣辣的剧痛中夹杂著一股诡异的冰寒! “呃!” 唐斌闷哼一声,身形又是一晃,左腿一阵酸麻。 那钻入体內的灰白阴冷之气,与他自身气息隱隱衝突,带来一阵搅动臟腑的噁心感。 这时,那偷袭放钉的粗眉大汉见毒钉落空,同伙瞬间两残一退,眼中凶光更盛! 趁著唐斌身形踉蹌、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猛地从身后褡褳里掏出一张黄纸符籙!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籙上,嘶声厉喝一声! 那符籙瞬间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灰濛濛的锁链虚影,速度快得惊人,直朝唐斌的脖颈缠去! 另外两名刚被震退的兵卒也趁机咬牙再次扑上,刀光闪烁,不求杀敌,只求缠住唐斌! 唐斌看著那呼啸而来的符咒锁链和再次逼近的刀光,眼中杀意大盛。 到了此刻,他自然明白此刻已然有进无退,打定主意先毙了为首之人,於是捨身往粗眉大汉处扑了过去。 那粗眉大汉见状魂飞魄散,想要闪避,却因施符而慢了一瞬! “噗嗤!” 长剑透胸而入!剑尖从那人背后透出寸许! 与此同时,锁链虚影紧紧箍了上来,一股莫名的禁錮之力透体而入。 唐斌不怒反笑,猛地抽出长剑,带出一蓬血雨,为首之人的尸体软倒在地。唐斌看也不看,冷冷扫向剩余那两名兵卒: “怎么,姓李的不识抬举,你二位也要寻死么?” 另外两名兵卒被他目光一扫,如遭雷击,又见他抬手抹去脸上血污,动作轻鬆写意,只当他还有余力,再看一行几人死的死伤的伤,哪里还敢上前?发一声喊,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连地上的朴刀都顾不上了。 唐斌见状舒了口气,那股强行提起的悍勇之气隨之泄去,身形猛地一晃。 左臂和小腿上残余的锁链虚影带来的阴寒禁錮之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牵扯著伤口,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几乎喷出,又被他强行咽下。 见那两人跑远,他这才全力应付起身上锁链虚影,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堪堪將其震落。 他拄剑看著地上尸体,心中没有半分快意。 到了这般境地,他哪里还不明白这些昔日同袍为何会在此伏杀他。 罢了! 如今已是家破人亡,这残躯留著还有何用呢? 第二章 王法如炉 六月十五,午时一刻。 日头正毒,蒲东巡检司衙门前热气蒸腾。 衙门两侧各立著一只昂首怒目的石狮子,鬃毛虬结,爪牙狰狞,被烈日晒得滚烫,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噬人。 门前左右按刀站立著六名兵士,个个头戴范阳毡笠,內著皂色短打,腰间束一条阔幅红絛,左悬朴刀,面上儘是大汗,却没人抬手擦拭。 铁锁“噹啷”一声脆响: “唐副將,缴兵吧。” 说话的是巡检司一名赵姓老军,披一件旧到发灰的皂皮掩心,手拄一根水火棍。 他身后五六名兵士,同样范阳笠压眉,只是皮甲更旧,铜泡已然发黑。 一人端木盘,盘上摆著一副粗铁枷锁;另一人提铁链,链环相击,叮噹作响。 赵老军声音乾涩,他身后的兵士们,手也都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眼神游移,不敢与唐斌对视。 唐斌目光定定地落在门上头那块“靖安肃境”的匾额上,一身染血锁子甲並未收拾,面上古井无波,腰间还悬著那柄制式长剑,站得笔直。 见他不言不动,一旁有个矮胖兵士有些耐不住,上前一步,劈手就去夺他腰间的剑。 动作又快又急,带著显而易见的惧意,剑一入手,他立刻一个闪身,远远退开几步。 剑被夺走,唐斌这才缓缓將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扫过眼前这些昔日或许还曾一同喝过酒的“同僚”。 半晌,他悠悠开口: “我,只要个公道。” 赵姓老军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乾咳一声: “唐副將,你我也是多年老相识,还望勿要为难自家弟兄们。”他顿了顿: “知府大人有命,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唐斌看他这副模样,深吸一口气: “罢了,我隨你等去就是。” 那老军闻言,如蒙大赦,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向身后眾人打了个手势,声音也软了几分: “那便请唐副將入內吧。” 一行人这才簇拥著唐斌,迈步踏上那青石台阶。 跨过高高的门槛,衙门內的光线骤然一暗。 一股混合著汗水和刑具铁锈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正堂深邃,两侧排列著“肃静”、“迴避”的牌匾,以及各式黑红水火棍、锁链刑具,森然排列。 唐斌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门外那片刺目的阳光,隨即转身走了进去。 堂上端坐著蒲东知府,名叫钱求仁,唐斌认得他。 此刻他身著緋色官袍,麵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睛微眯,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如泥塑木雕,面无表情。 整个公堂瀰漫著陈旧木料、官印印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霉味混合的压抑气息。 唐斌笔直站在堂下。 钱求仁慢悠悠地翻开案上一卷文书,头也不抬,温吞开口: “唐斌,你知罪么?” “卑职戍边多年,斩首不计,一句保境安民该当的起,不知身犯何罪。”唐斌声音沉浑,直视堂上。 “哦?” 钱知府终於抬起眼皮: “你剋扣军餉,计有纹银三千五百两,人证物证確凿;更兼昨日深夜,你持凶闯入白府,將本地良善白世禄並家眷三十三口尽数屠戮,尸横满院,血溅画梁!如此滔天罪孽,怎么?你七尺男儿,敢作不敢认么?” 说著,他拈起一张按满手印的纸,轻轻抖了抖。 唐斌却只是冷笑: “剋扣军餉的人证,是那白府管家白福吧?这老狗倒是命大,昨夜竟让他逃了。物证,想必也是他做的那本假帐吧?”他话锋一转: “去年开春至今,连续三场恶战,阵亡將士抚恤银两迟迟未发,是卑职典了鎧甲,才让孤儿寡母不致饿死!去岁寒冬,弟兄们衣不蔽体,又是卑职耗尽家资购置棉衣!这些,营中上下千百双眼睛都看得分明!大人为何不传他们来问?偏偏只听白家贼廝一面之词!” 钱知府眉头微皱,偏过头小声咒骂了一句: “只知道廝杀的贼军汉!倒是个长了舌头的!” 隨后他整了整官袍,抬高了声音: “军中钱粮调度,干係重大,本府自有考量,无须你来聒噪。至於你方才所言,什么典当家產、抚恤兵卒……呵呵,谁知你是不是见事情败露,故意弄出这等姿態,来填补亏空,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 唐斌轻笑一声: “那白世禄不过一介盐梟,如今在我蒲东地界上,垄断了解盐通路,肆意抬高盐价,盘剥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易子而食。 他私设刑堂,逼死苏老汉,强抢其女苏舜卿!这些情形,状纸想来还在大人案头吧!大人可曾看过一眼?!” 提到苏舜卿,唐斌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钱知府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方才慢条斯理地说: “唐副將,你须也是行伍里挣杀出来的,当知这王法如炉的道理,凡事要讲个真凭实据。 白员外乃本府纳税的良善绅耆,平日修桥铺路、賙济贫弱,谁人不赞他一声白衣佛子?岂容你空口白牙,这般污衊?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唐斌紧绷的面庞: “至於那苏氏娘子么……本府怎地听闻,她是自愿入门,与白员外做一房妾室?这男婚女嫁,你情我愿,何来『强抢』一说? 倒是你,无故屠人满门,端的是……端的是罪无可赦!” “自愿?” 唐斌猛的踏前一步,额角青筋暴起: “苏氏与我三媒六证,早定鸳盟!白世禄这廝趁我外出公干,竟遣豪奴当街行凶,强掳民女,活活气死了她爹苏老汉!这还不够!” 他声音陡然拔高: “前日夜里,他们……他们將舜卿的尸身,用一领破草蓆裹了,就扔在我家门槛外!” 堂上堂下,顿时一片死寂,只余下唐斌粗重的喘息: “浑身是伤,十指尽断,十根手指都被绞断了!这也是自愿么?!” 和唐斌一同入堂的那老军轻嘆一声,转过脸去。 钱知府放下茶盏,脸色沉了下来: “唐斌!公堂之上,休得咆哮!本府只问你,你为何剋扣军餉!为何杀人?” 第三章 旁门左道 “为何杀人?” 唐斌盯著钱求仁,面露鄙夷之色: “那姓白的贼廝做过什么事,府中若说一概不知,谅是旁人也不会信。不过既然尔等愿意自认聋子瞎子,我费点口舌也无妨。” 钱求仁被他呛得面上一红,鬍鬚乱颤: “你……你岂能当堂……” 唐斌也不睬他,自顾自说了起来: “那贼廝本就是个腌臢泼才,狗一样的东西! 他先前听得风声,说我义兄『大刀』关胜明年开春便要奉旨巡查蒲东盐务!那廝做贼心虚,早在一年前便前前后后使门子递话,要与我交通,更是许我千金,要我与他在关胜哥哥面前遮掩那私盐勾当,同流合污!” 他冷哼一声: “我唐斌堂堂八尺身躯,顶天立地的汉子,哪里肯与这等蛆蝇为伍,昧了良心做那等猪狗不如的勾当!那贼廝见拉拢不成,便起了歹心,怕我来日会在义兄面前出头作证,揭穿他的弥天大罪。这才设下这毒计,栽赃陷害,夺我娘子,更是害了她性命,想要以此来算我!” 说到这里,唐斌顿觉心痛难言,半晌才重新开口: “我那娘子何等无辜?!全因我这不识抬举的汉子的牵连,才遭此毒手,死得这般悽惨……此仇此恨,若不能报,我唐斌枉自为人,九泉之下也无顏见她! 那贼廝害人在前,我又岂能容他逍遥於世,所以我昨日才自提手中宝剑將那贼廝一剑一剑剐了!”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 “我今日上堂也非是为了认罪,只是要问你,你三番五次回护那姓白的贼廝,是早已收受了他的金银,与他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了罢?” “放肆!” 钱知府猛地一拍惊堂木,霍然站起: “大胆唐斌!事到如今还敢污衊上官!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招认了!” 听著“用刑”二字,唐斌心中当即瞭然,虎目直勾勾钉在钱益仁脸上: “果是你这贼杀才与那姓白的盐蠹做下的勾当!你就不怕我关胜哥哥一口青龙偃月,將尔等腌臢泼才,连皮带骨剁碎了餵狗么?!” 钱知府听得“关胜”二字,缓缓抬起头,嘴角扯了扯: “嗬嗬嗬,关大刀?那莽夫和你一般的不识抬举!如今自身难保,只怕项上人头也快成了他人囊中之物!唐副將,你有这閒心,倒不如多想想自己的下场!” “既如此,”唐斌长嘆一声: “你也替我苏娘子赔命吧!” 说完,他浑身筋肉暴起,手上镣銬应声而断,身体化作一道黑影,直扑那高高在上的公案,脚下青砖,也被他蹬得碎石飞溅! 堂上两侧持水火棍的公差,只当唐斌已引颈受戮,骤然见此情景,一时哪里反应的过来。 眼见他双目赤红,如同那从九幽地狱爬出的恶鬼索命一般,竟嚇得手脚发麻。 钱求仁同样嚇得脸色煞白,连忙回身看向身后两名一直垂目不语、身著道袍的人: “二位仙师!快!快护我!拿下此獠!!” 那两个道人,一个麵皮焦黄,身高骨瘦,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另一个面色红润,身材矮胖,著件杏黄八卦衣。 见唐斌暴起,两人对视一眼,却並无多少惧色,眼中反倒闪过一丝不屑。 高瘦道人动作更快,枯爪般的手从袖中飞快掏出一张画满硃砂符文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对著唐斌一指: “疾!” “呼啦!”一声,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道手腕粗细、闪著幽绿磷光的锁链,朝唐斌的脖颈缠绕而去! “又是这等旁门左道,还敢卖弄!” 唐斌怒吼一声,去势不减反增! 就在那绿光锁链及身的剎那,他左臂筋肉賁张,猛地一拳捣出! “砰!”一声闷响! 绿光锁链被这一拳打得剧烈震颤,光芒黯淡,缠绕之势为之一滯! 那矮胖道人见状嘿嘿一声冷笑,也不见如何动作,腰间悬掛的一柄三寸长、通体乌黑的木剑“呛啷”一声自行出鞘,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三尺青锋,剑身繚绕著肉眼可见的黑气,发出“呜呜”鬼啸,直刺唐斌心窝。 “狗官爪牙,死来!” 唐斌对那刺心飞剑竟似不见,硬顶著半边身子的麻木和那绿光锁链的缠绕,右手探出,不是去格挡飞剑,而是五指箕张,直抓钱知府面门! 他认准了目標,不顾自身,也要先毙了这狗官! 钱知府嚇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向后倒去,连滚带爬缩到公案之下。 “噗嗤!” 飞剑刺中唐斌左肩,黑气瞬间侵蚀而入!剧痛与一股阴冷邪气直衝臟腑!唐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动作却丝毫未停! 右手虽因肩伤和锁链阻碍慢了一瞬,未能抓住知府,却“咔嚓”一声,將那坚硬的紫檀木公案一角拍得粉碎! “好凶的汉子!” 高瘦道人见先前的符籙锁链奈何不得唐斌,又惊又怒,双手急速掐诀,掌心雷光隱现,便要拍出。 唐斌岂容他再施法术,强忍左肩阴煞侵蚀和右臂阴寒麻木,猛地一拧腰,缠绕在他身上的绿光锁链被他狂暴的气力一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被他生生扯得寸寸断裂,化作点点绿芒消散! “纳命来!”挣脱束缚的唐斌足下发力,整个人合身撞向那正在掐诀的高瘦道人。 那道人正全神贯注施法,哪想到唐斌如此悍不畏死,速度又如此之快?只觉一股腥风扑面,眼前一黑,胸口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上! “嘭!” 高瘦道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堂柱之上!胸骨尽碎,口中鲜血狂喷,夹杂著內臟碎片,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气绝身亡,眼珠兀自瞪著,满是难以置信。 “师兄!” 矮胖道人惊怒交加,眼见师兄惨死,又惊又怕,慌忙催动飞剑回防,同时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符籙。 唐斌撞死高瘦道人,身形微晃,左肩伤口黑气繚绕,只觉阴煞之气愈重,右臂麻木未消,但眼中的杀意却更加炽烈! 他看也不看那迴旋斩来的阴煞飞剑,双脚猛地一蹬地,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射向矮胖道人。 矮胖道人见他扑来,肝胆俱裂,手中符籙都忘了祭出,只本能地將拂尘挡在身前。 “死来!” 唐斌吐气开声,一拳击出,毫无花巧。 “噗!” 拳头穿过拂尘,结结实实印在矮胖道人胸膛上! 仿佛重锤击鼓,道人后背的八卦衣猛地炸开一个拳印!一口混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肥胖的身躯软软瘫倒,双眼暴突,瞬间毙命。 “妖道已除!狗官!轮到你了!” 第四章 大闹府衙 唐斌看也不看倒地的胖瘦道人,大步踏前。 堂上那些持水火棍的衙役公差,早被这电光火石间的血腥搏杀嚇得魂飞魄散! 那凶神硬抗法术,徒手格杀两位“仙师”,端的是难挡,不知谁发一声喊: “快跑!” 一眾衙役顿时炸了窝,棍棒丟了一地,哭爹喊娘地向堂外逃窜。 唐斌冷哼一声,也不追赶,死死盯著瑟瑟发抖的钱求仁: “狗官!昨夜我剐那姓白的贼廝,足足消受了他两个时辰!今日你这一身腌臢皮肉,我一刻也少不得你!” 钱求仁听到“剐”字,又见唐斌浑身浴血步步紧逼,裤襠里登时一热一凉。 千钧一髮之际,他猛地想起什么,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混合著绝望、疯狂与钻心剜骨般肉痛的凶光! “唐斌!你这无法无天的反贼!大堂之上这般猖狂,真当王法治不了你么?!” 说完,他状若疯癲,一把扯下腰间悬掛的那方铜製官印,高高举起! 那官印样式古朴,印钮雕作一尊怒目圆睁、独角狰狞的獬豸神兽,此刻在这阴森昏暗、血气瀰漫的公堂之內,竟隱隱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煌煌威严。 “本府乃朝廷命官!代天牧民!此印乃王法所系!岂容你这等贼军汉褻瀆!今日便叫你形神俱灭!” 钱求仁嘶声力竭地吼叫著,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精血“噗”地喷在那方官印之上! “嗡!” 一声低沉嗡鸣骤然响起。 那方原本古朴黯淡的铜印,在沾染精血的瞬间,仿佛一头沉睡的洪荒巨兽被惊醒! 印钮上的獬豸兽首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金光,一股堂皇正大、却又仿佛蕴含著天地规则般的浩瀚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席捲整个公堂! “咔嚓!咔嚓!” 公堂两侧“肃静”“迴避”的牌匾承受不住这股威压,竟自行裂开,樑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金光倏然凝聚,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牢牢锁定浑身浴血、煞气冲天的唐斌,轰然射出! 金光照耀之下,唐斌只觉一股浩瀚冰冷的力量瞬间將他淹没,他体內原本狂暴奔腾、支撑他血战至今的气血与杀意,在这金光面前,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飞速消融瓦解! 先前激战留下的伤口在金光的灼烧下嗤嗤作响,迅速崩裂焦黑。 忽然之间,苏舜卿含冤惨死的淒楚面容,白世禄临死前的哀嚎求饶,钱知府此刻那因疯狂而扭曲的嘴脸,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 亲人已死,家破人亡,这残躯他早已不留恋了!但他恨!恨这狗官勾结豪强,顛倒黑白!恨这所谓“王法”不惩恶徒,反护奸佞! “狗官!凭这借来的印,也想断我唐斌?!” 他双目圆睁,眼角迸裂,残存的生命力与不屈於任何强权的意志轰然爆发! 接著,他不闪不避,反而將全身仅存的所有力量,尽数灌注於紧握的左拳之中。 拳未出,拳罡已凝!一股惨烈、决绝、欲要捅破这污浊天地的杀意冲天而起,竟將那笼罩全身的规则金光都冲得微微一盪! “狗屁的王法!” 唐斌吐气开声,左拳悍然迎著金色光柱狠狠轰出! “轰隆!” 拳罡与金光猛烈碰撞!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公堂中央炸开,狂暴的气浪如同实质的怒涛,轰然向四面八方席捲! 公堂两侧本就布满裂痕的牌匾彻底粉碎,沉重的公案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四分五裂,门窗尽数被震碎,木屑激射! 金光剧烈地扭曲、震盪,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受到了莫大的褻瀆与衝击! 然而,人力终有穷尽。 獬豸官印旋即爆发出更加刺目的光芒,如同亿万钧重压,轰然压下! “咔嚓嚓……噗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骨裂声与血肉撕裂声同时响起! 唐斌轰出的左拳,连同整条左臂,在金光冲刷下寸寸碎裂、崩解!金光余势不减,狠狠贯入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 “噗——!” 鲜血从唐斌口中狂涌而出,夹杂著焦黑的內臟碎块与丝丝缕缕黯淡的金光,他高大身躯猛地一晃,眼中的赤红杀意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缓缓低头,看著自己消失的左臂和身上那个碗口大小、前后通透、边缘焦糊、正嗤嗤冒著黑烟的恐怖血洞,没来由轻嘆一声: 值了。 “嗬……嗬……” 钱求仁眼见金光终於贯穿了唐斌,心神一松,那疯狂支撑他的意志瞬间崩塌。 他脸上的癲狂神情慢慢褪去,只余下极致的灰败与难以形容的痛苦。 “噗!” 他再也支撑不住,也猛地喷出一大口带著诡异暗金色泽的鲜血。 手中獬豸官印上刺目的金光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原本古朴厚重的铜印,此刻顏色变得黯淡无光,印体之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贯穿印钮獬豸头颅直至印底的狰狞裂痕!甚至能听到印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充满痛苦与不甘的兽类悲鸣。 钱求仁本人那身象徵四品知府的緋色官袍,也肉眼可见地变得陈旧、黯淡,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官威”与“气运”! 他原本保养得宜、白净富態的脸庞,以惊人的速度乾瘪、苍老下去,头髮更是瞬间变得灰白枯槁!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数十年的寿元,精气神彻底垮塌,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与根基断绝的空虚感,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他知道,自己这身好不容易爬到的四品官位,连同未来所有的仕途指望,都隨著这一口精血和官印的碎裂,彻底化为了泡影,甚至……连寿元都去了大半! 钱求仁瘫在地上,看著仍站在原处的唐斌,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悔恨! 就为了一个白世禄,为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银,竟要付出如此断送自身一切的代价?! 悔不当初!当真是悔不当初! “舜卿……”唐斌身体晃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倒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破碎屋顶、穿过污浊尘世,望向了某个遥远而纯净的所在。 焦黑开裂的嘴唇艰难地嚅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涌出更多的、带著臟腑碎块的黑血。 他最后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滩属於他自己的、尚且温热的鲜血上。血泊之中,倒映著破碎的天空,也仿佛倒映著苏舜卿生前那明媚温柔的容顏。 “我来陪你了。” 一声低不可闻的囈语,轻轻消散。 “噗通。” 身躯倒在地上。 再无声息。 第五章 別有造化 唐斌猛的睁开了眼睛,剧烈的耳鸣和脑中混乱的记忆碎片让他忍不住乾呕起来。 隨之而来的便是巨痛! 昨天的记忆有点模糊了,隱隱约约好像是工作的太晚,他为了助眠吃了点褪黑素就睡下了。 不过这也太痛了,应该是还在梦里吧。 而且这疼痛感真实得让人心惊,更不对劲的是空气中瀰漫的气味:腐烂的、混合著泥土腥气和某种更深层恶臭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直衝天灵盖。 连嗅觉都这么逼真?这梦也太邪门了! 不对! 唐斌猛地坐了起来,腹部的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借著昏暗的光线,他清楚地看见自己腹部有处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正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怎么回事! 我不会是死了吧! 他明明记得昨晚还在熬夜整理《续资治通鑑长编》和《续湘山野录》中关於“斧声烛影”的史料。 这是他一个月后职称评审的关键课题,经过三年埋头故纸堆,他已经在宋太宗继位这个千古谜案上有了突破性发现。 在这个课题上他是有创新,有十足把握的啊! 作为歷史系青椒,他好不容易熬过了前几年的牛马岁月,眼见著终身教职马上就要拿到了! 眼见著就苦尽甘来了! 要是就这么死了,那这几年的牛马不是白当了! 憋屈! 可看著肚子上这么大,简直可称之为洞口的伤口,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唐斌觉得自己现在还能喘气儿根本就是对马克思他老人家的褻瀆。 就在唐斌意识朦朧之际,另一段完全陌生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至,硬生生挤进他的脑海! 唐斌,绰號拔山力士,原为蒲东巡检司副將,父母早逝,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与大刀关胜交好,以前曾隨关胜戍边多年,一身沙场武艺颇为不凡。 “等等!蒲东?关胜?!蒲东巡检司副將唐斌?!” 唐斌猛地一个激灵,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水滸里面和他同名同姓的这个好汉他知道啊!大刀关胜他也知道啊! 这是把老唐干哪儿来了!? 唐斌忍不住又爆了句粗口,肚子上那个恐怖的大洞还在汩汩流血,这么大的创伤还能保持意识清醒,已经严重挑战了他多年建立起来的唯物主义价值观。 而现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另一个记忆,更是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匪夷所思的现实。 他强忍著剧痛和眩晕,挣扎著撑起身子,倚著一棵枯树环顾四周。 但见月光惨澹,泛著奇怪的青色,將这片荒芜的山岗照得阴森可怖。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腐臭味,令人作呕。等他定睛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尸骸!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形態各异的尸骸! 有的已经化作白骨,在月光下泛著森森寒光;有的尚未完全腐烂,依稀可辨生前的衣著相貌;更有几具新死的尸体,伤口处还在缓缓渗血,引来成群的老蝇嗡嗡作响。 这些尸体大多衣衫襤褸,看样子都是些穷苦百姓,偶尔也能见到几个穿著体面的,想是遭了无妄之灾。 唐斌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脑海中属於蒲东巡检司副將的记忆越发清晰: 这里是大宋永兴军路蒲东地界,此处有一名唤白世禄的盐梟,本是地方一霸,私贩解盐,哄抬市价,蒲东百姓颇受其害。 去年白府管家白福忽然携重金登门,许他三成乾股,只求日后在盐务上遮掩,被唐斌严词拒绝。 三月前,府里面却突然来了一纸公文,命他北上公干。他一时失了小心,家中还曾料理停当便出门远行。 后来那白世禄趁他不在,遣豪奴闯入未婚妻苏家,棍棒交加,气死老父苏老汉,將未婚妻苏舜卿拖入白府私牢。 苏氏本与他三媒六证,情非泛泛。可等唐斌前日公干归来,只见门槛外一领破席裹尸,正是苏舜卿遗骸。浑身伤痕累累,十指血肉模糊,昔日描眉之容已作死灰。 这唐副將本就是个任侠的性子,骤然睹此惨状,自然忍不得,当夜便提剑直闯白府,一夜之间屠尽白府上下三十三口,踏血而出。 后来又有巡检司同僚暗算与他,一番血战之后这唐斌心知巡检司有猫腻,便存了上堂尽诛首恶,自討公道的心思。 至於后来的事情,又是金光又是符咒的……就有些玄乎了。 “真屈啊!” 唐斌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身上的伤口: “这么看来,我这是……借尸还魂了?” 本就接受能力极佳平常又喜欢看些歷史穿越类小说的唐斌迅速想明白了现在的情形。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扶著枯树,险些又要栽倒在地。 他强忍著阵阵眩晕,试图挪动身子离身旁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远一些。 那尸体面目狰狞,双目圆睁,似乎是死不瞑目。可这具身体虚弱得不听使唤,稍一移动便牵动了肚子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他的视觉突然扭曲变形,眼前的景物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荡漾起来。 色彩在瞬间褪去,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单调的灰白,仿佛有人在他眼前蒙上了一层薄纱。 四周的声音也消失了,虫鸣、风声、甚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他好像被突然丟进了一副古老的山水画里。 紧接著,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一方方古朴的石碑虚影,幽幽地浮现在每一具尸骸的上空!这些石碑呈青灰色,上面刻著苍劲的古篆,散发著若有若无的寒意。 【无名尸,造化:终结】 【饿殍,造化:终结】 【悬樑者,造化:终结】 ………… 唐斌的心臟骤然收紧,到了这个时候,他哪里还能不明白眼前的情形? 別说什么唯物主义了,就连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记忆里那个“大宋”是不是歷史上的那个大宋都不好说! 这是把老唐给干哪儿来了? 这还是地球么? 第六章 柳暗花明 还没等他细想,异变再生! 右前方一具穿著囚服、看起来才死去不久的尸体上空,那方灰色石碑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石碑表面泛起涟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上面的字跡也开始模糊、扭曲。 【冤死者,造化:未绝】 石碑上的文字不断闪烁,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具囚服尸体的手指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唐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衝天灵盖,他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自己在这片灰白的世界中的行动异常艰难。 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微微回了回神。 那具囚服尸体上空的石碑文字渐渐清晰起来: 【冤死者,造化:冤魂不散,执念未消】 隨著这行字的出现,整片乱葬岗的阴气骤然浓郁,四周的温度急剧下降。 唐斌清楚地看到,一缕缕黑气正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没入那具囚服尸体之中! “不好!” 他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临近。 脑海中两个记忆飞速交织碰撞,属於现代学者的理性告诉他要做点什么,属於唐斌的武者本能却已经让他摆出了防御架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他肚子上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一道微不可见的金气自伤口处溢出,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罩。那些匯聚而来的黑气触碰到金气,顿时如冰雪遇阳般消散。 “这是……”唐斌怔怔地看著这超乎想像的一幕,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这个世界,好像比他想像的要神秘莫测。而他自己,似乎也並非简单的借尸还魂那么简单。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时间细细思考了。 因为那具囚服尸体,他慢慢坐起来了! 神秘不神秘不知道,但邪门是真的! 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唐斌只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窜了出来,竟是激发了这具身体原有的武者本能。 他顾不得肚子上的剧痛,一个翻身从尸堆上滚落,手脚並用地向岗下狂奔。 他能隱约听到身后传来拖曳的声响,其间还夹杂著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慌乱中,他脑子里唐斌关於“邪祟”、“怨灵”这类的记忆蹦了出来。 真有邪祟!?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在他汗毛倒竖,几乎要闭目待死的时候,眼角余光猛然瞥见不远处山坳间,隱约立著一座庙宇的轮廓。 那庙宇破败不堪,墙垣倾颓,但在月光的映照下,竟隱隱流转著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及细想,当即咬紧牙关,拼尽最后力气向那座古庙衝去。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却借势向前翻滚,竟是更快了几分。 就在他连滚带爬冲入庙门的剎那,那股如芒在背的锁定感倏然消失。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內外隔绝,庙外那些诡异的声响也瞬间远去。 “呼……呼……” 他瘫坐在地,背靠著斑驳庙门大口喘息,心臟仍狂跳不止。 这一路亡命奔逃,直到此刻安全下来,他才感觉到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尤其是肚子上的那道伤口,正一阵阵抽痛。 稍稍平復了呼吸,他勉强抬起头,借著从破窗漏进的月光,仔细打量这座古庙。 庙內蛛网密布,供桌倾颓,香炉翻倒在地,香灰洒了一地。 正中央供奉著一尊泥塑的神像,半边脸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看不清本来面目,只能从残存的轮廓中依稀辨出是位武將装扮的神祇。 但奇怪的是,庙內虽然破败不堪,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让人心神渐安。而且明明庙外阴风阵阵,庙內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包裹全身。 喘了半晌,唐斌才撑著身子站起来,注意到庙墙內侧刻著些模糊的文字。 他凑近细看,那些文字虽然歷经风雨侵蚀,大多已经难以辨认,但仍能看出笔走龙蛇的痕跡,颇为古朴沧桑。而且隱约间,这些文字的笔画与他先前在乱葬岗看到的石碑文字颇有几分神似,都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 就在他凝神观察时,肚子上的伤口突然又是一阵灼热。那道微不可见的金气再次浮现,这次却不再护体,而是在庙內流转了一圈。 最终,金气没入那尊残破的神像之中,消失不见。 就在金气没入的剎那,神像的双眼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虽然转瞬即逝,但唐斌確信自己没有看错,那绝不是月光的反射,而是真正的、源自神像本身的光芒! 唐斌心中剧震,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地方,果然有神异存在!” 这座古庙,恐怕与他身上的金气有著某种神秘的联繫。 而庙外那些邪祟,显然对此地颇为忌惮。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些在乱葬岗中追逐他的,看来真是传说中的妖邪鬼物! “好在跑得快!” 他长舒一口气,背靠著庙墙缓缓坐下,这才有机会好好整理脑海中混乱的记忆和思绪。 毫无疑问,结合脑子里陌生的记忆和这一晚上的经歷,他確实是穿越了。 而且他面对的不再是以前那个唯物的世界了,。这个世界有著他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能够显现生死造化的石碑、追逐生者的邪祟、蕴含神秘力量的金气、还有这座能够震慑邪祟的古庙…… 而他所占据的这具身体,似乎也隱藏著不小的秘密。那道金气是什么?为什么会与这座古庙產生共鸣?为什么单单是自己这个倒霉催的!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但铺天盖地的疲惫感已然席捲而来。 唐斌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困意再也难以抵挡。他摇了摇头,也罢,既然已经来到这个神秘的世界,往后的路想来还长著。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他找了个相对乾净的角落,和衣躺下。 第七章 龙虎初动 唐斌这一觉睡得极香。 实际上,自打年初开始准备那要命的职称评审,唐斌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睡得这么酣畅淋漓过了。 没有在凌晨三点惊醒,没有在半梦半醒间还在想著第二天的工作,更没有在黎明时分就辗转反侧。 他睁开眼,外头已经大亮,阳光正明晃晃照在脸上。 恍如隔世。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腹部,昨夜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这个时候竟然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红色印记。 要不是亲身经歷,他几乎要以为昨夜那场亡命奔逃的遭遇只是一场噩梦。 他低头看著那道几乎消失的疤痕,心中已经瞭然。 昨夜那突如其来涌入的陌生记忆,此刻已不再是纷乱的碎片,而是如同他自己亲身经歷过一般,清晰出现在他脑子里。 或许正是这一觉让他的大脑得以彻底消化了那份来自另一个灵魂的记忆。 换言之,这个世界的基本歷史脉络和风土人情,他已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他很自然的就得出了一个明確的结论: 这里绝对不是他曾经耗费无数心血考证、钻研过的那个大宋了! 歷史的骨架或许相似,人名地名或许相同,但內在的“法则”已然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他还咂摸出了最关键的一点:在这个世界,存在著一种名为“龙虎气”的、真实不虚的力量。 原身唐斌,虽然说是个武將,更喜欢舞枪弄棒,却也不是那等目不识丁的粗莽武夫,反而称得上是好学之人。 尤其对这“龙虎气”,他抱有超乎寻常的兴趣,曾专门寻来不少相关的古籍残本、野史笔记,很是下过一番苦功研读。 在前世唐斌的固有的认知里,“龙虎气”大抵脱不开“天子气”“天人感应”之类的范畴。 《史记》中范增劝项羽杀刘邦时便说:“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 而且自《周礼·春官》设立“视祲”之官掌望气之术起,到战国兵家必讲的“云气占”,再到两晋南北朝时,南北政权,尤其是偏安一隅的南朝,动輒便宣扬什么“望气建康,龙虎盘踞”以证明自身天命所归。 但这些东西,在前世的唐斌看来,不过是古人附会天象、神化王权的一种政治宣传手段,是一种虚无縹緲、难以捉摸的象徵。 总而言之,这玩意儿,它不唯物啊! 然而,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一切的认知都被彻底顛覆了。 在这个“大宋”,龙虎气是一种真实存在的东西! 它如同空气与水一般,瀰漫、存在於寰宇之间,能够被灵觉感知,可以被意志引导,更能被修行者纳为己用的本源能量! 它上承星宿天命,下接山河地脉,中定王朝气运,与这世间的每一个生灵,都休戚相关。 在原身翻阅的那些残破古卷里,关於这龙虎气的起源,大宋上下那是眾说纷紜,考据文章也可谓五花八门,却始终莫衷一是。 有道门高真引经据典,说这龙虎气乃是天地未分、混沌初开时便存在的先天祖炁之遗泽。 他们认为,此乃上古顓頊“绝地天通”,斩断神人通道之后,残存於人世间的最后一点先天根源。 其中清轻者上升为“龙气”,主生发、秩序、调和、王道,象徵天地之间的的创造与维繫之力。道人採擷龙气,能滋养金丹,纯化阳神,更可藉此感应周天星斗,施展呼风唤雨、调和阴阳的大神通。 而重浊者则下沉为“虎气”,主肃杀、征伐、破坏、兵燹,代表世界的终结与重塑之威。道人驾驭虎气,则能锤炼肉身,凝练剑气,修炼诸如“雷法”、“箭书”等凌厉无匹的攻伐秘术。 道门修行的至高境界,便是於体內成就“龙虎交泰,金丹自结”,重现先天一炁的圆满状態,这才是直指大道的通天之梯。 对於佛门大德来说,龙虎气则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他们断言,此乃我佛慈悲,感应此方世界眾生疾苦,所降下的宏大愿力与守护神通的化现。 “龙气”被视作无量慈悲、智慧光明的显化。高僧引龙气入定,能开启般若智慧,照见五蕴皆空,其佛法愿力更能净化魔氛,超度亡魂,於识海中构筑“净土佛国”的雏形。 “虎气”则被詮释为降妖伏魔、摧伏外道的“金刚怒目”之力。罗汉们吸纳虎气,可修成不坏金身,施展“金刚伏魔神通”、“大威天龙印”等无上法门,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 佛门修行,旨在將龙虎二气皆化为普度眾生的资粮,最终目標是以无边愿力,將这片红尘浊世,转化为清净庄严的“人间佛国”。 而在儒林士子与宿老心中,龙虎气更是与圣人之道、王朝命脉紧密交织。 他们坚信,此气乃是“王道昌明,文运勃发”在人间的具象体现,是浩然正气的另一种形態。 “龙气”对应堂皇王道与文明传承。士子通过读圣贤书,养浩然气,若能再得王朝龙气认可(主要是入仕为官),便能文思泉涌,下笔有神,乃至达到“口含天宪,言出法隨”的境界,以文章调理一方风水气运。 “虎气”则象徵法度威严与征伐大义。儒將或掌管刑名的能吏,可引动虎气,使军阵煞气冲天,令律法条文具备实质的约束力,甚至能凭一口刚正不阿的虎气,呵斥鬼神,退治奸邪。 儒家的至高追求,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他们意图引导整个王朝的龙虎气运,使之归於中正平和,从而实现大同世界的终极理想。 总而言之,三家各有其道,对龙虎气的阐释与运用也是五花八门。 但所有修行者都有一个共识:在这大宋天下,想要攀爬修行高峰,便离不开这瀰漫天地、维繫一切的龙虎气! 也就是说,这玩意儿虽然玄乎,但在这方世界不仅存在,而且是有明確修行法门的,只不过是前身也只是了解了个囫圇,算是个门外汉罢了。 第八章 文武双修 但是融合了原身全部记忆的唐斌,却敏锐发现了一个更深层、更模糊、甚至被原主下意识忽略的念头:这龙虎气,似乎並不是一直存在的。 它真正开始在大宋疆域內或者说在这方世界显现能被感知和利用的跡象,似乎是在本朝那位太祖皇帝龙驭宾天之后。 更耐人寻味的是,在原身的记忆碎片里,太祖皇帝打天下时那些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传奇故事里,也不太能找到关於藉助龙虎气克敌制胜的详细记载。 斧声烛影! 脑子中灵光一闪而过。 唐斌自然知道这个典故。 这就很有意思了! 也就是说,赵大死之前的世界更为贴近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看这情形,这赵大一死,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就发生了变化。 唐斌感到一种浓浓的既视感,这和水滸里头的“洪太尉误走妖魔”简直是如出一辙啊。 也就是说,从开宝年间赵大驾崩,到如今宣和年间,大宋歷经七朝近一个半世纪里,三教之人慢慢的摸索出了和以前大不相同的修炼道路。 或者换而言之,以前各教典籍中的那些修炼法门,起作用了! 最直观的作用,便是强身健体。 那些对龙虎气天生亲和力高的人:或是筋骨特异,或是心性质朴,抑或是经过特殊法门引导,身体就会发生显著的变化。 气力倍增,筋骨强健如铁,反应速度与身体灵敏度远超常人,飞檐走壁、力扛千斤不再是传说。 军中精锐、大內侍卫、乃至一些走鏢的豪侠,多有此等人物,他们是龙虎气最基础的受益者。 这其中的佼佼者便是那“面涅將军”,从一个被刺配充军的“黥面”小卒一直干到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的狄青了。 水滸里面说他是武曲星转世,这个保不保真唐斌不知道,但前身记忆里坚定相信狄青举起几百斤的大石头跟玩儿一样,这就不是人力能达到的了。 再联想到史载狄青每战披头散髮、戴铜面具衝锋,西夏军呼之“天使”。 只能说,是有一定说法的。 而龙虎气的神异之处,还不仅仅是筋骨体魄而已。 它更是诸多千奇百怪、秘而不宣的法术得以存在的根基。这些法术,大多掌握在三教的传承者手中,或藏於深山古观佛寺,或隱於世家大族,或录於皇家秘库。 原身虽说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可毕竟没什么根基,自然无缘得见什么真正的大“法术”,只是从市井传闻、志怪笔记中中,零星捕捉到一些令人心驰神往又毛骨悚然的描述: 符籙可引动风雷,咒言能驱役阴兵,法器能护体辟邪,更有甚者,言及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这些,显然都超越了“强身健体”的范畴,触及了更高层次的龙虎气运用。 而且,原身在最后那几天经歷的种种情形无疑也证明了一点:这个世界是不是高魔他不知道,但至少低魔乃至中魔还是有的。 想到这里,唐斌用力晃了晃脑袋,又联想到昨夜莫名其妙在乱葬岗的尸体上看到的“碑文”,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拋开武力不谈,自己应该也能够运用这龙虎气啊! 想到这里,他开始更系统地梳理原身关於儒释道三家如何运用龙虎气的零星知识。不过也並不是什么系统的学问,更像是原身道听途说或从杂书里面自己琢磨出来的。 对於看到的碑文,唐斌不由自主的联想起儒家来,在大宋的读书人看来,这龙虎气与天地正气、王朝气运、圣贤道理本是一体的。 读书人修身养性,研读经义,明悟道理,其胸中涵养的“浩然之气”,便是引导、驾驭龙虎气的关键。 修为高深的大儒,心念一动,引动龙虎气,言出法隨也不是没有可能。一句正气凛然的呵斥,可令奸邪胆寒,甚至能短暂压制低阶的邪祟法术。 更有传说,那些修炼有成的儒门修士,提笔书写蕴含大道的文章或诗词,字跡便能引动龙虎气共鸣,显化异象,或护佑一方,或诛邪破妄。 最为独特的是,官印被视为沟通、调动王朝龙虎气的关键媒介。 朝廷命官,尤其是州府大员、封疆大吏,其官印不仅代表著权力,本身也因承载了朝廷法度和万民信仰(或者说,是朝廷对龙虎气的某种“授权”),从这一方面来看,这便是一件强大的“法器”了。 藉助官印,朝廷命官在其辖境之內,便能有限度地调动与驱使这片土地上匯聚流转的龙虎气。 这个时候的用途就多了,既可以形成庇护结界,庇护官署要地乃至一方百姓免受邪祟侵扰;也可以引动煌煌正气,镇压妖魔作乱,涤盪污秽; 更玄妙的是,在法理辖制之內,它能对怀有敌意的修士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制,削弱其神通法力,这就是所谓“官法如炉,炼化异端”了。 这或许正是朝廷对科举取士、对官员銓选如此錙銖必较、慎之又慎的核心原因之一了。 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念头已然通达,唐斌心中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 “自己前身明明是蒲东巡检司里弓马嫻熟的武人,就算是能引动龙虎气,也应该是飞刀飞剑这类才是,但自己在乱葬岗上醒的时候看到的却不是什么刀光剑影,反而是那等古怪『碑文』,这又分明文人才应该有的情况。莫不是…… “嘶——” 唐斌倒吸一口凉气,牵动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莫不是……他眼下这副皮囊还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有武夫的筋骨底子,又有文人的什么『文心』?” 他暗自嘀咕,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倒有些不伦不类了,他以后是该掂刀呢还是……” 念头再转,唐斌的心思又飘回了前世。 其实想一想也对,他前世本硕博一路下来多少也算是多年寒窗,虽然没有正经专攻过什么八股时文,可读过的书、钻研过的史册、触碰过的道理,怕是比此间许多皓首穷经、只为博个功名的腐儒,要庞杂深邃得多! 真要论起来,类比个如今的进士应当不算过分的。 这倒也不是什么莫名的优越感,主要是他来自的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所接触的知识广度与思维深度,是此世皓首穷经的读书人难以想像的。 站在歷史巨人肩膀上的俯瞰视角,足以让他对许多经典有著超越时代的批判性理解。 时政策论?他见识过更复杂的社会结构,更宏大的全球博弈,脑海中装著的是千年的歷史经验与教训。那些在此世看来棘手无比的治理难题,在他眼中,或许早已有了被验证过或证偽过的答案模板。 就像一个掌握了微积分的大学生,你让他再回头去解那“鸡兔同笼”,自然是信手拈来。 这就不是什么才智碾压了,仅仅是眼界不一样,纯属见识碾压罢了。 而这见识,想来恰恰与这方天地的根本力量——“龙虎气”息息相关! 唐斌不由得欣喜了几分,前身的记忆明明白白,这龙虎气乃是大宋的立国之基,是天道赋予正统王朝的规则之力,化为樊笼,既护佑江山,亦禁錮万灵。 而驾驭龙虎气显然需要极高的悟性、知识底蕴乃至精神力量,唐斌自觉,至少在这一方面,他拥有著这个时代土著们无法比擬的“软实力”。 这不正是他唐斌如今最大的依仗么? 想到这里,唐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底气: 那些生於此世、长於此世的『土著』,纵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之人,其眼界格局,终究被这时代的牢笼所囿。他们所思所想,终究跳不出三纲五常、帝王心术的窠臼。 而他见识过更宏阔的天地,知晓王朝兴废的周期铁律,明白生產力才是根本,又是系统学习过『屠龙之术』的! 这么一看,以后当真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啊! 心潮澎湃间,唐斌下意识地收拢五指,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臂膀间虬结的筋肉瞬间賁张,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感沿著血脉奔涌开来。 这感觉,远远不是前世那副亚健康的体质所能比的! “好!”唐斌几乎要喝彩出声。原主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边关风雪中舞动长枪大戟,与辽人游骑白刃搏杀,一身外家硬功已臻化境,等閒十数条壮汉近不得身。再加上素来喜欢些杂学,对一些“武修”的技法也不是没有了解。 纵是之前血战巡检司,中符咒、受阴煞飞剑、硬撼獬豸官印,筋骨百骸几乎被打碎,此刻竟也能撑住不死,甚至隨著心念转动,气血竟有缓慢復甦凝聚之势!这具身体的根基之厚实,恢復力之顽强,简直骇人听闻。 “这方天地,既有那等驱符驭剑、观星卜命的僧道,更有传说中的古神遗脉、山精水怪……甚至那能镇压邪祟的古庙神异。” 唐斌的眼神慢慢变得凝重起来,想起昨夜乱葬岗那坐起的尸骸,脊背仍隱隱发凉。 也幸亏是原身筋骨强健,肌肉扎实,这点武力值虽然未必能横行无忌,但强健的体魄永远是革命的本钱。 至少,在应对可能的风险时,可以多几分自保的底气。 唐斌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拥有这般“复合型人才”的底子? 这么看来,如今自己算是文武双修啊!这底子似乎都还算……过得去? 这结论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前世埋首故纸堆、与刀枪绝缘的歷史学青椒,一朝魂穿,竟成了个能文能武的异类!这底子,岂止是“过得去”?简直就是老天爷硬塞过来的一份泼天机缘啊! 就在唐斌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愈发高涨的时候, “咕咕——!” 一声极不雅的声音將他从飘飘然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出来。 飢饿感突然袭来,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发出抗议之声的腹部,无奈苦笑起来。 是了,差点忘了。这龙虎气再玄妙,以后前程再可期,拳脚功夫再厉害,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最基础的生理需求。 这具身体重伤初愈,又经歷了灵魂交替的剧烈动盪,能量消耗巨大。 再加上,从醒来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 罢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唐斌揉了揉依旧有些隱隱作痛的腹部,无奈站起身来。 第九章 再回蒲东 唐斌在破庙里头又犄角旮旯地搜了一遍,只见里面蛛网纵横,樑柱倾颓,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浮尘,手一划便是一道指痕,看这光景,估计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来上香火了。 別说什么时新瓜果、精细贡品,便是连个发了霉的餿饭糰子、半块能垫肚的乾粮也没有。 他肚子又开始咕嚕嚕叫了起来,无奈之下只得整了整身上那件直裰,將束髮的布巾重新扎紧,抬步迈出了这荒废的山神庙。 “还是先回到有人烟的地方再说罢,”他心下暗忖: “这荒山野岭的,昨夜又是那般光景,实在是不安全。再说,自己这原身明明白白算是屈死的,也不知道那蒲东城中现今是什么光景,总要回去探个分明才是。” 凭著前身的模糊记忆,唐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间小径上跋涉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寻到那条通往蒲东城的官道。 此时日头已渐渐升了上去,往来的人烟车马也渐渐稠密了起来。 有推著独轮车的货郎,车上满载著时鲜菜蔬或针头线脑,车轮吱呀作响,吆喝声此起彼伏;有挑著担子的行商,扁担被压得弯弯的,步履匆匆,额角见汗;还有骑著小驴、头戴遮蔽风尘帷帽的妇人,悠然缓轡而行。 道旁田间,已有农人正在劳作,远远传来几声粗獷的田歌。 好一派鲜活、繁忙的北宋田野风光! 但是此情此景,却激不起唐斌半分欣赏的意趣。 他只觉得腹中愈发空虚,双腿也因飢饿而微微发软。 他混在人流之中,儘量低著头,不惹人注意,一心只想著快些赶路。 等到蒲东城墙渐渐清晰,甚至连城楼上巡守兵士的身影都依稀可辨的时候,唐斌脑中却如同闪过一道电光,猛地想起一事,脚步不由得为之一顿! 是了!那前身既然是在公堂之上被当场“镇杀”的,身上那么大的窟窿,又直接给丟到了乱葬岗。 也就是说,在所有人眼中,他唐斌,的的確確已然是个『死人』了! 一念及此,他背上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他若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光明正大地走回城里,一旦被人认出来,那简直是自投罗网。 已然“死”过一次,吃过一次大亏,这次可不能再莽撞了。 他眉头紧蹙,目光迅速扫过前方熙熙攘攘的城门洞,以及那些看似鬆散、实则目光锐利的守城兵丁。 “看来这城是万万不能以真面目、真名姓径直闯进去了。需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悄无声息地潜回去才是。” 他放缓了脚步,隱在道旁一株大柳树的阴影里,一边揉著发酸的腿肚,一边飞速盘算: “首先,这副面容肯定是要遮掩一下的。好在如今衣衫襤褸,满面尘灰,只要能再將头髮拨乱些,低头弓背,混在那些流民乞丐之中,估计也不一定会引起人注意。” 唐斌环顾四周,见远处田埂上有个不是是谁的破毡笠,便拾將起来,丟了几文钱在旁边。又在路边泥坑里掬了把泥水,抹在脸上。 他故意將左腿拖著走,又將腰弯下三分,活脱脱一个落魄流民模样。这才混在一群流民乞丐中间,缓缓向城门挪去。 守城兵丁见他衣衫破烂,浑身泥污,面容憔悴,又跛足而行,只当是个寻常流民,草草盘问几句,便挥手放行。 进了城门,但见蒲东城內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小贩吆喝声、孩童嬉闹声、马蹄噠噠声,混成一片,竟似太平无事一般。 他沿街徐行,一双眼睛却不住打量四周。忽见前方十字街口人头攒动,围了个水泄不通。 唐斌心知有异,挤进人群一看,只见官府告示贴在墙上,墨跡犹新。他眯起眼睛细看,只见上面写著: “……蒲东巡检司副將唐斌,咆哮公堂,悖逆王法,屠戮良善白世禄一家三十三口,又在公堂之上行刺府君,重伤朝廷命官,实乃十恶不赦之徒,故以王法诛之,特此昭告,以儆效尤……” 一股怒气直衝脑门,唐斌本就已经差不多弄清楚了前身的记忆,心中已有了十分激愤。 此刻又见这布告就在面前,也不知是受前身影响还是怎么,只觉得要是不报仇,心中实在是悲愤难抑。 但周围人多眼杂,他还是强自镇定,又细细打量告示。 只见告示下方还附有一幅画像,想来便是前身了。 寥寥数笔画的是面如冠玉,剑眉入鬢,目似朗星,鼻若悬胆,眉宇间英气逼人。 看起来比前世老唐的卖相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落款处盖著蒲东知府的大印,旁边还有獬豸官印的硃砂印记,隱隱散发著一丝威压。 唐斌只觉胸口一阵闷痛,想起记忆中公堂之上,正是这獬豸官印差点要了他性命,若非阴差阳错,只怕画中人再也见不得天日了。 “如今我借尸还魂,想必是上天怜你冤屈,这才给你个復仇的机会。我日后既然要以你的身份行事,岂能不为你了结此仇!” 唐斌心中长嘆一声,暗暗下了决心。 主意既定,唐斌便打算寻个落脚处,细细打探一番城中虚实。 他四下扫视,瞥见斜对过不远,挑著个破旧的“茶”字布招,乃是一处临街的茶肆。 这茶肆甚是简陋,几副油腻的桌凳摆在当街屋檐下,支著个芦席棚子遮阳避雨。 此时约莫著已经近了午时,棚下坐了三五桌客人,多是些脚夫、贩卒之流,正自埋头吃著粗食,倒也无人留意於他。 唐斌踱步过去,寻了个靠里僻静的角落坐下,將毡笠又往下压了压。 一个四十来岁、满脸烟火色的茶博士,肩搭一块辨不出原色的抹布,趿拉著破鞋过来招呼: “客官辛苦!用些甚的? 小肆有刚出笼的炊饼,热腾腾的肉馅、菜馅都有,还有新煮的熟牛肉,切得薄片。 茶水是粗叶子熬的,虽不金贵,却解渴管饱,一文钱管添!” “有劳,” 唐斌声音低沉,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排在油腻的桌面上: “烦取两个菜馅炊饼,一碗粗茶便好。” “好嘞!热炊饼两个,粗茶一碗!” 第十章 回雁峰前 “热炊饼两个,粗茶一碗!” 茶博士拖长了调子朝里间灶上喊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收了银钱,不多时便端上一个粗瓷海碗,里面是泛著褐色、飘著几片粗大茶叶梗子的热茶,又送来两个用荷叶托著的、冒著热气的菜馅炊饼。 那炊饼外皮焦黄,透著麦香,菜馅是薺菜混了些许碎豆腐乾,油水不多,倒也清爽。 许久没有吃过东西,唐斌现在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当下也不顾烫,抓起一个炊饼,一把掰开,就著微苦的粗茶便大口吞咽起来。 他吃得虽然快,一双耳朵却凝神细听邻桌的閒言碎语。 一开始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市价涨跌之类的閒言碎语。 约莫半炷香后,隔壁一桌来了两人,一老一壮。 那老者约莫五十开外,鬚髮花白,穿著一件半旧青布直身,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对面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短衣襟小打扮,筋肉结实,看起来是城里的匠作或力夫。 二人要了两碗素麵,一碟咸菜,默默吃著。 吃著吃著,那老者放下筷子,长嘆一声,摇头道: “唉,这世道……好人难做,恶人当道啊!” 那壮汉抬头,低声问: “老丈何出此言吶?” 老者用筷子尖点了点府衙方向: “说起那唐斌唐副將,咱蒲东左近谁人不知?那是条响噹噹的好汉子! 当年贼兵犯境,他率兵死守,救了多少百姓性命?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老者又嘆了口气,重重敲了下桌面。 唐斌正端起茶碗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啜饮。 那壮汉闻言,脸色陡变,慌忙放下碗筷,一双眼睛紧张地左右张望,见无人特別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嗓子,急促地说道: “哎哟我的老丈!噤声!噤声吶!这话可不敢乱说!那唐…唐副將的事,是官府定的铁案!是『反贼』!您老不想要命,也得想想家里的儿孙啊!” 老者兀自愤懣: “铁案?哼!天日昭昭,公道自在人心!他那样的好汉子,怎会是无故杀人的反贼?定是遭了小人构陷!” “构陷不构陷的,谁说得清?” 壮汉的声音压得更低: “老丈您不知,这几日风声紧得很!听说钱知府正广发请帖,花大价钱延请四方的奇人异士!连那蓟州二仙山罗真人的高徒听说也被重金礼聘请到了府衙里! 您想,这些神仙般的人物都请来了,指不定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手段,能掐会算,顺风耳听千里!咱们在这街边嚼舌头根子,万一被那些有道行的听去一丝半点,告到官府,说咱们心向『反贼』……那、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祸啊,老丈,慎言!千万慎言!” 唐斌闻言,心中一凛: “罗真人?入云龙公孙胜的师父? 不对啊,按道理说自己都已经是个『死人』了,那贼知府钱求仁没有理由再惊动这般神仙人物吧。 莫不是…… 他心思电转,猛然想起昨夜乱葬岗上那尸骸坐起的可怖景象,怕不是这蒲东出了什么邪祟吧! 正思忖间,忽听街上传来一阵喧譁。 但见一队如狼似虎的军卒,推搡著几个蓬头垢面、颈戴重枷的汉子踉蹌而过。为首一人吆喝道: “你等看仔细了,这几个刁民,专一暗通回雁峰妖魔强寇,私递消息,图谋不轨! 钱大人法外开恩,免其死罪,只判了个刺配沙门岛!尔等须引以为戒!再有敢勾连强人,窥伺蒲东者,定斩不饶!悬首辕门,决不宽贷!” 人群中顿时鸦雀无声,人人低头疾走,生怕惹祸上身。 唐斌在听到回雁峰这几个字,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不由得心中一震。 他记得水滸里面自己的前身便是因为杀了豪强夤夜逃出的蒲东,本来打算投奔梁山,但是路过回雁峰的时候,与那原寨主文仲容大战了一场,谁知不打不相识。 后来两人惺惺相惜,唐斌见此山雄踞要衝,又人心可用,索性就地落草,坐了回雁峰头把交椅! 上山后,唐斌整顿寨务,招兵买马。不出半载,聚得三五百嘍囉,筑起木柵箭楼,屯粮练兵。 后来田虎作乱的时候,这回雁峰也著实下了不少的力。 如今看来,这是前世的老兄弟们发力了啊! 想来肯定是回雁峰眾人在山上听说了蒲东变故,他『唐斌』死於非命,眾位兄弟这是按捺不住,要替他出头,向那钱求仁和白府余孽討还血债了! 这么一看,是钱求仁这狗官作贼心虚,所以才如此大动干戈,严防死守,缉拿与回雁峰有牵连之人! “好兄弟!好义气!” 他心中暗赞,可再仔细一想,唐斌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对!按此世的记忆来看,这个时候的唐斌可还没来得及上山呢。 记忆中他和回雁峰也还没有交集,再说那回雁峰地处险要,离这里少说也有数日路程。 文仲容等人应该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闻讯、发兵,闹出这般动静,逼得官府如临大敌? 时间对不上啊! 这么看来,前世的老兄弟可能不是冲自己来的。这里面应该还有蹊蹺,不过他一时半会確实是没什么头绪。 想到这里,唐斌冷静了下来。 又在城中转了半日,见蒲东城內戒备森严,远胜往昔。 里面城墙之上,崭新的告示贴了一层又一层,除了他那张“已死”的图形外,新增的儘是些“通匪”、“谋逆”的罪名,矛头直指“回雁峰贼寇”,其中一张赫然画著几个粗豪汉子的模糊面容,虽不甚真切,却透著一股逼人的草莽之气。 日头西斜,唐斌寻到城西一处荒废的土地庙暂避。他倚著残破神龕,从怀中摸出半块硬饼,就著凉水慢慢嚼食,心中盘算: “如今城中戒备森严,自己又单枪匹马,就这么贸然闯衙寻仇,简直是重蹈覆辙。” 唐斌目光幽幽,现代学者的战略思维与古代武將的实战经验碰撞在一起,让他迅速摒弃了鲁莽硬拼的念头。 他可不像前身一样心存死意,那狗官身居府衙,有龙虎气加持,有爪牙护卫,硬闯是取死之道,还是得好好盘算一下。 半晌,一个计划渐渐成形: “不管这个时间段回雁峰上是哪个坐头把交椅,但他既然敢树旗號与官府作对,便是钱求仁的死敌!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前身他能在彼处落草立足,显见那回雁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积聚力量、徐图復仇的绝佳根基!” 水滸中关於回雁峰的记忆片段闪过,山高林密,关卡重重,是个藏龙臥虎、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去处。 唐斌心中决断已下,也不再停留,最后瞥了一眼戒备森严的知府衙门方向: “钱求仁,狗官!且让你项上人头,在颈上多寄放些时日!” 他混在推车挑担的百姓中,低著头,忍受著兵丁的粗鲁盘查,终於有惊无险地踏出了蒲东城门。 城外天高地阔,铅云低垂,山风卷著尘土扑面而来。 唐斌深吸一口气,辨明方向,大步流星,朝著记忆中回雁峰所在方位,疾行而去。 第十一章 木石之灵 唐斌离了蒲东城,认准回雁峰方向,迈开大步便行。 他身上虽然还有暗伤没有痊癒,但胸中却有一股子鬱勃之气撑著,所以脚下倒也不慢。 离城渐远,人烟稀少,官道也慢慢变成了崎嶇山径。 只见两边山势嵯峨,怪石嶙峋,有参天古木遮日蔽月,又有盘绕老藤锁烟盖云,涧水潺潺穿幽谷,鷓鴣声声唤行人。 唐斌前世虽然喜欢到处旅游,但性格一向谨慎,像那种开发程度不高,可能会有风险的地方,那是从来没什么兴趣,也从来不曾去过。 此刻猛然见到这种原始森林般的场景,唐斌一时倒觉得有些新奇。 但他一心赶去回雁峰,又加上心里一直有復仇的念头,倒也顾不上欣赏,还是只顾埋头赶路。 约莫行了大半日,日头已渐渐西斜,他记得前身记忆里,这附近该有个不知名的山坳,是通往回雁峰的必经捷径,虽然狭窄难行,却能省下大半路程。 怎料行至一处,周遭景致却忽然变得迷离起来。 只见四面皆是高耸石壁,光滑如镜,映著斜阳,泛著青黝黝的冷光。脚下石径蜿蜒曲折,岔道极多,左盘右旋,竟像活的一样蠕动变幻。 刚才还明明是条直路,眨眼便分出三五岔口;刚选一条迈入,回头再看,来时路已隱没无踪。 山风也停了,林鸟也绝了鸣,只剩一片死寂,唯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嶙峋怪石间迴荡,显得莫名刺耳。 唐斌心中生出了些警觉,停下脚步,手按腰间空鞘,这才想起那口长剑早被收了。 回头看日色,已经渐渐地坠了下去。 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天黑得又早,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许多。 他凝神四顾,眉头皱了起来: 这路……好像是有些蹊蹺,別不是走岔了道吧? 可他记得明明方向是对的啊! 他自恃方向感不差,又依著记忆和日头方位选了一条看似正確的石径前行。 行不过百步,转过一道石屏,眼前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赫然又是刚才停留的地方! 那几块形状怪异的石头,那石缝里探出的半截枯藤,分毫不差! 唐斌脑中警铃大作,在前身记忆里,这条路他因公事也走过几次,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眼见天色愈发昏暗,雾气渐浓,寒意侵体。 唐斌心知不妙,这可不像是普通的迷路,定是著了什么道儿! 他又联想到茶肆老者说的话,那姓钱的重金延请奇人异士,又说蒲东城戒备森严,缉拿“回雁峰贼寇”…… 莫非,他们要对付的不是什么“回雁峰贼寇”,而是“回雁峰妖邪”? 这妖邪让自己撞上了? 可已经到了这里,硬著头皮也得往前走了。 他本事行伍出身,也通晓一些辨別方向的土法,当下抬头欲观星斗辨位,却见头顶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一层灰濛濛的雾气笼罩,昏沉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又俯身察看地面痕跡,试图寻找人畜足跡,奈何也是竟无半点可循之跡。 几次三番尝试,无论选择哪条岔路,最终都如鬼打墙般转回原地。 正自焦灼间,忽然听到一阵“咯咯咯”的怪笑,如同顽童嬉闹,却又夹杂著石块摩擦的刺耳声响,从四面八方石壁中传了出来,飘忽不定。 “何方妖孽?在此装神弄鬼!有胆的,现身一见!” 唐斌沉声喝道,浑身筋肉绷紧,警惕地扫视周围。 笑声戛然而止,紧接著,前方一块丈许高的青黑色巨石,竟“活”了过来! 那石头外表蠕动,缓缓凸起,化作一个矮墩墩、圆滚滚的石人模样。 那石人五官模糊,只显出眼窝和一道咧开的石缝算是嘴巴。 它手脚俱是粗糙石块堆成,行动间发出“喀啦喀啦”的摩擦声。 “嘻嘻嘻,哪里来的笨汉?好生大胆,敢闯你盘陀大王的地盘!”石头人声音瓮声瓮气: “哇哈哈!你这笨汉来的正好!大王我在此困了三天三夜也出不去的笨贼,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啦!你嘛……看起来也是呆头呆脑的,正好给本王解解闷!” 唐斌猛然间见一个圆墩墩的石头突然蹦了出来,还口出人言,一时有些反应不及,却是虽惊不惧: “哪里来的丑东西,也敢拦路?速速撤了这障眼法,否则,休怪唐某將你这身顽石砸个粉碎!” “哟嗬嗬!口气不小呀!” 石头人石嘴咧得更开: “砸碎我?凭你这赤手空拳?来来来,先尝尝本大王的石弹子!” 话音未落,那石头人手臂一扬,几颗拳头大小、稜角分明的碎石便如强弩劲矢般,“呜呜”破空,分袭唐斌面门、胸口、下盘!劲道沉猛,隱有风雷之声。 唐斌不敢怠慢,虽然左臂伤势未愈,仍强提一口气,施展闪避步法。 但见他身形晃动,险之又险地避过两颗,第三颗却已袭至腰腹。 他猛一拧身,右手化掌为刀,运起残余气力,狠狠劈在石弹侧面! “砰!”一声闷响,石屑纷飞。 唐斌只觉手掌剧痛,如击生铁,整条右臂都震得酸麻。 那石弹虽被劈歪,余势仍在他肋下擦过,火辣辣地疼。 “硬邦邦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唐斌暗惊,这小石头人不仅力气奇大,搞出来的飞石威力不亚於军中强弓,实在是棘手。 那石头人见一击未竟全功,非但不生气,反倒拍著圆滚滚的石肚皮,“咯咯咯”爆出一阵更响亮的怪笑,声如顽童得趣。 它怪叫一声,整个身体“咕嚕”向前一扑,兜头压来! 周遭的石径亦隨之疯狂扭曲变幻,左旋右转,光影迷离,直看得唐斌眼花繚乱,被绕的头昏脑胀。 唐斌左支右絀许久,既要躲避那石头人的扑击飞石,又要分心抵抗幻阵的迷乱心神,再加上左臂酸麻未消,一时间险象环生。 他心念电转: 看来不能硬拼,这石精能变幻道路,又硬的跟铁疙瘩一样,蛮干下去肯定吃亏! 可前身所知的那些观星辨位、查痕觅踪的法子在也这里也都没用了,估计得另想办法了。 ps:希望诸位江湖好汉能追读一下,新书即將签约,追读投票什么的都很重要,云间在此稽手了…… 第十二章 盘陀嶙嶇 就在这万分危急之时,唐斌脑中灵光一闪,仿照那日在乱葬岗窥破鬼魅时的奇异感觉,凝定心神,目光灼灼,径直望向那正自扑来的圆滚滚石精! 嗡! 唐斌的视觉突然扭曲,眼前景象霎时如水波般荡漾起来,色彩潮水般褪去,天地间唯余一片混沌的灰白。片刻之后,一方熟悉的石碑虚影,再次浮现在石头人上方: 【盘陀陀,木石之灵 造化:盘陀嶙嶇九迴环,木石为甲亦枉然。 最惧祝融借风势,赤龙吞没重重关。】 碑文一闪即逝,灰白世界重新恢復斑斕的色彩。 唐斌心中早有准备,当下心领神会,只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小石头人怕火是吧! 不等他多想,唐斌见那石头人又哇哇大叫扑来,面上表情好像还带了几分戏謔。 他抖擞精神,將旧伤痛楚强行压制下去,一边躲避一边暗暗盘算对策。 虽然知道了对方弱点,可一时之间去哪里找火种呢? 他记得前世看水滸的时候,知道有些道人是有饮风浴火之法的,可对於现在的自己来说,法术这种东西那是两眼一抹黑啊! 那盘陀陀见唐斌愣神,只道他被自家威势嚇住,愈发得意。它收住扑势,原地滴溜溜转了个圈,石屑簌簌落下,瓮声瓮气地嚷道: “兀那笨汉!怎地不跑了?可是被本大王的神通嚇破了胆?嘻嘻嘻!”。 唐斌稳住身形,发现这石精言语行径十足幼稚,虽然困人捉弄,飞石伤人,却不像是有伤害人的意思,反倒更像顽童嬉闹一样。 一念至此,他心中一动,索性不再躲闪,只叉手而立,佯装生气,厉声喝道: “呔!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石精怪!休得猖狂!你道唐某真箇怕了你这点微末伎俩?我不过是瞧你修行不易,又无甚恶贯满盈之实,不忍以雷霆手段將你付之一炬罢了!” 那石头人闻言,石缝构成的大嘴咧得更开,几乎要裂到耳根: “哇哈哈!好大的口气!付之一炬?你两手空空,连根烧火棍也无,拿什么把俺付之一『炬』? 莫不是要学那说书先生,吹口仙气来点著本王?嘻嘻嘻!有趣得紧!有趣得紧!” 唐斌见它果然顺杆爬,心中微定,面上却愈发冷峻,单手指天作势叱道: “哼!你这小妖精不过是井底之蛙,安知天地之广?唐某虽无引火之物,然上应星宿,自有引动天火之法!某有秘传五雷正法中的丙丁火诀,专克你这等阴晦木石之精! 昔日在边关,某便曾以此法焚尽契丹妖僧布下的铁木大阵,片甲不留! 今日念你无知,再给你一次机会,速速撤了这劳什子迷阵,放某过去!否则……” 他故意拖长语调,死死盯住那石头人: “……顷刻间叫你尝尝那三昧真火炼石的滋味!到时莫说你这身石甲,便是魂魄,也要被炼成飞灰,永世不得超生!” 他这番话说得煞有介事,气势十足,把自己一时之间能想到的什么“五雷正法”、“丙丁火诀”、“三昧真火”这等道门赫赫有名的神通都搬了出来,还扯上边关战事以增加可信度。 那盘陀陀终究是山野精怪,没经过世事,见识有限。 它只见唐斌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凌厉,心中也不由得信了七八分。 它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石缝嘴巴张合几下,发出“咔噠咔噠”的轻响,瓮声瓮气中已带了几分惊惶: “你……你休要唬人!什么丙丁火诀?本大王……本大王在此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过哩?” “没听过是吧,”唐斌冷笑,踏前一步,右手虚捏剑诀,指向那石头人: “那你可要体验一番?且看我这指尖,是否已有炎阳之气凝聚?” 他暗中运转前身武艺,將气血逼向指尖,虽不能真箇生火,却也令指尖微微泛红,在昏暗中看去,確有几分神异。 盘陀陀那模糊的眼窝似乎猛地一缩,整个石躯“噔噔噔”连退数步,撞在后方石壁上,发出沉闷巨响,碎石乱崩。 它慌忙摆动粗糙的石手,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慢著!慢著!好汉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它似乎真箇被嚇住了,那圆滚滚的身子竟微微有些发抖: “本大王……不,我……俺盘陀陀在此,不过是閒极无聊,与过路的客人耍子耍子,绝无害人之心!你看那些笨汉,” 它石手指了指四周: “不过是被俺困在石牢里睡大觉,待俺玩够了,自会放他们出去,最多……最多摔几个跟头,蹭破点油皮罢了!这山坳清冷,好不容易来个能说话的,俺……俺不过是想多留你片刻,陪俺解解闷儿!” 唐斌见它服软,且言语间果然透出孩童般的委屈与贪玩,心中暗笑,面上仍不放鬆,收住“剑诀”,沉声问道: “哦?果真只是贪玩?那你方才飞石打来,劲道那般沉猛,要不是唐某尚有几分本事,岂不早被你开了瓢?” 盘陀陀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误会呀,天大的误会!我那是试试你的斤两!看看值不值得我费功夫困住玩耍! 你看那些连石子都躲不过的笨贼,俺困个一天半天的,自己都觉得无趣,早早便放了!好汉你身手矫健,能躲能打,正是,正是上好的玩伴!” 它说著,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討好和期待。 “玩伴?”唐斌气极反笑: “你这玩法,寻常人可消受不起!” “哎呀呀!”盘陀陀急得原地乱蹦,又崩飞几块碎石: “俺下手有分寸哩!你看你,这不还活蹦乱跳跟我说话嘛?顶多……顶多疼一点!而且,” 它石缝嘴巴一瘪,竟似要哭出来: “这方圆几十里,除了些不开智的蠢物,就我一个能说会道。那些山雀野兔,见著俺也只会嚇得胡乱逃窜。 就算是樵夫猎户,远远望见俺一阵蛄蛹,也早就嚇得屁滚尿流跑了。好不容易盼来几个胆大的,可不是闷葫芦就是榆木疙瘩,好汉你是第一个能跟我斗嘴、还敢说要烧俺的!有趣!实在有趣!” ps:十分感谢【我有一封情书誒】长久以来的支持,实在是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不说了,疯狂码字……那个啥,上架后会补盟主更,上本书的也补回来。 第十三章 真火飞剑 唐斌听著这石头精顛三倒四、自相矛盾却又透著股天真烂漫的诉说,心中那点怒气早已消散大半,反而觉得这“盘陀大王”有几分可怜可爱。於是故意板著脸道: “有趣?唐某身负要事,急於赶路,可没閒心陪你玩耍。” “別走哇!好汉……” 盘陀陀见唐斌作势欲行,急忙蹦跳著拦在前面。 但它话音未落,就听到松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越道喝,声如金玉交击: “兀那石怪!休得猖狂!” 唐斌还未看清楚,一道褐影道人便急速掠至场中。 但见来人头綰两枚鬅鬆双丫髻,身穿一领巴山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絛,足蹬云履,背著一把松纹古剑,道貌堂堂,威风凛凛。面上生的却是有些古怪,八字眉,一双杏子眼,四方口,一部络腮鬍。 那道人入场之后也不搭话,右手剑指疾书虚空,口中急急诵念真言: “太上神灵,炎帝之精。光霞电掣,明耀三清。流火万里,鬼无逃形……疾!” 但见其指尖骤然迸发一道真正的刺目红光,一道硃砂书就、龙蛇盘绕的赤红符籙凭空显现,迎风便涨! 符籙上烈焰纹路流转,一股灼热刚阳的气息轰然爆发,瞬间驱散了山坳中的阴冷湿气与迷濛雾气。 盘陀陀刚蹦到半途准备拦唐斌,猛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炙热威压当头罩下,仿佛置身熔炉之中。 它那石脸上擬人的嬉笑登时僵住,怪叫道: “呜呀呀!当真是三昧火!当真是三昧火!小道欺负人!小道欺负人……” 道人剑指朝盘陀陀一点,喝声: “去!” “吼!” 赤红符籙应声化作一条狰狞咆哮的火焰巨龙!龙身碗口粗细,鳞爪飞扬,通体由纯阳烈焰凝成,周遭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火龙张牙舞爪,带著焚山煮海之势,直扑那盘陀陀! 盘陀陀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连开口辩解都忘了,周身石甲瞬间泛起土黄色光芒,想要硬抗下来。 但是两者甫一接触,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石甲便如热汤沃雪,“嗤嗤”作响,迅速熔化为赤红汁水,滴落在地,灼烧出缕缕青烟。 “嗷唔,痛煞我也!” 盘陀陀发出悽厉惨嚎,圆滚滚的石躯在火龙缠绕下剧烈挣扎翻滚,火星石屑四溅。 它本能地想钻入石壁遁走,然而周遭石壁被火龙散发的纯阳火力一逼,竟变得坚硬不已。 眼看那火龙越缠越紧,烈焰已將石头人大半身躯烧得通红龟裂。 那道人面沉似水,眼中寒光一闪,左手已按上背后松纹古剑剑柄。 “道长且慢!剑下留情!” 唐斌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出声制止。 道人剑势一顿,微感讶异,侧目看向唐斌: “哦?这位壮士,此等山精石怪本就聚天地戾气而生,惯於迷途害命,留之久后必为后患,为何阻我除妖?” 唐斌忍著伤痛,对道人抱拳一礼,正色道: “道长容稟,我看此怪虽然看起来顽劣可憎,又在此迷途困人,可究其根本,想来也是天地造化所钟之异类,並不是那等吸魂夺魄、残害生灵的阴邪妖魔。 之前此怪的言语动作,也多似顽童嬉闹,只是困人取乐罢了,再则此地往日也並没听说有伤人性命之事。 常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若它肯立誓改过,约束妖性,道长若能导其归於正途,岂不胜过斩尽杀绝?” 唐斌顿了顿: “再加上此怪熟知地理,若能改过为善,或可助往来行旅,也不失为一桩功德。” 道人闻言,眼中精光微闪,重新打量了唐斌一番。见其虽形容狼狈,然身姿挺拔,眉宇间一股刚烈正气与悲悯之意交融,想来不是寻常莽夫。 又听他一番言语颇有见识,当下略一沉吟,心道:“此人能窥破石精根脚,又怀此仁心,倒有几分道缘。” 他本是玄门正宗修真之士,並非一味以雷霆手段斩尽杀绝的嗜杀之人。 当下便將手中松纹古定剑剑诀略松,頷首道: “壮士所言,深合天道生养之德,不无道理。也罢,念在它未造杀孽,修行不易的份上,贫道便看在壮士面上,予它一个改过自新、將功赎罪的机会罢!” 言罢,他面色一肃,转向那在符火赤焰中哀嚎翻滚、石屑纷飞的石头人: “孽障可听真切了?尔本山间顽石,偶得地脉龙虎气点化,方有今日这点微末道行,本该潜修向善,以求正果!却贪玩任性,设阵困人,惊扰生灵,已犯天和! 若非这位壮士心怀慈悲,力保於你,贫道今日定以三昧真火炼你七七四十九日,把你打散灵识,復归顽石! 如今贫道法外开恩,饶你不死,还不速速收了这障眼妖法,散去迷阵!自今日起,尔需谨守本分,不得再行此等困人扰民之举! 更要听从壮士教诲,导引行旅,护佑一方,积德行善!若有半字违逆,或再起歹心,贫道飞剑瞬息千里,感应即至,定叫你形神俱灭,化为齏粉,永墮沉沦,不得超生!尔可听清楚了?” 那石头人唤作盘陀陀的,早已被烧的哇哇乱叫,只觉周身石躯几欲熔化,灵识如沸汤煎熬,此刻闻听竟有一线生机,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与违逆? 当下强忍剧痛,石缝般的大嘴艰难开合,瓮声瓮气道: “愿……愿遵仙师法旨!小怪盘陀陀……立……立誓!再不敢胡闹啦! 定……定听这位……这位……爷爷教诲!护路……护路行善! 若违此誓,天……天打五雷轰!” 它语无伦次,只想赶紧让那要命的火焰熄灭。 公孙胜见状,口中低叱一声: “收!” 那盘旋肆虐的赤色火龙倏然回卷,化作一道朱红符籙飞回其袖中。 山谷间灼人的热浪顿时消散,只余下缕缕青烟和石头人身上被烤得焦黑的痕跡。 盘陀陀如蒙大赦,瘫软在地,石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半晌动弹不得,只是石缝里还冒著丝丝白气,显得狼狈不堪。 唐斌见火势已收,心中稍安,上前一步,对盘陀陀道: “盘陀陀,这位仙长慈悲,饶了你一条生路。你既已立誓,从今往后,当洗心革面,潜心向善。我且问你,这山间路径、水源、险处,你可都熟稔么?” 第十四章 一清道人 盘陀陀闻言忙挣扎著爬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垂著石头脑袋,瓮声道: “熟……熟的很呀!唐爷爷!这方圆几十里山岭沟壑,一草一木,一石一洞,本大……小怪闭著眼也能摸个通透!哪条道近,哪条道有蛇窝,哪处泉甜,哪片林子有瘴,小怪门儿清!” 它急於表现,声音也顺溜了些。 “善。” 那道人这才整了整道袍,转向唐斌,打了个稽首: “无量天尊!壮士宅心仁厚,亦是此怪造化。 贫道蓟州公孙胜,道號一清。適才见壮士独斗石精,勇毅过人,更兼心怀仁念,点化妖物,实乃侠义之风。不知壮士如何识得此怪怕火?又敢问壮士高姓大名,缘何独身至此险峻之地?” 他心中对唐斌能“看破”盘陀陀弱点一事,始终有些疑虑。 此等精怪的根脚,如果不是身负道法真传或特殊际遇,寻常武人是绝难知晓的。 听完那道人的自我介绍,猛然间见到第一个水滸世界“熟人”,唐斌心神一松,抱拳道: “原来是名震河北的公孙先生!在下蒲东唐斌,此番……此番实是遭逢大难,身负血海深仇,欲投奔回雁峰,未料在此遭此石怪拦路……若非先生及时援手,唐斌今日狼狈矣!至於为何知道此怪怕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略作停顿,脑中浮现那神秘石碑虚影的提示,模糊道: “说来惭愧,並不是唐某有何神通。只是无奈之下出言一试,侥倖言中罢了。班门弄斧,让先生见笑了。” 公孙胜闻言心中一动,显然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快步上前,屈指在唐斌几处大穴连点数下,渡入一股温和醇正的气息,助其稳住心脉,缓其痛楚。 同时,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倾出一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朱红丹药。 “我观唐壮士伤势不轻,元气大损,且先服下贫道这粒丹药,固本培元,稳住伤势再说。” 公孙胜將丹药递过,又续道: “至於回雁峰……壮士恐是去不得了。” 唐斌依言服下丹药,顿觉一股暖流自喉间化开,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如同久旱逢甘霖,那火烧火燎的伤痛立时减轻数分,精神也为之一振。听闻公孙胜最后一言,他猛地抬头: “先生此言何意?回雁峰莫非有什么变故?” 公孙胜將拂尘轻轻一摆,似笑非笑,话锋一转道: “唐壮士当真是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好汉本色,端的是光明磊落!可你手刃仇讎在前,大闹蒲东府衙在后,搅得州府震动。而今蒲东三县,处处张掛画影图形,言说巨寇伏法。好汉当我公孙胜两耳闭塞,全然不知么?” 唐斌神色不变,胸膛微挺,一股凛然之气油然而生,抱拳沉声道: “江湖上久闻蓟州入云龙一清道人高名,如雷贯耳。我只道一清道人乃方外清修的高真上士,视功名富贵如浮云,莫不成今日倒要为那几贯腌臢官赏,坏了江湖上顶天立地的义气么? 也罢!我唐斌今日命蹇时乖,落难於此,既蒙先生搭救,这条性命原也是捡回来的。先生若要拿我去请赏,便请动手,唐某引颈受戮,绝无怨言!这条命,还了先生便是!” 公孙胜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仰天哈哈大笑: “好个刚烈的汉子!好汉何须拿这等言语激我?贫道虽算不得什么餐霞饮露的方外高人,可些许黄白阿堵物,几贯卖命的铜钱,还入不得贫道法眼!” 说著,他面色倏然一整,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不过贫道心下倒著实有几分好奇,而今蒲东府衙明明白白髮下文书,告示四方,言之凿凿道是『巨寇唐斌业已伏诛,为永兴军路国器所镇,当堂毙於府衙』。 我大宋永兴军路龙虎气充裕,若是以国器镇你,任你外家功夫练到巔峰,也难挡其威。贫道又听闻当日布下天罗地网,更有方外之人施法禁錮……观唐壮士而今的修为根底,虽勇悍绝伦,气血如沸,然终究未脱凡俗武艺藩篱,於道法禁制一途更像是还没有入门。 按常理来说,壮士是断无可能从那等绝杀之局中全身而退的!” 他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 “可奇怪的是,我观壮士方才独斗石精的筋骨气力,闪转腾挪的身法根基,以及此刻虽伤痛却依然中气十足的神魂……分明是元气饱满,魂魄无伤!这便奇了!那蒲东府衙的告示,莫非是凭空捏造?抑或是……” 公孙胜眼中精芒一闪: “……抑或是唐壮士背后,另有高人出手,施展了惊天动地的手段,才助你瞒天过海,逃出生天? 不过此等手笔,非大神通者不可为。莫非……壮士竟有此等仙缘,拜在了哪位隱世的前辈高人门下?” 公孙胜话还没说完,唐斌便已在心中暗暗盘算起来,他没想到公孙胜眼力会这么毒辣,竟能从自己“未伤跟脚”这一点上,直接看破了自己最大的破绽。 不过好在此人想像力倒是颇为丰富,先替自己找好了理由。 唐斌心中念头飞转: “这公孙胜见识广博,要是和他说个没头没脑的,他信不信是一回事,要是怀疑自己是个“夺舍”之人就坏事了!况且这一番穿越的缘由自己都还云里雾里的,现在定然和他说不明白。 倒不如將错就错,他既疑自己有高人相助,那倒是可以顺水推舟,故作神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留个『高人』的影儿在他心里头。 如此一来,一来能显得自己確实有倚仗,让他不敢轻视,二来能暂时堵住他继续深究的口实,这三来么,或可借这影子都没有的『高人』名头,在这位入云龙面前多添几分分量,说不定对以后行事会有所帮助。” 主意已定,唐斌面上故意显出几分踌躇、几分凝重,眼神也变得飘忽起来。他微微侧过脸,避开公孙胜目光,望著道旁被灼烤得焦黑龟裂的岩石,沉默了片刻。 公孙胜见他如此情状,心中果然疑竇更深,却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著,手指下意识地捻动著拂尘玉柄。 终於,唐斌重重嘆了口气,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讳莫如深: “先生果真法眼如炬!蒲东府衙那场杀劫对我来说確是凶险万分。 至於如何脱身,还望先生恕我不便多言,非是唐斌有意隱瞒先生,实是……实是恩公有严令在前,不得泄露其半分行藏。 恩公乃有道高人,素来不喜俗世扰攘。又於我有再造之恩,唐某虽粗鄙,也知信义二字非同小可。当日救命之恩未报,岂敢先违其命,妄言其踪?此中苦衷,万望先生……体谅则个!” 说完,他对著公孙胜揖了一礼,姿態恭谨,语气恳切。 他这番话虚虚实实,算是坐实了公孙胜对自己有“高人援手”的猜测,一句“世外奇人,不喜俗世扰攘”,更是將这位高人的形象勾勒得飘渺而不可追寻。 公孙胜听罢,眼中精光连闪,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恍然与凝重的肃穆。 他缓缓点头,手捋长髯: “无量天尊!原是如此!贫道观壮士根骨虽佳,一点灵光却未曾受三教妙法洗礼,本不该能逃过那等国朝龙虎气镇压。 若是有前辈高人暗中出手,挪移龙虎之气,替你挡了这场劫数……那就说得通了!” 他心中迅速將天下间有这等手段的隱世人物过了一遍,一时实在难以確定是谁,但是却更让他坚信不疑。 无他,有这等手段的,那必然是隱士高人吶!既然是高人,猜不到不是正常吗? “唐壮士乃是义气之人,守信乃大丈夫所为,贫道岂有怪罪之理?” 公孙胜语气带上了一丝对想像中的高人不易察觉的敬意: “能得如此前辈青眼,不惜出世相救,足见壮士身负绝大因果机缘,亦或是……身具异稟,前途未可限量啊。” 他看向唐斌的目光,除了之前的欣赏,更多了几分深意,指著仍在瑟瑟发抖的盘陀陀: “唐壮士可知此怪根本?它非妖非鬼,乃是此方山岳地脉之中,一点驳杂的地魄精气,混合了千百年来樵夫猎户偶尔遗落山间、沾染了微弱生魂执念的顽石,机缘巧合之下,受天地间造化之气点染,方才懵懂开灵,成了这般木石之灵的形態。 其性混沌质朴,如赤子孩童,喜恶皆凭本能。困人嬉戏,是其顽劣,亦是其未能明辨是非、导引自身造化所致” “造化!”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字,唐斌心中剧震,比刚穿越就发现这里存在龙虎气的时候还要激动,无他,从穿越到现在,这俩字他见了很多遍啊! 他强压惊异,故作疑惑问道: “敢问先生,不知道你方才所说这『造化』之气,和如今瀰漫天地的『龙虎气』有何关联?” 这正是他融合记忆后最大的困惑,按照记忆来看,龙虎气似乎是宋太祖死后才显现的。 他原以为之前看到的石碑就是龙虎气导致的,可听这公孙胜的意思,这里头还有差异啊! 第十五章 倏忽混沌 公孙胜闻言,先是深深看了唐斌一眼,隨后莫名轻嘆一声: “想来那前辈高人还未来得及引壮士入我道门,也罢,我等修道之人万事讲个缘法,今日既有此缘,贫道便一发与壮士开解了吧! 方才唐壮士此问,真可谓是说到了当世修行之本源大秘!这『造化』二字,乃天地生成、万物演化的根本伟力,玄之又玄,可谓大道之母。而『龙虎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龙虎气乃是自我大宋立国,天道生变之后,这『造化』伟力在人间显化出的、相对来说更加容易被生灵感知和运用的一种……一种表象罢了。两者相比……两者相比直如萤火之於皓月啊!” 他继续解释道: “世人皆知龙虎气分阴阳,龙气主生发滋养,虎气主征伐肃杀。道门以此炼金丹、锻肉身,求龙虎交泰;佛门视为佛力化现,显慈悲智慧与伏魔金刚;儒家则称其为浩然正气之具象,关联王道法度。然而……” 说到这里,公孙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自开宝年间那场宫闈巨变,紫微帝星骤黯,人道龙气震盪,这瀰漫天地间的龙虎气,看似仍旧是修行资粮,实则……其根源已被莫名之物浸染扭曲,隱隱成了束缚生灵的枷锁!尤其对我大宋境內生灵而言,我们所能调动的龙虎气,更掺杂了极深的混沌气息!” 唐斌心头一动,不由开口询问: “混沌气息?” 这些信息他从前身记忆中从未窥见过,想来应当是什么道门隱秘。趁这个时候问问,倒是个机会。 “不错!” 公孙胜神色无比严肃: “这便是吾师罗真人所窥到的一角天机了,据说上古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自商周封神之役后这混沌便沉淀淤积,至前代胡汉裂土纷爭数百年,伤亡者枕藉,导致其势反而炽盛起来!如今更是已借人道变故,渗透本源。 可怜我等修真之人,苦苦寻求超脱,亦不得不捲入此等天地棋局之中啊。” 说到这里,他看向唐斌的目光,除了之前的欣赏,也莫名多了几分深意: “话说回来,壮士方才谈及回雁峰,贫道先前所言並不是什么虚言恫嚇。正因你提及欲投奔回雁峰,又牵出背后可能与某位前辈高人有关,贫道更不得不直言相告了。 这如今的回雁峰,早已不是往昔好汉聚头之地了!官府围剿尚在其次,更要命的是,那峰顶深处,年前突生异变,有至阴至邪的大凶之物盘踞! 此物聚敛山川戾气,而今已成气候,端的是凶威滔天!峰上原有的一些好汉,或死或逃,余者尽被其魔气侵染!贫道此番云游至此,也是有师命要查探此地妖氛。 你此时若是孤身前往,只怕有些凶险啊!” 唐斌闻言神色一动,又是大凶之物,又是魔气侵染的,难道真的没办法上山了? 公孙胜见他面色剧变,知其所受震动,放缓语气道: “唐壮士也不必过於忧惧。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你既能得前辈高人垂青,逢此死劫而安度,足可见天命未绝。 不过眼下你伤势还没有恢復,元气仍需调养,如果孤身犯险实为不智。 不过你我今日相遇,也是缘法。要是壮士不嫌弃,不如暂且隨贫道同行,一则为你疗伤固本,贫道也可將所知回雁峰详情细细告知,二则或可一同参详,共谋应对那大凶之策,不知壮士意下如何?” 山风更劲,吹得松涛如怒潮起伏。 唐斌深吸一口带著松香气息的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著公孙胜再次抱拳: “一切全凭先生安排!” 公孙胜頷首,拂尘一扬: “善!事不宜迟,隨我来。” 说罢,他上前搀住唐斌臂膀,辨明方向,两道身影,一黄一褐,迅速没入苍茫暮色中去了。 此时天色將晚未晚,西边天际尚余一抹残红,东边却已见三五疏星。 山野间虫鸣声渐渐大了起来,晚风过处,草木不住簌簌作响。 公孙胜低声开口: “唐兄,那钱求仁既已布告天下说你伏法,又暗中缉拿回雁峰『贼寇』,想来而今蒲东城內外眼线定然不少,我等还是趁夜色赶路吧。” 说罢他逕自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往二人身上一贴。 唐斌但觉周身气息一敛,仿佛与周遭草木山石融为一体,心中暗赞道门玄妙。 两人沿山道疾行,唐斌虽然身上尚有伤势未愈,但毕竟武將底子,又已经融合了前世记忆,对身法呼吸自有心得,勉强跟得上公孙胜步伐。 行不过二三里,天色就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唯见一弯新月悬於东天,洒下点点清辉。 唐斌边走边运起前身所修的沙场功夫,尝试感应公孙胜所说的“龙虎气”。 刚开始只觉得周围一片空茫,但凝神细察之下,他才感受到天地间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浊之气流动——那清气如烟似雾,自地脉升腾,遇草木则盘旋滋养,遇山石则蜿蜒流转;浊气却好像是蛰伏在地底,偶尔翻腾起来,便透出几分肃杀之意。 “公孙先生,” 唐斌边走边开口问道: “这夜间的龙虎气,似乎与白日的有所不同?” 公孙胜闻言略感惊讶,侧目看他: “唐壮士竟能感知到这等地步?果然非常人也,你且凝神感应。” 唐斌听他说的认真,当下便闭目凝神,將心神沉入丹田。 片刻后,他隱约觉得自己果真“看”到了,夜幕之下,天地间瀰漫的龙虎气果然呈现出异象:原本交织如网的清浊二气,此刻竟分得格外清明。龙气如淡金丝缕,自山川地脉升腾而起,盘旋上升;虎气则似银灰薄雾,贴著地面缓缓流淌,偶有煞气凝聚处,便如暗流漩涡。 “子时一阳生,龙气升腾主生发;丑时阴气盛,虎气蛰伏主肃杀。”公孙胜边走边解释,声音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此乃天地自然之理,这夜晚本属阴,该是龙气潜藏,虎气稍显的时辰。不过自从开宝年间那场宫闈巨变后,这阴阳流转渐渐不循其常理,我等也只得见怪不怪了。” 第十六章 妖棲灵枢 说著,他抬手指向北方夜空: “你且再看那里。” 唐斌仰首望去,但见对方手指的地方有斗柄样的七星高悬,但是旁边有几颗星星却暗淡不明,其中有几颗更是奄奄欲灭。 “紫微帝星黯淡无光,人道气运已然乱了!”公孙胜嘆道: “当年太祖皇帝凭紫微命格与天命龙虎气定鼎中原,何等煌煌气象。谁知烛影斧声之夜,契丹外道以玉斧破其命格,龙虎气根源遭污。如今大宋境內的龙虎气,表面仍可分阴阳、各派皆能运用,实则……哎!” 唐斌心中一动,试探问道: “先生先前说,龙虎气乃造化在人间显化的表象。那造化本身,不知道可会被混沌侵蚀?” 公孙胜脚步微顿,沉默片刻方道: “这个……这个贫道也不敢妄断。不过按贫道师尊所言,造化乃大道之母,天地生成、万物演化皆赖其力。 这混沌却是上古中央之帝,乃是自商周封神后便沉淀的至暗之物。二者本非同一……同一境界之物,然则胡汉裂土数百年,尸山血海怨气衝天,混沌借人道变故渗透本源,竟能与造化纠缠,这便如清泉入墨池,纵是源头至清,流经污浊之地,也难免沾染秽气。” 两人正说话间,前方山林忽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公孙胜抬手止步,唐斌亦凝神戒备。只见树丛中躥出两头野狼,眼泛幽绿,口涎垂地,周身縈绕著淡淡的灰气。 “又是这等畜生。”公孙胜冷哼一声,袖中早已扣住两张符籙。只见他左手掐诀,右手扬符,喝声“疾!” 那符纸便无风自燃,化作一条三尺火龙,张牙舞爪扑向二狼。不料那野狼周身灰气翻涌如幔,与火龙撞在一起,竟发出一阵阵“嗤嗤”金铁交鸣之声。 火龙虽烧得灰气溃散不少,却也被抵在半空,一时相持不下。 另一头狼趁隙突进,利爪裹挟阴风直取公孙胜腰腹。 唐斌见状,也来不及多想。当即一声暴喝,下意识地右足踏地,身形如箭般窜出。 他左臂虽因旧伤稍微停滯了一瞬,右拳却已蓄满力道。 而且他方才瞧著公孙胜施法,心中竟然有些莫名的体悟,又默想前身沙场征伐时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悍勇杀意,精神骤然凝聚,朝著虚空某处无形之气狠狠“撞”去! 霎时间,异变陡生。 四周夜气忽如沸水翻腾,隱约可见淡淡金灰二气自地底蒸腾而起。金气锐利,灰气肃杀,正是天地间游离的龙虎气! “嗡——” 拳锋金芒大盛,唐斌只觉整条右臂如浸熔岩,磅礴巨力源源不断灌入经脉,皮肉筋骨竟发出细微龙吟虎啸之音。 “砰!” 一拳正中狼首,那畜生惨叫著倒飞出去,撞断老松方才软瘫在地,头颅凹陷,眼见是不活了。 余下那头狼惊得幽瞳乱颤,转身便往密林深处窜去。 “孽障休走!” 公孙胜此时得了喘息的机会,剑指朝身后疾点。 背后松纹古剑錚然出鞘,一道青朦朦的剑气如匹练掠空,须臾追上逃狼。只听“嚓嚓”一声轻响,狼头已然咕嚕嚕滚落草间,尸身却犹自奔出数步才倒。 公孙胜顾不上收剑,猛地转身盯住唐斌右拳,那拳上金芒虽渐消散,残留的肃杀之气仍在。 “唐兄弟……”公孙胜声音惊愕: “你竟能无符无籙、不借法器,白手引动龙虎气!?” 唐斌甩了甩震得发被麻的右拳,苦笑摇头: “先生谬讚了,在下此前从未修习过道术,方才不过是凭著危急时一股蛮劲胡乱驱使,如今经脉尚如火烧火燎。” “胡乱驱使?”公孙胜踏前两步,仔仔细细打量唐斌周身气机,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寻常武人纵有千斤神力,触及龙虎气亦如滴水入沸油,反遭反噬。你能纳龙虎气入体而不伤经脉,更倚之破开那等阴邪秽气……莫非……” 他驀地止住了话头,眼中惊疑愈深。心下暗忖:即便是得了我道家真传,第一次导引龙虎气也需斋戒沐浴、设坛步斗,借桃木剑、五雷符为媒方敢尝试。此人无师自通,白手聚气,拳出竟有金石交击之异响,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稟”四字可能形容的了! 唐斌见公孙胜神色变幻,岔话道: “先生那道门真火才叫威力惊人。若非火龙牵制,在下哪有机会近身?” 公孙胜却连连摆手,俯身查验狼尸伤口。 但见拳伤处灰气尽涤,皮肉焦枯如遭雷击,而剑创处虽已断首,残留灰气仍丝丝缕缕企图復聚,面色凝重道: “这三昧火符乃贫道采离火之精、合丙丁诀法所炼,专克天下邪祟。 方才我火符与那畜生相持多时不能克敌,足见此獠道行已近妖修二境『棲灵枢』之境。若非唐兄弟这一拳至阳至刚,直破其秽气本源,贫道纵能斩之,也须耗去七八张珍藏灵符。”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山林,杏黄道袍无风自动: “况且此等畜生通常群聚而居……今夜恐怕要仰仗唐兄弟了。” 山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隱到了云层里,四野寂寂,只听见几只夜梟不住淒啼。唐斌垂目看向自己拳头,心头暗嘆一声: 看起来这方天地,水可不浅吶! 二人不敢久留,当下便著手收拾狼尸。 公孙胜从腰间褡褳中取出一柄解腕尖刀,先將那被剑斩去头颅的狼尸剥去皮毛,露出精赤赤的肉来。 只见那肉色暗红,肌理间犹有丝丝灰气游走,触手阴寒。公孙胜运刀如飞,专挑脊背、后腿等处肉厚少秽之处下刀,削下十数条寸宽肉条,又將粘连的灰气以三昧真火符余烬灼了一遍,方才装入油布包中。 唐斌也拔出腰间匕首,去处置那被他一拳毙命的狼尸。匕首割开有些焦枯的皮肉,看见內里筋肉已被自己的拳劲震得酥烂,骨肉都已经成了一片焦黑之色,实在是无从下手。 他摇了摇头,只將狼皮勉强剥下,卷作一团系在腰间,心道: “虽不堪大用,不过夜里可以垫坐御寒,也好过直接臥在冷石上。” 收拾停当,公孙胜將油布包递与唐斌,低声道: “此肉虽然被我以符火炼过,但终究是邪祟之物,不可多食。不过你我今夜赶路辛苦,若是腹中著实饥饉难当,可嚼一二条暂压飢火,总强过空腹行险。” 唐斌接过,入手隱隱有一股焦腥气,却也不多言,只点头纳入怀中。 此时夜风愈紧,吹得山林呜呜作响,远处似有狼嚎呼应,声调悽厉。 公孙胜侧耳听了片刻,拂尘一摆: “走!” 第十七章 问道青峰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山道疾行而去,不知不觉已翻过了两座山岭。 东方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晨雾在山谷间慢慢升腾。 公孙胜看了看天色,示意唐斌在一处岩壁下暂歇。 “再往前五十里左右,便是回雁峰地界了。那里山势险恶,不太好走,你我且歇息片刻,养足精神再行不迟。” 说著,他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唐斌,不经意间转了个话头: “唐兄弟不愧是蒲东虎將,一身武艺著实厉害,今日白手引动龙虎气更是让贫道大开眼界!我观兄弟龙精虎猛,气血如江河奔涌,想来已臻武修二境『断流意』了吧? 此境一成,拳风可截溪流,脚力能踏碎磐石,端的是好根基!” 唐斌闻言心中一动,先是接过水囊灌了几口水,才暗自斟酌著慢慢开口: “不瞒先生,我幼时家贫,父母早亡,不过是蒲东城外一介草莽,以前也未有幸遇得名师点拨。 这身武艺都是在军中刀口舔血磨出来的,不过是胡乱摸索,只知道自己力气大些,身手敏捷些。至於说究竟到了个什么境界,確实是两眼一抹黑。” 公孙胜愣了愣,半晌才开口: “原来兄弟自己竟不知道? 那兄弟方才一拳击杀妖狼,在引导龙虎气的时候不知可有什么独特的气机感应,贫道或许能为兄弟参考一二。” 唐斌闻言心中暗暗思量,公孙胜既然本来就是个修行中人,而且听对方话中的意思,这个世界的修行可不是乱来的,那是成体系的。 而既然有明確的修行体系,那与其自己慢慢摸索,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多向对方取取经。 想到这里,他略一沉吟,决定向对方透露些实情,便道: “先生明鑑,我虽然不知道什么修行门径,但在调动那龙虎之气时,眼前常会浮现一块青灰色石碑虚影。 今天我击杀那妖狼的时候,那碑影也曾一闪而过。就是不知道这碑影究竟是何来歷,道长是仙门高足,不知道能不能我解此惑?” 公孙胜听罢,神色莫名怪异了几分。隨后盘膝坐在岩畔,將松纹古剑横搁膝上,半晌才嘆道: “原来如此,难怪兄弟能以武人之身引动龙虎气,却不知自家境界。你看到的碑影,可不是武修的啊!怪哉!怪哉!” 见唐斌面露疑惑,公孙胜整理衣袍,正色解释道: “天地间的修行路数虽多,可能称得上是夺天地造化的,终究不离三教根本。 这儒、道、释三家,对龙虎气的阐释与运用各有千秋,境界虽大致都可分为三品九境,但其中法门名號却都不尽相同。我今日便先与你分说这下品境界吧。” 唐斌有心想问问公孙胜说的怪哉是什么意思,习武的同时习文难道不是很合理吗? 不过见他说的意犹未尽,倒也不便打扰,只不住点头。 “先说儒家。” 公孙胜伸出一指: “儒家修行,首重养气明心。其境界分九境,下品第一境便是『观心碑』。 此境须在心神中观想出一块心碑,碑上显化文字,或是圣贤章句,或是天地至理。修到此境的儒者,能借碑文调和龙虎二气,文思泉涌,气血渐旺。兄弟你所见碑影,正是此境初成的徵兆。” 公孙胜顿了顿,又道: “儒家下品第二境,名为『述圣言』。须將观心碑所悟化为自身言语文章,字字皆有浩然之气,可辟邪祟、安民心。至於更高深的『通经纬』『开太平』等境界,非大儒鸿士不可企及,贫道了解不深,今日就暂且不提了。” 唐斌听得入神,不由问道: “那道家与佛家,又是怎么个称呼法?” 公孙胜微微一笑,续道: “道家修行,讲究个『龙虎交泰,金丹九转』。其初境称为『棲玄根』,需要感应天地游离之龙虎气,纳之丹田,淬炼肉身神魂。圆满者,身轻如燕,力举千钧,更可画符驱邪、役鬼通神。今日贫道所用三昧火符,焚石熔金,便是此境手段。 “第二境则为『饮玉津』。乃是餐霞饮露,炼炁成津之意,须在丹田筑就道基,使龙虎二气交融如乳,化作液態真元。至此,符籙威力倍增,飞剑驭使如臂指使,更可布下五行阵法,困敌擒妖。 贫道不才,当下正徘徊此境门槛,是以贫道的火符虽能焚妖,却难破混沌秽气,每每思之,著实汗顏不已啊! 不过这在三品修行境界中仍属下品,要说起『踞龙虎』、『叩玉京』这等中上品境界,我师或有所涉及,可就不是贫道所能置喙的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转肃,又道: “至於佛家,境界划分又自不同。其下品初境称『持定戒』,须以龙气启般若智慧,以虎气修金刚体魄。修成者,身心澄澈,可初步运用愿力,施展佛门神通。下品二境名为『破无明』,肉身坚若金石,气血磅礴如潮,乃是初转法轮,得见心光,能调动愿力形成护体佛光,邪祟难侵。”说到这里,他嘆了一声: “佛母一脉虽倡弥勒净土,然西方旁门激进如明教,常借金刚之威行暴戾之事。贫道曾见佛门高僧,开悟时周身佛光普照,金刚怒目时震退群魔;亦见妖僧墮落,金刚身化作混沌傀儡,屠戮生灵。” 唐斌听到此处,想起来自己前身武艺颇为不俗,便插口问道: “武修不知有没有什么修行门道?” “有,那自然是有的。可所修之法不是什么三教正道,不过是……” 说到这里,公孙胜表情一窒,隨即不好意思道: “像唐兄弟这般当然是大有不同了,兄弟你一身武艺,今日击杀妖狼那一拳,劲力凝而不散,已有几分武修『断流意』的雏形,此境讲究气力凝而不散,斩断纷紜,正是武修第二境的標誌。 武道境界虽无三教那般精微玄奥,倒也自成一脉。昔日江湖好汉,多以此道称雄,有『开山劲』『断流意』『破军势』『听桥劲』等境界。不过,” 他看了唐斌一眼,隨后直截了当道: “贫道与兄弟一见如故,便不和兄弟说那外道话了! 以贫道看来,武道虽进境颇快。但此道只重肉身,不修元神。可肉身终有朽坏之日,元神若无龙虎气滋养,便如无根浮萍。 三教正道中,道门采龙气炼阳神,佛门借虎气修金刚,儒家以浩然正气贯日月,方是长生久视的根本吶。 反观武道,就算达到了中品五境『不坏身』的境界,纵然能够开宗立派,称雄一方,亦不过百载寿元,且难逃因果业力。 归根到底,武道真意终究外求,不涉心性,易被外魔所乘,譬如那混沌浸染龙虎气,若无三教正法涤盪,久之必生心魔,反噬其主。 以兄弟的跟脚,既然已经儒道已能观心碑,这武道不修也罢!” 唐斌心念一动,又问: “那山精野怪,像我们之前遇到的盘陀陀之类,又当如何?” 公孙胜面色倏地肃然,膝上松纹古剑嗡鸣作响: “此乃妖魔道!与武道同病相怜,皆属旁门末流。” 说著,他引唐斌至山涧旁,指著周围道: “天地万物皆有灵,草木金石感气成精,初时不过『启灵犀』、“棲灵枢”等下品境界,乃是蒙昧初开,一点通明之意,如盘陀陀困人取乐,只凭本能。 可它们若是吸食了生魂的怨气或混沌魔念,则进『蜕凡胎』,能化人形,口吐人言。此境妖精,多藏於深山古墓,专一摄人精魄。便有害人之能了。兄弟切记,妖魔虽强,终究是天地戾气所钟,无正法约束。三教视其为大敌,因它们不明天道,只知掠夺,终究难得大道啊。” 公孙胜枯坐石上,目露悲悯: “贫道曾听师尊说起,本朝有一名名骏,此马在『蜕凡胎』境时曾助樵夫驱虎,乡民奉为山神。 谁知后来上了战场,它吸食战魂怨气,竟袭杀主人,自身亦魔念缠身,七窍流血而亡。此非造化不仁,实乃旁门无根!武道妖魔之流,终是缺了三教正法的『清源』功夫。 道门棲玄根,首重涤盪龙虎气杂质;释门持定戒,也以戒律斩断业尘妄念;儒家观心碑,更是直指大道本心。此三道皆能引龙虎气为己用,化混沌为生机。而武夫妖魔,只知攫取天地戾气,如同饮鴆止渴。 况且自本朝烛影斧声后,紫微帝星蒙尘,龙虎气中便掺入了一丝混沌污秽。如今修行人引气入体,皆须小心剔除其中杂质,否则日久天长,心性易受侵蚀,甚至墮入魔道。这也是为什么当今天下,修行有成者愈发稀少的原因了。” 第十八章 双修之法 听到这里,唐斌终於找到机会问出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留在心里的疑问: “方才我听先生所说,似乎以武人之身引动龙虎气不是什么常见的事情?” 公孙胜闻言又细细看了唐斌一眼,將手中拂尘轻轻一摆,嘆道: “兄弟可能不知道,当今天下可谓文武涇渭分明啊!武人也不是说一定不能驱使龙虎气,可大都是……” 他一摇拂尘,半晌才道: “以武入道者,百中无一,且凶险异常。寻常武人练的是筋骨气血,走的是外功杀伐的路子,毫不注重导引龙虎气的法门。这在我三教看来实如旱地行舟,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崩裂、神智癲狂的下场。江湖中所谓『走火入魔』,十有八九便是因此而来了。” 他见唐斌听的用心,便继续道: “况且导引龙虎气极重跟脚资质,一般而言莫说是武人白手引动了,便是三教中人,那也是要借符籙、仪轨或香火愿力的,” 说到这里,公孙胜苦笑一声,面上那派仙风道骨的逍遥气度也淡了几分: “说来也不怕兄弟笑话,兄弟別看我使符驱剑一派逍遥,可这每一张符籙背后那都是实打实的……实打实的金银啊! 硃砂要选辰州贡砂,黄纸须用天台灵草所制,笔毫得取妖灵尾尖,更別说炼丹布阵所需的天材地宝,哪一样不得白花花得金银? 便是画符念咒,那也得依足师门秘传仪轨,沐浴静心,沟通天地,才能借得一丝龙虎真意。这其中耗费的心力財力,又岂是寻常武人所能承担得?” 唐斌听到这里,心中暗动,不由问道: “照先生这般说来,各道修行也是各有门墙,互不相通的?” “不通!不通!” 公孙胜连连頷首: “道门讲究龙虎交泰,采龙气滋养阳神,驭虎气锤炼肉身,最终金丹九转,羽化登仙。佛门则视龙虎气为愿力显化,以龙气开启般若智慧,以虎气修成金刚不坏身,需持戒定慧,步步莲花。儒家又称其为浩然正气,士子养气明心,可使文思泉涌,言出法隨;若得封敕加持,更能调动王朝龙虎气,结界护民,镇压邪祟。 但是这三条路,每一条都需要自幼用功,心法、仪轨、戒律各不相同,犹如涇渭分流,强求兼修,必致气脉衝突,道基尽毁啊。 故而天下修行者,都是选定一途,一修到底的。” “那先生方才说我算是儒家『观心碑』之境,可我分明又是个武人,不知……” 公孙胜苦笑一声: “別说兄弟不知,便是贫道一时也无有头绪啊! 兄弟一身浩然正气,確已是儒家下品初境的气象,可浑身又气血充盈,於武道一途也分明已然登堂入室…… 贫道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了,不过这两道双修、气运兼备之人,贫道行走江湖数十载,从来都是只闻传说,未见真人吶。” 公孙胜目光落在唐斌身上: “更让贫道想不通的乃是兄弟你这般轻易便能白手引动龙虎气,一拳诛妖,且神智清明,不见龙虎气侵扰之象,这就不是寻常资质上乘所能解释的了。” 唐斌心中一震,想起自己本来是穿越而来,神魂与此世土著肯定是不一样的,但他不便明言,只含糊道: “或许是我修为浅薄,感应不深的原因吧。” 公孙胜听完双目微闔,指尖轻捻松纹古剑剑柄,久久不语。山涧清泉漱石,泠泠作响,惊起几只山雀扑稜稜飞入云雾。半晌,他才开口: “不过贫道倒是听师尊说起过一桩秘闻。” 唐斌拱手:“愿闻其详。” “昔年仓頡观星斗垂象、龟甲裂纹,以心印道,创出文字来。 据说文字一出,霎时天雨粟鬼夜哭。不过这並不是什么天灾,实乃文字勾连造化本源,为人族辟开修行门径的缘故! 鬼神所惊惧的,是因人道自此可凭文心抗衡天命,不復为神魔芻狗。 要从这儿论起来,这可算得上是儒家文道的渊源了。 这儒家修行,首重观心。初境『观心碑』者,心镜映照天地,可辨龙虎清浊。昔年孔圣杏坛讲学,坛下门生皆一日入此境,以龙气化墨,虎气凝锋,文章可退千军。次境『述圣言』更非凡俗能及,浩然气贯长虹,一字镇邪祟,半句定山河!” 唐斌听得心潮翻涌。他前世本是史学青椒,做歷史考证研究是老本行。 以前也曾多次前往曲阜考证汉代石经,此刻听对方这么说,不由脱口而出: “先生所言,莫非暗合『道术为天下裂』之论么?” 公孙胜闻言双目精光暴涨,霍然起身: “唐兄弟也通上古典籍?正是这个意思啊!贫道师尊曾言,文脉凋零之兆,正在诸子百家精义散佚。” 说到这里,他凝视唐斌: “唐兄弟腹有丘壑,当知仓頡真传非独属儒家一道。 我道门以文载道,符籙也是从文字衍化而来的,一道『敕』字雷符,需引龙气书丹砂,驱虎气凝罡煞,方能召风唤雨;佛门贝叶经咒,梵咒一字含三千世界,僧人诵『唵』字真言也是文字梵转化身。 以此观之,三教虽殊途,可终归是造化同源,原本是一家啊。” 唐斌隱约听明白了一些: “先生金玉良言,令唐某茅塞顿开。如此说来,这文武双修、三教兼融之法,论起根源来竟是可行的?” “正是此言了!”公孙胜哈哈一笑: “天道五十,大衍四九,总留一线生机。兄弟博通史册又武艺精纯,恰如阴阳相济之道啊。” 唐斌听他说的热闹,不由轻嘆一声: “不过常言道修行如攀险峰,先生说的精彩,我却著实不知该从何起步。” 公孙胜沉吟片刻: “若是兄弟抽的开身,待回雁峰事了,贫道引你謁见恩师罗真人如何?” 唐斌心中大喜,当即揖了一礼: “先生解惑之德,唐斌没齿难忘!” 公孙胜连忙扶住他臂膀: “你我一见如故,何必这般外道!时辰不早了,我等还需赶路。兄弟既已解了心结,日后可多诵读圣贤经典,稳固心碑。待碑文彻底凝实,自能明心见性,驾驭龙虎之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兄弟本是武將,肉身强横,日后也不必专门偏废武道。” 唐斌抱拳谢道: “多谢先生指点,唐某受益匪浅。” ps:“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道术將为天下裂。”————《庄子·杂篇·天下》 最后一句话算是最早的中国哲学思想提纲,加上前文的『倏忽混沌』,只能说我国古代哲学还是很有意思的,大家有空可以了解下。 第十九章 回雁胜景 两人一边说著,一边循山道向北行去。 此时日头已渐渐西斜,山影拖得老长,林间光景明暗交错。 公孙胜步履轻捷,显然修为颇为不俗;而唐斌虽连日奔波,但体內那股金气流转不息,竟野不觉十分疲乏,只暗自调息,將方才所闻的修行关窍在心中反覆咀嚼。 又走了大半天,翻过两道险峻山樑,眼前豁然开朗,这才堪堪走到回雁峰地界。 远远望去,只见主峰巍然耸立,形如巨雁引颈向天,峰顶云雾繚绕,恍若雁首没入霄汉; 两侧山峦迤邐展开,层峦叠嶂,恰似双翼垂云,欲振翅而飞。时值深秋,漫山红叶如火,间杂著苍松翠柏的浓绿,被夕阳余暉一照,竟泛起一层金红交织的流光,端的是一幅难得的锦绣画卷。 山脚处,一道清溪自石隙间蜿蜒而出,水声淙淙,如鸣佩环。三五头野鹿正低头饮水,茸角映著波光,神態安閒自在。 溪畔野菊丛丛,黄白相间,隨风摇曳生香。忽听得“扑稜稜”一阵响,几只山雀从林间惊起,振翅掠过枝头,啼声清亮婉转,在山谷间迴荡不绝。 更远处,几缕炊烟裊裊升起,隱约可见竹篱茅舍点缀於山腰,儼然一派世外桃源景象。 阳光斜斜照下来,將峰顶那繚绕的清气映得如同薄纱,时而聚拢如絮,时而散作轻烟,在苍松翠柏间流转徘徊。 山风过处,松涛阵阵,携来草木清气,沁人心脾。唐斌深吸一口气,只觉肺腑间一片清凉,连日奔波的疲惫都好似被这山水灵气洗涤去了几分。 唐斌立在道旁,望著这般景象,心下不由暗暗思忖: “水滸里面崔埜(ye,野的古体,后文用野)、文仲容几位兄弟,正是在这回雁峰落草的。如今我魂穿此界,虽然现在时间还早,但看这番山明水秀的光景,哪有什么妖魔盘踞的样子?倒像是道家典籍里所述的洞天福地了。” 转念又想: “莫非公孙胜的师父罗真人的推演有问题?或者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变故,那『至阴大凶』已经离开了此地?如果真的是这样,崔野、文仲容诸人或许尚在峰中,正可寻他们一同干些大事!” 他正暗自思量间,却见公孙胜也停了脚步,眉头微蹙,一双眸子精光闪烁,不住扫视四周山势。 唐斌回头问道: “一清先生,我看此地气象祥和,草木丰茂,溪鹿安然,不像是有妖氛秽气的模样,莫非有什么別的蹊蹺?” 公孙胜面色凝重,並不答话,只將手探入袖中,取出三张二指宽、四寸余长的黄符。那符纸纹理细腻,隱隱透出硃砂勾勒的云篆雷纹。 他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咒语刚落,只见三张黄符无风自动,从他掌心缓缓飘起,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分別飞向东南、正北、西向三处山坳。 符纸去势甚疾,却落处无声,堪堪悬於三株老松的梢头,隨即光华一隱,没入枝叶之间,再难寻觅踪跡。 等施符完毕,公孙胜这才拂了拂袍袖,沉声答话: “此乃『三才探煞符』,取天地人三才之位布下。若方圆十里內有邪气侵染,无论妖魔秽炁、混沌残息,符纸自会转作焦黑。” 他顿了顿,眼中忧色未减,望向主峰那繚绕的清气,缓缓道: “只是此刻符籙毫无反应,確实蹊蹺。 贫道初观此地,也是只觉得山明水秀,灵气盎然,不似凶孽巢穴。但我师尊罗真人修为已臻『伏丹火』圆满之境,能窥天机、察地脉,既然有言在先,说这回雁峰数月前有至阴大凶盘踞,聚敛山川戾气,致使原本聚义的好汉或死或逃……那就定然不会无的放矢。” 他转身看向唐斌,神色郑重: “唐兄弟,这世间最险恶的,未必是那等面目狰狞的妖魔。有时恰恰是这般看似祥和的表象,內里却暗藏杀机。昔年商周封神之战前,那紂王的朝歌城亦是笙歌鼎沸、锦绣成堆,谁知转眼就成了修罗场?何况……” 公孙胜抬手指向峰顶清气: “兄弟且细看那云雾流转之势,是否过於规整了些?寻常山嵐,隨风聚散,变幻无方;此处的清气却似有灵性一般,始终縈绕峰顶三丈之处,不升不降,不散不凝……这可不是什么天然气象。” 唐斌闻言,凝目细细看去。 果然发现那峰顶清气虽薄如轻纱,但边缘处隱隱有层叠之纹,像是被人以无形笔锋勾勒出来一样。 此时夕阳又沉下几分,金光斜射,那清气竟泛出极淡的七彩晕芒,美则美矣,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看到这里,他猛然发觉了更多异常,当即开口: “確有蹊蹺!自我们踏入此山界碑以来,除了方才那几只山雀,少有其他鸟兽之声,而且那溪边饮鹿,也始终低头不动,像是在啜饮,但却半晌未曾抬头,是木雕泥塑一般。” 说完,唐斌心中一凛,多了几分谨慎。他前世治史,常读志怪笔记,深知“事有反常必为妖”的道理。 当下暗运心神,尝试感应周遭龙虎气的流转。白日里龙气本应如淡金丝缕自地脉升腾,虎气似银灰薄雾贴地流淌,二者交融,滋养万物。可此刻细细体察,却觉那龙气升腾至半山腰处便悄然折转,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匯向主峰方向;虎气更是稀薄异常,几乎难以察觉。更奇的是,山间草木清气虽充盈,却少了一股鲜活勃发的生机,反而透著几分沉滯。 唐斌和公孙胜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的站近了几分。 “妖物修行,到了『蜕凡胎』之境,便能初步化形,灵智大开。若是那种积年的老妖,甚至懂得营造洞府、布设禁制,將巢穴偽装成仙家福地,诱骗过往行人、修士入彀。” 公孙胜一边开口解释,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此刻指针正微微震颤,指向正是主峰方向。 “我这『定煞盘』虽未剧烈反应,但指针始终不离主峰,说明那里確有非常之物。” 唐斌默然片刻,忽然想起一事: “先生之前说,这回雁峰原是好汉聚义之地,是后来才的生变故。那峰中或许尚有未受魔染的好汉藏匿?我们可否先寻个隱蔽处探查,莫要打草惊蛇?” “正该如此。”公孙胜收起罗盘,指了指西侧一片茂密的枫林: “那处林木深秀,加上地势比较高,想来可以窥见主峰全貌。我们趁著天色没有大暗,先去林中暂歇吧,待入夜后,观星望气,再做计较。” 两人当即折向西行,步入枫林。 林中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踏上去沙沙作响。公孙胜沿途又撒下几枚铜钱大小的玉符,布成简易的预警禁制。 第二十章 再见故人 唐斌与公孙胜二人进枫林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眼见日头渐渐沉了下去,先前布置的禁制也並无任何反应,便拔步往回雁峰深处行去。 这一路穿林过涧,脚下虽仍旧是崎嶇山道,两旁景致却愈发清奇。 但见古松垂藤如翠幕,奇花异草漫山崖,清泉漱石声泠泠,端的是一派洞天福地气象。 公孙胜虽心中疑惑愈发旺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將那松纹古定剑负在背后,双眼不住扫视四周。 唐斌则暗自运起前身武艺,气血周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一路上又行了许久,二人才走到回雁峰腹地。 说来也怪,这一路上没遇上一丁点危险,別说是妖魔邪祟这一类,便是寻常豺狼虎豹也不曾见到。 山道两旁,时见野鹿成群,白鹤梳翎,更有那不知名的彩鸟棲在枝头,啼声婉转让人听之忘俗。 唐斌终究两世为人,本身又是谨慎性子,是以虽见眼前景象美好,却也不敢全然放鬆警惕。 又行了二三里,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片开阔平地,约有十亩方圆,地面铺著细碎的白石子,光洁如拭。 平地的中央,有三五株合抱古松撑开如盖绿荫,松下设著几张青石桌凳。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斑驳金辉,照得那石桌上杯盘熠熠生辉。 更让人奇怪的是,这偌大一片空地,竟看不见半片落叶、一只蚊蚁,洁净得如同有人日日洒扫一样。 松荫之下,十余人或坐或臥,看起来正在饮宴。为首二人,气象尤为不凡。 唐斌定睛看去: 左边那位,生得堂堂一表。只见此人面如冠玉,莹然生辉,两眉斜飞入鬢,似丹青妙手以浓墨一挥而就;一双丹凤眼半开半闔,眸子里清光流转,顾盼间自有威仪隱含。鼻若悬胆,端正挺拔,唇若涂朱,不点而红。 此人頷下三缕长须,更添几分飘然出尘之態。头戴一顶逍遥葛巾,巾角垂肩;身穿一领素色布袍,宽袖博带,隨风舒捲。 此刻他斜倚青石,手中持一柄拂尘,正轻摇慢拂,与身旁人谈笑。谈吐间长须隨之起伏,真真是瑶林琼树,自然风尘外物。 右边那位,外貌看起来截然不同,却更令人过目难忘。只见他生得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头颅浑圆硕大,颈项粗短,双肩宽阔,頷下虎鬚根根戟张。 本是猛张飞再世般的凶煞相貌,怪就怪在如此一张威风凛凛的脸上,此刻却笑意盈盈,凶煞之气全化作一团欢喜。 更让人觉得反差的是,他鬢边斜插著一朵嫩黄野菊,花瓣上露珠犹存,映著那张黑灿灿的麵皮,黄黑相衬,別有一种滑稽又和谐的妙趣。此刻这人身上穿了一袭月白宽衫,用一根木簪松松綰个道家髻,盘膝坐在石凳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面前石案上,端端正正摆著一张焦尾七弦琴。琴身纹理如云,光泽温润,一望便是古物。 只是细看之下,琴上空空如也,无一根弦索!他十指虚悬琴上,忽高忽低,时缓时疾,作抚弄状。指法精妙无比,挑、抹、勾、剔,儼然大家风范;指尖过处,虽无声响,他面上却浮现出深深陶醉之色:环眼微眯,虎鬚轻颤,黑脸上泛著红光,仿佛真能听到声音一样。 其余八九人,也都是一派隱士打扮。 东北角青石上,臥著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葛衣芒鞋,双手枕在脑后,怔怔望著天上流云聚散,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半晌眼珠也不转一下。西边两株古松之间,设著一局棋:对弈二人皆凝神屏息,一人拈子沉吟;另一人托腮静观。 南面更有三四人围坐,正摇头晃脑吟哦诗词,读到妙处,彼此相视一笑,举起身旁竹筒共饮,也不知筒中是酒是泉。 这十来个人,人人衣衫洁净,面色安详,眉宇间不见半分江湖戾气、战阵风霜,倒像是一群自幼生长在此的得道真修。 唐斌与公孙胜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震。 唐斌不由暗忖: “江湖上的好汉就算再偽装,应该也不能完全掩住眉宇间的杀伐气、江湖味。眼前这些人……要真的是文仲容、崔野这班刀头舔血的兄弟,不应该是这般模样啊?” 他目光又扫过那抚无弦琴的“猛张飞”,那倚石谈笑的“美关公”,顿时觉得无比荒谬: “崔野那廝號称移山力士,本身性烈如火,如今这般作態,未免过於离谱了。” 正思量间,左边手持拂尘的“美关公”已抬眼望来,麈尾一摆,朗声笑道: “妙哉!松下风来,竟送贵客。二位远来辛苦,某等山野之人疏於迎迓,失礼,失礼了!” 他並未起身,只略略坐直了身子,仪態从容: “不知二位从何处仙山宝剎而来,又欲往何方洞天福地去啊?” 唐斌心头疑云更浓,这开口便是“仙山”、“洞天”的谈吐,哪里像是落草的好汉?他强压下心中疑问,上前两步,抱拳施礼: “在下蒲东唐斌,这位是蓟州公孙先生。久闻回雁峰上眾位好汉义薄云天、豪杰匯聚,心中仰慕已久,今日特来拜会!” 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恢復如常,缓缓起身,施施然还了一礼: “原来竟是唐斌兄弟与公孙先生鹤驾蒞临,某家正是文仲容。” 他侧身一指那犹自虚按琴身的豹头汉子: “这位是崔野兄弟。”又展臂环指松荫下或臥或坐的眾人: “此间皆是厌弃红尘、寄情山水的道友。平日里不过谈玄论道,吟风弄月,偶尔参些养生延年之趣,倒也快活得紧。” 豹头汉子此时也停下“抚琴”,起身拱手。 他虽相貌粗豪,举止却文雅得很,拱手时拳高不过鼻,腰弯恰合度,面上也努力挤出一团近似温文的笑容: “文兄说的是,这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二位来得正巧,今日恰逢我等循例举行的『山林宴』。” 他声音本该洪亮,却刻意压低了调子,听著便有种捏著嗓子说话的彆扭: “我山野之中无甚好招待,只有些野果山泉,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便请同坐,共饮一杯如何?” 说罢,他与文仲容相视一笑。 笑容看起来融洽无间,却让唐斌脊背无端一凉,他驀然想起,昔年文仲容与崔野虽为结义兄弟,却因性情迥异,文仲容嫌崔野鲁莽,崔野怨文仲容迂阔,二人面上和睦,暗地里没少爭执。 哪里有过这般心意相通、宛若一人默契的时候? 文仲容似乎看出唐斌剎那的失神,麈尾轻扬,含笑补充道: “唐兄弟和公孙先生远来风尘僕僕,眉宇间似仍有江湖奔波之色。既到此间,何妨暂歇刀兵的念头,且开怀畅饮一番!” 公孙胜正要开口,崔野便开口打断: “正是!正是!廝杀搏命,爭名夺利,终究是镜花水月。 哪像我等这般,朝采灵芝,暮饮石髓,閒时一曲无弦琴,醉后几首陶公诗……快活,快活啊!” 他说到“快活”二字,环眼中光芒闪烁,黑脸上洋溢的满足与陶醉,浓郁得近乎失真。 周遭那些“道友”们,此刻也纷纷將目光投来。臥石观云者依旧仰臥,但眼角余光已瞥向此处;对弈者仍拈著棋子,却不再落下;吟诗者停下摇头晃脑,面带统一而温和的好奇笑容,静静望来。 这些人整齐划一的动作看的唐斌心中疑虑更重,他和公孙胜对视一眼,勉强拱手道: “既然两位兄弟盛情相邀,唐某与公孙先生……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人落座,唐斌细看之下,这才发觉那石桌之上摆得满满当当。 当中一盘紫莹莹的桑椹,个个饱满如珠;旁边一碟黄澄澄的枇杷,犹带晨露;又有新摘的松茸、嫩笋,清炒得油光发亮;一瓮自酿的果酒,透著琥珀光泽。所有器皿皆是竹木所制,质朴天然。 文仲容亲自执壶,为唐斌、公孙胜各斟一盏果酒。唐斌正要推辞,却听公孙胜忽道: “文兄弟,贫道一路行来,见这回雁峰气象非凡,不知诸位在此隱居多久了?” 文仲容抿了一口酒,麈尾轻摇,悠然道: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若真要算起来……约莫是去岁重阳前后,我等看破红尘,便相约来此结庐而居。每日里採药炼丹,吟诗作对,倒也逍遥。” 唐斌心中一动,他分明记得,前身记忆里文仲容、崔野在回雁峰落草,至少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怎么会便成了“去岁重阳”?他面上不露声色,只笑道: “诸位好汉当真山中隱士啊!这般日子,便是给个神仙也不换。” 文仲容哈哈大笑,面色愈发红润: “唐兄弟说得是!世外桃源也不一定比得过我回雁峰啊。” 说著,他举盏环视眾人: “自从去岁来此,我等日日朝看云起,暮听松涛,飢食山果,渴饮清泉。尘世纷扰,早如过眼云烟了。” 第二十一章 远山有色 崔野在旁接话,仍是那种令人彆扭的斯文语调: “正是。兄弟近日偶得一诗,正好献给二位贵客。”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朝采灵芝暮饮泉,何须尘世记流年。 松风竹月长为伴,虎啸龙吟俱是禪。” 吟罢,眾人齐声喝彩。有一青衫文士模样的头目抚掌赞道: “哥哥此诗,深得隱逸之趣!当浮一大白!”说罢举杯畅饮。 唐斌见公孙胜並没有什么其他举动,而是径直端杯喝了一口。猜想食物酒水应该是安全的,於是便也提杯饮了一口。 那果酒入口甘醇,带著山野花果清香,確是佳酿。 他又拈起一枚桑椹放入口中,只觉甜汁满溢,鲜美异常。然而酒食下肚片刻,舌根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只觉得鲜美滋味来得猛烈,去得也快,余味竟似被凭空抽走,只留淡淡涩意。 酒过三巡,文仲容谈兴愈发浓厚,从黄老玄理说到琴棋书画,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那崔野也不时插上两句,说的虽然偶有粗疏,却每每能引到“清静无为”、“返璞归真”之上,与他莽撞外貌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余下眾人,无论先前是观云、对弈还是吟诗,此刻皆含笑聆听,偶尔頷首附和,气氛融洽得如同一场早已排演纯熟的清谈雅集。 唐斌一面虚与委蛇,一面细细观察眾人得形貌举止。 他本是武人,目力敏锐,加上心里本来就有些疑惑,渐渐瞧出些微不妥: 那文仲容面如冠玉不假,但肤色红润得疑似有点过於均匀了,仿佛戴了一张面具,纵是谈笑风生,额角、颈侧却不见丝毫血脉賁张之象;崔野抚弄无弦琴的手指,动作固然精妙,指尖皮肤却异常光滑,毫无常年在刀枪棍棒中磨出的老茧; 其余人等,衣衫洁净无尘倒也罢了,连鞋底边沿都看不到半点山泥草屑,在这林木茂密的山中,实在是不太可能。 更让唐斌心下凛然的是眾人的眼神。那般“安逸祥和”的目光,初看令人心静,细品之下,却只觉莫名的诡异。 无论是文仲容侃侃而谈时的神色,还是崔野陶醉抚琴时的动作,都好像是……想了许久,唐斌才明白那种感觉,简直和后世一群人精心打扮之后在台上演出话剧一样。 而且,角色的言行还让人很出戏。 公孙胜袖中的左手已掐了数个道诀,一股温润而凝练的真元自其袖中悄然散出,如无形水纹,极缓极轻地拂过席间眾人与杯盘器物。 片刻后,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举盏向文仲容示意,朗声笑道: “文兄弟高论,端的是发人深省。著山中岁月,果然能涤盪尘心。只是贫道有一事不解,还望文兄弟能不吝解惑。” 文仲容笑容不变: “公孙先生但说无妨。” “贫道与唐兄弟上山途中,就见此地山水形胜,灵气盎然,实乃罕见的洞天福地。不过就是,” 公孙胜话锋微转,目视对方: “天地灵秀所钟,必有异兽珍木相伴。怎地我们一路行来,只见温驯鹿鹤,不见狮虎熊羆这等占山为王的猛兽踪影?连那蛇虫鼠蚁,似乎也绝跡得很。这未免……未免有些过於匪夷所思了。” 席间气氛为之一凝。 那些原本含笑聆听的“道友”们,笑容仿佛定格了一瞬。崔野虚按琴弦的手指停在了半空。文仲容眼中清光流转,笑容依旧从容: “先生果然法眼如炬,不瞒先生说,此乃我等隱居此地后,偶得一方上古遗阵残图,依势布下的一重『小清静界』。此阵並无攻伐之能,唯能调和地气,驱避凶戾毒虫,使山中生灵各安其位,猛兽不爭,蛇鼠匿形。旨在营造一片真正清修无扰的净土罢了。阵法粗浅,倒让先生见笑了。” 话音刚落,公孙胜当即頷首: “原来如此。上古遗阵,奥妙无穷,能得残图亦是缘法,文兄弟福泽不浅啊。” 他不再追问,转而谈论起阵理奥妙,文仲容亦对答如流,引述《阴符》、《遁甲》诸书,竟也颇见功底。 眾人谈笑间,唐斌忽然又注意到了一处异常。 他看到坐在文仲容右下首的一名灰衣汉子,始终微笑不语。 此人约莫四十年纪,面貌普通,只静静听著眾人说话,时而点头,时而举杯,却从未开口。 而且那人面前酒菜丝毫未动,只偶尔举盏沾唇,便即放下。 唐斌多看两眼,那汉子似乎发现被注视,转头向他一笑,笑容温和,眼神却是莫名空洞。 此时日头正烈,估计已经到了午时。 阳光直射下来,將眾人影子投在地上。唐斌眼角余光瞥去,心头猛地一紧,大多数人的影子都很清晰,唯独那灰衣汉子的影子边缘,有些极细微的模糊,仿佛墨跡將干未乾时洇开的一圈淡晕。 这异状只存在一瞬,待他定睛再看,那影子已恢復如常。 宴至酣处,文仲容又命人添酒。一名小嘍囉捧来一只琉璃盏,內盛琥珀色浆液。那琉璃盏剔透晶莹,在阳光下折射七彩光华,竟是上等工艺。 唐斌前世对歷史研究本就是老本行,深知琉璃在北宋虽然称不上罕见,但如此纯净无瑕的器皿,也不是山野民间所能有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疑惑更加重了几分。 日影悄然西移,松荫渐渐拉长。 这场“山林宴”从午后直持续到金乌西坠。 文仲容见天色渐晚,便吩咐“道友”们收拾杯盘,又对唐斌、公孙胜道: “山居简陋,唯有东面崖壁下有数间石室,还算洁净。二位远来辛苦,若不嫌弃,便请在石室暂歇一宿。明日再领二位遍览山中美景。” 唐斌与公孙胜自无异议,称谢应下。 所谓的石室,位於主峰东侧一片向內凹进的崖壁下,共有五间,都是就著天然岩洞略加修整而形成的,门户以厚实木板製成,內里桌椅床榻俱是石制,铺著乾燥洁净的茅草与兽皮,陈设简单却齐整。 更奇的是,每间石室內壁都嵌著数颗鸡蛋大小、泛著柔和白光的圆石,照得室內亮如白昼,却又无烛火烟气。 “此乃山中特產『夜明石』,吸取日精,夜能自明,虽不及明珠璀璨,却也堪用。” 引路的是一位中年人,笑容可掬地解释: “山中清寂,夜晚唯有松涛泉响相伴,二位早些安歇吧。”说罢,拱手离去。 待那人脚步声远去,唐斌与公孙胜来到石室前的窄平台上,凭栏远眺。 此时已经暮色四合,群山轮廓显出一片墨蓝之色,唯有回雁峰顶那团清气,在渐浓的夜色中反而更加显眼,散发著近乎月华般的清辉,將峰顶附近映照得十分朦朧。 白日里所见的七彩晕芒已不可见,但那规整的、凝滯的流转態势,在黑暗中愈发显得诡异。 “先生,”唐斌压低声音,目光仍盯著那团清气: “白日宴上,先生可有发现?” 公孙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 “酒食无异,气机纯和,甚至……过於纯和了。” “过於纯和?” “嗯。” 公孙胜点了点头: “天地万物,莫不稟阴阳二气而生,清浊相伴,动静相隨。便是仙家洞府的灵泉仙果,也自有其独特的性灵波动。可白日席间的酒水果餚,包括那些人身上的气息,都纯净得犹如初生婴儿,无丝毫杂质,也无属阴属阳的鲜明特质。 这大大不合常理,要贫道说来,这里什么都好,可唯独没有生气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 “更为可疑的是,贫道暗暗探察,发现他们彼此之间,乃至与这山石草木之间的气机联结,都紧密得过分。不妥!大为不妥!” 唐斌想起自己观察到的细节,沉声道: “先生所言极是!这里確实古怪的紧,尤其是那崔野,一看就不是那等安坐抚弄无弦琴、谈论黄老之人。” 公孙胜连连点头: “怪的是贫道灵符毫无动静,当起一卦,再探吉凶!” 第二十二章 地火明夷 说著,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石室区域,沿著一条偏僻小径,登上石室上方一块凸出的岩石。 这里视野开阔,背靠岩壁,前方正对回雁峰主峰,脚下是黑沉沉的山谷,夜风呼啸,松涛如怒。 公孙胜选了一块平整岩石,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色如黑玉的龟甲,三枚斑驳古旧的铜钱,又拿出一方素白绢布铺於石上。 他先是对著北方躬身三拜,口中默诵祝词,继而將三枚铜钱放入龟甲合於掌心,闭目凝神,周身气息变得縹緲起来。 片刻后,他手腕一抖,三枚铜钱叮噹落在绢布之上。 一次,两次,三次……共掷六次。 每一次铜钱落下,公孙胜便以指尖在龟甲上虚划一道。六次之后,龟甲上已隱隱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公孙胜凝视龟甲和铜钱,手指不住掐算,面色越来越沉。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收起龟甲铜钱,转身面向唐斌。 “卦象如何?”唐斌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上坤下离,地火明夷。” “怎么说?” “明夷者,明入地中也。”公孙胜低声解释: “日光晦暗,君子蒙难。辞曰:『明夷,利艰贞。』 彖传更云:『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此乃周文王身陷囹圄之象!” 唐斌前半段听的云里雾里,最后才咂摸出了些许意思: “是大凶之兆么?” 公孙胜目光投向那在夜色中清辉流转的回雁峰顶,缓缓道: “此卦应在此地,是大凶无疑了!”说著,公孙胜闭上眼,半晌復又睁开,长嘆一声: “可惜贫道虽知有凶兆,却实在探察不出凶在何地……按理说,若真有妖魔盘踞,地脉必有秽气淤积;若有人设阵困敌,卦象当显困顿之兆。可此刻卦象只示『明入地中』,却无具体指向……这便如同明知屋中有贼,却看不见贼在哪里,不妥啊!” 唐斌闻言,心中驀然一动。他想起之前公孙胜向他解释的儒家“观心碑”之境,又想起自己在探察石陀陀时那倏忽闪现的碑影。 当下暗运心神,刚开始只觉得一片空茫,山风过耳,松涛阵阵,一切和寻常一样。可当他將心神沉得更深,眼前果真再次缓缓浮现出一方虚影,正是那青灰色石碑! 碑身朦朧,如隔水雾,隱隱透出一股苍古气息。唐斌凝神观想,试图从碑中窥见什么。渐渐地,碑面泛起微光,一行小字如水波般显现: 【远看青山山有色,近听绿水水无声。】 这十四个字一闪即逝,唐斌脑中也如电光石火般一闪! 白日里见到的回雁峰,確实锦绣如画。而且溪边饮鹿半晌不动,山雀惊飞后再无鸣叫。 这一切异常,此刻被这句诗一点,让唐斌完全串了起来,对一切豁然贯通! 唐斌猛地抬眼: “公孙先生,”唐斌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我们入幻境了,这里可能不是回雁峰!” 公孙胜瞳孔微缩:“何以见得?” 唐斌將方才白天心中的异样感觉细细说了一遍,又补充道: “我运起观心碑之法,得悟『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之语,又感应到一股极隱晦的束缚之力,仿佛有无数无形丝线,从地底、从树梢、从虚空各处伸出,缠绕在这方天地上。文仲容、崔野他们……恐怕也早就已经著了道了。” 公孙胜闻言,右手已悄然按上背后松纹古剑剑柄。他双目微闔,似在感应什么,片刻后睁眼,眼中寒光乍现: “此地龙虎气流转果真有异,龙气被强行拘束於峰顶,虎气则稀薄近乎没有。” 正说话间,却见文仲容手持麈尾缓步走来,面上依旧笑容温雅。 “二位道友窃窃私语许久,可是在商议什么要紧事?” 他在三丈外站定: “若是有什么需要,二位儘管开口。我等山野之人,虽无甚本事,却也懂得待客之道。” 唐斌与公孙胜对视一眼,心知已无法再掩饰。公孙胜拂尘一摆,朗声道: “文兄弟,明人不说暗话。贫道方才起卦,得『地火明夷』之象,主光明被掩,君子蒙难。又观诸位道友神態举止,虽似逍遥,实则神魂僵固,如陷梦中。不知文兄弟可觉自身有何不妥?” 文仲容闻言,面上笑容丝毫未变,只轻轻摇头: “公孙先生多虑了。我等在此结庐隱居,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心神俱畅,何来不妥之说?倒是先生与唐兄弟,风尘僕僕而来,眉宇间杀伐之气未消,怕是还未真正放下江湖执念罢。” 他话音方落,白天的那些人竟不知何时从四面八方一同围了上来。 十数道目光同时投来,眼神空洞,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 崔野也缓步走来,他豹头环眼依旧,可那刻意挤出的温文笑容,此刻显得无比诡异。他行至文仲容身侧站定,粗声道: “我家哥哥说的是,二位既来此山,便是有缘。何不放下刀兵,与我等同参大道?你看这山,这水,这清风明月……哪一样不比江湖廝杀来得自在?” 说著,他伸出粗黑大手,指向四周。 隨著他手指划过,唐斌骤然发觉周遭景致竟在微微扭曲! 古松枝叶无风自动,却並非隨风摇摆,而是如画卷被无形之手拨弄,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更远处,那些野鹿、白鹤、彩鸟,此刻全都静止不动,如同画中点缀。 唐斌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崔野兄弟,你可还记得三年前你是因什么缘故上山的?” 崔野一怔,环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三年前?三年前上山?某……某家是去年重阳才来这里的啊?” “那你可记得,你背上那道三寸长的刀疤,是与何人廝杀留的?” “刀疤?” 崔野下意识抬手摸向后背,动作却在中途僵住。他面上那温文笑容第一次出现裂痕,黑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某……某家身上並无刀疤。某在山中清修已久,何来廝杀啊?” ps:新书阶段pk压力真的很大,方便的话朋友们可以投个票追读下,十分感谢。 第二十三章 槐国安魂 文仲容忽然上前一步,挡在崔野身前。他面上笑容依旧,可眼神已冷了下来: “唐兄弟,往事早已如烟散去,你又何必执著?既入此山,便该忘却前尘了。” 他麈尾一挥,指向西天。 唐斌抬眼望去,只见最后一抹余暉已彻底消失,夜幕完全降临。天穹无星无月,而是一片深浓化不开的墨黑。墨黑低垂,仿佛隨时要压將下来。 文仲容声音忽然变得縹緲起来: “一夜过后,二位自然尘虑尽消。二位不如就在此歇下,待明日天明,自然便懂得山中妙处了。” 话音未落,松荫下那些“道友”们竟齐声开口,声音重叠如同一人: “留下罢……留下罢……山中岁月长,何须问归途……” 这声音初时尚是低语,渐渐越来越高,最后竟如潮水般涌来,在空旷山谷间迴荡不休。 与此同时,唐斌骇然发觉,脚下地面也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灰气! 那灰气如烟似雾,自石缝间裊裊升起,初时稀薄,转眼便浓稠起来。灰气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石灯火焰由黄转绿,发出“嗤嗤”轻响。更可怕的是,灰气触到那些“道友”身上,他们竟毫无所觉,依旧面带统一笑容,齐声诵念: “留下罢……留下罢……” 公孙胜暴喝一声:“妖孽敢尔!” 他背后松纹古定剑錚然出鞘,一道青光如匹练掠空,直斩文仲容面门!这一剑去势如电,剑锋未至,凌厉剑气已激得文仲容衣袍猎猎作响。 可文仲容竟不闪不避,只將麈尾轻轻一摆。 “鐺!”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那看似柔软的麈尾,竟硬生生架住了松纹古定剑!更奇的是,麈尾与剑锋相交处,迸出大蓬火花,照亮了文仲容那张依旧含笑的脸。 “公孙先生何必动怒?” 他声音温雅如故: “刀兵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此间乃清修之地,不宜见血。” 说著,他麈尾一抖,一股沛然巨力涌来,竟將公孙胜连人带剑震退数步! 公孙胜面色一变,他这飞剑自出师门以来,从未遇到过对手,今日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化解。 更让他心惊的是,交手瞬间,他清晰感应到,文仲容体內並无龙虎气流转,那抵挡剑锋的力量,竟似来自虚空,来自这整座山谷! 唐斌见势不妙,右足猛踏地面,身形如箭窜出。 他虽无兵刃,但右拳已蓄满力道,一拳轰出,直取对方胸口。 这一拳毫无花巧,唯有一个“快”字,一个“重”字。 拳风所过,空气发出爆鸣,竟將瀰漫的灰气撕开一道缺口。 文仲容终於色变,急忙回撤麈尾格挡,可唐斌这一拳来得太快,太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砰!” 麈尾与拳锋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文仲容身形剧震,连退五步,每退一步,脚下石块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面上那温雅笑容终於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的、毫无表情的僵硬。 “你……竟还能引动龙虎气?”他开口,声音不再温雅: “不可能……此山龙气已被拘束,虎气尽散……你如何能引动?” 唐斌不答,第二拳已经到了对方眼前。这一拳更重,更疾,拳锋金芒大盛,隱隱有龙吟虎啸之音!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周围那些原本呆立不动的“道友”们,忽然齐声尖啸起来。 啸声悽厉刺耳,完全不似人声。隨著啸声,他们身形竟开始扭曲变形,有的四肢反折,如蜘蛛般爬行;有的头颅扭转一百八十度,仍面带笑容;有的浑身骨节噼啪作响,身形拔高数尺…… 更可怕的是,他们身上袍服也片片碎裂,露出內里,唐斌这才发现这些人並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具具由枯枝、败叶、泥土、碎石胡乱拼凑而成的傀儡!傀儡眼眶空洞,內中跳动著幽绿鬼火,口中依旧诵念: “留下罢……留下罢……” 崔野和文仲容两人外表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表情凝滯了几分: “唐兄弟……”崔野开口,声音嘶哑: “既然你不愿留下……那便永远留下罢。”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十指如鉤,直取唐斌咽喉! 公孙胜厉喝一声,剑诀疾点。松纹古剑后发先至,斩向崔野双臂。可崔野竟不闪不避,双臂硬生生撞上剑锋! “鏘鏘鏘——!” 一连串金铁交鸣声炸响,崔野双臂竟如精铁所铸,与松纹古剑硬撼十余记,火星四溅!每碰撞一次,他臂上便崩落些许碎屑,可那幽绿鬼火跳动更盛,碎屑落地即化灰气,重新匯入周遭瀰漫的灰雾中。 这边的唐斌心知不能久战,这些傀儡似能借灰气不断修復,拖下去必被耗死。他一边闪避文仲容麈尾的诡异攻击,一边急思对策。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观心碑!既然此法能窥破虚妄,或也能寻出这幻境破绽! 当下他强敛心神,不顾周遭凶险,將全部意念沉入识海。那方青灰石碑再次浮现,此刻碑面光芒流转,再次有字跡缓缓显现: 【地缚灵枢,幻由心生。 木石为躯,槐国安魂。】 “公孙先生!”唐斌暴喝一声,一拳震退文仲容,急声道: “地缚灵枢是什么鬼东西?!” 公孙胜正与崔野及三四具傀儡缠斗,闻言剑势一收,左手疾探入怀,摸出三张黄符。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隨即扬手掷出! 三张符籙无火自燃,化作三道金光射向三个方向,正是他白日布下“三才探煞符”的位置! 金光没入古松枝叶的瞬间,异变骤生! “轰!” 三株古松同时炸裂,却並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从內部迸发出刺目白光!白光如利剑刺破夜幕,所过之处,那些瀰漫的灰气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 更奇的是,白光映照下,唐斌终於看清了真相—— 哪有什么白石平地、青石桌凳?他们所处之地,竟是一片乱石嶙峋的荒谷!地面遍布枯枝碎叶,那些“古松”,实则是十余根焦黑木桩,桩上刻满扭曲符纹,此刻正汩汩渗出黑血。 第二十四章 地缚灵枢 公孙胜听唐斌叫破“地缚灵枢”四个字,心下猛地一惊,面色瞬息数变。 他修道多年,隨罗真人遍阅道藏,虽然没有亲身经歷过,但又怎会不知此为何物? “地缚灵枢……槐国安魂……” 公孙胜喃喃重复,倏然抬头,环顾四周被符光映照出的真实景象:乱石嶙峋,焦木渗血,哪还有半分洞天福地的影子?他心头如坠冰窟,厉声喝道: “唐兄弟,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快隨我走!” 话音未落,文仲容与崔野已双双扑了过来! 文仲容手中麈尾此刻已化作万千丝缕,铺天盖地缠向二人。丝线过处,空气发出“嗤嗤”腐蚀之声。 “想走?晚了!” 文仲容声音不復温雅: “既入槐国,便是槐民。二位道友神魂已烙印於此,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终將归来!” 公孙胜置若未闻,左手掐诀,右手剑指疾点,松纹古定剑直斩文仲容脖颈。 同时袖中飞出一叠黄符,共十二张,在空中自行排列成圆,符上硃砂雷纹同时亮起! “阳明之精,神威藏心,收摄阴魅,遁隱人形,急急如律令!” 公孙胜咬破舌尖,又是一口精血喷出。 精血遇符即燃,十二道符籙轰然炸开,化作十二团赤红真火,真火相连,竟成一道火环,將扑来的傀儡尽数挡在三丈之外。那些枯枝败叶所化的傀儡触火即燃,发出悽厉惨嚎,在火光中扭曲崩解。 可文仲容与崔野却像是丝毫不受影响。 文仲容麈尾丝线如活物般穿梭,將真火层层缠绕、分割吞噬。崔野更是凶悍,双臂交叉硬扛松纹古定剑,剑锋斩入骨骼半寸便再难寸进,反被他双臂一绞,將古定剑死死锁住! “鐺啷啷!” 公孙胜面色一白,只觉剑上传来一股阴寒蚀骨之力,顺著剑身直透掌心,整条右臂瞬间麻木! “先生鬆手!”唐斌暴喝一声,直扑崔野,將公孙胜护在身后。 他心知此刻情势危急,公孙胜作为后排输出的法师,让他上前肉搏是不行的。 当下不顾经脉灼痛,將前身沙场征伐的悍勇杀意与领悟越来越深刻的“观心碑”之力强行交融,全部心神凝聚於右拳。 “嗡!” 拳锋金芒前所未有的炽盛,唐斌脚下踏地,每一步都踏得碎石飞溅,身形所过之处,瀰漫的灰气如沸汤泼雪,嗤嗤消散。 崔野似有所感,猛地抬头,空洞眼眶中幽绿鬼火剧烈跳动。他欲抽身后退,可双臂正锁著松纹古剑,一时竟挣脱不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唐斌一拳轰在崔野胸口正中央! “喀嚓!” 骨骼碎裂声响起,崔野胸口竟被打得凹陷寸许。他闷哼一声,双臂力道不由一松。公孙胜趁势抽剑,剑身带起一溜火星。 崔野连退七八步,低头看向胸口裂痕,嘶声道: “好……好气力……” 话音未落,他身上裂纹处骤然迸射出愈发浓郁的灰气,灰气如有生命,疯狂侵蚀周围的一切。 距离最近的几具傀儡被灰气一触,竟瞬间融化,化作更浓稠的灰液,汩汩流向崔野伤口,开始填补修復。 文仲容见状也赶了上来,口中念念有词,那些焦木桩上的符文应声亮起,整座山谷地面开始震动,乱石滚动,白骨纷纷立起,竟自行拼凑成一具具骷髏,眼眶中燃起豆大鬼火,摇摇晃晃围拢而来。 “唐兄弟,勿要和他们纠缠!” 公孙胜一边挥剑格挡周围妖物,一边急声道: “此间万物皆受灵枢操控,毁之不尽,我等速离为上!” 唐斌心道果然如此,一脚踢开崔野: “既如此,先生可有开道之法?” 说话间,周围骷髏已聚集近百具,层层叠叠围將上来。这些骷髏虽行动迟缓,但骨骼坚硬,不畏刀剑,著实有些难缠。文仲容与崔野一左一右,逼得二人险象环生。 公孙胜心中焦灼,知道再拖必死无疑: “贫道精血不足,龙虎气又受此阵压制,无法圆转应用,此次要仰仗兄弟了,接著!” 他咬紧牙关,从怀中掏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玉符,扔向唐斌。 唐斌伸手接住: “如何运用?” 公孙胜此刻已是面色煞白: “此乃我师秘传五雷符令,兄弟只管调用龙虎气,贫道……贫道自会相助施法!” 唐斌闻言心中有数,依样照葫芦將心神沉入玉符,也不见公孙胜如何行动,周遭景象骤然剧变! 方才还勉强维持的山石草木,此刻不断扭曲变形。 脚下山路忽地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似陷入无形胶沼,拔足费力。两旁原本静止的古木,此刻枝干疯长,化作条条枯瘦鬼手,张牙舞爪抓向来人。 文仲容、崔野等人却也不再追赶,只站在原地,面上带著诡异的微笑,齐声诵念,声调平板却穿透力极强,直往人脑子里钻: “归去来兮……山中岁月长……何不留下……与吾等同参大道……” 在一阵阵诵念声中,唐斌忽觉眼前一花,竟好像看到了前身记忆里他大闹府衙,最终饮恨堂下的场景。 唐斌心中猛地一酸,脚步不由缓了一缓。 “唐兄弟,守住心神!”公孙胜厉声断喝,同时咬破指尖,凌空画了一道血符,拍在唐斌肩头: “此乃幻象攻心,切莫著相!” 唐斌如遭冷水浇头,顿时清醒。幻象消散,眼前仍是那鬼影幢幢的荒谷。他深吸口气,暗运观心碑法,將那股酸楚压下,沉声道: “先生放心,唐某晓得厉害!” 公孙胜见他迅疾恢復清明,心下暗赞。 但此刻情势已危如累卵,那青光小径在周遭灰气与扭曲草木的侵蚀下,正迅速变窄、黯淡。他心知寻常道术在此地受灵枢压制,难以持久,必须儘快逃出此地。 “跟我来!” 公孙胜辨明方向,借玉符之力將松纹古定剑祭起。那剑身清光流转,化作三尺剑罡,在前方开路。剑光过处,缠绕来的藤蔓枝条纷纷断落,但断口处灰气瀰漫,很快又有新生。 唐斌紧隨其后,一面挥拳击退从侧面袭来的碎石、枯骨,一面留神脚下。 他行伍出身,颇善辨踪寻路,虽在幻境中方位感大乱,仍凭著对山势的隱约记忆,不时出声指引: “往左!那边地势略低,应是下山的隘口!” 第二十五章 大梦先觉 两人一前一后,且战且走。公孙胜觉得借自唐斌的龙虎气十分不妥,加上接连勉力施法,不由得气血翻腾,暗暗叫苦。 唐斌这边也不好受。他虽还能引动龙虎气,却无正法疏导,又被公孙胜借著手中玉符分走不少,此刻全凭气血蛮劲硬抗。 几番衝杀下来,只觉右拳经脉灼痛,气息渐促。 更兼幻音不断,眼前时有零星幻景闪现:有时是战场上浴血廝杀,有时是前身记忆里与崔野、文仲容共饮盟誓…… 他知道这是有妖物作祟,只紧咬牙关,强行定住心神。 约莫一炷香功夫,二人已冲至主峰山腰一处较为开阔的斜坡。 前方不远处,隱约可见一道半人高的青石界碑立於道旁,碑上字跡模糊,在灰雾中若隱若现。 唐斌精神一振:“前面就是出口了!” 话音未落,异变再起! 整个山谷猛地一震,仿佛地底有巨物翻身。地面裂开无数细缝,汹涌灰气如喷泉般涌出,瞬间將前方道路淹没。 灰气凝结,竟化出数十个影影绰绰的人形,皆作江湖好汉打扮,手持朴刀,面目却模糊不清,只发出悽厉呼號,直扑过来! 与此同时,后方也传来巨大吸力,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攥住二人,要將他们拖回峰顶。 公孙胜面色一变,嘶声喝道: “五雷猛將,火车將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破阵开道,急急如律令!” “轰隆!” 唐斌手中玉牌炸开一团刺目雷光,化作数道银蛇狂舞,与涌来的灰气人形撞在一处!雷光至阳至刚,正是阴秽克星,一时间灰气溃散,人形惨嚎著消融。然而雷光只持续数息便告消散,公孙胜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身形摇摇欲坠。 “先生!” 唐斌见状,一步抢上扶住,同时右拳蓄满气力,朝著界碑方向,悍然轰出! 这一拳,他將连日所见妖氛之诡、幻境之怖、挣脱之愿,尽数融入拳意。但见拳锋金芒暴涨,咆哮著撕裂灰雾,硬生生在灰气中打出一条通道! “走!”唐斌扶著公孙胜,用尽全身力气,朝界碑方向猛衝。 最后十丈,两人所受的阻力已如实质一般。 阴风如刀,刮的人麵皮生疼;脚下地面翻涌,二人步履维艰,几乎是一寸寸向前挪移。 终於,两人踉蹌扑到界碑之前! 那界碑此刻光芒闪动,碑身似乎变得透明起来,隱约可见外界的月光树影。唐斌不及细想,用尽最后力气,拖著公孙胜,纵身一跃—— “呼——!” 耳畔所有喧囂:鬼哭、风吼、诵念声骤然消失。 身体仿佛穿过一层极薄的水膜,周遭压力一空,猛地向下坠去! 唐斌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几乎昏厥。他强撑著一丝清明,翻身坐起,剧烈喘息。 公孙胜也歪倒在一旁,面如金纸,喘息不止。 唐斌低头看向自己——衣衫整洁,毫髮无伤,腰间那捲狼皮还在,怀中油布包里的狼肉也完好无损。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昨日与公孙胜相遇、交谈、赶路、遇狼、夜谈修行的每一个细节。 可是…… 他猛的抬头,望向四周。 但见四周景象已截然不同:哪里还有什么灰雾荒谷、白骨符桩?此刻他们正身处一片稀疏的松林边缘,身下是厚实的枯草与落叶。天上一弯冷月斜掛东天,疏星几点,夜风带著晚秋凉意吹过,林间传来真实的、断断续续的虫鸣。 远处,回雁峰主峰依旧巍峨耸立,在月光下勾勒出漆黑轮廓。但峰顶並无白日所见那种规整清气,只有寻常山嵐繚绕,隨风聚散。整座山静謐幽深,与寻常深山夜景並无二致。 唐斌心臟狂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从昨日傍晚,他们来到界碑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入了梦? “呃……” 一声轻哼传来。公孙胜缓缓睁眼,眼中先是迷茫,隨即化为震惊。他猛地起身,环顾四周,又低头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最后目光落在界碑上,脸唰地一白。 “唐……唐兄弟……”公孙胜声音发颤: “我们……我们出来了?” 唐斌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是出来了,我们怕是从来都没有进去过。” “此话怎讲?” 唐斌苦涩一笑,抬手示意周遭: “先生请看,这里是否正是你我白日歇脚、后来你还布下三才探煞符的那片枫林外侧?” 公孙胜依言望去,果然见不远处几株枫树颇为眼熟,其中一株老松上,还隱约可见自己之前为辨认方向刻下的浅痕。再回想方才“逃出”的方向与距离,正与幻境中从“石室”区域冲向界碑的路径大致吻合。只是现实中没有乱石荒谷,只有这片平缓草坡。 “再看看天色。”唐斌指向天边月亮位置: “如今大约是亥时初刻,你我二人今日酉时左右抵达回雁峰地界,因见景象祥和,心生警惕,便在此处林中暂歇商议,你我便觉睏倦,依树小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悸: “若是在下猜的不错,你我打盹儿,至多不过两个时辰!” 公孙胜踉蹌一步,扶住旁边树木。他闭目凝神,感应体內气机——龙虎气运转如常,修为完好,甚至连昨日画符损耗的精气都未曾减少。可记忆中那些激战、逃亡、重伤的画面,却歷歷在目,真实得让人心悸。 “槐国大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公孙胜喃喃道: “难怪古籍有载:『一入槐国,经年似瞬,醒时方知,身未动,魂已游。』原来从始至终,我等肉身根本未曾踏入险地,只是神魂被拉入梦境,在梦中经歷了一切。” 他看向界碑內云雾繚绕的回雁峰,眼中满是后怕: “今次要不是唐兄弟窥破此间蹊蹺,在梦中引导贫催动遁符逃至界碑;又若非贫道最后以玉符破开前行道路……只怕这个时候,你我神魂就要困在这无常大梦里,肉身则在此坐化,成为两具无知无觉的躯壳了。” 第二十六章 石灵探幽 唐斌闻言忽地想起梦中出现的那些人,心头一紧,转向公孙胜问道: “先生,依你之见,那真正的文仲容、崔野这些好汉……如今可还在么?” 公孙胜轻嘆一声: “唐兄弟,此事……怕是不容乐观了。”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方才徐徐开口: “这种异术,贫道以前虽然没有经歷过,但我道藏典籍曾有记载。此术以各类精灵本源为基,拘束地脉灵枢,再摄生魂入梦,营造梦中槐国。梦中傀儡,皆需以真实生灵的神魂记忆为引,方能幻化得栩栩如生,言行举止合乎其人生前性情。 我等梦中见那『文仲容』、『崔野』,谈吐作態虽显诡异,但其形貌、些许习惯乃至彼此关係,皆……皆如生人一般。” 唐斌接口道: “先生是说,灵枢幻化他们,必是先摄了他们的神魂,或至少窥见了他们的记忆?” “正是这般。” 公孙胜頷首,面色愈发凝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更让人疑虑的是,那文仲容梦中曾言,他们是『去岁重阳』来此隱居的。 若这话不是他凭空杜撰,而是源自被摄者的真实记忆或感知,那便意味著,真正的文、崔二位好汉,恐怕早在去岁重阳前后,便已遭了毒手,神魂被困於此处了!至於其肉身……”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唐斌听罢,默然良久。 前身记忆里,虽与文仲容、崔野还没有见过面,但一来是知晓他们是日后可同生共死的兄弟,二来水滸世界中亦有其豪杰名声。 如今听闻他们可能早已遭难,魂魄受困,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悲凉与愤懣。 半晌,他沉声开口: “照先生这般如此说来,这回雁峰上的至阴大凶,非但盘踞此地,更害了山上好汉性命,囚其魂魄以供驱役?此等邪祟,我等岂能容它!” 公孙胜见他目露决然,开口劝道: “唐兄弟义愤,贫道自然知晓。不过此刻回雁峰诡譎凶险,竟能令人无知无觉间入梦,虚实难辨。我等侥倖逃脱,已是万幸。 此刻贫道神魂受损,真元未復,兄弟你虽勇武,但於道术幻阵之道终究是有些生疏。我等贸然再探,恐非良策。 不若暂且退去,待贫道稟明师尊,或邀约同道,再图破除此獠。” 唐斌却摇头道: “先生,也不是唐某非要逞强。只是我们当下还在回雁峰附近,那里头的凶物既能將你我拖入梦中一次,保不齐便有第二次。 它已知晓你我窥破其幻境,若其幕后之物当真有灵智,岂会坐视我等离去报信?何况,文、崔等好汉若真有一线生机尚存,我等早一刻探明真相,或能早一刻施救。迟则生变啊!”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望向界碑方向若隱若现的回雁峰轮廓,接著道: “再说了,我等既已亲身入过那槐国,对其幻境手段也算有了一番见识。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再见那些诡异祥和之景,心中自有提防。况且……” 他话未说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后方山林边缘,一块青黑色的大石后,似有半截圆滚滚的影子缩了一缩,又悄悄探出些许。 唐斌心念电转,不动声色,口中却继续对公孙胜道: “况且,我等也未必没有帮手啊。” 公孙胜闻言一怔: “帮手?这里荒山野岭的,除了你我,还有何人?” 唐斌嘴角微扬,忽地转身,朝著那大石方向朗声道: “盘陀陀!你既然一直跟在后面,怎得还不现身一见?莫非还要唐某请你出来不成?” 话音落下,那大石后静了片刻。隨即,一阵“喀啦喀啦”的摩擦声响起,一个矮墩墩、圆滚滚的石人,磨磨蹭蹭地从石后挪了出来,正是那曾被唐斌与公孙胜降服的木石之灵——盘陀陀。 只见它石脸上那模糊的眼窝耷拉著,石缝嘴巴也抿著,一副垂头丧气、又带著几分畏惧的模样。 它挪到距二人三丈外便停下,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比往日低了许多: “唐……唐爷爷,公孙仙师……小怪……小怪不是故意跟踪的……” 公孙胜见到盘陀陀,先是讶异,隨即恍然。 他之前忙於调息,竟未察觉这石精悄然尾隨。此刻见它出现,心中顿时明白了唐斌所言“帮手”的意思。 唐斌看著盘陀陀,语气放缓了些: “盘陀陀,我且问你,你不在自家山坳玩耍,偷偷跟在我们后面,却是想干什么?莫非还想继续困人取乐么?” “不敢!本大……小怪万万不敢!” 盘陀陀嚇得石躯一颤,连忙摆动石手,急声道: “自那日得仙师点化,唐爷爷教诲,小怪再不敢胡闹啦!这些日子小怪也谨记誓言,见到迷路的樵夫猎户,还……还悄悄搬开拦路石头,引清水到乾涸泉眼呢!”它语气急切,透著委屈,倒不似作偽。 唐斌与公孙胜对视一眼。 公孙胜微微点头,他当日以火符炼化盘陀陀身上戾气,又令其立誓,自然是有感应的。 如今这石精心性確已澄净不少,顽劣之气大减。 “既然不敢,那你为什么尾隨我等到这里?”唐斌追问。 盘陀陀石脑袋低了低,声音更小了: “小怪……小怪那日见唐爷爷和仙师往这回雁峰方向去了,心里……心里就有些不安。这回雁峰,小怪倒是知道,以前是有好些气血旺盛的好汉住的,小怪虽不敢靠近,但偶尔能远远感觉到他们的气息。可大概从去年秋天起,那边就变得……变得有些奇怪了。” “如何奇怪?”唐斌精神一振。 盘陀陀努力组织著语言: “就是……就是那边的『味道』变了。以前虽然也有打打杀杀的煞气,但那是活人的、热闹的味道。 后来……后来变得很静,静的都有点嚇人了。 再后来,有时候会飘过来一种淡淡的、甜甜的香气,闻著让人想睡觉,但小怪是石头,倒是不怎么受影响。 可山里的鸟儿啊、鹿啊,靠近那边的,好多就呆呆的,不怎么动,也不怎么叫了。 小怪胆子小,感觉不对劲,就更不敢往那边去了。” ps:明天开始试水推,新书阶段希望大伙儿儘量不要养书(pk压力太大了),有票的也可以投一下,万分感谢。 第二十七章 地气感应 盘陀陀顿了顿,接著道: “那天小怪看到唐爷爷和公孙仙师往那边走,便想起誓言,要护路行善,又担心……担心你们著了道。所以……所以就远远跟著,想著万一有什么不对,小怪熟悉山路,或许……或许能帮上点忙?” 它说到最后,语气怯怯,抬眼偷瞄唐斌神色。 唐斌听罢,心中暗道:“这石精虽懵懂,但身为木石之灵,对地气、生灵气息的感应恐怕比人类修士更为敏锐直接。它说的那些甜香、安静这类感受,正与我和公孙胜察觉的异常,以及那槐国大梦的引子对得上!想来要是再探回雁峰肯定有所帮助。” 他看向公孙胜,见对方亦是微微頷首,显然想到了一处。 公孙胜沉吟道: “盘陀陀,你既然感知到了此地异常,可能分辨那甜香来源?或感知这山中地脉流转,有无特別淤塞、扭曲之处?” 盘陀陀挠了挠石脑袋,为难道: “公孙仙师,小怪著实是道行浅,只觉得那香气飘飘忽忽,抓不住根脚。至於地脉……小怪能感觉到这山底下『水』的流动,靠近主峰那边,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转得不畅快,別的地方『水』流过去,也慢吞吞的。但具体哪里堵了,小怪……小怪也说不清楚。” 唐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上前几步,走到盘陀陀面前,蹲下身,平视著圆滚滚的石精,正色道: “盘陀陀,你既然有心行善,眼下便有一桩大善事,或许只有你能帮上忙。” 盘陀陀石眼窝睁大了些: “唐爷爷请说!” “我等欲再探这回雁峰,查明山中的异变根源,救出可能被困的活人魂魄。” 唐斌指向界碑方向: “但这山中幻阵有些厉害,能迷人神智,拖入梦境。你是木石之灵,神魂与血肉生灵不同,或许那幻阵对你影响较小。且你久居山中,熟悉草木之性,又对地气感应灵敏。 所以我等想请你为我等引路,避开明显异常气机之处,並时时提醒地脉流动变化,要是再遇上那迷魂香气或其他诡譎事物,也好给我们一个提示。” 盘陀陀闻听此言,石脸上显出犹豫和畏惧之色。 它本能地对回雁峰现在的气息感到十分害怕,但看看唐斌诚挚的目光,又想起公孙胜那日的真火,再想到自己“护路行善”的誓言,石躯內那点懵懂的灵性挣扎起来。 公孙胜此时也开口道: “盘陀陀,此番探查確实有些凶险。你要是不愿意,我等绝不强求。 但你要是愿意助贫道一臂之力,贫道可再予你一道上清大符,日后贴於你灵枢核心之处,或可助你稳固灵识,抵御外邪侵扰。”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光隱隱的符籙,符上硃砂纹路似星辰流转。 盘陀陀看著那符,又看看唐斌,石缝嘴巴开合几下,终於瓮声瓮气道: 本书首发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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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气流转仍指向峰顶,但比昨日梦中感应时,那『拘束』之力似乎略有鬆动。虎气依旧稀薄。此地阴阳看似调和,实则一片死寂。” 他们没有贸然深入,只沿著山脚区域,在盘陀陀的指引下缓缓行动。盘陀陀不时停下,將石手贴在地面或树干上,仔细感应。“这里,『水』流得很慢……这里,有股凉颼颼的东西扎得很深,像是老树根一样,但气味还是不对……” 第二十八章 石心泣血 循著盘陀陀的感应,他们逐渐偏离主道,来到一处背阴的山坳。此处藤蔓格外茂密,几乎遮蔽了天光,气氛也更显阴森。 盘陀陀忽然停了下来,石手指向坳底一片格外浓密的阴影处,声音惊疑: “那里……那里的『根』最密!凉气最重!还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缠在下面,还在动著,像是……像是睡著了在喘气!” 两人循著盘陀陀所指,往里面缓步探去。 越往里走,周遭景致越发诡异。 时值深秋,本应草木凋零,此处却反常地生著大片墨绿色苔蘚,厚如毡毯,踏上去绵软湿滑,了无声息。苔蘚间偶见零星白骨,或为鸟雀,或为狐兔,皆已风化发黑,表面覆著一层黏腻的灰白色菌丝,在昏暗光线下幽幽泛光。 盘陀陀石躯微颤,低声道: “这里的『水』……不流了。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 公孙胜俯身细细观察,以指尖轻触苔蘚,入手冰凉刺骨,竟隱隱有吸附之力。 他眉头紧锁,掐诀感应,片刻后沉声道: “这不是天然苔蘚,乃阴气凝结所化,能缓慢汲取活物精气。看来那大凶之物,不仅拘魂造梦,更在潜移默化中抽吸整座山的地脉生机。” 正说著,前方山坳深处,忽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那声音飘忽不定,似女非女,似童非童,夹杂著山风呜咽,听得人脊背生寒。 盘陀陀嚇得石躯一缩,险些滚倒在地。 唐斌按住它肩头: “不要怕,仔细听,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盘陀陀强定心神,將石耳贴紧地面。木石之灵与大地共鸣,听觉远比人类敏锐。 片刻后,它抬起石脸: “在……在那边的崖壁下面,里面有些不寻常的动静,还有……还有很浓的『苦味』。”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什么苦味?”公孙胜追问。 “唔,不是嘴巴尝的那种苦,” 盘陀陀努力形容: “是心里发苦、发酸的那种味道,小怪以前在饿死的小动物旁边闻到过,但这次……这次浓得多,也……也酸得多。” 唐斌与公孙胜不敢掉以轻心,各执兵刃符籙,由盘陀陀引路,小心翼翼朝那崖壁摸去。 行约百步,绕过一丛生得奇形怪状、枝干扭曲如人臂的枯树,眼前豁然出现一道天然岩缝。 岩缝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內里幽深黑暗,正有啜泣声从中隱隱传出来,时断时续,如怨如诉。 岩缝边缘生著数株异样植物:茎秆漆黑,叶片呈暗紫色,形如人手,无风自动,缓缓开合。 公孙胜倒吸一口凉气: “此草只生长在冤魂聚集、阴气极重之地,能自发吸引游魂靠近,慢慢吸食魂力。看来此处……便是那大凶的巢穴入口了。” 唐斌握紧拳头,沉声道:“既已寻到门前,岂有不入之理?先生,我打头阵,你居中策应,盘陀陀殿后,隨时警示地气变化。” 公孙胜点头,自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明珠,默诵咒文,那明珠便泛起柔和白光,照亮前方数尺。 他又取一张符贴在唐斌后背,这才示意可以进入。 三人依次侧身挤入岩缝。初时狭窄逼仄,石壁湿冷滑腻,触手似有黏稠液体。 行十余步后,通道渐宽,竟是一处天然石窟。明珠光照下,可见石窟约三丈见方,穹顶倒悬钟乳,地面凹凸不平,积著浅水,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 而那啜泣声,此刻已经清晰可辨,正是从石窟深处一块突兀的巨岩后传来! 唐斌示意公孙胜与盘陀陀止步,自己缓步上前,绕到巨岩侧面。 只见岩后地面,赫然跪坐著一道朦朧身影! 那身影似人非人,下半身与地面岩石融为一体,呈灰白之色,纹理粗糙如普通山石;上半身却依稀是女子形貌,披散长发,衣衫襤褸,双臂环抱胸前,不住颤抖。 她背对来人,低垂著头,长发遮面,只能看见瘦削肩背隨著啜泣轻轻耸动。 她周身散发著淡淡的、与周遭岩石同质的灰光,那灰光如呼吸般明灭,每次明灭,石窟內的阴冷之气便加重一分。 “这……这是……” 盘陀陀躲在公孙胜身后,声音发颤: “她身上有我们石灵的味道,但……但又混著好浓的『人苦味』!小怪……小怪从没见过这样的……” 公孙胜面色凝重至极,低声道: “石灵本是无情之物,得天地造化、日月精华,方开灵智。 此物却似將人的怨魂强行与石灵融合,难怪能布下那等虚实相生的槐国幻阵!人魂执念为引,石灵地脉为基,二者相合,便成这非人非石、怨念深重的怪物!” 此时,那跪坐的石灵女子似乎有所察觉,啜泣声戛然而止,缓缓地转过头来。 长发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如石、五官模糊的脸。 脸上无眼无鼻,只有两道深深凹陷的痕跡,如泪沟蜿蜒。本该是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细缝,一张一合,发出嘶哑断续的声音: “谁……谁来……打扰……我的……清净……” 声音空洞,带著岩石摩擦般的质感,却又奇异地夹杂著女子哀戚的余韵。 唐斌强忍心头寒意,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我是蒲东唐斌,这位是蓟州公孙胜先生。我等途经回雁峰,见山中异象,特来探查。敢问……尊驾何人?为何在此设阵困人,更拘禁山中好汉魂魄?” 那石灵女子闻言,模糊的面孔似有波动。她“看”向唐斌,虽无眼眸,却让唐斌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注视。 “何人……我是何人……” 她喃喃重复,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如少女呜咽,时而如老妇嘶嚎: “我……我是回雁峰下……松溪村的……阿秀……” “阿秀?”唐斌心中一动: “你既是山下村民,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又为何要在此害人?” “害人?我害人?”对方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周身灰光暴涨,石窟內阴风骤起: “我不曾害人!是那些人害我!是这世道害我!是那姓赵的畜生害我!” 第二十九章 淒神寒骨 她那双与岩石死死长在一处的手臂猛地抬起来,直直指向石窟外那片昏沉沉的虚空,仿佛正戳向某个无形无影却刻骨铭心的仇讎: “那年,那年春上,天还寒得紧。我家杏儿,我那苦命的孩儿,才刚满五岁,糰子一样的人儿,平日里最是乖巧,会抱著我的腿,仰著小脸儿叫『娘亲』……” 她声音忽地哽住,岩壁上凝结的白霜莫名又厚了一层: “她,她不慎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我没太在意,只熬了些薑汤。谁承想,一夜之间,浑身便滚烫得像块火炭,小脸烧得通红,气都喘不匀了,只闭著眼迷迷糊糊地喊『娘……娘……』。” 阿秀的石质面孔扭曲著,努力想做出一个母亲痛彻心扉的表情,却只显得更加怪异: “我慌了神,家里头一文钱也没有,当家的早几年害病没了,只剩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我好不容易翻出一支银簪子,是我娘留下的嫁妆,揣在怀里,用那床破棉被把杏儿裹紧,餵了口温水,对她念叨:『杏儿乖,杏儿不怕,娘这就去城里给你抓药,吃了药就好了,就好了……』她烧得糊涂,只微微动了动睫毛,算是应我。” “我把她独自留在那四处漏风的茅屋里,怕豺狼进来,又用凳子抵了门,这才拼了命地往城里赶。 八十里山路啊,我脚底磨出了血泡也顾不得,心里只念著杏儿那滚烫的小身子。天擦黑时,总算远远望见了城门楼子的影子。”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起来,石窟內迴响阵阵,似有无数冤魂附和: “就在城门外五里不到的官道上,我跑得急,没留神岔路口……迎面撞见了一行车马。我嚇得魂飞魄散,慌忙躲向道边,可……可还是惊了那拉车的畜生!我赶著去抓药,我女儿等著药救命啊!” 岩壁上渗出的暗红色液体越来越多,阿秀诉说的声音却突然平淡了几分: “那车帘子掀开一角,我……我看见了那张脸……肥白麵团似的,穿著綾罗,戴著金冠,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她周身灰光爆闪: “他盯著我,上上下下地打量,说我衝撞了他的车驾,要我赔他!旁边那些恶奴也跟著鬨笑。我嚇得浑身发抖,只知道磕头。我说我要给女儿抓药,求他放过我,他笑……他笑著撕我的衣裳……说看上我是我的造化。后来……后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该是到了后半夜吧,那畜生让人把我拖出来,要把我扔下山崖……就在这回雁峰北坡。我不是怕死,可我的杏儿还一个人在家啊,我爬也要爬回去找我的杏儿! 我滚下山坡,撞在一块凸岩上,摔断了腿。 我躺在山沟里,四周是黑黢黢的树林,只有风声和不知名的鸟兽怪叫。我喊『救命』,可没人听见。 我一身都是伤口,我疼,可我心里火烧一样,只想著我的杏儿……她一个人在家里,没吃没喝,烧得那么厉害……她会不会醒了找娘?会不会哭哑了嗓子?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血泪般的液体几乎糊满了她的石面。 “我就那么躺著,眼睁睁看著日头升起,又落下,再升起,再落下……六天,整整六天六夜! 白天有鸟雀飞过,夜里只有星星和狼嚎。我舔石缝里的露水,嚼身边的草根,拼命想活下去,想爬出去。我对著苍天咒骂,哀求,许愿……只要让我再见杏儿一面,让我把药送到她手里,我情愿永世不得超生!可……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力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最后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杏儿的小脸,在我眼前晃啊晃,她好像在对我笑,又好像在哭……” “第七天……日头又升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身上忽然不痛了,也不冷了,轻飘飘的,好像能飞起来。 我看见下面沟里躺著一个人,衣衫襤褸,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她的声音变得空洞起来: “我浑浑噩噩,我想回家,想去看杏儿,可这山好像变成了迷宫,我怎么也出不去,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只记得那片山坡,那堆乱石,我只想见杏儿……”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我的尸骨旁边,慢慢长出了一块青黑色的石头,不起眼,但山里的地气不知怎的,总往那儿聚。石头里,竟生出了一点懵懵懂懂的灵性,像我的杏儿一样……” 她终於说完了这些遭遇,石窟內死一般寂静,只有那暗红的“血泪”滴落在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敲在人心上。 公孙胜听到此处,手中松纹古定剑不觉低了下去,面上愀然变色,长长嘆息一声: “无量天尊……怨魂附石,执念为引,又得这山阴地脉滋养,竟成就你这般非人非石、亦人亦石的诡异存在。 你因这念想太深,魂魄不得解脱,与石灵相融后,便以此山为基,布下这迷魂幻阵,拘来生魂,是要向那害你之人,乃至向这世道报復么?” “报復?呵呵……哈哈哈……” 阿秀忽然发出一阵悽厉笑声: “向谁报復?那畜生么?他或许早忘了这荒山野岭里害过一个民妇,依旧锦衣玉食,作威作福。向这世道么?它何曾睁眼看过我们母女的死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一丝诡异的温柔: “我只是见不得別的孩儿像我的杏儿一样……孤零零地,等不到娘亲回来……只是想让大家……都不要再受苦了……” 她缓缓转回身,面向石窟深处。 明珠光照下,唐斌这才看清,她环抱的双臂间,竟虚虚拢著一团朦朧光影。光影中,隱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似在沉睡。 “杏儿……我的杏儿……”阿秀的声音充满怜爱: “娘没能给你抓药,娘对不起你。后来……后来我看到……你饿死在家里……小小的身子……都僵了……” 她岩石躯体剧烈颤抖,发出“喀喀”声响: “这世道太苦了,活著要被人欺辱,死了魂魄不得安寧,连孩子……连孩子都护不住……所以……所以我要造一个地方……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离別、永远快活的地方……” 她抬起头,那无目的面孔“望”向唐斌三人: “你们昨天也应该看见了吧?山上的那些人……文仲容、崔野……还有他们那些兄弟……我让他们入了『槐国』。 在那里,没有饥寒,没有廝杀,没有欺压……他们可以永远饮酒作乐、谈玄论道……就像……就像杏儿在梦里,永远有娘陪著,永远不会生病挨饿一样。” 第三十章 缘木求鱼 盘陀陀听得石躯发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瓮声瓮气道: “可是,可是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啊……梦里头再好,他们……他们不一定愿意留在这里,他们是被你困住了!” “假的?” 阿秀猛地转过头来,无目的灰光直直“照”向盘陀陀,石窟里的阴风骤然一紧: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在我这里,他们觉得快活,无忧无虑,那就是真的!在外面,在那吃人的世道里,他们被人像野狗般追打,朝不保夕,饥寒交迫,那才是假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 “你们这些外来的,懂得些甚么! 你们可知道那文仲容,就是持麈尾、面如冠玉的那个,你们知道他是怎么上山的吗? 他本是河东路雁门关下的边军小校,一身武艺,满腔热血,只想保境安民,博个封妻荫子!就因为不肯跟著上官剋扣底下弟兄的粮餉,便被诬了个贪墨军资的罪名!可恨那管军的贪墨上官,剋剥粮餉,要他也同流合污。文仲容不肯,反去告发,结果如何呢?” 阿秀的声音尖利起来: “那狗官顛倒黑白,反诬他监守自盗,剋扣军餉!一纸文书,锁链加身,就要问成死罪,押赴法场开刀问斩! 可怜他家中尚有老母弱弟,闻此噩耗,几乎哭死。 要不是几个过命的兄弟拼死劫了法场,他早已是边城郊外一缕无头冤魂了!从此有家难归,有国难投,只得亡命江湖,惶惶如丧家之犬。你说,他那边军小校的身份,那精忠报国的念想,是真还是假? 怎么到头来,真的成了假的,忠的成了逆的!” 她顿了顿,看向唐斌与公孙胜: “还有那个叫崔野的!你们別看他生得粗莽,早年也是个本分庄户人。 他家住在京东路曹州,那年黄河决口,把十里八乡尽数给淹了,田庐尽成泽国。县里賑济的粮食被乡绅层层盘剥,到他们手里只剩几把麩皮。 他带著老娘想进城討条活路,刚在街边蹲下,还没开口乞討,就被大户家巡街的恶僕当成流民驱赶。崔野爭辩两句,那群人便拳脚相加,將他打得吐血,老娘扑上来护著,也被推倒在地,磕破了头……他去县衙告状,门子连状纸都不接,只嗤笑道:『你也配告大员外?』他搀著老娘走出衙门,回头望那『明镜高悬』的匾额,忽然哈哈大笑,当夜就摸进刘大户家,一把火烧了粮仓,背著老娘上了山。 可他以前只想做个安分良民啊!你们说,他那安分良民的指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秀的岩石身躯咯咯作响: “还有那些嘍囉,那些你们眼中不过是山贼草寇的汉子!张三本是佃户,东家要加租,交不上,被打折了腿,田也被夺了;李四是个铁匠,官府征徭役修宫观,累吐了血,工钱一文不给,反说他怠工;王五更冤,只因长得像县里通缉的江洋大盗,被衙役锁去,屈打成招,家產抄没……哪一个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才咬著牙,含著泪,提著脑袋上了这回雁峰、落草为寇的! 他们难道天生就是贼?难道不想做个安安稳稳的百姓?可这世道,这官府,这豪强,给他们活路了么?! 是我!是我给他们造了这槐国安魂乡,给他们一处遮风挡雨的世外桃源,不用再担心官军围剿,不用再害怕仇家追杀,不用再忍受饥寒白眼! 每日里,只有清风明月,松涛泉响,只有谈玄论道,诗酒琴棋,这难道不比在外面受苦强百倍、千倍么?他们感激我还来不及!你们看……” 她猛地抬起石臂,指向石窟外,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温柔: “你们看他们笑得多开心,活得多自在!文仲容不用再忆起法场的寒刀与母亲的泪眼,崔野不必再梦见洪水棍棒,那些嘍囉也忘了断腿的痛、吐血的苦!我困住他们?我是救了他们!” 盘陀陀听得呆了,石脑袋耷拉著,半晌才喃喃道: “可……可他们终究是活人啊,活人要有活人的日子。你把他们魂儿拘在这儿,身子以后却要在外头烂成白骨,这、这算哪门子桃源哩……” “你个石头脑袋懂得什么!”阿秀厉声打断: “活人的日子?他们原先过的叫日子吗?那叫煎熬,文仲容刚上山的时候,每夜梦里都在喊我没有贪墨;崔野喝醉了就捶著桌子哭他老娘,说对不起她,没让她过上一天好光景……可如今呢? 你们白日里也见了——文仲容谈玄论道,从容自若;崔野抚琴吟诗,一派风雅。他们脸上那笑,是实实在在的!你且去问问他们,如今还想不想回那吃人的世道去?” 她忽然向前探了探身子,岩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语气里透出一股热切: “你们既然来了,也是与此山有缘……何不也留下来?我看得出来,你们也不是寻常人,在外头定然也受过不少委屈。 在这里,一切痛苦都能忘掉,一切不甘都能抚平……就像他们一样,永远安安稳稳,快快活活……” 唐斌听到这里,胸中一股鬱气翻涌,忍不住踏前一步,沉声道: “安稳?快活?阿秀,你方才说文仲容每夜梦囈,崔野醉酒痛哭——那才是他们的真心!你把他们真魂锁在梦里,造个假壳子在这儿装风雅,这不是救他们,是害他们!” “害他们?”阿秀周身灰光乱颤: “我是在救他们!你出去问问,这山里上下下,哪个不说『文头领仁厚』『崔头领豪爽』?他们如今受人敬重,衣食无忧,再不用提心弔胆……这难道不是他们从前求都求不来的日子?” 公孙胜一直静静听著,此时忽然拂尘一摆,长嘆道: “痴儿……你以己度人,却不知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文仲容寧折不弯,崔野快意恩仇,他们便是受苦,也要做个清醒的苦命人。你这般將他们困在梦里,看似给了他们极乐,实则是夺了他们一点真性情!这岂非是缘木求鱼啊!” 第三十一章 身不由己 公孙胜这一声“缘木求鱼”如同当头棒喝,让石窟內阴风都为之一滯。 阿秀石躯剧震,无目的面孔茫然“望”向虚空,周身灰光明灭不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岩石与魂魄交融的深处挣扎。 “真的是我夺了他们的真性情么?” 她喃喃重复,声音迷茫: “我是在害他们么?不……不是的……我看他们笑得很开心啊!” 公孙胜见她这般模样,心中虽然有些不忍,却也知道此刻不能心软,沉声道: “阿秀,你且看看你怀中那团光影,你口口声声说那是你的杏儿,可那真的还是你的女儿么? 不是的,你心里也知道她不过是你执念所化的一缕残影罢了! 你將文仲容、崔野他们困在此地,与你这『杏儿』又有什么分別呢?都是你心中执念所造的影子!他们不是真的!” 听到这话,阿秀猛地低头,望向怀中那团朦朧光影。 光影中的小人儿依旧蜷缩著,仿佛还在睡觉。她伸出石质的手指,想要触碰,却在即將触及的剎那,那光影微微波动,显出几分虚幻不实。 “杏儿……我的杏儿……” 阿秀的声音颤抖起来,带著哭腔: “阿娘对不起你……阿娘没能救你……阿娘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所以……所以我想造一个地方,让人不要像我一样……” 她忽然抬起头: “你们凭什么说我错了!你们这些能呼风唤雨、仗剑行侠的,哪里懂得我们这些如同草木一般的人是怎么活的!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安稳!我有错吗?!” 话音未落,石窟內阴风再起,比先前更烈!地面苔蘚疯狂滋长,如活物般蔓延,岩壁上那些暗红色的“血泪”汩汩涌出,匯聚成溪,散发著刺鼻的腥气。 阿秀石躯开始膨胀,表面浮现出纵横交叉的裂纹,裂纹中透出幽绿的鬼火! “兄弟小心!”公孙胜厉喝一声,松纹古定剑当胸横摆,左手已捏起三张雷符。 盘陀陀被嚇得连连后退,石躯撞在岩壁上,发出“咚”的闷响。 唐斌却迎著阴风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盯著阿秀: “你没有错,阿秀。你有想救人的心,你没有错!可你用的法子错了!你將活人囚在梦里,与那些害你的人將你扔下山崖、任你自生自灭,又有什么不同?都是夺了旁人生死抉择的权利!” 他声音陡然提高: “你若真想救人,就该让他们自己选!是愿意在山外搏一个公道,还是愿意在你这梦里苟且偷安,你问过文仲容吗?问过崔野吗?问过那些被你拘了魂的人吗?!” 这一问出口,石窟內登时安静了下来。 阿秀膨胀的石躯骤然停住,裂纹中的鬼火明暗不定。她周身灰光剧烈波动,仿佛有无数记忆的碎片在其中衝撞。石窟內的阴风渐渐平息,那蔓延的苔蘚也停止了生长。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变得异常沙哑: “自己……选?” “正是!” 唐斌斩钉截铁: “你若真有悲悯之心,便该放了他们,让他们自己做主!至於你,” 他顿了顿,看向公孙胜: “公孙先生乃道门高士,也许有法子助你脱离这石躯,重入轮迴,来世或许能……” “轮迴?” 阿秀忽然打断他,悽苦一笑: “我这般模样,半人半石,非鬼非妖,哪里还敢奢望来世……况且,我若走了,这山中那些被我拘来的魂魄,又当如何?他们已在梦中太久,骤然醒来,只怕魂体难稳,顷刻就要消散。” 公孙胜闻言,面上露出凝重之色。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说的確实不错,这些魂魄被困太久,已与你的幻境深度勾连,若强行剥离,確有魂飞魄散之危。不过……” 他话锋一转: “若你能主动散去幻境,將魂丝缓缓收回,贫道或可助他们固本培元,再以符籙护持,或能保得魂魄不散。只是此举需你全力配合,且对你自身损耗极大,恐有灵识溃散之险。” 阿秀沉默不语。石窟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岩壁渗出的“血泪”滴落声,嗒、嗒、嗒,如更漏般敲在人心上。 盘陀陀悄悄挪到唐斌身边,扯了扯他衣角,低声道: “唐爷爷,她……她好像真的很为难。小怪感觉得到,她身上那股『苦味』,这会儿更重了……” 唐斌心中也明白,让阿秀主动散去幻境,无异於让她亲手毁掉自己以执念构筑的“桃源”,这要求对一个苦命的怨魂而言,何其残酷。 可若不如此,文仲容、崔野等人便將永远困在此处,直至肉身腐朽,魂魄也终究要隨幻境崩塌而湮灭。 正当他心中天人交战之际,石窟外忽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好!”公孙胜面色一变。 唐斌急忙转身,將盘陀陀护在身后,双拳已蓄满力道。公孙胜也剑指一引,松纹古定剑清光流转,蓄势待发。 然而,出现在岩缝入口处的,並非那些枯枝败叶所化的傀儡,而是四道踉蹌的身影! 当先一人,麈尾委地,道袍凌乱,正是文仲容!他身后跟著豹头环眼的崔野,再后是两个嘍囉打扮的汉子。四人皆是面色惨白,眼神涣散,行走间脚步虚浮,仿佛大病初癒,又似大梦初醒。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身上竟繚绕著丝丝灰气,那灰气正从他们七窍中缓缓溢出,如烟似雾,与石窟內阿秀身上的灰光隱隱呼应。 “文头领?崔兄弟?”唐斌又惊又疑,试探著开口。 文仲容在岩缝口停下,踉蹌一步,扶住石壁,看向石窟內的阿秀,又看向唐斌与公孙胜,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有茫然,有痛苦,有愧疚,最后化作一声长嘆。 他推开搀扶的崔野,整了整衣冠,朝著阿秀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 “阿秀娘子……” 文仲容声音沙哑,带著难以言喻的沉重: “方才……方才诸位说的话,我们……我们都听见了。” 崔野也上前一步,黑脸上肌肉抽搐,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阿秀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已是虎目含泪: “阿秀姑娘!去年端午,要不是你现身相救,俺崔野和山上这帮兄弟,早就被那槐精炼成丹药,魂飞魄散了! 这份救命大恩,俺们……俺们却一直在梦里浑浑噩噩的,反倒怨你害了俺们……俺崔野……俺不是人!” 说罢,他又要磕头,却被文仲容一把拉住。 文仲容直起身,看向唐斌与公孙胜,苦笑道: “唐斌兄弟,公孙先生,到了这个地步,有些话……我不得不直言了。” 第三十二章 另有隱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去年端午前后,这回雁峰確实曾来过一个不速之客。那人自称青槐散人,说是在山中寻得一处古炼丹洞府,內有丹炉、地火俱全,邀我等共参炼丹大道,炼成后可平分仙丹,服之能延年益寿,功力大进。 我等虽落草为寇,却也嚮往这等仙缘,又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便信了几分。 那散人引我们至后山一处隱秘洞窟,果见有丹炉鼎器,地火升腾。他让我们各据方位,说是要借我等气血为引,催动丹炉。” 说到这里,文仲容脸上露出心悸之色: “刚开始的几天,倒也相安无事。可到了第七日头上,我等忽然感到浑身气血翻涌,不受控制地向丹炉涌去,连魂魄都似要被抽离一样!那青槐散人此时才露出真面目,原来他乃千年槐树成精,所谓的炼丹不过是幌子,实则是要借端午阳气最盛之时,將我等活人生魂连同气血一併炼化,助他突破修行桎梏!” 崔野接口道,声音激动: “就在俺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洞窟里忽然地动山摇!石壁开裂,一道灰影冲了进来,就是阿秀姑娘! 她那时……那时还没现在这么像人,浑身裹著山石,看著嚇人,可一出手就挡住了那槐精的妖法!她和那槐精斗了整整一夜,山崩地裂,最后……最后將那槐精重创,逼得它捨弃大半修为,遁入深山逃了。” 他抹了把眼泪: “可阿秀姑娘自己也受了重创,灵识涣散。她救下俺们后,神智已有些不清,只反覆念叨著『不能死……不能再让人死……给大家造个安稳地方……』然后……然后这整座山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俺们也不知不觉的被拖入了梦里。” 文仲容长嘆一声: “入梦之初,我等尚有些许清醒,知道是阿秀姑娘以自身灵力构筑幻境,护住我等魂魄不散。可时日久了,梦越来越真,现实记忆越来越淡……到后来,竟真的以为自己是来此隱居修道的,將前尘往事、救命之恩,统统忘了个乾净。” 他转向阿秀,又是一揖: “阿秀娘子,你救我等性命在前,护我等魂魄在后,此恩天高地厚!可我等……终究是活人,有未尽的恩怨,未了的心愿。这槐国安魂乡再好,也不过是场大梦。梦醒了,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崔野也接话道: “阿秀娘子!你要散去这幻境,是不是自己就会……就会没了?不行!俺崔野这条命是你救的,要是这样,俺就不愿意醒了,俺弹一辈子没弦的琴也行!” 他这话说得粗豪,却掷地有声。身后那两个嘍囉也齐声道:“对!崔头领说得对!俺们都愿意!” 阿秀石躯剧震,周身灰光如波涛翻涌。她“望”著文仲容等人,又“望”向怀中那团光影,良久,才发出幽幽一声嘆息: “原来……你们都还记得……可我记得更清楚,那槐精遁走时留下话说日后修为恢復,定重返此山,將我等一併炼了!』” 她声音陡然转厉: “我散不散这幻境,都已无所谓了。那槐精迟早要回来,到那时,你们魂魄已与幻境相连,同样难逃毒手! 我本想……本想將你们永远藏在梦里,或许能避过此劫……可如今看来,连这最后的桃源,也是保不住了。” 此言一出,石窟內眾人皆骇然变色! 公孙胜更是面色凝重,掐指急算,片刻后沉声道: “难怪贫道此前卜卦,只得『明夷』之象,却难寻凶兆具体所在!原来真正的凶险並非眼前幻境,而是那遁走的槐精!它若捲土重来,藉此地已成之势,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谁都明白,到那时,整座回雁峰恐怕都要化作炼狱了! 唐斌心念电转: “公孙先生!”他急声道: “你方才说,若阿秀主动散去幻境,你可助文仲容等人固魂。那若是……若是让她不散幻境,而是將这幻境稍加改动,作为一道屏障,护住山中生灵呢?” 公孙胜一怔:“唐兄弟此言何意?” 唐斌目光灼灼,看向阿秀: “阿秀,你既与地脉相融,能控制草木山石,又能构筑幻境,那可能在这回雁峰外围布下一层迷阵?不需將人拖入深层大梦,只需让外来者—尤其是那槐精—难以寻得准確入口,在山中兜转迷路?” 阿秀沉默片刻,灰光微闪: “若只是外围迷阵,不涉深层大梦勾魂,倒是不难。我如今虽伤重,但操控山中一草一木尚能做到。只是……这等迷阵拦得住寻常人,却未必拦得住那槐精。它毕竟也是草木之灵,对地脉熟悉得很。” 公孙胜听到唐斌的话,正自沉吟,忽地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探手入怀缓缓取出一物,忽然开口: “若加上这个呢?” 眾人目光登时匯聚於他掌心,只见那物是一方玉符,不过巴掌大小,形制古朴,呈八卦之形。 玉质温润,在石窟幽暗光线下,自发流转著一层莹莹宝光。 正面细细雕琢著日月星辰之象,星斗罗列;背面则刻有山川草木纹路,峰峦起伏,草木葳蕤。玉符虽小,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透出,显然並非凡品。 公孙胜將玉符稳稳托在掌心,神色肃穆,沉声道: “阿秀娘子,唐兄弟所言,或是一线生机。贫道不才,身无长物,唯独此玉符乃恩师罗真人所赐秘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玉符上流转的微光,续道: “此玉符非同小可,內蕴先天八卦之理,能依山川地势,布下『八门金锁』奇阵。阵成之日,可隱匿一方气机,混淆阴阳方位,纵是修为精深之辈,若无特定法门指引,亦难窥其门径,寻其根本。” 他抬眼望向身躯与山石融为一体的阿秀,语气愈发郑重: “娘子既然能操控山中草木山石,构筑迷离幻境,若肯將你这山石迷阵之基,与贫道这『八门金锁阵』相结合,两相叠加,或真能在这回雁峰外围,筑起一道虚实相生、牢不可破的屏障! 届时,那槐精纵有通天之能,想要再如从前般轻易寻得入口侵扰山中,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三十三章 生死之外 “不过,” 他话锋隨即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凝重与不忍: “不过……此法有一大关节,必须要先与娘子言明。 布这等大阵,並不是等閒之事。需要借娘子与这回雁峰地脉浑然一体之便,以你灵力为引,以我道法为枢,二者灵力相通,方能將阵法根基与整座山脉地气彻底融为一体,使之如同山生石长,自然天成。此举……对娘子损耗极大,恐伤及你本就未曾稳固的灵识本源。” 公孙胜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直视阿秀那无目无鼻的面孔,仿佛要看清她岩石之躯下那缕残魂的悸动: “其中还有一节,一旦阵法与山体地脉深度融合,娘子你……便与此山绑定更甚,几无分离之可能。届时,山在你在,山损你伤,再想脱离此地,只怕……是有些不容易了。此中利害,关乎娘子存续根本,万望娘子三思。” 石窟內寂然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她的回答。 阿秀灰白石躯微微震颤,周身流转的黯淡灰光明灭不定。 她无目的面孔先是“望”向公孙胜掌中那枚光华內蕴的八卦玉符,玉符上的星辰山川纹路,似乎勾起了她某些深埋的、属於“人”时的遥远记忆,那时节,天上星月可望,地上草木有情。 旋即,她低下头,更紧地环抱住怀中那团朦朧光影。 最后,她缓缓转动身躯,“望”向跪伏在地、面带恳切与悲愴的文仲容、崔野等人。这些曾经生龙活虎的汉子,如今魂魄孱弱,面色灰败。 石窟內,唐斌屏息凝神,拳头不自觉握紧;盘陀陀在角落缩成一团。 良久,阿秀缓缓抬起石臂,指向岩缝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公孙先生,我本就是一缕无处可归的怨魂,机缘巧合之下才融了这山石,得了这点操控地脉、摆弄草木的微末本事。 离了这座回雁峰,天地虽大,我又能去哪儿呢?我早就不奢望能有轮迴来世了;可若是漂泊世间,也不过是无依孤魂,受那风吹日晒、道士僧侣驱赶……倒不如,就留在此处罢。” 她微微一顿,那团代表杏儿的光影在她怀中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先生,你请放手施为罢,”她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待你阵法將成之时,我自会运转山上的残存龙虎气,將文仲容、崔野诸位好汉的魂魄,从这槐国幻境中缓缓释出。只留一缕最细微的梦丝暂且牵引,护住他们魂体不散,让他们能脱离幻境自由来去,熟悉內外,又不至被那槐精轻易察觉寻到。” 说到此处,她周身原本黯淡散乱的灰光,骤然向內收缩凝聚,竟隱隱透出一股如同山岳般沉凝凛然的气势,岩石躯壳上那些龟裂的纹路,也仿佛有光华流转: “至於那槐精,他若真敢捲土重来,我便叫他知道,这回雁峰,已容不得他撒野了!” 公孙胜听罢,面容一肃。 他不再多言,当即后退一步,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冠,向著阿秀深深一揖到底。 “无量天尊!阿秀娘子高义!贫道……佩服之至!娘子且放心,贫道必竭尽所能,布下这护山大阵,不负娘子这番苦心与担当!”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石窟中央,將八卦玉符置於地面,咬破指尖,以精血在玉符周围勾勒出繁复符纹。每画一笔,玉符便亮起一分,其上刻纹如活过来般流转。 文仲容、崔野等人相视一眼,齐齐跪倒,向阿秀叩首: “阿秀娘子大恩,我等没齿难忘!此生此世,必以性命相报!” 阿秀石躯微颤,却没了回应,只將怀中那团光影搂得更紧了些。 盘陀陀悄悄蹭到唐斌身边,石脑袋歪了歪,瓮声瓮气地问: “唐爷爷,咱们……咱们这是在帮阿秀娘子安家吗?” 唐斌望著公孙胜布阵的背影,又看向阿秀那与山石融为一体的身躯,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的,给她安家。” 公孙胜以精血画完最后一道符纹,退开三步,神色严肃,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只听那八卦玉符嗡鸣一声,悬浮而起,在石窟半空缓缓旋转,光华如水波荡漾,將整座洞窟映照得明澈如昼。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公孙胜每念一句咒诀,玉符便亮起一分,其上星辰山川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 石窟內原本有些阴寒的气息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生机。文仲容、崔野等人,感应到这股气息,原本黯淡的身体竟也稍微凝实了些。 盘陀陀看得目不转睛,石脑袋歪著,瓮声道: “公孙仙师这手段,我比小怪搬石头高明多了!” 唐斌却隱隱感觉有些不对,他分明瞧见,隨著玉符光华愈发炽盛,阿秀那半人半石的躯壳上,原本已凝练几分的灰光,竟又开始有了涣散的跡象! 那些灰光丝丝缕缕,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正朝玉符方向飘去。 “先生且慢!”唐斌忍不住出声。 公孙胜闻声,手中法诀一滯,抬眼望向阿秀,也是面色一变。 只见阿秀石躯剧烈震颤,表面龟裂纹路正在不断扩大,从中透出的也已经不是之前的灰色气息,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光芒! “不好!” 公孙胜急忙撤去法诀,玉符上光华骤然敛去,跌落在地。 他一个箭步上前,屈指虚按阿秀石躯,感应片刻,额头已沁出冷汗: “是贫道失算了!阿秀娘子的真灵已然与山石完全相融,所以虽然能操控地脉,却也与这山体休戚与共。 我这符阵正要借地脉布设,阵法运转时,自然要抽取山体中的龙虎气为基础。 可阿秀娘子本就是山石所化,这抽取龙虎气,岂不等若在抽她的命元!” 阿秀无目的面孔转向公孙胜,声音已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先生……不必自责……我本就……灵识飘摇……生死也没什么好说的……” 第三十四章 拔山力士 她怀中那团光影子这个时候也跟著一同黯淡下去,仿佛隨时都会消失。 文仲容等人大惊失色,崔野踉蹌上前,想要触碰阿秀石躯,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虎目赤红: “阿秀娘子!你觉得如何?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救过俺们,俺们还没报恩呢!” 文仲容也是神色惨然,看向公孙胜: “仙师,当真……当真没有其它办法了么?” 公孙胜紧锁眉头,掐指急算了一番,忽地眼中精光一闪: “或许……还有一个法子!只是此法说来有些不大妥贴,却是不一定能施行。” “先生请说,我等或许能一同参详参详。”唐斌连忙开口。 公孙胜指向石窟外回雁峰主峰方向: “阿秀娘子之所以灵识涣散,想来是因为她真灵所寄託的这座小山头,地脉薄弱,龙虎气稀薄,经不住我符阵再行抽取。 但她既然已经和山石相融,若能將她整座本体,也就是这座小山头,挪移至回雁峰主峰地脉之上,借主峰充沛的龙虎气滋养,或可稳住其真灵!” 说到这里,他嘆了口气道: “只是这等移山的力量,却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就算是我三教中人,也少有身具搬山之力的。是以虽然有这个法子,却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一直缩在后面的盘陀陀闻言石头脑袋一动,瓮声瓮气道: “俺,俺有力气哩!” 唐斌精神一振: “当真?你会搬山?” “俺……俺不会……” 唐斌闻言一窒。 “可是俺有力气,俺能让你们也有力气!” 盘陀陀这话一出,石窟內眾人都是一愣。 公孙胜率先反应过来,急问道: “你是说,你能將自身气力借予他人?” 盘陀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 “俺也不懂什么借不借的。就是……俺以前在山里耍闹,有时候想搬块大石头堵路耍,自己搬不动,就会……就会把力气传给路过的行人,叫他们帮俺搬。 他们得了力气,就能搬动大石头啦!” 唐斌听罢,心中一动: “那你现在还能这般做么?” 盘陀陀见眾人目光都看向自己,努力挺了挺石胸: “能!不过……不过这次要搬的是山头,不是石头,需要的力气可大得很。俺得把根扎深些,把地里的『水』多吸些上来才行。” 公孙胜闻言,眉头微蹙: “你是说,以你木石之灵本源为引,將龙虎气灌注於我等肉身,暂得搬山之能?此法倒暗合上古神巫祷祝之理……” 盘陀陀挠了挠石脑袋: “仙师,俺晓得厉害。可阿秀娘子救过山上这些人命,如今她灵识要散,俺……俺不能干看著!” 它转向唐斌,声音恳切: “你信俺不?俺能让你的力气,变得比水牛还大,比老虎还猛,能托起千斤岩石!” 唐斌目光在阿秀渐趋透明的石躯上一扫,又见文仲容、崔野等人满脸焦急,当即决然点头: “好!唐某信你!该怎么施展,你只管说!” 盘陀陀石脸显出凝重之色: “你们两个站好!” 盘陀陀又指向文仲容、崔野: “手搭著肩,俺把力气给你们的时候,你们不要乱动” 三人依言站定,唐斌居中,文、崔分列左右。 盘陀陀走到圈外,石手按在唐斌背上。它身上淡黄纹路骤然亮起,黄色龙虎气如溪流般注入唐斌体內! 唐斌只觉一股温热厚重之气自背心涌入,顷刻传遍四肢百骸。经脉中似有江河奔涌,骨骼发出轻微“噼啪”声响,肌肉賁张,一股从未有过的沛然巨力在体內滋生! 文仲容、崔野等人也感到热流自唐斌处传来,通过肩臂传导,三人之间气机相连,竟隱隱形成一个整体。 公孙胜在一旁看得分明,急掐诀念咒,將一道“固本培元符”拍在盘陀陀石躯上,助它稳固本源。 唐斌面色涨红,咬牙喝道: “两位兄弟,隨我来!” 三人衝出石窟,来到小山头边缘。 此时夜色正浓,星月无光。眼前这座山头虽不算巍峨,却也占地数亩,高约十丈,其上林木丛生,怪石嶙峋。 崔野看得直咋舌:“这……这怎么搬?” 唐斌也心中没底,但他知道此时不能露怯,沉声道: “盘陀陀既借力给我们,必有道理。我们且试试,看能否撼动山根。”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寻了一处山体岩壁,將手掌贴上去。 说来也怪,那原本坚硬的山岩,在他们掌心触及的剎那,竟变得如软泥般。三人下意识发力一推—— “咔嚓!” 山根处传来岩石崩裂的闷响! 整个山头都晃了晃! “真能动!”崔野大喜。 文仲容却喝道: “莫要高兴太早!方才只是试力。真要搬动这山头,需咱们兄弟三人合力,且要找准地脉节点,一气呵成!” 他早年读过些兵书杂学,对地脉之说略有耳闻,此刻福至心灵,闭目感应山体下的地气流动。 片刻后,他睁眼指向山体东南、西北、正西三处:“崔兄弟去西北,唐哥哥去正西,我去东南,到时候咱们同时发力。” 唐斌到了正西方位,向文仲容两人抬手示意。 “起!” 唐斌暴喝一声,双足扎地,双臂环抱身前一块突出山岩,猛一发力! “轰隆隆!” 整座小山头竟真的晃动起来!山石滚落,尘土飞扬。文仲容、崔野也同时发力,三人合力,竟真將这数十丈方圆的山头缓缓拔起! 盘陀陀在前引路,石手指向主峰方向: “往这边!俺能感觉到,那里『水』最旺,根最稳!” 公孙胜不敢怠慢,手持黄符绕山疾走,一道道符光打入四周地面,稳住不断崩落的山石。 小山头离地三尺,缓缓向前移动。每移一寸,唐斌三人便觉身上压力重了一分。此刻他们自觉力量虽然颇大,可借来的终究是外力,三人肉身凡胎,此刻已感骨骼咯咯作响,经脉如被烈火炙烤一般。 走了不到十丈,崔野首先支撑不住,闷哼一声,口鼻溢出血来。 第三十五章 移山覆海 文仲容同样是面色惨白,麈尾早就不知道丟在哪里去了。 他强提一口气,对唐斌道: “唐斌哥哥,我二人可死,你务必……务必坚持到最后!” 唐斌此刻也是七窍渗血,浑身肌肉賁张,青筋暴起。 他感觉到身上借自盘陀陀的力量正在迅速消退,而手中托举的这座小山,却好像变得越来越重。 “放心……”唐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唐某……说到做到!” 再行二十丈,已经到了半山腰。 盘陀陀忽然停住了脚步,急道: “不对!前面地脉有断裂!直接过去山体会垮!得往左边绕,那里有条暗脉可通!” 这一绕,又多出几十丈距离。 唐斌三人本来就已经是强弩之末,每一步踏出,地上都留下深深脚印,脚印中赫然渗出血跡! “快了……快了……” 盘陀陀声音发颤 “再三十丈……就是主峰地脉节点!” 可此刻,唐斌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盘陀陀的声音。 就在这时,阿秀石躯中忽然传出一声微弱嘆息: “诸位……放手吧……我这般残魂……不值得你们如此……” “闭嘴!” 唐斌猛喝: “我等大丈夫行事,那容你一个女子说值不值得?!” 他双臂肌肉再度賁起,竟將下沉的山体又托高三分,一步踏出,地上石板块块碎裂: “文兄!崔兄!最后一程,我等兄弟同生共死!” 文仲容、崔野闻言,胸中豪气顿生,齐声长啸应和,啸声穿云裂石,在回雁峰间久久迴荡。 三人竟凭空再生一股气力,托著山体疾行二十丈!前方已是主峰山头。 唐斌只觉双肩如扛泰岳,双腿筋肉绷紧欲裂,却仍咬牙喝道: “坚持住!” 三人心意相通,齐迈步向前。 那座悬空山头,便隨著三人步伐,徐徐朝回雁峰主峰方向飘去! 公孙胜紧隨其后,松纹古定剑连划符咒,护持三人周身气机,又引动主峰地脉呼应。他见盘陀陀石躯裂纹渐生,忙又拍出几张固本符,低喝道: “盘陀陀!收敛本源,莫要竭泽而渔!” 盘陀陀石脸扭曲,却仍摇头: “不……不成哩!山还没到地方,俺……俺撑得住!” 山野之间,奇景惊现。 三人成阵,肩搭手臂,步步前行。每踏一步,地面便留下寸许深脚印。 林间鸟兽惊飞,走兔奔窜。远处村落有早起农人望见,惊得跪地叩拜,口称“山神移居”。 行至一里,唐斌已觉双臂酸麻,胸前气血翻涌。文仲容面色由赤转白,崔野號子声也嘶哑了,全靠一股意志支撑。 盘陀陀石躯上裂纹又多三道,本源光华黯淡近半。 公孙胜见状,忽將松纹古剑往地一插,双手结印,仰天长吟: “天枢、天璇、天璣、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悬照!” 夜空虽未显星,却见七道微不可见的清光自天垂落,分注五人头顶。 唐斌等人精神一振,疲惫稍减。 “还有二里!”唐斌嘶声喝道,“弟兄们,挺住!” “挺住!”眾人齐应。 小山头继续前行。 又行一里,主峰轮廓已清晰可见。但三人周身土黄光芒已薄如蝉翼,盘陀陀更是石躯佝僂,几欲瘫倒。 就在此刻,回雁峰主峰方向,忽传来一声低沉龙吟! 那不是真龙,而是地脉龙气感应到同源山体靠近,自发呼应。 主峰山腰处,一道淡金色的龙形气脉虚影浮现,长三丈,鳞爪隱现,朝小山头方向頷首。 公孙胜大喜: “地脉龙气相迎!趁此时机,一鼓作气!” 唐斌猛一提气,暴喝道: “落!” 三人齐步向前一踏,双臂同时向下一按! 那座悬空小山头,隨之下落,稳稳坐落在主峰东南三里处一块平缓坡地上。山基与主峰地脉相接的剎那,轰然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小山落地生根! 几乎同时,盘陀陀石躯一软,“咚”地瘫倒在地,周身纹路尽黯,石脸模糊,气息微弱。 唐斌三人也是力竭,齐齐跌坐,大口喘息,汗如雨下。 公孙胜急忙上前,先查看盘陀陀状况,又以符咒探查小山头与主峰地脉连接。 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 “成了!山体已与主峰龙虎气贯通,阿秀娘子真灵当可稳固。” 话音方落,那座新移来的小山头,忽泛起一层温润灰光。 阿秀那半人半石的躯壳,在山体中央若隱若现。她怀中那团光影,此刻竟明亮了几分,虽仍是虚幻,却不再隨时欲散。 石窟中,阿秀的真身石躯微微震动,传出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多谢诸位,我感觉到了……主峰的滋养……灵识稳住了……” 文仲容等人闻言,虽然都疲不能起,却都露出笑容。 崔野趴在地上,咧嘴道: “阿秀……娘子……你安生……住著……” 阿秀沉默片刻,声音里透出一丝久违的柔和: “你们……好好活著……便是了……” 此时东方既白,晨曦已露。 霞光映照在新移的小山头上,山石草木镀上一层金边。主峰龙虎气环绕,隱隱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將小山护在其中。 公孙胜將盘陀陀扶了起来,餵下一粒丹药,嘆道: “你这石精,今日耗损过半本源,怕是要休养数年才能恢復了。” 盘陀陀石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没事……俺睡一觉……就好了……阿秀娘子能安家……山上的好汉能活命……值了……” 唐斌挣扎起身,走到盘陀陀身边,拍了拍它石肩: “好兄弟!今日之功,唐某铭记於心!” 他又看向那座小山,朗声道: “阿秀娘子,你且安心在此修养。那槐精若敢再来,自有我等应对!” 山体灰光微微闪烁,似在回应。 公孙胜收了松文古定剑,遥望晨曦中的回雁峰,感慨道: “不想此番入山,竟然会有此等际遇。阿秀娘子以怨魂之身,救人性命;盘陀陀舍本源之力,助人移山;文、崔诸位虽陷梦境,不忘恩义……这红尘世间,善恶交织,因果相循,实难尽言啊。” 第三十六章 符籙三宗 公孙胜望著瘫倒在地的盘陀陀,又看向力竭坐倒、犹自相视而笑的唐斌三人,不禁抚掌长嘆道: “三位真搬山力士也!单论今天这番壮举,便是上古夸娥氏二子復生,也不过如此了!” 唐斌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撑著膝盖站起身来,苦笑道: “先生谬讚了,要不是有盘陀陀借力,我等几个凡夫俗子,別说搬了,只怕一块一块的挖也挖不动啊!如今想来,犹在梦中。” 文仲容、崔野也相互搀扶著站了起来。 崔野抹了把脸上血汗,咧嘴一笑: “俺这辈子扛过粮包、抬过石碑,可这搬山的活计,还真是头一遭干!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此时,那座新移的小山头在晨光中静静立著,山体表面流转的灰光已渐趋平稳。 阿秀的声音从山中悠悠传来,虽仍然显得有些虚弱,却已经没有了涣散之虞: “诸位恩公……此番同生共死,肝胆相照,阿秀实在感慨莫名。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斌忙拱手道: “阿秀娘子但说无妨。” 阿秀沉默片刻,声音里带著了几分暖意: “我听闻江湖上儿女,生平最重义气。诸位今日为救我这一缕残魂,不惜性命,共移山岳,这般情义,便是古之桃园结拜,也不过如此了。 今日我看诸位义气相投,都是豪杰人物,江湖上相聚难得。何不……何不就此义结金兰,从此祸福与共,生死同当呢?” 此言一出,文仲容、崔野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热切之色。文仲容率先道: “阿秀娘子此言,正合我意!唐斌哥哥义薄云天,公孙先生道法通玄,崔野兄弟也是豪气干云,若我等能结为兄弟,实乃平生一大快事!” 崔野更是激动,一拍大腿:“好啊!俺早就看唐斌哥哥是条好汉,公孙先生更是神仙般的人物!若能结拜,俺崔野这辈子也值了!” 唐斌心中也是一动,却转头看向公孙胜,故意笑道: “我等草莽之人,结拜自是求之不得。只是公孙先生乃道门高士,神仙般人物,若是与我等凡夫俗子结义,岂不是白白折了材料?” 公孙胜闻言,却是长嘆一声。 他缓步走到山崖边,將松纹古定剑斜斜倚在身侧,望著远处云海翻腾,晨曦將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良久,他才转过身来,面上神色复杂: “唐兄弟此言差矣,什么道门高士,神仙人物,不过是世人谬讚。贫道……我公孙胜,也不过是个有恩有仇的凡夫俗子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唐斌脸上: “眾位兄弟既然以诚心待我,我亦不当隱瞒。 今日既然说到这个话头上,我便將身世来歷,说与诸位知晓罢。” 说著,公孙胜撩起道袍下摆,在一块山石上坐下,示意眾人也坐。唐斌、文仲容、崔野依言围坐过来,连盘陀陀也挣扎著挪近了些,石脑袋歪著,似乎也是十分好奇。 “我本是蓟州人氏,祖上也曾读过些诗书,算是个耕读传家的小户。” 公孙胜缓缓道来,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我七岁那年,家乡遭了一场大祸。那年夏天,不知从何处来了一群妖物,似狼非狼,似豺非豺,通体黑毛,眼泛红光,专在夜间袭扰村落。 起初只是叼些鸡鸭牲畜,后来竟开始伤人。不到半月,附近三村五寨,被那妖物害死的百姓,已有二十多人。” 唐斌皱眉道: “这等妖祸,当地官府不管么?” 公孙胜苦笑摇头: “如何不管?县衙也派了差役乡勇,可那些寻常刀箭,伤不得妖物分毫,反倒折了好几条人命。县令无法,只得行文上报,请州府派高人降妖。” 崔野急道: “那后来呢?可是请来了天师道的高人?” 公孙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正是,消息传到龙虎山,你道如何?龙虎山回话说,正逢张天师闭关修道,不便下山;茅山道推说江南水患,需做法事禳灾,无力抽身;阁皂山更是直言,妖物不在其管辖地界,不便越俎代庖。” 文仲容闻言,麈尾重重一顿: “岂有此理!符籙三宗受朝廷册封,享万民香火,遇此妖祸,竟这般互相推諉么?” “如果只是推諉倒也罢了。”公孙胜声音更冷: “我亲眼见父亲带著村中耆老,携重金上山恳求,那些道观知客,连山门都不让进,只说天师有令,非詔不得出。我那时虽年幼,却还记得乡亲们回来的时候,那满脸的愤懣。”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后来妖祸愈演愈烈,我家隔壁的王老爹,夜里起夜,被拖走吃得只剩白骨;村东李家的媳妇,抱著孩儿逃命,母子双双殞命……方圆十几里人心惶惶,白日闭户,夜间更是无人敢点灯。” 唐斌听得拳头紧握:“难道就无人来救吗?” “有。”公孙胜眼中忽然一亮: “就在全村人几乎死绝,准备举村逃亡之时,一位道人来了。” 他语气中带上敬意: “那道人自称姓罗,从二仙山而来。他不要金银,不问香火,只问了妖物出没之处,当夜便孤身入山。那一夜,山中雷火交加,兽吼震天,直到天明方歇。” “次日清晨,罗真人提著三颗硕大的妖狼头颅下山,浑身道袍已被血染透,左臂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说,妖首已被擒获,余孽四散,但地脉已被妖气污染,需做法事净化,否则后患无穷。” 公孙胜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可就在罗真人布设法坛,准备行法之时,龙虎山的人来了。来的是一位姓张的法师,带著十余名道童,说是奉天师之命,前来收拾降妖事宜。” 崔野怒道: “这时候来捡现成功劳?” “何止。” 公孙胜冷笑: “那姓张的法师趾高气扬,说罗真人非三山正统,所施法术恐不合规制,要他將妖首交出,由龙虎山『重新处置』。罗真人费劲心力擒获妖首,自然不会贸贸然交由外人。 第三十七章 回雁结义 “后来那张法师恼羞成怒,竟要强夺妖首。”公孙胜说到此处,眼中儘是悲凉: “后来我们才知道,所谓妖祸……”他顿了顿,换了个话头: “幸好罗真人坚持,最终妖首伏诛,我受难乡民也算是报了此仇。” 公孙胜一番言语说完,唐斌、文仲容、崔野三人相视默然,心中都是波澜起伏。 良久,唐斌起身,对著公孙胜深深一揖: “不想先生身世竟如此坎坷。符籙三宗受朝廷香火,却坐视妖祸横行,反倒要为难降妖的罗真人,更是……这等行径……唉!” 文仲容也长嘆一声: “我当年在雁门关为將的时候,也听闻过符籙三宗的威名。只道他们是护国佑民的正道魁首,谁知竟是这般模样。” 崔野性子最直,闻言怒道: “他娘的!什么狗屁天师道!百姓遭难时躲著不见,別人降了妖却来抢功劳,这和那些贪官污吏有何区別?!” 公孙胜摇了摇头,將松纹古定剑重新背好: “此事之后,我便隨恩师罗真人回了二仙山,此后多年隨恩师修行,学道法,明事理。 恩师常教导我,修道之人,当以苍生为念,那些受朝廷册封、享尽荣华的符籙三宗,早已忘了道之本义,忘了太上『道法自然、清静无为』的本旨,反倒与朝廷权贵勾结,以符籙谋取名利香火。』” 他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继续道: “这些年来,我常思恩师教诲。此番下山,正是要践行替天行道这四字真义。不过这『天』,可不是那受朝廷册封的天师府,也不是那高高在上的飘渺天意,而是天道至公!” 他声音陡然提高:“我公孙胜此生最不喜的,便是那套乱七八糟的符籙文章,那些高高在上的『正统』!我下山云游,不为名利,不为香火,只为『荡涤红尘』这四个字!” 话音刚落,新移的小山头方向,阿秀的声音幽幽传来: “公孙先生这番志向,与我这受苦人倒是心意相通。只是……先生既要替天行道,可知这『道』在何处?” 公孙胜转身朝小山头拱手:“愿闻其详。” “我本一介民妇,不懂什么大道。我只知,那年我抱著杏儿求医的时候,有人说城中大户门前的石狮子都要比我女儿性命金贵;我只知,那姓赵的畜生欺辱我时,路过的行人低头匆匆而过,没有一人敢出头维护;我只知,我躺在山沟里等死的时候,天地不仁,鬼神不闻。” 她顿了顿,声音渐冷: “后来我化作这般模样,倒是明白了些,这世间所谓的『道』,早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给改了。龙虎山的天师,修的是朝廷册封的『道』;茅山的法师,修的是达官显贵供奉的『道』;便是那槐精,修的是弱肉强食的『道』。可我们这些草民的『道』呢?我们只想活著,只想护住自己的孩儿,这算不算『道』?” 唐斌沉吟片刻,缓缓道: “阿秀娘子此言,唐某也深有体会。我在蒲东也见过太多不平事——富户侵吞田產,官府欺压良善,豪强草菅人命。 那些受冤的百姓去衙门告状,反被打了板子;去道观烧香求神,香火钱交了不少,可神佛保佑的却不一定是他们。这世间的『道』恐怕本来就不在草民这边。” 崔野更是怒道: “俺娘临死前还念叨,说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就没个好报?现在看看,都是那些直娘贼走了歪门邪道!” 公孙胜听著眾人言语,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环视眾人: “今日听诸位一席话,胜读十年道藏!阿秀娘子问『道』在何处,贫道现在就能答你——道在人心,在草莽!” 说罢,他朝小山头方向深深一揖: “此番移山之举,让贫道明白了一个道理,修道之人,若只会打坐诵经、画符捉鬼,却看不见人间疾苦,那与朽木何异?” 唐斌闻言,胸中豪气顿生: “先生既有此志,唐某不才,愿附驥尾!只是……”他话锋一转,笑道: “方才阿秀娘子提议义结金兰,先生尚未答覆。不知先生可愿与我等草莽之辈,共饮一碗血酒?” 公孙胜收起笑容,神色郑重: “贫道……不,我公孙胜自幼修道,本早已断了俗缘。但今日与诸位共歷生死,又闻听诸位肺腑之言,方知红尘之中,才有真豪杰、真性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今日几位义气兄弟,我认定了!” “好!”崔野第一个跳起来,黑脸上绽开笑容: “俺这就去准备香烛血酒!” 文仲容也面露喜色,忙道: “且慢,这结拜之事非同小可,须得郑重才是,礼仪不可废。” 他转向小山头方向: “阿秀娘子,可否借贵地一用,为我等做个见证?” 山中灰光流转,阿秀的声音带著笑意传来: “诸位若不嫌弃我这半人半石的怪物,阿秀愿为见证。” 盘陀陀也瓮声道:“还有俺!俺也要看!” 眾人相视而笑。 文仲容道:“既如此,我等便在此处,以天地为证,山川为盟,义结金兰罢!” 崔野是个急性子,当即也不顾內伤,飞奔下山,不多时便提著一坛酒、几只粗碗回来。文仲容则折来松枝柏叶,在地上摆出香案模样。唐斌以刀削木为牌,上书“皇天后土”四字。 四人,连同一山一石,聚在新移的小山前。 朝阳已完全升起,金光洒满山峦,晨雾渐散,天地一片澄明。 公孙胜整了整道袍,率先跪在木牌前。唐斌、文仲容、崔野依次跪於左右。盘陀陀不会跪,便伏在地上,石脑袋朝向木牌。 阿秀山中灰光凝聚,在半空显出一道朦朧的女子虚影,虽面目不清,却透著庄重之意。 唐斌率先朗声道: “今日回雁峰下,新山之畔,有我唐斌、公孙胜、文仲容、崔野四人,虽姓氏不同,籍贯各异,但意气相投,肝胆相照,愿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生死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第三十八章 初排座次 四人齐声重复道: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誓毕,四人起身,相视而笑。朝阳已升到了半空,金光泼洒在新移的小山头上,山石草木皆被镀上了一层暖色。 盘陀陀伏在地上,石脑袋左摇右晃,显然十分高兴。 崔野性急,率先嚷道: “我们四人既然结了兄弟,就要排个座次!日后哥哥弟弟的,也好称呼!” 说罢提起那坛酒,拍开泥封,一股辛辣酒气直衝出来。他又从腰间拔出短刀,在掌心一划,將血滴入坛中。 文仲容捻须微笑: “崔兄弟所言极是,我等既以心相交,亦当序齿一番才好。” 公孙胜含笑点头,看向唐斌: “唐兄,且从你开始,我等一一报上年岁如何?” 唐斌整了整衣襟,正色道: “既是兄弟相问,唐某不敢隱瞒。某乃蒲东人士,自幼习武,闯荡江湖十余载,乃是庚午年六月初七生人,到今日,该是二十有四了。” 崔野瞪大眼睛: “原来唐斌哥哥只比俺大两岁,俺还以为唐斌哥哥这般沉稳气度,该比俺大不少哩!” 公孙胜也道:“贫道虽是修道之人,却也知红尘炼心的道理。我观唐兄行事,搬山的时候调度有方,临危之际又善於决断。这般阅歷,非岁月不能积啊。论起来,贫道是庚午年腊月十二生人,比唐斌哥哥小了半岁有余。” 文仲容接道: “我比崔野兄弟痴长一岁。本是河东雁门人,辛未年腊月生,今岁整二十三。”他说到此处,神色一黯: “二十载人生,前十几年读书习武,想著报效朝廷、光耀门楣。谁料后几年……呵,边军小校到法场待斩,亡命之徒到山中草寇。这二十年岁月,倒像活了两辈子。” 崔野听文仲容说起往事,黑脸上也掠过一丝悲愤,隨即大声道: “算起来俺最小!俺是壬申年生,今年二十一!俺这二十一年,前十几年是土里刨食的庄户汉,后几年……”他攥紧拳头: “是他娘被逼上山的贼!” 四人报罢年齿,目光交匯。 唐斌二十四,公孙胜二十四,文仲容二十三,崔野二十二。 崔野掰著手指算道: “那唐斌哥哥最长,该是大哥!公孙先生是二哥,文哥哥是老三,俺最小,是四弟!” 他说得乾脆,说完便要下拜。 “且慢。”唐斌却伸手拦住,正色道: “崔兄弟排得虽快,却有一节失了计较,公孙先生道法通玄,见识广博,又是罗真人高足。我虽痴长半岁,於道於义,皆不及先生。这大哥之位,当由公孙先生坐才是。” 公孙胜闻言,连连摆手: “唐斌哥哥此言差矣,结义敘齿,乃是伦常大道。贫道虽然修道,亦在红尘中,岂能乱了长幼之序?唐兄年长,便是大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两位哥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唐斌还要推让,文仲容开口了: “二位哥哥不必相爭。且先听我一言,咱们兄弟几人今日结义,贵在心诚,不在虚礼。依齿而序,唐斌哥哥当为大哥,此乃正理。要是因为道法高低而乱了齿序,反倒失了咱们兄弟本色。” 崔野哈哈大笑: “说的是!说的是!那俺就是老四!大哥、二哥、三哥!” 他不等唐斌开口,便先挨个叫了一遍。 盘陀陀在旁看得热闹,瓮声道: “那俺呢?俺叫你们唐爷爷、公孙爷爷、文爷爷、崔爷爷,还是叫大哥、二哥、三哥、四哥?” 阿秀山中传来轻笑:“你这小石精,倒是会打趣。可是你既称他们爷爷,便是晚辈了。” 眾人闻言皆笑。 崔野已抱起酒罈,將血酒倒入四只粗碗。他率先端起一碗,朗声道: “今日俺崔野最小,便先敬三位哥哥!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只一句……从今往后,哥哥们的仇就是俺的仇,哥哥们的恩就是俺的恩!水里水去火里火去,俺崔野要是皱一皱眉,便叫天打雷劈!” 说罢仰头,將一碗血酒饮尽。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混著方才划破掌心的血跡,更添了几分豪烈。 文仲容端起第二碗,神色庄重: “仲容半生坎坷,蒙奸人陷害,几死而无生。本来以为此生再无肝胆相照之人,不想今日得遇三位兄弟。此身此命,愿与兄弟共之。日后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他也一饮而尽。 公孙胜端起第三碗,面色肃然: “贫道自幼见惯世態炎凉,三清殿上经文琅琅,却压不住荒野妖物夜嚎之声。我原本以为修道便是清静无为,便是独坐云霞,今日才知道——闭目不见苍生血,红尘之中才能得真清净!三位兄弟,” 他环视唐斌、文仲容、崔野,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后,我公孙胜与诸位同担风雨,共抗不公!任它道宗威压如山,任它朝廷律令如铁,我自一剑在手,为这世间討个公道!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说罢仰颈,酒入豪肠,反手將陶碗重重扣於岩上。 最后轮到唐斌。 他端起酒碗,却不急著喝。 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三人,又望向新移的小山,望向山中阿秀的虚影,望向摇头晃脑得盘陀陀,最后望向远方层峦叠嶂、云雾繚绕的回雁峰。 “唐某痴长二十四载,”他缓缓开口: “自幼习武读史,总仰慕古之侠烈。可生平所见的,多是污吏弄权贪腐,多是豪强圈地欺民;我曾见世道崩坏,那『靖安肃境』的匾额下,坐著的儘是魑魅魍魎!” 他冷笑一声: “那时我以为凭手中三尺青锋、一腔热血,便可效仿古之侯贏,盪尽眼中不平事。可后来……后来才知世事难料,今日蒙冤至此……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啊。” 他忽然昂首,眼中颓唐尽扫: “但今日,我有兄弟了!有公孙兄弟的道法,有文三弟的谋略,崔四弟的勇力!更有阿秀娘子这般含冤不屈之志,盘陀陀这般捨身取义之灵!此非天意乎?” 他將酒碗高举过顶: “今日我唐斌在此立誓,自此与三位兄弟祸福同当,生死与共!不仅要散粮分金,更要替天行道! 不是咱们头上的那个天,是这千千万万被踩进泥里、还要挣扎著求活的那些人心里的天!从此刀山火海,我兄弟共赴;奸邪当道,我兄弟共诛;便有一日——” 说罢,他仰头饮尽碗中酒。酒碗重重摔在地上: “便有一日要撞碎那凌霄殿,掀翻那龙虎坛,问问那些高高在上者:可曾听见这溥天之下,草芥螻蚁的声音?!” “好!”崔野第一个吼出来。 文仲容、公孙胜亦是动容。 阿秀山中灰光大盛,那道虚影竟清晰了几分,隱约可见女子面容上的欣慰之色。盘陀陀瓮声道:“说得俺……俺都想哭了,可惜俺没眼泪……” 这时,文仲容忽然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对著唐斌深深一揖。 “大哥,”他正色道,“既已结义,仲容有一事,恳请大哥应允。” 第三十九章 替天行道 唐斌忙扶住: “贤弟如何这般外道?你我既已成了八拜兄弟,便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有甚事但说无妨,这般大礼,岂不是折煞为兄了?” 文仲容却不肯直身,反而就著唐斌搀扶之势,单膝点地,抱拳当胸,声音恳切: “大哥先容我说完,这回雁峰上,现有寨眾三百七十六人,皆是像小弟与崔野一般,在山下被贪官污吏、豪强恶霸逼得走投无路的苦命人。 有遭了冤狱家破人亡的,有被夺了田產流离失所的,有抗租抗捐被官府画影图形追捕的……个个都是血海里滚过一道,刀尖上舔过血的汉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 “往日里,小弟与崔兄弟勉力统领,虽能保得山寨周遭数十里一时安寧,叫百姓少受些盘剥,可在外人眼中,我等终究是打家劫舍的草寇,是上不得台面的匪类! 我等眾人就是有几分义气,也难成大事,更別说什么替天行道、解民倒悬了!” 说到这里,文仲容抬起头,目光灼灼看向唐斌: “可今日,天幸叫回雁峰得遇大哥这般顶天立地的豪杰,又有二哥这般道法通玄的高人!此非天意乎?非天赐回雁峰以明主乎?” 他声音陡然提高: “小弟文仲容,在此恳请大哥,接任回雁峰寨主之位!统率眾家兄弟,整飭山寨纲纪,操练人马刀枪,壮大我回雁峰义军! 从此,咱们不再是苟且偷安的草寇,而是要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崔野在一旁也早已按捺不住,闻言急跨两步上前,黑脸涨得通红,抱拳吼道: “二哥说得再对没有!大哥武艺非凡,方才一番话说的俺老崔打心眼里服气! 这寨主之位,除了大哥,谁还坐得?大哥就不要学那小娘子扭捏做派了!” 公孙胜也捻须缓声道: “两位兄弟说的在理,只说兄长的命格也非凡俗啊。我隨恩师略通相术星象之学,今日观大哥气运,头顶隱有三寸赤气,与天穹星宿遥相呼应,此非寻常草莽英雄之相,乃是应劫而生、聚义成事的格局。 回雁峰得大哥为主,便如潜龙得云、猛虎添翼,假以时日,必能化蛟成龙,啸聚风云,成就一番掀天揭地的大事来!” 唐斌连连摆手: “眾位兄弟不能这般说!文三弟、崔四弟在此经营多年,端的是披荆斩棘才將这回雁峰整顿得有些模样,收拢这许多苦命弟兄。 此处一关一隘都有二位兄弟心血,唐斌何德何能,不过是初来乍到,寸功未立,岂敢腆顏居此高位,行那喧宾夺主之事?这不是豪杰所为,也不是兄弟之道。此事不可!” 文仲容却坚持道: “大哥此言差矣!要不是大哥不避危险来我回雁峰,我等如今还在梦中哩!日后免不得成为那槐精的血食,你正是山寨之恩主,你不坐,谁坐? 况且咱们山上不比山下,要是万事还要论个先来后到,不论德才威望,咱这山不是白上了! 若大哥不允,才是寒了眾兄弟的心!” 崔野更是急道: “大哥要是不做寨主,俺老崔第一个不服!俺这就回寨里,召集所有兄弟,一起跪请!” 阿秀山中传来声音: “唐壮士,阿秀虽是一介女子,却也看得明白。文、崔二位头领是真心推举,公孙先生气运也说的清楚。这寨主之位,关乎三百余条好汉身家性命,关乎『替天行道』大业根基,岂能私相授受,你就休要推辞了。” 盘陀陀也瓮声道:“你就当嘛!俺觉得你当寨主,山都稳当些!”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倒让唐斌一时无言以对。 唐斌环视一圈,见三位兄弟目光殷切,阿秀、盘陀陀也在期待,胸中豪气翻涌。他沉默良久,终於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既蒙诸位兄弟厚爱,唐某……便愧领了!” “好!” 眾人齐声喝彩。 文仲容、崔野相视而笑,公孙胜抚掌称善。山中灰光流转,阿秀虚影微微欠身,似是行礼。 唐斌既然应下,神色便肃然起来。他走到一处高石上,朗声道: “诸位兄弟,唐某既为寨主,便要说几句话。” 眾人静静听著。 “我唐斌今日在此立誓:既入了回雁峰,便是山上人!寨中弟兄,皆我骨肉;山寨兴衰,皆我职责!位次尊卑,何足掛齿?但教同心戮力,便是火海刀山,唐某也愿为兄弟们闯个头阵!” 说罢,他目光炯炯,扫视眾人,见文仲容、崔野个个都是昂首挺胸,心下顿生豪情: “文三弟熟读兵书,通晓军阵,更在此山经营多年,深知弟兄们根底。 日后整飭山寨、操练人马、制定章程这些千斤重担,便交与你了!务必將咱这三百余弟兄,练成一支令行禁止、能战敢战之师!你可能做到?” 文仲容肃然拱手: “大哥放心!仲容必竭尽心力,不负所托!定叫咱聚义峰的旗號所到之处,宵小丧胆。” “好!” 唐斌赞了一声,又转向那豹头环眼的崔野。这位四弟性子虽急,却勇猛善战,更是土生土长的山里通: “四弟!” 崔野早已按捺不住,闻声急跨两步上前: “大哥!有啥差遣只管吩咐!俺老崔皱一皱眉头,便不是好汉!” 唐斌笑道: “正要借重四弟这身胆气,你熟悉山中情形,日后我山上巡哨探马、山寨武备、关隘防务,便全交与你掌管!你可能保得我聚义峰固若金汤,耳目灵通,叫那外敌无缝可钻?” 崔野黑脸涨得通红,激动道: “大哥將这等要紧事交给俺,是信得过俺!俺这双招子,白日能望十里外飞鸟,夜里能辨百步內人影!大哥放心!但有俺崔野在,保准一个蚊蝇也飞不进咱这聚义峰!若有疏漏,俺提头来见!” “自家兄弟,不须此言!”唐斌拍了拍崔野肩膀,隨即目光转向一旁的公孙胜: “二弟!” 公孙胜拂尘一摆,含笑应道:“大哥但请吩咐。” 唐斌正色道: “贤弟乃道门高士,见识广博,更兼道法通玄。这山寨军师一职,非你莫属。日后行军布阵、参赞谋划,乃至符咒阵法、医药卜筮,这些关乎弟兄们身家性命与山寨气运的大事,皆要劳烦贤弟费心掌总,不知贤弟可愿担此重任?” 公孙胜见唐斌安排井井有条,早已连连点头。他整了整道袍,长揖到地,郑重道: “兄长思虑周全,託付至重。一清领命!必竭尽所能,参赞谋划,护持山寨,助大哥成就这番『替天行道』的大业!” 安排罢三位结义兄弟,唐斌又望向那新移小山方向。山中灰光流转,阿秀的虚影隱约可见;盘陀陀蹲在旗杆旁,石脑袋歪著。唐斌神色转为温和:“阿秀娘子,盘陀陀!” 阿秀虚影微微欠身,盘陀陀也瓮声应道:“在哩!” 唐斌道: “你二位从此便是我回雁峰的好兄弟……不,是咱回雁峰的家人!阿秀娘子,你与此山地脉相连,灵识稳固后,还请借地脉之便,在山寨外围布下迷阵幻境,护佑山寨周全,此乃大功一件!” 山中传来阿秀轻柔却坚定的声音: “寨主放心。阿秀蒙诸位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必不负所托,以此残躯灵识,护我聚义峰安寧。” 唐斌点头,又对盘陀陀道: “盘陀陀,你本源受了些耗损,且好生休养。待恢復之后,你力大无穷,便协助弟兄们修筑寨墙工事,你可愿意?” 盘陀陀石脑袋连点,瓮声道: “愿意!愿意!寨主让俺干活,是把俺当自己人!等俺睡醒了,力气回来了,保准把寨墙修得比石头还硬!到时候有三百多人和俺一起玩,更热闹哩。” 眾人闻言,皆露出笑意。 唐斌见眾人各领其命,士气高昂,胸中豪气翻涌: “最后,眾兄弟听仔细了!我回雁峰之人,从今日起,不仅要劫富济贫,更要『替天行道』。有我唐斌在一天,咱们回雁峰就要讲一天的公道! 故此,我等日后行事,须有『三不劫』:一不劫清贫百姓!二不劫仁义商旅!三不劫忠良之后!更有『三必抗』:必抗贪官污吏!必抗豪强恶霸!必抗妖邪魔物!” “谨遵寨主之命!替天行道!” 以崔野为首,文仲容、公孙胜隨之,眾人齐声应和。 第四十章 一方基业 唐斌既然应下了寨主之位,又被文仲容等人的豪气一激,只觉得以后这回雁峰大有可为,当即振臂一呼: “诸位兄弟,今日我等既已立誓要替天行道,就不能只作空谈。我回雁峰如今三百七十六位弟兄,各个都是血性好汉,日后合当天高地广,岂能长久困守一隅! 而今我等当务之急,要先整飭兵马,定立规矩,使我回雁峰成一方铁打的基业!” 文仲容闻言整了整衣冠,正色道: “唐斌哥哥所言极是,小弟经营此山数年,虽有些根基,却因往日只求自保,未敢大张旗鼓。如今既有大哥主持,正当重整旗鼓,咱们把旗號打出去!” 崔野更是摩拳擦掌: “大哥只管吩咐!要俺老崔打头阵,绝不含糊!” 公孙胜捻须沉吟片刻,道: “贫道虽不通军旅,却也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哥哥既要整顿,想来还是得先从根子上理清。” 唐斌点了点头,对文仲容道: “三弟,你且將山寨现状细细说来。” 文仲容也不含糊,当即如数家珍道: “咱们回雁峰这三百七十六寨眾,却也非都是青壮。其中原为边军老卒者四十七人,多为当年隨我出逃的旧部,弓马嫻熟,懂些阵仗; 原为猎户、樵夫者一百二十三人,熟悉山林,擅设陷阱;余下二百零六人,或是庄户出身,或是老弱家眷,其中庄户虽未习武,却肯吃苦,有一把子力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於兵器甲冑这一方面,这些年倒也积攒下一些,有铁甲十六副,皮甲五十多副,多是歷年劫掠官府押运所得。 长枪约莫百来杆,朴刀、腰刀两百余口,虽有些锈损,打磨了尽堪使用,弓箭七十多副,箭矢约三千多支。另有弩机三架,也是从前劫杀贪官所得,只是弩箭却是稀缺。” 崔野在一旁听得心焦,忍不住插话道: “还有俺!俺私藏的一对板斧,重五十六斤!乃是请山下铁匠用好钢打造,寻常兵器挨著就断,锋利得紧!平日俺都捨不得用,用油布包了藏在床底下!”说罢,他黑脸上颇有得色。 唐斌听得点头,心中暗自盘算:人数不少,血仇在身,士气可用;器械虽不精良,倒也齐全。 他忽然想起一要紧事,脱口问道: “没马吗?” “呃……” 崔野正说得兴起,被这一问,好似当头浇了一盆雪水,张大了嘴,半晌答不上话来,只不住拿眼去瞟文仲容,喉头咕噥两声,模样十分窘迫。 文仲容见状却是长长嘆了口气,面上露出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的神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哥哥不问,小弟也正要说起这桩。在咱蒲东回雁峰这地界,这马……这马,它著实是稀罕物,比大姑娘上花轿还难寻啊!” 唐斌闻言,心中登时“咯噔”一下。 他本是沙场出身,深知马匹对於军旅的重要性。 衝锋陷阵、传递消息、转运粮草,哪一样离得了这四条腿的? 他原本想著,山寨既聚了这许多好汉,纵然做不到一人一骑,好歹也该有那么几十匹驮马、战马,等日后拉起一支马军,进可攻退可守,方是长远之计。 谁成想,听文仲容这话头,竟似一匹也没有? 他强按下心头诧异,问道: “贤弟何出此言?纵然难得,也不至於一匹也无吧?再者说了,咱这左近山林广阔,难道就寻不著些野马? 或是……向那过往商队『借』些脚力?” 文仲容连连摆手,苦笑道: “哥哥有所不知,且听小弟细细道来,其中缘故,说来颇有些令人啼笑皆非。”他清了清嗓子,索性寻了块平整山石坐下,摆出了说书先生的架势。 “这头一难,便在官府,这个哥哥应该知道。” 文仲容伸出两根手指,看向崔野,显然主要是说给他听: “自当年真宗皇帝与契丹人定了澶渊之盟,边地马市便时紧时松。 到了如今这位官家,重文抑武更甚,对民间马匹管制极严。凡河北、河东、陕西沿边州郡,民家养马,须得在官府登记造册,烙上官印,称为『户马』。 每岁还要查验,若有病死走失,主家少不了吃顿官司,罚银还是轻的。咱们这回雁峰,地界虽属蒲东,却也不是什么艽野之地,正在这『户马』管辖之內。 別说战马了,便是一头能拉车的骡马,但凡肩高过了四尺,那官府的眼睛便盯上了。咱山寨若得了马,岂不是竖起幌子,招那官军来剿么?” 唐斌皱眉道:“户马制度严格,这个我晓得,可民间也该有私下蓄养、贩卖的才是?” “有自然是有,那便是第二难了。” 文仲容续道: “私马买卖,多在黑市,价格昂贵不说,来路大多不正。不是偷盗来的,便是从北地走私过来的病马、老马。 小弟也曾遣人暗中打听过,一匹像样的三岁口吐蕃马,黑市上要价竟高达五六十贯(北宋一贯钱大概购买力相当於如今的七百左右)!连价都没得讲! 哥哥你想,咱山寨以前虽有些积蓄,可三百多號弟兄吃喝拉撒,打造兵器,修缮营寨,哪一样不要钱? 若將银钱都换了马,只怕不出两月,大家就得喝西北风去。崔野兄弟前年倒是踅摸回两匹,看著骨架高大,谁知是被人下了药的,牵回来没三天,口吐白沫死了,白白赔了百十贯钱!为这事,崔兄弟气得三天没吃下饭,直骂那马贩子断子绝孙。” 崔野在一旁听了,黑脸涨红,瓮声瓮气道: “可不是!那直娘贼的贩子,说得天花乱坠,甚么『日行八百』,『龙驹转世』,俺信了他邪! 结果牵回来,头一天还好,第二天就蔫了,第三日一早便挺了腿!五十贯啊!能打多少好刀好枪!”他越说越气,挥拳虚击起来。 唐斌听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崔野看著浓眉大眼的,谁知道还真是是老实人吶! 第四十一章 立身之本 文仲容也不管崔野埋怨,继续道: “这第三难,却是在咱自家身上,也与这山势有关。” 他指了指周围嶙峋山石: “哥哥你看,咱们这回雁峰地势险峻,多是羊肠小道,有些地方甚至连小道都没有,得攀岩附葛才能到。 这马匹固然一时能走山路,但咱们山寨营盘却有些分散,许多哨卡、小路,马根本上不去。要是养了马,还得辟出专门的马厩、草场,日夜派人照料,防御狼虫,防备偷盗。 以前咱们人手本就紧张,精壮汉子都有警戒巡哨得任务,哪里有余力专门伺候这些娇贵畜生? 前年倒是有一伙弟兄劫了支小商队,得了三四匹驮货的川马,本来是一件大喜事。谁知那马不服水土,加上山路难行,不久便瘸了两匹,剩下一匹也瘦得皮包骨头,最后只得杀了吃肉,好歹给弟兄们打了顿牙祭。” 他顿了顿,最后道: “故此小弟思来想去,这马匹一事,於咱山寨现下,实是得之无大用,养之大费力,藏之大风险。不如先紧著操练步卒,巩固山寨。 待日后咱们势力大了,占了平坦富庶些的州县,再图马军不迟。眼下嘛……咱们这些弟兄,多是苦出身,两条腿翻山越岭惯了,倒也是不必急著买马!” 崔野也接口道: “就是!大哥,你没见俺巡山的时候,从那鹰愁涧到虎跳岩,二十里山路,俺半个时辰就能打个来回!那些四条腿的,未必有俺快!” 唐斌听罢,默然良久。 他心中原本预想中“铁骑突出,旌旗蔽日”的合计,被文仲容这番夹著苦笑与牢骚的解说,衝击得七零八落。 原来这水滸好汉的创业,远不是评话里那般“大喝一声,拉来千百人马”容易啊。 缺马,不仅仅是表面上的缺少一种牲畜,背后是严苛的官府管制、畸形的黑市、艰苦的环境和窘迫的財力。 自己先前凭著前世记忆和沙场经验所做的设想,到了这实实在在的山寨困境面前,突然间有了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不过文仲容这番诉苦,反倒是让唐斌生出一种豪情。 看眼前文仲容算计利弊的精细,崔野心疼钱財的直率,这都是在困境中挣扎求存的兄弟本色啊。 前世里有句话唐斌很喜欢,没有路,便先练就一双铁脚板,走的人多了也就有路了嘛! 想到这里,唐斌胸中块垒尽去,哈哈一笑,拍了拍文仲容肩膀,又朝崔野点点头: “两位贤弟所言,都是实情。是我想得左了,咱们回雁峰起事,本就无甚根基。 没有马匹,那便不要马了!没有张屠户,咱也不吃带毛猪!我唐斌在蒲东军中时,曾读过汉时卫青、霍去病旧事。卫青初从军,麾下也都是步卒,后来却能长驱千里,斩首数千。可见成事在人,不在物什! 咱们便先扎稳根基,练好步卒。待日后时机到了,莫说马匹,便是那千里龙驹,又何愁不能到手?到时,再与兄弟们並轡驰骋,搅他个天翻地覆!” 文仲容、崔野见唐斌不恼,都是精神一振,齐声道: “全凭哥哥做主!” 刚才听文仲容开口论马的时候,唐斌心里已经將前面的信息大概盘算了一遍,此刻当即收回了话头: “好!常言道没有规矩,便不成方圆。我等既是替天行道,便要有个行道的样子。今日,我便与诸位兄弟议定回雁峰兵制、职司,自此立下山规军令,让咱们这三四百號人拧成一股绳!” 文仲容闻言,忙从怀中掏出一卷簿册。 崔野也收起戏謔神色,挺直腰杆站定。公孙胜捻须含笑,眼中颇有讚许之意。 “三弟,”唐斌接过簿册,还没翻开便开口问道: “你方才说寨中三百七十六人,边军老卒四十七,猎户樵夫一百二十三,余者庄户家眷二百零六。不知道这其中,能提刀杀人的青壮,大概有多少?” 文仲容略一沉吟,道: “哥哥果真记忆绝佳,咱这寨中除却老弱妇孺五十四人,剩下三百二十二人皆是青壮。 不过小弟还要事先说明,那二百零六人中,庄户出身者一百四十二人,虽然没有习过武,却多是二十到四十岁的汉子,耕种之余也练过些拳脚。若加以操练,三月之內,当可为战。” “好!”唐斌击掌道: “那咱们便以这三百二十二人为基,建立起一支兵马来!” 他踱步思量片刻,缓缓道: “我本打算將山中兵马分为马军、步军、水军三支,不过咱们回雁峰如今是无马无舟,便先立步军。我意將寨眾分为三营。” “第一营为战锋营,专司破阵杀敌。选边军老卒为骨干,再从猎户中择勇猛善射者充入,凑足一百二十人。每人配长枪、朴刀,著皮甲,背弓箭。此营需日日操练军阵,练就进如锋矢、退如山岳的本事!” 文仲容闻言,眼中一亮: “哥哥此言甚是妥当,小弟那四十七名旧部,皆是雁门关戍卒出身,精通『锋矢』、『方圆』各类阵法。 要是能够以他们为核心,再补入猎户中擅射者,他日必能成一支劲旅!” 唐斌点了点头,接著道: “第二营为巡山营,专门负责山上的守御警戒。 可选熟悉山林的猎户、樵夫一百人,配朴刀、短刃,著轻便皮甲。此营不重军阵,但是要练就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本事,更要精通陷阱布置、暗哨潜伏。 日后山寨外围三十里,便是此营防区!” 崔野听得兴奋,拍著胸脯道: “大哥,这营交给俺!俺在山里钻了这么多年,哪条沟里有小道、哪片林子能藏人,俺闭著眼都知道!保准叫那些官兵上山如入迷魂阵,有来无回!” “这巡山营除了俺四弟,本就不作他想!”唐斌笑道,隨即面色一肃: “第三营为輜重营,初设一百零二人,专司粮草转运、营寨修筑、兵器打造。此营以庄户汉子为主,虽不直接上阵,却是山寨根基。须得精通木工、铁匠、烧炭、种粮诸般手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设老弱营,安置五十四名老弱妇孺。此营不编入战兵序列,专司炊事、缝补、药草晾晒等后勤事务。 凡我回雁峰兄弟,皆需敬重老弱,若有欺凌,严惩不贷!” 文仲容执笔疾书,將唐斌所言一一记下。 唐斌继续道: “至於三营头领,就按咱们方才说的来,战锋营头领,由我暂领,文三弟通晓兵法,可为副头领,专司操练军阵之事。巡山营头领,自是崔四弟。輜重营头领……” 他看向公孙胜: “贤弟道法通玄,更兼博闻强识,这輜重营看似粗笨,实则关乎全军命脉。营中工匠手艺、粮草调度、营寨风水布局,皆需高人掌总,只得贤弟兼任。” 公孙胜闻言,正色道: “兄长既託付此任,一清自当尽心。贫道自幼隨恩师云游,见过边关烽燧如何修筑,也见过江南粮仓如何防潮。这輜重营看似繁琐,却是『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贫道领命!” 崔野听得自家独领一营,黑脸上满是红光,搓著手道: “大哥放心,俺这就去挑人!那帮猎户弟兄,俺个个相熟,谁眼神好,谁腿脚快,俺心里有本帐!” 唐斌点头,又道: “除三营外,还需设几个要紧职司。我意立军师一人,由二弟公孙胜担任,参赞军机,卜算吉凶,掌符咒医药之事。设钱粮总管一人……” 他略一沉吟,看向文仲容: “三弟心思縝密,原就掌著寨中钱粮,此职仍由你兼任,如何?” 文仲容拱手道: “小弟责无旁贷。这些年寨中积蓄,皆藏於后山秘洞,计有铜钱三千余贯,银饼二百两,另有些珠宝玉器,皆是劫掠贪官所得。粮草约莫三千石,够全寨吃用半年。” 唐斌听罢,心中稍安,续道: “我意再设执法头领一人,专管军纪山规。不过此职需刚正不阿之人……” 他话音未落,文仲容忽然道: “哥哥,要论起军纪山规来,小弟举荐一人,保管公道的紧!” 唐斌哈哈一笑: “贤弟不必说了,阿秀娘子確实是不二人选。想来山上眾兄弟也都服她评判,要是有违反咱们『三不劫』、『三必抗』的,法不容情!” “阿秀谨遵寨主之令!” 远处一个声音温声响起。 文仲容欣然点头,崔野也收起嬉笑,喃喃道: “这般严厉么……” “不严,何以成军?”唐斌正色道: “咱们既然是替天行道,既然要讲个公道,就得先把条条框框给提前定好了。要是咱们自家都不讲道理,那与逼咱们上山的贼人有什么区別?” 公孙胜轻嘆一声: “哥哥此言说的是,当年孙武吴国练兵,先斩吴王宠姬;亚夫屯军细柳,不迎天子车驾。咱们回雁峰欲成大事,正需先严明军纪啊!” 第四十二章 公道人心 唐斌自从在回雁峰上安顿了阿秀、盘陀陀,又与文仲容、崔野、公孙胜三人义结金兰,排定座次之后,很是过了一段舒坦日子。 一开始,唐斌心里总还有些不適应,夜里望见窗外黑黝黝的山影,恍恍惚惚仍觉著是个梦。 白日里看著嘍囉们吆喝,也常常生出隔世之感,想他前世一介普普通通的牛马,那能想到如今却在这宋朝的山寨里,做起绿林的买卖来了。 这心思转来转去,有时也觉得荒唐,可这么长时间看著身边弟兄们都是实心实意,行事也讲个“义”字当头,那股子现代人的拧巴劲儿,便也一天一天的消磨下去。 这回雁峰虽地处深山险峻之地,寨子里却拾掇得十分有法度,不像寻常草寇那般散漫。 文仲容这廝別的不说,的確是个粗中有细、善能经营的人物。 每日天刚亮,便有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传来: “都精神著点!今日这三板斧,你们都瞧著俺是咋练的!” 是崔野在按照章程在操练嘍囉,这傢伙以前在阿秀的大梦里弹了一年多的琴,用他的话说是:“弹得鸟都淡了!” 是以如今有使不完的力气,日日操练兄弟们。 转过山坳,便是一溜儿新建的屋子。 山上本来就有屋子,不过唐斌还是让人新建了些,权当是为以后发展做准备。 再往高处去,靠近悬崖险要处,又有数十个嘍囉正喊著號子,或掘土,或抬石,加固寨墙。 山寨里的伙食,也重新有了章程。 唐斌专门拨了一队老弱妇孺,在后山开了几片菜畦,又搭了猪圈鸡舍。回雁峰占地颇广,这些东西一点一点的添置下来,慢慢的也倒是有了些气象。 唐斌刚开始还不太习惯这些饭食,不过如今端起糙陶大碗,也能和公孙胜、文仲容边吃边谈,依著前身记忆说些江湖见闻、山寨经营之类的事情来,偶尔也听崔野拍著大腿,骂几句贪官污吏,气氛甚是快活。 公孙胜平日里则是多在峰顶清净处打坐,或钻研他的道术符籙。也常常给唐斌讲解些阴阳五行、气血运行的粗浅道理,倒是让唐斌琢磨出了不少东西。 久而久之,他便有些明白了《水滸》里常说的那个词:“安身立命”。 前世种种,恍如云烟,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如今已渐渐模糊了。 而眼前这原始却充满生机的一切,这讲情义、论规矩、凭本事吃饭的活法,却一日比一日真切起来。 他心里那点“客居”此地的疏离感,便慢慢淡了许多。 可与之相反的,他心里那股鬱结已久的杀气,却一日比一日高涨了起来。 他是有责任的。 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既然他用了人家的身份,他就应当是有责任的。 他也想求个公道。 ………… “哥哥,” 正和唐斌一起巡山的文仲容见对方突然停下了脚步,神色晦暗的望向山下,低声道: “哥哥可是又想起蒲东旧事来了?” 唐斌深吸一口气: “血海深仇,一刻不敢忘啊!” 后面的崔野闻言,豹眼圆睁,吼道: “大哥说得是!那狗官欺人太甚!俺早也憋了一肚子鸟气! 那狗官害了我们,逼我们上山,又悬赏缉拿我等!如今咱们有了人马,弟兄们士气正旺。哥哥不如明日便点齐一百精锐,趁夜下山,直扑蒲东府衙,咱们报仇雪恨罢!” 文仲容虽也恨极,却沉吟道: “大哥,此事是否得从长计议?蒲东乃州府重地,城墙高厚,守军也不少。 钱求仁既知我等在回雁峰,必定加倍防范。百十人贸然袭城,恐怕不大妥当……” “贤弟多虑了!” 唐斌一摆手: “我以前曾在蒲东为將,熟知蒲东城防虚实。府衙护卫不过三五十人,多是些酒囊饭袋。我等趁夜突袭,以有心算无心,速战速决,取了狗官首级便退,官兵未必反应得及!” 他说得乾脆,当下转身朝崔野吩咐道: “去营中挑选一百敢战精锐,要身手矫健、胆气豪壮的,备齐朴刀、弓箭、绳索、火种,明日酉时堂前听令!” “俺这就去!”崔野抱拳应诺,转身便去安排。 唐斌又对文仲容道: “贤弟放心,我自有计较。” 文仲容见唐斌意决,心知他报仇心切,不好再劝,只得应下。 正当此时,却见公孙胜一袭青袍,自后山转了出来。 “兄长,”公孙胜行至近前,稽了一礼,目光扫过两人神情: “两位兄弟这等神色,可是山中出了什么事情?” 唐斌点了点头: “正是。二弟来得正好,我正要寻你拿个主意。 我欲要带队袭杀蒲东知府,需二弟道法相助,不知二弟意下如何?” 公孙胜沉吟片刻,缓缓道: “我知大哥报仇心切,那钱求仁勾结豪强,陷害忠良,確是该杀。只是……” 他话锋一转: “不知道哥哥可曾想过,此番若去,有几成把握?即便得手,后患又如何?” 唐斌眉头微皱: “贤弟何出此言?莫非以为我百人精锐,拿不下一人么?” “非也。”公孙胜摇了头: “哥哥武力过人,弟兄们个个敢战,贫道岂会不知?不过哥哥应该记得你上山之前,在那蒲东城官道上的所见所闻罢?” 唐斌闻言心中一动,猛然想起当初离开乱葬岗混入蒲东城时的情形,登时明白了公孙胜的意思。 公孙胜见唐斌神色变幻,继续道: “哥哥,非是贫道长他人志气。钱求仁既早將回雁峰视为眼中钉,肯定早就有所防备,咱们如今已没有先机了。再则,他坐镇府衙,本就有朝廷龙虎气加持,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唐斌默然点头,有些东西他一时想不到,可一经点拨自然便明白了。 “此其一也。”公孙胜拂尘轻摆: “其二,那钱求仁既早知回雁峰有好汉聚义,之前又到处都传这里有大凶盘踞,岂会不向它处增调兵马? 蒲东原有厢军两千,皆是本地兵士,虽战力平平,但守城有余。另有弓手、差役百余人,平日维持治安,战时亦可上阵。这钱求仁为官多年,想来早將这些人都笼络在手中,可谓上下皆是他的耳目啊。” 第四十三章 演说源流 崔野啐了一口: “两千厢军算个鸟!咱们山上的都是好兄弟,一个打五个都不在话下!” 公孙胜摇头道: “四弟莫急,且听我说完。还有一个缘由,才是真正棘手的。”” 崔野听得不耐: “二哥怎地尽说丧气话!俺们兄弟不怕死,那狗官手下不过是酒囊饭袋罢了,有甚好怕的!” “四弟,”文仲容性子本就比崔野沉稳,当即出言打断: “莫要聒噪!且听二哥说完,二哥是道门高士,见识不知道比你高到哪里去了,所虑必有道理。” 公孙胜对崔野笑了笑,又道: “这其三,也是最要紧的。眾位兄弟不知道可曾想过,那钱求仁为何会如此忌惮回雁峰,甚至不惜惊动我师罗真人那般人物?” 唐斌皱眉: “不是因为他做贼心虚,怕山中好汉寻仇么?” “是,也不全是。” 公孙胜目光幽深: “蒲东地界乃至整个永兴军路,官府与地方豪强、三教势力之间盘根错节,钱求仁能稳坐知府之位,与白世禄这等盐梟贼子勾结多年而安然无恙,背后岂会无人为其打点? 再则,白世禄垄断解盐获利巨万,这些钱財难道都进了他一人口袋?其上峰、乃至朝中,未必没有分润之人。动了钱求仁,便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 “当今天下龙虎气有变,各地官府,尤其要害州府,与三教中某些派系关係微妙。 钱求仁能请动我师尊名號,难保他不会勾连其他三教宗派,甚或是一些借著『降妖除魔』之名,行监视地方、巩固权位之实的势力。 若我等此刻大张旗鼓攻打州府,正好给了他们的口实。到时来的,恐怕就不只是蒲东厢军了。” 文仲容若有所思: “二哥是说,那狗官背后可能有更大的靠山,甚至牵扯到有法术神通的高人?” 公孙胜頷首:“不得不防。我辈修行中人虽多有超然物外者,但依附权贵、贪图香火供奉之辈可也不少啊。” 说到这里,公孙胜见唐斌神色微动,知他已然听进去了,便趁热打铁道: “哥哥,非是贫道长他人志气,实是如今不是好时机啊。” 唐斌看向公孙胜: “贤弟既然这般说,想来应当知道那姓钱的背后是谁吧?” 公孙胜轻嘆一声,乾脆道: “武康军节度使,拜开府仪同三司,领枢密院事,贼宦童贯。” 唐斌心里早有准备,听到童贯两个字,却是半晌不语。 崔野急道: “照二哥这般说,咱们这仇便报不得了?俺们就窝在山上,眼睁睁看那狗官逍遥?” “非是报不得,是时机未到。” 公孙胜正色道: “你我兄弟既立誓要『替天行道』,便不能只逞一时之快。报仇是私义,保全山寨、壮大势力、真正为这世间討个公道,才是大义。若因小失大,岂非本末倒置?” 文仲容也劝道: “二哥说得在理,咱们如今人马不过三百,兵器甲冑不全,粮草仅够三月之用。此时与官府硬拼,实是以卵击石。不若暂敛锋芒,暗中积蓄力量。待兵精粮足,时机成熟,再雷霆一击,方是万全之策。” 唐斌闭目良久,最终长嘆一声,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復清明: “二位贤弟金玉良言,唐某受教了。方才確是我鲁莽,险些误了大事。” 他起身,对公孙胜深深一揖: “若非二弟点醒,我几陷弟兄们於必死之地。” 公孙胜连忙扶住: “哥哥言重了。哥哥报仇心切,乃性情中人,何错之有?只是我等既为兄弟,自当共谋长远才是。” 唐斌点头,转向崔野: “传令下去,方才点兵之事作罢。让弟兄们照常操练,加强巡哨,严防官府探子。” 崔野虽有不甘,却也知道利害,嘟囔道: “便让那狗官再活几日!” 唐斌拍了拍他肩膀: “四弟放心,此仇必报。只是报仇之前,咱们须先让回雁峰成为铁打的基业,让官府不敢小覷,让天下好汉闻风来投!” 他又看向公孙胜: “贤弟方才说钱求仁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可否再细说一二?尤其是那三教之人在官府中的牵扯。” 公孙胜捻须沉吟,缓缓道: “此事说来话长,哥哥既然问了,贫道便將知道的都向眾位兄弟说上一说,也好让咱们日后有个准备。” 他示意眾人坐下,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了,这才开口: “先说这道门,当今天下道门,虽流派眾多,却以龙虎山天师道为尊、茅山上清派、阁皂山灵宝派次之,分別对应正一籙、上清籙、灵宝籙,合称『符籙三宗』。 这三家,乃是得了太上正传,专以符籙召神劾鬼、驱邪禳灾,故而声势最隆。” 他顿了顿,见三人听得仔细,便接著道: “其中龙虎山张天师一脉,源流最古。 自初代天师张道陵於鹤鸣山得太上亲授《太平洞极经》与三五斩妖雌雄剑,亲立正一盟威之道,至今已传数三十余代。 歷代天师皆受朝廷敕封,掌天下道录司,各州府的道观、道士名录、度牒颁发,乃至法籙晋升,皆归其管辖。可谓手握道门权柄,与国同休。” 唐斌皱眉: “道门清修之士,讲究的是出世逍遥,受朝廷敕封便也罢了,也会为官府驱使,沾染这些俗务?” 公孙胜闻言,苦笑一声: “哥哥有所不知,道门虽讲出世,却也需香火供奉、朝廷认可,方能广传道法,稳固山门。 自本朝崇道以来,天师府歷代天师皆受朝廷敕封,享一品爵禄,赏紫衣金鱼,恩宠无比。尤其是当代嗣教天师,更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他声音压低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茅山上清派,以存思炼神、诵经礼斗为要,其符籙精妙,尤擅禳灾祈福。阁皂山灵宝派,则重斋醮科仪,普度幽魂,超拔亡灵,其法籙亦有独到之处。然此二宗,虽与龙虎山並称,可终究要被天师府稳稳压上一头,哥哥可知道为什么?” 唐斌心中一动: “是因为当代天师?” 公孙胜喟然长嘆: “便是因为此人了!” 第四十四章 正一雷法 说到这里,公孙胜目光转向唐斌,语气转沉: “我师修为高绝,已然到了道家『伏丹火』之境,可他三年前和龙虎山当代天师有过一面之缘,回来之后只说对方『羽化有日,尘世天人』。” 唐斌暗自咂摸著『天人』这两个字,不动声色问道: “这么说来,这龙虎山天师是个有真手段的?” 公孙胜微微頷首: “天师府歷代天师皆受朝廷敕封,享一品爵禄。可当代天师能稳坐龙虎山,令符籙三宗俯首,靠的可不仅仅是朝廷的恩宠。 这位玄靖天师(避讳,请见谅)九岁嗣教,时值仁宗年间,天下瘟疫横行,百姓十室九空。他驾云亲往东京汴梁,设下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踏罡步斗,仗剑祈禳,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终借九天玄雷劈开疫瘴,救万民於水火。 自此“玄靖天师”之名震动朝野,仁宗亲赐『三天辅元护国玄靖真君』金匾,悬於天师府三清殿上。” 唐斌听到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心中一动,这可算是水滸故事的起点了,前世看水滸的时候本来以为那骑牛的小天师只是曇花一现,谁能想到这般厉害啊。 说到这里,公孙胜忽压低声音: “后来那玄靖天师还曾孤身持三五斩妖雌雄剑入鄱阳湖,三日三夜,雷火交加,將湖中为祸千年的翻江夜叉、覆海大圣等十大『叩本真』境妖物尽数诛灭。 湖水接连三日为之大赤,有百姓於岸边拾得妖鳞如甲,大者逾丈。 从此之后,符籙三宗掌教亲赴龙虎山,奉其为『符籙共主』,掌管三山符籙。” 唐斌嘆了口气: “如此道法,岂非神仙中人?” 公孙胜摇头苦笑: “神仙中人虚无縹緲,终究看不见摸不著。可这位玄靖天师一力创製的『正一雷法』,却是实打实的有移山覆海之力啊! 更遑论这些年其以一人之力力压儒释两门,就连近些年来屡屡出大儒的儒门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是以其人虽深居龙虎山,然其一言一行,足以牵动天下道门风向。钱求仁若真能攀附天师府,哪怕借得半句法旨,我等贸然动手,恐如蚍蜉撼树矣。” 公孙胜一番言语说罢,周围一时安静下来。 移山覆海、诛灭千年大妖、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救万民於水火…… 这等手段,已经不是“高人”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行走於人间的真仙。 要是钱求仁真能攀附上这等存在,別说报仇了,便是回雁峰这三百余弟兄的性命,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 良久,唐斌缓缓开口: “这么看来,大宋官府这碗水可不浅吶。” 文仲容也嘆道: “小弟当年在边军的时候,也曾听闻过『玄靖天师』的名號。 边军中有传言,说这位天师曾一剑斩断阴山妖脉,令北地妖魔百年不敢南侵。当时只当是乡野传闻,不想竟是真的。” 崔野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明白事情棘手,黑脸上满是焦躁: “要是这么说,咱们这仇便报不得了?难不成要等到那狗官老死?” “不是报不得。” 唐斌摇了摇头,目光却渐渐坚定起来: “不过是不能再像先前那么莽撞了,这些贼廝本就到处勾连一气,咱们也得好生准备才是。”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公孙胜,神色间带了几分郑重: “贤弟,唐斌心头一直有些疑问,只是涉及到了尊师罗真人,不知当问不当问?” 公孙胜拂尘一摆,坦然道: “兄长但问无妨!我等既为兄弟,何须甚么避讳?” “之前听贤弟言语间的意思,尊师罗真人似乎並不在这符籙三宗之中,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什么隱情?” 唐斌顿了顿,略一斟酌,再次开口: “若是涉及尊师私密渊源,贤弟却也不必为难。” 公孙胜闻言,却是摇头轻笑,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之色: “兄长多虑了,此事倒也不是甚么不可说的隱秘。 我师罗真人,本是正一道脉嫡传,若论根脚,与龙虎山张天师一系同出玄门,皆奉太上为祖。 不过我师尊自幼性情疏阔,不喜欢世情羈绊,虽修的也是正一法籙,却从不以符籙三宗弟子自居,也没有受过朝廷半纸敕封、半寸紫衣。” 他抬头望向远山云靄,声音沉了几分: “师尊常言: 『道法自然,岂在符章?心通天地,何须印綬?』 他早年便离了宗门,云游四海,访名山、涉大川,餐霞饮露,炼气修真。因他行事飘忽,不拘俗礼,同道中人多敬称其为『逍遥散人』,取的是《庄子》『逍遥游』之意,谓其心游物外,法隨自然。” 公孙胜说到此处,语气中透出几分傲然: “要是论修为境界,我师三十年前便已至道家中品『伏丹火』之境。 彼时他於二仙山山巔结庐,夜观星斗,昼采日精,龙虎交媾于丹鼎,铅汞伏炼於黄庭,早已紫府洞开。 如今距那阴神夜謁、乘月游霄的『游霄景』境界,只怕已非一步之遥,而是触手可及了! 呵!至於那张家天师所谓『人间天人』,我师难道就当真弱於他么!?” 他略作停顿,目光微凝: “只是师尊向来低调,从不与人爭锋罢了。 他曾笑言:『修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何必显山露水,惹来红尘纷扰?』故而世间知其深浅者,也是寥寥无几。” 唐斌听得心神微动,不由追问: “如此说来,罗真人对而今符籙三宗的做派,颇不以为然?” 公孙胜頷首,语气转冷: “师尊平生最重道心二字,我二仙山一脉向来推崇『道在人心,不在山门;法在济世,不在符籙』之言。 而今三宗弟子,多耽於朝廷敕封、香火供奉,画符念咒只为权贵驱邪,设坛建醮但求金银满斛,早已失了道家济世度人的本心了!”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 “昔年我隨师云游,曾见龙虎山道士以遁甲法为豪商镇宅,茅山法师以禳星术替权贵延寿,阁皂山弟子以度亡科仪敛取百姓血汗钱。 祖师符籙竟成交易之物,太上道法沦为权势之奴。师尊每见此景,常扼腕嘆息: 『此非道也,乃术也;非度人也,乃自度也!』” 第四十五章 全真渊源 唐斌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尊师罗真人与道门符籙三宗,並非同路人了?” 公孙胜闻言,將手中松纹古定剑轻轻搁在膝上,正色道: “岂止不是同路! 我师尊虽也是出身正一道门,早年亦曾参详三山符籙,却早已自辟蹊径,另走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他所修之法,不重符籙形制,不依科仪繁文,但求丹心合天地,龙虎贯阴阳。 我曾见他於风雪夜中,见饥民瑟缩破庙,只指诀一引,便唤来三尺青霞护住周身;亦曾见他在河东旱魃为虐、赤地千里时,以剑为笔,凌空书篆,顷刻间召得甘霖普降,润泽万物——皆是信手而为,浑然天成,哪需什么硃砂黄纸、步斗踏罡那等繁琐做派!?” 说到这儿,他嘆了口气: “不过说来也是惭愧,我作为弟子,却是学艺不精,直到今日还要依靠符籙科仪,不曾学得我师道法皮毛,哎!” 唐斌听到丹心两个字,下意识忽略了公孙胜最后一句话,心里猛然间蹦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前世他曾写过一篇小论文,专门系统的梳理了公元十二世纪儒道两家理论与实践的社会影响,当时便是从王喆和朱熹这两位入手分析的。 王喆嘛,在前世有一个更加为人所熟知的名號:全真道教祖师,王重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是此人,首先明確宣称完全摒弃外丹、符籙,以“性命双修”的內丹法门作为唯一修行路径,並最终把此道推向道教主流。 前世里的唐斌就曾很认真的想过这个问题,任何思潮都是有其发展源流的,全真的那些內丹丹道理论也不可能是是他王喆王重阳一人凭空就能定下来的。 那么再细细究其源流,就只能从北宋以来就出现的內丹术来入手了。 不过前世的唐斌毕竟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对这些东西也只是进行了初步梳理,並没有详细考究。 可今天公孙胜的这一番话,明明白白点出了一个可能性: 这罗真人乃至公孙胜一脉,怕是和以后在道门中大放异彩的全真一派有些关係啊! 可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个时代的歷史明明和前世已经不一样了,难道说…… 唐斌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贤弟方才所言丹心合天地,实在令人心驰神往。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不知此法与当世主流道术,根本差异在哪里呢?” 公孙胜拂尘轻扬,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哥哥此问,直可谓正中关窍! 当今道门符籙三宗乃至兄弟我所行的道法,全都是依科演教,借法通神,虽然看起来威仪赫赫,可终究是假外物而役鬼神。 而我师之大道,却是反求诸己,以人身为鼎炉,精气神为药材,於体內炼就一粒『金丹』! 此丹成就之时,则天人感应,神通自生,不假符籙而能呼风唤雨,不借籙职而可驱邪缚妖,此即我师丹鼎之要义!” 听到这里,唐斌已然心头雪亮。 他对前世写的那篇小论文还有点印象,在做文献综述的时候確实总结出了“內丹”之说萌芽於魏晋南北朝,滋长於宋的说法。 再结合公孙胜的话,看来这个时候的天下道门仍然还是以符籙斋醮为正统,內丹之术多隱於山林,散见诸派,还没成体系。 要是罗真人所修的果真是此道,且能“指诀引霞”、“凌空书篆”,那其境界恐怕已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他依稀记得前世里全真教所提倡的都是些“性命双修”之类的,这与公孙胜说罗真人“不重符籙形制”、“但求丹心合天地”等说法,那是有点相似的啊! 如果罗真人在此方天地,果真正在符籙正统之外,另闢蹊径,探求內丹性命之学,那他便极可能是开风气之先的巨擘宗师! 后世若有王重阳那般人物横空出世,创教立派,大倡全真之风,其道脉源流,或许正可追溯到罗真人这里! 这其中的承续脉络,虽说在歷史上没有考证,可是在道理上却是能说的过去的! 而最为关键的是,他唐斌现在对全真“性命双修”的领悟可能是要高出那未曾谋面的罗真人的。 毕竟,他至少是能够说出什么“性命双修”、“功行双全”这等行话的啊! 虽说这些所谓的『行话』不过是前世杂览所得的皮毛,放在前世里或许是稀疏寻常,因为至少看过《射鵰英雄传》的人对王重阳这个全真派祖师应该是不陌生的。 但“性命双修”这些全真派的行话放在当下这道门仍以符籙外功为主流的时代,不啻为石破天惊之语! 他虽说不知道具体的修炼法诀,但是既然大致明白其纲领宗旨,相当於关键话头已经在手里了。 以后若是能以此与罗真人这等疑似內丹先驱的高道一番攀谈,到时候就算不能谈虚的论玄的,但適当的点出关窍,引发共鸣,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届时,让罗真人生出“此子颇具慧根,悟性超卓”的评语,继而从罗真人那里得到些“提示”什么的,那都是大有可为的啊。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唐斌知道,他身负血仇,想要在这污浊世道中杀出一条血路,仅凭武勇与义气是远远不够的。 对以后的自己来说,超脱凡俗的力量见识,指引迷津、甚至授以真传的关键人物必不可少。 而罗真人恰好就是这么一个人! 去见罗真人,一定要去见罗真人! 当下,唐斌强行压下心中想法,对公孙胜正色道: “原来尊师竟是这般人物……若非贤弟今日细说,我竟不知红尘之中,尚有如此逍遥真修。 如此人物,正是我辈所求!贤弟,我有一事相求。” 公孙胜忙道: “哥哥但说无妨。” 唐斌正色道 “为兄不才,白白浪费许多岁月,如今虽对大道茫无所知,然心中也存了几分嚮慕真詮的痴想。 再加上我等既立誓要在这回雁峰做一番事业,日后难免与三教九流、乃至官府朝廷周旋博弈,若无高人指点迷津,开阔眼界,恐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因此——” 他语气陡然坚决,抱拳当胸,对公孙胜深深一揖: “愚兄意欲亲往二仙山,拜謁罗真人仙顏!一则当面叩谢真人当年救助乡里、收授二弟之恩德; 二则恳请真人慈悲,容我这俗世莽夫,聆听些许教诲,或能於这茫茫世道中,辨明几分方向。 万望二弟成全,代为引荐!” 这一番话,说得十足诚挚。 公孙胜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抚掌笑道: “哥哥有此心,正是求道之举! 我师虽云游四海,但二仙山道观乃是其清修之所,每年春秋两季,他老人家必回山静修。若是现下便出发,算算路程到二仙山恰好仲春时节,想必我师正在山中!” 崔野听得热氛,当即大声道: “大哥要去,俺也要陪著!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唐斌摇头: “此番前往,不宜人多。我与二弟同行即可。二弟道法通玄,沿途自有应对之法。 至於山寨……” 他看向文仲容与崔野: “便先託付给三弟、四弟了。我走之后,你二人须加紧操练人马,巩固山寨,谨防官府来袭。” ps:去医院了,这段时间可能没办法双更,非常抱歉。 第四十六章 寻路蓟州 文仲容闻言,沉吟片刻道: “蓟州二仙山距此处不下千里之遥,大哥此去要是路上再有个什么牵绊,恐怕来回怎么说也得个一年半载的。 要是只与二哥两人,未免单薄。不如再带几个得力弟兄,路上也好照应。” “三哥说的是啊!” 崔野急道: “哥哥就算不愿让俺同去,好歹也要带几个得力的弟兄沿途帮拳助力呀!” 唐斌摆手: “人多反易惹眼,二弟道法通玄,寻常强人也不足为虑。 再说了,我们此去是拜謁高人,並非廝杀,带多了人反倒不敬。” 公孙胜也道: “两位贤弟不必担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从此处往二仙山,虽途经数州,但我早年隨师云游,对此处路径十分熟悉,沿途也有几处旧识可投。 只要小心行事,想来当无大碍。” 唐斌心头一动: “贤弟,咱们这一路跋涉,可会经过东京么?” 公孙胜思索片刻,隨后开口: “此去二仙山,有两条路可走。” 说著,公孙胜手中拂尘一指,衣袖隨风微盪,在空中隱隱划出一道龙虎气流转的轨跡。 那轨跡凝而不散,渐渐显化为山川河流的虚影,唐斌、文仲容、崔野凝神看去,只见那光影中,山河走势蜿蜒,州府城镇若星罗棋布,和寻常行伍中人使用的舆图一般无二。 见眾人面露异色,公孙胜微微一笑,详细解释道: “这是我以前云游之时记下的,虽说有些方位或许不甚清楚,不过路上用著也聊胜於无了! 哥哥请看,咱们这回雁峰,属永兴军路蒲州地界,在这里。” 他拂尘一点,图中西南方位亮起一点微光,正是蒲州: “而二仙山却在蓟州九宫县境內,地处东北,两地相隔两千余里。若依常理,应当是走官道最为便利。” 他手腕轻转,那光影图中慢慢浮现出一条金线,自蒲州向东延伸: “此路须经蒲州、解州、陕州、洛阳、开封府、大名府、沧州、雄州,最后折向东北入蓟州。 这是朝廷官道驛路,沿途驛站齐全,商旅往来不绝,道路平坦,车马可行。 而且到时候经过开封府,正可见识东京汴梁的繁华——那樊楼高耸入云,州桥夜市通明如昼,金明池畔画舫如织,端的是红尘第一等富贵风流地。” 文仲容在旁听了,不禁嘆道: “昔年我在边关,常听往来商贾说起东京盛景,称其『八荒爭凑,万国咸通』。若是能得一见,也算不枉此生了。” 崔野却皱起浓眉: “可咱们如今是官府缉拿的要犯,哥哥要是去那等地方,岂不是自投罗网?” 公孙胜頷首道: “四弟所言正是关键。这官道虽好,却有一大弊端——不仅处处都有关卡,而且盘查甚严。 如今大宋各处城门、渡口、要隘,皆有厢军弓手把守,验看公凭路引。 往日要是有名籍在身,走此路倒也无妨,略施小术或使些银钱便可过关。” 他话锋一转,看向唐斌: “只不过如今哥哥既然在蒲东已然有了几分名声,若光明正大走官道,只怕未出永兴军路,便要惹来无数麻烦了。” 唐斌不禁一笑,恐怕他在蒲东可不仅仅是“几分名声”那么简单了: “那另一条路又如何?” 公孙胜拂尘再摆,图中又现出一条青灰色细线,穿山越岭而过: “若走山路,则另有一番天地。 咱们可从回雁峰向北,入中条山深处,沿山脊东行,隨后转入太行山脉。 太行山势险峻,中有八陘闻名天下,咱们可取滏口陘或井陘穿过,再入常山、飞狐陘,最后穿越燕山山脉,折向南入蓟州境內。” 他指尖轻点,那青灰色细线沿途亮起数处光点: “此路全长虽较官道多出数百里,且崎嶇难行,人烟稀少,却胜在可避开官府耳目。 山中虽有猎户、樵夫小径,但官兵大队难以深入,正是隱跡潜行的上佳之选。” 崔野听得“山路”二字,豹眼圆睁: “二哥,这山里只怕多有精怪妖物吧?你可得护好大哥!” 公孙胜微微一笑,神色从容: “四弟不必担心,贫道早年隨恩师云游採药,也曾数次行走於此等深山幽谷之中。 那些山精野怪,多为未开灵智之辈,凭本能汲取日月精华修行,见了道法自然退避。即便偶遇些有道行的——” 他轻拍腰间剑鞘,松纹古定剑发出清越低鸣: “我这柄剑自有斩妖之气,怀中还有师尊所赐的护身符籙。再加上哥哥一双拳头那也是非同一般,兄弟且安心就是!” 唐斌默然思索,目光在那光影图中的两条路线上来回游移,心里有了另一番思量。 前世他读水滸的时候,知道梁山好汉多是在江湖漂泊中相遇相识,而后义结金兰,共举大事的。 宋江遇武松於柴进庄上,林冲结鲁智深於岳庙菜园,杨志卖刀於东京街头……这些机缘,都是在江湖路途里面。 自己既然想要做一番事业,就不能一味的避世潜行。 那东京汴梁固然危险,却也是天下消息匯聚之所,江湖风云激盪之地。 更不用说这一路所经州府,正是北宋末年豪杰频出之处,那大名府的卢俊义、燕青,沧州的柴进,乃至沿途可能遇著的漂泊好汉,若能结识一二,日后回雁峰大业,岂不能多几分助力? 毕竟在这个时间段,许多好汉们可还没上梁山呢。 可不能都让宋江拐了去! 没得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他胸中豁然开朗,抬首时目光已显坚定: “贤弟,我倒是有个想法,咱们倒不如这两条路都走一走。” 公孙胜拂尘一顿,静待唐斌下文。 唐斌起身踱步,言语间已经筹划起来: “咱们出蒲东时,先走山路,避开官府耳目。 待潜入解州地界,远离蒲州官府势力范围后,再择机改换身份,混入官道。 如此,前半程避险,后半程探世,既能保得安全,又可窥探江湖动向、朝野风声。” 他顿了顿: “贤弟之前说,如今天下龙虎气有变,各地官府与三教势力盘根错节。咱们正好趁著这一路行走,好好看一看这世道究竟败坏到了何种地步,那些所谓『正统』又是如何作为。 而且如今的江湖之上,多有被逼落草、心怀不平的义士,咱们若能遇上几个,结下善缘,日后咱们回雁峰的大旗,也能多几分呼应。” 第四十七章 临行託付 文仲容听罢,捻须沉吟片刻,道: “哥哥说的是,此行事关重大,確实该走这一遭,不可不过此去蓟州山高水远,端的是辛苦! 山寨事务,还请哥哥放心,小弟与崔四弟自当竭力维持,操练人马,加固寨防,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崔野也连声道: “哥哥们只管去,山寨但有半点闪失,唯俺老崔是问!”说著,他猛地一拍大腿: “二位哥哥稍待,俺这便去收拾行囊,好叫哥哥们路上便宜!” 话音未落,他便风风火火奔向后山库房。 唐斌莞尔一笑: “没想到四弟看起来粗莽,倒是个心细的汉子。” 公孙胜也是连连点头: “两位兄弟都是妥当人,山上之事哥哥安心就是。” ………… 唐斌三人又说了一会子山寨之事,崔野这才转回,后头跟著两个嘍囉,肩上扛著,怀里抱著,竟是满满当当。 他將东西往偏厢地上一放,自有小嘍囉点亮了屋內几处灯烛,照得一片通明: “哥哥,二哥,且看小弟备下之物!” 崔野声音爽利,先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厚实油布包,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物事。 “哗啦”一声倾在桌上,乃是一簇碎银子,大的如指肚,小的似豆粒。 崔野大手一拢,掂量著道: “散碎银子五十两,小银子散碎好使,买酒饭、打尖住店、打发小吏,最是便宜。” 他动作麻利地將油布重新包好,四角压实,递与唐斌。 接著,他又从另一个小嘍囉捧著的木匣里取出几捲纸钞。 “这是解州『万通柜坊』出的交子,在京东、河北路皆可通兑,共两千贯足钱。哥哥贴身藏了,遇到大些的用度,或是急难时,使这个方便,平日里也不显山露水。” 他细心地將纸钞捲成一卷,用细麻绳扎紧,塞进一个厚实的粗布褡褳內袋深处。 末了,文仲容又摸出四个蒜头粗细、三寸来长的黄澄澄物事,正是四条蒜条金!他神色郑重,低声道: “这是压箱底的硬货,二十两整。 真到了为难的当口,或需要打点什么阎王小鬼,拿它出来,江湖上唤作『压命钱』,端的能通神!哥哥与二哥,一人两条,务必贴身藏好,不可轻示於人!” 说罢,不由分说將四条金子分別塞进唐斌和公孙胜贴身的衲袄內襟暗袋之中。 金银安排停当,崔野又取过几件衣物鞋帽: “常言道路上『千金不如在家一文』,路上风尘大,哥哥们也不可无遮拦。” 说著,他抖开两件崭新的皂色衲袄,布质厚实,针脚细密: “这衲袄是寨里婆娘们以前制下的,用的是好麻布,浆洗得硬挺,耐磨挡风,夜里还能当被褥盖。” 说著,崔野又拿出几双厚底多耳麻鞋,鞋底纳得千层,看上去就十分耐穿,还有两顶范阳毡笠,宽檐深顶。他將衣物叠得整齐,用一大块油绢严严实实裹了,这才重新开口: “山里边多雨露,哥哥们平常使油绢裹好衣衫,別沾了湿气。” 又打开一个小巧的褐色牛皮匣子,里面分格装著:几贴气味浓烈的狗皮膏药,一包用油纸裹著的褐色药粉,另有两小瓷瓶,一红一白,贴著“砒霜”、“闷香”字样的纸条。 “江湖险恶,蛇虫倒还罢了,人心歹毒確实不可不妨!这几样,应急、防身,哥哥们务必带上。哥哥们也都是江湖上走出来的,自然省得用法。” 公孙胜在一旁笑著不住点头。 “吃食最是少不得!” 崔野示意小嘍囉搬来两个鼓囊囊的粗布包。解开一看,是喷香的熟牛肉,酱色油亮,足有四五斤重;另一包是十数个雪白喧腾的炊饼。 崔野取过几张新鲜荷叶,將肉与饼分作两份,细细包好,綑扎结实。 “路上打尖要是碰上荒村野店,有这肉饼果腹,也强过嚼那冷硬干粮。”又提过两个黄澄澄的熟铜酒葫芦,约莫能装二三斤酒,葫芦嘴用软木塞紧: “这里灌了咱山寨自酿的老酒,虽比不得玉液琼浆,却也能驱寒解乏,壮人胆气!” 最后,將一柄朴刀並一条浑铁哨棒靠在桌边: “哨棒探路、挑担皆可;朴刀傍身,寻常毛贼见了,也须掂量三分。二哥自有用的顺手法剑,俺便不另备了。” 他一边將吃食酒水归拢进油绢包袱,一边又拿出一个尺许长的扁皮匣子,打开来,里面分了几格: “出门在外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也不可不备。”他指著匣內道: “这几贴是金疮膏,止血生肌;这一包是行军散,专治水土不服,腹痛腹泻;还有几丸清心丹,提神醒脑……” 崔野见公孙胜欲言又止,哈哈笑道: “俺这金疮膏和清心丹虽说比不上二哥的丹符顶用,可关键时候也能用上一用。 哥哥的金丹符籙好是好,可也得费银子费心血不是?” 说著,他將皮匣盖好,递给公孙胜收管。 公孙胜郑重收下。 一旁的文仲容最后也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柄带鞘的短刀。那刀连鞘不过尺余,鯊鱼皮鞘,乌木柄,看著朴实无华,却透著一股子久经使用的沉敛之气。他双手捧给唐斌,沉声道: “哥哥,这是小弟上山之前一位生死兄弟所赠,名唤『解腕』。隨小弟多年,刀下饮过不少恶贼颈血,最是锋锐煞气!小弟私心想著,此刀或能辟邪祟,镇凶顽。大哥带在身边,便如小弟在侧,哥哥千万不要推辞!” 唐斌见那短刀虽旧,却隱然有寒光流转,也不矫情,伸手接过,入手微沉,一股寒意自刀鞘透出。他点点头,將“解腕”仔细插入自己腰间束带內侧。 “贤弟厚意,为兄愧领了!见此刀,如见贤弟!” 公孙胜在一旁微笑道: “三弟四弟都是思虑周全之人,端的是滴水不漏。有此准备,贫道与哥哥此行,便添了七分底气。” 崔野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此时,行装已悉数备妥:两个打好的油绢包裹(衣物鞋帽、火刀火石),两个褡褳(金银交子、铜酒葫芦、熟食),公孙胜揣著药匣,唐斌腰悬“解腕”。 四人计议停当,只待天明启程。 第四十八章 在世罗睺 次日拂晓,文仲容早早便起身,在库房里不住忙碌,崔野抱臂立於阶前,瓮声瓮气地吩咐几个精细嘍囉打点物事。 唐斌与公孙胜一身利落短打,外罩寻常布袍,足蹬软底麻鞋,正是要扮作行走江湖的寻常客商模样。 二人步出居所,见文仲容已舀来了四碗温好的酒,候在外面: “来!大哥,二哥,小弟与崔野,敬二位哥哥一碗钱行酒!愿哥哥们一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早去早回!山寨万事,自有小弟们担当!” “干!”四人齐声,將碗中烈酒仰脖倾尽。酒是村醪,入口辛辣,却如火线直烧入腹,激得人浑身热血奔涌。 此时,外头天光已然大亮,山峦显出青黛轮廓。 唐斌与公孙胜不再耽搁,各自背上昨日已经准备好的褡褳包裹。唐斌手提哨棒,公孙胜背负松纹古定剑,向文仲容、崔野郑重一抱拳。 “山寨重担,便交付二位贤弟了!” “哥哥们保重!一路顺风!” 此时,山中灰光微微流转,一道温婉声音传来: “唐寨主,公孙先生,前路迢迢,风波难测。妾身虽不能隨行,然此身与回雁峰地脉相连,若二位在千里之外遇得极大凶险,心念所至,或可借地脉之力,生出一丝感应,示警一二。只盼二位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盘陀陀也挪动著石躯过来,瓮声道: “你们早点回来!等俺睡醒了就把寨墙修得又高又硬等你们!” 唐斌与公孙胜向著阿秀虚影方向及盘陀陀郑重抱拳回礼。 一切准备停当,文仲容又取出一份叠好的文书,递给唐斌: “哥哥,这是我以前托山下隱秘门路,重金购得的『空名公凭』,填的是化名並偽造的籍贯、事由。沿途若有关卡盘詰,或需投宿大些的官驛,可凭此物应对。只是官府查验甚严,此物也非万全,能避则避为上。” 唐斌接过看时,见上面墨跡犹新,盖著模糊的假印,名姓填作“关中客商唐文”、“道人孙清”,倒也贴切。 东方既白,晨曦破云,將回雁峰染上一层金边。 山寨三百余弟兄,凡不当值的,皆已闻讯聚在峰前空场。 眾人虽不知道寨主与军师所为何事远行,但见文、崔二位头领神色凝重,知道是大事,也都肃立在下面。 唐斌环视眾家兄弟,胸中豪气激盪,朗声道: “眾位兄弟!唐某与公孙先生此番下山,乃为山寨长远大计,非为私事。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必归! 山寨诸事,暂由文、崔二位头领统摄!尔等须谨记『替天行道』之言,勤加操练,谨守关隘,护我妇孺!” “谨遵寨主號令!替天行道!”三百余条汉子齐声应和。 文仲容、崔野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大哥、二哥一路保重!我等静候佳音!” “三弟、四弟,山寨重担,拜託了!” 二人向眾人最后抱拳一礼,转身便行。 文仲容、崔野二人,率著数十名精壮嘍囉,直將唐斌、公孙胜送至下山第一道险隘处。此处两峰夹峙,关墙高耸,乃是回雁峰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所在。 崔野犹自不舍,喊道: “两位哥哥!此去路上远,要是遇上那等不开眼、不识相的撮鸟敢来撩拨,哥哥们只消报俺崔野『移山力士』的名號,若……若贼廝浑不晓事,竟敢不卖俺『移山力士』的麵皮…… 哥哥们千万记下那廝嘴脸,待俺老崔腾出手来,定要寻上他的巢穴,將他那鸟寨子翻个个儿,替哥哥们出这口恶气!” 唐斌正与文仲容执手话別,闻听此言,不由得一愣,愕然回首道: “『移山力士』?兄弟这是何时闯下的响亮名头?为兄竟不知晓!” 崔野黝黑的麵皮上罕见浮起一抹赧然红晕,搓著手嘿嘿笑道: “哥哥莫怪!此號乃是小弟昨夜翻来覆去,足足想了一整宿才琢磨出的! 哥哥你想,前番咱兄弟几个,合力搬山,助阿秀娘子移转灵枢,那可是真真切切、撼天动地的移山之举!虽说是二哥法术通天,哥哥神勇盖世,三哥调度有方,俺老崔不过出了几膀子力气,可放眼这绿林道上,哪个鸟人有过此等惊天动地的勾当? 如今江湖上的好汉,上到什么『及时雨』、『玉麒麟』,下到什么『草上飞』、『过山风』,哪个没有个响噹噹的諢號? 好似没个名號,便矮了人家三分!咱回雁峰眾兄弟,如今也算闯出了字號,岂能没有匹配的威风名头?” 他越说越是兴奋,手舞足蹈: “咱们既能移山,那便是『力士』!俺出力最多,筋骨最壮,这『移山力士』的名號,正合俺老崔的脾胃! 至於哥哥你——” 他目光灼灼看向唐斌: “哥哥神力无双,依俺看,合该叫作『拔山力士』!霸王举鼎不过千斤,哥哥可是拔整座山岳!何等威风!” 他又转向公孙胜,满脸钦敬: “二哥道法通玄,最是玄妙,移山之时足不沾尘,简直是神仙中人!俺看『蹈山力士』四字,正好衬得二哥的仙家手段!” 最后看向文仲容: “三哥合该当个『撼山力士』,日后咱们兄弟四个,便是那『回雁峰四力士』!这要是传扬出去,江湖上哪个敢小覷?官兵听了,怕也要抖上三抖!” 文仲容听得啼笑皆非,连连摆手。 一直含笑旁观的公孙胜,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摇头笑道: “四弟啊四弟!你这番心意,为兄心领了。只是这『蹈山力士』……咳咳,贫道实在消受不起!” 他顿了顿: “我早年云游四方,於三山五岳间也略有些微名,江湖朋友抬爱,唤一声『入云龙』,此號虽不敢当,却也用了多年。 这『蹈山力士』虽然忒霸气,可要是今日贸然间改了,他日故旧重逢,贫道该如何自处?莫非见面便道:『贫道公孙一清,如今已从『入云龙』改作『蹈山力士』了』?岂不有些尷尬? 再者,『力士』二字,听著刚猛有余,却不太合道家的清虚之意。 若真要论力,咱这回雁峰已有你这位货真价实、担山赶月的『移山力士』,再加上盘陀陀那尊天生地养的石灵力士,已然是力贯乾坤了! 若再多出几个『力士』来,只怕这小小回雁峰,可装不下啊!” “哈哈哈!” 唐斌见崔野被说得抓耳挠腮,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二弟所言极是!四弟这諢號,心意是极好的,端的威风霸气! 只是……哈哈,只是似我这等粗人,若真顶个『拔山力士』的名头行走,怕是要被人当作只会使蛮力的夯货!至於二弟这般神仙人物,就更是有些不合了。” 他笑罢,却好像若有所感,突然轻嘆了一声,抬头望了望高天流云,缓缓道: “我唐斌这条性命,原是该在那蒲东城的乱葬岗里,与荒草同朽的……是阎王爷开眼,也是眾位兄弟高义,才侥倖捡了回来。 想那日之前,我唐斌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有一份前程,有一位结髮贤妻……” 说到这里,唐斌的声音一滯,半晌才重新开口: “我被贼子所害,生平挚爱阴阳两隔,已是死过一回的人。此等血海深仇,刻刻在心,时时不忘! 到了今日,我唐斌早已別无他念,只是要爭一个『公道』罢了!若论起諢號来,我命犯计都罗睺,致使家破人亡,本就是世间一孤鬼,拔山力士之名就更是愧不敢领了。” 第四十九章 解州盐池 唐斌最终还是不愿意就这么叫什么“拔山力士”,说起来自从有了前身的记忆,他心里头一直有个坎儿。 他不是前身的那个巡检司副將唐斌,可他也有前身的羈绊。 所以回雁峰上,最终只有两名力士。 且说唐斌与公孙胜离了回雁峰,取山间小逕往东行去。 他们两个都不是一般旅人,脚力甚健,白日里翻山越岭,夜间或宿古庙,或棲岩穴,这一路走来,倒也自在。 公孙胜自幼云游,熟知山川地理;唐斌也有前世今生两番阅歷,同样心性不凡。 二人一路谈论江湖见闻、道法武艺,说来颇不寂寞。 行了大概十余日,已经到了解州地界。 此处乃河东路盐池所在,自古便是產盐重地。 二人一路行来但见官道上盐车轔轔,道上行人多带咸腥之气,路旁草木皆染白霜,皆是盐尘飞扬所至。 这日晌午,二人行至解州城外五里一处茶寮。 那茶寮傍著一株老槐树而建,茅草覆顶,竹篱围院,倒是收拾得十分素净。 门前挑著一面布幌,上书“杨婆茶”三字,墨跡已旧。 公孙胜抬眼望了望天色,道: “哥哥,日头正毒,咱们且在此处歇歇脚,饮碗茶再进城不迟。” 唐斌点头: “贤弟说的是。” 二人进了茶寮,拣一处靠窗的乾净座头坐了。 茶博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汉,见状忙提了铜壶过来,一边抹桌子一边问: “二位客官,用些甚么茶?小店有本地的枣叶茶,解渴消暑;若是要好些的,还有江南来的雨前。” 唐斌道: “便来两碗枣叶茶,再切二斤熟牛肉,炊饼拣热的上来。” “好嘞!” 茶博士应声去了。 不多时,茶饭齐备。二人正吃著,忽听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低声议论,言语间隱约提到“蒲东”、“大刀”等字眼。 唐斌心中一动,手中筷子不觉慢了半分。 公孙胜也是个机敏人,自然也已察觉,便侧耳细听。 但见那桌共坐四人,皆著粗布短衫,满面尘灰,显是长途跋涉的苦力。 其中一黑面汉子压低声音道: “……你们可听说了?说是有个关大刀从东京来了,如今解州官面儿上可是麻烦了!” 对面一个蓄著山羊鬍的老者摇头嘆道: “如何不知?这几日满城都在传。可要说麻烦,正不知是谁的麻烦哩!” 另一年轻些的汉子闻言愕然: “老丈何出此言吶?” 山羊鬍故作神秘道: “那关大刀奉旨巡视河东盐务,对咱平头百姓来说自然是好事,可谁料他刚一到咱解州,这盐场就出了人命!你道衙门那一头肯罢休么?” “啊?”年轻汉子惊道: “怎的会出人命?” 黑面汉子左右张望一番,声音压低: “说来蹊蹺。前日晌午,关大人正在城南盐池巡视,查看盐丁劳作、盐官帐簿。 正查著呢,一个管帐的小吏,唤作李三的,不知怎地脚下一滑,竟栽进了滚沸的盐滷池子里!” “天爷!” 年轻汉子倒抽一口凉气: “那卤池子深不见底,池水滚烫,人掉进去还有命在?” “哪里还有命!” 黑面汉子一拍大腿: “眨眼工夫便没影了!等捞上来时,早已皮开肉绽,不成人形。可怜那李三家中尚有七十老母、三岁稚子,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山羊鬍老者啜了口茶,慢悠悠道: “这还不算完。蹊蹺的在后头,李三落池后,盐场里便有人嚷嚷开来,说是关大人逼查太急,小吏心中惧怕,这才失足。 更有甚者,说关大人早先便收了盐梟的银子,此行不过是做做样子,李三定是知晓內情,才被灭口的!” “这……这话从何说起的?”年轻汉子愕然。 “你懂个甚么!” 黑面汉子冷笑: “那关大刀到解州才几日?先是问了本地巡检使,揪出几个贪墨的胥吏;前几日刚到盐场,便要调近三年的帐簿细看。这般雷厉风行,断人財路,那些靠著盐池吃黑钱的,岂能容他?” 唐斌听到此处,与公孙胜交换了一个眼神。公孙胜捻须不语,目中却有精光闪动。 这时,另一位茶博士端著茶壶过来续水,听了几句,也忍不住插话道: “几位客官说的可是那位『大刀』,关大人?” “正是。” 山羊鬍老者道: “杨婆,你常在道边开茶寮,消息最灵通。你且说说,这关大刀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茶博士杨婆嘆道: “老身虽未亲眼见过关大人,但过往客商多有议论。 听说这位关大人乃汉寿亭侯关羽之后,生得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臥蚕眉,一部长髯垂至胸前,端的威风凛凛。 更难得的是,他为官清正,在蒲东时便以刚直闻名。此次奉旨巡查盐务,原是要整顿积弊的,谁料……” 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依老身看,那李三落池的事情,可有些蹊蹺。 咱解州盐池水深得很哪!自真宗朝以来,盐课便是块肥肉,州官、盐吏还有些大户,那都伸著手哩。关大人这般查法,岂不是要掀了人家的饭锅?” 黑面汉子愤愤道: “正是这个理!我有个表亲在盐场做苦力,他说那李三平素胆小谨慎,走路都怕踩死蚂蚁,怎会无缘无故失足?定是有人暗害,嫁祸关大人!” 年轻汉子却道: “空口无凭,官府自有公断。听说州衙已將此案报了上去,朝廷定会派人来查。” “等朝廷派人?”黑面汉子嗤笑: “从东京到解州,让官驛那帮子人去跑,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月。 这半月里,那李三都臭了个毬的!到时候还能查个什么鸟证据? 哎,我看关大人这次要是无人相助,怕是凶多吉少。” 眾人一阵沉默。半晌,年轻汉子又道: “我还听说,关大刀如今暂住在城南驛馆,身边只带了十余名亲隨。盐场那边已停了巡视,说是等朝廷旨意。 可不少百姓都说,关大刀是被软禁了!” “此话当真?”黑面汉子又大惊。 第五十章 再见关胜 “十有八九哇。” 山羊鬍老者嘆道: “你想,出了这等事,州衙岂会让关大人继续查案? 名义上是暂停巡视,实则是困住他,不让他再插手盐务。待朝廷文书一到,就算定不下一个『逼死人命』的罪名,可奉命巡盐不力。后面的事情还想做下去么? 到那时,盐池还是那些人的盐池,谁还记得一个李三?” 话到此处,几人唏嘘不已,又说了些盐场剋扣工钱、盐吏欺压百姓的旧事,这才结了茶钱,起身赶路去了。 唐斌与公孙胜静坐良久,碗中茶早已凉透。 “贤弟,” 唐斌缓缓开口:“你怎么看?” 公孙胜沉吟道: “此事颇有蹊蹺,那关大刀既是奉旨巡查,便是钦差身份。 解州官府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公然加害。但若设计构陷,以『逼死人命』的罪名废了他,却是可行之法。依我看,那盐池小吏李三,定然是被人推下池的。” 唐斌点头:“我也这般想,我和关胜哥哥有旧,此事不能袖手旁观。” 公孙胜微微蹙眉:“哥哥的意思是……” “我想私下见一见关胜。”唐斌压低声音: “要是他真的无路可走,我回雁峰不失为一条退路。” 公孙胜沉吟片刻,道: “哥哥的心思贫道明白。只是如今关大刀所在驛馆,必有不少州衙耳目监视。 咱们要是贸然前往,恐怕会引人疑心。” 唐斌道:“不知道贤弟有没有什么良策?” 公孙胜捻须思索,目光落在窗外官道: “方才茶博士说,关大刀暂住城南驛馆。贫道早年云游时,曾到过解州,记得城南驛馆傍著解池而建,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官道相通,把守甚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驛馆后墙外有一片芦苇盪,直通解池。若趁夜色,从水路摸进去,或可行。” 唐斌精神一振: “贤弟识得水路?” 公孙胜微笑道: “贫道少年时,曾隨师尊在解池畔採药炼丹,住了月余。那芦苇盪水道纵横,常人进去易迷路,贫道却还记得几分。只是……” 他看向唐斌: “哥哥,此事却是有些凶险。驛馆是官府重地,本就有国朝龙虎气镇压。又有官兵把守,若被发觉,便是擅闯钦差行辕的重罪。再者,我等不知关胜此刻心意,若他疑心我等是歹人,反为不美。” 唐斌正色道: “这个倒不必担心,我和此人也是八拜的交情,只见一面罢了。 这样,今夜我们先进城,寻个僻静客栈住下。 待到子时,贤弟引我走水路入驛馆。我独自去见他,贤弟在外接应。若事有不谐,我等便以哨声为號。” 公孙胜见唐斌神色坚决,知他心意已定,便不再劝,只道: “既如此,我自当竭力助哥哥成事。只是哥哥需应我一事:见关胜时,莫要直陈山寨之事,且先探他口风。若他果是忠义之辈,再深谈不迟。” “贤弟放心,我自有分寸。” 二人计议已定,草草用了饭食,会了茶钱,逕往解州城而去。 解州城有一盐泽,乃是天然盐池,卤色赤红,人都称为“蚩尤血”。 自本朝开国这里便是有名的盐產地,因盐而兴,城墙高厚,商贾云集。 此刻虽已过午,城门处仍车马络绎。 唐斌与公孙胜混在人群中进了城,但见街道宽阔,依然有六街三市,两旁店铺林立,盐號、钱庄、货栈比比皆是。 二人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酒楼住下。那酒楼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唐斌二人风尘僕僕,也不多问,开了两间上房。 公孙胜特意要了后院临街的屋子,推窗可见小巷,便於夜间出入。 安顿妥当,二人闭门歇息,养精蓄锐。待到天色渐暗,城中灯火次第亮起,街道上却不见冷清,解州盐业昼夜不息,夜间仍有盐车往来,苦力號子声隱约可闻。 亥时三刻,公孙胜轻叩唐斌房门。 唐斌早已整装待发,腰悬“解腕”短刀,背负哨棒。 二人悄无声息出了客栈,沿小巷穿行,避开巡夜官兵。约莫两炷香工夫,来到城南解池畔。 此时月色朦朧,星斗稀疏。 但见解池水面广阔,在夜色中泛著波光。池边盐垛如山,远处盐场灯火点点,犹有劳作之声。 城南驛馆便建在池畔一处高地上,青砖黑瓦,三进院落,门前掛著两盏风灯,隱隱可见有官兵执枪而立。 公孙胜引唐斌绕到驛馆后方,果见一片茂密芦苇盪,高可及人,夜风吹过,沙沙作响。 他拨开芦苇,露出底下一条窄窄水道,仅容一舟通过。 “哥哥隨我来。”公孙胜率先踏入水中。那水只及膝深,却凉得很。 二人蹚水而行,在芦苇丛中七拐八绕。 公孙胜果然熟识路径,脚步轻快,不时低声提醒。 行了约莫一里,眼前豁然开朗,已到驛馆后墙之下。 那墙高约两丈,青苔斑驳。墙根处有一排水竇,用铁柵封著,但柵栏锈蚀严重,已有几根折断。 公孙胜指著水竇道:“从此处可入驛馆后院。” 唐斌借著月光细看,果见那柵栏空隙堪容一人通过。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贤弟在此等候,若闻哨声,速退勿留。” “哥哥小心。” 公孙胜从怀中摸出一道黄符,递给唐斌: “官府重地异样龙虎气颇受压制,哥哥身手虽好,却还没有真箇入我修行门径。此乃『轻身符』,虽不能真箇让人身轻如燕,却还是有些助力的。哥哥且收著,若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或可一用。” 唐斌接过符籙,依言收了,又紧了紧腰间短刀,这才俯身钻入水竇。 那水竇內阴暗潮湿,脚下淤泥堆积。唐斌屏息前行,约二十步后,前方透出微光——已经到了出口。 他小心翼翼探出头去,见是一处偏僻院落,堆著柴薪杂物,应是驛馆后厨所在。 院中无人,只远处厨房窗子透出昏黄灯光。 唐斌闪身出洞,隱在柴堆后观察。 这驛馆他虽未来过,但前世记忆中对这类官驛格局略有印象:钦差大臣通常住在正院上房,亲隨住厢房,僕役杂居后罩院。 他正思索如何寻关胜住处,忽听前院传来脚步声。两个驛卒提灯巡夜,边走边聊。 “王二哥,你说关大人这事,究竟是真还是假?”年轻些的驛卒问。 年长的驛卒哼道: “真假重要么?上头让咱们看紧驛馆,不许外人进出,咱们照做便是。至於关大人……嘿嘿,得罪了盐场那帮人,还能有好?” “我听说关大人颇有清名啊……” “清名有个鸟用?”年长驛卒冷笑: “清名能当饭吃?能挡刀子?张老弟,你还年轻,不知这世道。在这解州,盐才是天!谁动了盐池的利,谁就是全解州的敌人。关大人再是钦差,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二人说著渐行渐远。 唐斌听在耳中,心中更明了几分。待他们走远,他悄然起身,猫腰穿过迴廊,往前院摸去。 正院果然气派许多,青石铺地,廊下掛著灯笼。唐斌隱在月洞门后观望,见正房三间,中间那间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长髯垂胸,正是关胜模样。 门外站著两名亲兵,按刀而立,神色警惕。 唐斌心中一喜,正思量如何接近,忽见东厢房走出一人,武官打扮,逕往正房而去。那亲兵见状,躬身行礼: “郝都监。” 被称为郝都监的武官点点头,推门进了正房。片刻,房中传出对话声,但因门窗紧闭,听不真切。 唐斌心念电转,绕到正房后窗下。那窗纸破了一角,正好窥视。 但见房中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榻而已。 桌后端坐一人,果然面如重枣,长髯过腹,丹凤眼不怒自威,正是关胜。他此刻眉头紧锁,手中拿著一卷文书。 那郝都监站在桌前,拱手道: “关大人,今日州衙又来人催问李三一案。张知州说,朝廷已有文书传来,希望大人能暂留解州,配合查案。” 关胜放下文书,沉声道: “本官奉旨巡查,如今案未查清,自不会走。只是郝都监,驛馆外那些兵卒,究竟是保护本官,还是监视本官?” 郝都监面色微变,强笑道: “大人说笑了,自然是保护大人安全。如今城中流言四起,恐有小人作祟,州衙也是出于谨慎……” “谨慎?”关胜冷笑: “本官到解州七日,先有盐吏帐簿被焚,后有证人落池身亡。如今本官要提审盐场管库,你说人已暴病而亡;要调运盐记录,你说帐房走水烧了。郝都监,你这『谨慎』,莫非是要让本官一无所获,空手回京?” 郝都监额角见汗,却仍硬著头皮道:“大人明鑑,这些都是意外……” “意外?”关胜猛然起身,长髯无风自动: “李三落池那日,本官亲眼看见池边有人影闪动!若非有人推搡,一个常年行走盐池的管帐,怎会失足?郝都监,你当真不知情么?” 郝都监后退半步,赔笑道: “下官岂敢欺瞒大人?那日现场混乱,许是大人看错了。如今仵作已验过尸首,確是失足溺亡。知州大人已行文上报,相信朝廷自有公断。” 关胜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长嘆一声,坐回椅中,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是,大人早些歇息。”郝都监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关胜独坐灯下,望著跳动的烛火,神色凝重。良久,他喃喃自语: “莫非真要困在此处不成?太师委以重任,关某却连一桩盐案都查不清,有何面目回京?” 窗外,唐斌听得真切,心中已有计较。他正待叩窗,忽听屋顶瓦片轻响——有人! 关胜亦有所觉,霍然抬头:“谁?” 唐斌暗道不好,闪身躲入阴影。但见一条黑影从房檐翻下,落地无声,竟是个蒙面人。那人身手矫健,直奔正房门口。 门外亲兵厉喝:“什么人!”拔刀便砍。 蒙面人不避不闪,袖中抖出一条软鞭,如灵蛇般捲住刀身,一扯一送,那亲兵踉蹌后退。 另一亲兵挺枪刺来,蒙面人身形一闪,已到近前,一掌切在颈侧,亲兵闷哼倒地。 第五十一章 党爭倾轧 唐斌隱在廊柱暗影里,眼见那蒙面人击倒亲兵,心头一紧,右手已按上腰间“解腕”短刀。 却见蒙面人並不闯入房內,反自怀中摸出一物,隔窗低唤: “关將军,故人传书!” 房內关胜本已按剑而起,闻声稍顿,眼中精光一闪: “何方宵小,敢犯某钦差行辕?” 那蒙面人却不进逼,反退后三步,扯下面巾,见是个面白无须、眉眼精明的中年文士。 他对著关胜躬身一揖,袖中滑出一方羊脂白玉佩,上刻螭虎盘纹。 “关將军息怒,我乃太师府门下干办虞侯,姓赵,有话特来面见將军。” 窗外的唐斌听得“太师府”三个字,心头猛地一凛。 他前世看《水滸》的时候,隱约记得关胜和太师蔡京確实有些渊源。 这蔡京虽是个有名的奸臣,可论起来,算是关胜的“伯乐”,正是他一力保举,才將关胜从外地擢升入京,委以重任。 不过知道前后歷史的唐斌略想一想大概也能明白,这和“慧眼识英才”没有一丁点关係,不过是大宋朝堂上那班文臣相公与掌军阉宦之间的制衡罢了。 当今大宋天子崇道,又耽於享乐,朝政多委於蔡京、童贯等人。 蔡京位居太师,把持朝纲,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那童贯也不是等閒之辈,此人以宦官之身掌枢密院事,提举西陲兵权,更兼监军多年,军中党羽甚眾。 二人一执政柄,一握兵符,看似同殿为臣,实际上彼此忌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只不过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蔡京虽权倾朝野,可是手中没有兵权,一直难以插手枢密院;童贯虽手握大军,却没有文臣清流支撑。 是以双方虽然时不时狼狈为奸,可却並不是一条心。 蔡京想要在军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就得多提拔关胜这种没有根基又身家清白之人。 说来说去,不外乎一个制衡罢了。 想到这里,他屏息凝神,细心听了起来。 关胜瞧见那玉佩,神色稍缓,却未还礼,只沉声道: “太师既有钧命,何不光明正大传檄?遣人夤夜乔装,击伤某的亲隨,却是何道理?” 他目光扫过门外昏厥的兵士,臥蚕眉已微微拧起。 那姓赵的虞侯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上: “事涉机密,小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將军见谅。” 关胜拆信速览,烛火映著他枣红脸膛,显得其神色愈发凝重。 信笺末尾,赫然盖著蔡京私人的“元长”小印。 “太师的意思,是让关某就此罢手么?” 关胜抖著信纸,冷声道: “而今盐政败坏,私梟横行,解池岁入十亏其七! 况盐课乃朝廷命脉,岂容私相授受?关某奉天子明詔,持王命旗牌,正要一查到底,岂能因宵小构陷便畏缩不前? 太师提拔之恩,关某铭记在心,可是此等乱命,恕难从之!” “將军慎言!” 赵虞侯上前半步: “太师知你素怀忠义,这才让小可来指点迷津,盐池这潭浑水,蹚得越深越难抽身啊。” 他忽然压低嗓音: “您查的可不只是一府盐务,那解州盐课三成归州衙,四成入西府! 童枢相在军中经营多年,盐利乃其养兵固权之基!您断他財路,便是掘他根基!前番盐吏落池,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若您再执意深究……” 他语带森然: “恐祸不旋踵!到时太师纵有回护之心,也鞭长莫及了!” “童贯?!” 关胜勃然变色: “哼!关某眼中只有王法,何分蔡、童?童贯纵是枢相,敢坏国家法度,某亦要参他一本! 尔回去稟告太师,关胜头颅在此,奸佞之財,断不可取!盐案,某查定了!” 赵虞侯见关胜鬚髮戟张,如天神怒目,心下微悸,知不可强劝,只得长嘆一声: “將军这是取祸之道啊!只知公事,不知人事,日后岂能长久? 倘若此间真有甚不好之处,蔡太师或可勉力担待一二,可……若对手是那位『媼相』……还望將军三思!”言罢拱手一礼,转身欲退。 就在此刻, “嗤啦!” 一道微不可查的裂帛声自窗外响起!唐斌听得入神,脚下青苔湿滑,身形微晃,肘部不慎蹭破半幅窗纸! “窗外有人!” 赵虞侯反应极快,袖中寒光一闪,三枚透骨钉已循声激射而出,直透窗纸! 电光石火间,唐斌不及细想,公孙胜所赠的“轻身符”自动激发,一股清凉之气贯注双腿。 他足尖猛点廊柱,借力倒翻,如鷂子般腾空后掠!三枚毒钉“夺夺夺”钉入他方才藏身的樑柱,入木寸余,尾羽剧颤! “收手!” 关胜怒喝一声,佩剑已离鞘半尺,凛冽剑气激得满室烛火乱摇!他虽惊疑有人窥听,但是更恼赵虞侯竟敢在自己面前暴起杀人。 赵虞侯见一击不中,心知不妙,此刻也摸不清关胜態度,是以也不敢停留,当即足下发力撞向侧窗!“哗啦”一声木屑纷飞,人已遁入夜色。 “尊驾又是哪一方派来的!”关胜这才回头看向还蒙著面的唐斌。 “是我!” 唐斌急唤出声,同时扯下蒙面布巾。 关胜眼中满是惊愕: “…唐斌贤弟?!” 驛馆外公孙胜忽觉心头一跳。他掐指急算,脸色微变,当下再顾不得隱匿身形,直扑驛馆后墙! 馆內,关胜一把將唐斌拉入房中,急掩房门,神色惊疑: “贤弟!你不是在蒲东么?怎到了此处?” 他目光扫过唐斌一身夜行装束与腰后短刀,眉头紧锁: “方才那暗器可曾伤了你?” 唐斌见关胜这般情状,心中不由一嘆,这关胜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外面盘桓,想来还不知道前身在蒲东的遭遇。 他前世读《水滸》,知道关胜重义,今世融合记忆,更是知道前身与这位“大刀”乃是沙场里滚出来、刀头上舔过血的过命交情。 当年戍边,关胜为先锋陷阵,是唐斌率死士冒箭雨將他从重围中抢回来;唐斌母病无钱延医,是关胜倾尽俸银,连夜请来名医。 这份兄弟情义,早就不是寻常同僚可比。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关胜手臂,沉声道: “哥哥勿惊,兄弟无恙。这等宵小伎俩,还伤不得我。 不过方才那赵虞侯之言,兄弟在窗外听得真切。哥哥,此间留不得了!” 第五十二章 无法无天 关胜置若未闻,却反手攥住唐斌臂膀,显是心中激盪: “贤弟!你……你怎地这副打扮?你我蒲东一別不过两年光景,兄弟为何夤夜至此,又作此江湖打扮?莫非……” 唐斌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哥哥且坐,此时说来话长,等兄弟向你细细说明。” 关胜见唐斌神色凝重,也按下心头惊疑,引唐斌至桌旁坐下: “兄弟快快讲来!” 唐斌正色道: “我方才说此处留不得,可不是危言耸听。哥哥忠肝义胆,想要肃清河东盐政,为百姓除一积弊,端的是一片赤诚之心。 可方才那赵虞侯所言虽不堪,却道破了一桩实情,这解州盐池,乃至整个河东路的盐利,早成了童贯这阉贼的囊中之物。 哥哥若是没有后手,就这般留在这儿,只怕以后风刀霜剑,挡也挡不完啊!” 他顿了顿,见关胜神色凝肃,便接著道: “童贯这廝以宦官之身窃居枢密高位,提举西陲兵权十余载,靠的可不仅仅是军功。 说起来终究要落在『恩威並举,结党营私』这八个字上! 西军数十万將士,粮餉器械,升迁贬謫,更是几成其私產。那解池之盐,自古便是暴利,朝廷盐课十之三四,早被其党羽以『协餉』、『劳军』之名暗中截留,充作他收买军心、蓄养私兵的本钱! 说这是其养兵固权的基本也毫不为过,哥哥虽说是奉旨查盐,可陡然断其財路,他岂能容你?” “朝中有蔡太师周旋,或许……” 唐斌轻嘆一声,语气转沉: “哥哥想过没有,你奉的是天子明詔,持的是王命旗牌,按理说,解州上下谁敢不从? 可自你入城以来,帐簿被焚、证人落池、管库暴亡、帐房走水……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桩像是意外?分明是有人要堵你的嘴,断你的路!” 他起身踱了几步: “说起蔡京周旋,哥哥当真以为,那位蔡太师是什么良善之辈么?! 外人看来,蔡、童二人虽有些齟齬,可是在兵权盐利这等根本处,只会狼狈为奸!哥哥夹在其间,无论查与不查,都是凶险万分! 那赵虞侯今夜前来,表面是奉蔡京之命劝你收手,实际上不过是来做最后试探罢了。 若哥哥肯卖蔡京这个面子,就此罢休,回京后蔡太师自会保你周全,甚至加官晋爵;可若哥哥执意要查——” 唐斌转身,目光如炬: “童贯那阉宦,心狠手辣远超常人。他能在西陲坐镇多年,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忠良的血!哥哥若再深究,那蔡太师恐怕就不仅不是后面的援手,而是背后的刀子了。” 关胜听罢,默然良久,他缓缓起身,行至窗前: “贤弟说的不错,关某又岂不知宦海险恶?可你可知解州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推开半扇,夜风灌了进来,带著一股盐池特有的咸腥气: “某初到解州时,曾微服往民间暗访过。 城南十里舖有个老汉,姓郭,三代都在盐池做苦力。 他告诉某,盐丁每日寅时起身,丑时方歇,烈日下赤身挑卤,寒冬里破袄涉水,一日工钱不过三十文,还要被盐吏剋扣十文。他那大儿子去年暑天中暑,一头栽进卤池,捞上来时浑身溃烂,不过三日便去了。盐场只赔了五百文安葬钱……” 关胜声音微颤: “五百文!一条人命,就值五百文!” 他转过身,目中已有血丝: “更可恨的是那些盐梟。他们与官府胥吏勾结,將官盐私运出境,卖给西夏、辽人,获利百倍。 官盐不足,便强征百姓为盐丁,稍有怠慢,非打即杀。郭老汉的小女儿,年方十四,去年被盐梟抢去,三日后尸首在芦苇盪里发现,浑身是伤……老汉告到州衙,反被打了二十板子,说他『诬告良民』!” 唐斌心头一震。 “某岂能走?”关胜握紧剑柄: “某若就此罢手,回京復命,盐池还是那个盐池,盐梟还是那些盐梟,百姓……还是那些任人宰割的百姓! 某关云长后人,享百姓俸禄供养,若连一桩盐案都查不清,有何面目立於天地间?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下的列祖列宗?” 唐斌悠悠一嘆,声音低了下来: “哥哥可知,蒲东的百姓,也是这般啊?” 关胜一怔:“蒲东?贤弟是说……” “哥哥离京日久,恐怕还不知道蒲东近来的变故。” 唐斌深吸一口气,將前身遭遇缓缓道来: “蒲东盐梟白世禄勾结知府钱求仁,垄断解盐,抬高盐价,一斗盐卖到三百文!百姓买不起盐,只得淡食,体弱多病的老人孩童,一个冬天就死了百余人。” 关胜双目圆睁: “竟有此事?!” “非止如此啊,” 唐斌眼中寒光闪动: “那白世禄为抢夺盐井,带人血洗城南赵家庄,男女老幼一百三十二口,除一名外出探亲的旁支侥倖逃脱,余者尽数被杀!尸首拋入盐井,以巨石封口,对外宣称是『流寇劫掠』。” “贼廝!”关胜一拳捶在桌上。 唐斌语气平静继续道: “兄弟而今也已是孑然一身了。” 关胜霍然站起:“我那弟妹……” 唐斌没有回答,只淡淡道: “白世禄已被我杀了。” “杀得好!”关胜也並没有再问,只拍案大喝。 “白世禄虽死,可钱求仁还活著。” 唐斌看向关胜,目光炯炯: “我本欲趁势杀了那狗官,可那贼子身在府衙之中,我一时难以下手。 我也不瞒哥哥,我如今在回雁峰聚了三百余弟兄,日夜操练,就是要等一个机会——一个斩草除根的机会!” 关胜听完这席话,在房中来回踱步,长髯隨著步伐起伏。良久,他猛然驻足,眼中杀机毕露: “钱求仁……白世禄……好好好!好一个官商勾结!好一个无法无天!” 他转身按住唐斌肩膀,沉声道: “贤弟,某日后必要替你报此大仇!某这就上表弹劾钱求仁,將他与白世禄勾结之事公之於眾!纵是童贯护著,某也要將他拉下马来正法!” 第五十三章 临时有意 关胜话刚说完,唐斌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眼望向这位前身的兄长,见关胜面如重枣,长髯微颤,丹凤眼中怒火灼灼,显然是动了真怒。 要是依著关胜性子,只怕此刻便要连夜写一份弹章,八百里加急直送东京,哪怕拼著官位不要,也要將那钱求仁拉下马来。 可唐斌心中却有了另一番计较。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哥哥有此心,兄弟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关胜浓眉一挑: “莫非贤弟信不过某?” “並不是信不过。”唐斌摇头: “哥哥义气深重,我自然明白。只是那钱求仁能在蒲东为祸多年,背后岂无倚仗? 童贯在西陲,蔡京在朝堂,这两方势力盘根错节。哥哥若贸然上表弹劾,奏章未出解州,恐怕消息已先到东京了。” “某持王命旗牌,奏章直达天听,谁敢截留?” “哥哥啊哥哥,”唐斌轻嘆一声: “你道那赵虞侯今夜为何而来?蔡太师既遣心腹夤夜传书,便是已將哥哥视作棋这局中的人。你若按他的意思罢手,自是皆大欢喜;若执意要查,他虽未必立时翻脸,可消息定然会传到童贯耳中。”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童贯那廝,最是记仇。哥哥断他盐利,已是触其逆鳞,他岂能容你?届时蔡、童二人虽彼此忌惮,可一个『不识时务』的关大刀,只怕……” 关胜默然,他虽性子刚直,却並不是愚钝,宦海沉浮多年,岂不知其中凶险?只是胸中那股正气难平,这才不惜以身犯险。 唐斌见关胜神色鬆动,趁热打铁道: “哥哥,兄弟有一计,或可两全。” “贤弟请讲。” “哥哥如今在解州,看似被困,实则也是一层护身符。” 唐斌眼中精光闪动: “州衙虽派人监视,却不敢公然加害钦差。那赵虞侯既已露面,蔡京的意思已然明了——哥哥若肯罢手,他自会保你周全;若不肯,他也算仁至义尽,日后祸福由你自担。” 关胜冷哼:“某岂需他保?” “哥哥自然不需。”唐斌话锋一转: “可哥哥在此处与解州官府僵持,他们虽不敢动你,却能將所有线索断得乾乾净净。帐簿烧了,证人死了,管库暴亡,帐房走水……这一连串意外下来,哥哥纵有通天本事,又能查出什么?” 关胜闻言,眉头紧锁。 这正是他这些日子最苦恼之处——明明知道盐池有鬼,却一直抓不到实证。 “所以,”唐斌缓缓道,“哥哥何不换个思路?” “如何换?”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唐斌一字一句道: “哥哥既奉旨巡查河东盐务,解州是查,蒲东难道就不是查?那钱求仁与白世禄勾结,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哥哥如果能以此为突破口,反倒能多些辗转腾挪的余地。” 关胜眼中一亮,旋即又摇头: “某若突然离了解州,州衙岂不起疑?何况那赵虞侯方才来过,某若此时动身,蔡京定然能知晓。” “正因如此,才要『明修栈道』。”唐斌微微一笑: “哥哥明日可照常去州衙,与那知州周旋,言语间不妨露出几分疲態,就说连日查案无果,身心俱疲,想要歇息几日。那知州巴不得你不再深究,定然满口答应。” 关胜若有所思:“然后呢?” “然后哥哥便可『病』了。”唐斌道: “就说连日劳累,感染风寒,需在驛馆静养。让亲兵把守门户,谢绝一切访客。那张知州见你知难而退,心中窃喜还来不及,哪里会深究?” 关胜抚髯沉吟: “某『病』了之后,又如何脱身?” “之后便是『暗度陈仓』了。” 唐斌压低声音: “哥哥可遣一亲信,扮作你的模样,每日在房中读书练字,偶尔在窗前露个面。而哥哥本人,则趁夜色悄然离馆,轻装简从,直奔蒲东。” 关胜在房中踱了几步,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良久,他驻足问道: “某去蒲东之后,又当如何?” 唐斌心中早有盘算,此刻却不宜全盘托出,只道: “哥哥到蒲东后,可暗中查访钱求仁罪证。那狗官与盐梟勾结多年,城中百姓苦之久矣,只要哥哥暗中走访,定能收集到铁证。届时哥哥再上表弹劾,人证物证俱在,便是童贯想护,也护不住了。”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哥哥这一走,解州这边反而会鬆懈下来。这边知州见你告病不出,按他们一贯的想法,自然会以为你已放弃,那些盐梟盐吏定然会重新活动。 哥哥在蒲东查案的消息一旦传回,他们惊慌失措之下,难免露出破绽。届时哥哥再杀个回马枪,岂不事半功倍?” 关胜听罢,抚掌赞道: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贤弟此计,深合兵法之妙!” 他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某便依贤弟之计!明日某便去州衙『诉苦』,后日『病倒』。待脱身之后,星夜赶往蒲东,定要將那钱求仁的罪证查个水落石出!” 唐斌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哥哥英明。只是此行凶险,哥哥务必要小心。那钱求仁在蒲东经营多年,耳目眾多,哥哥虽说是暗中查访,可估计也瞒不了多久,也须防他狗急跳墙。” “某省得。”关胜重重拍了拍唐斌肩膀: “贤弟放心,某这把刀,还利的很!” 二人又细商了些细节,如何“装病”,如何脱身,如何传递消息,一一计议停当。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唐斌起身道: “哥哥,时辰不早,兄弟该走了。公孙贤弟还在外接应,久等恐生变故。” 关胜也不挽留,只郑重道: “贤弟保重。待某到蒲东,再与贤弟相会。” 唐斌拱手一礼,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一事,回身低声道: “哥哥,兄弟还有一言。” “贤弟请讲。” “哥哥到蒲东后,万事小心,若是事有不协,万望以自家为重。”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见字如晤,诸君台鉴。 遥祝诸君在即將到来的新年里,抽卡必金光,强化一次成!逢考必过,钱包鼓鼓,熬夜不禿,吃嘛嘛香! 前路山高水长,衷心希望大家以后能多些轻鬆的时光,多些发自內心的快乐。无论现实如何,愿我的故事能为你带来片刻的慰藉,我们书中慢慢再会。 ps:这是起点平台的新年书信活动,好像是在这章评价可以参与平台抽奖,有起点福幣什么的,大家可以试试看。 另外,稍微解释下,最近是因为去医院了,所以更新有些少,后面会恢復的哈。 第五十四章 山雨欲来 唐斌不再多言,推开后窗,身形一纵没入夜色。 关胜独立窗前,望著唐斌消失的方向。良久,他缓缓抬手,將窗户合了,插好閂子。 房中烛火被窗风一带,明灭不定。 他回到桌边,提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蒲东”二字,目光渐冷。 驛馆外,公孙胜见唐斌许久不出来,正要闯进去看看情况。 忽然,他眉头微动,抬眼望去,但见一道黑影自驛馆后墙翻出,几个起落便到了芦苇盪边。 “哥哥。”公孙胜自阴影中现出身形,轻唤一声。 唐斌闪身近前,低声道:“走。” 二人不再多言,公孙胜在前引路,唐斌紧隨其后,循著来时的窄窄水道,蹚水走了出去。 行了约莫一里多地,眼前豁然开朗,已到了先前上岸的地方。 二人上了岸,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这才停步。公孙胜从怀中摸出一块粗布,递给唐斌,自己也一边收拾,一边低声问道: “哥哥,里面情形如何?关將军可还安好?” 唐斌接过粗布,简单擦了擦,將方才与关胜的计议简要说了一遍。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 “关哥哥已应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明日他便去州衙示弱,后日称病,闭门谢客。 待州衙鬆懈,他便趁夜脱身,轻骑直奔蒲东,先往青龙山暂避,我等再行接应。” 公孙胜听罢,捻须道: “关將军移师蒲东,既能避开解州这潭浑水,又能直捣黄龙,查那钱求仁的根本。只是……” 唐斌淡淡道: “这个无碍,我要的就是以力破局。” 公孙胜一怔,旋即恍然:“哥哥是想……引蛇出洞?” “不错。”唐斌望向蒲东方向: “那钱守仁在蒲东经营多年,府衙如铁桶一般,我若强攻,纵能得手,也必伤亡惨重。可若他主动出手,便有了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关胜哥哥此去,便是最好的契机。哥哥有王命旗牌在,那姓钱的不敢使什么强硬手段,不外乎是诬陷栽赃这一路手段罢了。 可只要他动了,我便有机会。” 公孙胜沉吟道:“哥哥是要在暗中护持关將军,伺机復仇?” “护持自然要护持。”唐斌眼中寒光闪动: “我们还要让那狗官以为,他唯一的威胁来自官面上;我要让他把所有手段,都用在官面文章上。 到时候,他身边防卫必然空虚,我便有机会直取其首级。” 公孙胜倒吸一口凉气: “哥哥这是要行险么?”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唐斌冷哼一声: “良机难得,我等不得了!” 公孙胜默然片刻,忽然躬身一礼: “哥哥既有此志,兄弟愿效犬马之劳。” 唐斌扶起他: “此行还需贤弟鼎力相助。关胜哥哥那边,需贤弟多多暗中照应。 他虽勇武,可姓钱的身边难说有些旁门左道之人,防不胜防。贤弟道法通玄,有你在侧,我可安心。” 公孙胜点头:“这个自不必多说。” 唐斌望向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咱们先回客栈,换身行头。然后,咱们也去蒲东。” 公孙胜讶然: “咱们现在就去么?关將军那边……” “他明著去,咱们暗著去。” 唐斌嘴角一勾: “我既然回来了,不得先和姓钱的打声招呼么。” 二人不再多言,趁著晨雾未散,悄然返回城中客栈。 三天后,解州城传出消息:钦差关胜连日查案劳累,感染风寒,已闭门谢客,在驛馆静养。 州衙张知州闻讯,心中大石落地,当晚便在家中设宴,与盐场几个管事把酒言欢。席间有人问起关胜病情,张知州捋须笑道: “关大人为国操劳,染些小恙也是常事。待他病癒,本官自会为他设宴饯行。” 眾人都听出弦外之音,关胜这是要走了。 消息传到盐场,那些盐梟盐吏更是弹冠相庆。有人甚至放言: “什么关大刀,不过又是个虚张声势的!在解州这地界,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可他们却不知道,当夜子时,一道身影悄然翻出驛馆后墙,骑上一匹早已备好的快马,星夜向东而去。 马上之人面如重枣,长髯垂胸,正是关胜。 ………… 蒲东城中,知府衙门后宅。 钱求仁这日卯牌时分方起,由两个贴身妙龄丫鬟伺候著洗漱。 盆子里热水裊裊冒著白气,丫鬟绞了手巾递上。钱求仁接过,覆在面上,良久才缓缓抹下。 他面上三缕长须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上好的桂花油抿得根根服帖,乍看仍是那个儒雅端方的四品黄堂。 可要是再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眼窝深陷,面色青白,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沉沉暮气,仿佛一株內里已被蛀空的老树,只靠层皮勉强撑著。 自那日唐斌大闹府衙,钱求仁便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以国器镇压唐斌,根基受损是实实在在的。 再加上,盐利是他在蒲东立足的根本,也是他孝敬童贯、结交朝贵的本钱。白世禄一死,盐路顿时乱了大半。新扶持的几家盐商要么胆小怕事,要么手段不济,这几个月盐课收入竟少了三成! 更要命的是,那些私盐贩子见白家倒了,竟都蠢蠢欲动起来,各立山头,为爭盐道火併了几场,闹出十数条人命。他派兵弹压,反被那些亡命之徒伤了几个官兵。 一来二去,他在蒲东的日子,便愈发不好过了。 “大人,”一个年轻小廝躬身进来,低声道: “方才解州传来消息,巡盐的关胜病了。” 钱求仁手中毛巾一顿:“病了?” “说是感染风寒,闭门谢客。”那年轻小廝道: “张知州那边正摆宴庆贺呢。” 钱求仁沉吟片刻,忽然冷笑: “病?怕是装的吧。” 年轻小廝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关胜这个人,我虽没能谋过面,可听童枢相提过。” 钱求仁將毛巾扔回盆中: “性子刚直,寧折不弯。他既奉旨查盐,岂会因小小挫折便偃旗息鼓?这病,来得蹊蹺啊。” 年轻小廝小心翼翼道:“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钱求仁在房中踱了几步,忽道: “传话给那些卖盐的,让他们这些日子收敛些,盐货暂缓出城。还有,城中的眼线都放出去,但凡有生面孔入城,尤其是红脸长髯的,立即来报。” “是。”年轻小廝应声欲退。 “等等。”钱求仁叫住他: “回雁峰那边,有消息吗?” 年轻小廝摇头:“没什么消息,自前次仙师们入山探查,说山中已无大凶盘踞,便再没什么动静了。 咱们派去的探子也只说峰上清气繚绕,一派祥和,不见贼寇妖魔踪跡。”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啊!”钱求仁自言自语道: “而今我大宋境內不是闹强人就是闹妖魔,也不知道甚么时候是个头……罢了,你下去吧,盯紧些!” “是。” 小廝退下后,房中只剩钱求仁一人。他独坐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槐树出神。 槐树已有百年树龄,枝干虬结,春日里本该抽出新绿,可不知怎的,今年发得却比往年少了许多,有几根枝杈竟现出枯败之象。 “关胜……”他喃喃自语: “不识抬举的贼军汉,你识时务便好,若是真要来蒲东搅风搅雨……哼!” 第五十五章 惜命之人 却说唐斌与公孙胜离了解州,只拣山间小径走,一路上餐风露宿,昼伏夜行,不数日便到了蒲东地界。 这一日黄昏时分,二人行至蒲东城外十里一处山岗。但见暮色四合,远处城郭轮廓隱现,城头灯火星星点点,与天边残霞相映,一派烟火之气。 公孙胜拂尘一指: “哥哥,前方便是蒲东城了。” 唐斌驻足远望,眼中神色复杂。 这座城池,他前世今生两番记忆都与之纠缠颇多。前身在此为官数载,几乎便要娶妻安家,过上平静日子;今世也是从这里逃亡出去,到了回雁峰落草。 此刻重临故地,胸中颇有些五味杂陈的感觉。 “如今城中风声紧,咱们先寻个落脚处吧。”唐斌缓缓开口。 公孙胜頷首:“正该如此。” 二人寻了一僻静之处,取出崔野备下的衣物。唐斌换上一身褐色粗布短打,外罩旧棉袍,头戴范阳毡笠,將面庞遮去大半;公孙胜则换上寻常道袍,背负松纹古定剑,扮作游方道士模样。 收拾停当,天色已完全暗下。 二人趁著夜色,绕到城西一处偏僻角门。此处城墙年久失修,墙根杂草丛生,平日里只有些拾荒的穷苦人出入。 在唐斌的记忆里,这里守军盘查最是宽鬆。 二人悄然近前,果见角门处只两个老军把守,正倚著门洞打盹。公孙胜袖中弹出两粒石子,击中远处草丛,发出窸窣声响。 “甚么鸟动静?”一老军惊醒,提灯往草丛照去。 另一老军嘟囔: “不是野狗就是野猫,大惊小怪个鸟嘞?” 趁这间隙,唐斌与公孙胜闪入门內,悄无声息没入街巷阴影中。 蒲东城夜间的景象,与唐斌记忆中大不相同。 前身在蒲东时,城中虽不算繁华,却也不像如今这般。他们二人行走在街上,但见店铺早早关门,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带忧色。 更让唐斌心惊的是,街巷转角处,不时可见三五成群的兵卒巡夜。 这些人个个甲冑齐全,手持刀枪,目光警惕地扫视过往行人。有几处路口还设了卡子,有衙役查验路引。 公孙胜压低声音: “这蒲东城的防卫,比解州严密多了。” 唐斌轻笑一声: “钱求仁做贼心虚,自然要钻乌龟壳子里。” 二人专拣僻静小巷穿行,绕开主要街道。 行至府衙附近,但见衙门前灯火通明,两队兵卒交叉巡逻,將衙门围得铁桶一般。 唐斌隱在暗处观察,心里已经有了数。 前身记忆里,府衙夜间虽有守卫,也不过十余人轮值。可如今放眼望去,门前廊下、围墙四周,竟有不下五十名兵卒!个个腰悬朴刀,神情肃穆。 更蹊蹺的是,衙门围墙四角,各立著一桿杏黄旗。旗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隱隱有微光流转。 “那是……”唐斌眯起眼睛。 公孙胜神色凝重: “看上头符文走势,应是龙虎山一脉的手法。此旗布成阵法,可镇压邪祟,预警外敌。若有修行之人靠近,旗面自会无风自动,示警报讯。” 唐斌心头一沉,钱求仁身边,果然是还有旁门左道之人相助。 二人不再久留,悄然退到府衙对面一条小巷子里。 巷口有家两层小酒楼,挑著“醉仙居”的幌子,此刻尚未打烊,门內透出昏黄灯光。 “先去那酒楼找个宿头。”唐斌低声道。 公孙胜点头:“正合我意。” 二人遂绕至酒楼后巷,见后门虚掩,便闪身而入。 楼中堂中早就已经没了客人,只一个老掌柜在柜檯后打盹。 公孙胜上前轻叩台面,那老者惊醒,见二人风尘僕僕,先是一惊,待看清面容,却又怔住: “二位客官,小店今日已打烊了……” 唐斌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啪一声放在柜上: “老丈,我二人行路至此,天色已晚,寻不到宿头。 还望行个方便,开两间上房,房钱照付。” 老掌柜见那银子成色十足,又打量二人不像是什么歹人,这才犹豫道: “实不相瞒,近来城中不太平,官府下了宵禁令,亥时后不得留客。不过……”他压低声: “若客官不嫌简陋,三楼有间堆放杂物的阁楼,倒还可將就一夜。只是万万莫要点灯,也莫要开窗——对街便是府衙,若被望楼上的军爷瞧见,老汉这店怕是开不成了。” 唐斌与公孙胜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老掌柜引二人上了三楼,推开西头一扇小门,果见是间窄小阁楼,堆著些破旧桌椅、褪色布幡,满是灰尘。 但临街有一扇尺许见方的小窗,用厚纸糊著,纸已泛黄。 “二位將就些,老汉去取些被褥来。” 老掌柜说罢下楼。 不多时,他抱来两床旧棉被,又提了一壶温水、几个冷炊饼,歉然道: “仓促间只有这些,客官莫怪。” 公孙胜谢过,待老掌柜退下,二人掩了房门。 唐斌走至窗前,轻轻在窗纸一角点开个小孔,凑眼望去。但见府衙全景尽收眼底—— 衙门前广场上,二十余名兵丁分作四队,按四方方位站立,个个顶盔贯甲,手按刀柄。 每隔半柱香,便有一队绕衙墙巡逻,与邻队相遇时互对口令,却是十分严整。 墙头望楼中共有八名弓手,四人面向衙外,四人面向衙內,箭壶掛满鵰翎。 公孙胜也凑过来看,只看一眼便低声道: “哥哥,府衙上空有龙虎气凝聚不散,且院中似乎布有阵法……” 他凝神细观,良久才道: “是『四象镇煞阵』。衙院四角各埋了镇物,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借地气勾连,成一方小天地。若有邪祟擅入,立时激发,纵是修行之人也要受制。” 唐斌皱眉: “这狗官倒惜命得紧。” 公孙胜嘆道: “钱求仁以国器镇压哥哥,自身根基定然受损,如今恐怕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才布下这般阵仗。不过……”他话锋一转: “不过隱约中怎么还有些佛门气息?” 第五十六章 泼天富贵 二人正在窥视,忽然听到远处更鼓沉沉响起,已经一更了。 远处星斗低垂,街衢尽墨,白日里那些车马人声都已经消弭无踪,只剩下穿巷风阵阵刮过,惹得各家檐下铁马叮咚乱响,一声递著一声,把城里的空寂衬得愈发彻骨。 唐斌低声道:“且歇一夜,明日再做计较。” 第二日天亮,二人扮作外地来的毛毡客商,头戴范阳毡笠,身著青布直缀,肩上搭著褡褳,慢慢往市井繁闹处行去。 绕过州桥,行不半里,便是蒲东有名的盐市所在。举目望去,二人心中俱是一沉。 那东西两条以前本该盐车轔轔、脚夫如蚁的长街,此刻全都空荡荡的。 几家尚开著半扇门的大盐號里,柜檯后掌柜支颐打盹,伙计抱著扫帚倚墙昏睡。 檐下“官盐发卖”的杏黄旗有气无力垂著,一个衣衫打著补丁的妇人,攥著个空陶罐,怯生生挨到旗下。 那打盹的掌柜抬了抬眼皮,也不起身。 妇人小声问: “掌柜的,今日盐价几何?” 掌柜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二百文一斤,不还价。” 那妇人手一抖,陶罐险些落地: “怎地涨这么多?前日不才一百文吗?” 掌柜索性闭上眼: “你昨日还吃过饭了呢,今日怎么还吃?嘁!要买就买,午后说不得又要涨。” 正说著,斜刺里衝进个赤膊汉子,將十来个铜钱拍在柜上: “给称二两盐!” 掌柜的慢条斯理拨了拨算盘: “二百文一斤,二两便是二十五文,你这只得十五文。” 汉子脸涨得紫红,拳头捏了又捏,终究还是把怀里最后十文摸了出来,换了一撮粗盐,如捧珍宝般去了。 唐斌与公孙胜相视一眼,踱到对街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一面翻著鏊子上焦黄的饼子,一面不住嘆气。 唐斌买了两个饼,故作隨意问道: “老丈,这蒲东盐价怎贵得这般骇人?” 老汉闻言,嘆了口气,手背抹著眼道: “客官想来是外路人,不知俺们苦楚! 自今年开春这盐价便似坐了娃儿的纸鳶,一日高过一日。五十文,八十文,一百二……到如今二百文还打不住!寻常人家哪个吃得消?” 他压低了声,凑近些道: “不瞒客官,老汉家中已淡食四十余日啦。小孙儿前些时浑身绵软,请了郎中来看,说是『缺盐症』!开了方子让多吃咸食。可这……这比吃药还贵啊!” 说著他揭开身旁一个小瓦罐,里头浅浅一层盐粒子: “这是全家人攒了半个月,才敢买这一把。烙饼时用布包著在面上擦一擦,算是个意思。客人嫌没味,买卖越发难做。” 正说著,那边盐號前忽然喧嚷起来。却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攥著本泛黄的册子,指著掌柜道: “我大宋《盐政辑要》上白纸黑字写著『官盐每斤常价三十文』,尔等竟敢卖到二百文?还有王法么?” 掌柜的冷笑一声,从柜檯下摸出一张告示拍在台上: “王法?睁开眼瞧瞧!这是盐运司新出的时估价,写得明明白白:『非常之时,值非常之价』。 你要讲古书,自去衙门里讲,莫要在我这聒噪!” 书生气得浑身发抖,四周聚拢的百姓却是不住嘆气。 “认了吧,张秀才。上个月李麻子去州衙告状,如今还在牢里蹲著哩。” “哎!就是,咱们斗不过的。” 人群渐渐散开,只剩下那个年轻人站在街心,手里那本《盐政辑要》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唐斌冷眼旁观许久,又见斜对麵茶坊里,两个衣著光鲜的盐吏正倚窗吃酒,面前摆著四碟八碗。 其中胖的那个夹了块熏鱼,嗤笑道: “这帮穷酸,吃不起盐便去喝河水嘛。” 瘦的那个接口: “正是,大人不是说了?『物以稀为贵』,他们该庆幸还有盐可买哩!” 说罢二人举杯相碰,笑声顺著长街一直飘下来。 公孙胜在一旁听得,半晌捻须不语。 一连好几天,两人昼伏夜出,將蒲东盐务摸了个大概。 白世禄死后,钱求仁虽又扶植了几家盐商,却都难成气候。 不少私盐贩子趁机坐大,为爭盐道火併不断,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而官府似乎无意整顿,任其乱象丛生。 这日晚间,二人又在阁楼窥探。 公孙胜望著冷清的街市,嘆道: “这蒲东盐务如今明面上看起来萧条的紧,可私底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唐斌也是一嘆: “钱求仁那贼廝前番损失不小,如今藏在府衙里边做缩头乌龟,轻易不露头。他底下那些失了制约的盐梟私贩,自然就像无主的野狗,各自划地为营,疯狂火併了。” “这般局面,纵是关將军来了,恐怕也难以查到要紧处,无清晰帐目可查,无关键人证可审,就算明面上查个监管失责,可也无甚大用啊。” 唐斌却道: “我观钱求仁这般做派,倒像是……” 哦?”公孙胜侧目,“哥哥以为如何?” “像是在等,”唐斌字斟句酌: “前番他勾结白世禄,根基受损,元气大伤。 如今白世禄死了,他盐路一时还没收拾停当,这段时间孝敬童贯、打点朝中关係的银钱肯定会有不小的亏空。 眼下盐梟乱斗,他坐视不管,那最后能杀出血路、站稳脚跟的,必然是最狠最强的一股。 到了那时,新崛起的『龙头』想要坐稳位置,打通关节,岂能不向他这位蒲东府尊纳贡投诚? 所以他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待尘埃落定,自然有人將新的金山银海奉到他面前。” 公孙胜恍然: “哥哥是说,他是在等一个新的『白世禄』自己冒出来,好继续坐收渔利?” “不错。”唐斌点头: “不过,但是这需要不短的时间,而钱求仁眼下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关胜隨时可能来蒲东,以他的雷霆手段,若真揪住盐务尾巴深挖,钱求仁必將陷入被动。 所以,我料定他必不敢將所有指望都押在的新『白世禄』身上。当务之急,他肯定要在关胜到来之前,將手中现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赃银儘快转移、妥善藏匿,以备不测之需。 如此一来,即便將来盐路真的暂时断了,或是有司查问,他也有辗转腾挪的底气和后手。” “转移赃银?”公孙胜沉吟: “这般赃银的数目定然不小,不好大张旗鼓,要隱藏必然就在左近。这蒲东地界,何处能藏下如山银两,又不引人注目呢?” 唐斌不答,只凝神望著府衙方向,半晌才悠悠道: “哪里都无妨,不过这如山的金银,泼天的富贵,合该我兄弟来取!” 第五十七章 清净之地 唐斌和公孙胜在蒲东城中暗中摸查了好几天,將盐务乱象、钱求仁行止摸了个大概。 这日黄昏,二人正在醉仙居阁楼商议,忽然听到街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唐斌凑到窗孔前窥看,见一队衙役护著辆青篷马车,从府衙侧门驶了出来,径直往城西而去。 那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內里情形,车前有个小廝骑马引路。 唐斌以前对那小廝有点印象,是钱求仁的身旁人。 “这廝平日里鲜少出门,今日这般阵仗,必有蹊蹺。”唐斌低声道。 公孙胜眉头微皱: “车辙印很深,车中应该装了重物。” 二人对视一眼,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当下收拾停当,悄然下楼,远远缀了上去。 那马车行得甚急,穿过州桥,绕过盐市,专拣僻静街巷走。 此时天色渐暗,街上行人稀少,唐斌与公孙胜借著屋舍阴影遮掩,始终吊在三十丈外。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已到城西荒僻处。 此处房屋低矮破败,多是贫苦人家聚居,间或可见废弃的院落,墙头荒草萋萋。 那马车在一处路口停下,领路的小廝翻身下马,四下张望一番,这才掀开车帘。 车內下来两人,皆著寻常布衣,帽檐压得极低。但唐斌眼尖,认出其中一人身形微胖,迈著八字步,必是钱求仁无疑! “这狗官亲自来了。”唐斌心中暗凛。 钱求仁与那小廝低声交代几句,那队衙役便散在路口把守。主僕二人则带著两个亲隨,隨马车转入里面去了。 唐斌与公孙胜绕到侧面矮墙,纵身翻上,伏在墙头观察。 但见里面有座古寺,山门斑驳,匾额上“普济寺”三字已模糊不清。寺墙多有坍塌,显然香火冷落已久。 钱求仁一行到得寺前,却不走正门,绕到西侧一处偏院。那里有扇小门虚掩,钱禄上前轻叩三下,门吱呀开了条缝,探出个矮个和尚。 那和尚生得獐头鼠目,见是钱求仁,忙躬身让进。一行人闪身入內,小门隨即关上。 “好个清净佛门。”公孙胜冷笑。 唐斌沉吟道: “这普济寺位置偏僻,寺宇破败,正是藏匿赃银的好去处。贤弟,你我分头查探,看看有无其他入口。” 二人当即分作两路。公孙胜绕寺一周,见寺后临著一片荒坟,坟冢累累,夜间磷火点点,甚是阴森。 东侧墙外是条臭水沟,蚊蝇成群。 唯有西侧偏院有一处单独的宅子,但那宅子门窗紧闭,似无人居住。 唐斌则攀上寺前一株老槐树,借著枝叶遮掩,往院內窥看。 但见里面庭院宽阔,青石铺地。那矮个和尚正指挥著十余名僧人,將一口口木箱搬了过来。 “一二三……起!”两名僧人合力抬起一口木箱,步履沉重,显是分量不轻。 矮个和尚在一旁催促: “快些!莫要耽搁!” 唐斌数了数,一共有十三口木箱,皆被搬入后院一间偏房。 那偏房门窗紧闭,檐下掛著两盏风灯,门前守著两名持棍僧人。 待木箱搬完,矮个和尚又吩咐了几句,眾僧人这才散去。 唐斌在树上伏了约莫半个时辰,见寺中再无动静,这才悄然退下。 庙外,那矮个的和尚已经將钱求仁送至门口,諂笑道: “大人放心,小寺清净,绝无閒杂人等。这些香火钱,贫僧定当尽心看护。” 钱求仁淡淡道: “广智师父办事,本官自是放心。只是近来风声紧,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是是是。”广智连连躬身。 钱求仁不再多言,带著人匆匆离去。 待钱求仁走远,唐斌与公孙胜悄然退到远处暗巷中。 “哥哥,这里定然就是藏赃银的地方了。”公孙胜低声道。 唐斌頷首: “正是,若装的都是金银,只这三口大箱,怕也不下上万之数。这狗官果然搜颳了不少民脂民膏。” 他沉吟片刻,又道: “我等若此刻动手,打草惊蛇不说,单凭你我二人,也难將財货运出城去。” 公孙胜捻须道: “哥哥所言极是。只是这般泼天富贵摆在眼前,难道就此放过?” “自然不能放过。”唐斌眼中精光一闪: “这等大事,非你我二人所能为,需得从长计议。”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而停步:“贤弟,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哥哥请讲。” “你明日一早便动身,火速返回回雁峰。”唐斌压低声音: “召集一百精壮嘍囉,要机警能干、口风紧的。让他们扮作贩夫走卒、行商客旅,分作十余批,三日內陆续潜入蒲东城中。入城后不必聚在一处,各自寻客栈、车马店住下,听候號令。” 公孙胜捻须思索: “一百人……哥哥是要趁钱求仁转移赃银时,半路劫夺么?” “非也。”唐斌摇头: “我要的是瓮中捉鱉。你带人入城后,先在普济寺四周分散安置下来,暗中监视。待钱求仁下次来取银时,我等便抢先一步,將寺中赃银尽数起出,运回山寨。” 公孙胜沉吟道:“一百弟兄搬运,倒也够了。只是那寺中武僧……” 唐斌点了点头: “此事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那钱求仁经过前番变故,已成惊弓之鸟,行事必定谨慎。他下次来取银,恐怕要等关胜哥哥到蒲东之后,到此我自可趁乱行事。所以……” 唐斌看向公孙胜,目光凝重: “我另有一桩要紧事需你去做。” “哥哥但请吩咐。” “关胜虽勇武,但他孤身来蒲东,钱求仁身边难说没有旁门左道之人。你將嘍囉安排妥当后,不必回我身边,可径直去寻关胜哥哥,在他身边护持。 他查案时,你可寻机將事情闹大,不过定要保证关胜安全。” 公孙胜一怔:“那哥哥你呢?” “我留在城中见机行事。”唐斌淡淡道: “钱求仁这狗官,我必取他首级。但时机未到,不可妄动。你只管护好关胜哥哥,这边的事,我自有安排。” 公孙胜还要再劝,唐斌却已决然道: “贤弟不必多言。关胜哥哥的安危,关乎大局,万万不可有失。你道法通玄,有你在身边护著,我才能安心。” 第五十八章 分头行事 却说关胜那夜离了解州驛馆,单人独骑,星夜兼程往蒲东赶来。 他也是寻常客商打扮,头戴一顶宽檐范阳毡笠,身穿赭色粗布直缀,外罩半旧青毡斗篷,那柄从不离身的偃月用布囊裹了,悬在腰间,马上驮著个不起眼的褡褳。 只是那面如重枣的外貌终究不好遮掩,关胜只得將斗笠前沿压得极低,几欲遮到鼻樑;一部美髯也细细盘绕,藏於颈间领內,远看只觉颈项粗壮,近观方知端倪。 一路无话,昼行夜歇,专拣僻静小道,逢人问路只说是往潞州贩毡的客商。 如此不及半月,便到了蒲东地界。 这日午后,秋阳正烈,关胜行至蒲东城东二十里一处山坳。 但见两侧青山如屏,陡崖夹峙,古木参天,中间一条官道蜿蜒,直通幽深之处。 道旁野草萋萋,时不时有鷓鴣声从林深处传来,更显的空山寂寂。 关胜连日奔波,人马皆乏,正欲寻个阴凉处歇脚饮马,忽然听见前方道旁大石后传来一声清咳。 关胜心头一凛,右手已悄然按上刀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却见那青灰色巨石后,不疾不徐转出一人。来者头戴九梁道冠,身穿一领半旧青布道袍,腰系黄丝絛,足踏多耳麻鞋;背上负一柄长剑,剑穗隨山风微微飘动。 那道人身形一展,便稳稳立在官道中央,恰挡住马头去路。 关胜勒住韁绳,座下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前蹄微扬,隨即踏定。 关胜在鞍上抱拳: “前方道者是何方云水?光天化日,为何阻我马头?” 道人微微一笑,单掌立於胸前,行了个道家稽首礼: “无量天尊。贫道蓟州人氏,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胜字。 在此荒山野径恭候將军,已等两日矣。” 关胜闻言,臥蚕眉微微一挑,眼中精光闪动。 他想起临行之前,唐斌在驛馆窗下说的“有公孙贤弟在外接应”的话,心中霎时雪亮。 只是他生性谨慎,仍端坐马上,沉声道: “原来是公孙先生。关某与先生素未谋面,先生何以认得关某?又怎知关某今日必过此道?” 公孙胜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一物,掌心托定,却是一枚铜符,上有“蒲东巡检司”字样,边缘已摩挲得光滑如镜。 关胜一见此物,心头一动——这正是当年他与唐斌同在蒲东为將时,军中传令所用的信物,唐斌那块他一直认得。 “唐斌哥哥將此物交与贫道时曾说,”公孙胜目视关胜,一字一句道: “关胜哥哥见了此符,便知分明。” 关胜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双手接过铜符细观,果见背面阴刻小小一个“唐”字,刀痕深峻,正是唐斌手笔。 他长嘆一声,將铜符紧紧攥在掌中,再抬头时,眼中已无半分疑虑: “果然是唐贤弟信物!先生勿怪,关某身处险地,不得不慎。” 公孙胜含笑点头: “將军细心,正是成事之基啊。”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 “此间虽僻静,终是官道,非说话之地。请將军隨贫道移步,前方不远有处山神庙,荒废多年,正好敘话。” 关胜牵马隨行,二人离了官道,折入一条茅草掩映的小径,行不过半里,果见山腰隱著一座破庙。庙墙坍了半边,门楣上“山神祠”三字斑驳难辨,院中古柏森森,落叶积了厚厚一层。 入得庙內,公孙胜拂去神案前尘土,请关胜坐了,自家却立於阶下,又將沿途所见蒲东情势,择要紧处一一向其说明。 “將军,蒲东情势比解州更险。钱求仁那廝已知將军要来,府衙內外布下重兵,又请了龙虎山道士布阵,日夜防范。城中盐市萧条,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可那狗官却闭门不出,坐等盐梟自相残杀死出个新『龙头』来,好继续坐收渔利。” 关胜听罢,浓眉倒竖: “好个狗官!某既来了,岂容他逍遥?” “將军息怒。”公孙胜道: “唐斌哥哥有计,要引蛇出洞。只是將军孤身至此,须先行收集罪证,才好发难。” 关胜沉吟片刻: “先生可有良策?” 公孙胜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图,铺在面前: “將军请看,此乃蒲东盐务要害所在。” 图中標註详细:城西普济寺乃是钱求仁藏匿赃银之处;城南白家旧宅,虽已荒废,却留有几本暗帐;城东盐运司衙门,虽被钱求仁掌控,但有个老书吏知悉內情,因不满苛政,早已暗中记下一本私帐。 “这三处,只要取得一桩实证,便足以定钱求仁死罪。”公孙胜指图道: “只是那狗官防范甚严,將军需以迅雷之势,在其反应过来前將罪证尽数握在手中。” 关胜凝视图纸,良久,眼中精光一闪: “某有计较了。” 他转身对公孙胜道:“先生可先去联络那位盐运司老书吏,某今夜便往白家旧宅。待取得暗帐,明日再探普济寺。” 公孙胜皱眉:“將军要分头行事?只怕不甚安全啊。” “正是要分头行事。”关胜傲然道: “那狗官以为某还在解州养病,岂知某已到了蒲东? 他既无防备,某便打他个措手不及。先生去取书吏私帐,某自取白家暗帐。待两桩罪证到手,那普济寺的赃银,便是铁证如山!” 公孙胜见关胜胸有成竹,也不再多言,只道: “既如此,贫道这便去寻那老书吏。將军千万小心,白家旧宅虽然已经荒废,但难保没有钱求仁的眼线。” “某省得。” 二人计议已定,公孙胜自往城东去寻老书吏。 关胜则在山神庙中闭目养神,待到天色全黑,这才整装出发。 此时正值月中,月明如昼。 关胜不进城,反绕到蒲东城南。他以前在蒲东呆了不短的时间,对这蒲东地形自是了如指掌,知道白家旧宅后墙外有片竹林,可悄然潜入。 行了约半个时辰,果见一座大宅荒废在月光下。 那宅子黑黢黢一片,门楣上“白府”二字金漆剥落,只剩些许残痕。院墙多有坍塌,荒草丛生,夜风吹过,颯颯作响,仿佛鬼哭。 第五十九章 关键罪证 关胜隱在竹林暗处,凝神细细看去。 但见那白家宅邸浸在月色里,黑沉沉一片,並无半点灯火,也听不见巡更守夜的声响,只有秋虫在墙根草堆里唧唧哀鸣。 他心下却也没有大意,深知这等积年豪富之家,纵是败落了,也难保没有些隱藏的机关或是暗藏的耳目。 又伏了约莫半炷香时分,確认四下確实没有动静,这才潜身近前。 他並不去动那两扇朱漆剥落的正门。多年行伍的经验告诉他,这等门户最易引人注目,即便无人看守,也可能设下些不起眼的绊索铃鐺。 他猫著腰,借著墙根阴影,绕到宅子东侧。 这里有一段院墙因雨水浸泡,地基鬆软,已然坍了一截,乱砖碎瓦堆了满地,正是个绝佳的潜入所在。 关胜先拾起一粒石子,轻轻拋入院內,侧耳倾听。石子落在枯叶上,发出“噗”一声轻响,再无別音。 他这才足尖一点,身形拔起,单手在残垣断壁上一搭,人已翻入墙內。 落脚处原是一座花园,如今早已荒芜不堪。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半边倾颓,昔日的荷花池也已乾涸见底,只剩些枯荷败叶。 夜风穿过月洞门,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关胜屏息静气,小心隱藏好行跡,並不走园中显眼小径,只拣那阴影浓重、草木深密之处潜行。 穿过月洞门,便是正院。 院中青石满地,五间开阔的正厅门户虚掩,从门缝里望进去,黑黢黢一片。 关胜在廊下阴影里驻足片刻,仔细打量正厅门窗——门楣上积灰甚厚,但门轴处却相对乾净,显是近期有人开合过。 当下他心中已然明朗,知道之前肯定有人来搜寻或销毁要紧物事。 他心念电转,並不进那正厅,反而身形一转,悄无声息地掠向西厢。 依他多年阅歷,这等大户人家,真正紧要的文书帐目,往往不在正厅明处,而在主人日常起居、批阅文书之所。 西厢一带,多是书房、静室。果然,行不数步,便见一排三间精舍,门楣式样较他处更为清雅。 中间一扇房门上,掛著一把铜锁。 关胜近前,俯身查看门槛下的尘土,有近期鞋履拖曳的模糊痕跡。又凑近锁孔细看,锁簧锈死,锁身却无新近撬砸的印记。他伸出两指,捏住锁身,微一用力,那锁扣轻轻一声“咔”,便脱落下来。 推开房门,房中景象颇为狼藉:四壁书架东倒西歪,空空如也;一张花梨木大书案翻倒在地,文房四宝散落一地;几张椅子也缺腿断背,胡乱堆在墙角。 显然,这里早已被不止一波人搜检过,值钱物件乃至寻常书籍字画,恐怕早就荡然无存了。 关胜却不气馁,反將房门虚掩,阻隔月光,自己则立在黑暗中,让双目慢慢適应。 因火光易暴露行藏,他也不点灯,待能勉强视物后,他才开始慢慢审视这间书房。 他先看地面,尘土均匀,但有几处脚印凌乱重叠,大小制式不一,显非一人一时所为。 他避开这些显眼处,走到翻倒的书案旁,轻轻叩击案面、案腿,听声辨位,木质坚实,並无空洞迴响。 他起身,走向墙壁。 借著门缝漏进的微光,关胜开始审视墙麵粉壁。目光缓缓移动,掠过一幅褪色残破的山水画轴,在画轴后的墙面上略作停留,又移开,並无发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几个东倒西歪的书架上,这些书架皆是上好的楠木所制,虽覆满灰尘,骨架依然结实。他走近一个倾倒的书架,並未去扶正,而是俯身观察其背板。背板与侧板以榫卯相接,並无异常。他伸出手,握住书架一侧,缓缓发力,將其略微抬起,查看其底部——也是平常。 正当他打算查看第二个书架时,脚下忽觉得微有异样。 他停住动作,低头细看。 原来方才移动书架时,其底部一条横棖刮到了地面,在厚厚的积灰下,似乎露出了一线不同於青砖的色泽。 关胜心中一动,轻轻將书架挪开些许,蹲下身,吹开浮灰。只见地面铺著的方形青砖中,有一块的边缘缝隙似乎比旁边的略宽一些,且砖面顏色也微微发暗,像是经常被摩擦。 关胜从怀中摸出一柄贴身收藏的窄刃匕首,將匕首小心插入那略宽的砖缝,轻轻撬动。 青砖微微鬆动,但並未被掀起。他再加两分力,同时手腕极稳地左右试探。只听“嗒”一声轻响,砖块一侧似乎有卡扣脱开。关胜屏住呼吸,缓缓將这块尺许见方的青砖掀起。 砖下並非泥土,而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內里放著一个扁平的油布包裹,大小如帐簿。 关胜心头一喜,先以匕首轻轻拨动包裹四周,確认並无机关牵连,这才伸手將其拿起。入手颇沉,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边缘以蜡封口。 关胜將砖块復原,拂去痕跡,这才携著包裹,退到窗下月光稍亮处。 油布是军中常用的防水材质,蜡封印记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是个私章图样,並非官印。 他用匕首小心挑开蜡封,展开油布。 里面是两本厚厚的册子,纸张泛黄,但保存尚好。 关胜就著月光,快速翻阅。一本是白家盐业多年来的私帐,记载著与各地盐梟、乃至官府中人的银钱往来,数目、时间、经手人,一笔笔清晰在目,其中“钱知府”、“盐运司某”、“童枢相处年敬”等字眼频频出现。 另一本则是白世禄私下记录的一些紧要事件、人物把柄,其中不乏钱求仁如何指使他打压异己、侵吞官盐、甚至草菅人命的铁证,时间、地点、人证,竟也罗列了不少! “公孙先生说的果然不错,要害当真在这里!” 关胜心中暗喝一声,胸中块垒为之一松。 他仔细將帐册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藏入怀中,正欲退出去,忽听院中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他闪身隱到门后,透过门缝窥看。 但见月光下,两个黑影躡手躡脚摸进院来,皆著夜行衣,手提单刀。 “王二哥,你说这破宅子还有甚可搜的?” 个头矮一些的那个黑衣人低声道。 个头稍高一些的的那个黑衣人哼道: “上头吩咐了,这姓白的虽说死了,难保没留下把柄。咱们每旬来搜一次,总要防著万一。” 关胜闻言,心中冷笑。 那二人逕往正厅去了。关胜趁此机会,悄然翻出窗外,隱入后院阴影。他並不急著离开,反而伏在假山后观望。 不多时,那两个黑衣人便从正厅走了出来。 “好了,进去走这一圈也算对的起那几两餉银了,黑灯瞎火的有个鸟?!” “就是,大人们自喝酒快活,让我们哥俩来这受鸟罪。” “走走走!咱也喝酒去!” 第六十章 拨草寻蛇 关胜伏在假山石后,屏息静气,直至那两人骂骂咧咧走远,院中重归寂静。 他抬眼望那轮冰盘也似的明月,心知夜长梦多,再不迟疑,悄然退出白府旧宅,借著月色,按先前与公孙胜约定的暗號,在城南土地庙檐角悬了半幅青布。 次日天刚蒙蒙亮,公孙胜便寻跡而来。 二人相见,不及寒暄,关胜便將怀中油布包裹取了出来。 公孙胜接过,粗粗翻看一番。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末了合上册子,长嘆一声,也递来了一份帐册: “这是贫道从盐运司老书吏处取的私帐,也是触目惊心啊。” 关胜就著月光粗粗翻看,只见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著盐课截留、私贩分利诸事,末尾赫然有“钱求仁亲批”朱印。 看完,关胜拍腿大笑: “天网恢恢!这两桩铁证在手,纵是铜墙铁壁,今日也教它土崩瓦解!” 公孙胜却皱眉道: “將军且慢欢喜,这钱求仁老奸巨猾,又勾连朝中枢相,一向干涉不小。 这般要害物什,他却如此不上心,让我等这般轻易得到,只怕……” “无妨!”关胜浓眉一轩: “某持王命旗牌,奉天子明詔,只认得国法二字!他若伏罪便罢,若敢狡辩——”腰间偃月刀嗡然轻鸣: “某这青龙偃月刀,专斩奸邪首级!” “话虽如此,”公孙胜缓缓道: “可將军莫忘了,那狗官背后站著的是谁。 童贯掌兵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帐册上虽记著他的名號,但他大可推说是白世禄诬攀。 届时钱求仁一肩扛下,童贯再在朝中稍作转圜,我等须不好分辩。”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公孙胜眼中精光一闪: “將军可还记得,唐斌哥哥临行前交代?他要的,是引蛇出洞。如今蛇已露头,將军何不將计就计?” “如何將计就计?” “將军可大张旗鼓,持王命旗牌直入府衙,当面质问钱求仁。”公孙胜一字一句道: “他必不认罪,届时將军便將帐册之事公之於眾,言明已得铁证,不日便將奏报朝廷。 那狗官做贼心虚,闻此消息,必会有所动作,或是暗中转移赃银,或是联络童贯求救。届时,便是唐斌哥哥动手的良机。” 关胜抚髯思索: “好!我等此次便来个拨草寻蛇!” 当下二人收拾停当,稍作休整,待巳时三刻,关胜整肃衣冠,將那柄偃月刀用黄綾裹了,负在背上,大步往城中而去。 到了城前,天色已然大亮,城门前正是热闹时候。 纳粮的、办事的百姓,在城门前排成长龙。几个兵卒在维持秩序,吆五喝六,好不威风。 待排队到关胜二人,关胜也不与兵卒搭话,昂首便往门里进。 “哎!站住!” 一个胖兵卒横身拦住: “哪来的莽汉?懂不懂规矩!” 关胜冷眼一扫,自怀中取出王命旗牌,高高举起: “某乃钦差巡盐使,奉旨查办河东盐务!” 那胖兵卒不是个没见识的,一见对方手中物什,又看对方气势压人,当下腿都软了半截,慌忙跪倒: “小的有眼无珠,衝撞上差,万死!万死!” 关胜也不多言,收了旗牌,与公孙胜逕入城中。 早有眼线飞报府衙。钱求仁正在后堂用早膳,闻报手中银箸“噹啷”落地: “甚么?关胜真的不打招呼便来了?” 报信的小廝战战兢兢: “千真万確!此刻已过州桥,往府衙来了!” 钱求仁脸色骤变,他强自镇定,挥手屏退左右,独坐堂中,心中念头电转。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衙役高声稟报: “启稟大人,钦差关將军到!” 钱求仁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起身迎出。 但见一人大步流星走入二堂,身后跟著个青袍道人。 那人生的面如重枣,长髯垂胸,臥蚕眉下双目如电,不怒自威,当是关胜无疑; 后面道人则气度从容,背负长剑,颇有出尘之態,钱求仁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不知钦差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钱守义躬身施礼,笑容可掬。 关胜却不还礼,只冷冷道: “钱知府,关某奉旨查盐,已在解州、蒲东暗访多日。今日特来,有几桩事要向知府请教。” 钱求仁心中暗骂,面上却愈发恭敬: “上差言重了,请教不敢当,下官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上座!看茶!” 关胜也不客气,逕自在主位坐下。 公孙胜立於其侧,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 待茶水上毕,关胜开门见山: “钱知府,关某在解州查案时,闻得蒲东盐价飞涨,百姓淡食,不知可有此事?” 钱守义早有准备,先是长嘆一声,而后才道: “上差差明鑑吶!確有此事。下官也是为此日夜忧心,几个月睡不好觉了! 自那白世禄伏法后,盐市无人主持,各盐梟为爭利而火併,下官虽屡次派兵弹压,奈何那些亡命之徒狡诈凶悍,实难根治。至於盐价……” 他顿了顿,面露苦色: “盐课乃朝廷命脉,本府岂敢轻忽?只是近年盐池產量不足,又兼西夏、辽人暗中收购,以致供不应求,盐价自然上涨。 下官已屡次上表,请朝廷增拨盐引,奈何至今未有回音。” 他摊手作无奈状: “盐政乃国家大事,下官一府之尊,也只能尽力而为啊。” 关胜冷笑一声: “好一个尽力而为!关某却听说,蒲东盐价飞涨,並非因產量不足,而是有人官商勾结,垄断盐利,囤积居奇!” 钱求仁面色微变,旋即恢復如常: “大人此言,可有实证?下官治蒲东多年,自问清廉,从未与盐商有何瓜葛。大人若听信市井流言,恐怕不妥吧。” “流言?”关胜霍然起身,自怀中取出那本白家暗帐,啪一声拍在公案上: “钱知府可识得此物?” 钱求仁目光落在帐册上,瞳孔骤然收缩。但他毕竟老辣,只一瞬便稳住心神,伸手欲取: “这是?” 第六十一章 和光同尘 关胜却先一步按住帐册: “这是你方才所说那个叫白世禄的暗帐,这上边记的明白,自大观元年至今,白家每年孝敬知府大人的『节敬』、『炭敬』、『冰敬』,共计白银三万七千八百两! 另有盐课截留、官盐私卖所得分红,计五万四千二百两!钱知府,这笔帐,府中以前不曾查得么?” 堂上鸦雀无声。 一眾属官面面相覷,皆低头不敢言。几个衙役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钱求仁沉默良久,忽然哈哈一笑: “上差说笑了,那白世禄乃地方恶霸,死前胡乱攀咬,也是常事。这等无凭无据之词,岂能作数?” 关胜见状也不急,又取出周老书吏的私帐: “那这份盐运司歷年帐目,记载你截留盐课、分润官吏等事,也是胡乱攀咬不成?” 钱守义目光扫过两本帐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却又镇定下来。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背对关胜,良久不语。 堂中愈发寂静,忽然,钱守义转过身来,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古怪笑意。 “关將军,”他慢条斯理道: “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关胜浓眉一挑: “讲。” 钱守义整了整衣袖,缓步走回座前,却不坐下,只远远看著关胜: “上差持王命旗牌,奉旨查案,下官自当配合。 今日上差既已取得『罪证』,不知下一步打算如何?” 关胜冷声道: “自然是將你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交由三司推事!” “好,好一个『革职查办,押解进京』。” 钱守义抚掌轻笑: “关將军,下官方才还以为,將军是奉旨巡盐的上差,至少是懂得此次巡盐关窍的,如今看来,將军却是什么都不明白啊。” 关胜怒目微眯: “你还有话说?” 钱求仁却不慌不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上差手持一本来歷不明的帐册,便敢指摘朝廷四品命官贪污受贿? 敢问上差,这帐册从何而来?何人所作?可有旁证?帐上字跡,可能验明是白世禄亲笔?即便真是白世禄所记,又安知不是他因生意失利,怀恨在心,故意偽造帐目,诬陷本官?” 他每问一句,便啜一口茶,语气平和: “关將军,你须是带兵的人,当知『人证物证』四字。 单凭一本破帐,便想定本府的罪,恐怕……呵呵,便是那黑老包在此,也不敢如此武断吧?” 关胜冷哼一声: “巧舌如簧!除了帐册,关某还有人证!盐运司老书吏周朴,已暗中记下你歷年截留盐课、篡改帐目的实情!白家旧宅的管家白福,虽已潜逃,但关某已探知其藏身之处!到时人证物证俱在……” 钱求仁笑意更浓,开口打断: “我说关將军,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你持王命旗牌,虽可巡查地方,可收集罪证,可弹劾官吏,却无权擅定生死、私刑处置。 依著我大宋律例,四品以上官员犯罪,就算经过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推案,也必须经审刑院方可定罪。將军今日便是將下官当场拿下,最终也需解往开封府,不是么?” 他顿了顿,缓步走近,压低声音: “將军可知,御史台主事是何人门下?刑部侍郎又与谁交厚?大理寺中,又有多少人是童枢相提拔的? 將军这些『铁证』送上去,只怕尚未到御前,便已『证据不足』、『查无实据』了。” 关胜勃然大怒,霍然起身: “你敢威胁某?!” “不敢,不敢。”钱求仁连连摆手,笑容可掬: “下官只是提醒將军,依法办事而已。將军若要弹劾下官,儘管上表;若要递解下官进京,下官绝无二话。只是……” 他忽然敛去笑容: “只是將军需想清楚,这蒲东盐务,牵涉的岂止下官一人? 童枢相在西陲经营多年,盐利乃养兵之本;將军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届时莫说这些『罪证』能否送到御前,便是將军自身……” 他话未说完,但言下之意,已昭然若揭。 公孙胜在旁听得,心中暗自嘆了口气。 关胜猛地一拍公案: “钱求仁!你休要猖狂!某关胜既奉天子明詔,持王命旗牌至此,便要將这蒲东盐案查个水落石出!莫说是你,纵是那童贯亲至,某也要参他一本!某眼中只有国法王章,何曾认得什么太师、枢相!” 钱求仁听了,却不慌不怒,反而整了整緋色官袍的前襟,对著关胜便是深深一揖,姿態摆得十足恭敬: “將军一片忠肝义胆,凛然正气,下官……佩服,实在是佩服。” 他直起身,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將军执意要依法办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我大宋煌煌律例在此,谁敢不遵?下官便在府衙恭候,静待將军將这些『罪证』一一整理妥当,递送开封府。 待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行文传唤之时,下官自当青衣小帽,亲赴东京到案。 届时是黑是白,孰是孰非,自有朝廷公论。下官……拭目以待!” 说罢,他不急不缓地踱回公案之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著官服袖口那並不存在的褶皱: “下官知道,您新近得蔡太师赏识,简在帝心,正是锐意进取、想做出一番政绩光耀门楣的时候。这本是好事,年轻人嘛,谁还没点抱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语重心长: “可將军哪,您也得明白,在我大宋为官,尤其是想在这官场上走得长远、走得稳当,光有一腔热血和手中刀把子,那是远远不够的。 这里头,讲究的是一个『和光同尘』,这四个字那才是不二法门吶。 您看童枢相,他老人家坐镇军中,威加异域;蔡太师,领袖群伦,调和鼎鼐。那都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是国之栋樑! 他们那般人物如何行事,那都是他们自己人之间的事情。 將军您有这般大好前程,如锦似绣,何必非要在这蒲东的泥潭里打滚,白白耗费了光阴,蹉跎了岁月呢?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面子上都好看,里子上也暖和,岂不两全其美? 就拿此次巡盐来说,只要將军你说句话,下官包管你此行大有收穫,名『利』双收!” 他在“利”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隨后轻声道: “將军却又何必拿著什么来源不明的证据,非要和我挣个长短呢?” 关胜冷哼一声,猛的抓起案上帐册,转身便走。 钱求仁却在身后悠然道: “上差慢走。 对了,下官职责所在,还要斗胆提醒上差一句:钦差巡盐,朝廷给的期限,拢共是半年。如今算算日子,数月光阴已然过去了。 大人若再在这蒲东蹉跎下去,届时回京復命,两手空空,恐怕……呵呵,恐怕不好向圣上,也不好向保举您的蔡太师交代啊。 这钦差办差不利的考语,一旦落下,可是关乎一生清誉与前程吶。” 关胜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大步出了府衙。 门外百姓见他面色铁青,皆不敢近前,纷纷让开道路。 关胜翻身上马,一鞭抽在马臀上,那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衙內,钱求仁望著关胜远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公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良久,他低声唤道:“钱禄。” 那精瘦小廝应声从屏风后转出:“老爷。” “去,告诉广智和尚,今夜子时,將寺中东西全部转移,一处也不许留。”钱求仁眼中寒光闪动: “再传话给盐运司,让周朴那老东西『病重』,三日之內,我要他永远开不了口。” “是。”钱禄躬身欲退。 “还有,”钱求仁叫住他: “给童枢相去封信,就说……关胜已查到蒲东,手中握有些许把柄。请他老人家在朝中早作打点。” 钱禄迟疑道:“老爷,那关胜手中的帐册……” “帐册?”钱求仁冷笑: “白世禄已经死了,白家旧宅早被翻了个底朝天,那帐册是真是假,谁说得清?便是真的,到了开封府,也不过是堆废纸。”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哼!上一个这般不识抬举的,不是已经死了么!?” 第六十二章 奸猾似鬼 关胜出了蒲东府衙,和公孙胜一前一后往城外而去。 行不过三五里,道旁林中忽地闪出一人,拦住前面。 关胜正自恼怒,定睛一看,却是唐斌。只见唐斌一身寻常布衣,头戴毡笠,腰悬短刀,正含笑望著他。 “哥哥怎得这般恼怒?” 唐斌拱手问道。 关胜將方才府衙中对峙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恨声道: “这狗官仗著朝中有人,竟敢如此猖狂!某已决意,明日便遣快马,將白家暗帐与盐运司私帐两份罪证,星夜送往开封府,交由三法司定夺!看他还能囂张到几时!” 唐斌听罢,却摇头笑道: “哥哥差矣。若將罪证径直送往开封,正中那狗官下怀。这罪证送上去,只怕未到御前,便已『证据不足』、『查无实据』了。 此等官僚勾连、官官相护的勾当,哥哥在解州难道还没有看透么?” “那依兄弟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唐斌眼中寒光一闪: “我听哥哥说,方才在堂上你直言不认得什么太师、枢相?” 关胜点头: “某確有此言。” 唐斌笑道: “这便是了。哥哥这般刚直,那狗官自然將哥哥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可若哥哥突然转了性子呢?” “转了性子?” 关胜与公孙胜对视一眼,皆不明所以。 “正是。”唐斌缓缓道: “哥哥可派人去府衙传话,就说……关某思前想后,觉得钱知府所言不无道理。这盐务之事牵涉甚广,只是此番巡盐,总不能空手而回。 只需钱知府肯『襄助』关某,让关某回京復命时,能得一个『查实蒲东盐务弊案,追回部分赃银』的大功,关某便可將手中帐册暂且按下,大家相安无事。” 关胜听罢,臥蚕眉倒竖: “贤弟!你让某去向那狗官低头求和?某关胜岂是这等……” “哥哥稍安勿躁。”唐斌按住关胜手臂: “这可不是求和,哥哥你想,那狗官做贼心虚,最怕的是什么?是哥哥你將罪证上达天听么?未必,他更怕的,是哥哥你持王命旗牌,在蒲东就地深挖,到时候他就算再有恃无恐,总得考虑民情舆论吧。! 如今哥哥突然示弱,只求一个『回京的大功』,在他看来,便是哥哥终於『上道』,懂得官场规矩了。他心中疑虑稍去,防备必然鬆懈。届时,便是我动手的良机!” 关胜沉吟片刻: “贤弟之意,是要某假意与他妥协,將他诱出府衙那乌龟壳子?” “不错!”唐斌点头: “府衙有龙虎气加持,又有阵法护卫,强攻不易。但若將他调出来,到了咱们选定的地方……哥哥,那普济寺的赃银,可是现成的钓饵。” 关胜抚髯思索,缓缓道: “只是那狗官奸猾似鬼,未必肯轻易赴约。” “他会的。”唐斌成竹在胸: “他既以为哥哥『上道』,又急於將赃银转移,定会想趁此机会探听虚实,甚至拉哥哥下水。再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兄弟自有办法,让他不得不去。” “哦?”关胜问道,“贤弟有何妙策?” 唐斌附耳低言,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关胜听罢,抚掌道: “好!只是贤弟千万小心,那狗官身边定有护卫,普济寺中也有武僧。” “哥哥放心,我已安排妥当。回雁峰一百精壮弟兄,如今已分批潜入城中。此番,定叫那狗官有来无回!” 当下三人计议已定。唐斌唤过一名嘍囉,扮成关胜的亲隨,又低声吩咐一番,自寻纸笔写了几句,便命其前往府衙传话。 却说钱求仁在府衙后堂,正自盘算。 关胜怒气冲冲而去,他虽表面镇定,心中实则也有些忐忑。毕竟那帐册是实打实的证据,关胜若真不管不顾捅上去,即便朝中有人斡旋,也免不了一场大风波。 正自焦躁间,忽见一名下人匆匆进来: “大人,关胜派人来了。” 钱求仁心头一紧: “来了多少人?所为何事?” “只来了一个亲兵,说是关將军有口信要传给大人。” 钱求仁定了定神:“让他进来。” 正思忖间,忽听下人稟报,关胜派人来传话。 钱求仁心中一动,命人带来。 不多时,一个精壮“军汉”被引了进来,抱拳道: “小人奉关將军之命,有些话要传给大人。” “什么话,你说就是。” 那军汉却也不再多言,只递上来一页纸,钱求仁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接过来细细观看,上头只寥寥数笔,但句里句外都是要“和光同尘”、求个“回京大功”之类的意思。 钱求仁听罢,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你家將军还有什么话要你带来。” 那嘍囉倒也伶俐,依著唐斌所教利落接话: “將军说,这是大事,愿与知府大人当面商议,地点就定在城西运盐码头,明夜子时,不见不散。” 见钱求仁神色不明,那嘍囉又接著道: “將军还说……『和光同尘,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钱求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话正是他在堂上所说,关胜此刻拿来回他,倒像是真心服软了。 他挥挥手:“你先回去,告诉关將军,本官知道了。” 等那名嘍囉退下,钱求仁独坐堂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关胜前倨后恭,转变如此之快,著实令他生疑。 但转念一想,关胜在解州碰壁,在蒲东又被自己软钉子顶了一回,手里虽有证据却也是投告无门,眼见钦差期限將至,若一无所获回京,必然前程尽毁。 此时心生退意,想找个台阶下,捞些功劳回京交代,倒也合乎常情。 他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向堂后问道: “普济寺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一人从堂后转了出来: “广智师父已准备妥当,明夜子时便可转移。” “子时……”钱求仁喃喃道,“与关胜约定的时辰,倒是一致。” 那人低声道:“老爷,这关胜突然转变態度,恐怕有诈。不如……推了吧?” 钱求仁却摇头:“不,要去。若他真心服软,正好藉机拉他下水;若是有诈……” 他冷笑一声:“运盐码头离普济寺路程不远,寺中尚有武僧二十余人。本官再多带些亲兵,料他关胜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六十三章 河北田虎 钱求仁定下计较,便唤来另一名心腹,低声吩咐道: “明夜子时,你点选五十名精壮亲兵,须是家中老小皆在蒲东、能廝杀、口风紧的。暗藏利刃,伏於运盐码头附近,听我暗號行事。 再持我手令,夤夜出城,密传与广智和尚,教他將寺中武僧调出一半,暗伏於普济寺至运盐码头沿途的芦苇盪、废窑之中。 若见红灯为號,便即杀出,务要保我周全。” 那心腹领命,却又迟疑道: “老爷,那关胜虽只一人,可都说他有万夫不当之勇。此番突然相约,恐怕有些蹊蹺,老爷还是多多防备才是。” 钱求仁捻著案上一份才到的邸报,眼中寒光浮动: “你道本府不曾防备么?只是而今正是关键时候,我蒲东不能有大动静了。 这关胜如今巡盐期限將尽,他一无所获,岂能甘心?此番转变,或是真箇识了时务……”他將邸报轻轻一推: “能將此事安安稳稳的料理了,对我们便是一件功劳。” 那名心腹的目光落在邸报上,只见抬头赫然是“河北急递”,內中硃笔圈出几行: “威胜州沁源县猎户田虎,纠集亡命,杀官据城,已连破三县,官军征剿不利……”他心头一跳,低声道: “这田虎……” “田虎。”钱求仁咂摸片刻,忽而冷笑: “本府想起来了,当年在河北督办粮秣时,这廝就曾是个刺头,被我好生调理了一番。不想今日竟成了气候,敢扯起旗来。” 他嘆了一声: “而今真不是太平年月了,你且看——” 他起身,从书案抽屉里又抽出几份文书,摊在灯下。 那名心腹凑近看去,一份是江南睦州邸报“妖人方腊聚眾滋事,僭號圣公”;一份是淮西公文“王庆啸聚绿林,侵州扰县”;还有京东、京西各路报来的“流民日增,盗贼蜂起”。 字里行间,俱是刀兵之气。 “北有田虎,南有方腊,淮西也出了个王庆。你说这些人怎么就一窝蜂的冒出来了呢?” 钱求仁指著那些文书,声音压低: “朝廷前些年西陲用兵,北御辽金,早已是左支右絀。如今腹地又生这些痈疽,中枢哪里顾得过来?再加上官家一心修个什么鸟道,全国各地的搜刮什么鸟花石纲,各州各县,不过是勉力维持,苟延残喘罢了。” 他顿了顿: “不过也正因如此,关胜才更可能服软。朝廷焦头烂额,谁还真心彻查一府盐务?他若聪明,便该知道,此刻握些实在功劳回京,远比捅破天来得稳妥。” 那心腹不敢多言,只垂首道: “老爷深谋远虑。小的这便去安排。” “且慢。”钱求仁叫住他,沉吟片刻: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告诉广智,寺中那些香火钱,明夜一併运出。走水路,装盐船,混在官盐队里南下。如今各处都不太平,陆路恐生变故,反是河道尚稳妥些。” “是。”那心腹躬身退出。 书房內重归寂静,钱求仁独坐灯下,望著那份河北邸报上“田虎”二字,眼中神色明灭不定。 他並不是怕这昔日仇人,他钱求仁为官这么多年,仇人可谓是数不胜数,不过他还是从中嗅到了一股更危险的气息,这世道,已如將沸之釜,处处冒烟,不知何时便要轰然炸开了。 在这等时节,什么王法纲常,都抵不过手中握著实实在在的金银。 他缓缓將邸报凑近灯焰,看著火舌舔上纸角,渐渐吞噬了“田虎”、“作乱”等字眼。 轻烟裊裊升起,映得他面容愈发晦暗。 “乱吧,乱吧……” 他低声自语: “水越浑,才好摸鱼。” 一夜无话。 次日黄昏,蒲东城西运盐码头。 此处原是漕运要衝,白日里盐船云集,脚夫如蚁。 可自盐务乱后,官盐稀少,白日里便冷清了许多。到了夜间,更是荒僻无人,唯有河水拍岸之声,混著远处野狗吠叫,更显淒凉。 码头旁有座废弃的盐仓,瓦顶半塌,樑柱歪斜。仓前空地倒是宽阔,月光洒下,照得满地碎砖乱石白惨惨一片。 子时將近,钱求仁果然来了。 他乘一顶青布小轿,前后各八名亲兵护卫,皆著便装,腰悬朴刀,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另有十余名亲兵散在暗处,弓弩上弦,隱於断墙残垣之后。 轿子在盐仓前停下。钱求仁掀帘下轿,但见他今夜换了一身深蓝绸袍,外罩玄色斗篷,头戴方巾,手中还持了把摺扇,乍看像个寻常富商,只是眼中精光闪烁,掩不住那股子官威。 “关將军可到了?”钱求仁环顾四周,低声问道。 一名兵士上前稟报:“尚未见人影。” 钱求仁微微頷首,也不进那破仓,只立在空地上,手中摺扇轻摇,状似悠閒。 又等了约莫半炷香时分,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 月光下,但见一骑缓缓行来。马上之人面如重枣,长髯垂胸,正是关胜。 他只身单骑,腰间悬著那柄用布囊裹了的偃月刀,马后並无隨从。 钱求仁心中稍定,脸上堆起笑容,迎上两步:“关將军果是信人。” 关胜勒住马,翻身下来,抱拳道:“钱知府久候了。” 二人相对而立,钱求仁使个眼色,一名心腹便带亲兵退开十余步,看似让出说话空间,实则已成合围之势。 “关將军昨日所言,下官思之再三,觉得確在情理之中。”钱求仁开门见山: “將军奉旨巡盐,若空手而回,確实难以交代。只是不知將军所求『大功』,具体是何章程?” 关胜抚髯道: “关某要求不多。只需知府大人『查获』一批私盐,数目嘛……不少於一千斤。再『追回』赃银三万两。关某回京復命时,便奏称知府大人虽有小过,却能戴罪立功,竭力整顿盐务,追缴赃银。如此,你我皆可周全。” 钱求仁听罢,心中冷笑: 这关胜倒会打算盘,既要功劳,又要银子。一千斤私盐倒好办,隨便寻个盐梟顶罪便是。可三万两银子……他沉吟片刻,笑道:“將军所求,倒也不难。只是这赃银……” 第六十四章 又见故人 “赃银自然要从白世禄余党处追缴。”关胜笑道: “关某已探得,白家尚有藏银未起出。只要你愿意,关某自会去取。” 钱求仁眼中精光一闪:“哦?不知藏在何处?” 关胜却不答,只道: “此事关某自有安排。” 钱求仁心中暗骂,面上却不敢如何,正欲再问,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什么人?!” 钱求仁厉声喝道。 暗处亲兵纷纷亮出兵刃,弓弩上弦之声不绝於耳。 但见码头东侧,黑压压涌来几十人。这些人皆著黑衣,面蒙黑巾,手持钢刀,步履矫健,转眼间已到近前。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虽蒙著面,眼中却精光四射。他手中钢刀一指钱求仁: “钱知府,別来无恙啊!” 钱求仁心头一凛,强自镇定道: “尔等是哪里来的刁徒?胆敢衝撞本府车驾!” 那蒙面大汉哈哈大笑: “钱知府真是贵人多忘事,三年前,我家田哥哥与你做的那笔买卖,你可还记得?五千斤上好的白盐,说好三七分帐,你倒好,货到手了,银子只给一半倒也罢了,还想要我哥哥性命! 今日俺奉田哥哥之命,特来討这笔旧债!” 田虎! 钱求仁脸色骤变,姓田的强人除了田虎还能有谁! “胡……胡说八道!”钱求仁色厉內荏: “本府堂堂朝廷命官,岂会与贼寇勾结!尔等分明是假冒贼人,意图行刺!” 那蒙面大汉冷笑: “是不是胡说,钱大人心里清楚!今日要么还钱,要么还命!弟兄们,上!” 话音未落,十余黑衣人齐声吶喊,挥刀杀来。 钱求仁慌忙后退,身旁亲兵迎上。 但这些黑衣人十分刁钻,口號喊得震天响,却並不当真廝杀。钱求仁的亲兵都是些兵油子,见状也不当真出力。 关胜在一旁冷眼旁观,却未上前。 钱求仁见势不妙,心中电转: 这些黑衣人若真是田虎麾下,今夜恐怕不好和他们纠缠。田虎既已举旗,便是反贼,自己若被坐实与反贼不清不楚,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更让他心焦的是,这码头廝杀一起,若引来城中守军,事情闹大,那普济寺中的银子…… 想到此处,钱求仁冷汗涔涔,再顾不得与关胜周旋,急唤身旁亲兵: “撤!快撤!” 那些蒙面大汉也不追赶,只在后面不住聒噪起势。 钱求仁心中有事,连声催促:“快!去普济寺!” 轿夫抬起轿子,四名亲兵护著,往西疾奔。余下亲兵且战且退,掩护主子撤离。 关胜立在原地,望著远去的轿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翻身上马,却不追赶,只拨转马头,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中。 钱求仁坐在轿中愈发心慌意乱。轿子顛簸疾行,他脑中乱成一团:田虎的人怎会突然出现在蒲东? 细细想来著实有些蹊蹺,加上关胜方才也不出手相助,莫非…… “快!再快些!”钱求仁掀帘催促。 轿夫拼力狂奔,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普济寺西侧偏院。钱求仁不等轿子停稳,便跳了下来,疾步上前叩门。 门吱呀开了,探出广智和尚那张獐头鼠目的脸。 他见钱求仁神色慌张,身后亲兵个个气喘吁吁,不由一惊: “大人,这是……” “少废话!”钱求仁推开他,径直入院: “寺中可还安好?” 广智忙道:“安好安好,方才还有弟兄巡夜,並无异常。” 钱求仁稍稍安心,快步走向后院藏银的偏房。 月光下,但见那偏房门窗紧闭,檐下两盏风灯静静掛著,门前两名持棍僧人肃立,一切如常。 “开门。”钱求仁吩咐。 广智取出钥匙,打开铜锁。钱求仁推门而入,屋內十三口木箱整齐码放,箱上封条完好。 他走到一口箱前,撕开封条,掀开箱盖——白花花的银锭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钱求仁长舒一口气,心中大石落地。还好,银子还在。 “大人,”广智凑近低声道,“方才码头方向似有廝杀声,莫非……” 钱求仁摆手打断: “不必多问。今夜情形有变,这些银子必须立即转移。你速去召集人手,將所有箱子装车,从后门运出。” 广智面露难色: “大人,昨日您让调出了一半人手,仓促间寻不来许多人啊……” “顾不得许多了!” 钱求仁厉声道: “田虎的人已到蒲东,若让他们闹將起来,你我须不好收尾!快去!” 广智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钱求仁独坐箱上,心中盘算:田虎既已举旗,河北必乱。 自己与他的勾当虽已断了很长时间,但若被朝廷查知,仍是死罪。为今之计,唯有儘快將银子转移,再作打算。 正思忖间,忽听院外传来一声惨叫! “啊——” 钱求仁霍然起身,疾步出门。但见院中,一名武僧倒在血泊中,咽喉处插著一支弩箭。 “有刺客!”广智惊叫。 话音未落,墙头、屋顶、树影中,骤然跃出十几条黑影!这些人皆著夜行衣,黑巾蒙面,手持钢刀劲弩,动作迅捷,转眼间已杀入院中。 “保护大人!” 亲兵与武僧慌忙迎战。可这些黑衣人显然有备而来,弩箭如雨,先射倒数人,隨即刀光闪动,近身搏杀。 钱求仁惊骇欲绝,连退数步,退至偏房门框,背脊抵著木椽,但见院中已乱作一团。 那十余黑衣人进退有度,配合默契。 先是一阵弩箭疾射,破空之声颯颯如蝗。三名武僧应声倒地,,余下亲兵与僧人慌忙举盾挥刀,却已失了先机。 黑衣人弃弩抽刀,揉身扑上。 钱求仁看得分明,这些黑衣人与码头那伙人装束一般无二,当下心头剧震:“田虎麾下!果真是那反贼的人马!” 正惊骇间,忽听屋顶传来一声厉喝: “狗官!” 钱求仁浑身一颤,猛然抬头。 但见明月悬於中天,清辉洒落,屋脊一片霜白。 有一人正傲立瓦垄上,身形挺拔,那人亦著黑衣,却不蒙面,月光映照下面容清晰,剑眉斜飞入鬢,目若寒星,手中长剑斜指。 “你……你是……”钱求仁瞳孔骤缩。 唐斌纵身跃下,冷笑一声,长剑直取钱求仁面门: “不识故人了么!” 一名亲兵挺刀来挡,刀剑相交,被震得虎口迸裂,钢刀脱手飞出。 唐斌顺势一脚,將那人远远踹飞出去,撞在院墙之上,口喷鲜血,萎顿倒地。 钱求仁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唐斌哪容他走脱,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拦在门前。 “我说姓钱的,”唐斌眼中杀机凛冽: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么没胆啊?” 第六十五章 除此祸害 钱求仁浑身剧震,指著唐斌,嘴唇哆嗦: “你……你没死……” “唐某自然没死。” 唐斌手中长剑缓缓抬起: “不但活著,今日还要和你这贼廝算一算旧帐” 钱求仁踉蹌后退,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唐……唐斌!你、你投了田虎么!?” 院中廝杀正酣。 那十余黑衣人皆是唐斌从回雁峰带来得用的精壮嘍囉,个个悍勇,又事先得了公孙胜的符籙加持,有心算无心之下,还是將钱求仁的亲兵与武僧杀得七零八落。 广智和尚见势不妙,早缩到墙角,浑身筛糠般抖著。 钱求仁眼见护卫渐少,又先入为主的认为今天来寻仇的不仅有唐斌,还有田虎一行人。当下以为已是绝境,忽然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唐……唐將军!” 他涕泪横流,双手作揖,磕头如捣蒜: “下官知错了!知错了! 上回是下官猪油蒙了心,不该构陷將军,更不该…… 下官情愿认罪伏法,愿將歷年贪墨之银尽数上缴,愿指证童贯诸般罪状!只求將军饶下官一命,给下官一个……一个公道受审的机会!” 他一边哭著,一边头磕在青石地上,砰砰作响,转眼便见了血: “將军!国有国法,王有王章!下官纵有千般不是,也该交由朝廷三法司审断定罪!將军若私刑处置,与下官当年所为又有何异? 求將军念在昔日同僚一场,给下官一个公道罢!” 唐斌立在阶前,静静看著他磕头求饶,半晌,忽地冷笑。 笑声在廝杀渐息的院落里渐渐扬高,带著一股子讥誚与寒意。 “公道?” 唐斌重复这两个字: “你与我讲公道?” 他向前一步,俯视著跪伏在地的钱求仁: “以前我在蒲东为將,安民平乱,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是你这贼子罗织罪名,险些要了我性命。那时节,你怎不讲这『公道』二字?” 钱求仁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白世禄替你敛財,你便与他称兄道弟;他事败身亡,你便急著销毁罪证、转移赃银!关胜哥哥持王命旗牌来查,你仗著朝中有人,公然叫囂『和光同尘』! 呵呵,好一个和光同尘! 我说你好歹也是一府之尊,以前也是读书读出来的、儒家圣人门徒…… 怎么?你儒家这『国法王章』难道就是这么论的么?” 钱求仁吶吶不语,只是不住磕头。 唐斌脸上笑意愈浓,长剑一振: “说起来,我等手中无剑的时候,没人愿意讲公道。而今——” 他一字一顿: “而今我手中有剑了,尔等倒哭著喊著要公道了?” 钱求仁抬起头,脸上血泪模糊,嘶声道: “唐將军!下官知罪!可……可法理昭昭,私刑终非正道啊! 將军若杀下官,与那些滥杀无辜的贼寇何异?將军难道要自墮身份么?” “哦?” 唐斌挑眉,眼中讥誚更浓: “钱知府倒是替我著想。不过……” 他缓缓举剑: “不过我唐斌本来就是个贼寇啊!” 钱求仁语塞。 “怎么?难不成你钱知府事到如今倒要认我是个忠臣良將么?” 钱求仁冷汗涔涔,无言以对。 “所以啊,钱知府。” 唐斌轻嘆一声: “这世间的公道,可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它是要用手中刀剑去爭来的!百姓无刀,所以受你盘剥;忠良无权,所以遭你构陷。而今——” 他剑锋微转,钱求仁那张惨白的脸明晃晃映了出来: “而今我手中有剑,所以我能站在这里,问你一句『公道』。而你……” 唐斌森然一笑: “而你而今两手空空,跪在这里,也配与我说『公道』么?”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但见一队衙役手持火把、钢刀,约莫二三十人,涌入院中。为首是个都头模样,见状厉喝: “何方贼人,胆敢袭杀朝廷命官!” 钱求仁如见救星,连滚爬起,嘶声喊道: “刘都头!快!快拿下这反贼唐斌!他如今和那反贼田虎沆瀣一气,今夜率眾袭杀本府,还要劫夺官银!” 那刘都头闻言,挥手喝道: “上!” 唐斌却纹丝不动,只冷冷瞥了钱求仁一眼: “看来钱大人还有后手。” 钱求仁退到衙役身后,惊魂稍定,咬牙道: “唐斌!你今日插翅难飞!若束手就擒,本府或可留你全尸!” “是么?”唐斌忽然朗声道: “弟兄们,亮傢伙!” 话音方落,但见院墙外、屋顶上、树影中,骤然又跃出几十条黑影! 这些人同样黑衣蒙面,手持劲弩钢刀,转眼间已將整个院落团团围住。先前那十余人也聚拢过来,与后来者合在一处,竟有七八十人之眾! 钱求仁脸色大变:“你……你们……” 唐斌持剑而立,傲然道: “唐某既敢来,自然备足了人手。你这里这般私密,仓促间怕是调不来多少人吧?放箭!” 他话音未落,墙头弩手齐发,箭如飞蝗!那名都头带来的衙役多是寻常差人,哪见过这般阵仗,当即被射倒数人,余者慌忙举盾遮挡,阵型大乱。 唐斌趁势挥剑:“杀!” 七八十嘍囉齐声吶喊,扑向衙役。这些嘍囉皆是不要命的人,又个个对官府深恶痛绝,岂是寻常衙役可比? 不过片刻,院中已是惨叫连连,血光四溅。 钱求仁眼见大势已去,转身欲逃向偏房。唐斌早已盯住他,当然不容他逃窜。 “还想走么?” 钱求仁面如死灰,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高举过头,是那枚蒲东知府的官印! “唐斌!你看清楚了!此乃朝廷敕封、天子亲授的蒲东之印!印信在此,本府便是朝廷命官,代天牧民!你……你若敢杀我,便是弒杀朝廷命官,形同造反!届时莫说童枢相饶你不得,便是官家也容不得你这等逆贼!天下虽大,再无你立锥之地!九族尽诛,死无葬身之所!” 唐斌冷笑一声: “官印?钱求仁,难得你还记得这是朝廷的信物。 可惜你如今不是在王法笼罩的府衙公堂,而是在藏污纳垢的贼窟,你夤夜来此,也不是为了公事,乃是私运赃银,弥缝罪证! 这东西上次救了你一命,这回须救不得了。” 钱求仁被他喝破根脚,色厉內荏地喊道: “你……你休要胡言!此印乃王法所系,自有灵应!你敢动它,便是褻瀆朝廷,天理不容!” “天理?”唐斌仰天大笑,隨后上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厉: “你可知,这蒲东百姓,有多少人恨不得食你肉、寢你皮!你可知,因你贪墨,多少盐丁累死盐池,多少脚夫病倒途中!你可知,因你纵容,盐价飞涨,多少人家灶冷锅凉,淡食经月!” 唐斌剑锋轻颤: “这一方官印本该是护佑百姓、秉公执法的信物。可在你手中,它成了盘剥百姓的赃物!今日——” 他眼中杀机暴涨: “今日唐某便替那些屈死的盐丁脚夫,替那些夭亡的孩童,替这蒲东千千万万被你榨骨吸髓的百姓,碎了你这赃物!除了你这祸害!” 话音未落,长剑如虹,直劈而下! 第六十六章 大块噫气 钱求仁惊骇欲绝,尖叫一声,下意识將官印往身前一挡。 “鐺!”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方铜印竟被这一剑生生劈成两半,碎片迸飞。 钱求仁只觉手中一轻,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感从掌心直透心底,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依凭被彻底斩断。 他呆呆地看著裂成两半、滚落尘埃的官印,又抬头看向眼前杀气冲霄的唐斌,嘴唇哆嗦: “你……你敢……” 唐斌手腕微振,缓缓收剑还鞘,剑锋上一滴血珠悄然滑落,冷眼看向钱求仁: “你还有何倚仗?” 钱求仁瘫跪在地,官袍凌乱,昔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鬢髮散落几缕,黏在冷汗涔涔的额角。 他看著地上那裂成两半的铜质官印,仿佛望见了自己前半生汲汲营营、此刻却轰然崩塌的权柄与依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掌心还残留著印体最后的温热,隨即被一股更深入骨髓的寒意取代——功名、官秩、朝廷的庇护,这些他曾视为铁壁铜墙的屏障,在此刻薄如蝉翼,一触即溃。 他僵硬地抬起头,目光触及持剑而立的唐斌。 此时的唐斌,周身似乎笼罩著一层肉眼难辨却切实存在的凛冽气息,仿佛刚出鞘的古剑,饮血之后非但未沾污秽,反而涤去了尘埃,显出更为纯粹逼人的锋芒。 钱求仁的嘴唇剧烈颤抖,他想搬出朝廷法度,想提及钱家势力,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头,在对上唐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尽数化为虚无。 他这才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在意这些所谓的法度或什么世俗权力。 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钱求仁再不顾及半点体面,再次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唐……唐义士!唐爷爷!饶命!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是被那些人蛊惑的! 银子!对,银子都给你!不,都献给您!只求留小人一条狗命,小人愿散尽家財,远走他乡,永不回蒲东!求您……” 院中廝杀已近尾声。刘都头带来的衙役死伤大半,余者皆已弃械投降。 广智和尚早被捆成粽子,扔在墙角。嘍囉们正在清点死伤,收敛尸首。 月光依旧清冷,照著满院狼藉。 唐斌直起身,环顾四周,缓缓道: “钱求仁,今日杀你,私仇公愤都有,我的仇不必多说,至於別的,你到了阴曹地府,好生向那些屈死的冤魂谢罪罢!” 话音甫落,剑光再起! 一剑轻描淡写,如月光流淌、清风拂柳。 然而其快、其准、其决绝,却达到了另一种极致。 钱求仁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剑是如何重新出鞘的,只觉喉间驀地一凉,似有冰线划过,旋即,灼热的剧痛才海潮般席捲而来。 隨即,迟来却无比猛烈的剧痛,如同爆发的火山,从脖颈处轰然炸开!他猛地瞪大双眼,眼珠几乎要凸出眶外,里面写满了极致的恐惧、茫然,以及对生命飞速流逝的绝望。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 温热的的液体,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他指缝间疯狂涌出。起初是细流,旋即变成喷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赖以呼吸、赖以说话、赖以维持生命的血脉,正在不停的断绝。 他张大了嘴,想要尖叫,想要咒骂,想要再次乞求,但衝出口的,只有一阵阵短促、漏气般的“嗬……嗬……”怪响,混著血沫,喷溅在自己手上、胸前。 视野开始迅速模糊、发黑。 月光、庭院、人影……一切都旋转著、黯淡下去。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模糊的面孔,有饥饉的灾民,有含冤的囚徒,有泣血的妇人……他们沉默地、密密麻麻地围拢过来,眼神空洞,却又带著无尽的怨毒。 “嗬……” 钱求仁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双手无力地垂下,露出颈间那道狰狞可怖、几乎將脖颈斩断大半的伤口。鲜血如泉涌,迅速在他身下匯成一滩不断扩大、在月色下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血泊。 他晃了晃,终於向前扑倒,面朝下扑倒在那片血污与尘埃之中,再无动静。 院中陷入一片死寂,风声似乎也停了,远处的更鼓声隔著重重屋宇传来,显得沉闷遥远,更添几分空旷的寂寥。 血腥气混合著夜露的潮湿,瀰漫在空气里。 唐斌收剑入鞘,望著地上尸首,良久,长吐一口浊气。 大仇得报,前身执念烟消云散,这具身体最后的滯涩感仿佛也隨之消融。 然而,快意吗? 似乎並不多。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寒意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胸中积鬱的块垒一併排出。 “哥哥!” 一名精悍的嘍囉上前,低声开口: “寺里面的金珠宝贝俺已清点完了,共一十三箱,估摸有六七万两之多。 还有那些假光头,除那带头的那个,剩下的不是跑了就是被兄弟们杀了。 尸首、血跡、打斗痕跡,弟兄们正在加紧清理。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请哥哥示下。” 唐斌睁开眼沉吟片刻,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稳: “金珠宝贝装车,用我们带来的太平车子,务必要苫盖严实。 连夜运出城,走山里边小道,绕开官卡,直接回回雁峰大寨。沿途多放哨探,谨慎行事。” “至於尸首,”他扫了一眼满院狼藉: “不必管了,左右打的是田虎名號,他们如今风头正盛,多一桩子事儿想来也不怕。” 嘍囉点头记下。 唐斌的目光转向墙角那团瑟瑟发抖的“粽子”——广智和尚。 “至於他,” 唐斌嘴角勾了起来: “好生看管,別让他死了,也別让他太好过。先带回山养著,保不齐哪天就用上了。” “是!”嘍囉领命,迅速转身安排下去。 安排完之后,唐斌独自站在院子里,心神为之一松。 东方天际,已隱隱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星辰渐隱,长夜將尽。晨风拂过,带著破晓前特有的清冽,吹动他的衣袂。 就在这新旧交替、阴阳交割的剎那,异变陡生! 第六十七章 初述圣言 但隨即,唐斌就觉察到这不是什么外界的异象,而是源於他自身识海深处。 击杀钱求仁,了结因果,似乎触动了某种冥冥中的关窍。 一股灼热却並不狂暴的气流,毫无徵兆地自丹田升起,循著某种玄奥的路径直衝顶门! 与此同时,往日知道的那些儒家经典章句,那些关於“仁义礼智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浩然正气”的论述,並非以文字形式,而是以某种更加本源的意义流光,在心神中轰然鸣响、交织、融合! “仁者,人心也;义者,人路也……”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无数先贤的微言大义,与他穿越以来所见所歷的世间百態、不平之事、手中长剑斩断的污浊,以及此刻心中那虽未言明却已生根的念头,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咔嚓,” 仿佛某种无形的壁垒在体內破碎,汹涌的龙虎气不再局限於温养身体、提振精神的范畴,而是陡然质变,奔腾流转间,与他的精神、意志更深层地结合。 无数难以名状、细微如尘却又闪烁著微光的“丝线”,忽然呈现在他內视的感知之中。 这些“丝线”並非实物,更像是……构成知识的某种原始“脉络”、文字的笔画、语言的结构、道理的框架、无法具体言说,它们混沌、交织、流动,瀰漫於周围,也隱约连接著他自身。 他的感官瞬间变得无比敏锐,不仅能清晰“听”到更远处嘍囉们压低嗓音的交谈、掩土时的沙沙声,甚至能隱约“感知”到他们此刻或紧张、或兴奋、或疲惫的情绪波动。 眼前的世界也似乎更加“清晰”,不仅是物体的轮廓色彩,更仿佛能看到事物表面流转的微弱“气韵”——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观感受。 “嗬——” 唐斌猛地吸进一口冷气,周遭的世界,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慢放。 最重要的变化,便在这一刻,唐斌莫名的发现,在对“语言”与“规则”那玄之又玄的认知层面,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他恍惚间,仿佛真的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触摸”到了一种力量。 这力量不重,不猛,不显山露水,却奇异地根植於万事万物运行的根基之下。 它似乎源於“定义”——就像“这是刀”、“那是印”、“他是官,我是民”;更源於对这定义的“修正”、“许可”与“禁止”——將“锋利”修正为“钝拙”,许“良善”通行,禁“奸邪”逞凶。 这力量与刀剑的锋芒、权势的赫赫全然不同。 它更为微妙,更贴近那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的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 尤其是在那些由人心约定、口舌言说、笔墨书就所构建的领域——“名分”是否端正,“契约”可否履行,“共识”是否牢不可破——在这里,这股力量便有了承载与施展的凭依。 但这並非全部。 唐斌想起了之前公孙胜和他说过的儒道九境的相关言语,儒家一境『观心碑』,初开文心,內观自省。识海中如见一方古碑,照见自身本性初心与命运脉络的起点,此为立命之基。 前些日子他在山中所见碑影,或是斩杀狼妖时心头浮现的微光,都是此境的徵兆。 而突破至二境——“述圣言”之境,儒生才算真正登堂入室,触摸到儒家“以文载道”、“以言塑世”力量的边缘。 “述圣言!”唐斌心中默念这三字,只觉得一股庄严浩大的意境从无名之处生出,与体內奔涌的热流里应外合。 他仿佛看见一支饱蘸硃砂的巨笔,悬於青天之上,笔锋所向,並非竹简纸张,而是一条条流淌的光影脉络。 此刻的唐斌,初入此境,便自然而然明悟了自己所获得的“权限”: 他可以於自身或他人的命运“文本”之上,作下一些细节方面的的述圣言注,或者进行基础的提振或抑制。 如果按照唐斌前世的理解,就是能够凭藉语言与意念,一定程度地修改或影响他人已有的“能力认定”或“状態描述”。 比如,一个人本来性格胆小,你批一“勇”字,或许便能激出其几分血勇;一人正在病弱,你批一“安”字,或许便能让其暂得喘息。 但是,这並不是无中生有的神仙法术。 这种修改,不能凭空捏造,也绝不能强行赋予对方完全不具备的素质。 它更像是对已有事实的一种“强调”、“削弱”、“暂时遮蔽”,或是“进行有条件地重新詮释”。 就好像是在原有的墨跡旁加上朱红的旁註、圈点、涂抹,使其在短暂时间內,呈现出些许不同的“意味”。 隨之而来的,就是各种严苛的法则: 其一,施展需有媒介,通常是语言,无论口出之言,还是笔落之字。言为心声,字载道韵,但只有说出口、写下来的东西,才能被认定。 其二,施展需要消耗自身的龙虎气与精神力量,绝非可以无休无止。 其三,其效果的强弱,要受到双方实力差距、事实基础牢固程度、周遭环境干扰等很多因素制约,不是说想怎么用就能怎么用的。 比方说,他没办法让一个完全不懂医术的郎中,突然变成扁鹊华佗。但他或许可以借言语之机,让一位因牵掛家事而心神不寧的熟练郎中,“暂时忽略”或“短暂遗忘”某个本应熟稔的诊断要点。 这不是剥夺其医道知识,而是在他心神纷乱的基础上,施加一重暂时的“蒙昧”,削弱其此刻的发挥。也就是说,那郎中医术仍在,只是此刻状態不佳,述圣言放大了此“不佳”,使其暂时盖过了他本来嫻熟的医术。 又比方说,他无法將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直接点化为视死如归的猛士。但他或许能在对方被逼至绝境、胸中尚存一丝血性未泯时,以言语相激,临了暗运此力,“强调”並“放大”那一丝微弱血气,使其在关键时刻,將那一点本能的悍勇,化为一霎那的勇气。 再想得深些,他现在无法凭空革去一个朝廷命官的职权。 但若那官员的权柄本身存在模糊两可、可容爭议之处,他的“言语”或许便能引动规则层面的微妙反应,增强这种爭议感,使得其命令在特定范围內、特定对象身上,效力大打折扣。 这能力听起来似乎有些“唯心”,却深深植根於儒家对“正名”的重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在个人层面,他关乎对自我能力的认知与发挥;在人际与社会层面,则关乎角色、契约、规则的效力。 唐斌此刻获得的,便是初步介入这种“名实”关係的能力。 当然,这只是初窥门径。 更高深的境界,或许能涉及更根本的规则,乃至“口含天宪”、“言出法隨”的传说层次,但那对现在的他而言,还遥不可及。 突破的过程说来复杂,实则只在唐斌闭目凝神的几个呼吸之间。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瞳孔深处似乎有一抹温润而深邃的光华一闪而逝,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少了几分纯粹的武人的锋锐,多了一份內敛的沉稳与隱约的威仪,那是一种掌握了一定“道理”力量后自然產生的气度。 “哥哥,一切已安排妥当,可以动身了。” 先前那名嘍囉头目上前稟报,他敏锐地感觉到唐斌似乎有些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只是態度愈发恭敬。 唐斌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传令,撤。” 第六十八章 黑锅一口 一行人马押著银车,带著被牢牢捆缚、塞住嘴巴的广智和尚,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融入夜色,沿著计划好的隱秘路径,撤离了普济寺,向著回雁峰方向疾行。 唐斌跟在后面,一边巩固著刚刚突破的儒家二境修为,一边细细体悟著新获得的能力。 他心念微动,尝试將一丝龙虎气灌注於双眼,看向身旁一名正警惕观察路旁的嘍囉。 片刻之后,在其身形轮廓之外,他果然“看”到了数缕模糊的、流动的、近乎意念直接传递的“標籤”或“描述”,如【骑术粗通】、【刀法入门】、【身体劳累】、【敬畏哥哥】、【厨艺入门】等。 这些描述並非文字,而是一种直接的感知信息。 唐斌心念微动,尝试调动一丝龙虎气,混合著专注的意念,以极低的声音,对著那嘍囉【刀法入门】一项,默声道: “刀法未入门。” 他意图施加一个“削弱”效果,想看看在这种“批註”之下对方会作何反应。 话音刚落,唐斌就清晰地感觉到自身一股微弱的龙虎气隨声流出,同时精神微感疲惫,仿佛刚集中精力阅读了一篇艰深文章。 他凝神观察那嘍囉,只见对方毫无所觉,依旧警惕地扫视路旁山林。 片刻后,队伍经过一段崎嶇路面,那嘍囉下意识伸手去扶腰间刀柄以稳身形,动作果然显而易见的僵硬了一些,手指在刀柄上似乎滑了一下,才重新握稳。 这差异极其细微,要不是唐斌刻意观察且早有预期,绝难察觉。 更关键的是,这效果仅仅持续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那嘍囉的动作就重新恢復了流畅自然。 “消耗不小,效果不是很显著,持续时间也比较短。” 唐斌心中暗忖,迅速做出评估: “目標实力越强、相关『事实』(如常年练刀形成的肌肉记忆)根基越牢固,干涉难度越大,效果越差,强行施为恐怕反震自身。 看来这不能当做克敌制胜的主要手段,更像是一种精巧的辅助、干扰,或於关键时刻,配合言语机锋,製造意料之外的破绽。 此外,还必须用明確语言或文字做引子,纯以意念驱动,效果怕是更不明显。” 可即便如此,唐斌心中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涌起一股更加强烈的期待。 这儒道的能力目前虽然看似偏向辅助,但其代表的道路与潜在的成长性,却远非单纯提升武力可比。 它直指规则,涉足认知,关乎“定义”与“詮释”的权力。 只能说,大有可为啊! 天色渐明,晨雾在山林间流淌。车队沿著隱秘小径逶迤前行,离蒲东城已远,远处山峰巍峨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唐斌坐在车上,虽在闭目养神,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將前些时日的遭际与收穫,细细盘点了一番。 细细算起来,这次袭杀钱求仁,不仅报了大仇,还为蒲东百姓实实在在除了一个大害。 钱求仁身为一府之尊,不思牧养黎民,反过来和豪强勾结,贪墨无度,抬升盐价,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的的確確是民蠹无疑。 除了此人算是名副其实的替天行道。 想到这里,唐斌只觉胸中积鬱多时的那口恶气,终於畅快吐出。 更妙的是,此番行事,他並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先暗中查探,摸清钱求仁转移赃银的路径与藏匿之处;又巧妙布局,引动关胜明面查案,牵扯官府视线;最后更是趁著钱求仁与关胜周旋、心神俱疲之际,率精锐嘍囉突然发难,以有心算无心,一举功成。 这其间谋划算计,步步为营,竟是將那狡诈如狐的钱求仁玩弄於股掌之间。事成之后,又能借“田虎麾下”的名头掩去自身行跡,叫那官府一时无处追究。颇有几分运筹帷幄、谋定后动的意味了。 唐斌回想起来,自家心中也颇觉几分自得。 不过眼前最实在的,还有这整整十三箱白花花的银子! 这些都是钱求仁歷年盘剥蒲东百姓、与盐梟勾结所得的民脂民膏。 如今起將出来,运回山寨,便成了回雁峰日后安身立命、发展壮大的根基。 有了这些钱粮,便可多置兵器甲冑,厚赏有功弟兄,修缮寨墙关卡,甚至周济周边受穷的百姓。 这份“泼天的富贵”,来得正是时候,既解了山寨的燃眉之急,也让唐斌这寨主之位,坐得更加安稳踏实。 再加上而此番突破所获的儒家二境修为与新得“述圣言”之能,让他在以后应对危险的时候,更多了几分底气。 想到这里,唐斌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正想的出神,前方山路转弯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响。 一骑如飞而至,到得近前勒马,马上之人青袍飘拂,正是公孙胜。 “哥哥!”公孙胜飞身下马,快步近前: “关胜哥哥那头一切顺利。他在码头伴作与钱求仁周旋,后『田虎人马』杀出,他佯作退走,现已安然返回城中驛馆,只待天明依计行事。” 说著,他目光迅速扫过车队及被严密看管的广智,最终落在唐斌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敬佩: “哥哥神色湛然,气度沉凝,看来非但功成,修为亦更有精进?那狗官……” “已被我诛了。”唐斌頷首。 公孙胜捻须微笑: “大善!如此一来,蒲东盐案可暂告一段落,到时候关胜哥哥回京復命自有说辞。 赃银被田虎贼眾所劫,钱求仁勾结盐梟、终为仇家所杀,合情合理,上头纵有疑心,但牵涉到田虎一行人,一时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贤弟安排周详。”唐斌轻笑一声: “倒是田虎,无缘无故为我等背了这口大黑锅,不知会作何反应。” 公孙胜听唐斌说的有趣,也是哈哈一笑: 哥哥说笑了!那田虎既已扯旗造反,在河北连破三县,震动朝野。多一桩袭杀知府、劫夺赃银的案子,於他而言,不过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说不准……” 公孙胜眼中掠过一丝戏謔: “说不准那田虎麾下的谋士,还要將这桩无头公案揽到自己头上,对外宣扬『田大王麾下豪杰夜袭蒲东,诛杀狗官,夺银济民』,反倒能替他涨几分声势,多招揽些亡命之徒哩!” 第六十九章 满载回山 却说唐斌与公孙胜一行,押著满满当当的十三箱金珠宝贝,离了蒲东地界,取小路往回雁峰而行。 那十三口箱子里面装的都是钱求仁歷年盘剥所得,箱箱沉重。 好在文仲容心细,早早备下太平车子,轮轂包铁,车身厚实,又在车厢夹层填了稻草棉絮,防著行路顛簸、箱体碰撞出声响。 饶是如此,车队行在山道上,仍走得缓慢。 前后二十余嘍囉,皆扮作贩夫模样,三三两两散在车队前后,看似各行其路,实则互相照应。有那腿脚快的,早在车队前头二三里探路,见有官卡、村镇,便折回来报信。 唐斌坐在头一辆太平车上,背靠车辕,闭目养神。 他身上那袭褐色短打,早已沾满尘土,范阳毡笠斜扣在额前,遮去大半面容。 公孙胜跟在车旁,手中捏著一枚铜符,正是唐斌与关胜相认的信物,指腹摩挲著符上“蒲东巡检司”几个阴刻小字,若有所思。 “哥哥。” 公孙胜忽而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唐斌听见: “此番行事,虽称得上圆满,可贫道心中,总还有些不踏实。” 唐斌睁开眼,目光穿过毡笠边缘,望向道旁山林。 晨雾还没完全散去,林木枝叶上凝著露水,被朝阳一照,莹莹泛光。 “你是担心官府追查吗?” “非止官府。”公孙胜摇头: “那钱求仁虽死,可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此番我等虽打著田虎名號,可明眼人细究起来,未必瞧不出破绽。再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哥哥让普济寺中那几个假僧人逃走,虽是妙棋,可万一有人被捕,严刑拷打之下……” “贤弟多虑了。” 唐斌嘴角微扬,伸手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解开繫绳,露出里面几张烙饼。他掰了一半递给公孙胜,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饼是临行前嘍囉备下的,面粗,掺著麩皮,入口乾硬。唐斌就著水囊喝了口水,才继续道: “那些假和尚平日里净跟著广智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哪个手上没沾血? 他们若真被官府拿了,只会咬死来的人是田虎麾下。” 公孙胜一怔,隨即恍然:“哥哥是说……” 唐斌淡淡道: “钱求仁已死,他们没了靠山,此刻最怕的,反倒是官府深究他们往日罪行。这般情势下,他们巴不得將一切推给田虎,哪还敢攀扯旁人?” 公孙胜想了想,不由点头道: “也是,官府和那姓田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反倒能利亮些。” 二人说话间,车队已行至一处山坳。前方探路的嘍囉折返回来,到车前行礼: “哥哥,前头三里便是黑风岭,过了岭,再走三十里山路,便能望见回雁峰了。” 唐斌点头: “传话下去,弟兄们辛苦,到黑风岭歇半个时辰,歇脚打尖。” “是!” 嘍囉领命去了,公孙胜笑道: “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要到家了。” 唐斌也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走到道边一块青石旁坐下,望著远处层峦叠嶂,忽然问道: “你说关胜哥哥那边,此刻应当如何了?” 公孙胜沉吟道: “关將军此刻应当在蒲东府衙,与接任的官员交接。他那『钦差巡盐使』的身份,总要有个交代才是。” ………… 同一时刻,蒲东府衙。 正堂之上,关胜端坐主位,眼中精光內敛。 他身前公案上,铺开一卷文书,正是此番巡盐的结案奏章。 堂下站著七八名官员,为首的是刚从邻州调来的新任蒲东知府,姓周,名文远,四十出头年纪,麵皮白净,三綹短须修剪得整齐。他身后站著同知、通判、推官等一干佐贰,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关胜提笔蘸墨,在奏章末尾写下最后几行字。笔锋遒劲,墨跡酣畅: “……查蒲东盐案,实乃河北巨寇田虎遣其党羽潜入所为。 该匪假扮盐梟,勾结前任知府钱求仁,私贩官盐,牟取暴利。后因分赃不均,田虎匪眾於某月某日夜袭运盐码头,杀知府钱求仁及其亲隨十余人,劫夺赃银三万两潜逃。 现场留有田虎匪帮信物及血书为证。臣关胜奉旨巡盐,虽竭力追查,然匪眾已遁入河北,与田虎本部匯合。 现赃银下落不明,钱求仁伏诛,两地盐案可暂告段落。伏乞圣裁。” 写罢,他將笔搁在砚台上,拿起奏章,吹了吹墨跡,递给周文远: “周知府,你且看看。” 周文远双手接过,细细阅看。越看心中越是惊诧,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久在官场,岂不知这奏章內情?钱求仁之死,蒲东城內早有传闻,说是与盐梟火併所致。 可关胜这般写法,將一切推给远在河北的田虎,分明是要將此事定性为“匪患”,而非“官场倾轧”。 这般写法,於朝廷而言,是地方治安不力,匪患蔓延;於关胜而言,巡盐虽然遇阻,可毕竟非战之罪;於周文远这些新到任的官员而言,更是天大的好事——前任知府死於匪手,所有罪责可尽数推给死人,新官上任,正好“整顿吏治,肃清余毒”。 再加上,前任有些不明不白的帐,那不也是匪患所致么? “將军高见。”周文远阅毕,躬身將奏章递还,语气恭敬: “下官以为,此案如此定性,最为妥当。田虎在河北作乱,震动朝野,其党羽流窜至蒲东作案,合情合理。至於钱知府……唉,也是时运不济,竟遭此横祸。” 关胜接过奏章,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堂下眾官: “诸位可有异议?” “下官等无异议!”眾官齐声应道。 关胜这才点头,將奏章捲起,用黄綾包了,唤过亲兵:“八百里加急,直送东京。” “是!” 亲兵双手接过,快步退出堂去。 周文远见关胜处置完毕,上前一步,拱手道:“將军连日操劳,下官已在后堂备下薄酒,为將军饯行,还望將军赏光。” 关胜摆手: “酒就不必了。关某今日便要动身回京復命,诸位好自为之。” 他说罢起身,也不理会眾官挽留,大步走出府衙。 门外早有亲兵牵马等候,关胜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往城外而去。 第七十章 山中盛筵 唐斌一行过黑风岭,一路无话。 行至午后,远见一座山峰巍然耸立,形如大雁迴旋,正是回雁峰。 山道上早有嘍囉望见,飞也似地跑回寨中报信。 不过片刻,便听寨门內喧譁声起,文仲容、崔野当先奔了出来,身后跟著十几號嘍囉,个个面带喜色。 文仲容远远望见唐斌,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来,抱拳行礼: “哥哥回来了!” 他见唐斌安然无恙,又瞥见后头那一溜太平车子,车轮深深陷进土里,显是载著重物,不由抚掌大笑: “哥哥此番下山,必是满载而归!” 唐斌跳下车来,笑道:“幸不辱命。” 又指著车子道: “此番除了钱求仁那狗官,顺带將他歷年贪墨的赃银尽数起出,共十三箱。你等先派人將车子推入山后的库房,好生看管。” 文仲容闻言,眼中精光暴涨,连声道: “好!好!弟兄们,快帮把手!” 眾嘍囉一拥而上,推车的推车,护卫的护卫,不多时便將十三口箱子悉数运入库中。那库房原是山中一处天然石洞,洞口用巨石垒砌,只留一扇包铁木门,平日里由文、崔二將各持一把钥匙,须得二人同在方能开启,端的严密。 唐斌与公孙胜在前,文仲容、崔野左右相隨,一路往山上走去。 沿途嘍囉见了,无不躬身行礼,眼中儘是崇敬之色。 这些日子唐斌虽不在山中,可他一下山便衝击州府的事跡早已传开,眾嘍囉皆知这位新寨主不仅武艺高强,更有胆有谋,是个能做大事的。 说话间,已到山上主厅前。这厅依山而建,气势恢宏,飞檐斗拱,虽比不得州府官衙精雕细琢,却自有一股粗獷豪迈之气。 厅前一片开阔平地,以青石铺就,足容三五百人操练。此时早有伙房嘍囉得令,將那热气腾腾的酒菜摆將上来。 但见大厅中正央,摆开了一张柏木八仙桌,桌面宽大,木质油亮。虽无珍饈玉饌,却是十足的山野豪宴: 正中一口黑铁大釜,釜下炭火正红,釜內燉著大块獐子肉。 那肉都是后腿精处割下来的,又切作拳头大小,用山泉並老薑、野葱、花椒慢火煨了半日,此刻汤汁已收得浓稠,肉色酱红油亮,香气扑鼻。 釜边摆著一摞粗陶海碗,专为盛这肉汤。 左边一只樟木大盘,盛著一整只烤得焦黄的野雉。 那雉是前日崔野亲带人於后山猎得,用松枝燻烤,皮脆肉嫩,表面抹了一层野蜂蜜並粗盐,油光鋥亮。 旁有解手小刀数把,以便割食。 右侧一簸箕新蒸的黍米饭,粒粒金黄饱满,热气蒸腾。 沿桌又摆著四样时鲜:一碟凉拌灰灰菜,用醋、蒜泥调了,清爽解腻;一碟野蕨菜炒腊肉,肥瘦相间,看起来便让人食指大动;一碟油炸蜂蛹,金黄酥脆,是山中难得的野味;一碟盐水煮毛豆,豆荚碧绿,撒著粗盐星子。 酒也是山上自己使果子酿的,用陶坛盛著,每坛少说十斤。泥封拍开,酒香凛冽冲鼻。又有大坛米酒,色如琥珀,味甘性温,供不善烈酒者饮用。 主食另有数筐炊饼,面虽粗,却烘得焦黄酥脆;一盆疙瘩汤,汤里漂著野菜叶、碎肉末,热气腾腾。 四人分宾主落座。 唐斌居上首,公孙胜在左,文仲容在右,崔野打横相陪。 还没动筷子,崔也率先站起身,捧起面前一只黑陶大碗,双手高举过顶,虎目环视厅內外肃立的眾嘍囉,声如洪钟: “眾家兄弟听了!今日俺家两位哥哥下山归来,非但报了昔日血仇,更夺回这许多金银,解了我山寨之急! 俺老崔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只知从今往后,哥哥指东,俺不向西;哥哥打狗,俺不杀鸡!这一碗,敬哥哥虎胆龙威,为蒲东百姓除害,为俺等草莽扬名!” 说罢,仰颈“咕咚咚”一气饮尽。 饮罢將碗底一亮,麵皮已胀得通红。厅內外百十嘍囉齐声喝彩: “哥哥威武!” 唐斌也站起身,端起酒碗,笑道: “唐某不才,蒙眾兄弟不弃,共聚大义。今日之功,不是我一人之力,乃是眾兄弟的捨命相隨!这山寨是大家的山寨,福祸同当,生死与共!请满饮此碗,愿我回雁峰眾志同心,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吼声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眾人皆举碗畅饮,豪气干云。 饮罢头碗,崔野早按捺不住,抽出小刀,割下一条野雉腿,恭恭敬敬放在唐斌面前粗陶盘內: “哥哥辛苦,先尝尝这山野滋味。” 唐斌也不推辞,用手撕下一块送入口中,但觉皮脆肉嫩,蜜香与松烟味交融,嚼劲十足,不由赞道: “好手段!” 公孙胜在旁笑道: “四弟这烤炙功夫,便是东京樊楼的大厨,只怕也未必及得上。”崔野听了,搔头憨笑,满面红光。 文仲容又从那铁釜中捞起一大块獐子肉,放入唐斌碗中。 那肉燉得酥烂,筷子一夹便脱了骨,肉汁淋漓。 唐斌尝了一口,但觉肉质细腻,汤汁浓厚,野葱姜椒的辛香完全沁入肌理,咽下后腹中暖洋洋升起一团热气,连日奔波疲乏顿消大半。 他连吃几口,方抬头道: “这肉燉得入味,火候恰到好处。” 文仲容得意道:“我特地吩咐伙房,从昨日晌午便架上火,用的是后山老松根,文火慢燉,足足六个时辰!” 四人放怀吃喝,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嘍囉们轮番上前敬酒,唐斌来者不拒,虽每次只饮一口,却也喝了七八碗下肚。 那果子酒终究是村酿,也是颇有力道,寻常人三碗便倒,唐斌却面不改色,谈笑自若,眾嘍囉见了,愈发钦佩。 席间,公孙胜將夜袭普济寺、诛杀钱求仁的经过,细细说与文、崔二人听。 说到唐斌剑斩官印、斥骂狗官时,文仲容拍案大叫: “痛快!当浮一大白!” 说到假借田虎之名、移祸江东时,崔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二位哥哥好计策!那田虎平白得个『为民除害』的名头,只怕还当是天上掉了炊饼哩!” 满厅鬨笑。 第七十一章 初有经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中气氛愈发热烈,眾嘍囉轮番敬酒已毕,各自归座大嚼。 崔野吃得满嘴油光,又捞起一块獐子肉,边嚼边问: “哥哥,此番下山除了这些金银,可还有其他收穫? 那钱求仁盘踞蒲东多年,想必不止这些钱財罢。” 唐斌放下酒碗,用布巾擦了擦手,这才缓缓道: “金银只是其一。此番咱们最大的收穫,是摸清了蒲东官府的虚实,更与关胜哥哥重新搭上线,有了官府的门路,日后我等行事也多了几分保障。” 文仲容闻言,拍案笑道: “好!好!哥哥这才是长远的计较。” 公孙胜在旁捻须微笑,补充道: “还不止这些,贫道与哥哥此番下山,还探得一个大消息,” 他顿了顿,环视厅中眾人,声音压低几分: “听说如今天下各处都不太平了,北有田虎,南有方腊,淮西有个叫王庆的也有些心思。加上朝廷四处用兵,早已左支右絀,各地州县,如今也都是流民日增,京东、京西、河北诸路,逃荒百姓可谓是络绎於道。 加上去岁黄河决口,淹了三县;今春河东大旱,也是颗粒无收。官府赋税不减反增,百姓无路可走,只能四处流浪。” 文仲容听罢,皱眉道: “流民一多,这治安便乱。各地盗贼蜂起,怕也不是好事。” “不是好事,不过也是我们的机会!”唐斌忽然开口,眼中精光闪动。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唐斌站起身,走到厅前空地负手而立,望著厅外连绵群山,沉声道: “你等可知,这山寨要长久,靠的是什么?” 崔野脱口而出: “自是靠哥哥武艺高强,弟兄们齐心协力!” 文仲容沉吟道: “还要有足够的钱粮兵甲。” “都对,却都不全。” 唐斌转身,目光扫过眾人: “山寨要长久,最根本的,是要有人!有人心,有人力,有人才!” 公孙胜若有所思。 “你等想想,如今朝廷为何焦头烂额?不是因为田虎、那些人有多能打,而是因为他们聚起了人心!他在河北为何能连破三县?不是他麾下真有什么万人敌,而是百姓活不下去,只能跟著他反!” 公孙胜点头接话: “哥哥所言极是。那田虎本是猎户出身,听说原先只是会些武艺,没甚么了不得的本领。 可自从他打出为民请命的旗號,开仓放粮,賑济灾民,於是从者如云。如今麾下已聚起数千人马,官军剿了多次都剿不下来,这就是哥哥所说的人心了。” 唐斌点点头: “咱们的人手太少了。莫说与田虎相比,便是与淮西王庆、江南吕师囊相比,也远远不如。 这样的规模,守个山寨尚可,若要成大事,远远不够!” 崔野挠头道: “哥哥,咱们回雁峰地势险要,守山足足的!官兵便是来三五千也攻不上来!” “非为守寨。”唐斌摇头: “我问你,太行山周边,有多少流民?” 文仲容与崔野对视一眼,文仲容道: “哥哥有所不知,这些年河北、京东连年旱涝,朝廷又加征花石纲,百姓日子难过。 光咱们回雁峰方圆几百里,少说也有三五千人拖家带口逃荒,有的进了城乞討,有的便在山野间搭棚过活。” “正是。”崔野接道: “前些日子我还带人巡山,见后山沟里便有两伙流民,约莫四五十人,靠挖野菜、捕野物过活,面黄肌瘦的,看著也怪可怜。” 唐斌眼中精光一闪: “这些流民,为何不上山入伙?” 文仲容苦笑: “哥哥,咱们山寨虽然规模不小,可要养人,总得要粮食。 咱们山上钱粮原就不多,自己弟兄都要精打细算,哪有余力接纳外人? 再说了,流民中多是老弱妇孺多,上了山也是吃饭的嘴,打仗时却派不上用场。” 唐斌正色道: “那我再问一句,咱们为何要占山为王?” 崔野脱口而出: “自然是官府欺压,活不下去!” “正是活不下去。”唐斌看了崔野一眼: “咱们都是被逼上山的。那些流民,何尝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们今日在山沟里挖野菜,明日可能就饿死路旁。若咱们能拉他们一把,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岂能不感恩戴德?” 文仲容不住问: “可哥哥,收留流民简单,要安置他们却难。 粮食、房屋还有开垦荒地需要的农具种子,这些咱都没有啊……” “咱们有银子。”唐斌站起身,朝公孙胜使个眼色。公孙胜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在桌上摊开。 眾人凑近看去,却是一幅回雁峰及周边山川的地形图。 这图绘製精细,山势走向、溪流分布、林中空地、各处隘口,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更妙的是,图中还用硃笔圈出了数片区域,旁边有小字註解。 唐斌指著图道: “这幅图,是我与二弟连日来勘察所得。你们看,回雁峰主寨在此,地势最高,易守难攻。但周边还有数处山坳、平地,可建副寨。” 说著,他手指移动到回雁峰主寨东侧一片区域: “从这儿距主寨十几里处,有一山谷,谷中地势平坦,约有百顷土地,又有两道山溪交匯,水源充足。 更妙的是,谷口狭窄,仅容两马並行,只需建一道寨墙,便可成天然屏障。” 又指向西侧: “这里崖下有大片坡地,虽比不上方才那处谷中平坦,但也可开垦梯田。” 再指向南侧: “还有这里,是一片松林,林木茂盛,可以伐木建房。北侧这片,儘是黏土,可以烧砖制瓦。” 唐斌一口气说完,这才抬头看向文仲容、崔野: “你们说,有了这些,还愁安置不了流民么?” 崔野瞪大眼睛,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哥哥果然是个过日子的!我在回雁峰这些年,只知山势险要,可以据守,却从未想过这些!” 文仲容更是眼睛一亮,手指在地图上比划: “若是如此,咱们可广建新寨,安置流民居住。再建些伐木场、木工坊,砖窑瓦窑……如此一来,流民上山,不仅可以耕种自给,还能在各处工坊做工,把咱们的回雁峰好生经营起来!” 第七十二章 以人为本 崔野挠了挠头: “可这得花多少银子?俺虽说不会算帐,可想想也觉得心疼。” 公孙胜哈哈一笑,指向侧厅库房那十三口箱子: “兄弟且看那里。” 崔野这才眉开眼笑 “哥哥,箱中究竟有多少银子?总不能一下全花完吧?” 唐斌当即唤过两个嘍囉: “开箱。” 嘍囉应声,取来铁钎,撬开箱上铜锁,掀开箱盖。 霎时间,满厅生辉! 但见箱中白花花、亮闪闪,儘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层层叠叠,码得整整齐齐。 文仲容、崔野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二人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公孙胜捻须笑道: “我粗粗估算,只这一箱便有一万两上下,这里有约莫十箱锭子,少说也有十万两。” “十万两!”崔野瞪大眼: “我的天爷!这……这够咱们山寨吃用多少年?” 文仲容定了定神,上前捧起一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又咬了一口,留下深深牙印,这才確信不是做梦。他转身向唐斌深施一礼: “哥哥当真取了套大富贵!有此巨资,我回雁峰何愁没银子花!” 唐斌笑道: “眼下確是不愁了,” 他重新落座,掰著手指算道: “这十万两银子,我打算分作三份。第一份,约三万两,用於购置粮食、布匹、盐铁等日常用度。眼下即將入冬,流民缺衣少食,咱们须先让他们吃饱穿暖。” “第二份,也是三万两,用於建设。文兄弟,你明日便下山,去蒲东、威胜等州府,招募泥瓦匠、木匠、铁匠。工钱可以给足,但需签下契约,在山寨干满一年。再採买砖瓦木料,咱们要赶在入冬前,先建起能容纳五百人的房舍。” 文仲容连连点头: “哥哥放心,这事交给我!” “这第三份,约莫还剩下四万两,咱们存入公库中,作为山寨根基,非到万不得已不动用。”唐斌道: “此外,还有那些金珠宝贝,可陆续变卖,换成实在的物资。” 公孙胜抚掌赞道: “哥哥这般安排,井井有条,既顾眼前,又虑长远,实是妥当!” 崔野却还有疑问: “哥哥,可要是咱们要是大张旗鼓的接纳流民,万一引来官府注意,岂不麻烦?” 唐斌冷笑: “如今朝廷自顾不暇。各处强人啸聚,官府哪里还顾得上咱们这深山老林?再者,流民上山,总好过他们在山下饿死。咱们给他们活路,他们自然守口如瓶。 若真有官府来查,这山上千沟万壑的,再加上阿秀娘子的阵法,他们上哪儿找去?” 文仲容沉吟道: “哥哥,话虽如此,咱们也得多个心眼,接纳流民上山也不能来者不拒。须得立下规矩,免得良莠不齐,坏了咱们山寨风气。” “兄弟思虑周全。”唐斌点头: “我已有计较。上山之人咱们得先问明来歷,必得身家清白之人才可。 上山之后,青壮男子须参加操练,老弱妇孺则分配活计,或纺线织布,或养猪养鸡,或协助耕种。人人皆需劳作,不得吃閒饭。” 他顿了顿,又道: “此外,咱们要在山寨立下规矩: 一不欺压百姓,二不姦淫妇女,三不滥杀无辜。若有违者,严惩不贷。咱们虽是绿林,却要行侠义之事,才能在百姓心中立足。” 崔野听得热血沸腾,一拍桌子: “哥哥说得好!咱们就要做那替天行道的好汉!” 唐斌笑道: “替天行道,不能光靠嘴说。四弟,你明日便带些弟兄,去周边山沟寻访流民。告诉他们,回雁峰有饭吃,有衣穿,愿上山的,咱们尽数欢迎。” “得令!”崔野抱拳,声如洪钟。 唐斌又对公孙胜道: “贤弟精通术数,这山寨建设之事,还需你多多费心。哪里建房,哪里垦田,哪里设防,个个都要精心布置。” 公孙胜正色道: “贫道定当尽力。” 议事毕,已是黄昏。 唐斌独自走出主厅,站在崖边远眺。 夕阳西下,群山镀金。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袂飞扬。 唐斌不由在心中暗自盘算: 十万两银子,堆起来能成一座小山。若放在寻常富户家中,便是十世也吃用不尽;便是置办千百亩良田、修起高门大院,也绰绰有余。 要是他前世那个太平年月,这笔钱足以让一个人远离尘囂,逍遥终老,实现真正的財富自由。 可如今呢? 唐斌的思绪从短暂的恍惚中回到现实。 放眼望去,回雁峰的轮廓在高天下沉默矗立,山上营寨里慢慢亮起了零星灯火,隱约传来嘍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这不是太平盛世。 这是宋徽宗宣和年间,朝纲紊乱,奸佞当道,外有辽金虎视,內有田虎、方腊、王庆等辈並起。 再加上他从穿越以来,亲身经歷了这方世界的种种诡譎:既有玄异的道法、也有莫名的龙虎气。 这个世道,可谓是一锅將沸未沸的浑水。 在这等乱局里边,要是想仅凭这几箱金银立足,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对於一座山寨的基业来说,別说十万两银子,便是再多上一倍,也算不上什么大钱。 唐斌並不是一个多么会经营算帐的人,可有一样却是算的明白,这钱財要是不善加利用,坐吃山空,不过三五年便挥霍一空。只有以钱生钱,以人聚人,方是长久之计。 银钱要是只藏在库里,便是死物;要是能流转起来,以钱生钱,那才是活水。 比方说购良种、置农具、开作坊、通商旅,使山中產出得以交换,使寨民劳作各得其所,如此,钱財方能源源不绝,山寨根基方能日渐厚实。 不过这等长期经营的事情,非一日之功,须得精细筹划、可靠之人操持。 文仲容虽忠心勤勉,於钱粮调度或可倚重,不过终究算不上经营的行家。 唐斌暗忖,日后还是要留意访求善於经济、通晓庶务的人才,要么从流民中发掘,要么设法招揽善於经营的水滸英雄,归根到底总得有人专司此事才是。 想到这里,唐斌心思更转,这乱世之中,甚么最贵?不是金银珠玉,不是神兵利器,而是活生生的人。 无论此方世界有没有那等飞天遁地的超凡伟力,这普普通通的黎民百姓,才是最重要的。接纳流民,虽说是增加了短期的负担,可长期来看,“人”才是壮大的根基。 第七十三章 尽力而为 在乱世里边,什么是最重要的?金银珠玉?神兵利器? 都不是,应该是活生生的人。 无论此方世界有没有那等飞天遁地的超凡伟力,这普普通通的黎民百姓,都是最重要的。 接纳流民,虽说是增加了短期的负担,可长期来看,“人”才是壮大的根基。 这一点,唐斌隱隱约约是有些明白的。 这些流民今日受他恩惠,明日便是山寨最忠诚的拥护者。 等人数到了一定程度,回雁峰自然就能成为一股不容小覷的势力。 至於屯田,也是重中之重的事情,他可不想像这个时代別的山寨那样,不事生產,永远靠劫掠为生,形同流寇。 没钱粮了就下山去“借”,虽可快意一时,却如饮鴆止渴:一来结怨四方,失了民心,终成眾矢之的;二来所得不稳,飢一顿饱一顿,难以持久;三来徒养骄兵惰卒,消磨志气,一旦遇挫,极易溃散。 很多势力刚一开始或许有声有色,可从来都不注重根基,只知攻城略地而不会经营,往往后劲不济,最后被朝廷分化收拾。 反观那些能成大事的,往往信奉“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的道理。管子治齐,兴盐铁之利;诸葛治蜀,务农殖穀;都是以本业固根基。 想到这里,唐斌忽然觉得胸中有一股温热之气隱隱流转,新得的“述圣言”领悟仿佛更深了几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儒家二境,虽只初窥门径,却已隱隱约约令他触摸到“正名”、“务实”、“安民”之道的力量。 这经营山寨、凝聚人心、垦殖屯田的种种谋划,看似都是些俗务,却都暗暗合了“修齐治平”的圣贤道理。 ………… 翌日,山寨便忙碌起来。 文仲容早早点了二十名精干嘍囉,扮作商队模样,带著银票下山去了。他要在周边州府招募工匠,採买物资。 崔野则另外领著几十人,往周边山沟寻访流民。 临行前,唐斌特意嘱咐: “態度要诚恳,莫要作好汉做派嚇著百姓。若他们不信,可先送些粮食。” 公孙胜也没閒著,带著几个略通文墨的嘍囉,在山中勘察地形。 何处宜建房,何处可垦田,何处需设哨卡,他都一一记下,绘成了详细图样。 唐斌坐镇主寨,处理一应事务,心中已经有了全盘规划。 三日后,文仲容率先回山,带回的消息令人振奋。 “哥哥,此番下山,共招募工匠四十七人,其中泥瓦匠十八,木匠十五,铁匠八,石匠六。”文仲容稟报导: “都已立下了文书,工钱比市价高两成,但需在山寨干满两年。这些人拖家带口,共一百二十余人,已隨我上山,暂时安置在山脚草棚了。” 唐斌大喜: “好!工匠家属也一併上山,正好免去他们后顾之忧,更能安心做事。” “我还採买了砖三万、瓦五万、木料二百方、铁料三千斤,另有粮种五百石、农具三百件、布匹二百匹。这些物资已僱车运来,明日便可到山。” “辛苦文兄弟了。”唐斌赞道: “工匠既已到,明日便开工。先建住房,让流民有个安身的地方。” 正说著,崔野也风尘僕僕赶回,一进厅便嚷嚷: “哥哥!好消息!咱们出去这几天,招揽了流民二百三十余人!其中青壮男子八十多,其余多是妇孺老弱。” 唐斌忙问: “可都上山了?” “上来了上来了!”崔野灌了一大碗水,抹了抹嘴: “按哥哥吩咐,我每寻到一伙流民,便先送些乾粮,再细说山寨规矩。那些百姓饿得眼冒金星,见有饭吃,哪有不肯的?只是……” “只是什么?” 崔野压低声音: “其中有些人,看著不像普通流民,手上老茧一看就是拿过刀的。我暗中留意,已將他们单独安置,派人盯著。” 唐斌眼中精光一闪: “崔兄弟做得对。乱世之中,什么人都有。你且去查查这些人底细,若真是走投无路的百姓,咱们收留;要是来路不明、心怀叵测之辈……” 他语气转冷: “山寨不留祸患。” “明白!”崔野重重点头。 当夜,唐斌再次將山寨眾人召集起来议事。 主厅灯火通明,山势图铺在一张阔桌上,公孙胜新绘的建设图样也摆在一旁。 唐斌指著图说道: “如今工匠和流民都已经来了,咱们不日便可开工。我意,分三路进行:第一路,由阿秀娘子统领,带工匠及部分青壮流民,在主寨东面开阔处先建五十间房舍。房屋不用奢华,但求坚固保暖,能挡风雪。” “第二路,由崔兄弟统领,带其余青壮流民,开垦荒地。眼下已近深秋,种粮来不及,但可种些冬菜,养些鸡鸭,先解决部分吃食。” “第三路,让文兄弟统领,带铁匠及有经验的嘍囉,打造兵器甲冑,加固寨墙。咱们既然要壮大,武备自然不可鬆懈。” 阿秀温声称是,崔、文二人也齐声领命。 唐斌又道: “此外,我另有一事。而今我们山寨的人口一天比一天多,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我擬了十条,你们听听是否妥当。” 说著,他取出一捲纸,朗声念道: “一、山寨兄弟,皆要以『替天行道』为宗旨,不得欺压良善。 二、缴获財物,八成归公,二成自留。 三、战时听令,勇猛向前;平日操练,不得懈怠。 四、不得姦淫妇女,违者斩。 五、不得滥杀无辜,违者严惩。 六、不得私斗,有纠纷报头领裁决。 七、老弱妇孺,皆需分配活计,不得吃閒饭。 八、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罚分明。 九、严守山寨机密,不得外泄。 十、同心同德,共保山寨。” 念毕,唐斌道: “这十条,明日便颁布全寨,人人须熟记遵守。” 文仲容沉吟道:“哥哥,其它的甚是妥当,可『老弱妇孺皆需分配活计』这一条,只怕有些妇人不愿拋头露面啊。” 唐斌笑道: “不是说一定要让她们拋头露面,可让妇人纺线织布、缝补衣物、饲养家禽;让老人编筐制篓、看管仓库;让孩童做些轻省活计,或跟隨识字先生读书。总之人尽其才,各司其职。” 公孙胜赞道: “哥哥思虑周全。如此安排,山寨上下人人有事做,人心自然安定。” 计议已定,眾人各自散去准备。 唐斌独坐厅中,望著跳跃的灯花,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他不过是个普通人,如今却要经营这偌大山寨,统领数百人性命,一时確实有种手忙脚乱的感觉。但不管如何,把山寨慢慢的经营起来,以后无论做什么,也都能有些底气。 尽力而为吧! 第七十四章 山精灵怪 唐斌一连多日与文仲容、崔野等计议经营、安置流民、扩建房舍粮仓诸般事宜,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条。 山寨气象日新,流民归附者络绎不绝,峰前峰后,但闻夯土筑屋之声、开荒垦田之號,端的是一派好生兴旺的景象。 这日清晨,唐斌与公孙胜站在主厅前石坪上,望著山下渐渐成型的营寨,心中颇感欣慰。 “贤弟,”唐斌当先开口: “山寨经营已有些眉目,我想著是时候动身再去二仙山了。” 公孙胜捻须点头: “哥哥说的是。贫道也正有此意。只是山寨初定,只怕文、崔二位兄弟独力难支。”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 唐斌转身步入厅中,从案上取出一卷文书: “这些日子我將山寨诸般事务都列了出来,该注意的、该防备的,都写在这上头。文兄弟心思縝密,崔兄弟勇武忠诚,有他二人坐镇,再加上阿秀娘子从旁协助,应当没什么大事。” 公孙胜接过文书翻阅,但见条目清晰,从钱粮调度到人员安排,从日常操练到紧急应变,无不详备,不由笑道: “哥哥这般好文书,以前只做个巡检副將,当真是屈才了!” 正说著,文仲容与崔野从外头进来。 二人风尘僕僕,显是刚从各处工地巡视归来。 “哥哥叫我们?” 文仲容抱拳道。 唐斌示意二人坐下,將欲往二仙山之事说了。 崔野一听,当即嚷道: “哥哥又要下山?这回可得带上俺!上回两位哥哥闯蒲东,俺在山里乾等,心里跟猫抓似的!” 文仲容虽未开口,眼中也露出期盼之色。 唐斌摇头笑道: “我们此番去二仙山,是拜访罗真人,又不是去廝杀爭斗的。你二人留在山寨,好生经营基业才是正经。” 他顿了顿,正色道: “三弟心思细,山寨钱粮、工事、流民安置,这些都要靠你操持。四弟勇猛刚直,山寨防务、人员操练,须你盯著。你二人一文一武,正是绝配。” 文仲容与崔野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哥哥放心,我等定当尽心竭力!” “好。”唐斌点头: “我与公孙贤弟明日便动身。” 商议既定,二人告退去安排明日送行事宜。 唐斌忽然想起一事,问公孙胜道:“贤弟,前番咱们从蒲东带回那广智和尚,如今怎样了?” 公孙胜笑道: “按哥哥吩咐,关在后山石牢里,每日只给粗食清水,让他好生反省。 那廝起初还摆出高僧架子,这几日饿得瘦了一圈,倒是老实不少。” “看紧些,莫让他死了。”唐斌道: “这等人以后可能还有用途。” 正说话间,厅外传来轻柔脚步声。唐斌抬眼望去,见阿秀端著一只木盘进来,盘中摆著两碗热汤並几样面点。 她將木盘轻轻放在桌上,轻声道: “厨下新蒸的黍米糕,趁热用些。” 唐斌见她眉眼间似有忧色,欲言又止,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 “有劳阿秀娘子。” 公孙胜也察觉阿秀神色有异。他端起汤碗,啜了一口,忽然道: “贫道想起还有些符籙需准备,先行告退。” 说罢起身,飘然出厅去了。 厅中只剩唐斌与阿秀二人。 唐斌拿起一块黍米糕,咬了一口,赞道: “香甜软糯,阿秀娘子好手艺。” 阿秀勉强一笑,低头整理木盘,却不接话。 唐斌放下糕点,温声道: “你我有生死之交,不必见外。我看你神色不寧,可是山中出了什么事?” 阿秀手指微微一颤,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强自镇定: “没……没什么。只是见寨主要远行,心中有些牵掛。” 唐斌摇头: “你瞒不过我。这些日子你协助文兄弟安置流民、调度物资,处事井井有条,何等干练。若只是寻常牵掛,岂会这般心神不寧?” 他站起身,走到厅门前,望著远处山峦,缓缓道:“莫非是前番那青槐散人之事?” 阿秀浑身一震,手中木盘险些脱手。 唐斌转过身,目光如电: “他果然要捲土重来?” 阿秀脸色发白,沉默良久,终於缓缓点头: “妾身与此山地脉相连,近日渐觉东南方向百里外,有一股阴木之气暗中匯聚,其势隱忍蛰伏,却日渐凝实……且气机之中,隱带怨毒恨意,与当年那槐精一般无二。 妾身推测,恐是那廝养好伤势,就要捲土重来了。” 唐斌眉头紧锁: “娘子可能確定?那槐精前番受创不轻,盘陀陀亦言其本源大损,怎会恢復得如此之快?” 阿秀嘆息: “寨主有所不知。草木之灵,最擅汲取地脉阴气疗伤。回雁峰周边数百里,多有古战场、乱葬岗,阴煞之气浓郁。 那青槐散人本体乃百年槐木,若能寻得一处阴脉节点,借阴煞修行,恢復速度远胜寻常生灵。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妾身感应中,那股阴木之气並非独行,似有数道微弱妖气附从,或是什么山精野怪被其慑服,成了爪牙。” 唐斌闻言,背脊隱隱生寒。他沉吟道: “依娘子估计,那槐精还需多久能復原?” 阿秀道: “快则一月,慢则三月,其势必成。届时它挟怨而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妾身虽已借地脉布下迷阵,但那槐精毕竟亦是草木之灵,对山地气机熟悉非常,寻常幻阵未必拦得住它。若它真箇闯上山来,山寨新建,人心未固,只怕……祸事不小。” 正说间,忽听身后脚步声响。回头看去,却是公孙胜重新走了进来。他显然已听到二人对话,面色凝重,近前对阿秀拱手: “我方才默运神念,亦觉东南方向有异气潜伏,只是晦涩不明。听娘子此言,方知端的。 那槐精此番若是敢再来,定是有了倚仗,確是大患。” 唐斌负手望向东南群山,晨雾繚绕中,峰峦如黛。 他沉默良久,忽道: “阿秀娘子,你能大致探知那槐精藏身之处么?” 第七十五章 青槐散人 阿秀闻言点了点头,当即闭上了眼,显然是在用心感知地脉流动。 许久,她一个踉蹌,面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一手扶住墙,指尖不住颤抖。 她素日里端庄沉静,少有失態的时候。唐斌见状心中一凛,霍然起身: “阿秀娘子,你这是——” “地脉……地脉乱了……” 阿秀声音发颤,勉强站稳身形,眼中却满是惊惧: “妾身方才静心感应,又觉东南方向百里外,有股阴煞之气如沸汤翻腾,比前番所感强烈十倍不止!” 公孙胜脸色一变: “怎会如此?” 阿秀闭目调息片刻才睁开眼,强自镇定道: “不是简单的阴煞匯聚……似乎是那青槐散人,正在疯狂抽取地脉中的怨煞!” 说著,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十指翻飞。 厅中地面忽有微光泛起,土石竟如水纹般荡漾开来。 眾人眼前一花,只见地面上凭空浮现出一幅由地气勾勒的诡异图景—— 那是一片深邃幽暗的山涧,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谷底白骨森森,有人骨、马骨,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年月。白骨堆中,无数粗如人臂的黑色根系如毒蛇般蜿蜒钻出,根须上生满细密倒刺,深深扎进骸骨之中。 更可怖的是,那些根系並非死物,竟在缓缓蠕动!每蠕动一次,便见骸骨上浮起缕缕黑气,夹杂著星星点点的金红残光——那金红之色,赫然是古战场上残留的煞气。 黑气与金红残光被根系尽数吸收,顺著根脉倒灌而上,匯聚向涧底深处一团模糊的阴影。 那阴影隱约可见槐树轮廓,却已非寻常树木。树干上浮现出一张扭曲人脸,双目位置是两个漆黑孔洞,正一张一合,如饥渴野兽般吞噬著涌来的怨煞。 每吞噬一分,阴影便凝实一分,周遭阴煞便浓重一分。 “这是什么地方?” 唐斌盯著图景中那白骨堆积的深渊,声音发沉。 阿秀指尖微颤,地气图景隨之一盪: “此地名『枯松涧』,乃多年前宋辽大战的战场遗址。当年两国在此激战三日,尸横遍野,血染山涧,怨气衝天。战后无人收尸,日久年深,便成这般模样……此地阴煞之重,便是寻常修道人也不敢轻入。” “那槐精是在这里头修行吗?” 文仲容倒抽一口凉气。 “恐怕不止是修行。”阿秀惨然一笑: “它这是要借古战场积攒百年的怨煞,强行突破桎梏!看这架势,它已不计代价,要孤注一掷了……最多半月,必成大患!” 地气图景忽明忽暗,映得眾人脸色阴晴不定。崔野握紧拳头,骨节噼啪作响: “哥哥,咱们趁它还没成气候,先杀过去!” 唐斌尚未答话,厅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嘍囉气喘吁吁奔入: “启稟寨主,新招募的流民中,查出三个行跡可疑之人!” 文仲容脸色一变:“我方才离开时还未有异状,怎的突然——” “是弟兄们巡山时撞破的。”嘍囉急道: “那三人扮作逃荒百姓混上山,白日里老实做工,夜里却鬼鬼祟祟摸到后山,在新建的粮仓、哨卡附近转悠,还用炭笔在树皮上记著什么。 俺们暗中盯了两夜,今夜见他们要溜下山,便带人截住。那三人见势不妙,竟暴起伤人,伤了咱们两个弟兄,其中一个被当场格杀,另两个……咬毒自尽了。” “咬毒自尽?”唐斌瞳孔一缩。 “是,齿缝里藏了毒囊。”嘍囉从怀中掏出一块树皮,双手呈上,“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的。” 唐斌接过树皮,就著烛光细看。树皮內侧用炭笔画著简略图形,赫然是回雁峰主寨及周边新建工事的布局!粮仓位置、哨卡分布、房舍排列,虽线条粗陋,却大致不差。图旁还有细小註记: “东哨三人,午时换岗”、“粮仓守夜者五,二更敲梆”…… “好贼廝!”文仲容咬牙道: “连换岗时辰都摸清了!” 唐斌將树皮递给公孙胜: “而今看来不止是摸清……你们看这图纸,虽不精確,但咱们新建的哨卡、粮仓位置,与公孙贤弟所绘图样有七分相似。若非看过原图,单凭在山中窥探,绝难画到这般程度。” 公孙胜接过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哥哥是说……山寨扩建的图纸,已外泄了?” 唐斌点了点头: “咱们山寨中,定有內鬼接应。否则单凭三个外来细作,如何能在短短数日內摸清这么多要害?” 厅中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噼啪。阿秀的地脉图景已渐渐淡去,但那枯骨涧中根系缠绕骸骨的可怖画面,却深深印在眾人脑中。 崔野性子最急,跺脚道: “哥哥,咱们现在就把所有流民都筛一遍!非要把那等吃里扒外的贼鸟廝揪出来不可!” “慢著。”唐斌抬手止住他: “新来的流民有数百號人,要是大肆清查,肯定弄的人心惶惶。况且敌暗我明,没的白白打草惊蛇。” 他踱步至厅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良久方道: “文兄弟,你明日暗中排查,重点查那些能接触到山寨布局图样的人——工匠头目、监工头领、负责分派活计的执事。不必声张,只悄悄记下可疑之处。” “崔兄弟,你加派人手,明哨暗哨加倍。尤其后山新建工事,须得严防死守。” 二人领命。公孙胜沉吟道: “那槐精之事……” “不能留了!”唐斌转身,目光如炬: “但枯松涧既是古战场,阴煞怨气积鬱百年,贸然闯入,恐有莫测之险。咱们须先摸清底细——阿秀娘子,你可能持续感应那处地脉变化?” 阿秀点头:“妾身与回雁峰地脉相连,枯松涧虽在百里外,但同属太行支脉,气机隱约相通。只要那槐精继续抽取地脉怨煞,妾身便能感知其动向。” “好。”唐斌道,“有劳娘子时时留意,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正说著,厅外又有人来报——此番是崔野手下一名精干嘍囉,名唤王五,平日里专司巡山探哨。他满身露水,显然是从山外急赶回来。 “稟寨主、各位头领!”王五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小的奉崔头领之命,往东南方向探查,在外面三四十里处,撞见一桩怪事!” 第七十六章 净土白莲 “讲。” 王五咽了口唾沫,道: “那处有个荒废的山神庙,庙前来了个胖大和尚。那和尚生得古怪:身高八尺,腰阔十围,赤裸上身,只披一件破旧袈裟,露出一身肥白皮肉。脖子上掛著一串念珠,每颗都有鸡蛋大小,白花花的。” “人骨念珠?”公孙胜眉头一皱。 王五继续说道: “那和尚腰间还掛个酒葫芦,走路摇晃,似是醉了。但古怪的是,他所过之处,林子里鸟雀不飞,走兽不惊——不是不怕他,而是呆愣愣的,眼神空洞,像丟了魂似的。 小的亲眼见一只野兔从他脚边跳过,忽然就停下不动,直挺挺站著,任由那和尚伸手摸了摸头,也不逃。” 崔野不由看向阿秀: “阿秀娘子,这也是幻术吗?” 阿秀嘆了口气: “和我所施的幻术有所不同,应当是左道之术。” 公孙胜面色凝重,缓缓道: “若贫道所料不差……这和尚应是佛门『白莲宗』一脉。” “白莲宗?白莲教?” 唐斌心中一动: “现在就有白莲教了吗?” 公孙胜虽然不是很理解唐斌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开口解释道: “自然是有的,这白莲宗的源流,原本是属於佛门净土宗一支正脉。 所谓佛门净土宗,肇始於晋时的慧远大师。 彼时慧远驻锡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集眾念佛,共期西方。其法门以持名念佛为要,崇奉阿弥陀佛,发愿往生净土,故而亦称『莲宗』。 后来到了南北朝时期,天下板荡,此宗渐渐兴盛了起来,至我朝初立,念佛结社风行民间,多称『白莲社』或『莲社』,劝人皈依三宝,诚念弥陀,持守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教眾半僧半俗,居家修行,亦食长素,敬奉祖先,本是个清净修持、导人向善的修行路数。” 说到这里,公孙胜略顿一顿,神色渐转肃然: “不过自太宗承了天下,有一位吴郡僧人与太宗相交莫逆,此僧在诸莲社基础上另立新宗,自称『白莲宗』,即后世所称白莲教之始。 其初时教义,仍尊净土法门,以念佛持戒为基,劝化庶民。教徒皆著白縞,倡言『弥陀出世,白莲开化』,於民间广纳信眾,渐成气候。 不过此宗这个时候的行事法门,已和正统佛门有了差异:其不专依寺院,可男女同修,夫妻可同堂念佛。又不赖僧伽,徒眾散在乡野,夜聚晓散,虽口诵佛號,实则结社联眾,隱然有聚拢民心、自成一统之势。朝廷与正统佛门,对此已有忌惮。” 唐斌听得入神,不禁插言: “这么说来,这个白莲宗一开始倒是个佛门正宗,那为何会沦为江湖邪祟呢?” 公孙胜捻须长嘆,声调转沉: “癥结出在几十年前,据说当时白莲宗內出一狂悖之徒,自称『弥勒下生』,假託佛讖,篡改根本教义。 原本『持素戒杀』之训,竟被曲解为『以杀度人』;清净念佛之旨,妄改为『刀兵为佛事,血肉作莲花』。 此獠倡言:『世间浊恶,眾生沉沦,唯以霹雳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杀一人而救百人,是谓无畏施;屠恶业而净乾坤,可称大功德。』更编造偈语惑眾,曰:『红莲开遍白莲残,血海翻波渡有缘。刀头斩尽妖魔种,便是西方净土天。』 这个说法一出来,宗內立分两派。守正长老斥其悖逆佛法,戕害生灵,然那异端一党仗邪术蛊惑,竟渐占上风。 正统佛门得闻此事,诸山长老共议,指其为『附佛外道,坏乱法门』,净土宗遂將其逐出宗谱,天下丛林皆悬榜斥其为魔。朝廷同样下敕禁绝,毁其堂社,捕其首脑。 不过到了最后,这一支异端,不仅未绝,反转入地下,行事愈加密诡阴毒。” 唐斌若有所思: “既然其行事诡秘,不知贤弟是怎么分辨的?” “这倒也好分辨。”公孙胜嘆了口气: “一者,此辈教徒虽披僧衣,然多不守清规,暗中习练左道之术,常以符水、咒诀、幻法惑人,尤善驱役毒虫、操弄尸骸,江湖中所谓『白莲鬼术』便是此类。二者,其眾聚会,多择荒寺古冢、深山废观,夜半举绿火为號,诵非常之经。三者,也是至要一件……” 他顿了顿,看向王五: “你可见那和尚如何对待那些呆滯鸟兽?” 王五摇头: “那和尚只是摸了摸野兔,便摇摇晃晃走了。但小的躲在树后,隱约听见他口中念念有词,似是佛號,又夹杂些听不懂的咒文……听著让人心里发慌。” 阿秀忽然开口: “这就是白莲鬼术么……” “不错。”公孙胜沉声道: “白莲宗这一支,擅操弄生灵神智,先以秘法迷惑,再行度化——说是度化,实则是抽取其魂魄精血,炼入法器,或供养邪神。那串人骨念珠,恐怕便是这般炼成的。” 厅中烛火猛地一跳。 唐斌握紧剑柄,指节泛白。先是青槐散人借古战场怨煞修行,后有白莲宗妖僧出现在枯松涧外围——这两者之间,若说没有关联,谁信? “王五,那和尚往何处去了?”唐斌问。 “往枯松涧方向去了。”王五道,“小的不敢跟太近,只远远望见他身影没入涧口迷雾中,便赶紧回来报信。” 正此时,阿秀忽然闷哼一声,双手捂住心口,身子晃了晃。地面再次泛起微光,那幅地气图景竟自行浮现,但比先前更加模糊动盪。 “阿秀娘子!”唐斌抢步扶住她。 阿秀额头沁出冷汗,咬著牙道:“那槐精……那槐精本体有蹊蹺……” 眾人凝神看去,只见图景中枯松涧深处,那团槐树阴影的树干中央,竟有一点青芒在隱隱吞吐!那青芒极其锐利,与周遭阴森怨煞格格不入,光色澄澈如碧水,却又透著刺骨寒意。 青芒每吞吐一次,槐树阴影便剧颤一次,仿佛在承受极大痛苦,又似在强行融合某种外来之力。而隨著青芒闪烁,涧中无数骸骨竟齐齐震动,黑气翻涌如潮,比先前猛烈数倍! 第七十七章 山雨欲来 “这是何物?”文仲容惊问。 阿秀喘息著,勉强维持图景,眼中却露出深深忌惮: “妾身不知……但这青芒让妾身本能地心悸,仿佛……仿佛面对天敌一般。不过它绝非槐精自身之物,倒像是……像是有人刻意留在它体內一样!” 公孙胜凝神盯著那图中异象,忽见一点青芒於槐精核心处明灭不定,其光森然,其势嶙峋。 半晌,他瞳孔骤缩,面色陡然变得惨白,手中拂尘竟微微发颤,失声叫道: “莫非是……『剑种』?” “剑种?”唐斌转头看他。 “贫道年少时,曾隨师尊云游巴蜀,在一处荒废的古剑阁遗址中,听师尊偶然提及一桩秘闻邪法。 相传数百年前,世间有一支行事诡譎的剑修旁脉,不修堂堂正正的御剑之术,专好钻研左道旁门。 他们创下一门阴毒无比的秘法,唤作『种剑诀』。此法凶险异常,须先寻得一口至少饮过百人血的神兵古剑,或是在极阴之地孕育出的天然剑煞,以大法力、大心血,日夜熬炼,將其一身凶戾锐金之气,硬生生剥离、压缩、凝练,最终化为一缕无形无质、却又锐不可当的『剑煞本源』。此本源,便是『剑种』!” 公孙胜顿了一顿,声音发涩: “这剑种炼成,却非用於自身。那些邪修往往寻那根基深厚、或有特殊血脉的修士、精怪,乃至武道高手,趁其不备,或以诡计暗算,或以强力镇压,將这剑种生生『种』入其丹田、心脉或泥丸宫等要害之处! 一旦种下,这剑种便如附骨之疽,再也难以剥离。剑种会自行蛰伏,悄无声息地吞噬宿主日夜修炼而来的精、气、神三宝元炁,以其为养料,不断滋长壮大。 宿主初时或只觉修为进展缓慢,精神倦怠,时日一久,便感经脉如针扎,丹田若冰锥,痛苦日甚一日。等到剑种吸足了养分,『成熟』的时候,” 公孙胜轻嘆一声: “便是宿主毙命之期!到那时,剑种破体而出,不仅將宿主一身修为、精血、魂魄尽数吞噬殆尽,化为己用,变得更加强大凶戾,而且因其与宿主纠缠日久,甚至能一定程度上保留宿主的部分特性与神通。 邪修收回此剑种,稍加祭炼,便可得到一道威力远超从前、且灵性凶顽的神兵法器! 更歹毒的是,若在剑种將成未成之际,以秘法操控,甚至能暂时驾驭宿主,使其化为只听命於己的傀儡妖仆,直至被彻底榨乾! 此术夺人造化,毁人道基,噬人魂魄,天理难容,早被我道门联手剿灭,相关典籍尽毁,以为早已绝跡人间……不曾想,今日竟在此处再见端倪!” 说著,他抬手指向图景中那点吞吐不定的青芒: “诸位请看!此芒虽微,然其光华凝练如百炼精钢,锐气逼人,隱然有金铁交鸣、剑啸九霄之音,绝非草木精灵天生应有的乙木青华! 且其所在之位,正是槐精心脉枢纽,与周遭磅礴却阴沉的古战场怨煞、槐树本体积攒数百年的阴木之气,格格不入,相互衝撞排斥。 这不是寄宿吞噬,又是什么?十之八九,正是那阴毒无比的『剑种』,正在疯狂汲取槐精强行吸纳来的怨煞与自身精元!” 唐斌闻言,脑中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种种线索: 那青槐散人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疯狂攫取古战场千年鬱积的凶煞怨气?那来歷诡秘、与槐精过从甚密的白莲宗妖僧,为何恰在此时出现在枯松涧左近?槐精体內这莫名出现、与其本源相斥的锐金青芒…… “好算计!”他缓缓开口: “如今看来,真相大抵就是如此:定是那白莲宗的妖人,不知从何处寻得或继承了这门邪法,炼成了『剑种』。 他们选中了道行不浅、又急於突破的槐精青槐散人作为目標。许是以合作、助其突破为名,行暗算之实,將这剑种悄无声息地种入了槐精体內。” 他踱步至窗前,继续抽丝剥茧说道: “剑种刚一入体,就开始日夜吞噬槐精本源。 槐精一开始可能还没察觉,或许是察觉了也无力反抗,只得忍受痛苦。不过隨著剑种吞噬日剧,槐精若不想办法补充巨大消耗,別说是突破修为,便是维持现有道行、延缓剑种反噬也难。 於是,它便被逼上了绝路——只能鋌而走险,行那饮鴆止渴之事,强行抽取古战场海量怨煞。 这一举动固然凶险,易遭反噬,更会引来天谴人诛,但怨煞之中亦蕴含庞大能量,或可暂缓剑种吞噬之苦,甚至冀望藉此庞大能量衝击瓶颈,若能突破,修为大涨,或能多支撑些时日,觅得一线生机。” 唐斌转过身: “而那幕后黑手,那白莲宗的妖僧,要的正是这个结果!他们冷眼旁观,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坐视槐精疯狂吸纳怨煞。 待槐精修为因怨煞之助有所增长,体內气息澎湃之际,那剑种吞噬起来更是如鱼得水,成长速度倍增。 等到时机成熟——或是槐精突破关头最为脆弱之时,或是剑种壮大至即將反噬之刻——他们便会现身,『收割』成果。 届时,不仅能轻鬆收取一道吞噬了槐精数百年修为、又融合了古战场部分凶煞之气的『剑种』,炼成一件威力莫测的邪门剑煞法宝;更可凭藉对剑种的操控,收服这头已然实力大涨、却因剑种受制的槐精,使其成为听命於己的强悍妖仆。 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一宝一仆,可谓一举两得,算计深远,歹毒至极!” 崔野在旁听得鬚髮戟张,怒拍桌案: “直娘贼!世间还有这般不要脸皮的泼才! 自己修不来就夺人家的,下作的紧。这槐精虽然也不是个好东西,不过和这什么鸟白莲妖和尚比起来还是更像个人哩!” 公孙胜面色凝重,半晌方沉声道:“我看此剑种青芒之盛,与槐精本体阴气衝撞之烈,绝非初种之相,怕是已蛰伏培育了一段不短的时日。 如今槐精行此极端之举,剑种得其『滋补』,成长必然加速。” 他话音方落,阿秀忽然惊呼起来: “又有动静了!” 眾人只见图景之中,青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青色光柱,自槐树阴影中央冲天而起!光柱所过之处,怨煞黑气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 槐树阴影发出无声嘶吼,树干上那张人脸扭曲到极致,七窍中竟渗出漆黑汁液,那是它的本源精元! 与此同时,枯松涧外围迷雾中,隱约现出一道胖大身影。那人手持人骨念珠,腰掛酒葫芦,正盘坐在一块巨石上,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隨著他的诵念,青色光柱愈发凝实,隱隱有剑形轮廓浮现! “这就是是那妖僧!” 王五失声叫道。 “他在催动剑种!”公孙胜面色一变: “此人不仅要收服槐精,更要借古战场百年怨煞,强行催动槐精体內神兵!” “哥哥,咱们该怎么办?”崔野急问。 唐斌沉默良久,忽道: “文兄弟,山寨之事,交由你全权处置。崔兄弟,加派三倍哨探,將警戒范围往外推二十里——我要知道枯松涧周边一切动静。” 他转身看向公孙胜与阿秀: “贤弟,阿秀娘子,你二人隨我准备,咱们得走一趟枯松涧了。” “哥哥要硬闯?”公孙胜一惊。 “不是硬闯。”唐斌眼中精光闪动: “那妖僧既要炼剑,便需全神贯注,此时正是他最脆弱之时。咱们不与他正面相抗,只伺机而动——若能破其剑种,槐精反噬,便是他们自食恶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此行凶险,须得从长计议。阿秀娘子,你这几日务必盯紧地脉变化,我要知道那剑种吞噬怨煞的规律。公孙贤弟,白莲宗秘法,你可有破解之道?” 公孙胜沉吟道: “白莲宗操弄神智之术,多以音律、咒文为媒介。贫道可炼製『清心符』,或能抵挡一二。但若要破其根本……恐怕需寻其法门破绽。” 阿秀散去地气图景,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著起身,向唐斌盈盈一拜:“妾身定不负所托。” 公孙胜捻须不语,眼中却有决然之色。 文仲容与崔野对视一眼,齐齐抱拳:“哥哥放心,山寨有我等在,绝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