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初代幽灵骑士》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小说档案 本小说是(暗影蜘蛛侠:恶灵同盟)小说的前传 卡特·斯莱德/卡特·史雷 【合併版完整人生笔记】 姓名:卡特·斯莱德(生前本名)改名:卡特·史雷(死后復活·恶灵骑士之名)称號:幻影骑士、初代恶灵骑士、守墓人身份:西部游侠→战死→恶魔復活→地狱火恶灵骑士 一、出生与少年时代 卡特·斯莱德出生於19世纪美国西部俄亥俄州,家境普通,自幼正直善良。他受过教育,大学时期体格强健,是拳击冠军,拥有极强的正义感。成年后,他放弃东部安稳生活,前往西部荒野,立志成为一名保护平民的乡村教师与正义枪手。 二、西部游侠生涯 卡特以凡人之躯行走西部,枪法、骑术、格斗均为顶尖水平。他路见不平,打击盗匪、腐败警长与土地掠夺者,保护拓荒者与印第安部落。在一次战斗中他重伤濒死,被印第安药师救活,获得磷光斗篷、白马与白色战衣,化身幽灵骑士,成为西部传说。他一生坚守正义,不向黑暗低头,是百姓心中的守护神。 三、战死沙场(人生第一次死亡) 在围剿恶匪的最终决战中,卡特为保护无辜平民,孤身衝锋,身中数弹,英勇战死。他的肉体死亡,灵魂短暂离开人间,一生传奇就此落幕。 四、恶魔復活·改名卡特·史雷 卡特的灵魂与传奇被地狱恶魔墨菲斯托看中。墨菲斯托將他从死亡中復活,改造肉体、注入地狱之力,抹去旧身份,赐名:卡特·史雷。从此,他不再是凡人游侠卡特·斯莱德,而是成为地狱选中的初代恶灵骑士。 五、成为初代恶灵骑士 復活后的卡特·史雷,与墨菲斯托签订灵魂契约,获得超自然力量: ?火焰骷髏之身 ?地狱火操控 ?地狱战马 ?审判之眼 ?不死自愈与百年长寿 他奉命前往圣凡冈萨,夺取封印万千恶灵的契约。 六、背叛恶魔·百年赎罪 卡特·史雷在拿到契约后幡然醒悟,不愿让人间沦为地狱。他选择背叛墨菲斯托,偷走契约,隱姓埋名化身为守墓人,独自背负罪孽,赎罪长达一百多年。他等待著能继承使命、终结黑暗的新一代恶灵骑士。 七、最后的使命与解脱 卡特遇见强尼·布雷泽,將真相、契约与恶灵骑士的真諦全部託付。他燃烧自己最后的灵魂,再度变身恶灵骑士,骑地狱马护送强尼前往决战。使命完成后,卡特·史雷力量耗尽,身体化为灰烬,灵魂得到救赎,彻底安息。 一生轨跡:凡人卡特·斯莱德→西部英雄→战死→恶魔復活→改名卡特·史雷→初代恶灵骑士→百年赎罪→完成使命→灵魂解脱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楔子 我叫卡特·斯莱德。 你得先记住这个名字。因为往后的事儿,都跟它有关——那些血、那些火、那些一百多年的孤独,全是从这个名字开始的。 我出生在十九世纪中叶,美国俄亥俄州南部的一片农场。 那地方穷得地图上找不著。写信的时候只能写“辛辛那提以南,再往南,走到路尽头,拐进去,一直走,走到听见狗叫就是”。 家是一座原木垒的小屋。木头是父亲一根一根从林子背回来的——一趟一趟地背,肩膀磨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他把木头剥了皮,砍出榫头,一根一根垒起来。缝里塞著泥巴和乾草,每年入冬前都得重新糊一遍,要不冷风往里灌。 可就是这座漏风的房子,我住了十八年,从来没觉得冷。 因为母亲永远把壁炉烧得旺旺的。 母亲叫玛莎。她不高,瘦瘦的,手上全是干活磨出的茧子。可她笑起来的时候,你根本注意不到那些茧子——她一笑,眼角皱起来,像秋天熟透的麦浪,整间屋子都亮了。 她认识字。在我们那儿,这是稀罕事。她说是她爹教的——我外公是个巡迴传教士,骑著马到处跑,走到哪儿就把《圣经》念到哪儿,也把字教到哪儿。他死得早,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没运回来,可母亲说,他把最值钱的东西留给她了。 母亲把这本事传给了我。 我还记得那些冬天的晚上。屋外风颳得像刀子,呜呜地响,有时候能把树枝刮断,啪的一声砸在屋顶上。屋里壁炉噼啪响,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我趴在木桌上,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拿著根小木棍,在泥地上划字。 “这个念什么?” “人。” “这个呢?” “手。” “对了。卡特,你记住——手是干活儿的,人是做主的。手再累,也不能让手做了人的主。” 我那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点头。可她说话时的眼神我记得——那眼神不是看我,是看很远的地方,好像她说的不是一句话,是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怕我不懂,又怕我懂了也记不住。 父亲不一样。 父亲叫约拿·斯莱德。他话少,少到什么程度呢?有一回邻居来借盐,站在门口说了小半个时辰,从天气说到收成,从收成说到牲口,从牲口说到他媳妇的腰疼病。父亲从头到尾就回了三个字:“在屋里。”邻居走了,母亲问他怎么不请人进来坐坐,他说:“他要盐,不是要坐。” 可就是这么个人,我心里头最服气的,就是他。 父亲从不弯腰。不是身体不弯——干活的时候该弯得弯。我说的是骨子里那个弯。有些人站著,骨头是弯的;有些人弯著腰,骨头是直的。父亲是后一种。 有一回,镇上地主的管事来了。那人姓霍顿,胖得骑马都费劲,可偏偏爱骑,骑一匹矮脚马,两条腿快拖到地上。他来收租子,站在我家门口,拿鞭子指著父亲说: “约拿,你这个月的租子还差著两斗粮,你打算怎么补?” 父亲就站在那儿,直直地盯著他。 不吭声。 就那么盯著。 霍顿管事先是笑,笑得假模假式的,露出几颗黄牙。后来不笑了。再后来,他的马不耐烦了,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他攥著鞭子的手,指节发了白。 我数著他的麻子。一颗、两颗、三颗——总共十七颗。数到十七的时候,他把鞭子收回去了。 “行,约拿,你硬气。下个月补齐,补不齐咱们再说。” 说完他调转马头就走了。 马蹄声远了,父亲还站在那儿。我仰头看他,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眼睛眯著,不知道看哪儿。风吹过来,他的衣角动了动,他没动。 我问他:“爹,你咋不说话?”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说: “话多了,腰就软。” 就这么一句。可我记住了。那天的太阳、那匹马、霍顿管事的十七颗麻子、父亲站在门口的影子——全记住了。像烙铁烙的一样,到现在还清清楚楚。 我还有个弟弟,林肯。 他比我小三岁,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还在墙角看蚂蚁搬家,一看能看半个下午。他不,他已经敢爬穀仓顶掏鸟窝了。有一回从上面摔下来,摔折了胳膊,愣是一声没哭,自己走回家,把胳膊往母亲面前一伸: “娘,这个得绑一下。” 母亲又气又心疼,一边给他绑夹板一边骂。他咬著牙,额头上全是汗,一颗一颗往下滚,就是不吭声。嘴唇咬白了,咬出血了,还是没吭声。 晚上我问他:“疼不疼?” 他说:“疼。” “那你怎么不哭?” 他瞪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像狼崽子,又硬又倔,里头还藏著点火。那种火不是烧出来的,是憋出来的,憋久了,就成了他这个人。 “哭有用吗?胳膊能自己好?”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小子跟我不是一路人。我遇事会想,会掂量,会琢磨怎么办。他不,他遇事先往上冲,冲不动再想辙。他这种性子,往后肯定要吃苦头。可我也知道,他这种性子,往后肯定能成事。 可有一件事我们是一样的——见不得人欺负人。 后来我上了大学,成了我们那片儿几十年头一个走出去念书的人。 临走那天,村里人都来了。这个塞两个鸡蛋,那个递一块燻肉。老汤姆森把他仅有的半袋玉米面扛来了,说什么也要我收下。哑巴约翰站在人群后头,冲我比了个手势——我认得,那是“一路平安”的意思。他比了两遍,手抖。比第二遍的时候,眼眶红了。 母亲给我收拾包袱。她把那件新缝的衬衫叠了又叠,叠好了,展开,再叠。叠好了,按一按边角,又展开。她把手顿在那儿,好几秒。 最后她说:“走吧。” 父亲站在门口,抽著菸袋锅子。烟早就灭了,他还叼著。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在外头,別让人欺负了。” 我说:“爹,您放心。” 他点点头。菸袋锅子在嘴里动了动,又不动了。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我骑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门口,手攥著围裙,攥得指节发白。父亲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挨著,谁也不说话。太阳刚要落山,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马前头,像要拦住我。 我夹了夹马肚子,马往前走,从影子上踩过去。 林肯骑著马跟上来,送了我好几里地。 天快黑了,起了雾。那雾起得怪,从地里头冒出来的,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路,只能听见马蹄声,闷闷地响,像心跳。 走了好久,他突然勒住韁绳。我勒马回头,看见他站在雾里,整个人模模糊糊的,就一双眼睛亮著。那眼睛里的火,比小时候更旺了。 他冲我喊:“哥,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等我教出几个识字的孩子,就回来。” 他没再说话,掉转马头,跑进雾里。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噗、噗、噗,最后什么都没了。 我一个人骑在马上,看著那条灰濛濛的路,一直往西。 那时候我以为,最难的事是离开家。 后来我才知道,最难的事,是再也回不去。 我去了西部。 我当了教师,也当了义警。白天教孩子认字,晚上披著磷光斗篷骑马巡夜。人们叫我幻影骑士。我保护那些保护不了自己的人,打击那些没人敢碰的恶棍。我遇见了娜塔莉,爱上了她,却不能告诉她我是谁。我收养了杰米,那个我救下的孤儿,把他当亲儿子养。我和林肯重逢,並肩作战,却不能点破身份。 那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像人的日子。 然后我死了。 死在救林肯的那一刻。巨石砸下来,我推开他,自己被压在下面。我摘下面具,告诉他真相,把使命託付给他。我看著他哭,慢慢闭上眼睛。 我以为,这就是终点。 我错了。 死后的世界,不是光,不是暗,是一双眼睛——墨菲斯托的眼睛。 那个地狱之主站在我面前,说我这种一生正直、甘愿牺牲的灵魂,是他最想要的容器。他给我两个选择:签下契约,成为他的恶灵骑士;或者,他亲手毁掉林肯、杰米、野牛弯镇,把我用命护住的一切,全烧成灰。 我没有选。我没得选。 我签了。 从此我不再是卡特·斯莱德。我是卡特·史雷。初代恶灵骑士。 我骑著燃烧的地狱战马,头颅化作火焰骷髏,拥有审判之眼,能灼烧一切罪恶。我执行地狱的命令,追捕那些该下地狱的灵魂。 可我始终记得我是谁。 我反抗了。 我偷走了圣凡冈萨契约——那是一份能把成千上万无辜灵魂送入地狱的契约。我把它藏起来,不让墨菲斯托得到。 他怒了。 他给了我世上最狠的惩罚:他夺走我的力量,夺走我的青春,把我变成一个苍老、虚弱、走几步路都要喘的老人,然后把我囚禁在一座荒凉的墓园里。 让我做守墓人。 一守,就是一百五十年。 世界变了。西部变成都市,马车变成汽车,牛仔变成路人。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被永远钉在原地。 白天,我是一个没人在意的糟老头子,穿著破旧的外套,推著生锈的手推车,修剪杂草,擦拭墓碑。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他们只会匆匆路过,丟下一句:“那个守墓的。” 夜晚,我独自坐在墓园的长椅上,望著星空。一百五十年的孤独、愧疚、隱忍、痛苦,全刻在我这张老脸上。 我守的,从来不是坟墓。 我守的,是那份契约。是我对墨菲斯托的背叛。是我这辈子唯一还能称作“选择”的东西。 我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和我一样,痛苦、善良、愿意为別人牺牲的灵魂。等一个能接过火焰,却不被地狱吞噬的人。 我等了一百五十年。 然后他来了。 一个叫强尼·布雷泽的年轻人,骑著摩托车,闯进了这座墓园。 他为了救身患绝症的父亲,和墨菲斯托签了契约。他变成了新一代恶灵骑士。他愤怒、迷茫、痛苦、无助——像极了当年的我。 我看著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百五十年积下来的锈: “我和你一样……也曾是恶灵骑士。” 我告诉他一切。墨菲斯托的谎言,契约的真相,圣凡冈萨的位置。我告诉他,他可以选——做英雄,还是做魔鬼的爪牙。 然后,在他最绝望、被恶魔追杀、走投无路的那一夜。 我站起来了。 佝僂了一百五十年的脊樑,一点一点挺直。苍老虚弱的身体里,沉寂了百年的地狱之火,轰然甦醒。 骨头在燃烧。 火焰在咆哮。 战马在嘶鸣。 卡特·斯莱德——最后一次——化身为恶灵骑士。 我为他杀出一条生路。我用仅剩的所有力量,护送他抵达契约所在之处。我帮他,守住了他想守护的一切。 当一切结束,黎明即將到来。火焰慢慢从我身上褪去。地狱的契约,终於履行完毕。诅咒,解除了。 我骑著我的战马,走向第一缕晨光。 没有回头,没有告別。 我轻声说: “我的任务……完成了。” 这一生。 我曾是儿子,是兄长。是教师,是幻影骑士。是恶灵骑士,是守墓老人。 我经歷过出生、成长、希望、痛苦、牺牲、背叛、囚禁、等待。 可我从未,背叛过心底的正义。 现在,我终於可以放下一切。 不再守护,不再挣扎,不再痛苦,不再孤独。 我叫卡特·斯莱德。 我终於,可以真正地,安息了。 可就在我踏入晨光的那一刻——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轻,很远,像从地狱最深处飘上来: “卡特·斯莱德……你以为,这就完了?”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1章:俄亥俄少年,拳镇四方 我叫卡特·斯莱德。 在说那些血啊火啊诅咒啊的事儿之前——那些事儿往后多得是,够我说上一百年——我得先跟你讲讲,我是怎么长出这副骨头的。 人这一辈子,能走多远的路,能扛多重的担子,能顶多大的风浪,不取决於后来遇见了谁、得了什么本事。那都是后话。真正管事的,是你从哪儿来,根扎在什么样的土里。根扎得深,再大的风也刮不倒;根扎得浅,给再多本事也是浮萍。 我的根,扎在俄亥俄南部的一片农场里。 那地方穷得地图上找不著。最近的镇子叫奇利科西,骑马得小半天,走路得一整天。我们那儿的人,一辈子进城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有人到死都没出过那片地界,生在那儿,长在那儿,死在那儿,埋在那儿,一辈子就画了一个圈。 可我不觉得那儿穷。 穷是什么?是揭不开锅,是冬天没鞋穿,是病了请不起大夫。这些事儿我们那儿都有。我家隔壁的老汤姆森,有一年冬天冻掉了三根脚趾头,就因为买不起一双像样的靴子。这些我都见过。 可穷之外,还有別的东西。 有清晨的炊烟,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弯弯曲曲地往上爬,爬到半空就散开了,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有傍晚的鸟鸣,林子里的乌鸦归巢之前总要叫一阵子,吵得很,可听惯了,哪天不吵反而觉得空落落的。有母亲在厨房里哼的歌——她哼来哼去就是那几首,调子也不准,可她一哼,整间屋子就暖了。有父亲收工回来把斧子立在门廊下的声音——咣的一声,木头撞木头,听著就踏实,就知道这一天过去了,人回来了,家还是那个家。 我家的房子是父亲亲手盖的。 那是一八几几年的事儿了,具体哪年我记不清,反正那时候我还没出生。父亲从树林里砍了松木,一根一根扛回来。一趟一趟地扛,肩膀磨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后来那片疤就一直在那儿,到他死都没消。 他把木头剥了皮,用斧子砍出榫头,一根一根垒起来。木头缝里塞著泥巴和乾草,每年入冬前都得重新糊一遍,要不冷风往里灌。我小时候的活儿,有一项就是和泥巴,把乾草剁碎了搅进去,踩得稀烂,然后往墙上糊。那泥巴冰凉,踩在脚底下刺骨的凉,可糊完了,看著那些缝被填满,心里头热乎。 可就是这座漏风的房子,我住了十八年,从来没觉得冷。 因为我娘永远把壁炉烧得旺旺的。 我娘叫玛莎。 她不高,瘦瘦的,手上全是干活磨出的茧子。可你知道怪什么事儿吗?她笑起来的时候,你根本注意不到那些茧子,注意不到她手上裂开的口子,注意不到她熬了一夜之后眼底的血丝。她一笑,眼角皱起来,像秋天熟透的麦浪,整间屋子都亮了。我后来走南闯北,见过无数人,再没见谁能像她那样笑。 她认识字。 这事儿在我们那儿稀罕得很。村里大多数女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签个契约就画个叉。可我娘会。她说是她爹教的——我外公是个巡迴传教士,骑著马到处跑,走到哪儿就把《圣经》念到哪儿,也把字教到哪儿。他死得早,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没运回来,可我娘说,他把最值钱的东西留给她了。 我娘把这本事传给了我。 我还记得那些冬天的晚上。屋外风颳得像刀子,呜呜地响,有时候能把树枝刮断,啪的一声砸在屋顶上。屋里壁炉噼啪响,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个活物。那影子会动,会变大变小,像有什么东西躲在墙里,隨时要出来。 我趴在木桌上,我娘坐在旁边,手里拿著根小木棍,在泥地上划字。 “这个念什么?” “人。” “这个呢?” “手。” “对了。卡特,你记住——手是干活儿的,人是做主的。手再累,也不能让手做了人的主。” 我当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点头。可她说话时的眼神我记得——那眼神不是看我,是看很远的地方,好像她说的不是一句话,是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怕我不懂,又怕我懂了也记不住。那种眼神,后来我再也没见过。 我爹不识字。 可他知道的事儿,不比任何人少。 我爹叫约拿·斯莱德。他话少,少到什么程度呢?有一回邻居来借盐,站在门口说了小半个时辰,从天气说到收成,从收成说到牲口,从牲口说到他媳妇的腰疼病。我爹从头到尾就回了三个字:“在屋里。”邻居走了,我娘问他怎么不请人进来坐坐,他说:“他要盐,不是要坐。” 可就是这么个人,我心里头最服气的,就是他。 我爹从不弯腰。 不是身体不弯——干活的时候该弯得弯,锄地、劈柴、挑水,哪有不弯腰的?我说的是骨子里那个弯。有些人站著,骨头是弯的;有些人弯著腰,骨头是直的。我爹是后一种。 有一回,镇上地主的管事来了。那人姓霍顿,胖得骑马都费劲,可偏偏爱骑,骑一匹矮脚马,两条腿快拖到地上。他骑在马上,腿耷拉著,脚离地就那么一拃,看著都替他累。他来我们那片收租子,站在我家门口,拿鞭子指著我爹说: “约拿,你这个月的租子还差著两斗粮,你打算怎么补?” 我爹就站在那儿,直直地盯著他。 不吭声。 就那么盯著。 霍顿管事先是笑,笑得假模假式的,露出几颗黄牙。后来不笑了。再后来,他的马不耐烦了,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他攥著鞭子的手,指节发了白。 我数著他的麻子。一颗、两颗、三颗——总共十七颗。我数得很慢,因为我不知道这场面要僵多久。数到十七的时候,他把鞭子收回去了。 “行,约拿,你硬气。下个月补齐,补不齐咱们再说。” 说完他调转马头就走了。 马蹄声远了,我爹还站在那儿。我仰头看他,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眼睛眯著,不知道看哪儿。风吹过来,他的衣角动了动,他没动。 我问他:“爹,你咋不说话?”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说:“话多了,腰就软。” 就这么一句。可我记住了。那天的太阳、那匹马、霍顿管事的十七颗麻子、我爹站在门口的影子——全记住了。像烙铁烙的一样,到现在还清清楚楚。 我还有个弟弟,林肯。 他比我小三岁,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还在墙角看蚂蚁搬家,一看能看半个下午。他不,他已经敢爬穀仓顶掏鸟窝了。有一回从上面摔下来,摔折了胳膊,愣是一声没哭,自己走回家,把胳膊往我娘面前一伸: “娘,这个得绑一下。” 我娘又气又心疼,一边给他绑夹板一边骂。他咬著牙,额头上全是汗,一颗一颗往下滚,就是不吭声。嘴唇咬白了,咬出血了,还是没吭声。 晚上我问他:“疼不疼?” 他说:“疼。” “那你怎么不哭?” 他瞪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像狼崽子,又硬又倔,里头还藏著点火。那种火不是烧出来的,是憋出来的,憋久了,就成了他这个人。 “哭有用吗?胳膊能自己好?”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小子跟我不是一路人。我遇事会想,会掂量,会琢磨怎么办。他不,他遇事先往上冲,冲不动再想辙。他这种性子,往后肯定要吃苦头。可我也知道,他这种性子,往后肯定能成事。 可有一件事我们是一样的——见不得人欺负人。 我们村有个哑巴,姓约翰,大家叫他哑巴约翰。他其实不是真哑,是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嗓子,说话跟破风箱似的,呼嚕呼嚕的,没人听得懂。他也不跟人说话,天天就闷头干活,一个人过,一个人吃,一个人睡。村里人也不搭理他,就当没这个人。 可村里有几个小子,专爱欺负他。 那天我放学回来,老远就听见草垛那边有人笑。那种笑我认得——不是高兴,是使坏之前的兴奋,是猫逮著耗子之后不急著咬死、要玩一会儿的那种笑。 我走过去。 正撞见他们把哑巴约翰堵在草垛边上,往他身上扔牛粪。干牛粪,晒硬了,不重,可脏。一块一块砸在身上,砸碎了,渣子溅得到处都是。哑巴约翰躲不开,也不敢还手,就那么抱著头蹲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哭,可那个耸动的肩膀,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没吭声,走过去。 那几个小子看见我,其中一个叫比利的,是我们那儿的小霸王,比我大两岁,仗著他爹是村里唯一有马的,成天横著走。他手里还攥著一块牛粪,正要扔,看见我,手顿在半空。 “卡特,你別管閒事。”比利说。 我没理他,走到哑巴约翰跟前,蹲下来,把他拉起来。他的手冰凉,一直在抖。我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拍不掉,那些干牛粪渣子黏在衣服上,一拍就碎,变成粉末,糊在布上。越拍越脏。 比利脸上掛不住了,过来推我一把:“我跟你说话呢!” 我没动。 他又推一把,力气大了些:“聋了?” 我转过来,看著他。 我说:“你往他身上扔了多少下?” 他一愣:“什么?” “我问你,扔了多少下。” 他回头看看他那几个跟班。那几个小子往后退了一步,有一个还绊了一跤。他又看看手里的牛粪,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就那么攥著,指头都白了。 “十来下吧,怎么了?” 我说:“行。那你自己挨十下,这事儿就完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我一拳就上去了。 那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不是要害,就是肚脐眼往上两寸那块软肉。打那儿最疼,疼得人直不起腰,可又伤不著內臟。我爹教过我,打人要打疼,但不能打坏。 他整个人弯成虾米,跪在地上乾呕,脸涨得紫红,青筋都暴起来了。牛粪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沾了土。 他那几个跟班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草垛后面扬起一阵灰。 我低头看著他,说:“还差九下。我今天不打了,你欠著。以后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人,我连本带利一起收。” 那天晚上回家,我脸上蹭破了皮,衣服上全是泥,还有几块牛粪印子。我娘看见了,问我怎么回事。我一五一十说了。说比利怎么欺负哑巴约翰,我怎么拦,怎么打的那一拳。 她没说话。 她拧了条湿毛巾,给我擦脸。 毛巾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她擦得很慢,一点一点,把我脸上的泥蹭掉,把那道血印子边上的灰擦乾净。擦完了,她把毛巾叠好,放在盆沿上,这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著谁: “卡特,拳头这东西,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逞能的。你要是用它欺负人,你跟你瞧不起的那些人,就没区別了。”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我是真知道了。 后来我去镇上念中学。每天走十里地,早上天不亮出门,晚上摸著黑回家。冬天的时候,出门时星星还掛著,回家时星星又出来了。那几年我见的事儿多了,遇的人也杂了,有好人有坏人,有帮我的有坑我的。可那句话我一直记著,像刻在骨头里。 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 这事儿在我们那片儿炸了锅。几十年了,我是头一个走出去念书的。消息传开那天,村里人像赶集一样往我家来,这个塞两个鸡蛋,那个递一块燻肉。老汤姆森把他仅有的半袋玉米面扛来了,说什么也要我收下。哑巴约翰站在人群后头,冲我比了个手势——我认得,那是“一路平安”的意思。他比了两遍,手抖。比第二遍的时候,眼眶红了。 我娘给我收拾包袱。 她把那件新缝的衬衫叠了又叠,叠好了,展开,再叠。叠好了,按一按边角,又展开。我站在旁边看著,没说话。她把包袱繫上,解开,重新系。系了三遍。系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手顿了顿,就那么顿在那儿,好几秒。 最后她说:“走吧。” 我爹站在门口,抽著菸袋锅子。烟早就灭了,他还叼著。烟雾没有,菸袋锅子凉了,他就在那儿叼著,站著。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在外头,別让人欺负了。” 我说:“爹,您放心。” 他点点头。菸袋锅子在嘴里动了动,又不动了。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我骑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我娘站在门口,手攥著围裙,攥得指节发白。我爹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挨著,谁也不说话。太阳刚要落山,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马前头,像要拦住我。 我夹了夹马肚子,马往前走,从影子上踩过去。 林肯骑著马跟上来,送了我好几里地。 天快黑了,起了雾。那雾起得怪,从地里头冒出来的,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路,只能听见马蹄声,闷闷地响,像心跳。那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 他骑在我旁边,不说话。 我也没说话。 走了好久,他突然勒住韁绳。我勒马回头,看见他站在雾里,整个人模模糊糊的,就一双眼睛亮著。那眼睛里的火,比小时候更旺了。 他冲我喊:“哥,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等我教出几个识字的孩子,就回来。” 他没再说话,掉转马头,跑进雾里。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噗、噗、噗,最后什么都没了。 我一个人骑在马上,看著那条灰濛濛的路,一直往西。 那时候我以为,最难的事是离开家。 后来我才知道,最难的事,是再也回不去。 那时候我更不知道,在这条路的尽头等著我的,是血,是火,是地狱,是永生永世无法挣脱的诅咒——是一个叫墨菲斯托的东西,早就在那儿等著我了。 可就算知道了,我还是会走。 因为我叫卡特·斯莱德。 我从根上就是这种人。 从那个盯著霍顿管事看到他自己收鞭子的父亲身上,长出来的这种人。 从那个一边缝衣服一边教我认字的母亲身上,长出来的这种人。 从那个摔断了胳膊也不哭的狼崽子弟弟身上,长出来的这种人。 从那个被我拉起来之后一直衝我比手势的哑巴约翰身上,长出来的这种人。 从俄亥俄那片土里,长出来的这种人。 我不知道地狱里有什么。 可我知道我从哪儿来。 这就够了。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2章:辞乡西行,立志传道 我骑在马上,往西走。 说是马,其实就是一匹駑马,从邻居家借的,等到了地方还得还回去。灰不溜秋的顏色,性子倒是稳,不惊不乍的,走一步是一步。 我背著一个包袱,里头装著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备用的靴子、一本翻烂了的《圣经》、一块我娘硬塞进来的燻肉。包袱不大,可压在身上,沉得很。 从俄亥俄到科罗拉多,地图上就那么一小截,可真走起来,是没日没夜的路。我打听过,骑马得走一个多月,要是碰上雨季,两个也到不了。可我不急。我就想慢慢走,好好看看这片地界。 我从小到大,没出过奇利科西方圆五十里。 最远的一次,是跟著我爹去镇上卖粮,来回三十里地,把我累得够呛。我爹说,你这就不行了?往后要是想出远门,怎么办?我说,我不想出远门。我爹笑了笑,没说话。 他那笑,我现在才懂。 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能在一个地方待一辈子。后来才知道,不是你想不想走,是时候到了,脚自己就动了。 头几天,路上还能碰见熟人。 有赶著牛车去集市的,有扛著锄头下地的,见了我都问:“卡特,这是去哪儿?”我说去西部。他们问去干啥?我说当老师。他们点点头,眼神里带著那种“这娃怕是疯了”的意思,可嘴上都说:“好,好,有出息。” 路过哑巴约翰的窝棚时,我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没挥手,就那么站著。我冲他点点头,他也冲我点点头。然后我就过去了,没回头。 走了十来里地,回头看,还能看见远处那棵老橡树。我们那片最高的树,站在树底下抬头望,帽子能掉下来。小时候我和林肯常爬上去掏鸟窝,有一回他把裤子掛破了,不敢回家,我把我外套脱下来给他围在腰上,自己光著两条腿走回去,让我娘骂了半宿。 那棵树现在还在那儿,站在那儿,看著一代一代的人来,一代一代的人走。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五天,林子没了。 眼前一下子敞亮了,一马平川的草地,黄乎乎的一片,风一吹,草浪似的往远处滚。天也大了,大得没边没沿,蓝得扎眼。我在林子里待惯了,乍一看这么空的地界,心里头慌得很,总觉得没个遮挡,什么东西都能看见你,什么东西都能找著你。 可走著走著,就习惯了。 不光习惯了,还喜欢上了那种敞亮。天是天的天,地是的地,你骑在中间,人和马都成了一个小黑点儿,往前挪。天不管地不管的,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是自在还是孤单,反正我没经歷过。 晚上我找地方歇脚。 有时候是过路的农舍,敲开门,说借宿一晚,主人家打量打量我,看我身上没带枪,就让我进去。有时候是路上碰见的车队,跟著他们一起扎营,围在火堆边上,听他们聊一路上的见闻。 有一回,我碰见一个从密苏里回来的老头。 他赶著一辆破马车,车上装著他全部家当,一床被子、一口锅、几件农具。他说他去了密苏里,待了三年,什么也没捞著,地被人骗走了,钱让人偷光了,现在回家去,回肯塔基老家,等死。 我问他:“那边怎么样?” 他啐了一口唾沫,说:“怎么样?狼多肉少。你这种一个人骑马的,到了那边,活不过一个月。” 我说我就是去当个老师。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傻子。他说:“老师?那边的人,认字有什么用?认字能当饭吃?能挡子弹?你这后生,听我一句劝,掉头回去吧。”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嘆了口气,说:“行吧,你们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的马车边上,看著天上的星星。这边的星星比俄亥俄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盐。我睡不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句话:认字有什么用? 我娘教我认字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什么用。 她就那么教了,我就那么学了。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后来我读书,读报纸,读那些从东部运过来的旧书,慢慢地,我知道的事儿就多了。知道这世界不止奇利科西那么大,知道除了种地还有別的事能干,知道有些人活著是为了吃饭,有些人吃饭是为了活著。 我想让那些孩子也知道这些。 哪怕他们一辈子不出那片地界,我也想让他们知道,这世界大得很,他们不是孤零零的。 我这么想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那老头已经走了。地上剩下一堆灰烬,还冒著烟。我起来,往灰烬上撒了泡尿,然后继续往西走。 越往西走,人越少。 有时候一整天碰不见一个人,就我和那匹灰马。它走累了,我就下来牵著它走。它饿了,我就找草多的地方让它吃。我不急,真的不急。我就想看看这片地界到底长什么样。 有一回,我站在一个土坡上,往西看。 太阳正在往下掉,把整片天烧成了红的、紫的、橙的,一层一层往远处铺。地上也是红的,红土,红得发烫,像刚被血洗过一样。我站在那儿,看著那片红,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条路,我可能回不去了。 不是走不回去,是不想回去。 那种感觉很怪,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拽著你,你不知道是什么,可你就是得往前走。 走了二十多天,终於碰见一个像样的小镇。 叫圣路易斯,挺大的地方,比奇利科西大十倍不止。街上有人,有马车,有店铺,有穿好衣裳的太太小姐。我牵著马走在街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头土脸的,衣裳皱得不成样子,靴子上全是泥,像个要饭的。 可我不在乎。 我去铁匠铺给马钉了蹄铁,去杂货店买了点乾粮,去酒馆要了一杯啤酒。酒馆里人不少,都在聊一个事儿——西边发现金子了,加利福尼亚,金子,漫山遍野的金子。 有人说:“我明天就走,这破地方我待够了!” 有人说:“你走得过去吗?路上全是印第安人,见人就杀!” 有人说:“那是嚇唬你的,印第安人又不傻,你好好走你的路,人家杀你干什么?” 有人说:“反正我不去,我这条命还想多活两年。” 我端著啤酒,坐在角落里,听他们吵。 吵完了,有人过来问我:“喂,你是往西走的吧?” 我说是。 他说:“去淘金?” 我说不是,去当老师。 他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回头冲那帮人喊:“听见没有?这傻子要去当老师!往西边走,当老师!” 那帮人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桌子,有人把酒都喷出来了。 我没笑。 我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个笑我的人喊:“喂,別走啊,再喝一杯,我请客!” 我没回头。 出了门,牵上马,继续往西走。 圣路易斯往后,是密苏里河。 河宽得很,水浑得很,像泥汤子一样往东流。我站在渡口等船,等了大半天,才等来一条平底船。船工是个黑脸汉子,不说话,只伸手。我把最后一个铜板给了他,牵著马上船。 过河的时候,我站在船头,看著那浑水从船底流过。 这水是从西边来的。 从我要去的那片地界,一路流过来的。它见过我没见过的东西,流过我没走过的路。我看著它,突然觉得,那地方也没那么远了。 下了船,就是密苏里。 这地界和伊利诺伊不一样,和俄亥俄更不一样。天还是那么大,地还是那么空,可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铁锈味儿,又像血腥味儿,混在风里,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路上的人也不一样了。 碰见的,多是往东走的。赶著破车,带著家当,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空。有一个女人抱著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哭,她也哭,可哭不出声,就那么乾嚎,嗓子都哑了。 我下马,走过去,把那块燻肉掏出来,递给她。 她看著我,不接。 我把燻肉塞进她怀里,上马,走了。 走远了,回头,她还在那儿坐著,抱著孩子,抱著那块燻肉,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很多事。 可我知道,我得继续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一片野地里,睡不著。 月亮很亮,亮得地上的草都能看清楚。风吹过来,草唰唰地响,像有人说话,又像没人说话。我看著月亮,想著那些往东走的人,想著那个女人和孩子,想著我娘,想著林肯。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我娘应该已经睡了,她总是早睡早起。我爹可能还在门口坐著,抽他那袋永远抽不完的烟。林肯呢?这小子肯定没睡,不知道又在哪儿野。 我想著他们,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睡了。 第二天起来,继续走。 走啊走啊走。 脚底起了泡,磨破了,结了痂,又起了泡。马也瘦了,肋骨一根一根能数出来。我有时候下来牵著它走,让它省省力气。它也懂事,走得不快不慢,一直跟著我。 就这样,又走了十来天。 有一天傍晚,我站在一个土坡上,往西看。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烧成一片红。红底下,是一片黄,黄的是草地,一直铺到天边。再远处,有山,蓝乎乎的影子,像画上去的。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片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快到了。 科罗拉多,就快到了。 我骑著马,慢慢往下走。 晚风迎面吹过来,凉的,带著草的味道。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我摸了摸它的脖子,说:“快了,伙计,再坚持几天。” 它听不懂,可它好像知道我的意思,步子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找了一条小河,把马拴在树旁,自己靠著一块石头坐了一会儿。月亮又出来了,比前一天晚上还亮。我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借著月光看了看。 野牛弯镇。 就在这片山后头。 我想像著那个镇子是什么样子。应该有木头的房子,有一条土路,有一个小教堂,有一间学校——如果运气好的话。孩子们应该还没开学,我得先找人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让我教。 我想著这些,嘴角不知怎么的,翘了一下。 然后我收起地图,靠著石头,闭上了眼睛。 那是我最后一次,睡在一个安稳的梦里。 因为第二天—— 第二天,我听见了枪声。 远远的,从山那边传过来的。砰、砰、砰,三声,间隔著,不是乱放。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还有马蹄声,乱成一团。 我一下站起来,心咚咚地跳。 马也惊了,扯著韁绳想跑。我按住它,听了一会儿。 枪声又响了,这回是连续的,砰砰砰砰砰,像过年放鞭炮。尖叫没了,哭喊也没了,就剩下马蹄声,还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我翻身上马,双腿一夹。 灰马躥出去,朝著枪声的方向,狂奔。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 我知道那边出事了,知道有危险,知道我一个人一匹马可能什么也干不了。可我去了。 我就是这种人。 我娘说的那种人。 拳头用来护人的那种人。 马蹄如雷,风声灌耳。 我死死抓著韁绳,眼睛盯著前面那片山坳。 我不知道等著我的是什么。 血,火,还是死。 可我还是去了。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3章:途遇血案,暴徒屠村 马蹄声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像有人在两边同时敲鼓。 我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刮过去,呜呜地响。灰马跑疯了,它感觉到了我的急,四蹄几乎不沾地,石头子儿往后飞溅,打得路边的草丛唰唰响。 枪声停了。 这是最怕的事儿——枪声停了,意味著没人还手了。 我夹紧马肚子,拐过一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谷地。 谷地里有一条小河,河边有几间木屋,木屋边上是一块开垦过的地,种著什么,看不清楚。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烟。 火。 尸体。 木屋烧起来了,火苗从窗户里往外躥,黑烟滚滚往上冒,呛得人眼睛疼。地上倒著人——一个男人,面朝下趴在门口,手还伸著,够向什么东西。一个女人,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下是一摊黑红的血,已经渗进土里。还有一个孩子,小小的,蜷缩在草垛边上,一动不动。 我的心往下沉,一直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可我没停。 我骑著马往谷地里冲,眼睛四处搜寻——活人,还有没有活人? 然后我看见了。 木屋后面,一群人正在往马上搬东西。他们穿著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戴著帽子,有的光著头,脸上抹著红一道黑一道的东西——那是假装印第安人的涂装。可我看得出来,他们不是印第安人。印第安人骑马不是那个姿势,抢东西不是那个眼神。 暴徒。 偽装成印第安人的暴徒。 他们听见马蹄声,回过头来。七八个人,都拿著枪。其中一个胖的,手里拎著一只还在滴血的鸡,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嗬!”他喊了一声,“还有一个!” 他旁边的人已经把枪端起来了。 我没停。 我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后来有人问我,你一个人,没枪,衝上去干什么?送死吗? 我说不上来。 我只记得我看见那些尸体,看见那个小小的蜷缩著的孩子,看见那些暴徒脸上的笑——然后我的身体就自己动了。 我娘说,拳头是用来护人的。 我没拳头,可我有一匹马,有一身力气,有一条命。 灰马衝进谷地,蹄子踏进那条小河,水花四溅。我听见枪响了——砰的一声,不知道打哪儿飞过来的,从我耳边擦过去,带著一股热风。 我低下头,趴在马背上,继续冲。 第二枪。 第三枪。 第四枪。 灰马突然一歪,往前栽了下去。我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眼前全是天旋地转的。等我停下来,趴在地上,满嘴都是土和草屑,我扭头看——灰马倒在河边,抽搐著,脖子上一个血窟窿,往外咕嘟咕嘟冒著血。 它看著我。 那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看著我。然后不动了。 我没时间哭。 我从地上爬起来,往木屋那边跑。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什么武器也没有,我就这么跑过去,迎著那些枪口。 那几个暴徒看著我,像看一个笑话。 “这傻子!”那个胖的喊,“他没枪!” “那他来干什么?” “谁知道,送死的唄!” 他们笑。 我继续跑。 离他们还有二三十步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爸爸!妈妈!” 是从草垛那边传过来的,那个蜷缩著的孩子,动了。他爬起来,是个小男孩,满脸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別人的。他爬起来,往那两具尸体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劈了。 “爸爸!妈妈!” 那几个暴徒转过头去。 那个胖的举起枪。 我没想。 我脚底下猛蹬,整个人扑过去,撞在那个胖子身上。他没想到我会来这一下,被我撞得往旁边趔趄了几步,枪也歪了,砰的一声,子弹打飞了。 他骂了一句,抡起枪托往我脸上砸。 我一偏头,砸在肩膀上,疼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可我顾不上,我抱住他,把他往地上摁。他比我胖,比我重,力气也大,两个人滚在地上,滚进一滩血里,黏糊糊的,腥得让人想吐。 我听见有人喊:“打死他!” 我听见脚步声围过来。 我看见枪托举起来,往我头上砸。 轰—— 眼前一黑。 然后又亮了。 我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嘴里全是血。我想爬起来,可手不听使唤,腿也不听使唤。我侧过头,看见那个孩子——那个小男孩,被一个暴徒拎著,像拎一只小鸡,他蹬著腿,哭著,喊著,嗓子都哑了。 “放开他。”我说。 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听不见。 那个暴徒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把孩子往地上一摔。孩子摔在地上,哭不出声了,就张著嘴,浑身哆嗦。 暴徒抬起脚,往孩子头上踩去。 我动不了。 我动不了。 我他妈动不了! 然后—— 砰! 一声枪响。 那个暴徒的腿一软,跪了下去。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血从裤子里渗出来,然后他才开始嚎,像杀猪一样嚎。 又是一声枪响。他倒在一边,不动了。 我听见马蹄声,很多马蹄声。我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懂,像是另一种话。那几个暴徒慌了,丟下我,丟下孩子,往他们的马那边跑。 又是几声枪响。一个暴徒从马上栽下来。又一个。 剩下的跑了,马蹄声往谷地深处去,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我趴在地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使劲睁著眼睛,想看看是谁救了我们。 马蹄声停在我身边。 我仰起头。 一匹马,白色的,白得发亮。马上坐著一个人,披著斗篷,脸上画著看不懂的纹路。他低著头看我,眼神很平静,像早就知道我会在这儿。 他身后,还有几十匹马,几十个人。 印第安人。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跟前,蹲下来。他伸手,按在我的胸口上,那儿正在往外冒血。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掌,热的,粗糙的,像老树皮。 他开口了。说的英语,很慢,咬字很重: “你,不该死。” 我想说什么,可嘴里全是血,咕嚕咕嚕的,说不出来。 他看著我,眼神还是那么平静。他说: “预言里,有一个人。从太阳升起的地方来,骑著马,空著手,冲向死亡。他会在血流成河的地方倒下,然后站起来,成为黑暗里的光。” 我听著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可我听不太懂,我太疼了,太冷了,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 那个孩子——那个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了,趴在我身边,抓著我的手。他的手那么小,那么凉,一直在抖。 “別死。”他说。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了,可他还是说:“別死。求你了,別死。” 我想摸摸他的头,可我抬不起手。 那个印第安人站起来,冲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几个人下马,走过来,把我抬起来。我想挣扎,可我没力气。我被放在一匹马上,趴著,脸贴著马脖子,能感觉到它的体温。 那个小男孩也被抱上来了,就放在我身边。 那个印第安人骑上他的白马,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来: “卡特……卡特·斯莱德。” 他点点头。 然后他一挥手,马队动了。 我趴在马背上,隨著马的步子一顛一顛的。天在转,地在转,一切都转。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 血从我身上流下去,顺著马肚子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我只知道,那个孩子的手,一直抓著我的手。 抓得紧紧的。 像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4章:捨身拦凶,身中数枪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百年。 我趴在马背上,隨著马的步子一起一伏。那匹马走得稳,稳得像在水上漂。可每走一步,我身上的血就往外涌一点,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流,温热的,顺著皮肤往下淌,淌进裤子里,淌进靴子里,从靴子缝里滴出去。 滴在地上。 一滴,一滴,又一滴。 我想抬头看看走到哪儿了,可脖子不听使唤。我想说话,可嘴里全是血,一动就往外冒,咕嚕咕嚕的,呛得我喘不上气。 那个孩子的手还抓著我的手。 他一直抓著,没松过。 他的手那么小,那么凉,可抓得那么紧。我能感觉到他在抖,全身都在抖,可他抓著我的手,一直抓著。 我想告诉他別怕。 可我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的意识开始飘。 不是睡著,是飘。像一片羽毛,从身体里飘出去,飘到半空中,往下看。我看见自己趴在马背上,脸贴著马脖子,身上的衣服全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我看见那个孩子趴在我旁边,脸埋在我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可哭不出声。 我看见那些印第安人骑著马,围在我们周围,一声不吭,就往前走。他们的脸我看不清,都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层雾。 我还看见那匹灰马。 它倒在河边,一动不动。眼睛还睁著,大大的,黑黑的,望著天。 我想下去看看它。 可飘著飘著,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刀子割的那种疼,是火烧的那种疼——从胸口往外烧,烧到肩膀,烧到胳膊,烧到全身。我咬著牙,想喊,喊不出来。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可我能听见声音。 有人在唱歌。 那种调子我从没听过,不是英语,也不是什么我能听懂的话。那调子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又像从天上落下来。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就那么唱著。 我顺著那声音看过去——远处有火光。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人影投在四周,那些影子也跟著一跳一跳的。我看见了那个披斗篷的人,就是那个说预言的人。他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拿著什么东西,一边唱一边往火里扔。 每扔一次,火就躥高一点,变成蓝色,又变回红色。 我想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可我动不了,也说不了话。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在碰我的胸口。 我低头看——一个老人,满脸的皱纹,像老树皮,正用一把什么东西往我伤口上撒。那东西细细的,亮亮的,像沙子,可又不是沙子。它闪著光,那种光我说不上来,不是月光,不是火光,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冷冷的,又暖暖的。 他撒一把,我胸口就凉一下。 他撒一把,那火烧一样的疼就退一点。 他撒一把,我就清醒一点。 我想说谢谢,可嘴唇动不了。 他看著我,眼神很平静,像早就知道我会有这个反应。他继续撒,继续唱,继续往火里扔东西。那个披斗篷的人也在唱,两个人一高一低,一唱一和,像在对话,又像在念什么古老的咒语。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夜,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个月。 我就那么躺著,有时醒,有时睡,醒了就看著他们唱,睡了就听他们在梦里唱。那个孩子偶尔会出现在我旁边,手里端著一碗水,想餵我喝,可我喝不进去,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凉的。 他看著我,眼眶红红的,不说话。 我想冲他笑一下,可我笑不出来。 有一天——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反正醒了之后,天是亮的——那个老人不唱了。 他坐在我旁边,看著我,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你活过来了。”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这回能说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疼:“我……在哪儿?” “这是我的部落。”他说,“你躺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匹灰马,想起那个谷地,想起那些尸体。我挣扎著想坐起来,可他按住了我。 “別动。”他说,“你身上还有伤。” “那个孩子——”我说。 “活著。”他说,“他在外面,给你熬药。” 我鬆了口气,躺回去,看著头顶的棚顶。这是印第安人的帐篷,用兽皮搭的,能看见光从缝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 那个老人没走,就坐在旁边看著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躺在这儿吗?”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快死了,你救了我。” 他摇摇头。 “因为你命不该绝。”他说,“那个预言,你还记得吗?” 预言。 我想起来了——那个人说的,从太阳升起的地方来,骑著马,空著手,冲向死亡,在血流成河的地方倒下,然后站起来,成为黑暗里的光。 我看著他,说:“你说的那个预言,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他说,“晚上你会知道。” 然后他走了。 我躺在那儿,看著棚顶,想著他的话。 晚上。 晚上会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可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就是那种“命中注定”的事,像你走了很远的路,终於走到了一个早就等著你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等著天黑。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5章:印第安神跡,火焰之星施救 天黑下来了。 不是慢慢黑的,是“啪”一下就黑了的那种黑。太阳一落山,天就像被人盖了一块布,什么都看不见了。帐篷里没有灯,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光,可外面也没有光,就剩下火堆那一团。 我躺在那儿,看著帐篷顶。 那些兽皮缝在一起的地方,有细小的缝,能看见外面有一闪一闪的东西——是星星。这边的星星比俄亥俄多,也比俄亥俄亮,密密麻麻的,挤得满满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盐。 我想著我娘。 她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吧。俄亥俄比这边早,天早就黑透了。她会坐在门口,往西边看一会儿,然后进屋,把门关上。 我想著我爹。 他这会儿肯定还坐著,抽他那袋永远抽不完的烟。他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著,看著天。他不会往西边看,他会往地上看,看那些他种了一辈子的地。 我想著林肯。 这小子肯定没睡。他会在马厩里待著,跟那匹马说话。他从小就爱跟马说话,说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匹马听得懂。我走了以后,那匹马就是他的了。 我想著那匹灰马。 它叫什么名字?我没给它起过名字。它是我借来的,我以为还能还回去。可它现在躺在那个谷地里,躺在河边,眼睛还睁著,望著天。 我想著那个孩子。 他叫杰米。雅各布斯家的孩子。他爹妈都死了,就剩下他一个。他的手那么小,那么凉,可他一直抓著我的手,从那个谷地一直抓到这儿,抓著不放。 我想著那些暴徒。 他们是谁?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干那种事?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只要我还活著,我会找到他们。 不是报仇。 是让他们不能再干这种事。 让他们再也不能举起枪,对著那些手无寸铁的人。 我不知道我怎么干。我连枪都没有。可我会有办法的。我娘说,拳头是用来护人的。我现在没拳头,可我还有命。 只要命还在,就有办法。 我正想著,帐篷门开了。 那个老人进来了。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抬著一个东西,放在我旁边。我借著外面的火光看——是一口锅,不是普通的锅,是那种很大的陶锅,里面装著水,水面上飘著什么,冒著热气,有一股草药味儿。 那老人坐在我旁边,看著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他问。 我说不知道。 “因为那个预言。”他说,“我等了四十年,等那个预言里的人。” 四十年。 我看著他那张脸,那些皱纹,那些沟壑一样深的纹路。四十年,他在等一个没见过的人。 “那个预言是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反而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看见那些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没想。”我说,“就衝上去了。” 他点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这就是为什么是你。”他说,“不是因为你有多能打,不是因为你有多聪明,是因为你不会想。不会想值不值得,不会想能不能贏,不会想会不会死。你看见有人需要救,你就去了。” 我听著他说,脑子里想起我娘那句话——拳头是用来护人的。 “可我没护住。”我说,“那些人都死了。那个孩子的爹妈,都死了。那匹马也死了。我什么也没护住。” “你护住了那个孩子。”他说。 我愣了一下。 “那个孩子,叫杰米。”他说,“他的父母死了,可他还活著。因为你去了。你一个人,没有枪,冲向他们,挡在他前面。你让他多活了那么一会儿。就那一会儿,我们赶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你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干什么吗?”他问。 我摇摇头。 “他在外面。”他说,“他在给你熬药。他熬了三天三夜,不让人替。他说,是你救了他,他要救你。”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就一下。 我別过头去,看著帐篷顶,使劲眨眼睛。 那个老人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等著。 过了一会儿,我转回头,看著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像乾裂的土地上突然开出一朵花。 “我叫火焰之星。”他说,“这是三十年前,部落里的人给我起的名字。那一年,天上掉下来一颗星星,落在这片土地上。我去看,找到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会发光,夜里亮得刺眼。从那以后,他们就叫我这个名字。” “那块石头呢?”我问。 他伸出手,掌心里有一小撮东西,细细的,亮亮的——就是那个往我伤口上撒的东西。 “这就是。”他说,“天上的星星,被我用石头磨成了粉。它能救人,也能杀人。能照亮黑暗,也能烧毁一切。看用的人是谁,看用的时候是什么心。” 我看著那一小撮发光的粉末,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你想不想成为黑暗里的光?”他问。 我看著他。 他说:“那个预言里说,会有一个从太阳升起的地方来的人,骑著马,空著手,冲向死亡。他会在血流成河的地方倒下,然后站起来,成为黑暗里的光。你知道什么是黑暗里的光吗?” 我摇摇头。 “就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时候,你能看见。”他说,“就是在所有人都害怕的时候,你不怕。就是在所有人都躲起来的时候,你走出去。” “走出去干什么?”我问。 他看著我,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 “护著那些护不住自己的人。”他说。 我沉默了。 我想起那个谷地,那些尸体,那些火,那些烟。我想起那个孩子蜷缩在草垛边上,浑身发抖。我想起那些暴徒脸上的笑,那种笑,是吃定了没人能拿他们怎么样的笑。 这片土地上有太多那种笑了。 太多那种吃定了没人管的人。 太多那种没人护著的人。 “我想。”我说。 火焰之星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那就躺好。”他说,“今晚,会让你看见一些东西。” 他站起来,对那两个人说了什么。他们把我扶起来,扶到那口陶锅边上。锅里的水还在冒热气,草药味儿很浓,浓得有点呛人。 火焰之星把手伸进锅里,捞出一把湿漉漉的草药,敷在我的伤口上。 凉。 那种凉不是冰的凉,是一种很深的凉,像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凉。可凉完之后,是热。不是火烧的热,是暖洋洋的那种热,像冬天晒太阳的热。 他一把一把地敷,敷完了胸口敷肚子,敷完了肚子敷胳膊。每敷完一个地方,他就撒一点那些发光的粉末在上面。 那粉末一碰到我的皮肤,就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那种淡淡的、暖暖的光,像萤火虫,可又比萤火虫亮。它从伤口处往四周蔓延,顺著血管走,走到哪儿,哪儿就暖一下。 我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看著那些光在皮肤底下流动,像有一条发光的河,在我身体里流淌。 “这是什么?”我问。 “星星的骨头。”火焰之星说,“它现在在你身体里了。它会让你活过来,会让你比从前更强壮,会让你在夜里也能看清东西。但它也会让你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看著我的眼睛,说:“你会看见別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有些是你想看见的,有些是你不想看见的。可不管你想不想,你都会看见。” 我想问是什么东西,可我没问出口。 因为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我心里面传出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她说:“卡特。” 我娘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四处看。可帐篷里只有火焰之星,只有那两个人,只有我。 “你听见了?”火焰之星问。 我点点头。 “她会一直陪著你。”他说,“所有你爱过的人,所有爱过你的人,都会在你心里。你看不见他们,可他们在。等你需要的时候,他们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我的眼眶又热了。 这回我没忍住。眼泪流下来了,顺著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热的。 火焰之星没说话,就那么坐著,等著。 过了一会儿,眼泪停了。我吸了吸鼻子,说:“我娘教过我一句话。她说,拳头是用来护人的。” 火焰之星点点头。 “她说得对。”他说,“可你记住——拳头有时候不是真的拳头。可以是眼睛,可以是声音,可以是让你在夜里也能看见东西的那种光。只要你心里有她说的那句话,什么都可以是拳头。”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救我。 他是在给我一个东西。 一个让我能继续走下去的东西。 “谢谢。”我说。 他摇摇头,站起来。 “不用谢我。”他说,“要谢,谢你自己。谢那个冲向死亡也不眨眼的你自己。谢那个趴在地上还要喊『放开他』的你自己。谢那个让那个孩子抓著不放的你自己。”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睡一觉。”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然后他出去了。 帐篷里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一锅还在冒热气的草药。我躺在那儿,看著帐篷顶。那些光还在我身体里流动,我能感觉到它们,温温的,柔柔的,像有人在我身体里点了一盏灯。 我想著我娘的声音。 “卡特。” 就那么一声。 可我知道,她在。她一直都在。 我闭上眼睛,睡了。 这一觉,没有梦。 可我知道,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6章:磷光圣物,白马女妖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啪”一下就醒了的那种醒——前一秒还在睡著,后一秒眼睛就睁开了,脑子里清清醒醒的,像睡了三天三夜,又像根本没睡过。 我低头看自己。 伤口还在,可那些伤口不再是伤口了——它们结了痂,黑红黑红的痂,硬硬的,一碰有点痒。我用手按了按胸口,不疼。使劲按,还是不疼。 我坐起来。 坐了十八年都没这么轻鬆地坐起来过——腰不酸,背不疼,浑身上下像换了新的,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轻的是那些疼都没了,沉的是身体里多了什么东西。 那些光。 它们还在。 白天看不见,可我感觉得到。它们在血管里流著,在骨头里淌著,温温的,暖暖的,像身体里多了一盏永远不灭的灯。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帐篷,阳光刺得我眼睛疼。我眯著眼,等了一会儿,等眼睛习惯了,才看清眼前的东西—— 一片谷地。 比那个流血的谷地大得多,也美得多。四周是山,不高,但连绵著,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叠起来的毯子。山脚下有一条河,窄窄的,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边有几十个帐篷,大大小小的,冒著炊烟。有人在河边打水,有人在生火做饭,有孩子在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什么我听不懂,可那声音听著就让人心里暖。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人,那些孩子,那条河,那些山,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这地方太安静了。不是声音的安静,是心里的安静。好像在这儿,那些血啊火啊死啊的事,都可以先放一放。 “你醒了。” 我回头,是火焰之星。 他站在我身后,还是那件旧斗篷,还是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可今天他脸上多了一点什么——笑,淡淡的,像太阳刚出来的时候。 “跟我来。”他说。 我跟著他走。 穿过那些帐篷,穿过那些正在做饭的女人、正在劈柴的男人、正在跑的孩子。他们都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有个小女孩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也想冲她笑笑,可我还没笑出来,她就跑了。 走到河边,火焰之星停下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往下看。”他说。 我低头看河水。 水里有一张脸。 那是我的脸,可又不完全是我的脸。瘦了,比我离开俄亥俄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深了,眼眶底下有一圈青黑的影子。嘴角有一道疤,什么时候留下的我不知道,可能是那天挨的枪托。 可最不一样的是眼睛。 那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光,又像是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著,烧得很稳,不急不慢的,就那么烧著。 “你看见了什么?”火焰之星问。 我盯著水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我自己。”我说。 他点点头。 “记住这张脸。”他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这脸变成什么样子,记住它是谁。记住它从哪儿来,记住它要往哪儿去。” 我记住了。 然后他带我去看一样东西。 在河边的一棵老树底下,拴著一匹马。 白的。 白得不像真的那种白——不是灰白,不是乳白,是雪白,是云白,是那种你盯著看久了会觉得刺眼的白。它就站在那儿,低著头喝水,阳光照在它身上,像照在一块玉上,发著光。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匹马,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匹马抬起头,看著我。 它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最深的夜。可那黑里头,有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的光,淡淡的,暖暖的,像我身体里那些光一样。 “它叫女妖。”火焰之星说。 “女妖?”我重复了一遍。 “嗯。”他说,“因为它跑起来的时候,你只能听见风声,听见蹄声,听见它喘气的声音,可你看不见它。像幽灵,像妖怪。所以叫女妖。” 我走过去。 那匹马没动,就站在那儿,看著我。我伸出手,慢慢靠近它。它没躲,也没怕,就那么看著我。我的手碰到它的脖子,那毛又软又滑,像绸子一样。可底下是实的,是硬的,是一身能跑死人的肌肉。 它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我笑了一下。 很久没笑了,笑得有点生疏。可我就是想笑。 “它喜欢你。”火焰之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没咬你。”他说,“它咬人的。上一个想骑它的人,被它咬断了三根手指头。” 我看了看那匹马。 它正低头吃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给你的。”火焰之星说。 我愣住了。 “给我的?” “嗯。” “可我没钱——” 他打断了我:“不是买的,是给的。它在这等了三年,等一个能骑它的人。昨天你躺在帐篷里的时候,它跑到帐篷门口站了一夜。今天你来,它让你摸。它就是等你的。” 我看著那匹马,那匹叫女妖的马。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吃草。 就像在说:行,就是你,別废话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火焰之星又带我走。 这回走到他的帐篷里。他从一个角落里拿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衣服。 不是普通的衣服。 那是一件斗篷,白色的,可又不只是白色——我盯著它看的时候,它好像在变,一会儿白,一会儿灰,一会儿又什么都看不见了。还有一件上衣,一条裤子,一双靴子,都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顏色。最后是一张面具,也是白色的,可那白不是布料的白,是发光的白。 “这是什么?”我问。 “你晚上就知道了。”他说。 他让我穿上。 我把自己的衣服脱了,换上这套。上衣正好,裤子正好,靴子也正好,像专门给我做的一样。我穿上斗篷,戴上帽子,最后拿起那张面具,看了看。 “戴上。”火焰之星说。 我把面具戴在脸上。 那一刻,我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是眼睛被遮住了那种看不见——面具上有两个洞,我能透过它们看见东西。可我就是看不见了,因为我被自己嚇著了。 我看见自己了。 不是从水里,是从对面一个人的眼睛里——那个人是火焰之星。他正看著我,我看见他眼睛里的我,那个我,不是我。 那是一个幽灵。 白色的,发光的,像一团雾,又像一团火。站在那里,明明是我,可又不是我。我看不见自己的脸,只看见一片光。 “这就是黑暗里的光。”火焰之星说。 我摘下面具,看著手里那块发光的白。 “晚上,它会让你隱身。”他说,“不是真的看不见,是像雾一样,像影子一样,让你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白天,它就是白色,普通的白色,谁也认不出你。” 我看著那套衣服,那匹马,那张面具,那些光。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给我这些?” 火焰之星看著我,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因为那片土地需要你。”他说,“那些没有人护著的人需要你。那些以为自己可以隨便杀人的人,需要知道有人会来找他们。” 我想起那个谷地,那些尸体,那些火,那些烟。我想起那个孩子蜷缩在草垛边上的样子,想起他抓著我的手,说“別死”。 “我要去找到那些人。”我说,“那些杀人的暴徒。” 火焰之星点点头。 “你会找到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他看了看天。太阳正在往西走,快要落山了。 “等天黑。”他说。 天黑。 又是天黑。 我不知道天黑了会发生什么,可我不问了。我就站在那儿,等著。 等著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掉,等著天一点一点变暗,等著那些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身体里的那些光,和我身上这些衣服上的光,和那匹白马的眼睛里的光,一起亮起来。 像黑暗里点起了一盏灯。 不,像黑暗里点起了很多盏灯。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7章:幽灵降世,初代Ghost Rider 天黑下来了。 不是慢慢黑的,是那种西部特有的黑——太阳一落山,天就像被人拿布蒙上了,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我今天能看见。 那些帐篷,那些树,那条河,那些远处的山——全都能看见。不是白天那种看见,是另一种看见,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眼睛里,让我能在黑里分出灰,在灰里分出黑,在黑里看出轮廓。 我低头看自己。 那件斗篷正在变。白天它是白的,现在它在往灰里走,往黑里走,往透明里走。不是真的透明,是那种让你分不清它在那儿的透明——像雾,像影子,像你盯著看久了就会怀疑自己眼花了的那种透明。 我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 也变了。 不是看不见,是看不清。明明在那儿,可你盯著看的时候,它好像在晃,在抖,在往四周散。像一团有形状的烟。 火焰之星站在我旁边,看著我。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这就是黑暗里的光。不是让人看见你,是让你看见別人。” 我点点头。 “那匹马。”他说,“它知道你要去哪儿。” 我走到河边,那匹白马还拴在老树底下。它看见我,抬起头,打了个响鼻。我解开韁绳,翻身上马。 它没动,就站在那儿,等我。 我低头看著它的脖子,那白色的毛在夜里发著光,淡淡的,像月光照在雪上。我夹了夹马肚子,它迈开步子,慢慢地走。 走过帐篷,走过还在烧的火堆,走过那条河,走向那片山。 走到山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火焰之星还站在那儿,站在那个帐篷门口,看著这边。他的身影在夜里已经看不清了,可我知道他在。 我转回头,双腿一夹。 女妖跑起来了。 快。 快得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快。 风从耳边刮过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不,不是哭,是喊,是那种喊不出声的喊。树往后退,山往后退,天往后退,什么都往后退。只有前面那片黑,一直往前,往前,往前。 我突然明白它为什么叫女妖了。 因为它跑起来的时候,你听见的那个声音,像女妖在哭。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夜,可能只是一瞬间。 等我勒住韁绳的时候,面前是那个谷地。 那个流血的谷地。 那些木屋还在,烧得只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木头架子,戳在那儿,像死人骨头。那条河还在,水还在流,哗哗地响。那块草垛还在,被火烧了一半,另一半塌在那儿,黑乎乎的。 可那些尸体不在了。 那个男人,那个女人,那个小小的孩子——都不在了。不知道是被野兽拖走了,还是被路过的人埋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地方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骑在马上,看著那个地方,一动不动。 风从谷地里吹过来,带著一股味儿——烧焦的木头味儿,还有別的味儿,我说不上来,可我知道那是什么味儿。 我下马。 女妖没动,就站在那儿,看著我往谷地里走。 我走到那个草垛边上,蹲下来。地上有东西,黑乎乎的,我捡起来看——是一只小鞋。小孩的鞋,皮子做的,已经烧得只剩一半了。另一半没了,被火烧没了,还是被什么別的弄没了,我不知道。 我攥著那只鞋,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蹲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把那只鞋揣进怀里。然后我往回走,走到女妖旁边,翻身上马。 “你能找到他们吗?”我低头问。 它没回答,可它动了。 它往谷地深处走,往那些山里头走。我由著它走,由著它带我去我不知道的地方。 走了很久。 穿过一个峡谷,翻过一道山樑,又进了一个峡谷。天还是黑的,可我能看见,什么都看见。那些石头,那些树,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全都能看见。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人的声音。 远远的,从山坳那边传过来的。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唱歌——那种醉醺醺的歌,调子都跑到天边去了。 我勒住马,听了一会儿。 女妖没动,就站在那儿,等我。 我从腰里摸出那把枪。 那是火焰之星给我的,一把左轮,旧的,可擦得亮,保养得好。他说,会用吗?我说会。他说,行。就给了。 我没再说什么。 我把面具戴在脸上。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不是变黑了,是变亮了——那些光,我身体里的光,衣服上的光,面具上的光,全都亮起来了。我看见自己,从马背上往下看,看见自己像一团发光的雾,一团发光的火,一团发光的幽灵。 我夹了夹马肚子。 女妖往前走,一步一步,蹄子踩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笑声越来越近,那骂声越来越近,那跑调的歌越来越近。 然后我看见了。 一堆火。一堆篝火,烧得旺旺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圈。围著火坐著七八个人,有的躺著,有的靠著,手里都拿著酒瓶子。他们脸上涂的红一道黑一道的东西已经花了,糊成一团,可我还认得出来——就是他们。 就是那天在谷地里杀人的那些暴徒。 那个胖子,那个拿枪托砸我的胖子,正躺在那儿,打著呼嚕。那个拎著杰米的,腿上缠著绷带,歪在一边,也在睡。其他人有的睡,有的半睡半醒,有的还在喝。 我骑在马上,站在黑暗里,看著他们。 他们看不见我。 斗篷把我变成了影子,面具把我变成了雾。他们就围著那堆火,喝著酒,睡著觉,做著他们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梦。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动了。 女妖往前走,一步一步,蹄子踩在地上,可他们没有听见。我走到火堆边上,走到他们中间,走到那个胖子旁边。 他还在打呼嚕,嘴张著,流著口水。 我低头看著他。 我想起那个谷地,想起那个男人趴在门口手还伸著,想起那个女人躺在地上身下一摊黑血,想起那个小小的孩子蜷缩在草垛边上一动不动。我想起灰马的眼睛,想起那个孩子抓著我的手说“別死”。 我拔出枪。 抵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的铁,烫的他皱了皱眉,翻了翻身,继续睡。 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只要轻轻一扣,他就醒了。不是醒过来,是永远醒过来。就那么一下,就完了。 可我扣不下去。 我站在那儿,拿著枪抵著他的额头,扣不下去。 不是怕。 是不想。 不想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不想让那个孩子以后想起来,救他的人,是跟他父母一样的杀人的人。 我娘说,拳头是用来护人的。 不是用来杀人的。 我慢慢把枪收回来。 然后我伸出手,抓住那个胖子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他醒了。 眼睛瞪得老大,像见了鬼一样。他看著我——看著一个发光的幽灵,一个燃烧的骷髏?他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因为面具遮著我的脸。可他看见了光,看见了我眼睛里烧著的东西。 他张嘴要喊。 我一拳打在他脸上。 那一拳打掉了他三颗牙,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其他人全醒了,全跳起来,全去摸枪。 可他们看不见我。 我在他们中间走,像一阵风,像一团雾。左边一拳,右边一拳,前面一脚,后面一脚。他们开枪,子弹打空了,打在他们自己人身上。他们喊,喊不出来,因为我的拳头已经砸在他们脸上了。 那个胖子爬起来想跑。 我追上他,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拎起来,摔在地上。然后我蹲下来,凑近他的脸,让那些光,那些火,那些从他眼睛里看见的东西,全照在他脸上。 他尿了。 就那么尿了,裤子湿了一大片。 我看著他,说:“那个谷地,你还记得吗?” 他张著嘴,说不出话。 “那家人,你还记得吗?” 他点头,拼命点头。 “那个孩子,你还记得吗?” 他又点头,点得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那就好。”我说,“你欠他们的,我会让你慢慢还。”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人。七八个,全趴著,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 我走到女妖旁边,翻身上马。 那个胖子趴在地上,冲我喊:“你……你是谁?” 我低头看著他。 “我是那个你们没杀死的人。”我说。 然后我夹了夹马肚子,女妖跑起来,跑进黑暗里,跑进山里,跑进那个他们永远追不上的地方。 风又响起来了,呜呜的,像女妖在哭。 不,是我在哭。 那些光在我脸上流下来,不知道是泪还是什么別的。我只知道,我骑在马上,跑在夜里,那些风那些声那些黑那些山全往后退,只有那个孩子的脸,一直在我面前。 他说,別死。 我没死。 我活过来了。 可我活过来之后,变成什么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那些以为自己可以隨便杀人的人,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梦见一匹白马,一个发光的幽灵。 那是我。 那个他们杀不死的人。 那个从血流成河的地方站起来的人。 那个黑暗里的光。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8章:双枪定荒,侠名远扬 那一夜之后,我变了一个人。 不是我自己想变的,是那身衣服、那匹马、那些光把我变了。白天我是卡特·斯莱德,野牛弯镇的教师,温和、乾净、无害。晚上我是另一个人,披著斗篷,戴著面具,骑著白马,在黑暗里穿行。 可那天晚上之后,我开始想一件事—— 那些暴徒,不止一伙。 那个谷地里的惨案,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回到部落,把那只小鞋给火焰之星看。他接过去,攥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要做的事,比我想的更大。” 我没问他什么意思。我知道。 我要做的事,不是杀一伙暴徒就够了。是让这片土地上所有那些以为自己可以隨便杀人的人,都知道有人会来找他们。 可我不知道怎么做。 我一个教师,一个刚从死神手里爬回来的人,一匹马,两把枪——能干什么? 火焰之星看出我在想什么。他把我带到帐篷外头,指著那些山,那些河,那些远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你知道这片土地有多大吗?”他问。 我说不知道。 “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这片土地上,没人管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我说不知道。 “你知道有多少孩子像杰米那样,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吗?” 我说不知道。 他看著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 “不知道就去看。”他说,“去走,去听,去看。等你都知道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听了他的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走。 白天教书,晚上骑马。一匹白马,两把左轮,一件能隱身的斗篷,一张会发光的面具。还有一双能在夜里看清东西的眼睛。 我走遍了科罗拉多。 从一个镇子到另一个镇子,从一条路到另一条路,从一片荒野到另一片荒野。哪里有人,我就去哪里。哪里有哭声,我就停下来。 慢慢地,我听见了一些事。 有人在传,说西部来了一个幽灵。白色的,发光的,骑著白马,来无影去无踪。专找那些欺负人的恶棍,专管那些没人管的閒事。 有人说他见过那幽灵。说那幽灵从黑暗里衝出来,一眨眼就把一伙劫匪打得满地找牙,然后消失在夜里,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有人说那不是幽灵,是神派来的使者。专管人间不平事。 有人说那是个疯子,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可不管他们说什么,有一件事他们都知道—— 从那以后,那些劫匪、恶霸、强盗,夜里不敢出门了。 我第一次真正用上那两把枪,是在一个叫孤松镇的地方。 那镇子小得地图上都找不到,就一条街,几间木屋,一个杂货店,一个酒馆。我去的时候,正赶上几个劫匪在抢那杂货店。 三个男的,拿著枪,把店主和他老婆堵在柜檯后头,正往袋子里装钱和吃的。店主的老婆跪在地上哭,求他们別拿走最后那点粮食,那几个匪徒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一脚把她踹翻在地。 我当时就站在街对面,骑在马上。 天刚黑,还没黑透。他们看不见我,因为斗篷已经把我变成了一道影子。 我下了马,走过去。 走过那条街,走进那间店,走到那三个人后头。他们还在笑,还在抢,还在往袋子里塞东西。那个踹人的傢伙正弯腰拿最后一罐麵粉。 我伸出手,抓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拎起来。 他整个人腾空了,脚离地,手里的麵粉罐掉在地上,摔碎了,麵粉溅得到处都是。他瞪著眼,张著嘴,想喊,喊不出来。因为他回头看见的,是一团发光的雾,一张发光的白脸,两只发光的眼睛。 “鬼——”他终於喊出来了。 另外两个回头,看见我,看见他,看见那团光。他们的枪举起来,可手在抖,抖得枪都快拿不住了。 我没动。 就站在那儿,让他们看。 第一个枪响了。子弹从我身边飞过去,打在墙上。 第二个枪也响了。子弹从我头顶飞过去,打在柜檯上,打得木屑乱飞。 第三个没开枪,因为他还在我手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把他往地上一摔,摔得他趴在那儿,半天爬不起来。然后我看著那两个拿枪的,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们开枪,一枪,两枪,三枪。可他们打不著我。不是我躲得快,是他们看不见我。斗篷一晃,我就到了这边;一晃,我就到了那边。他们的子弹全打在空气里,打在墙上,打在货架上。 我走到他们面前,一人一拳。 第一拳,左边那个倒下去,捂著肚子,缩成一团。 第二拳,右边那个倒下去,捂著脸,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然后我蹲下来,看著那个被我摔在地上的人。 “你刚才踢了她一脚。”我说。 他趴在地上,浑身哆嗦,说不出话。 “哪只脚踢的?” 他还是说不出话。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左脚,还是右脚?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两只脚以后走路都会疼。 我站起来,走到那对夫妇面前。 他们还缩在柜檯后头,抱在一起,浑身发抖。我蹲下来,看著他们。 “没事了。”我说。 那个女的抬起头,看著我。她看见的是一张发光的白脸,两只会发光的眼睛。可她没跑,没喊,就看著我。看了很久。 “你……你是谁?”她问。 我想了想,说:“一个过路的。”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去,骑上马,消失在夜里。 那是我第一次用枪。 其实我没开枪。一枪都没开。 可从那以后,那两把枪就一直在身上。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我不是空著手的。 第二件事,是在一个叫风滚草的地方。 那地方比孤松镇还小,小到只有三户人家。可就是这么小的一个地方,也有人来欺负。 一个自称“土地主”的人,带著十几个打手,来收什么“地皮税”。那三户人家都是穷得叮噹响的拓荒者,拿不出钱。那些人就把他们从房子里赶出来,把东西往外扔,把门踹烂,把窗户砸碎。 我到的时候,那些人正要把一个老人从屋里拖出来。老人瘫在地上,抱著门框不放,脸憋得通红。他媳妇跪在旁边,哭著求。几个孩子躲在远处,嚇得不敢出声。 那“土地主”骑在马上,叼著雪茄,笑眯眯地看著,像看一场戏。 我没从正面进去。 我绕到房子后头,下了马,从阴影里走过去。走到那几个人后头,伸出手,一个一个拍他们的肩膀。 第一个回头,看见一团光,腿一软,坐在地上。 第二个回头,看见一团光,想跑,被我一脚绊倒。 第三个回头,看见一团光,喊了一声,枪都掉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一个,全被我拍了一遍。拍完一个,倒一个;倒一个,趴一个。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十几个人全趴在地上,哼哼唧唧,谁也不敢动。 那个“土地主”还在马上叼著雪茄,笑眯眯地看著。可他笑的是那三户人家,不是他身后的事。 等他不笑了,回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你——”他指著我,话都说不利索,“你是谁?” 我走到他马前,仰头看著他。 “下来。”我说。 他不动。 我伸出手,抓住他的马韁绳,一拽。那马被我拽得往前走了两步,他在马背上晃了晃,差点摔下来。 “下来。”我又说一遍。 他这回下来了。 站在我面前,两条腿抖得像筛糠。雪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叼著的那半截也不见了。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这些人,”我说,指了指那三户人家,“你认识吗?” 他摇头。 “他们欠你钱吗?” 他摇头。 “那你怎么敢来抢他们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再往前走一步。他又往后退一步。 退了五六步,他脚底下一绊,摔在地上,坐在那儿,仰著头看著我。那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害怕,又不敢跑;想求饶,又不知道说什么;想硬气,又硬不起来。 “听著。”我说,“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由我护著。你再来,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多少人,我会找到你。听懂了吗?” 他拼命点头。 我低头看著他,又说了一句话: “你最好记住我这张脸。因为下次你看见它的时候,就是最后一次。” 然后我转身,走到那三户人家面前。 那个老人还抱著门框,他媳妇跪在旁边,几个孩子躲在远处,全都看著我。 我蹲下来,看著那个老人。 “没事了。”我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说不出来。眼泪先流下来了,顺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怀里。 我站起来,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 最大的那个是个男孩,十来岁的样子,脸上还掛著泪,可眼睛里有一股倔劲儿。他看著我,说:“你是谁?” 我想了想,说:“一个过路的。” “过路的为什么帮我们?”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睛里的那股倔劲儿,想起另一个人。 “因为我路过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我说。 他没再问。 我走回去,骑上马,消失在夜里。 后来我听人说,那个男孩长大了,成了那一带最出名的治安官。他抓了很多人,都是那些欺负人的恶棍。有人问他为什么干这行,他说—— “小时候有个人救过我们一家。他说他是过路的。我想成为那种人。” 我听见这话的时候,骑在马上,走在夜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些事,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像种子一样,落在这片土地上。 有的种子发芽了,长成了树。有的种子没发芽,烂在土里。可不管发没发芽,那些种子都在。 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事。 有时候是救一个被抢的商队,有时候是赶走一伙欺负牧民的盗匪,有时候只是把某个迷路的孩子送回家。大事小事,看见了就做,碰上了就管。 慢慢地,我的名字传开了。 不是卡特·斯莱德这个名字——没人知道卡特·斯莱德是谁。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他们叫我—— 幻影骑士。 说我是黑夜里的幽灵,马背上的鬼魂。说来无影去无踪,枪法如神,能以一敌百。说我是被神派来护著这片土地的使者。 我听见这些传说的时候,往往只是笑笑。 他们不知道,那个幻影骑士,白天就站在他们镇上的学校里,教他们的孩子读书写字。他们不知道,那个神出鬼没的幽灵,放学之后还会帮他们修柵栏、劈柴火、找走丟的牛。 这样挺好。 一个秘密,换来两边的安寧。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事,只是开始。 那些暴徒,那些恶棍,那些欺负人的人——他们不会因为我一个人就消失。他们只会躲起来,藏起来,等我走远了再出来。 我得一直走。 一直骑著马,一直走在夜里,一直看著那些黑暗的角落。 我不知道这日子要过多久。 可我知道,只要还有人需要护著,我就不会停。 因为我是卡特·斯莱德。 也是幻影骑士。 那个从血流成河的地方站起来的人。 那个黑暗里的光。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9章:扫黑除恶,剑指腐官 有一类人,比那些拿枪的暴徒更难对付。 拿枪的暴徒,你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脸上写著“我是坏人”,手里拿著“我是来抢的”。好人怕他们,可也知道他们是坏人。 可另一类人,脸上不写字。 他们穿著体面的衣服,坐在体面的屋子里,说著体面的话。他们手里不拿枪,拿的是纸——地契、借据、判决书。他们不抢你的钱,他们让你自己把钱送过去。他们不打你,他们让法律打你。 这些人,叫官。 我第一次碰见这种人,是在一个叫黄松镇的地方。 那镇子比野牛弯大,有正经的街道,正经的商店,正经的教堂,还有一个正经的镇公所。我路过那儿的时候,天快黑了,想找个地方过夜。 可我刚进镇子,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镇公所门口。 我下了马,牵著女妖走过去,站在人群后头,往里头看。 镇公所门口的台阶上,站著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他手里拿著一张纸,正在念。我听了一会儿,大概听明白了——他是在念一个判决。 判决的內容是:一个叫亨特的男人,欠了镇上商人一笔钱,还不上,所以他的农场归商人了。他和他媳妇、三个孩子,三天之內必须搬走。 那个叫亨特的男人站在台阶底下,低著头,不说话。他媳妇抱著最小的孩子,站在他旁边,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三个大点的孩子躲在她身后,最大的那个女孩十来岁,眼睛红红的,可咬著嘴唇,没哭。 那个念判决的人念完了,把纸一折,低头看著亨特。 “听明白了吗?”他问。 亨特没说话。 “我问你听明白了吗?” 亨特抬起头,看著他。那眼神我见过——就是那种被人逼到墙角、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 “法官大人,”他说,“我不是不还钱。是那帐不对。我借的是五十,他记的是八十。我找人看过,那帐上有改过的痕跡——” “够了。”那个法官打断他,“判决已经下了,你再说也没用。三天,三天之后不走,治安官会请你走。” 他转身要进去。 亨特的媳妇突然跪下了,跪在台阶上,抱著孩子,哭喊: “法官大人,求求您了!我们一家五口,往哪儿去啊?冬天就要到了,孩子还小,出去会冻死的!” 那个法官头也没回,进去了。 门关上了。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摇头,有人嘆气,可没人说话。亨特站在那儿,他媳妇跪在那儿,三个孩子围在他们身边,就那么待著,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站在后头,看著他们。 天快黑了,风冷起来了。那个最小的孩子开始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走过去。 蹲在那个女人面前,看著她。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一个陌生人,普通的脸,普通的衣服,普通的靴子。她愣了一下,问:“你是……” “过路的。”我说,“你家在哪儿?” 她指了指镇外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带我去。”我说。 她看著我,眼睛里全是疑惑。 可她还是站起来了,抱著孩子,带著我往镇外走。亨特跟在后面,三个孩子跟在亨特后面。 走了两里地,到了一座破旧的木屋前头。 那屋子比我家当年还破。墙歪了,屋顶有几处漏了,用木板盖著。门口堆著几捆柴火,还有一些农具,锈跡斑斑的。 我站在门口,看著那屋子,心里说不出的堵。 “这就是你们的农场?”我问。 亨特点点头。 “那地呢?” 他指了指屋子后头。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可我知道那是一片地,不大,种著什么。 “就是那块地,”他说,“十五亩。我开出来的,我种的。本来以为能养活一家子。谁知道……” 他没说下去。 我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 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口锅,几个碗。墙上掛著几件旧衣裳,补丁摞补丁的。地上有几个麻袋,装著不多的粮食。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我转完一圈,站在屋子中间,看著那一家五口。 他们都看著我,眼睛里全是问號——这人是谁?他来干什么?他能干什么? 我没说话。 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火焰之星给我的,一小袋钱。不多,够他们撑一阵子。 我把钱袋放在桌子上。 亨特看著那钱袋,愣住了。 “这……”他说不出话。 “明天去找个律师。”我说,“让他重新看那份借据。如果帐真被改过,能翻案。” 亨特看著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是谁?”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路过的时候,正好看见了。” 然后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个女孩追出来,拉住我的袖子。 我回头看她。 她眼睛红红的,可脸上有一种倔劲儿——那种我见过的倔劲儿,像林肯,像杰米。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蹲下来,看著她。 “我叫卡特。”我说。 “卡特什么?” “卡特·斯莱德。” 她点点头,像在记住这个名字。 “我记住了。”她说,“等我长大了,我会还你钱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用还。”我说,“等你长大了,要是看见別人也有难处,帮他们一把。就算还我了。” 她看著我,好像没太听懂。可她还是点点头,鬆开了我的袖子。 我站起来,骑上马,走了。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站在黑夜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找了个地方,把女妖拴好,自己坐在暗处,看著那座镇公所。 等了一夜。 第二天,那个法官从镇公所里出来,上了马车,往镇外走。我跟在后头,骑著女妖,远远地跟著。 他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很大的农场,比亨特那个大十倍不止。房子是新的,漆著白漆,有马厩,有穀仓,有成群的牛。 他下了马车,走进去。 我绕到后头,从一个没关的窗户往里看。 里头坐著几个人,正在喝酒。那个法官坐在上座,旁边坐著一个胖胖的、穿著讲究的人。我听见他们说话——那个胖子就是商人,就是他告的亨特。 “事情办妥了?”胖子问。 “办妥了。”法官说,“三天之后,那地就是你的了。” 胖子笑了,举起酒杯:“来,干一杯。十五亩地,虽然不多,可蚊子再小也是肉。明年开春,把那一家子赶走,地就能种上了。” 法官也笑了,跟他碰了杯。 我站在窗外,看著他们笑。 那种笑,和那些暴徒的笑不一样。暴徒的笑是明著坏,他们的笑是暗著坏。暴徒抢你的钱,他们让你的钱变成別人的。暴徒打你的人,他们让法律打你的人。 可坏就是坏。 不管穿什么衣服,不管坐在什么位置上。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个法官家。 不是他家,是他在镇上的房子。我翻墙进去,找到他的书房,找到那些案子的卷宗。一份一份翻,一份一份看。 亨特的案子在里面。 借据也在里面。 我对著灯看那张借据——確实被改过。“五十”那个地方,墨跡比別的地方深一点,“十”字那一横,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把“五十”改成“八十”,就这么简单。 我把那张借据揣进怀里。 然后我去了那个商人家。 他的帐本也在。我翻了半夜,找到了一样的东西——不止亨特一个人的,还有很多人的。凡是还不起钱的,他都这么干。改借据,买通法官,把人赶走,把地占过来。 我把帐本也揣进怀里。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的教堂。 不是去做礼拜,是去找一个人——一个律师。我打听过,这镇上有两个律师,一个专给有钱人打官司,一个专给穷人打官司但从来打不贏。我要找的是后一个。 他叫格兰特,是个老头,头髮花白,戴著眼镜,住在教堂后面一间小屋子里。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书。 我把借据和帐本放在他桌上。 他戴上眼镜,一份一份看。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看著我。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他问。 “偷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老实。” “能翻案吗?”我问。 他想了想,点点头。 “能。可需要有人出庭作证。你敢吗?” 我说:“敢。” 他又笑了。 “好。后天开庭,你来。” 后天。 我等到后天。 那天镇上的人都来了,把法庭挤得满满的。亨特一家站在一边,那个商人和法官站在另一边。格兰特坐在亨特旁边,我站在人群里。 那个穿黑袍子的法官——不是那个腐败的法官,是另一个,从別的镇子请来的——敲了敲锤子,宣布开庭。 格兰特站起来,把借据和帐本递上去。 那个法官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著那个商人。 “这份借据,你认吗?” 那个商人脸白了,可还强撑著:“认……认什么认?那是假的!是他们偽造的!” 格兰特说:“是不是假的,请个笔跡专家一看就知道。” 那个法官点点头,正要说话,那个商人突然指著人群里的我: “是他!是他偷的!他那天晚上翻进我家,偷了我的帐本!”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 我没动,就站在那儿。 那个请来的法官看著我,问:“你是谁?” 我说:“一个过路的。” “他胡说!”那个商人喊,“他是那穷鬼的同伙!他——” “够了。”法官敲了敲锤子,“你既然说他偷了你的帐本,那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发现帐本丟的?” 那个商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帐本没丟。我看完就放回去了。 格兰特站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那个法官和那个商人喝酒那天,我趴在窗外听见的话。格兰特找人在窗外等著,把他们说的话全记下来了。 他把那张纸递上去。 那个请来的法官看完,脸色也沉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腐败的法官,看著那个商人。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没人说话。 整个法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个法官敲了敲锤子。 “本庭宣判:亨特欠款案,重新审理。借据系偽造,债务无效。商人恶意欺诈,罚款五百元,赔偿亨特损失一百元。法官——”他顿了顿,看著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涉嫌受贿,徇私枉法,移交上级法办。” 锤子落下。 人群炸了。 亨特的媳妇跪在地上,抱著孩子哭,这回是高兴的哭。亨特站在那儿,愣愣的,像做梦一样。那三个孩子围著他,又笑又跳。 那个商人和那个法官,被治安官带走了。 我站在人群里,看著这一切。 格兰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怎么知道,那个请来的法官会秉公办案?”他问。 我说:“我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那你赌?” “不是赌。”我说,“是相信。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相信就算有些人坏了,还有没坏的。” 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格兰特。”他说。 我握住他的手。 “卡特·斯莱德。” 他点点头。 “卡特·斯莱德,”他说,“我记住你了。” 我笑了笑,鬆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亨特一家还在那儿,抱在一起,笑著,哭著。那个女孩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走出去,骑上女妖,走了。 从那以后,我懂了。 有些坏人,穿著体面的衣服,坐在体面的屋子里。可他们坏起来,比那些拿枪的暴徒更狠。因为他们杀人的时候,不用枪,用的是你相信的那些东西——法律、公道、人心。 可他们也怕。 怕什么?怕有人站出来,怕有人看见,怕有人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拿到光底下。 我就是那个人。 那个在暗处看著的人。 那个把他们见不得人的事,拿到光底下的人。 从那以后,我走的地方更多了。 从一个镇子到另一个镇子,从一个案子到另一个案子。有穷人和富人打官司的,有牧民和农场主爭地的,有寡妇被逼著改嫁的,有孩子被人拐走的。 只要看见了,我就管。 有时候用那两把枪,有时候用那张借据,有时候只是站在那儿,让那些人知道——有人看著他们。 慢慢地,又有些话传开了。 说那个幻影骑士,不光会打人,还会翻案。说他是穷人的保护神,是那些欺负人的人的噩梦。说他来无影去无踪,可每到一处,就会有人倒霉——那些该倒霉的人。 我听见这些话的时候,还是笑笑。 因为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在那些没人看见的角落里,点了一盏灯。 可一盏灯,能照亮一小块地方。 很多盏灯,就能照亮一大片地方。 我骑著马,走在夜里,看著那些远远近近的灯火,想著那些被我照亮过的人。 那个攥著小鞋的杰米。 那个跪在柜檯后头的老板娘。 那个抱著门框不放的老人。 那个要成为治安官的男孩。 那个冲我挥手的女孩。 他们都是一盏灯。 等他们长大了,也会去点別的灯。 那样,这片土地就会越来越亮。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10章:西部群英,並肩作战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儿是一个人干的。 比如出生,比如死。比如那些夜里骑著白马在黑暗里穿行的时刻——那些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和一匹马,和那些你护著却永远不会知道你是谁的人。 可也有些事儿,是一个人干不了的。 比如,当黑暗不是来自一两个暴徒,而是来自一片阴影的时候。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道理,是在一个叫十字路口的地方。 那地方不叫十字路口——它有自己的名字,叫石溪镇。可后来所有人都叫它十字路口,因为那儿发生的事,把整个西部的英雄都引过来了。 那是怎么开始的呢? 说起来,就是一封信。 那天我回到野牛弯,天已经快亮了。我把女妖拴在镇外的林子里,自己悄悄溜回学校后头那间小屋。躺在床上,刚要睡著,就听见有人敲门。 我翻身起来,摸到墙边的枪。 “谁?” “我。” 是杰米的声音。 我鬆了口气,打开门。杰米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封信,脸涨得通红。 “有人送来给你的。”他说。 “谁送来的?” “不知道。一个过路的,骑著马,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他说这信必须交到你手上。” 我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石溪镇需要你。来。” 没有落款,没有签名。 我翻来覆去看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笔跡是陌生的,纸是普通的,信封上也没写名字。可我知道,这信是给我的——给卡特·斯莱德的,不是给幻影骑士的。 因为送信的人,找到了杰米。 他知道杰米是谁。他知道杰米住在哪儿。他知道杰米会把这封信交给我。 我在那间小屋里站了很久,看著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那天晚上,我骑著女妖,往石溪镇走。 走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我到了。 那镇子不大,比野牛弯大一点儿,比黄松镇小一点儿。一条主街,两边是木头的房子,有杂货店,有酒馆,有铁匠铺,有教堂。可这会儿街上没人,所有的门都关著,窗户也关著,像一座死镇。 我骑著马,慢慢往里走。 走到镇子中央,看见一个人。 他站在街心,背对著我,穿著一件灰色的旧外套,戴著宽檐帽,脚上是一双磨得发亮的马靴。他右手垂著,左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一动不动。 我勒住马。 他没回头。 “来了?”他问。 “来了。”我说。 他这才转过身来。 月光底下,我看见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深陷,鬍子拉碴的。他看著我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 “你就是那个幻影骑士?”他问。 “你就是那个写信的人?” 他没回答,反而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行,没找错人”的那种笑。 “我叫布奇。”他说,“布奇·卡西迪。” 我愣了一下。 布奇·卡西迪——那个传说中劫富济贫的火车大盗?那个被好几个州的警长追著跑、可从来没被抓著的亡命徒? “你写的信?”我问。 “我写的。” “你怎么知道我?” 他看著我,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因为我见过你。”他说,“在风滚草镇。你教训那个土地主的时候,我就在人群里。” 我回想那天——风滚草镇,那三户人家,那个骑在马上叼著雪茄的“土地主”。人群里確实站著一个穿灰色旧外套的人,我没注意。 “那你为什么找我?”我问。 他没直接回答。他转身,朝镇子另一头走去。 “跟我来。”他说。 我跟上去。 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走了几步,他停在一间木屋门口。推开门,里头坐著两个人。 一个黑人,高大魁梧,坐在角落里擦枪。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擦。 一个印第安人,年纪不大,坐在窗边往外看。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眼神锐利得像鹰。 布奇指著那个黑人:“切罗基·比尔。” 指著那个印第安人:“游隼。” 我点点头。 布奇看著我,说:“我们三个人,等一个人。等了三天。” “等我?” “等你。”他说,“因为我们需要你。” 他让我坐下,然后开始说。 石溪镇出了件事。 一个月前,一伙人来到镇上。不是普通的劫匪,不是流窜的暴徒——他们是“公司的人”。背后有人出钱,有人撑腰,有人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说这条线往西的地,都归他们了。 他们不抢,他们“买”。拿著一张纸,说这是地契,说这片土地已经归他们了。谁不走,就让治安官来请。治安官不走,就让警长来。警长不走,就换一个警长。 石溪镇的警长不肯干这脏活。三天后,他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里,枪在他自己手里,看著像自杀。 可没人信。 新来的警长是那伙人带来的。他来之后,镇上开始出事。有人夜里被绑走,第二天发现吊死在树上。有人家的房子半夜著火,一家人全烧死在里面。有人想反抗,第二天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剩下的人不敢出门了,不敢开窗了,天还没黑就躲进屋里,把门閂得死死的。 “那伙人有多少?”我问。 “二十几个。”布奇说,“可这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什么?” 他看著我,眼神沉了一下。 “最麻烦的是,他们背后有人。一个叫收割者的人。” 收割者。 我听过这个名字。他不是普通的匪徒,不是普通的恶棍——他是一个牧师。至少他自己这么叫自己。可他不传道,他收人。他收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收那些手上沾血的人,把他们变成他的人。然后他带著这些人,去收別人的命。 “他来西部了?”我问。 “来了。”布奇说,“就在这附近。那伙人就是他派来的。他想把这片土地变成他的地盘。”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火,可又不像火,像冰,可又不像冰。 “你为什么管这事?”我问。 他没回答。 旁边的切罗基·比尔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因为他妹妹。” 我看著布奇。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她住在石溪镇。”他说,“嫁给了一个农场主。那伙人来的时候,她丈夫站出来说话。第二天,她丈夫没回来。她去镇上找,也没回来。” 他没再说下去。 可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月光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像蒙了一层霜。 “你们打算怎么办?”我问。 布奇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我们有三个人。”他说,“加上你,四个。那伙人有二十几个,加上那个收割者,不知道有多少。硬拼是找死。” “那怎么打?” 他指著窗外的夜色。 “等他们来找我们。” 我不明白。 游隼开口了,他的英语有点生硬,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们已经来了。三天后,他们会来镇上。把所有剩下的人都赶走。然后放火烧镇。” 我转过头,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 “我在他们营地外头趴了两天两夜。”他说,“听见他们说的。” 我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两天两夜,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就为了听那些人的话。 “他们有多少人?”我问。 “二十三个。”他说,“加上那个收割者,二十四个。” “枪呢?” “人手一把。有几把长枪。”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四个对二十四个。没有地形优势,没有后援,没有退路。 “你们三个,为什么管这事?”我问。 布奇没说话。 切罗基·比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魁梧得像一座山。他低头看著我,说:“因为我欠这个镇子一条命。” 我没问他欠什么。不重要。 游隼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我另一边。 “因为这是我的土地。”他说,“他们从东边来,赶走我的人,杀我的族人。现在他们又来赶走这些白人。他们以为换了人杀,我就看不见了?” 我看著他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火,可那火是冷的,冷得能烧死人。 布奇站在我旁边,三个人把我围在中间。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找你了。”他说。 我看著他们三个人——一个火车大盗,一个黑人逃犯,一个印第安战士。放在別的地方,他们可能是敌人,可能是仇人。可在这儿,在这个空荡荡的镇子里,他们是並肩站著的人。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问。 “幻影骑士。”布奇说。 “不是那个。”我说,“我是说,真正的我是谁。” 他看著我的眼睛。 “一个过路的?”他问。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 “你帮过多少人,你自己记得吗?”他说,“在孤松镇,你救了那对开杂货店的夫妇。在风滚草镇,你赶走了那个土地主。在黄松镇,你帮那个叫亨特的穷人翻案。我查过你。不是查你是谁,是查你是什么人。” 我看著他,没说话。 “你是什么人?”他说,“你是一个过路的。可你路过的地方,都会变好一点。这就够了。” 切罗基·比尔点点头。 游隼也点点头。 我站在那儿,看著这三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好像走了很久的黑夜,突然看见前面有几盏灯。 “好。”我说,“那就一起干。”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坐在那间木屋里,一直坐到天亮。 布奇画了一张镇子的地图,標出了每一条街、每一栋房子、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切罗基·比尔算他们的枪,算我们的枪,算每个人能打几发子弹。游隼讲那个营地的布局,讲那些人什么时候换岗,讲那个收割者长什么样,讲他住在哪个帐篷里。 我听他们说,一边听一边记。 天快亮的时候,布奇问我:“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说:“他们不知道我们来了。” “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不知道。” “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 布奇看著我,眼睛慢慢亮了。 “你是说——” “让他们看见我。”我说,“让他们看见一个发光的幽灵,一个骑著白马的鬼魂。让他们自己去传,传得越邪乎越好。传得他们自己先怕了。” 切罗基·比尔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黑脸上,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光。 “等他们怕了,”他说,“我们再动手。” 游隼点点头。 布奇伸出手。 我把手放上去。 切罗基·比尔把手放在上面。 游隼最后放上来。 四只手叠在一起,在那个天亮前的时刻,在那个空荡荡的镇子里。 “干。”布奇说。 “干。”我说。 然后我们站起来,走出去,走进那即將亮起来的天光里。 外面,风在吹。 远处,山在等著。 还有二十四个敌人,在不知道的地方,等著他们这辈子最想不到的事—— 一群过路的,站在一起了。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11章:夜梟匪帮,西部大患 人多了,事就大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石溪镇唯一还开著的酒馆里——老板是个不怕死的,或者说,是个除了这儿没处去的人。他给我们端来几杯啤酒,又端来一盆燉肉,然后自己缩在柜檯后头,一声不吭地擦杯子。 约书亚坐在我左边,闷头吃肉。他的手比我的大腿还粗,可拿刀叉的时候轻得像拿绣花针。 贝克坐在我右边,背靠著墙,眼睛扫著门口和窗户。他什么都没吃,就端著那杯啤酒,一口没喝。 黑狼坐在我对面,手里转著一把刀。那刀是印第安人用的那种,刀刃弯弯的,像月牙。他转得很慢,刀在他指间翻来翻去,一次都没掉。 治安官坐在角落里,就是那个男孩——不,现在不是男孩了,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治安官的制服,腰里別著枪。他叫汤米,汤米·韦德。从风滚草镇那件事之后,他就一直记著我。后来他当了治安官,管的地方离这儿不远。 “人齐了。”布奇说。 他站在门口,背靠著门框,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走过来坐下。 “说吧。”我说。 布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画的地图,歪歪扭扭的,可该有的都有——山,河,路,镇子,还有一个画著叉的地方。 “夜梟匪帮。”他说,“你知道多少?” 我想了想。 “听过名字。”我说,“听说他们从堪萨斯那边过来,一路烧杀抢掠,没人拦得住。” “不止。”贝克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里滚出来,“他们杀过一队骑兵。十七个人,全死了,一个活口没留。”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上个月。堪萨斯边境。”贝克说,“我路过那儿的时候,看见了那些尸体。不是打仗死的,是处决——跪著,从后脑勺开枪。” 酒馆里静了一下。 “他们有规矩。”布奇说,“不抢穷人,不杀女人,不动孩子。这是他们在外头说的。可实际上——” “实际上,”黑狼接过去,“他们杀过一个部落。二十七个人,男女老少,一个没留。因为那个部落藏了几个逃跑的牧民。” 我看著那张地图,看著那个画著叉的地方。 “他们现在在哪儿?”我问。 布奇指著那个叉:“离这儿四十里,山里头。有一个营地,扎了半年了。” “半年?” “半年。”他说,“这半年他们没怎么动,就在那儿待著。可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 意味著他们不是流窜的匪帮,是有根的了。意味著他们背后有人养著,有人撑腰,有人给送吃的送喝的。意味著他们等著干什么事。 “那个收割者,”我说,“跟夜梟是什么关係?” 布奇和贝克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布奇说,“有人说是他养的这帮人,有人说是他雇的这帮人。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来了之后,这帮人才扎下根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约书亚把肉咽下去,抬起头,看著我说:“咱们有多少人?” 我数了数。 约书亚,贝克,黑狼,汤米,布奇,我——六个。 加上石溪镇剩下的那些人。可那些人能打的没几个。大多数是老弱妇孺,让他们拿起枪,是让他们去送死。 “六个。”我说。 “他们有二十四个。”贝克说。 “加上收割者,二十五个。”黑狼说。 酒馆里又静了一下。 汤米站起来,走到桌边,看著那张地图。他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可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那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火,又不像火。 “六个对二十五个。”他说,“怎么打?” 布奇看著我。 约书亚看著我。 贝克也看著我。 黑狼还在转那把刀,可眼睛也在我脸上。 我盯著那张地图,脑子里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 正面打?找死。偷袭?他们营地扎了半年,肯定有防备。拖?拖越久,他们准备越充分。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游隼说过,他在他们营地外头趴了两天两夜。他听见那些人说话。他知道他们的习惯,知道他们换岗的时间,知道那个收割者住在哪个帐篷里。 “游隼呢?”我问。 “去盯了。”布奇说,“他白天睡觉,晚上去,一天一换。” 我点点头。 “等他回来。”我说,“我要知道更多。”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酒馆里等著。 等到后半夜,门开了,游隼闪进来。他身上全是露水,脸上有几道树枝刮出的血印子,可眼睛亮得很。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杯没人喝的啤酒,一口灌下去,然后抹了抹嘴,说: “他们明天晚上有动静。” 我们都直起身子。 “什么动静?” “来了十几个人。”他说,“今天下午到的,骑那种好马,带那种好枪。他们进了收割者的帐篷,待了很久。我听见他们说——后天,动手。” “动手干什么?” 游隼看著我,眼神沉了一下。 “石溪镇。”他说,“他们要把石溪镇烧了,把所有剩下的人都杀了。一个不留。” 酒馆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布奇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黑狼不转刀了,把刀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约书亚放下刀叉,再也吃不下去。贝克还是那个姿势,背靠著墙,可眼睛里的光变了。 汤米站在那儿,年轻的脸绷得更紧了。 我坐在那儿,看著那张地图,看著那个画著叉的地方。 后天。 二十五个对六个。 可我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吗?”我问。 游隼摇摇头。“不知道。我趴得很远,没让他们发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布奇旁边。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四十里外,有二十五个人,正在磨刀,正在装枪,正在等著天亮之后来杀光这个镇子的人。 “那就让他们不知道。”我说。 布奇转过头,看著我。 “你想怎么打?” 我看著那片黑,慢慢说了一句话: “让他们自己先打起来。” 第二天一整天,我们都在准备。 不是准备打仗,是准备一场戏。 约书亚和汤米去镇外找了一堆乾柴,堆在镇子后头那片林子里。黑狼和游隼去弄了一些松明,浸了油,藏在镇子各处。贝克把镇上还剩下的几匹马都牵到一起,拴在镇子另一头。 布奇和我,在酒馆里等一个人。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是个贩子,赶著一辆破马车,车上装著一些杂货——布匹、盐、子弹、还有几瓶劣质威士忌。他经常在这片跑,认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夜梟匪帮的人。 “钱呢?”他问。 布奇把一小袋金子放在桌上。 贩子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看著我们。 “就带个话?” “就带个话。”我说,“告诉他们,石溪镇的富户把金银细软都藏起来了,藏在镇子后头的林子里。明天晚上他们要是来,可以顺手取了。” 贩子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 “他们信吗?” “你说是你亲眼看见的,他们就信。” 他点点头,赶著马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六个人,加上镇上还能动的七八个男人,藏在镇子各处。女的带著孩子,躲进教堂后头的地窖里。门从外面閂上,从里面打不开。可她们不喊,不哭,就那么等著。 我在镇子中央那棵老树上,趴著。 女妖拴在镇外三里远的一个山坳里,我告诉它等著我。它看著我,眼睛在黑夜里发光,像两盏小小的灯。 我没戴面具,没披斗篷。 今晚我要让他们看见我——不是看见幻影骑士,是看见一个普通的人。等他们看见了,我再变。 下半夜,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很亮,是那种半亮不亮的,刚好能看见人影,可看不清脸。 然后我听见了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握紧手里的枪。 那枪里只有一发子弹。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点火的。 马蹄声停了。 停在了镇子外头。 我透过树叶往外看——黑压压一群人,骑著马,站在镇子门口。为首的一个,穿著一件黑色的长袍,像牧师穿的那种,可那袍子上沾著什么,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收割者。 他就站在那儿,往镇子里看。 看了一会儿,他一挥手。身后的人下马,端著枪,往镇子里走。 二十几个人,分成几队,从不同的方向摸进去。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枪端在手里,隨时准备开火。 可镇子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他们摸进第一间房子,空的。第二间,空的。第三间,空的。 他们互相看看,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候,镇子后头突然亮了一下。 是那堆乾柴,约书亚点的。火一下子躥起来,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那些人看见火光,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喊:“那边!” 他们往后头跑。 跑到一半,突然又有人喊:“林子那边也有火!” 是黑狼点的。另一堆乾柴,也烧起来了。 那些人站在镇子中央,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就在这时候,我开了枪。 那发子弹打在一个油布包上——那是我让约书亚提前掛在一棵树上的,浸透了油。子弹打进去,火一下子烧起来,把那棵树烧成了一根火把。 那些人全转过头,往这边看。 他们看见我了。 我站在那棵烧著的树旁边,站在火光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我。 然后我戴上了面具。 那面具一戴上,光就变了。不再是火的那种红黄的光,是我身上那种发白的、发亮的光。那些光从我身体里涌出来,从面具里透出来,从斗篷里漫出来,把我整个人变成了一团发光的幽灵。 我骑上女妖。 它从我藏身的地方衝出来,四蹄踏在石头上,溅起火星子。我们衝进那些人中间,像一阵风,像一团火,像一个他们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们开枪。 子弹从我身边飞过去,从女妖身边飞过去,可打不中。不是躲得快,是他们看不清。斗篷一晃,我就到了这边;一晃,我就到了那边。他们的子弹打在空气里,打在他们自己人身上。 有人倒下去了。 不是我倒的,是他们自己打的。 我听见有人喊:“鬼!有鬼!” 又有人喊:“跑!” 可他们跑不了。 因为镇子四周突然响起了枪声——那是约书亚他们,藏在暗处,一枪一枪往外打。不打死人,就嚇人。让他们慌,让他们乱,让他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那个穿黑袍的收割者,站在镇子门口,一动不动。 他在看我。 我也在看他。 隔著那些乱跑的人,隔著那些乱飞的子弹,隔著那些烧起来的火,我们就那么互相看著。 然后他一挥手。 不是让手下冲,是让手下撤。 那些人像得了大赦一样,往镇子外头跑,往马那边跑,往黑夜里跑。 收割者最后一个走的。 他骑上马,回头看了我一眼。隔著那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然后他走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了。 我骑在女妖上,站在镇子中央,看著那些渐渐熄灭的火,看著那些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匪徒——没死的,有五六个,被自己人打伤的,被嚇晕的,被绊倒摔断腿的。 约书亚他们从藏身处走出来,聚到我身边。 没人说话。 就那么站著,看著那些火,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看著那片黑漆漆的夜。 过了很久,布奇开口了: “他们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 收割者那种人,不会因为一次装神弄鬼就怕了。他回去之后,会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会知道我们没几个人,会知道我们用的是诈。 下一次,他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下一次,他会带著更多的人来。 我看著那片黑漆漆的夜,想著那个穿黑袍的人,想著他看著我的那种眼神。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那就让他们来。” 约书亚转过头,看著我。 布奇也看著我。 贝克,黑狼,游隼,汤米——都看著我。 我骑著马,站在他们中间,站在那些渐渐熄灭的火光里,站在那片黑漆漆的天底下。 “那就让他们来。”我又说了一遍。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著烧焦的味道,带著血腥味,带著不知道什么的味道。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12章:布防合围,决战荒野 那一夜,没人睡觉。 火灭了,匪徒绑了,镇子又黑下来了。可没人回屋,没人躺下,所有人都聚在酒馆里,围著那张破桌子,盯著那张画著叉的地图。 约书亚坐在我左边,手上还沾著灰。贝克靠在墙上,眼睛一直没离开门口。黑狼不转刀了,把刀插在腰里,双手抱胸。游隼蹲在角落里,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著什么。汤米站在窗边,往外看。 布奇站在我对面,两只手撑著桌子,看著那张地图。 “他们还会回来。”他说,“这次不是试探,是真打。” 我知道。 收割者那种人,不会因为一次装神弄鬼就怕了。他回去之后,会把今晚的事想一遍,会把那些火光、那些枪声、那个发光的幽灵拆开来想。他会想明白:我们没几个人,我们用的是诈,我们只能躲在夜里嚇人。 下一次,他会白天来。 下一次,他会带著更多的人来。 “还有多久?”我问。 游隼抬起头。“他们跑回去,四十里,得小半天。再商量、再准备、再往回赶——最快也得后天早上。” 后天早上。 我扭头看窗外。天已经有点发白了,再过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 也就是说,我们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一天一夜。”我说,“够干什么?” 没人说话。 约书亚先开口了:“我能打铁。镇上铁匠铺里有东西,可以做点陷阱。” “什么陷阱?” “捕兽夹改的。”他说,“夹腿的,夹不死的。可要是踩上了,就跑不动了。” 我点点头。“做。能做多少做多少。” 黑狼站起来。“我去山上看地形。哪儿能埋伏,哪儿能撤退,哪儿能躲。游隼跟我一起。” 游隼也站起来,两个人往外走。 贝克动了动,从墙上直起身子。“我去镇上转一圈,看看还有谁能拿枪。” “不是都躲起来了吗?” “那是昨晚上。”他说,“今早他们看见那些匪徒被抓了,看见咱们还在,可能会有人出来。” 他走了。 汤米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可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我见过的光,像林肯,像杰米,像那些被救过之后想要救人的人。 “我能干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你去把那些匪徒看好。別让他们跑了,也別弄死他们。留活口。” 他点点头,也走了。 酒馆里剩下我和布奇。 他还在看那张地图,一动不动。我走到他旁边,也看著那张地图。 那个画著叉的地方,离这儿四十里。那些山,那些河,那些路。他来的时候会怎么走?我们挡的时候该挡在哪儿? “你有家人吗?”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有过。”我说,“弟弟,爹娘。都在俄亥俄。” 他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不是对我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我妹妹嫁到这儿来的时候,我不同意。那男的我看不上,穷,没本事,就知道种地。可她说,就图他老实。” 我没接话。 “后来那男的死了。”他说,“被那些人杀的。我妹妹也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的手攥著桌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是来找她报仇的。”他说,“我是来找她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看著他那张侧脸,那张被月光照得惨白的脸。 “会找到的。”我说。 他没说话。 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光照进酒馆,照在桌上,照在地图上,照在布奇那张脸上。他像是被那光刺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直起身子。 “干活吧。”他说。 那一天,整个石溪镇都在动。 约书亚在铁匠铺里叮叮噹噹地敲,从早上敲到晚上。他做了二十几个捕兽夹,又做了十几根铁蒺藜,还做了几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的手被烫了好几下,起了泡,可他不停,就那么一直敲。 黑狼和游隼从山上回来,在地上画了一张新地图。哪条路能走,哪个坡能藏人,哪片林子能放火,全標得清清楚楚。黑狼指著地图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个地方,让他们进来之后,出不去。” 贝克从镇上带回来七个人。七个男人,老的五十几,小的才十五六。他们都拿著枪——猎枪、旧枪、还有一把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老式步枪。他们站在酒馆里,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勇敢。是那种“反正已经没处跑了”的认命。 “你们知道要打谁吗?”我问。 一个老头点点头。“知道。那些杀人不眨眼的。” “怕吗?” 他没说话。旁边那个十五六的男孩开口了:“怕。可我妈和我妹妹在地窖里。我不打,她们就得死。”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 “你叫什么?” “山姆。” “山姆,你跟著我。”我说,“我让你打你再打,我让你跑你就跑。听明白了吗?”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把所有的陷阱都布好了。 镇子外头那条路,每隔几步就埋一个捕兽夹。镇子后头的林子,洒了一地铁蒺藜。镇子两边的坡上,堆著乾柴和松明,一点火就能烧起来。 黑狼和游隼带著三个人,埋伏在镇子左边的山坡上。贝克和汤米带著三个人,埋伏在右边的树林里。约书亚和那个老头,带著剩下的人,守在镇子中央——那是最后一道线。 布奇和我,在镇子门口那棵老树上,等著。 月亮又升起来了。 这回是满月,圆得发白,亮得刺眼。月光照在地上,照在空荡荡的街上,照在我们身上,像一层霜。 “他们什么时候来?”布奇问。 我看著那条通往镇外的路,那条被月光照得惨白惨白的路。 “天亮之前。”我说。 布奇没再问。 我们就那么等著。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著草的味道,带著土的味道,带著不知道什么的味道。夜鸟叫了两声,又停了。虫子在草丛里叫著,叫一阵,停一阵,叫一阵,停一阵。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是两个。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马蹄声,是別的——是那种很多人一起走路的时候,衣服摩擦的声音,枪托撞在身上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赶紧憋回去的声音。 他们没骑马。 他们走路来的,怕马蹄声惊著我们。 我从树上往下看——黑压压一群人,从那条惨白的路上走过来,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数不清有多少。可我知道,比上次多。 布奇也看见了。他的手按在枪上,可没动。 “等。”我说。 那些人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他们的脸——那些脸上没有表情,就那种杀惯了人的人的脸,眼睛直直的,盯著镇子。 走到镇子门口,他们停了。 为首的那个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长袍,站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 收割者。 他就站在那儿,往镇子里看。看了一会儿,他一挥手。 身后的人动了。 不是一起冲,是分成几队,从不同的方向摸进去。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打法。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们有准备。 第一队走到镇子外头那条路上,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一声惨叫——有人踩中了捕兽夹,摔在地上,抱著腿打滚。旁边的人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他们愣住的时候,第二声惨叫响了,第三声,第四声。 路上一片鬼哭狼嚎。 收割者站在镇子门口,没动。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惨叫的、倒下的、抱著腿打滚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又一挥手。 第二队绕过那条路,往镇子后头的林子走。刚进林子,就踩上了铁蒺藜——那些尖刺扎进脚底,扎进靴子,扎进肉里。有人跪在地上,有人趴著不敢动,有人往回跑。 林子那边也是一片惨叫。 收割者还是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人,像看一群没用的东西。 第三队没动,站在他身后,等著。 他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那些捕兽夹中间,不知道是他运气好还是他看得准,一个都没踩著。 他走到镇子中央,站在那条空荡荡的街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黑色的长袍上。那袍子上沾著的东西,在月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是血。很多血,干了的血,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的湖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在这空荡荡的镇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出来。” 没人动。 他又说了一遍:“出来。我知道你在。” 我看了看布奇。他也看了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从树上跳下去。 落在镇子中央,落在月光底下,落在他面前。 他就站在那儿,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离得近了,我看清了他的脸——一张普通的脸,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在人堆里找不著的那种脸。可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像死人的眼睛,像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看著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你就是那个幽灵?”他问。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猫看著耗子、知道耗子跑不了的笑。 “你不是幽灵。”他说,“你是人。一个会装神弄鬼的人。” 我还是没说话。 “你一个人,还是有一群人?” 我没回答他。我反问他:“你来干什么?” 他看著我,眼睛里的那种光闪了一下。 “来拿我该拿的东西。”他说,“这片土地,这些镇子,这些人——都该是我的。” “凭什么?” 他笑了一下。 “凭我比他们狠。”他说,“凭我比他们敢。凭我想杀人的时候,不会手软。”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 “你也一样。”他说,“你身上有杀气。你杀过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 “我和你不一样。”我说。 他歪了歪头。“哪儿不一样?” “你杀人是为了自己。我杀人,是为了不让別人被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比刚才那种笑更让人不舒服——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像看见了一个傻子。 “你还没明白。”他说,“杀就是杀。为了什么,都一样。你杀了一个人,你就是杀人的人。你杀了一百个人,你就是杀了一百个人的人。没有什么乾净的血,没有什么正义的刀。” 他伸出手,指著镇子外头那些还在惨叫的人。 “那些人,是我的人。他们杀过人,我也杀过人。你呢?你没杀过?你敢说你没杀过?” 我沉默了。 因为我杀过。 那些暴徒,那个谷地里的人,那些想杀杰米的人——我杀过。 他看著我的沉默,又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我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一样。”我说,“不一样。”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下次来,我会带更多的人。你想护这个镇子,我就把这个镇子烧成灰。你想护那些人,我就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杀给你看。你想当好人,我就让你看看,好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他走了。 那些还能动的人,扶起那些不能动的人,跟著他,一步一步走出镇子,走上那条惨白的路,消失在月光里。 我站在镇子中央,站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 布奇从树上下来,走到我身边。 “他说什么?” 我看著那条空荡荡的路,看著那些远去的背影。 “他说下次来,会带更多的人。” 布奇没说话。 约书亚从镇子里走出来,贝克从林子里走出来,黑狼从山坡上下来,游隼跟在他后面。汤米和那个男孩也从藏身处出来,站在我旁边。 所有人都站在我旁边,站在月光底下,站在那片空荡荡的镇子中央。 没人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著血腥味,带著烧焦的味道,带著不知道什么的味道。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那就让他们来。”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13章:孤身断后,以命护民 收割者走了。 可我们知道,他还会回来。 那天夜里,我们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枪,子弹,刀,马,粮食,水。约书亚把他打了一天的那些陷阱全搬出来,堆在镇子中央,像一座小山。黑狼和游隼又出去了一趟,天亮的时候回来,说看见他们在四十里外扎了营,没走,就在那儿等著。 “等什么?”汤米问。 “等人。”黑狼说,“还有人在往那边去。我数了,又多了十几个。” 酒馆里没人说话。 二十五个,加上十几个,就是將近四十个。 我们呢? 我们六个,加上镇上那七个,十三个。 十三个对四十个。 约书亚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手上的泡破了,流著水,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贝克还是靠在墙上,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不知道多久没睡了。黑狼和游隼坐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坐著。汤米站在窗边,背对著我们,肩膀绷得紧紧的。布奇坐在角落里,低著头,看不见他的脸。 我站在桌边,看著那张地图。 那个画著叉的地方,离这儿四十里。 那些山,那些河,那些路。 他要来,只能走一条路——镇子门口那条,我们埋了捕兽夹那条。 可陷阱只能用一次。他吃过一次亏,不会再吃第二次。 下次来,他会先派人探路,会让人拿著长杆子往前捅,会把那些夹子一个一个找出来。 然后他会骑著马衝进来,带著那四十个人,把这条街从头到尾扫一遍。 我们挡不住。 十三个对四十个,挡不住。 除非…… “除非什么?”布奇抬起头,看著我。 我才发现自己把话说出来了。 我看著那张地图,看著那条路,看著那些山,那些河,那些可以藏人的地方。 “除非有人把他们挡在路上。”我说。 “挡在路上?怎么挡?” “那条路。”我指著地图,“两边是山,中间是路,最窄的地方只有几十步宽。在那儿打,他们人多也没用,一次只能衝过来几个。” 布奇走过来,看著那个地方。 “那是离这儿二十里的地方。”他说,“把他们挡在那儿,镇子里的人就能跑。” 我点点头。 “可谁去挡?” 我看著那张地图,没说话。 约书亚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我去。”他说。 我转过头,看著他。 他比我还高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座山。他的手垂在身侧,那些泡破了的地方还在往外渗水,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你一个人?”布奇问。 “不是一个人。”约书亚说,“我们几个。” 他回头看了看贝克,看了看黑狼,看了看游隼。 贝克从墙上直起身子,走过来。 黑狼站起来,走过来。 游隼也站起来,走过来。 四个人站在我面前,站在那张地图边上。 “你们想好了?”我问。 约书亚点点头。 贝克没点头,可他的眼睛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黑狼说:“那个预言,说的是你。不是你一个人。” 游隼说:“我的族人教过我,有些仗,不是打贏才算贏。” 我看著他们四个,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说不上来是什么。 布奇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还有我。”他说。 汤米从窗边走过来,也站过来。 那七个镇上的人也站起来,有的走过来,有的站在原地,可他们都在看我。 十三个人,全看著我。 等著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话: “那就这么定了。” 那天下午,我们把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我去挡在路上,能挡多久挡多久。他们带著镇上的人往后山撤,从那条黑狼找到的小路翻过去,到山那边的另一个镇子。 “可你不认识路。”我对黑狼说。 “我认识。”他说,“我走过。” 我点点头。 “到那边之后,找治安官,找警长,找所有能拿枪的人。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们。” 汤米说:“我去说。我是治安官,他们信我。” 我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想说点什么,可没说。 然后我走到那七个镇上的人面前。 那个老头,那几个中年人,那个十五六的男孩——山姆。 我蹲下来,看著山姆。 “你怕吗?” 他点点头。不怕是假的。 “怕就对了。”我说,“怕的人才能活下来。一会儿跟著他们走,让你跑就跑,让你停就停,別回头,別管后头有什么。听见了吗?” 他点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约书亚面前。 他比我高,我得仰著头看他。 “你那个捕兽夹,”我说,“还有多少?” “二十几个。” “都给我。” 他没问为什么,转身就去搬了。 我又走到贝克面前。 “你枪法怎么样?” “还行。” “多远能打著人?” 他想了想。“一百步。” “够了。” 我又走到黑狼和游隼面前。 “那条路,两边山上能藏人吗?” 黑狼点点头。“能。” “那你们俩带两个人,藏在山上。等我那边打起来,你们就从山上往下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他们以为到处都是人。” 游隼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我走到布奇面前。 他站在那儿,看著我。 “你妹妹。”我说,“我记著。要是我回不来——” “你回来。”他打断我。 我看著他。 他又说了一遍:“你回来。我妹妹的事,我自己找。不用你替。” 我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开始往后山撤。 镇上的人从地窖里出来,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杖,一个一个排著队,往那条小路走。没人说话,没人哭,就那么走,走得很快,像怕慢一步就来不及。 山姆跟著他妈和他妹妹,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我冲他挥挥手,他也冲我挥挥手。然后他转过去,没再回头。 约书亚他们站在我旁边,看著那些人走远。 “你也该走了。”我说。 约书亚摇摇头。“我们跟你去。” “去送死?” 他看著我,没说话。 贝克开口了:“那条路二十里。你一个人挡不了四十个人。我们跟你去,能多挡一会儿。” 我看著他们四个——铁匠,赏金猎人,两个印第安战士。 “你们想好了?” 约书亚点点头。 贝克没点头,可他已经把枪拔出来了。 黑狼和游隼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看著我。 “那就走。” 我们五个人,骑著五匹马,往那条路走。 月亮又升起来了。 还是满月,还是那么亮,还是照得地上惨白惨白的。 二十里路,骑马小半个时辰。 到了那个地方,我勒住马,往两边看。 左边是山,陡陡的,爬上去得费点劲。右边也是山,一样的陡。中间一条路,窄窄的,只能並排走三四个人。 就是这儿。 我下了马,把那些捕兽夹一个一个埋在路中间。约书亚帮我埋,贝克和黑狼、游隼爬到两边山上,找地方藏起来。 埋完最后一个,我站起来,看著那条路。 月光底下,那条路像一条白色的带子,从远处弯过来,从我们脚下伸过去,伸向黑漆漆的夜。 “他们什么时候来?”约书亚问。 我看著那条路。 “快了。” 我们站在那儿,等著。 风从远处吹过来,凉的,带著草的味道,带著土的味道。夜鸟不知道在哪儿叫了一声,又停了。 约书亚站在我旁边,两只手垂著,看著那条路。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了: “我有个儿子。” 我转过头,看著他。 他没看我,还看著那条路。 “六岁。”他说,“他娘死了,就剩我们爷俩。我打铁,他帮我拉风箱。力气小,拉不动,可他不说,就那么使劲拉,脸憋得通红。” 我没说话。 “我来这儿之前,把他托给一个朋友了。”他说,“要是我回不去,他会把他养大。” 他转过头,看著我。 “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就说他爹没给他丟人。” 我看著他那张脸,那张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你自己带。”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自己回去带。”我说,“你儿子等你回去拉风箱。”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笑。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转过身,看著那条路。 路的尽头,黑压压一群人,骑著马,往这边冲。 数不清有多少。 约书亚往两边山上跑。 我骑上女妖,站在路中间。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都在抖。 那些人衝过来了。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手里的枪上,照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那件黑色的长袍,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 收割者。 他看见我了。 他举起手,身后的人勒住马。 四十匹马,四十个人,站在那条窄窄的路上,站在月光底下。 他骑著马,慢慢往前走,走到离我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就你一个人?”他问。 我没说话。 他往两边山上看了一眼。 “还是山上藏著人?” 我还是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像猫看著耗子。 “你以为这点人,能挡住我?”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 “不是挡住你。”我说,“是挡住你一会儿。” 他歪了歪头。 “一会儿?一会儿够干什么?” “够那些人跑远。”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他身后那些人跟著笑起来。 “你一个人,”他说,“挡我四十个人,就为了让那些废物跑远一点?” 我没说话。 他笑完了,直起身子,看著我。 “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你吗?” 我还是没说话。 他往后一挥手。 那些人动了。 四十匹马,四十个人,端著枪,往我衝过来。 我夹紧马肚子。 女妖动了。 它不是往前冲,是往旁边冲,往左边山上冲。那些捕兽夹埋在路中间,他们衝过来肯定会踩著,可我不能让他们踩之前就把我打死。 枪响了。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从身边飞过去,从头顶飞过去。我趴在马背上,女妖跑得像飞一样,四蹄几乎不沾地。 第一声惨叫响了。 有人踩中捕兽夹,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踩成肉泥。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惨叫一片,马嘶一片,枪声一片。 我衝到山脚下,翻身下马,让女妖自己跑开。然后我往山上爬,手脚並用,爬得飞快。 山上枪也响了。 是贝克他们,从两边往底下打。一枪一个,一枪一个,那些人在马上躲不开,一个一个往下掉。 可他们人太多了。 前面的踩了夹子,后面的绕过去。左边的挨了枪,右边的继续冲。四十个人,死几个不算什么,剩下三十几个,还是能把我碾成肉泥。 我爬到半山腰,找了一块大石头,躲在后头,掏出枪,往下打。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他们在底下乱成一团,不知道山上有多少人,不知道该往哪边打。 可收割者知道。 他骑著马,站在后面,看著这一切,一动没动。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我从这块石头跑到那块石头,看见我一枪一枪往下打,看见我只有一个人。 他举起手,往我这边一指。 十几个人下马,往山上爬。 枪声更密了。 贝克他们拼命往下打,可那些人太多了,打死一个上来两个,打死两个上来四个。 有人爬到我旁边了。 我转过身,一枪打在他脸上。他往后一仰,摔下去,撞在石头上,不动了。 又一个上来,我一枪打空,来不及装子弹,抡起枪托砸在他脑袋上。他倒下去,可手还抓著我的脚,把我往下拽。 我挣不开,跟著他往下滑。 滑了十几步,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来。 那个人鬆了手,滚下去了。 我靠著树,喘著气,往上看。 还有人在往上爬。 我往旁边看,看见约书亚从另一块石头后面衝出来,抱住一个往上爬的人,两个人一起滚下去,滚得看不见了。 我往山上看,看见贝克站起来了,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一枪一枪往下打,打完了装子弹,装完了再打,像不知道什么叫躲。 我往对面山上看,看见黑狼和游隼也在打,两个人背靠著背,一枪一枪,像在打靶子一样。 可人还是太多了。 他们爬上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站起来,掏出刀。 刀是黑狼给我的,印第安人的刀,刀刃弯弯的,像月牙。 我就站在这棵树下,等著他们。 第一个衝上来,我一刀捅进他肚子。他眼睛瞪得老大,看著我,然后软下去。 第二个衝上来,我一刀划在他脖子上。血喷出来,喷了我一脸,热乎乎的,腥得让人想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不知道杀了几个。 我只知道我的手在抖,刀也快握不住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喊—— “卡特!” 是约书亚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下面,浑身是血,指著远处。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 那条路上,收割者动了。 他不是往我这边来,是往镇子那边去。他带著剩下的那些人,绕过这片山,往石溪镇走。 他不要我了。 他要去追那些人。 那些女人,那些孩子,那些跑不快的老人。 我愣住了。 就那么愣在那儿,看著他们越走越远。 约书亚爬上来,站在我旁边,也看著那边。 “追不上了。”他说。 我知道。 追不上了。 我靠著那棵树,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刀从手里掉下去,掉在石头上的声音,叮的一声。 贝克从山上下来,黑狼和游隼也从对面山上下来,都站在我旁边。 没人说话。 就那么站著,看著那条路,看著那些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过了很久,约书亚开口了: “现在怎么办?” 我看著那条空荡荡的路,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看著那些还在抽搐的马。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回去。” “回去?回哪儿?” “石溪镇。”我说,“从另一条路走。赶在他们前头。” 他们看著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捡起那把刀,插回腰里。 “那些人是去杀人的。”我说,“那些人杀人的时候,不会管你是谁。只要是活著的,都会杀。” 我看著他们。 “你们可以不回去。你们已经做了够多了。” 约书亚看著我,没动。 贝克也没动。 黑狼和游隼也没动。 我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女妖从暗处跑出来,站在我面前。 我翻身上马。 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四个,站在山上,站在月光底下,看著我。 然后约书亚动了。 他从山上下来,骑上他的马,走到我旁边。 贝克也下来了。 黑狼和游隼也下来了。 五个人,五匹马,站在那条窄窄的路上,站在那片月光底下。 “走。”约书亚说。 我点点头。 双腿一夹,女妖衝出去。 后面,马蹄声响起。 五匹马,往石溪镇的方向,狂奔。 风从耳边刮过去,呜呜的响。 月亮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前路惨白惨白的。 我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他们前头。 可我知道,我得试试。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14章:弹尽粮绝,血染黄沙 我们赶到了。 可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了。 石溪镇的方向,火光冲天。不是一盏两盏的火,是把半边天烧红了的那种火。隔著好几里地,都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声音——枪声,惨叫声,马嘶声,还有火烧木头的那种噼里啪啦声。 我的心往下沉。 沉到底,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女妖跑得更快了,快得像飞,快得像不要命。风从耳边刮过去,颳得脸生疼,可我顾不上,我只盯著那片火光,盯著那个正在被烧成灰的镇子。 约书亚在我右边,贝克在我左边,黑狼和游隼在后面。五匹马,五个人,往火里冲。 近了。 更近了。 能看清了。 镇子门口的牌坊烧著了,像一根巨大的火把,立在那儿,照得周围亮如白昼。街上到处是倒著的人——有的穿著镇民的衣裳,有的是匪徒的打扮,可不管谁,都一动不动。 镇子中央那棵老树也烧著了。那棵我和布奇趴过的老树,现在成了一团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往天上飞,像一群发光的虫子。 没人。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活人,一个都没有。 我勒住马,站在镇子门口,看著那片火海。 “人呢?”约书亚问。 我不知道。 他们应该在这儿。那些女人,那些孩子,那些跑不动的老人——他们应该还没跑远。可这儿除了死人,什么都没有。 “后山。”贝克突然说。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镇子后头,那条黑狼找出来的小路,有火光在闪。 不是烧著的火,是火把。 有人在走。 “他们追上去了。”黑狼说。 我夹紧马肚子,女妖衝出去。 绕过镇子,往后山跑。 那条小路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两边是陡坡,摔下去就没命。可女妖不怕,它四蹄像长著眼睛,踩著那些石头,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我看见了。 前面有火把,很多火把,把那条小路照得通亮。火把底下是人,穿著匪徒的衣服,端著枪,一步一步往上走。 再往前,是那些镇民——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杖,那个十五六的男孩山姆背著他妈,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们跑不快。 可那些匪徒走得也不快。那条路太窄了,一次只能走一个人,他们排成一长串,像一条蛇,慢慢往上追。 “快!”我喊了一声。 女妖像听懂了一样,往那条蛇的尾巴衝过去。 枪响了。 是从我身后响的——贝克开的枪。一枪,蛇尾巴上那个人倒下去,摔下陡坡,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砰”的一声,没了。 那些人回过头来。 他们看见我了。 五匹马,五个人,从山下衝上来,像从地狱里衝出来的鬼。 他们的枪响了。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从身边飞过去,从头顶飞过去。我趴在马背上,女妖跑得像风一样,躲开了一些,没躲开的打在斗篷上——那斗篷救了我,子弹打上去,像打在雾里,穿过去,没伤著我。 可约书亚的马中了枪。 那马惨叫一声,前腿一软,往前栽下去。约书亚从马上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滚,差点滚下陡坡。 他爬起来,掏出枪,站在那儿打。 一枪,两枪,三枪。 三个匪徒倒下去。 可他的枪没子弹了。 他把枪一扔,从腰里拔出那把打铁的锤子——那锤子我见过,他在铁匠铺里敲了整整一天的那把。他把锤子抡起来,朝那些匪徒衝过去。 “约书亚!”我喊。 他没回头。 他衝进那些人中间,锤子抡起来,砸下去;抡起来,砸下去。一下一个,一下一个,像砸钉子一样,把那些人的脑袋一个一个砸碎。 他们开枪了。 好几把枪,对著他打。 他身子震了一下,可没倒。他继续砸,继续砸,砸完一个砸下一个,砸完下一个砸再下一个。 又一阵枪响。 他身子又震了一下。 这回他站不住了,跪下去,单膝跪在地上。可他手里的锤子还举著,还往前抡——抡空了,没砸著人。 第三阵枪响。 他往前一扑,趴在地上,不动了。 “约书亚!” 我骑著女妖衝过去,跳下马,跑到他身边。 他趴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看著我。 “儿子……”他说。 就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眼睛不动了。 我跪在那儿,抱著他,血从我手指缝里往外流,热的,黏的,腥的。 “约书亚。”我说。 他没应。 “约书亚!” 他还是没应。 我把他放下,站起来。 那些匪徒还在往上走,还在追那些女人和孩子。 我掏出枪,往他们冲。 一枪,一个。一枪,又一个。一枪,再一个。 子弹打完了,来不及装,我把枪往地上一扔,拔出那把刀——黑狼给我的那把,刀刃弯弯的,像月牙。 衝进去,砍。 砍一个,再砍一个,再砍一个。 不知道砍了多少。 我只知道刀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那些血糊住眼睛,糊得什么都看不清。我擦一把,继续砍。 有人从后面抱住我。 我挣不开,用头往后撞,撞在他脸上。他手鬆了,我转过身,一刀捅进去。 他又倒下去。 可又有两个人衝上来。 我挡不住了。 刀从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我被按在地上,有人骑在我身上,用枪托砸我的脸。一下,两下,三下。脸肿了,眼睛睁不开,嘴里全是血。 就在这时候,一声枪响。 骑在我身上那个人倒下去。 又是一声枪响,另一个也倒下去。 我睁开眼——是贝克。 他站在我前面,端著枪,一枪一个,一枪一个,把那些衝上来的人全打下去。他枪法真准,一百步之內,弹无虚发。 可他的子弹也打完了。 他把枪一扔,拔出刀,站到我前面。 “还能站起来吗?”他问。 我爬起来,站在他旁边。 “能。” 他点点头。 “那就站著死。” 那些匪徒又衝上来了。 这回更多,十几个,端著枪,往我们这边冲。 贝克衝上去,一刀捅进一个的肚子,拔出来,又一刀划在另一个的脖子上。他杀人像杀鸡一样,又快又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可他没注意身后。 一个匪徒从他后面摸上来,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往前一栽,倒下去。 “贝克!” 我衝过去,一脚踹开那个匪徒,把贝克翻过来。 他眼睛还睁著,看著我。 “你……”他说,“你欠我……一顿酒……” 然后他笑了。 就笑了一下,然后眼睛不动了。 我把他放下,站起来。 那些人又衝上来了。 这回我真的挡不住了。 我连刀都没有了。 我就站在那儿,站在贝克旁边,站在约书亚旁边,等著他们衝过来。 可他们没衝过来。 山上突然响起一阵枪声。 那些匪徒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倒得莫名其妙。我往山上看——黑狼和游隼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端著枪,一枪一个,一枪一个,像在打靶。 黑狼的枪法我不意外。可游隼呢?游隼的枪什么时候这么准了? 不管了。 我捡起一把枪,往山上冲。 黑狼和游隼也从山上往下冲。 我们三个人,在那条窄窄的小路上,把剩下的匪徒一个一个收拾掉。 最后一个倒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是血,手里拿著枪,不知道往哪儿看。 黑狼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游隼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那条小路上,站在那些尸体中间。 “那些人呢?”我问。 黑狼往上指了指。 我顺著他的手指往上看——山顶上,那些镇民,那些女人孩子,那些老人,全站在那儿,看著我们。 山姆站在最前面,背著妈——不对,他背著的不是他妈,是另一个老人。他妈站在他旁边,好好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没背他妈。他背的是別人。 那个十五六的男孩,背著別人往上爬,爬了一夜。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以后会是个人物。 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光照在山上,照在路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我们身上。 我看著山下,看著那条我们来时的路,看著那个还在烧的镇子,看著那些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人。 约书亚。 贝克。 还有很多人。 他们躺在那儿,躺在那个他们拼命护著的地方。 我慢慢往下走。 走到约书亚身边,蹲下来,看著他。 他眼睛闭著,脸上没血,乾乾净净的。不知道是谁给他擦的。可能是黑狼,可能是游隼,可能是哪个我没看见的人。 “你儿子。”我说,“我会去看他。”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贝克身边。 他也闭著眼,脸上也乾净。 “那顿酒。”我说,“我先欠著。等见了面,我请你。”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女妖身边,翻身上马。 黑狼和游隼也上了马。 山顶上,那些镇民开始往下走,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山姆走在最前面,背著那个老人,一步一步往下走。 太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照在他那双一夜没睡、红通通的眼睛上。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调转马头,往山下走。 黑狼跟上来,游隼跟上来。 三个人,三匹马,往那个还在冒烟的镇子走。 没人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著烧焦的味道,带著血腥味,带著不知道什么的味道。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那些人没白死。 那些女人孩子活下来了。 那个男孩活下来了。 他会记住今天晚上,记住那些为他拼命的人。 等他也变成那样的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骑著马,走在清晨的阳光里,想著这些事。 想著约书亚的儿子。 想著贝克欠我的那顿酒——不对,是我欠他的那顿酒。 想著那些躺在山下的人。 想著那个男孩。 想著那些活下来的人。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还是冷。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15章:英雄落幕,魂归天地 那一仗打完,石溪镇没了。 不是没人了——人还在,那些女人孩子老人,都活著。是镇子没了。房子烧光了,街道烧黑了,那棵老树烧成了灰。剩下的只有几堵黑乎乎的墙,戳在那儿,像死人骨头。 我们把约书亚和贝克埋在镇子后头的山坡上。 黑狼挖的坑,游隼找的石头,我刻的名字。没有棺材,就用他们的衣服裹著。约书亚那件打铁穿的皮围裙,我给他穿上了。贝克那把枪,我放在他手边。 埋完了,我站在那儿,看著那两个土包。 约书亚,贝克。 一个铁匠,一个赏金猎人。 一个话多,一个话少。 一个有儿子,一个孤身一人。 都埋在这儿了,埋在这个他们拼命护著的山坡上,埋在这片他们永远也看不见的太阳底下。 黑狼站在我旁边,不说话。 游隼站在另一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走吧。” 我们下山。 山下,那些镇民聚在一起,等著我们。他们看见我们下来,全都站起来。没人说话,就那么看著我们。 山姆站在最前面。 他脸上有几道血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眼睛红红的,可没哭。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著他。 “你叫什么来著?” “山姆。” “山姆,你今年多大?” “十六。” 我点点头。 “十六,不小了。”我说,“你昨晚背的那个人,是谁?” “威廉士先生。他腿不好,跑不动。” “你认识他?” “不认识。可他跑不动,我就背了。” 我看著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那种我见过的,像林肯,像杰米,像那些被救过之后想要救人的人。 “你以后想干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我站起来,“想好了,就去做。別怕做错,別怕做不成。只要想做,就去做。” 他点点头。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喊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过头,看著他。 “卡特。”我说,“卡特·斯莱德。” 他点点头,像在记住这个名字。 我骑上女妖,走了。 黑狼和游隼跟在我后面。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两个土包,还有山下那群人,那个叫山姆的男孩,站在最前面,一直看著我。 我没回头再看。 往后的日子,我一直在走。 从石溪镇到野牛弯,从野牛弯到別的镇子,从別的镇子到更远的地方。哪里有需要,我就去哪里。哪里有人欺负人,我就停下来。 约书亚的儿子,我去看了。 他叫小约书亚,六岁,真的会拉风箱。他寄养在一户人家,那家人对他不错,有吃有穿,还让他上学。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他拉著风箱,脸憋得通红,跟他爹说的一模一样。 我没进去。 就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了。 贝克的酒,我一直欠著。 每到一个镇子,我就去酒馆,要一杯威士忌,放在对面,然后自己喝一杯。喝完,把那杯酒倒在地上。 敬贝克的。 敬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敬他那句“你欠我一顿酒”。 敬他最后那个笑。 日子就这么过著。 有时候我觉得,我能这样过一辈子。白天教书,晚上骑马,哪里有需要就去哪里,哪里有人欺负人就停下来。等老了,走不动了,就找个地方住下来,种种地,养养马,等死。 可我知道,不行。 因为收割者还没死。 那天晚上他跑了,跑得无影无踪。他手下死了大半,可他还活著。他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还在这片土地上的某个地方,看著。 他会回来的。 等他回来的时候,会比以前更狠。 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可我知道,那一天来的时候,我不会让他再跑了。 那天来的时候,我没想到会那么快。 更没想到,会是在那样的地方。 野牛弯。 我自己的镇子。 那天傍晚,我刚从学校回来,正往小屋走。杰米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 “卡特!有人找你!” “谁?” “一个骑马的,穿制服,说是联邦法警!” 我愣了一下。 联邦法警?找我干什么? 我跟著杰米往镇子中央走。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背对著我,牵著一匹马。 那背影,我看著眼熟。 走近了,那人转过身来。 我看见一张脸——瘦了,黑了,可还是那张脸。 我弟弟。 林肯·斯莱德。 “林肯?”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 “哥。”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他。他比以前高了,壮了,肩膀宽得像堵墙。我抱著他,像抱著一块石头,硬邦邦的。 “你怎么来了?”我鬆开他,看著他。 “办案子。”他说,“追一个人。” “谁?”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出三个字: “收割者。”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来这儿了?” 林肯点点头。“有人看见他了。往这个方向来的。我追了一路,追到这儿。” 我看著他那张脸,那张比以前更硬、更沉的脸。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不要命了?” 他笑了一下。“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我那间小屋里,把前前后后的事全说了。 我说我在石溪镇跟他打过一仗,死了两个兄弟,让他跑了。 他说他在堪萨斯追了他三个月,追丟了三回,这回不能再丟了。 我说他手下有四十个人,死了一半,还有二十几个。 他说他不在乎有多少人,只要抓住他,死多少人都不在乎。 我说他眼睛像死人,看著你的时候,你觉得你自己已经死了。 他说他见过那种眼睛,见过很多次。每次看见那种眼睛,他就要把那个人抓住,或者打死。 我们说到后半夜,说到蜡烛烧完了,说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最后,他看著我说: “哥,你帮我。”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这儿有日子要过,有学生要教。可这个人,我一个人抓不住。你帮我,抓完他就走。” 我看著他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的火,比小时候更旺了。不是那种憋出来的火,是那种烧了很久、越烧越旺的火。 “好。”我说。 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睡。 我们把地图摊开,把收割者可能去的地方一个一个標出来。他往西,那边是山;往北,那边是荒野;往东,那边是来时的路,他不会回去;往南,那边是我们站著的方向。 “他会往哪儿去?”林肯问。 我看著地图,想了很久。 然后我的手指落在一个地方。 “这儿。” 林肯凑过来看。 “圣弗朗西斯山?” “嗯。”我说,“山里头有洞,藏得下几十个人。他在石溪镇吃了亏,需要找个地方缓口气。这地方最適合。” 林肯看著我,眼神有点奇怪。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因为那是我的秘密——不是卡特·斯莱德的秘密,是幻影骑士的秘密。那些夜里骑著白马走过的地方,那些藏在黑暗里的路,我都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 我告诉杰米,我要出门几天,让他好好上课,別乱跑。他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捨不得,又知道拦不住的东西。 “你会回来吗?”他问。 我蹲下来,看著他。 “会。”我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他点点头。 我站起来,骑上女妖,走了。 林肯骑著马跟在我后面。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杰米还站在那儿,站在那间小屋门口,一直看著我。 我没回头再看。 圣弗朗西斯山,离野牛弯八十里。 我们走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到了山脚下。 那山不高,可连绵著,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毯子。山上有树,有石头,有山洞——很多山洞,大大小小的,藏在林子深处。 我们下了马,把马拴在林子边,然后往上爬。 爬了一个时辰,天黑了。 月亮又升起来了,还是那么亮,照得山上白花花的。 林肯跟在我后面,一步一步往上爬。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爬著,听著风声,听著虫叫,听著自己的心跳。 爬到半山腰,我停下来。 “到了。” 前面是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可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確定?”林肯问。 我没说话,指了指洞口旁边。 那儿有一堆灰烬,还温著。有人在这儿生过火,就在不久前。 林肯掏出枪,我也掏出枪。 我们慢慢往洞口走。 走进洞口,一股霉味儿衝进鼻子。我忍著,继续往里走。越走越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伸出手,摸著洞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突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有人在说话。 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可我能听见不止一个人。 林肯也听见了,他抓住我的胳膊,停了下来。 我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听著那些声音。 说话声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大,可清清楚楚: “进来吧。我知道你们来了。” 是收割者的声音。 我和林肯对视一眼。 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眼前突然一亮。 是一个洞室,很大,点著火把。火光照亮了整个洞室,照在那些人身上——二十几个人,全副武装,站在那儿,端著枪,对著我们。 收割者站在最中间。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长袍——换过了,不是那件沾血的,是新的,乾乾净净的。可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看著你的时候,你觉得你自己已经死了。 他看著我们,笑了一下。 “两个人?”他说,“就两个人,敢来找我?” 林肯举起枪,对著他。 “你跑不掉了。” 收割者看了看林肯手里的枪,又看了看我。 “你弟弟?”他问我。 我没说话。 他又笑了一下。 “兄弟俩,一起来送死。挺好。一块儿埋,省事。” 他一挥手。 那些人开枪了。 我和林肯往两边扑,躲在石头后头。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子乱溅,打得人抬不起头。 我掏出枪,往外打。一枪,两个;两枪,三个;三枪,四个。可他们人太多了,打死一个上来两个,打死两个上来四个。 林肯也在打,枪法比我准,一枪一个,一枪一个。可他的子弹快打完了。 “哥!”他喊了一声。 我看见他从石头后头衝出去,往收割者那边冲。 “林肯!” 我跟著衝出去。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从身边飞过去,从头顶飞过去。我不躲了,就往前冲,衝著收割者冲。 他站在那儿,看著我衝过来,一动不动。 我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然后他动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拉。 我头顶上,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我抬头看。 洞顶的石头,裂了。 一块巨大的石头,从上面砸下来。 不是衝著我,是衝著林肯。 他正衝过来,没看见那块石头。 “林肯!” 我扑过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扑过去,撞在他身上。 把他撞开。 那块石头砸下来。 砸在我身上。 轰—— 疼。 那种疼,我没法说。不是刀子割的那种疼,不是火烧的那种疼,是那种把你整个人压碎、碾碎、揉碎的那种疼。骨头断了,肉烂了,血流得到处都是。 我趴在地上,动不了。 眼睛还能看见一点东西——我看见林肯从地上爬起来,衝过来,跪在我旁边。我看见他张著嘴,在喊什么,可我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我看见收割者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著我。 他脸上没有笑,什么都没有。就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看著我。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些人跟著他走了。 洞里空了。 就剩下我和林肯。 他跪在我旁边,抱著我,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血从我嘴里往外冒,咕嚕咕嚕的,堵都堵不住。 我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掉下去。 他又把我的手抓起来,按在他脸上。 他的手是热的。 我的脸是冷的。 越来越冷。 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有水从里面流出来。 林肯哭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小时候摔断胳膊,他没哭。爹死的时候,他没哭。娘死的时候,他还是没哭。 现在他哭了。 我想跟他说別哭。 可我说不出来。 我就那么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脸,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看著他哭。 然后我想起很多人。 爹。他站在门口,抽著菸袋锅子,说:“在外头,別让人欺负了。” 娘。她站在门口,手攥著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杰米。他抓著我的手,说:“別死。” 约书亚。他说:“儿子。” 贝克。他说:“你欠我一顿酒。” 还有那个男孩,山姆。他站在山顶上,背著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步一步往上爬。 还有很多人。 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那些我救过的人,那些我见过一面再也没见过的人。 他们都在这时候,一个一个出现在我脑子里。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是我娘的声音。 她说:“卡特,你累了吧?” 我想说,不累。 可我说不出来。 她又说:“累了就歇歇吧。”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张脸,看著那个笑,看著那些眼角像熟透的麦浪一样的皱纹。 我想说,好。 我说了。 不知道说出来没有。 然后一切都黑了。 黑得很安静。 黑得很暖和。 黑得很像小时候,躺在娘怀里,听著她哼歌,慢慢睡著的那种黑。 我就那么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可能是一会儿,可能是一辈子。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不对,不是醒过来,是別的什么——我看见我自己躺在那儿,躺在林肯怀里,躺在那个洞里,躺在那块大石头旁边。 林肯抱著我,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见我自己,那张脸,闭著眼,嘴角有血,一动不动。 我知道。 我死了。 卡特·斯莱德,死了。 死在圣弗朗西斯山的洞里,死在那块大石头底下,死在他弟弟怀里。 我想过去抱抱他,告诉他別哭了,告诉他哥没事,告诉他哥只是睡著了。 可我过不去。 我像一团雾,飘在那儿,飘在半空中,看著下面的一切。 林肯把我放下来,站起来。他擦了一把脸,把眼泪擦掉。然后他弯腰,从我怀里掏出那张面具——那张我一直带著、从来没用过的面具。 他看了看那张面具,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把面具戴在脸上。 不是我的面具吗? 怎么他戴上了? 他站在那儿,站在那个洞里,站在那片火光里,站在那些尸体中间。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 “哥,你护了一辈子人。现在,换我护你。”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走了。 我一个人飘在那儿,飘在那个洞里,飘在那块大石头旁边,飘在我的尸体上面。 我想跟著他走。 可走不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拴在这儿,拴在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我知道,我走不了。 我就那么飘著,飘著,飘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洞里的火把灭了,黑了。外面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那些尸体被人拖走了,还是被野兽吃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最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不对,剩下我一具尸体,还有我这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然后有一天,洞里突然亮了。 不是火把的那种亮,是一种我见过的亮——发白的、发亮的、冷冷的、又暖暖的那种亮。 我顺著那亮看过去。 洞口站著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我见过的——火焰之星? 不对,不是他。 是他,又不是他。年轻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脸上没有那些皱纹,就那张脸,我认得。 他站在那儿,看著我。 然后他开口了: “卡特·斯莱德,你的路还没走完。” 我想说话,可说不了。 他又说: “有人等著你。在下面。” 下面? 什么地方?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飘出去。 洞口外头,是一片光。 不是太阳的那种光,是那种说不清从哪儿来的光,亮的刺眼,又暖的让人想哭。 我飘进那片光里。 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卡特·斯莱德,欢迎回来。”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16章:地狱凝视,魔神垂青 我飘在那片光里。 不知道飘了多久。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百年。光里头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冷热,什么都没有。就我一个人,飘著。 我想著林肯。 他戴著我的面具,走出那个山洞,说“换我护你”。他要去哪儿?他要干什么?他能护住自己吗? 我想著杰米。 他还站在那间小屋门口,等著我带好吃的回去。他不知道我死了,不知道我等不了他了。 我想著约书亚的儿子,那个六岁的小约书亚。 他还不知道他爹没了。等他知道了,他会哭吗?会像他爹一样,咬著牙不哭吗? 我想著贝克。 那顿酒,我还欠著。说好了等见了面请他的。什么时候能见面? 我想著很多人。 想著想著,光突然变了。 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光了,是另一种光——暗红色的,像血,像火,像快要落下去的太阳。那种光照在身上,不是暖的,是热的,烫得人心慌。 我停下来,不再往前飘。 可我没动,光自己在动。那些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向我涌过来,把我裹住,把我往下拽。 往下。 一直往下。 我不知道往下是什么地方。可我知道,那地方我不想去的。 可我控制不了。 那些光像有生命一样,缠著我,拽著我,把我往那个越来越暗、越来越红、越来越热的地方拖。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我心里面传出来的。可又不是我自己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低沉的,沙哑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冒出来: “卡特·斯莱德。” 我愣住了。 “卡特·斯莱德。”那声音又说了一遍,“你终於来了。” 我想说话,可说不出来。 那声音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等了很久、终於等到的那种笑。 “我等了你很久。”他说,“从你第一次拿起拳头护人的时候,我就看著你。从你第一次拿起枪杀人的时候,我就等著你。从你第一次为自己做的事后悔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周围的暗红色光突然炸开。 我眼前一花,等再看清的时候,已经不是那片光了。 是一个地方。 我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地方。不是人间,不是天堂,不是我能想像的任何地方。 天是红的,红得像烧著的炭。地是黑的,黑得像烧焦的木头。远处有山,山的形状我看不清,可我知道那山在动,在呼吸,像活的一样。 地上有河,河里的水是红的,不是水的红,是血的红。那血流得很慢,很稠,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 空气里有一股味儿,不是烧焦的味儿,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杀死。 我站在那儿,看著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就站在我面前,站在那片红天黑地之间。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一件黑色的长袍,和收割者那件有点像,可又不一样——他那件袍子上没有血,什么都没有,就黑,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的那种黑。 他的脸—— 我看不清。 明明他就站在我面前,离我几步远,可我看不清他的脸。像隔著一层雾,像隔著一层水,像隔著一层永远也捅不破的东西。 可我看得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收割者那种死人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活的,是亮的,是那种能看穿你心里所有秘密的亮。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和刚才那个声音里的笑一样——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了的那种笑。 “卡特·斯莱德。”他说,“欢迎来到地狱。” 地狱。 我听过这个词。教堂里的人说过,书上写过,那些怕死的人念叨过。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真的站在这里。 “我死了?”我问。 他点点头。“死了。” “那为什么在这儿?不是该上天堂吗?” 他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上天堂?”他说,“你?卡特·斯莱德?” 他笑完了,直起身子,看著我。 “你杀过人。”他说,“你手上沾著血。你每次杀人,我都看见了。那些人的灵魂,都到我这儿来了。你以为,杀过人的能上天堂?” 我沉默了。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我杀过。那些暴徒,那些匪徒,那些在石溪镇往山上爬的人——我杀过。 “可我是为了救人。”我说。 他歪了歪头。“为了救人?那又怎么样?杀就是杀。你杀了人,那些人就死了。他们不会因为你是为了救人,就活过来。” 这话,我听过。 收割者说过。 “你和他一样。”我说。 他摇摇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他杀人,是为了自己。”他说,“我……我不杀人。我等人来。” “等人来?” “对。”他说,“等像你这样的人来。” 他伸出手,往远处一指。 我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红天黑地之间,站著很多人。不,不是人,是影子,是雾,是那种模模糊糊、看不清轮廓的东西。他们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望著我。 “他们是谁?”我问。 “和你一样的人。”他说,“杀过人的,可又是为了救人的。一辈子没干过坏事,可手上沾著血。上不了天堂,又不该下地狱。就卡在中间,卡在这儿。” 我看著那些影子,心里说不出的堵。 “你就是等他们?” “等他们。”他说,“也等一个特別的人。” “什么人?”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了一句话: “一个我愿意给第二次机会的人。” 我愣住了。 第二次机会? “你什么意思?” 他没直接回答。他转过身,往那片影子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跟我来。” 我跟上去。 走过那些影子身边的时候,我看清了他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男的,有的女的。可他们的眼睛都一样,都是那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他们看著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又像看一个曾经和自己一样的人。 走到最前面,他停下来。 面前是一道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一道发光的门,红得发亮,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门上刻著东西,我看不懂,可我知道那不是好东西。 “这门后头是什么?”我问。 “你的第二次机会。”他说。 他转过身,看著我。 “卡特·斯莱德,你一辈子护人,一辈子拼命,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你死了,死在自己弟弟怀里,死在那个你拼了命也要护著的人面前。你值了。” 我没说话。 “可你甘心吗?”他问,“你还没看见林肯长大。你还没看见杰米变成什么样的人。你还没看见那些你救过的人,以后会干什么。你就这么死了,甘心吗?” 我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是別的,我说不上来。 “你想说什么?” 他笑了。 “我想说,”他慢慢开口,“我可以让你回去。” 我的心跳了一下。 “回去?” “回去。”他说,“回到人间,回到你弟弟身边,回到那些你放不下的人身边。” “怎么回?” 他指著那道发红的门。 “走进去。”他说,“走进去,签一个名字,你就可以回去。” 签一个名字? “签什么名字?”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签你的名字。卡特·斯莱德。签在契约上。” 契约。 我知道这个词。教堂里的人说过,书上写过。签了契约,就把自己的灵魂卖了。 “签了契约,我的灵魂就归你了?” 他点点头。 “对。” “那我回去,变成什么?” 他又笑了。这回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等了很久的那种笑,是另一种,像看著一件早就做好的东西,终於要派上用场的那种笑。 “变成我的骑士。”他说,“恶灵骑士。” 恶灵骑士。 我没听过这个词。 “干什么的?” “追捕灵魂。”他说,“那些欠了我的、跑了的人,你去把他们追回来。” “杀人?” “有时候。”他说,“有时候不杀。看你怎么选。” 我看著他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你刚才说,那些影子——卡在中间的人。我签了契约,会变成那样吗?” 他摇摇头。 “不会。”他说,“你会变成另一种。比他们强,比他们厉害。你会有一匹燃烧的马,有一身地狱的火,有一双能看见一切罪恶的眼睛。你会活著,活著回来,活著做我的骑士。” “然后呢?” “然后?”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然后你就能见到你弟弟了。就能见到杰米了。就能见到那些你放不下的人了。” 我没说话。 我心里在打架。 一边是林肯,是杰米,是那些我放不下的人。我想见他们,想回去,想看著林肯长大,想看著杰米变成好人。 一边是这个人,是这道门,是这个契约。签了,我就不是我了。我会变成他的骑士,会帮他追捕灵魂,会杀人——可能杀更多的人。 “你有选择。”他说,“你可以不签。不签的话,你就去那边,和那些影子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飘在那儿,永远看著人间,永远回不去。” 他指著那片影子。 “或者,”他指著那道发红的门,“你签。签了,你回去。回去见你弟弟,回去见杰米,回去见那些你放不下的人。回去继续护著他们。”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道门,看著那些影子,看著他那双眼睛。 脑子里一片乱。 我想起林肯。他戴著我的面具,走出那个山洞,说“换我护你”。他需要我吗?他一个人能行吗? 我想起杰米。他站在那间小屋门口,等著我带好吃的回去。他会等到什么时候?等不到的时候,他会哭吗? 我想起约书亚的儿子。他还不知道他爹没了。他以后怎么办? 我想起很多人。 那些我救过的人,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那些还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们需要我吗? 我抬起头,看著那个人。 “你叫什么?”我问。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墨菲斯托。”他说,“我叫墨菲斯托。” 墨菲斯托。 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然后我转过身,看著那道发红的门。 门上的光,照在我脸上,热的,烫的,像火烧一样。 我往前走了一步。 墨菲斯托没动,就站在那儿,看著我。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回过头,看著那些影子。他们还是站在那儿,还是那样望著我,还是那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我不想像他们那样。 我不想永远飘在那儿,永远看著人间,永远回不去。 我想回去。 我想见林肯。 我想见杰米。 我想见那些我放不下的人。 我转回头,看著那道门。 然后我伸出手。 推开门。 门后头是一片光。 不是暗红色的那种光,是另一种——白的,亮的,刺眼的,可又不让人害怕的那种光。 我走进去。 光把我吞没。 身后,墨菲斯托的声音传来,远远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卡特·斯莱德,契约已成。从今往后,你不再只是你。你是我的骑士,你是恶灵骑士,你是——卡特·史雷。” 卡特·史雷。 我听见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卡特·史雷。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光。 白的光。 亮的光。 刺眼的光。 还有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响著: “卡特·史雷……卡特·史雷……卡特·史雷……”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17章:肉身冰冷,灵魂悸动 光消失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那种消失,是“啪”一下就没了的那种消失。前一秒还白得刺眼,后一秒就什么都没有了——黑,纯粹的黑,黑得连自己都看不见的那种黑。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不对,我没站著。我没地方站,没东西靠,什么都没有。我就那么悬著,飘著,浮著,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里。 “墨菲斯托?”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墨菲斯托!” 还是没人应。 他走了。把我扔在这儿,扔在这片黑里。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几天,可能更久。黑里头没有时间,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就我一个人,飘著,想著那些事。 想著林肯。 想著杰米。 想著约书亚的儿子。 想著那些还活著的人。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不对,我现在没有身体,是从我那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里——传出来的。 “卡特·斯莱德。” 是墨菲斯托的声音。 “你准备好了吗?” 我愣了一下。“准备好什么?” “重生。” 那两个字刚落,黑突然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开,是那种——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光,红的,不是那种暗红,是那种烧得最旺的火的那种红。那光从四面八方向我涌过来,把我裹住,把我往下拽。 往下。 一直往下。 这回不是飘,是坠。飞快地坠,快得什么都看不清,快得耳朵里全是风的声音,快得我连叫都叫不出来。 然后—— 砰! 我撞在什么东西上。 疼。 那种疼,比被石头砸还疼。不是一处疼,是全身疼,从里到外疼,疼得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 我睁开眼。 我看见自己。 我躺在一块石头上,一块黑色的、发著暗红色光的石头上。那石头是热的,烫的,烫得我背上滋滋响,像烙铁烙肉的那种响。 我想爬起来,可我动不了。 不是没力气,是我没有身体——不对,我有身体,可那不是我的身体。那是一具尸体,一具乾枯的、发黑的、像在土里埋了很久的尸体。那尸体的眼睛闭著,嘴张著,皮肤像树皮一样皱在一起。 那是我的尸体吗? 我死了多久了? 就在我愣住的时候,那尸体动了。 它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它像活过来一样,一点一点动起来,从石头上坐起来,睁开眼,看著我。 不对,看著我这个飘在旁边的“东西”。 它的眼睛——不对,是我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是蓝的,现在是红的,红得像烧著的炭。 它张开嘴,说话了。 “卡特·斯莱德。” 是我的声音。 可那不是我。 那是我的尸体,在跟我说话。 “进来。”它说。 “什么?” “进来。”它又说了一遍,“这是你的身体。进来。” 我看著它——看著我那张乾枯的、发黑的、像从坟里挖出来的脸,心里说不出的噁心。 可我没別的选择。 我往前飘,飘到它面前,飘进它——飘进我自己——的身体里。 那一刻,我整个人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从里往外炸,炸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在烧,都在疼,都在喊。可我没有嘴,喊不出来。我没有手,抓不住东西。我就那么炸著,烧著,疼著。 然后我开始变。 那些乾枯的皮肤,开始鼓起来,开始有了顏色,开始变得像活人的皮肤。那些发黑的骨头,开始变白,开始变硬,开始像真正的骨头。那些已经死掉的血肉,开始重新长出来,一块一块,一条一条,一根一根。 可那过程,疼得要命。 像有人拿著刀,一刀一刀割掉那些烂肉。像有人拿著火,一寸一寸烧那些新长出来的肉。像有人拿著锤子,一锤一锤砸那些刚变硬的骨头。 我咬著牙——我现在有牙了——咬著牙,不让自己喊出来。 我想起林肯。他摔断胳膊的时候没哭。我现在也不能喊。 我想起爹。他说,话多了,腰就软。我现在要是喊了,是不是腰就软了? 我想起娘。她看著我,说,卡特,你累了吧? 不,我不累。 我还能忍。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几天,可能是更久。 那疼慢慢退了。 我睁开眼。 我看见头顶,不是天,是黑色的石头,发著暗红色的光。我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皮肤是新的,光滑的,和以前一样,可又不是以前那种——比以前更白,白得有点不像真的。手还是那双手,可指甲是黑的,黑得像烧焦的木头。胸口那个被石头砸过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从来没受过伤。 我站起来。 站在那块石头上,站在那片暗红色的光里。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有力气。 比以前更有力气。那种力气不是从肌肉里来的,是从骨头里来的,从血里来的,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 “感觉如何?” 墨菲斯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 他站在那儿,还是那件黑袍子,还是那张看不清的脸,还是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我活过来了?”我问。 他笑了。 “活过来了。”他说,“可活过来的,不是卡特·斯莱德了。” “那我是谁?” 他看著我,慢慢说: “你是卡特·史雷。” 卡特·史雷。 我听见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卡特·史雷。 不是卡特·斯莱德了。 “卡特·斯莱德已经死了。”他说,“死在那个山洞里,死在他弟弟怀里,死在那块石头底下。现在的你,是新的你。是地狱之火重生的你。是我的骑士。”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著我的胸口。 “低头看。” 我低头。 胸口突然亮了一下。不是皮肤亮,是里头亮——是骨头,是我的肋骨,它们亮起来了,发出那种暗红色的光,像烧著的炭。 然后那光蔓延开来,往肩膀,往胳膊,往手,往全身。 我抬起头,想问他怎么回事。 可我抬起的,不是头。 是骷髏。 我的脸,没了。那些新长出来的皮肤,那些光滑的肉,全没了。剩下的只有骨头,白森森的骨头,眼眶里烧著暗红色的火。 我愣住了。 这是我? 我抬起手——那是骨头的手,一根一根指骨,在火光里发著白。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脸,只有骨头,凉的,硬的,烫的。 “这是恶灵骑士的样子。”墨菲斯托说,“愤怒的时候,使用力量的时候,你就会变成这样。平时,你可以变回人的样子。” 变回人的样子? 我想著林肯的脸,想著杰米的脸,想著那些我熟悉的脸。 然后我低头看——皮肤回来了,肉回来了,脸回来了。 又变回卡特·史雷了。 我站在那儿,喘著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菲斯托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种满意。 “你適应得很快。”他说,“比我想的还快。” 我没说话。 他又说:“现在,让你看看你的新本事。” 他打了个响指。 我突然感觉到什么东西在召唤我——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从骨子里,从血里。我转过身,往那个方向看。 一匹马站在那儿。 白的,和女妖一样白。可它不是女妖。它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烧著的炭。它的蹄子是黑的,黑得像烧焦的木头。它的鬃毛在动,在飘,可那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烧——它在烧,却烧不坏,就那么烧著,像一团活著的火。 “这是你的马。”墨菲斯托说,“地狱战马。你可以叫它——烈焰。” 我走过去。 它看著我,眼睛里的火跳了跳。 我伸出手,碰到它的脖子。 那毛是软的,和女妖一样软。可底下是烫的,是那种烫手的烫。可它不烧我,它让我碰,就像女妖让我碰一样。 “它认识你?”我问。 墨菲斯托笑了。 “它认识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復仇之灵。” 復仇之灵。 我没听过这个词。 “那是什么?” “是你。”他说,“也是所有恶灵骑士的力量之源。每一个恶灵骑士,都有一个復仇之灵寄宿在身体里。你是我第一个骑士,也是第一个拥有復仇之灵的人。它会让你的力量无穷无尽,也会让你永远记住——你是谁。” 我听著他的话,想起那些躺在山洞里的尸体,想起约书亚,想起贝克,想起那些我杀过的人。 “记住我是谁?”我问,“我是谁?” 他看著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是卡特·史雷。你是恶灵骑士。你是我的人。可你也是——那个一辈子护人的卡特·斯莱德。那个东西,我拿不走。復仇之灵也拿不走。它在你心里,永远在。”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激动,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 我还是我。 就算名字改了,身体改了,力量改了——可我还是我。 那个从俄亥俄走出来的少年。 那个一辈子护人的教师。 那个死在弟弟怀里的人。 还是我。 “现在,”墨菲斯托说,“该干正事了。” 他伸出手,掌心里出现一卷东西——羊皮纸,旧的,发黄的,上面写著我看不懂的字。 “这是什么?” “圣凡冈萨契约。”他说,“里面封印著成千上万的恶灵。那些恶灵,本该是我的。可有人把它偷走了,藏起来了。我要你把它找回来。” “找回来干什么?” 他看著我,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那是我的东西。”他说,“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 我看著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更多的东西。可我看不出来。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什么都看不见。 “找到了怎么办?” “带回来给我。”他说,“带回来,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他笑了。 “然后,你就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去见你弟弟,去见杰米,去见那些你放不下的人。” 我看著他那张看不清的脸,心里明白——他没说真话。至少没说完。 可我没得选。 “好。”我说。 他点点头。 然后他一挥手。 眼前又是一片光。 这回是白光,刺眼的白光,亮得我睁不开眼。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往上飘,往上飞,往某个地方去。 等光消失的时候,我睁开眼。 站在一片荒野里。 天是黑的,月亮是圆的,地是黄的,草是枯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凉的,带著草的味道,带著土的味道,带著熟悉的味道。 我回来了。 回到人间了。 我低头看自己——还是那身衣服,那件斗篷,那双靴子。我摸了摸脸——脸还在,肉还在,皮肤还在。我又变回人的样子了。 我抬头看四周——山,河,路,都熟悉,可又有点不一样。那座山,我记得,以前没那么高。那条河,我记得,以前没那么宽。那条路,我记得,以前没那么直。 我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马蹄声。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我转过身,看见一匹马,骑著一个男人,从远处跑过来。他穿著旧衣裳,戴著旧帽子,脸上全是灰。 他跑到我面前,勒住马,看著我。 “你是谁?”他问。 我看著他的脸,看著他的衣裳,看著他的马。 “这里是哪儿?”我问。 他愣了一下。“科罗拉多啊。” “科罗拉多哪里?” “野牛弯镇啊,你不知道?” 野牛弯。 我自己的镇子。 “野牛弯镇……”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他看著我,眼神有点奇怪。 “你是外地来的吧?”他说,“看你这样子,不像本地人。你是来投亲的?还是做买卖的?”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我问:“现在是什么年份?” 他又愣了一下。 “1885年啊。你不知道?” 1885年。 我死的时候,是1865年。 二十年。 过了二十年。 我看著那个男人,看著他那张陌生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说不上来是什么。 “野牛弯镇……”我说,“还叫野牛弯镇?” “对。”他说,“你以前来过?” 我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摇摇头,骑著马走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里。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站在那片月光底下,站在那片荒野里。 二十年。 我死了二十年。 林肯呢?他还活著吗?杰米呢?他还记得我吗?约书亚的儿子呢?那个六岁拉风箱的男孩,现在该二十六了。 我抬起头,看著那轮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二十年前一样,和我死的那天晚上一样,和我小时候在俄亥俄看见的一样。 可什么都变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新的,还是光滑的,还是不像活人的手。我握了握拳,感觉到那些力量还在,那些火还在,那个叫復仇之灵的东西还在。 我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山。 那座山后面,是野牛弯镇。 林肯在那儿吗?杰米在那儿吗? 我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 我摸了摸胸口,摸到那张面具——那张林肯从我怀里掏走的面具。他没拿走?还是他拿走了,又放回来了?我不知道。 我把面具拿出来,看著它。 月光底下,那面具发著淡淡的光,和我第一次戴上它的时候一样。 我把它戴在脸上。 那一刻,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是眼睛被遮住的那种看不见,是我又看见了自己——从別的什么地方看见自己。看见一个发光的幽灵,站在月光底下,站在那片荒野里。 可这回,那幽灵不一样了。 它眼睛里,有火。 地狱的火。 我摘下面具,看著它。 然后我抬起头,看著月亮,看著山,看著那条通往野牛弯的路。 “林肯。”我说,“杰米。我回来了。” 声音在风里飘散,没人听见。 可我知道,他们会听见的。 总有一天。 我骑上烈焰——它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了,站在我旁边——骑上它,往野牛弯走。 月光照在路上,照在我身上,照在我那双发著光的手上。 我骑著马,走在月光里,走向那个二十年没见的镇子,走向那些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走向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可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回头也没用了。 卡特·斯莱德死了。 卡特·史雷,活著。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18章:凡人终死,恶灵將生 野牛弯。 我站在镇子门口,看著那块写著镇名的木牌,看了很久。 木牌还是那块木牌,和我二十年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上头有几个枪眼,是那时候我——不对,是卡特·斯莱德——跟一伙劫匪打仗的时候留下的。那时候我还不会骑马打仗,只会骑著马往前冲,差点让人打成筛子。 现在那些枪眼还在,可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我骑著烈焰,慢慢往里走。 镇子变了。 房子多了,街道宽了,原来那间小教堂翻新了,顶上多了一个尖尖的塔。杂货店也大了,门口掛著新的招牌,写著“雅各布斯父子商店”。 雅各布斯。 杰米的姓。 我心里动了一下,勒住马,看著那块招牌。 雅各布斯父子。 杰米有儿子了? 我下了马,站在杂货店门口,往里头看。 店里亮著灯,有几个人在买东西。柜檯后头站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高个子,正在给人称糖。他的动作很快,一边称一边跟人说话,脸上带著笑。 那不是杰米。 杰米如果活著,现在该三十多了。这个年轻人,是他的儿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个年轻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他看见一个陌生人,穿著旧斗篷,戴著旧帽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称糖。 我没进去。 我转身,继续往镇子里走。 走过那间学校。 学校还在,比我走的时候大了一点,旁边多了一间小屋,像是老师住的地方。窗户里亮著灯,有人影在动。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扇窗户。 以前,我就是从那扇窗户往外看,看著那些孩子在操场上跑,看著杰米跟人打架,看著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现在,那窗户里的人是另一个老师了。 我继续走。 走到镇子后头,走到那间小屋前面。 那是我住过的地方。杰米跟我一起住的地方。那间小屋还在,可也变了——墙重新刷过了,屋顶换了新的木瓦,门口多了一个小花园,种著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 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著普通的衣裳,头髮盘起来,手里端著一盆水。她把水泼在花园里,抬起头,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那张脸,我认得。 娜塔莉。 警长的妹妹。那个我喜欢的女人。那个我从来不敢告诉她自己是谁的女人。 她老了。 头髮里有白丝了,眼角有皱纹了,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她站在那儿,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找谁?”她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 “卡特?” 我愣住了。 她认出我了? “你……你是卡特吗?”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我面前,仰著头看著我。她的眼睛红了,可没哭。 “我知道是你。”她说,“你的眼睛,我忘不了。” 我看著她,喉咙里像堵著什么东西。 “娜塔莉……”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还是那么亮。 “你回来了。”她说,“你终於回来了。” 我点点头。 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似的。 “二十年。”她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我看著她,心里像被人攥著一样。 “我以为你死了。”她说,“林肯回来的时候,说你在山洞里……说你为了救他……” 她说不下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 “我没死。”我说,“我回来了。” 她点点头,眼泪终於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娜塔莉的小屋里,听她说这二十年的事。 林肯活著。 他戴著我的面具,用我的名字,继续当幻影骑士。他护著野牛弯,护著周围那些镇子,护了二十年。 杰米也活著。 他长大了,娶了妻,生了儿子——就是杂货店里那个年轻人。他现在是镇上有名的商人,开了那间杂货店,日子过得不错。 约书亚的儿子,小约书亚,也活著。他成了铁匠,在另一个镇子,娶了妻,生了三个孩子。他不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只知道他爹是个英雄。 贝克没有后人。他孤身一人,死在那个山坡上。可镇子里的人记得他,每年都会有人去他坟前放一束花。 那些我救过的人,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很多都还活著。有的老了,有的搬走了,有的死了。可他们的孩子还在,他们的孙子还在。那些种子,真的发芽了。 我听著她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到最后,看著我,问: “你呢?你这二十年,去哪儿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我不能说。”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就不能过现在的日子了。”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不解,失望,还有一点別的什么。 “你还是这样。”她说,“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人都不告诉。”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上。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她说,“你走的时候,我以为你过几天就回来。后来林肯回来说你死了,我哭了三天。再后来,我开始梦见你。梦见你骑著白马,从远处跑过来。可你每次都跑不到我面前,就消失了。” 她转过身,看著我。 “我嫁过人。”她说,“嫁了一个商人,生了两个孩子。可我没忘过你。一天都没忘过。”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娜塔莉……”我说。 她摇摇头,不让我说下去。 “你不用说什么。”她说,“你回来了,就够了。” 她伸出手,摸著我的脸。 那手是暖的,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你一点没变。”她说,“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看著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留下来。 我是卡特·史雷。我是恶灵骑士。我身上有地狱的火,有復仇的灵,有墨菲斯托的契约。我不能留在这儿,不能过普通人的日子,不能和她一起变老。 “娜塔莉,”我说,“我得走了。” 她的手停在我脸上。 “走?”她问,“刚回来就走?” 我点点头。 她看著我,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为什么?” 我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又看著窗外。 “你走吧。”她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留不住。” 我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娜塔莉。”我说。 她没回头。 “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她还是没回头。 我推开门,走出去。 月光照在我身上,凉的,白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我骑上烈焰,往镇子外走。 走到镇子门口,我又停下来,回头看。 娜塔莉还站在那扇窗户前,站在那片月光里,一动不动。 我没回头再看。 出了镇子,我没有往远处走。我骑著烈焰,去了山坡上那个墓地。 约书亚的坟在那儿,贝克的坟也在那儿。二十年没人动过,可坟头乾乾净净的,像有人经常来打扫。 我下了马,走到约书亚坟前,蹲下来。 “你儿子活著。”我说,“他成了铁匠,娶了妻,生了三个孩子。他过得不错。” 我站起来,走到贝克坟前。 “那顿酒,”我说,“我还欠著。等那天见了面,我请你。”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两个坟,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我转过身。 林肯站在我身后。 他老了。比我记忆里的样子老多了。头髮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也有点驼了。可他站在那儿,站在月光底下,看著我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那种狼崽子一样的眼神。 “哥。”他说。 我看著他,喉咙里像堵著什么东西。 “林肯。”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看著我。 “二十年了。”他说,“我等了你二十年。” 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抱住我。 他抱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说,声音闷在我肩膀上,“我就知道你没死。” 我抱住他,抱了很久。 鬆开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红了,可他没哭。 他还是那个林肯,那个摔断胳膊也不哭的林肯。 “那张面具呢?”我问。 他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我。 “一直带著。”他说,“我以为你死了,我就戴上它,替你去护那些该护的人。” 我看著那张面具,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推回去。 “你戴著。”我说,“它是你的了。” 他看著我。 “你不是回来了吗?” “我是回来了。”我说,“可我不能留下来。” “为什么?” 我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林肯,”我说,“我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我闭上眼睛,想著那团火,想著那些在身体里烧著的东西。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知道,我变了。 林肯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著我的脸——不对,他看著我的骷髏,看著那个白森森的、眼眶里烧著火的骷髏,看著那团从我身上冒出来的地狱火。 “哥……”他说,声音在抖。 我抬起手,看著那些骨头,那些火。 然后我又闭上眼睛,把它们收回去。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又变回卡特·史雷了。 林肯站在那儿,看著我,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他说不出话来。 我看著他,慢慢说: “我死了。可地狱的魔鬼把我救活了。我签了契约,把我的灵魂卖给他。我现在是他的骑士,恶灵骑士。” 林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你把灵魂卖了?” 我点点头。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震惊,不解,还有心疼。 “为什么?” “为了回来。”我说,“为了回来见你,见杰米,见那些我放不下的人。”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值吗?” 我想了想,想起娜塔莉站在窗前的背影,想起约书亚的坟,想起贝克的坟,想起那些我救过的人,那些还活著的人。 “值。”我说。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值。”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山坡上,看著月亮,说了很多话。 我说我这二十年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变成什么样。他说他这二十年怎么过的,怎么用那张面具,怎么护著这片土地。 说到天亮,说到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 金色的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起来,看著那片光。 “我得走了。”我说。 林肯也站起来,站在我旁边。 “去哪儿?” “去找一个叫圣凡冈萨的地方。”我说,“找一卷叫圣凡冈萨契约的东西。” “找到了呢?” “找到了,交给墨菲斯托。然后,我就自由了。” 他看著我。 “自由了之后呢?” 我看著那片光,想了想。 “回来。”我说,“回来看看你们。” 他点点头。 我骑上烈焰,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肯还站在那儿,站在那片金色的光里,站在那个山坡上,站在约书亚和贝克的坟旁边,一直看著我。 我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冲我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风从远处吹过来,凉的,带著草的味道,带著土的味道,带著二十年前的味道。 我骑著烈焰,走在阳光里,走向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走向那捲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契约,走向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未来。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林肯在等我。 杰米在等我。 娜塔莉在等我。 那些我救过的人,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都在等我。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到那时候,我就不用再走了。 第一卷·完 凡人终死,恶灵將生 【第一卷终章结语】 卡特·斯莱德,生於俄亥俄,长於农场,死於山洞,活於地狱。 他曾经是个教师,教孩子读书写字,教他们善良正直。他曾经是个游侠,骑著白马,披著斗篷,护著那些没人护的人。他曾经是个哥哥,为了救弟弟,死在石头底下。 现在,他是卡特·史雷。 恶灵骑士。 地狱之火的宿主。 復仇之灵的寄主。 墨菲斯托的骑士。 可他也是——那个一辈子护人的人。那个放不下弟弟、放不下杰米、放不下娜塔莉的人。那个从俄亥俄走出来,走了那么远的路,还是没变的人。 第一卷,完。 第二卷预告:地狱重生,恶灵降世。 卡特·史雷,將踏上寻找圣凡冈萨契约的路。那条路上,有地狱的追兵,有恶魔的诱惑,有他从未见过的恐怖。可他不会回头。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19章:黄泉接引,地狱深渊 我走了。 离开野牛弯的时候,天刚亮。金色的光照在那块写著镇名的木牌上,照在那些二十年没变的枪眼上,照在我脸上。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烈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它好像知道我不急,又好像知道我不想走快。 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升到头顶,走到太阳开始往西掉,走到天又黑下来。 我找了一片林子,下了马,坐在地上,靠著树干。 月亮升起来了。 还是那个月亮,和我死的那天晚上一样,和我见娜塔莉那天晚上一样,和我小时候在俄亥俄看见的一样。 我靠在那儿,看著那轮月亮,想著那些事。 想著娜塔莉站在窗前月光底下的背影。 想著林肯说“那就值”时的眼神。 想著杰米那间杂货店的招牌。 想著约书亚的坟,贝克的坟。 想著那些我救过的人,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 想著想著,我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几分钟。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卡特·史雷。” 我睁开眼。 周围还是那片林子,那棵树,那匹烈焰。月亮还在天上,和我睡著前一模一样。 可那个声音还在。 “卡特·史雷。” 这回我听清了——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身体里传出来的。从那些火里,从那些骨头里,从那个叫復仇之灵的东西里。 “谁?”我问。 没人应。 可我知道是谁。 墨菲斯托。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那个声音笑了。 “不是我让你做什么。”他说,“是你该做什么。” “圣凡冈萨契约?” “对。” “在哪儿?” “往西。”他说,“一直往西。走到你走不动的时候,就快到了。” 我站起来,骑上烈焰。 往西。 一直往西。 走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晚上,我到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镇子,不是荒野,不是山,不是河。就是一片空地,很大很大的空地,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可那空地不对劲。 草是黄的,可黄得不正常,像被什么东西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吸乾了。土是黑的,可黑得不正常,像被血浸过,又像被火烤过。空气里有一股味儿,不是烧焦的味儿,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杀死。 我勒住马,站在那儿,看著那片空地。 烈焰不安地踏著蹄子,打著响鼻。 “就是这儿?”我问。 没人应。 我下了马,往前走。 走了几步,脚下的土突然软了。 不是那种雨后的软,是另一种——像踩在什么东西上,软软的,还会动。 我低头看。 地上全是脸。 不是真的脸,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像从土里渗出来的脸。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他们张著嘴,像是在喊,可喊不出声。他们睁著眼,像是在看,可什么都看不见。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脸跟著我动。 我又退了一步。 它们又跟著动。 我停下来,看著它们。 它们也看著我。 “你们是谁?”我问。 没人回答。 可我能感觉到——它们不是人,是灵魂。是那些死了以后,没处去的灵魂。是那些被墨菲斯托盯上、又没被他收走的灵魂。是那些卡在半路上、永远走不出去的灵魂。 “你们想干什么?” 它们还是不说话。 可它们开始动了。 不是往我这边动,是往我脚下动——它们往土里缩,缩进去,缩进去,最后全不见了。 地上又恢復了原样,黄的草,黑的土,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愣著。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地底下传出来: “卡特·史雷。” 不是墨菲斯托的声音,是另一个,更沉的,更老的,像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的。 “下来。” 下来? 下哪儿? 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土突然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是“轰”一下就裂开了——裂成一个大洞,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洞。洞里冒著热气,热得烫脸,还有一股味儿,比刚才那味儿更难闻。 我往后退,可来不及了。 那洞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人的手,是骨头的手,白森森的,指甲老长老长的,像爪子一样。那手抓住我的脚踝,使劲往下拽。 我摔在地上,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那手力气大得很,大得我挣不开。我就那么被它拖著,往那洞里拖。 烈焰衝过来,想咬那只手,可那手一甩,把烈焰甩出去老远。 “烈焰!” 它爬起来,想再衝过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被拖进洞里。 往下坠。 一直往下坠。 不知道坠了多久。 周围全是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有很多东西在我周围,在飞,在飘,在动。它们不碰我,可我能感觉到它们。 然后我落地了。 不是摔在地上那种落地,是慢慢落下来,像飘一样,最后脚踩在什么东西上,软软的,像踩在肉上。 我低头看。 什么都看不见。 太黑了。 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面前,很大很大的东西,在呼吸,在动。 “谁?”我问。 那东西笑了。 那种笑,不是墨菲斯托那种笑,是另一种,更沉的,更老的,像从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的笑。 “我等你很久了。”它说。 “你是谁?” 它没回答。 可我眼前突然亮了。 不是那种亮,是另一种——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照亮了我站著的地方。 我看见了。 那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脸,比房子还大,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那脸长在一个巨大的身体上,那身体比脸还大,大得看不见边。 那脸是人的脸,又不全是——皮肤是黑的,眼睛是红的,嘴张著,露出两排尖尖的牙。它看著我,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欢迎来到地狱深渊。”它说。 地狱深渊。 我没听过这个词。 “圣凡冈萨契约在哪儿?”我问。 它笑了。 “你倒是直接。”它说,“不怕我吃了你?” 我看著它那张巨大的脸。 “怕。”我说,“可我得找到那东西。” 它歪了歪头,像在想什么。 “有意思。”它说,“几百年了,第一次有人这么跟我说话。” 它往前凑了凑,那张大脸离我更近了。热气从它嘴里喷出来,喷在我脸上,烫得很。 “你是墨菲斯托的人?” 我想了想。“算是。” 它又笑了。 “那个老东西。”它说,“几百年了,还在打那契约的主意。” 它缩回去,看著我。 “那契约不在这儿。” “在哪儿?” 它摇摇头。 “不能说。”它说,“说了,我就麻烦了。” “那你能说什么?” 它想了想,然后说: “往西。一直往西。走到一个叫『圣凡冈萨』的地方。那地方,不在人间,不在地狱,在中间。到了那儿,你就能找到你要的东西。” 我看著它。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它笑了。 “因为我想看看,”它说,“一个凡人变成的恶灵骑士,能不能活著走到那儿。” 它一挥手。 我突然又飞起来了——往上飞,飞快地往上飞,快得什么都看不清,快得耳朵里全是风的声音。 然后“砰”的一声,我摔在地上。 睁开眼,天是黑的,月亮是圆的,草是黄的,土是黑的。 我又回到那片空地了。 烈焰跑过来,用头拱著我,像在问我有没有事。 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看著那个已经消失的洞。 “地狱深渊。”我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然后我骑上烈焰,继续往西走。 月亮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前路惨白惨白的。 风从远处吹过来,凉的,带著草的味道,带著土的味道,带著那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我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可我知道,我得往前走。 因为有人在等我。 林肯在等我。 杰米在等我。 娜塔莉在等我。 那些我救过的人,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都在等我。 我骑著烈焰,走在月光里,走向那个叫圣凡冈萨的地方。 走向那捲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契约。 走向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未来。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20章:魔神交易,以魂换力 从地狱深渊出来,我骑著烈焰,继续往西走。 走了多久,我不知道。天一直是黑的,月亮一直是圆的,地一直是那片黄的草、黑的土。像走在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梦里。 可我必须走。 因为那个声音——墨菲斯托的声音——一直在催我。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你走得太慢了。” 我不理他,继续走。 走累了就下马歇一会儿,渴了就找条河喝点水,饿了就啃几口带的乾粮。那乾粮是娜塔莉给我塞的,她说“路上吃”,我说“不用”,她说“拿著”。我就拿著了。 每次啃那乾粮的时候,我就想起她站在小屋门口,把乾粮塞进我怀里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眼睛,红红的,可没哭。 然后我就继续走。 有一次我下马喝水,蹲在河边,低头看水面。 水里映出一个人的脸——火焰在眼眶里跳,骨头白得发亮,皮肤早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 我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烈焰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肩膀。 我站起来,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乾粮快吃完了,走到烈焰也开始喘了,走到我自己的腿也开始发软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道光。 不是地狱深渊那种暗红色的光,是另一种——金色的,暖暖的,像太阳,可又不像太阳。它就掛在前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一盏永远点著的灯。 “那是什么?”我问。 没人回答。 可我知道,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圣凡冈萨。 我夹紧马肚子,往那道光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亮得我睁不开眼。 我勒住马,闭上眼睛,等著。 等光暗下去,我睁开眼。 眼前是一座城。 不是普通的城,是一座发光的城——城墙是白的,发著淡淡的光;城门是金的,亮得刺眼;城里的房子也是白的,整整齐齐的,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座城,愣住了。 “这就是圣凡冈萨?”我问。 没人回答。 可有人从城里走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著白衣服,脸上带著笑。他们往我这边走,越走越近,近到我能看清他们的脸。 那些人,我认识。 第一个,是我爹。他穿著那件旧衣裳,抽著那袋菸袋锅子,看著我,笑了一下。 “来了?”他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二个,是我娘。她站在我爹旁边,穿著那件我从小就见的旧裙子,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深,眼角的笑还是那么亮。 “卡特。”她说,“你累了吧?进来歇歇。” 她伸出手,像要拉我。 第三个,是约书亚。他站在我娘后面,还是那么高,还是那么壮。他看著我,说:“我儿子还好吗?” 第四个,是贝克。他站在约书亚旁边,话还是那么少,就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看著我,冲我点了点头。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全是那些我认识的人。那些我救过的,那些我杀过的,那些我见过的,那些我想过的。全在这儿,全穿著白衣服,全笑著,全向我伸出手。 “进来吧。”他们说,“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看著他们,看著那些熟悉的脸,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烈焰突然嘶鸣了一声。 那声音很尖,很刺耳,像刀子一样划破那些人的笑。 我停下来,回头看。 烈焰站在那儿,眼睛里的火跳得厉害,像在警告我什么。 我再回过头,看那些人。 他们的脸还是那些脸,可他们的笑——不对劲。 那笑太整齐了,太完美了,像画上去的一样。他们的眼睛也不对劲,太亮了,太亮了,亮得不像人的眼睛。 我往后退了一步。 “爹?”我喊了一声。 他没应。还那么笑著。 “娘?” 她也没应。还那么笑著。 我往后退第二步。 他们往前走一步。 我往后退第三步。 他们往前走一步。 我退得快,他们走得快;我退得慢,他们走得慢。就那样一步一步,往我这边逼近。 “你们是谁?”我喊。 没人回答。可他们的脸开始变了。 我爹的脸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像泥巴一样。我娘的脸也开始掉,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不是脸,是骨头,是黑乎乎的骨头。约书亚也是,贝克也是,所有的人都是。 他们不再是人了。 是骷髏。 是穿著白衣服的骷髏。 我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回头看——那些骷髏还跟著我,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就那么跟著。 我骑上烈焰,使劲夹马肚子。 烈焰衝出去,跑得飞快。 那些骷髏在后面追,可它们跑不过烈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全消失在黑暗里。 我骑著烈焰,跑啊跑,跑到烈焰跑不动了,跑到我自己也撑不住了,才停下来。 回头看看——什么都没有。 我瘫在地上,喘著气,心跳得像要炸开。 “那是幻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 墨菲斯托站在那儿,还是那件黑袍子,还是那张看不清的脸,还是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圣凡冈萨的幻象。”他说,“用来诱惑那些寻找它的人。你看见的,是你最想看见的人。你听见的,是你最想听见的话。你要是走进去,就永远出不来了。” 我看著他,喘著气。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笑了。 “告诉你了,你就不信了。”他说,“有些东西,得自己经歷,才知道有多可怕。”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那契约呢?在哪儿?” 他指了指前面。 “就在那幻象后面。”他说,“过了幻象,就是真正的圣凡冈萨。” 我看著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去。”我说。 他点点头。 “可你得先明白一件事。”他说。 “什么?”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你进去之后,再出来,就不是现在的你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圣凡冈萨里面,封印著成千上万的恶灵。”他说,“它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进到你身体里,取代你,变成你。你要是守不住自己,就会被它们吞掉。到那时候,你就不是卡特·史雷了。你是那些恶灵的集合体,是一个没有自己意识的怪物。”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有点发毛。 “可你不是说,我是恶灵骑士吗?” “对。”他说,“正因为你是恶灵骑士,你才有机会守住自己。换成普通人,一进去就被吞了。你身上有地狱火,有復仇之灵,这些东西会帮你挡住它们。可挡不挡得住,还得看你自己。” 他看著我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看你能不能记住,你是谁。” 我沉默了。 我想起刚才那些幻象,想起我爹我娘的脸,想起约书亚贝克的笑。那些东西,差点把我骗进去。 我能守住自己吗? “我可以给你一点帮助。”墨菲斯托说。 他伸出手,掌心里出现一团火——暗红色的,和我身体里那些火一模一样。 “这是地狱之火的根源。”他说,“我把它给你。它会让你的力量更强,也会让你更容易守住自己。” 我看著那团火。 它在他掌心里跳著,不旺,就那么一小团,可我能感觉到它有多烫——不是烫皮肤,是烫灵魂的那种烫。 “代价呢?” 他笑了。 “你已经付了。”他说,“你的灵魂。” 我没说话。 他把那团火往前一推,那火飘过来,飘到我面前,然后“嗖”的一下,钻进我胸口。 疼。 那种疼,比上次重生还疼。不是一处疼,是全身疼,从里往外疼,疼得我跪在地上,疼得我喊都喊不出来。 我咬著牙,忍著。 脑子里一片乱,全是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话。 我爹说:“在外头,別让人欺负了。” 我娘说:“累了就歇歇吧。” 林肯说:“值吗?” 娜塔莉说:“你回来了。” 我咬著牙,想著他们。 然后那疼慢慢退了。 我睁开眼,低头看自己。 那些火,那些暗红色的火,正从我身体里往外冒。不是烧,是冒,像烟一样,从皮肤里,从骨头里,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我站起来。 那些火在我身上烧著,可我不觉得疼。它们像是成了我的一部分,像是我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我抬起头,看著墨菲斯托。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种满意——可满意底下,还有別的东西。太快了,我没看清,可我知道那东西在那儿。 “现在,”他说,“你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 转过身,看著那个方向——那个藏著圣凡冈萨的方向。 那些幻象还在吗?那些骷髏还在吗?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得去。 因为那是契约所在的地方。 因为找到了契约,我才能自由。 因为自由了,我才能回去。 回去见林肯,见杰米,见娜塔莉,见那些等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 烈焰跟在我后面。 墨菲斯托站在我身后,没动。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过头。 “墨菲斯托。”我说。 他看著我。 “等我拿到契约,”我说,“你真的会放我自由?” 他看著我,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契约是我的。”他说,“你把它给我,你就完成了你的使命。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看著他那张看不清的脸,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真假。 可我看不出来。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 “墨菲斯托。”我说。 他没应。 我没回头,就那么背对著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可你要是骗我,我就算变成鬼,也会来找你。” 他笑了。 那种笑,在背后响起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选你。” 我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片黑暗,走向那个藏著契约的地方,走向那个不知道是生是死的未来。 身后,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卡特·史雷——別让他们替你活。” 我没回头。 可我记住了。 我是卡特·史雷。 也是卡特·斯莱德。 那个一辈子,不让任何人替自己死的人。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21章:重塑肉身,地狱淬火 我继续往前走。 脚下是黑的,四周是黑的,前面也是黑的。只有我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火,一跳一跳的,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 可我不敢低头看自己。 刚才河边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那张脸,那个眼眶里跳著火、骨头白得发亮的脸。那是我。 我走著,脑子里一直转著那张脸。 走著走著,脚底下绊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一块石头。石头是黑的,被火烧过的那种黑,上面有裂纹,裂纹里还冒著烟。 我绕过石头,继续走。 可走几步,我又停下来。 我想起一件事—— 我绊了一下。可我不疼。 不是不疼,是根本没感觉到。脚碰到石头的那一下,我没有任何感觉。就像碰的不是我的脚,是別人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那双靴子还在,是娜塔莉给我做的那双。牛皮,厚底,缝得结结实实的。可靴子底下,是火。暗红色的火,从靴子缝里往外冒,像靴子里塞满了烧红的炭。 我蹲下来,伸手去摸靴子。 手碰到靴子的那一瞬间——烫。那种烫,不是皮肉被烧的烫,是灵魂被烧的烫。可只烫了一下,然后就没感觉了。 我的手,就那么按在靴子上,按在那些火上。 不疼。 我又把手往上移,移到裤腿,移到膝盖,移到腰,移到胸口。 全是火。 那些暗红色的火,在我身上烧著,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可我不疼。 我站起来,看著自己的双手。 手还是手,骨节分明,有老茧,有伤疤。可皮肤底下,是火。那些火在皮肤底下流,像血管里的血,流得慢慢的、稳稳的。 我握了握拳。 拳头还是拳头。用力的时候,骨节会响,筋会绷起来。可那些火也跟著动,从手腕流到手背,从手背流到指节,从指节流到指尖。 我伸出手,看著指尖那些跳动的火。 然后我试著,让它们灭掉。 那些火闪了闪,灭了。 我的手,变回正常的手。皮肤是皮肤,指甲是指甲,老茧是老茧。 我又试著,让它们烧起来。 那些火从皮肤底下冒出来,噗的一下,整个手又烧起来。 我再灭,再烧。灭,烧。灭,烧。 像玩一样。 可玩著玩著,我不玩了。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 我能控制它们。 那些火,那些从我身体里往外冒的火,是我自己的。不是墨菲斯托的,不是地狱的,是我自己的。我想让它们烧,它们就烧;我想让它们灭,它们就灭。它们听我的。 我愣在那儿,看著自己的手,半天没动。 然后我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那种笑。我站在那片黑漆漆的地上,一个人,没有別人,只有一匹马。我笑著笑著,笑不出声了。 我抬起头,看著前面那片黑。 “烈焰。”我说。 烈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摸了摸它的脖子。它的鬃毛还是那么硬,肌肉还是那么结实,可皮肤底下也有火——暗红色的火,和我的火一模一样。 “你也变成这样了。”我说。 它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像是在说:我知道。 我骑上它,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道光。 不是那种金色的、暖暖的光,是另一种——暗红色的,像血,又像火。那光从地上冒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地上划了几刀,伤口里流出血一样的光。 我勒住马,看著那些光。 光下面,是裂缝。地上有裂缝,一道一道的,有宽有窄。宽的能掉进去一匹马,窄的像刀割的。那些光就从裂缝里冒出来。 我下了马,走到一道裂缝边上,往下看。 下面很深,看不见底。可我能听见声音——哭喊声,尖叫声,求饶声,还有铁链在地上拖的声音,还有火在烧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裂缝底下往上冒,像地狱的门开了一条缝。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可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 那只手黑乎乎的,皮肉都烂了,露出底下的骨头。它伸出来,往上够,够到我脚边,想抓住我的脚踝。 我没动。 那只手抓住我的脚踝,使劲往下拽。 可它拽不动我。 我低头看著那只手,看著那些烂掉的皮肉,看著那些露出来的骨头。 那只手还在使劲拽,可我还是没动。 然后我蹲下来,看著那只手。 “你是谁?”我问。 没人回答。可那只手鬆开了。 它缩回去,缩回裂缝里,缩回那片黑暗里。缩到一半,它停住了。那只手停在那儿,手指动了动,像在对我招手——跟我来,下面有好东西。 我看著那只手,没动。 它等了一会儿,看我不过来,又往下缩,缩到最后,只剩一根手指在外面。那根手指动了动,然后也缩进去了。 裂缝里,那些声音还在响。哭喊声,尖叫声,铁链声,火烧声。 我站起来,往后退几步,骑上烈焰。 “走。”我说。 烈焰绕过那些裂缝,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一座火的山。整座山都在烧,暗红色的火,从山脚烧到山顶。山上的石头被烧得通红,红的透亮,像烧透的炭。 我勒住马,看著那座山。 山脚下有一条路,弯弯曲曲的,通往山顶。路两边全是裂缝,裂缝里往外冒火,火苗一躥一躥的,舔著路边。 我看著那条路,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走过去。 走过去,翻过这座山,就能到圣凡冈萨。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路边站起来。 那人穿著白衣服,跟我娘穿的那件旧裙子一模一样。她站在路边,看著我,脸上带著笑——那笑跟我娘的笑一模一样,眼角皱起来,像秋天的麦浪。 她伸出手,说:“卡特,別去。那上面危险。” 我看著她,没说话。 她又说:“回来,跟我回家。你爹在家等你呢。林肯也在。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泪。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双眼睛,看著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然后我说:“你不是我娘。” 她的脸变了。 不是一下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先从眼睛开始,眼睛里的光灭了,变成两个黑洞。然后是脸,脸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像泥巴一样。然后是手,手也开始掉,露出底下的骨头。 她站在那儿,不再是个人,是个穿著白衣服的骷髏。 她看著我,黑洞一样的眼睛对著我,嘴巴一张一合,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娘从不叫我『回来』。她说『走吧』。” 那个骷髏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种笑,从那张没有皮的脸上挤出来,骨头磨骨头,咯咯响。 “有意思。”它说,“有意思。” 它往后退一步,退进裂缝里,消失了。 我看著它消失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过身,看著那座火的山,看著那条弯弯曲曲的路。 我骑上烈焰,说:“走。” 烈焰往前迈一步,走上那条路。 脚下的石头滚烫,烫得冒烟。可我不觉得烫。我身上那些火,比石头还烫。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我想起一件事——刚才那个骷髏,那个变成我娘的骷髏,它说的最后一句话。 “有意思。” 它为什么说“有意思”? 是因为我看穿了它的幻象? 还是因为—— 我没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了。它不往下走,就停在脑子里,像一颗钉子,钉在那儿。 我夹了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陡,火越来越旺。那些裂缝就在路边,张著大口,往外喷火。火苗舔过来,舔到烈焰的腿,舔到我的腿,可我们不怕。 我们身上也有火。 走了一程,前面出现一块平地。平地上站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我,穿著一件黑色的袍子,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我看著那个背影,心跳停了一下。 那是——我爹。 我爹站在那儿,背对著我,抽著那袋菸袋锅子。烟雾往上飘,飘进火里,被火吞了。 我勒住马,看著他。 他没回头。 我等了一会儿,他还站著,还抽著那袋烟。 我下了马,往前走一步。 “爹?”我喊了一声。 他没应。 我又往前走一步。 “爹?” 他还是没应。 我走到他背后,离他只有三步远,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背对著我,一动不动。菸袋锅子里的烟还在往上飘,可他本人像一尊石像,像一座坟。 我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想起刚才那个“我娘”。想起它的脸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黑骨头。想起它最后那句话:“你怎么知道?” 我看著眼前这个背影,想:我怎么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没碰他。 我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然后我说:“爹,我知道你不是他。” 那个背影动了动。 他慢慢转过身来。 是我爹的脸。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年,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黑红的皮肤,深深的皱纹,眼睛不大,可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他看著我,没说话。 我说:“你不是他。”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开口。那声音,也是我爹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爹从不对我笑。” 他的脸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个笑——那笑太硬了,太假了,像有人用手把他的嘴角往上推。 “这样呢?”他问。 我说:“不对。” 他的脸开始变了。 先是从眼睛开始,眼睛里的光灭了,变成两个黑洞。然后脸往下掉,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的黑骨头。 他站在那儿,变成一具骷髏,穿著我爹那件旧衣裳。 它看著我,黑洞一样的眼睛对著我,说:“你很难骗。” 我说:“我知道。” 它往后退一步,退进裂缝里,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看著它消失的地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我爹的幻象。 我娘的幻象。 这些幻象,是谁造的? 是墨菲斯托? 还是—— 我没往下想。可那个念头,钉得更深了。 我转过身,骑上烈焰,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陡,火越来越旺。那些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有的宽得能掉进去一队人马。裂缝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哭喊声、尖叫声、铁链声,混在一起,像一万个人在受刑。 我骑著烈焰,从那些裂缝边上绕过去,一直往上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个人。 那人站在路边,背对著我,穿著一件灰色的旧外套,个子不高,瘦瘦的。 我看著那个背影,心跳又停了一下。 那是——林肯。 我弟弟。 他站在那儿,背对著我,像在等什么人。 我勒住马,看著他。 他没回头。 我等了一会儿,他还站著。 我下了马,往前走一步。 “林肯?”我喊了一声。 他没应。 我又往前走一步。 “林肯?” 他还是没应。 我走到他背后,离他只有两步远,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背对著我,一动不动。风吹过来,他的外套角动了动。 我看著那个背影,脑子里转得飞快。 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林肯本人,还是另一个幻象? 我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他开口了。 “哥。”他说。 那个声音,是林肯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我没动。 他慢慢转过身来。 是林肯的脸。那张脸,我从小看到大。那双眼睛,还是狼崽子的眼睛,又硬又倔,里头藏著火。那嘴角,还是那样,抿得紧紧的,像咬住了什么不鬆口。 他看著我,说:“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 他看著我的脸,看著那些火,看著那些从皮肤底下往外冒的火,眼睛里全是陌生。 “你还是我哥吗?”他问。 这个问题,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可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看著我的眼睛,等著。 我等了半天,说:“我不知道。” 他没说话。 我就那么站著,站在那座火山的半山腰,站在那些裂缝边上,站在那个可能是幻象也可能不是的林肯面前。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不是幻象那种硬扯出来的笑,是真的笑,是林肯那种笑——不常笑,可一笑起来,眼睛就弯了。 “你是我哥。”他说,“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哥。” 我看著他,眼睛突然有点酸。 可我没哭。 我走过去,想抱他一下。 可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的脸就开始变了。 先是眼睛,眼睛里的光灭了,变成两个黑洞。然后是脸,脸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的黑骨头。 他站在那儿,变成一具骷髏,穿著林肯那件旧外套。 我往后退一步,看著它。 它看著我,黑洞一样的眼睛对著我,说:“你弟弟死了。” 我说:“我知道。” 它说:“你救不了他。” 我说:“我知道。” 它说:“你还往前走?” 我说:“是。” 它愣了一下。 “为什么?”它问。 我看著它那张没有皮的脸,慢慢说: “因为往前走,才有可能回去。” 它没说话。 它往后退一步,退进裂缝里,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我骑上烈焰,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裂缝里的声音还在响。哭喊声,尖叫声,铁链声。 可我不回头。 我往前走。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22章:抹去旧名,赐號史雷 我继续往前走。 那座火山还在烧,路还在往上延伸,裂缝还在两边张著口。可那些幻象,再没出现过。 我不知道是因为它们知道骗不了我,还是因为前面有更可怕的东西在等著。 我骑著烈焰,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一程,火势突然小了。 那些从裂缝里喷出来的火,慢慢变弱,变细,最后只剩几缕烟,在地上飘。山上的石头也不那么红了,从透亮的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黑。 我勒住马,看著前面。 路的尽头,是一块平地。 不是那种天然的平地,是被人修过的——地上铺著石板,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石板是黑的,被火烧过的那种黑,可上面没有裂纹,也没有烟。 平地的尽头,站著一个人。 墨菲斯托。 他还是那件黑袍子,还是那张看不清的脸。他站在那儿,像从一开始就站在那儿,等著我。 我下了马,往前走。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著我。那双眼睛,从那张看不清的脸上透出来,亮的像两颗烧红的钉子。 我等了一会儿,开口说:“到了?” 他点点头。 “契约呢?”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转过身,顺著他指的方向看。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平地,那些黑石板,还有远处那条我来时的路。 我转回头,看著他。 “什么意思?” 他说:“你已经过了。” 我愣了一下。 “过了什么?” “圣凡冈萨的试炼。”他说,“那座山,那些裂缝,那些幻象——那些都是圣凡冈萨的入口。能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人,才有资格进去。” 我看著他那张脸,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真假。 “那契约呢?” “在里面。”他说,“真正的圣凡冈萨,在你脚下。” 我低头看那些黑石板。 “这是圣凡冈萨?” 他没说话。 我又看了一遍那些石板——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可除了黑,什么都没有。 我抬起头,看著他。 “你在骗我。” 他没动。 “我从那条路上走过来,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城,没有光,没有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只有火,裂缝,幻象,还有你的声音。” 他笑了。 那种笑,从那张看不清的脸上挤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你以为圣凡冈萨是什么?”他说,“一座发光的城?一群穿白衣服的圣徒?一个能让你安息的地方?”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离我更近。 “圣凡冈萨,”他说,“是地狱的钥匙。它里面封印的,不是圣徒,是恶灵——成千上万的恶灵。那些恶灵,每一个都比你能想像的最可怕的东西还可怕。它们活著的时候害人,死了之后害魂。它们被关在里面几百年,几千年,出不来,可它们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打开门的人。” 他看著我,那双眼睛更亮了。 “你从那座山走上来,看见的那些幻象——我娘,我爹,我弟弟——那些不是幻象。”他说,“那些是它们。它们想出来,可出不来,只能把手伸到门口,够一够。它们变成你最想见的人,说最想听的话,想把你骗进去。你一进去,它们就扑上来,把你撕碎,然后从你撕开的那个口子里,一个一个往外爬。” 他说著,伸出手,指著那些黑石板。 “你脚下踩的,就是那个门。” 我低头看那些石板。 还是黑的,还是一块一块,整整齐齐。 可我现在看它们,不一样了。 我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 不是一种东西,是很多种——哭声,喊声,骂声,笑声,还有铁链在地上拖的声音,还有火在烧的声音。那些声音,从石板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著一层很厚很厚的墙。 我往后退了一步。 墨菲斯托看著我,说:“怕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早就死在里面了。” 我看著那些石板,听著底下那些声音,脑子里转得飞快。 “契约在哪儿?”我问。 “底下。”他说,“最底下。那些恶灵的最深处。” 我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我要怎么下去?” 他没回答。 他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你得先变成能下去的人。”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抬起手,指著我的胸口。 “你身上那些火,”他说,“是地狱之火。可它还不是你的。它只是在你身体里,还没有和你变成一体。你现在是卡特·史雷——一个身上有地狱之火的人。可你要下的那个地方,不是人该去的。” 他往前走一步,离我只有一步远。 “你要下去,就得先变成不是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心跳停了一下。 “不是人?” 他点点头。 “不是人,也不是卡特·斯莱德。” 他说那个名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卡特·斯莱德。那个我从出生就叫的名字,那个我爹我娘喊了二十年的名字,那个林肯喊了十几年的名字,那个娜塔莉喊过的名字。 “卡特·斯莱德已经死了。”他说,“死在那个洞穴里,死在那些石头底下。你现在活著的,是他,也不是他。你身上有他的记忆,他的感情,他的牵掛——可你没有他的身体,没有他的命,没有他的將来。” 他说著,伸出手,指著我的脸。 “你的脸,是地狱重造的。你的骨头,是地狱淬过的。你的血,早就烧乾了。你现在流的,是火。” 他放下手,看著我的眼睛。 “你还叫卡特·斯莱德?”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看我不说话,又往前走一步。 这一回,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冷,像冬天的坟地,像很深很深的井。 “我给你一个新名字。”他说。 他伸出手,手指点在我额头上。 那一瞬间,疼。 不是上次那种全身疼,是另一种——从额头往里钻,钻到脑子里,钻到心里,钻到那些最深的、最软的地方。像有人用刀子在我脑子里翻,把我记得的那些东西,一个一个翻出来,一个一个看一遍。 我咬著牙,忍著。 脑子里开始转—— 我爹站在门口,菸袋锅子灭了,他叼著,看著我。 我娘站在门口,手攥著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林肯骑在马上,站在雾里,冲我喊:“哥,你啥时候回来?” 娜塔莉站在小屋门口,把乾粮塞进我怀里。 杰米蜷缩在角落里,嚇得发不出声音。 火焰之星看著我,说:你是命中之人。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转过去,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全糊在一起,变成一片白。 然后,疼停了。 我睁开眼。 墨菲斯托站在我面前,手已经收回去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卡特·斯莱德死了。” 他顿了一下。 “你是卡特·史雷。”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脑子里空空的。 卡特·斯莱德死了。 我是卡特·史雷。 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 卡特·斯莱德——那个俄亥俄农场的穷小子,那个大学拳击冠军,那个西行的教师,那个幻影骑士,那个推开弟弟自己被石头砸中的人。 卡特·史雷——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那个身上有火的人,那个要下到圣凡冈萨最深处的人。 这两个名字,是一个人吗? 还是两个人? 我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著墨菲斯托。 他等著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看著我,看著我这个刚被改了名字的人。 过了很久,我说: “卡特·斯莱德……真的死了吗?” 他没回答。 他就那么看著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嘲笑,不是怜悯,是別的什么。太快了,我没看清。可我知道那东西在那儿。 然后他说: “你心里还想著他,他就活著。你心里忘了他,他就死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我,看著那些黑石板。 “可你要下去,”他说,“你就不能一直想著他。那些恶灵,会找到他。它们会变成他,用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那些话,把你骗进去。你心里那个卡特·斯莱德,是你最软的地方。它们会往那儿扎。” 他没回头。 “你自己想清楚。” 我站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些黑石板,看著底下那些闷闷的声音。 我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那些火,还在烧。暗红色的,从皮肤底下往外冒。 我握了握拳。 卡特·斯莱德死了。 我是卡特·史雷。 我抬起头,往前走一步,走到那些黑石板的边上。 底下那些声音,更清楚了。哭声,喊声,骂声,笑声,铁链声,火烧声。混在一起,像一万个人在地狱里受刑。 我站在那儿,听著那些声音。 然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那些声音突然停了。 我说: “我是卡特·史雷。” 那些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更大的声音涌上来——像一万个人在笑,在喊,在骂,在叫我的名字。 史雷—— 史雷—— 下来—— 下来—— 我站在那儿,没动。 身后,墨菲斯托的声音传来: “现在,你准备好了。” 我没回头。 我看著那些黑石板,看著底下那个关著成千上万恶灵的地方,看著那个藏著契约的最深处。 然后我往前走一步。 踩在那些石板上。 那些石板,动了。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23章:復仇之灵,寄宿神魂 那些石板动了。 不是一整块动,是一块一块往下沉,像有人从底下把它们抽走。我站在最边上那块上,那块没动,可前面的那些,一块接一块,沉下去,消失在那片黑暗里。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些石板沉下去,听著底下那些声音越来越大。 史雷—— 下来—— 下来陪我们—— 那些声音,从底下涌上来,像一万只手,往上够,够我的脚踝,够我的腿,够我的腰。 我没动。 墨菲斯托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看著那些沉下去的石板,看著那片越来越大的黑暗,看著那些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不是手,是影子,黑乎乎的,像烟,又像雾,可它们会动,会往上够,会抓。 那些影子够到我站的这块石板边上,停住了。 它们够不著。 它们在石板边上抓,抓,抓,抓出一道一道的印子。那些印子是白的,在黑色的石板上,像指甲划过的痕跡。 我看著那些印子,听著那些声音。 然后我往前迈一步。 踩在空中的那一刻,我想起一件事—— 娜塔莉站在小屋门口,把乾粮塞进我怀里。她说:“路上吃。”我说:“不用。”她说:“拿著。” 我就拿著了。 那乾粮,还在我怀里。 我往前迈那一步的时候,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乾粮。 硬的,凉的,硌手。 然后我踩空了。 不是往下掉,是往下沉。像站在水里,水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漫过脖子,漫过头顶。 可我没淹著。 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从我身边流过,像水,又不像水。它们不湿,可它们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另一种,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那种冷。 我往下沉。 沉了多久,不知道。 四周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些声音,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 史雷—— 史雷—— 下来—— 下来—— 我闭著眼睛,听著那些声音,往下沉。 沉著沉著,那些声音突然停了。 不是没了,是停了。像有人掐住了它们的脖子,让它们一下子全闭嘴了。 我睁开眼。 四周还是黑的,可前面有一点光。 不是那种亮的光,是暗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烧火。 我往那光游过去。 说是游,其实不是。我在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里动,它们不挡我,也不帮我,就那么从我身边流过去。 游著游著,那光越来越近。 近到我能看清它是什么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被火裹著的人。 他站在那儿,站在这片黑暗的最深处,身上全是火——暗红色的火,和我身上那些火一模一样。那些火从他身体里往外冒,从皮肤里,从骨头里,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可他不像疼。 他就那么站著,闭著眼睛,像睡著了。 我看著他,心跳了一下。 不是怕,是別的什么。我说不上来,可那一下,让我停在那儿,没往前动。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火的顏色。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的。 “你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是谁”,可话还没出口,他就动了。 他往前走一步,走到我面前。 那些火,那些从他身上往外冒的火,烧到我身上。 我身上那些火,也开始烧。 两团火,碰到一起,没有打架,没有分开,是融在一起。像两滴水碰到一起,变成一滴。 我低头看自己。 那些火,不一样了。 以前是暗红色的,现在是另一种——更亮,更烫,更像活的。 我抬起头,看他。 他还在,可他的脸,变了。 那张脸,我看清了。 是我。 不是现在的我,是以前的——那个卡特·斯莱德。那个还没死过的人。那个有皮肤、有血肉、有温度的人。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我爹的笑一样——不常笑,可一笑起来,眼睛就弯了。 他说:“我是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一直带著我。” 我说:“我知道。” 他说:“现在,该我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他往前走一步,走进我身体里。 是真的走进去了——那些火,他整个人,全走进我身体里。像一道光,噗的一下,钻进我胸口。 疼。 那种疼,比前两次都疼。 不是一处疼,是全身疼,从里往外疼,从骨头往外疼,从灵魂往外疼。疼得我跪下来,疼得我喊都喊不出来。 我跪在那片黑暗里,双手撑著地——如果那能叫地的话——咬著牙,忍著。 脑子里一片乱。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全涌上来—— 我爹站在门口,烟灭了,叼著,看著我。 我娘站在门口,手攥著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林肯骑在马上,站在雾里,冲我喊:“哥,你啥时候回来?” 娜塔莉站在小屋门口,把乾粮塞进我怀里。 杰米蜷缩在角落里,嚇得发不出声音。 火焰之星看著我,说:你是命中之人。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那些人的,是我自己的。 卡特·斯莱德—— 卡特·斯莱德—— 卡特·斯莱德—— 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喊,喊了一遍又一遍,越喊越大,越喊越近,像有人在追我。 我捂著耳朵,可没用。那个声音不在外面,在里面。 我闭著眼睛,咬著牙,忍著。 然后,疼停了。 我睁开眼。 四周还是黑的,可我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別的什么——我说不上来,可我就是能看见。看见那些黑乎乎的东西,看见它们是怎么流的,看见它们是什么——不是水,不是烟,是魂。是那些被关在这里的恶灵,那些出不去的东西。 我站起来。 低头看自己。 那些火,不一样了。 以前是暗红色的,从皮肤底下往外冒。现在是另一种——更亮,更烫,可它们不往外冒了,它们在皮肤底下流,像血,像我自己的血。 我握了握拳。 那些火跟著动,从手腕流到手背,从手背流到指节,从指节流到指尖。 可这一次,不只是火。 还有別的。 是一种感觉——那些恶灵,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它们。它们在哪儿,它们在想什么,它们想干什么。全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 有一个离我最近。 它在左边,不远,正往这边游。它在想:这个人,能吃吗? 我能感觉到它的想法,像它在我脑子里说话。 我转过头,往左边看。 它停住了。 它没想到我能看见它。 我往前走一步。 它往后退一步。 我往前走两步。 它往后退两步。 我停下来,看著它。 它缩在那儿,那些黑乎乎的东西裹著它,像一层一层的布。可我能看见它底下是什么——一个人,一个活著的时候害过很多人的人,一个死了之后变成恶灵的人。 我看著它,开口说: “你杀过多少人?” 它没说话。 可我能感觉到它在想什么:七个。七个男人,三个女人,两个孩子。全死在它手里。 我看著它,那些火从皮肤底下冒出来。 它转身就跑。 我没追。 它跑得很快,跑进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里,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它消失的方向,脑子里转得飞快。 那些恶灵,我能感觉到它们。 那些火,不一样了。 那个走进我身体里的人,那个“我”,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还是手,骨节分明,有老茧,有伤疤。可皮肤底下,那些火流得更快了,像心跳,像血。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现在,该我了。” 什么意思? 什么该他了? 我站在这片黑暗里,站在那些恶灵中间,想著那句话。 然后,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是墨菲斯托,是另一个。 “復仇之灵。” 我转过身。 一个老头站在那儿。 不是那种普通的老人,是一个穿著破袍子、头髮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的老人。他站在那儿,站在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里,可那些东西不碰他,从他身边流过去,像怕他。 我看著他,没说话。 他也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没回答。 他往前走一步,离我更近。 “你身上那个东西,”他说,“叫復仇之灵。它是地狱里最老的东西之一,比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老。它以前在別人身上待过,在很多人身上待过。可那些人,都死了。” 他看著我,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死吗?” 我没说话。 他笑了。那种笑,从那张没皮的脸上挤出来,咯咯响。 “因为他们守不住自己。”他说,“復仇之灵进去之后,会慢慢吃掉他们。先吃他们的记忆,再吃他们的感情,最后吃他们的魂。等魂吃完了,它就换一个人,接著吃。”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你骗我。”我说。 他摇摇头。 “我没骗你。”他说,“你问问你自己,你现在还能想起来多少?你爹的脸,你还记得清吗?你娘的声音,你还能听见吗?你弟弟喊你『哥』的时候,是什么调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记得”,可那些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因为我想了想,那些东西,好像真的模糊了一点。 他看著我,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对著我,慢慢说: “你现在还叫卡特·史雷。可再过一阵子,你连史雷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裂开。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我拼了命想记住的东西——它们在慢慢变淡。 我爹站在门口的样子,我娘说话的声音,林肯骑著马冲我喊的那句话,娜塔莉塞乾粮进我怀里的那个动作—— 它们在变淡。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我蹲下来,双手抱著头,想留住它们。 可它们还在散。 那个老头站在我面前,低头看著我,不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我抬起头,看著他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 “你是谁?”我问。 他没回答。 他又往前走一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脸对脸。 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对著我的眼睛。 他说:“我是上一个。” 我愣了一下。 “上一个什么?”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上一个。 上一个被復仇之灵寄宿的人。 上一个以为自己能守住自己的人。 上一个最后变成这个样子的人。 我看著他那张脸,那张没有皮、只有骨头、眼眶里两个黑洞的脸。 “你守住了吗?”我问。 他没回答。 他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走进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里,不见了。 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藏著契约的最深处走。 身后,那些恶灵又开始叫。 史雷—— 史雷—— 下来—— 下来—— 我没回头。 可我脑子里,一直转著那个老头的话。 你现在还能想起来多少? 再过一阵子,你连史雷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我走著,想著,心里像压著一块石头。 走著走著,我停下来。 我想起一件事—— 那个老头,他最后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守住了吗?” 他没回答。 是不想回答,还是不能回答? 我站在那儿,站在那些恶灵中间,想著那个问题。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走之前,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那些恶灵又停了。 我说: “我叫卡特·斯莱德。” 那些恶灵没出声。 我等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是俄亥俄人。我爹叫约拿·斯莱德,我娘叫玛莎·斯莱德。我有个弟弟叫林肯。我爱过一个女人叫娜塔莉。我收养过一个孩子叫杰米。我当过教师,当过幻影骑士。我死过一次,又被拉回来。我签了契约,成了恶灵骑士。” 我说著,往前走一步。 “那些东西,我全记得。一个都不会忘。” 那些恶灵,还是没出声。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步,又说了一句: “我叫卡特·斯莱德。” 那些恶灵,往后退了。 我看见它们往后退,看见那些黑乎乎的东西给我让出一条路,看见前面那片一直黑著的深处,有一点光在亮。 我往那光走。 身后,那些恶灵不再叫我的名字。 它们只是看著,看著这个身上有火、脑子里有记忆、心里有牵掛的人,一步一步,往最深处走。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那些恶灵的,是另一个—— 是我自己的。 那个走进我身体里的“我”。 他说: “你记得住吗?” 我没停,继续走。 “记得住。”我说。 他没再说话。 可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体里,在那些火里,在我心里那个最深的、最软的地方。 他在等。 等我守不住的那一天。 我继续往前走。 往那光走。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24章:地狱觉醒,火焰骷髏 那光越来越近。 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光,是另一种——暗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又像呼吸。它从最深处透上来,照著我脚下的路,照著那些往后退的恶灵,照著我自己的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些火,烧得更旺了。 不是之前那种从皮肤底下往外冒,是另一种——它们在皮肤上面烧,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往我手上浇了油。可我不疼。我看著那些火,看著它们在我手背上跳,像活著的东西。 我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我发现一件事—— 那些恶灵,它们不是在给我让路。 它们在躲我。 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怕我身上那个东西。 那个復仇之灵。 我能感觉到它在我身体里动。它不在一个地方待著,它在流,从我心臟流到脑子,从脑子流到骨头,从骨头流到每一根血管。它像在找什么,找一个最深的、最软的地方,然后在那儿停下来。 我走著,想著那个老头的话。 它会慢慢吃掉你。先吃记忆,再吃感情,最后吃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加快脚步。 走了一程,前面出现一道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火做的门。两扇,很高,从地上一直顶到我看不见的地方。门上是火,暗红色的火,一层一层地烧,可那些火烧不坏门,就在门上跳,像守著门的东西。 我站在门前,看著那些火。 它们好像知道我来了一样,跳得更快了,更旺了,像在说话。 我伸出手,推门。 手碰到门的那一刻,那些火烧过来,烧到我手上,烧到我胳膊上,烧到我全身。 疼。 不是之前那种疼,是另一种——像有人把我扔进火里,让我从头到脚烧一遍。皮肤烧焦了,肉烧熟了,骨头烧裂了,可我还活著,还能感觉到那些火在我身上烧,一寸一寸,一层一层。 我咬著牙,忍著。 脑子里一片乱。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全涌上来—— 我娘的脸,笑著的。 我爹的背影,站在门口。 林肯骑在马上,冲我喊。 娜塔莉把乾粮塞进我怀里。 杰米蜷缩在角落。 火焰之星看著我。 然后,那些画面开始变。 我娘的脸,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的黑骨头。 我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皮,只有骷髏。 林肯骑的那匹马,变成一堆白骨。 娜塔莉塞进我怀里的乾粮,变成一块烧焦的炭。 杰米从角落里站起来,浑身是火。 我闭著眼睛,使劲摇头。 “假的。”我说,“都是假的。” 那些画面还在变。 可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那些恶灵的,是我自己的—— 是那个走进我身体里的“我”。 他说:“睁眼。” 我睁开眼。 那些火,还在我身上烧。 可我能看见了。 我看见那扇门,开了。 我看见门后面,是一片空地。 我看见空地上,站著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骷髏。 一个浑身是火的骷髏。 他站在那儿,站在那片空地的正中间,头骨上烧著火,眼眶里烧著火,每一根骨头里都烧著火。那些火从他身上往外冒,往天上冒,往四面八方冒,把整片空地照得通红。 我看著他,心跳停了一下。 因为那张脸——那个头骨——我认识。 那是我。 那是我的头骨。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个“我”,看著那个浑身是火的骷髏,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动了。 他往前走一步。 那些火跟著他动,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那双烧著火的眼睛,对著我的眼睛。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著。 一个是我——有皮肤,有血肉,有温度。 一个是我——只有骨头,只有火,只有那些烧不完的东西。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个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怕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看著我的眼睛,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该怕。” 他说著,抬起手,指著自己的头骨。 “这就是你。”他说,“迟早的事。” 我看著他那张脸,看著那些在他眼眶里跳的火,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多久?”我问。 他没回答。 他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那得看你。” 我愣了一下。 “看我什么?”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看你守不守得住。” 我想起那个老头的话。 它会慢慢吃掉你。先吃记忆,再吃感情,最后吃魂。 我看著眼前这个骷髏,这个“我”,问: “你是我,还是它?” 他没回答。 他就那么站著,站著,站著。 然后他往后退一步。 他退一步,我身上的火就烧得更旺一点。 他退两步,我身上的火就烧得更烫一点。 他退三步,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些火,还在烧。 可我的手,不一样了。 手背上,那些肉,在往下掉。 不是一块一块,是一点一点,像沙子一样,往下掉。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肉,那些皮,那些我从小就有的东西,在一点一点消失。它们从我的骨头上掉下去,掉到地上,变成灰,被火烧成烟。 我抬起头,看那个骷髏。 他还在往后退。 他退一步,我的肉就多掉一点。 他退两步,我的骨头就多露一点。 他退三步,我的脸开始痒——不是痒,是別的,我说不上来。我伸手摸自己的脸。 手碰到脸的那一刻,我摸到的不是肉,是骨头。 是光溜溜的、烧得发烫的骨头。 我站在那儿,手捂著脸,愣住了。 然后我慢慢把手放下来。 我看见自己的手——只剩骨头了。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全是白的,骨节分明,每一根都在烧著火。 我低头看自己。 身上那些衣服还在,可衣服底下,什么都没了。只有骨头,只有火,只有那些从骨缝里往外冒的东西。 我抬起头,看那个骷髏。 他站在那儿,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著我。 他不再是我了。 因为我也变成了他。 两个骷髏,面对面站著。 两个都是火,两个都是骨头,两个都是我。 他看著我,开口说: “现在,你是了。” 我看著他那双烧著火的眼睛,问: “是什么?” 他没回答。 他往前走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那只只剩骨头的手,碰到我的胸口。 那一瞬间,那些火,全涌进来。 不是从他身上涌,是从四面八方涌——从地上,从空中,从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里,从那些恶灵身上,全涌进来。涌进我的骨头里,涌进我的眼眶里,涌进我每一根骨头缝里。 我仰起头,张开嘴,想喊,可喊不出来。 那些火在我身体里烧,烧得我全身发抖,烧得我骨头咯咯响,烧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停了。 我低下头。 那些火,还在我身上烧。 可它们不动了。 它们就在我身上,在骨头上,在眼眶里,在每一根骨头缝里,待著。像它们本来就该在这儿,像它们本来就是我的。 我抬起手,看著那些骨头。 那些骨头,白的,发亮,被火烧得透亮。骨节和骨节之间,那些火在流,像血一样,从这一节流到那一节。 我张开手掌。 那些火从掌心里冒出来,噗的一下,烧成一大团。 我握拳。 那些火灭了。 我再张开。 又烧起来。 我再握拳。 又灭了。 我试了几次,每次都能控制。它们听我的,像我的手、我的脚、我的眼睛一样,听我的。 我抬起头,看那个骷髏。 他还站在那儿,看著我。 我问他:“你是谁?” 他笑了。 那种笑,从那张没皮的脸上挤出来,骨节和骨节磨著,咯咯响。 “我是你。”他说,“也是它。” 我愣了一下。 “復仇之灵?” 他点点头。 “我们是一体的了。”他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开了。” 我看著他那双烧著火的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出真假。 可我看不出来。 他看著我,慢慢说: “你现在是恶灵骑士了。”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一步。 然后他散了。 不是消失,是散开——那些骨头,那些火,全散开,变成一片一片的火,飘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全涌进我身体里。 我站在那儿,等著那些火进来。 它们进来的时候,不疼了。 就是热,烫,像有人往我身体里倒了一锅烧开的油。可我能忍住。 等那些火全进来,我睁开眼。 四周还是那片空地,还是那些黑乎乎的东西,还是那些恶灵在远处看著。 可我不一样了。 我能感觉到,我身上那些火,比以前更旺,更烫,更像活的。 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还是骨头。还是火。 可我知道,这些骨头,这些火,现在全是我的。 我抬起头,看著那些恶灵。 它们往后退了一步。 我往前走一步。 它们又往后退一步。 我往前走两步。 它们又往后退两步。 我停下来,看著它们。 它们缩在那儿,那些黑乎乎的东西裹著它们,可它们怕我。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怕,像火一样,从它们身上冒出来。 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那声音,不是我原来的声音。 是另一种——更沉,更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我说:“契约在哪儿?” 那些恶灵没说话。 可它们往一个方向指。 我顺著它们指的方向看。 那边,更深处,有一点光。 不是暗红色的,是另一种——金的,亮的,像太阳。 我看著那光,心跳了一下。 就是那儿。 圣凡冈萨契约。 我往前走,往那光走。 那些恶灵在我两边,让出一条路。 我走著,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是那个“我”的声音——那个復仇之灵。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没停,继续走。 “不知道。”我说。 他在我身体里笑了一下。 那种笑,闷闷的,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慢慢你就知道了。” 我走著,想著他的话。 慢慢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当骷髏是什么感觉? 知道当恶灵骑士是什么感觉? 还是知道,那些记忆什么时候会开始消失? 我加快脚步,往那光走。 走著走著,我停下来。 我看见前面,那片光里,站著一个人。 不是骷髏,是活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那儿,站在那片金色的光里,穿著一条旧裙子,头髮披著,脸上带著笑。 是娜塔莉。 我看著那张脸,心跳了一下。 可我没往前走。 我就站在那儿,看著她。 她站在那儿,看著我。 她看著我这张骷髏的脸,看著那些在我眼眶里跳的火,看著那些从我骨缝里往外冒的东西。 她没怕。 她笑著说:“你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听著那个声音,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我没往前走。 我开口说:“你不是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开始变。 从眼睛开始,眼睛里的光灭了,变成两个黑洞。然后是脸,脸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的黑骨头。 她站在那儿,变成一个骷髏,穿著娜塔莉那件旧裙子。 它看著我,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对著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她不会站在这儿等我。” 那个骷髏愣了一下。 “她会在门口等。”我说,“站在小屋门口,手里攥著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那个骷髏没说话。 它往后退一步,退进那片金色的光里,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它消失的地方,心里说了一句话。 娜塔莉,等我。 等我拿到契约,等我自由了,我就回去。 我继续往前走,往那光走。 身后,那些恶灵又开始叫。 可它们叫的不一样了。 以前是“史雷——下来——”,现在是別的—— “他来了——” “他来了——” “恶灵骑士来了——” 我没回头。 我往前走,走进那片金色的光里。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25章:传承神技,审判之眼 那片金色的光,越来越亮。 我走进去的时候,四周全变了。 不再是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不再是那些恶灵,不再是那片永远走不到头的黑暗。是另一片天地——天是蓝的,地是绿的,有树,有草,有花,有鸟在叫。 我站在那儿,愣住了。 这是哪儿? 我低头看自己。 还是骨头,还是火。那些火在我身上烧著,把脚下的草烧焦,冒出烟来。可那些花,那些树,那些鸟,它们不怕我。鸟还在叫,花还在开,树还在摇。 我往前走一步。 脚下是一条小路,石头铺的,弯弯曲曲,往前面伸。路两边是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有的开著花,有的结著果。 我顺著那条路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座小屋。 不是那种地狱里的小屋,是普通的——木头垒的,屋顶铺著草,门口堆著柴,烟囱里冒著烟。屋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只狗,趴著晒太阳。 我看著那只狗,心跳了一下。 那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我。 它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 它不怕我。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只狗,看著那座小屋,看著那片烟,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是哪? 我往前走,走到小屋门口。 门开著。 我往里看。 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壁炉。壁炉里烧著火,火上掛著一口锅,锅里煮著东西,咕嘟咕嘟响。桌上有两个碗,两双筷子,一盘麵包。 一个人背对著我,坐在壁炉前。 那人穿著一条旧裙子,头髮披著,在往火里添柴。 我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心跳停了。 是娜塔莉。 不是幻象那种,是活的——那些动作,那些姿势,那些她往火里添柴时偏头的习惯,全对。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她添完柴,站起来,转过身。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眼角皱起来,像秋天的麦浪。 她说:“你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可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她走到门口,站在我面前,看著我。 看著我这张骷髏的脸,看著那些在我眼眶里跳的火,看著那些从我骨缝里往外冒的东西。 她没怕。 她伸出手,摸我的脸。 她的手碰到我骨头的那一刻,那些火烧过去,烧到她的手上。 可她没缩回去。 她就那么摸著,摸著那些骨头,摸著那些火,像摸一个活人的脸。 “疼吗?”她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疼。”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拉著我的手,把我拉进屋里。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那些火烧著椅子,椅子没著,就那么让我烧著。她坐在对面,看著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说:“你不是她。” 她没说话。 “她是活的。”我说,“你是死的。” 她还是没说话。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蓝的,亮亮的,像湖水。 “这是哪儿?”我问。 她开口了。 “你心里。”她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她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这是你心里。那个最深的、最软的地方。你一直带著我,一直想著我,一直想回来。所以这儿有我,有这座小屋,有那只狗,有这些你记得的东西。” 我看著她的脸,想从她眼里看出真假。 可她没骗我。那双眼睛,就是她的眼睛。 “你是什么?”我问。 她想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你的记忆。可能是你的念想。可能是你心里那个一直没放下的人。” 她说著,伸出手,又摸我的脸。 “可我知道,你回来了。” 我坐在那儿,让她摸著。 那些火,从我的骨头上烧过去,烧到她的手。她的手没著,就那么让我烧著。 过了很久,我说:“我得走。” 她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我得去拿契约。” “我知道。” “拿了契约,我才能自由。” “我知道。” “自由了,我才能回来。” 她看著我的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有点苦。 “你真能回来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能”,可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她等了一会儿,看我不说话,站起来。 她走到壁炉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东西。 是一块乾粮。 她走回来,把那块乾粮塞进我手里。 “路上吃。”她说。 我低头看那块乾粮。 硬的,凉的,和我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著她。 她站在那儿,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走吧。”她说。 我站起来。 那些火从椅子上烧过去,椅子没著。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她站在屋里,站在那张桌子边上,看著我。 我说:“我会回来的。” 她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她的声音,是另一个——很轻,很远,像从天上飘下来。 “卡特。” 我停下来。 没回头。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卡特·斯莱德。” 我站在那儿,听著那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前面,从天上,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像有人在天上喊我,喊我那个旧名字。 我抬起头。 天变了。 不再是那片蓝的,是另一种——金的,亮的,像太阳。那金色的光从天上一道一道照下来,照在地上,照在树上,照在我身上。 我身上那些火,被那金色的光照著,烧得更旺了。 然后,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不是走,是飘。穿著白衣服,发著光,脸上带著笑。他飘到我面前,落在地上,站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是个老人。 鬍子全白了,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可他的眼睛,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看著我,笑了。 那种笑,不嚇人,是慈祥的,像我外公那种。 “卡特·斯莱德。”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我看著他,没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不知道。” 他又笑了。 “我是上一个。”他说,“上一个被选中的人。” 我愣了一下。 “上一个恶灵骑士?” 他摇摇头。 “不是恶灵骑士。”他说,“是復仇之灵的第一个宿主。比你还早。” 我看著他那张脸,想从他眼里看出真假。 可他没骗我。那双眼睛,太乾净了,乾净得像刚出生的孩子。 “你死了?”我问。 他点点头。 “死了很久了。” “那你怎么在这儿?” 他抬起手,指著天上那些金色的光。 “这儿是审判之地。”他说,“每一个復仇之灵的宿主,最后都会到这儿来。接受审判。”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审判什么?”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审判你这一生。”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手,往我这边一指。 那一瞬间,那些金色的光全涌过来。 它们涌进我眼睛里,涌进我脑子里,涌进我那些记忆里。 我看见东西了。 不是我看见,是那些光让我看见。 我看见我爹站在门口,烟灭了,叼著,看著我。 我看见我娘站在门口,手攥著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我看见林肯骑在马上,站在雾里,冲我喊:“哥,你啥时候回来?” 我看见娜塔莉站在小屋门口,把乾粮塞进我怀里。 我看见杰米蜷缩在角落,嚇得发不出声音。 我看见火焰之星看著我,说:你是命中之人。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在我眼前过。 然后,画面变了。 我看见的不是他们了,是我自己。 我看见那个年轻的卡特·斯莱德,站在野牛弯镇的教室里,教孩子们读书。 我看见那个披著磷光斗篷的幻影骑士,骑著女妖,在夜里巡游。 我看见那个推开弟弟的自己,被石头砸中,倒在地上。 我看见那个签下契约的自己,跪在墨菲斯托面前。 我看见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自己,浑身是火。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在我眼前过。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些画面,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然后,那些金色的光,停了。 那个老人站在我面前,看著我。 “你看见了吗?”他问。 我说:“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我想了一下,说: “看见我这辈子。” 他点点头。 “那你觉得,”他说,“你这辈子,值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值”,可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因为我不知道。 我这辈子,值吗? 我救了那么多人,可我也杀过那么多人。我守护过那么多东西,可我也毁过那么多东西。我爱过那么多人,可我也让他们等过那么久。 值吗? 那个老人看著我,等我的答案。 我等了很久,说: “我不知道。” 他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那就让他们告诉你。” 我愣了一下。 “谁?” 他抬起手,又往我这边一指。 那些金色的光,又涌过来。 可这一次,涌进来的不是画面,是声音。 是我救过的那些人的声音。 “谢谢你,卡特先生。” “要不是你,我们全家都死了。” “你是我们的守护神。” “我们永远记得你。” 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在我耳边响。 然后,声音变了。 是我杀过的那些人的声音。 “你凭什么杀我?” “我也有家人,我也有孩子。” “你毁了我的一切。” “我恨你。” 那些声音,也在我耳边响。 我站在那儿,听著那些声音,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那些声音,响了很久很久。 然后,停了。 那个老人看著我。 “现在,”他说,“你知道吗?”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声音,还在我脑子里转。 谢谢你的。 恨你的。 记得你的。 诅咒你的。 我抬起头,看著那个老人。 “你想让我怎么选?”我问。 他摇摇头。 “不是我怎么选。”他说,“是你自己怎么选。” 他往前走一步,走到我面前。 那双眼睛,对著我的眼睛。 “卡特·斯莱德,”他说,“你有一个东西,是別人没有的。” “什么?”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审判之眼。” 我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他抬起手,指著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他说,“能看见一切罪恶。那些杀过人的,害过人的,骗过人的,你一看,就能看见他们做过的事。你一看,他们就会看见自己做过的事。你一看,他们就会被自己的罪烧死。” 他说著,放下手。 “这就是审判之眼。復仇之灵给你的。每一个恶灵骑士都有。可你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你的,是第一个。”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一个。 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有审判之眼的人。 那个老人看著我,笑了一下。 “现在,”他说,“试试看。” 他往后退一步,退进那些金色的光里。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试。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不是那个老人,是另一个人。 那人穿著黑衣服,脸被帽子遮著,看不见是谁。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脸,我认识。 是一个我杀过的人。 那个夜梟匪帮的头子,那个杀过无数无辜的人,那个最后死在我枪下的恶棍。 他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恨。 “卡特·斯莱德,”他说,“你杀了我。” 我看著他,没说话。 “你凭什么杀我?”他说,“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审判我?”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脸,看著那些恨。 然后,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老人的,是我自己的——是那个復仇之灵。 “看他的眼睛。”他说。 我看著那个人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我看见他杀过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全看见了。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有的被枪打死,有的被刀捅死,有的被活活烧死。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惨叫,那些人的血,全在我眼前。 我看见了。 他也看见了。 他的脸,开始变了。 那些恨,没了。换成了別的——恐惧。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恐惧。 他看见那些人了。 他看见那些他杀过的人,一个一个,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他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然后,那些火来了。 不是从我身上烧过去的,是从他自己身上烧起来的。从他眼睛里,从他心里,从他那些罪里,烧起来。 他站在那儿,被那些火烧著,烧得全身发抖,烧得骨头咯咯响,烧得他一点一点化成灰。 然后,他没了。 我站在那儿,看著他消失的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这就是审判之眼。”他说,“你看见了他们的罪,他们就看见自己的罪。他们看见自己的罪,就被自己的罪烧死。”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那些金色的光,开始暗下去。 那个老人,又出现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著我。 “现在,”他说,“你知道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知道”,可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看著我的眼睛,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欣慰的。 “你不知道就对了。”他说,“知道的人,早就用这东西杀疯了。不知道的人,才会想,我该不该用。”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一步。 “卡特·斯莱德,”他说,“记住这一刻。记住你第一次用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以后,你会用很多次。可第一次,只有这一次。” 他退进那些光里,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站在那片越来越暗的光里,心里想著他的话。 第一次。 只有这一次。 那些金色的光,全暗了。 四周又变成那片黑,那些恶灵,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 可我不一样了。 我有审判之眼了。 我往前走,往那个藏著契约的最深处走。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是那个復仇之灵。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问。 我没停,继续走。 “在想,”我说,“我该不该用。”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闷闷的,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那就对了。”他说。 我继续往前走。 往那光走。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26章:地狱战马,烈焰奔腾 我继续往前走。 那些恶灵,不再叫了。 它们就缩在两边,缩在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里,看著我。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我,那些眼睛,有的有,有的没有,可它们都在看。 我不管它们,继续走。 走著走著,我发现一件事—— 那光,那个藏著契约的光,越来越近了。 可它不是一直亮的。 它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举著一盏灯,走几步,亮一下,再走几步,又亮一下。 我加快脚步。 走著走著,脚下突然空了。 不是踩空,是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没了。脚底下是实的,可什么也看不见。我低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伸手摸,什么都摸不著。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不是人声,是另一种——马蹄声。 嗒。嗒。嗒。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夜里骑马。 我抬起头,往前看。 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 嗒。嗒。嗒。 走到我面前,停了。 然后,那光闪了一下。 我看见它了。 一匹马。 不是普通的马,是一匹浑身是火的马。那些火从它身上往外冒,从鬃毛里,从尾巴上,从蹄子底下。它站在那儿,站在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像一盏灯。 我看著那匹马,心跳了一下。 是烈焰。 可又不像烈焰。 烈焰是我从印第安部落带出来的那匹白马,我给它取名女妖。它陪了我很多年,从我还是幻影骑士的时候,一直陪到我死。后来我復活,它也跟著变了,变成地狱火马,身上开始烧火。 可眼前这匹,不一样。 它身上的火,比我见过的任何火都旺。那些火从它身上烧出来,烧得它整个身子都在发光,亮得刺眼。它的鬃毛是火的,尾巴是火的,蹄子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烧焦的印子。 可它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那双我认识的眼睛。 它看著我,打了个响鼻。 那声音,也是我认识的声音。 我往前走一步,伸出手,摸它的脸。 手碰到它脸的那一刻,那些火烧过来,烧到我手上。可我不疼。那些火从我手上流过去,流到我身上,和我身上的火烧在一起。 它的头往我手上蹭了蹭。 像以前那样。 我站在那儿,摸著它的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怎么来了?”我问。 它没回答。可我知道。 它一直跟著我。从那座火山,从那道门,从那些恶灵中间,一直跟著我。只是我看不见它,它没让我看见。 现在它让我看见了。 因为前面,我走不了了。 我看著它的眼睛,说:“你知道路?” 它甩了甩头,鬃毛上的火甩出一片火星。 我骑上它。 骑上去的那一刻,那些火从它身上烧到我身上,从它背上烧到我腿上,烧到我腰上,烧到我全身。两团火烧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它的,哪些是我的。 它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 那声音,不是以前那种嘶鸣,是另一种——更响,更亮,像打雷,像爆炸,像一万个人在喊。 那些恶灵,全缩回去了。 我看见它们缩,看见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往后退,看见前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突然亮了起来。 是一条路。 一条火照出来的路。 烈焰迈开蹄子,往前走。 它走一步,那些火就从它蹄子底下烧出去,烧出一条路。它走两步,那条路就往前伸两步。它走三步,那些恶灵就再往后退三步。 我骑在它背上,看著前面那条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它变强了。 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强。 可它是怎么变的? 我没问。它也没说。 我们就这么走著,它走一步,路亮一步;它走两步,路亮两步。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道门。 不是之前那种火门,是另一种——铁的,黑的,上面刻著东西。那些东西,我不认识,可我能感觉到,它们不是字,是別的什么,是那些恶灵的名字,是那些被关在这里的人的名字。 烈焰走到门前,停下来。 我看著那道门,心里有点发毛。 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在动。一个一个,像活的,在铁上爬,从这一边爬到那一边,从上边爬到底下。 我下了马,走到门前,伸手推。 推不动。 我又推了一下。 还是推不动。 我退后一步,看著那道门,想著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烈焰走过来了。 它走到门前,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那道门。 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突然停了。 它们不再爬了,就停在原地,像怕它。 烈焰抬起头,看著那道门。 然后它嘶鸣了一声。 那声音,比刚才还响,还亮,像打雷,像爆炸,像一万个人在喊。 那道门,开了。 不是从里往外开,是从中间裂开,像有人用刀劈开一样。裂开的地方,那些铁往外翻,那些刻著的名字往下掉,掉在地上,变成灰,被火烧成烟。 我看著那道裂开的门,愣住了。 我回头看烈焰。 它站在那儿,看著门里,眼睛亮得嚇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它没回答。它就看著我,那双眼睛,像在说:进去吧。 我转回头,看著门里。 门里是一片火海。 不是那种暗红色的火,是另一种——金的,亮的,像太阳。那些火在门里烧,烧得整片天地都是金色的。火海里有一条路,细细的,弯弯曲曲的,通往最深处。 我深吸一口气,往门里走。 烈焰跟在我后面。 走进去的那一刻,那些火烧过来,烧到我身上。 可我不疼。 那些金火,和我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火烧在一起,没打架,没分开,是融在一起。像两滴水碰到一起,变成一滴。 我低头看自己。 那些火,又变了。 比以前更亮,更烫,更像活的。 我抬起头,看著那条路,继续往前走。 烈焰跟在我后面,一步,一步。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个人。 不是那个老人,不是娜塔莉,不是那些幻象。 是墨菲斯托。 他站在那条路中间,站在那些金色的火里,看著我。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看著我的眼睛,又看看我身后的烈焰,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满意的。 “你来了。”他说。 我说:“你知道我会来。” 他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可我不知道,你能走到这儿。” 我没说话。 他看著烈焰,说:“它变强了。” 我说:“我知道。” 他又看看我,说:“你也变强了。”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的不少。”他说,“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我看著他的眼睛,等他说。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契约,就在前面。可你要拿到它,得先过一关。” “什么关?” 他没回答。 他抬起手,往前面一指。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 火海的最深处,有一点光。 不是那种亮的,是另一种——黑的,像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的黑。那黑光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又像呼吸。 我看著那黑光,心里有点发毛。 “那是什么?”我问。 墨菲斯托说:“那些恶灵。”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他看著那黑光,慢慢说: “契约在最底下。可那些恶灵,全在它上面。一层一层,密密麻麻,从底下一直堆到顶上。你要拿到契约,就得从它们中间穿过去。” 我看著那黑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它们会让我过去吗?” 墨菲斯托摇摇头。 “不会。”他说,“它们会吃了你。” 我没说话。 他看著我,等了一会儿,又说: “可你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他看著我的眼睛,又看看我身后的烈焰,慢慢说: “你有它。” 他指著烈焰。 “它有地狱火,”他说,“最烈的那种。它走一步,那些恶灵就得退一步。它走两步,那些恶灵就得退两步。它走到最深处,那些恶灵,就得让出一条路。” 我回头看著烈焰。 它站在那儿,站在那些金色的火里,浑身是火,眼睛亮得嚇人。 我转回头,看著墨菲斯托。 “它能走到最深处吗?” 他没回答。 他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那得看你。” 我愣了一下。 “看我什么?”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看你能不能守住它。”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守住它。 守住烈焰。 它是我的马,是我从印第安部落带出来的,是从我还叫卡特·斯莱德的时候就跟著我的。它陪我走过了那么多路,经歷了那么多事,死了又活,活了又变。 我得守住它。 我转过身,骑上烈焰。 它甩了甩头,鬃毛上的火甩出一片火星。 我看著前面那黑光,说: “走。” 它迈开蹄子,往前走。 那些金色的火,在我们身边烧著,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亮。 走著走著,前面那黑光越来越近。 近到我能看清它是什么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不是光。 那是恶灵。 成千上万的恶灵,堆在一起,挤在一起,缠在一起。它们有的有脸,有的没有,有的有手,有的没有。它们在那片黑光里动,爬,挤,咬,像一堆虫子。 我看著它们,心里有点发毛。 可我没停。 我夹了夹马肚子。 烈焰往前走一步。 那些恶灵,往后退一步。 它走两步。 它们退两步。 它走三步。 它们退三步。 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往那黑光走。 走著走著,那些恶灵开始叫。 不是之前那种叫,是另一种——更尖,更响,更像在害怕。 史雷—— 史雷—— 別过来—— 別过来—— 我没理它们,继续走。 烈焰继续往前走。 那些恶灵,开始散了。 不是让路那种散,是真的散,像一群被嚇跑的虫子,往四面八方跑。它们跑得越快,那黑光就越亮;它们跑得越多,那黑光就越近。 我盯著那黑光,心跳得越来越快。 近了。 更近了。 最深处,到了。 那黑光,就在我面前。 我下了马,往前走一步。 那些恶灵,全跑了。 只剩下那黑光,在那儿,一闪一闪的。 我伸出手,往那黑光里摸。 手伸进去的那一刻,我摸到一样东西。 凉的,硬的,像铁。 我把它拿出来。 是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另一种——黑得发亮,上面有字,那些字是红的,像血写的。 我捧著那张纸,看著那些字。 圣凡冈萨契约。 我找到了。 我站在那儿,捧著那张契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终於,找到了。 身后,烈焰嘶鸣了一声。 那声音,不是高兴,是別的——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转过身。 墨菲斯托站在我身后,站在那些金色的火里,看著我。 他看著那张契约,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我从没见过的。 他说: “现在,它是我的了。”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27章:不死之躯,自愈无双 我捧著那张契约,听著墨菲斯托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它是我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著那张契约,亮的嚇人。那种亮,不是高兴,是別的——是饿。像一个人饿了很久,终於看见食物的那种饿。 我往后退一步。 他往前走一步。 我再退一步。 他再走一步。 我退到烈焰身边,停下来。 他站在我面前,伸出手。 “给我。”他说。 我看著他的手,又看看那张契约,脑子里转得飞快。 给他? 我走了这么远,过了那么多关,见了那么多幻象,杀了那么多恶灵,就是为了这张契约。现在拿到了,就这么给他? 我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你说过,”我说,“拿到契约,我就自由了。” 他笑了一下。 “对。”他说,“你自由了。” “那这契约,给你之后,我去哪儿?”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盯著他那双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出真假。 可我看不出来。 他的眼睛,太深了,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我站在那儿,手捧著契约,不知道该不该给。 就在这时候,烈焰动了。 它走到我身边,用头拱了拱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它。 它那双眼睛,对著我的眼睛。 那眼神,我认识。 它在说:別给。 我转回头,看著墨菲斯托。 “我再问你一遍。”我说,“契约给你,我去哪儿都行?” 他点点头。 “对。” “你不会再找我?” 他摇摇头。 “不会。” “林肯他们,你不会碰?” 他笑了一下。 “不碰。”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契约递给他。 他伸手来接。 就在他的手碰到契约的那一刻—— 疼。 那种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不是一处疼,是全身疼,从里往外疼,从骨头往外疼,从灵魂往外疼。疼得我跪下来,疼得我喊都喊不出来。 我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咬著牙,忍著。 那张契约,从我手里掉下去,掉在地上。 墨菲斯托弯腰去捡。 可他的手刚碰到契约,那些字,那些血写的字,突然亮了。 亮的刺眼。 那些光从字里射出来,射到墨菲斯托手上。 他缩回手,往后退一步。 那些光还射,射到我身上。 我抬起头,看著那些光。 它们从我身上穿过去,穿进我身体里,穿进我那些骨头里,穿进我那些火里。 然后,那些光开始变。 它们不再是光了,是別的——是那些恶灵,那些被封印在契约里的恶灵。 我看见它们了。 一个一个,从我身体里穿过去。 有的有脸,有的没有。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伸出手,想抓什么,抓不到。有的张开嘴,想喊什么,喊不出。 它们从我身体里穿过去,穿到那些金色的火里,穿到那片火海里,穿到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看著它们,愣住了。 墨菲斯托站在旁边,也看著它们。 他的脸,我看不清。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那些恶灵,从契约里跑出来了。 它们跑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最后,整张契约上的字,全没了。 只剩一张黑的纸,躺在地上,什么都没有。 我跪在那儿,看著那张纸,心里一片空白。 墨菲斯托走过来,捡起那张纸。 他看著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我。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深不见底的,是另一种——红的,像烧红的铁。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可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你把它们放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那些恶灵,”他说,“那些被封印了几百年几千年的恶灵,你刚才,把它们全放了。”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放了? 我把它们放了? 那些恶灵,那些害过人的东西,那些比我想像的还可怕的东西,我把它们全放了? 我跪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墨菲斯托看著我,那双红眼睛,越来越亮。 “你以为契约是什么?”他说,“是一张纸?是一些字?是你能拿在手里的东西?” 他蹲下来,和我脸对脸。 “契约是它们。”他说,“那些恶灵,就是契约。契约,就是那些恶灵。你把它们放了,契约就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转过身。 我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卡特·史雷,”他说,“你欠我的。” 然后他走了。 走进那些金色的火里,不见了。 我跪在那儿,跪了很久很久。 烈焰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脸。 我抬起头,看著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暖。 “我把它们放了。”我说。 它没动。 “那些恶灵,”我说,“全跑了。” 它还是没动。 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火,还在烧。 可我的手,那些骨头,那些从骨缝里往外冒的火,全在。 我愣了一下。 刚才那么疼,疼得我跪下来,疼得我喊都喊不出来,可我的手,还在。 我站起来,看著自己。 全身的骨头,全在。全身的火,全在。没有缺,没有少,和之前一模一样。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些骨头,那些眼眶里跳的火,也在。 我站在那儿,愣住了。 刚才那么疼,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我没死。 我低头看地上。 地上有一滩东西,黑的,像烧焦的肉。 我蹲下来,看著那滩东西。 那是我的肉? 我刚才疼的时候,那些肉,那些皮,那些我身上仅剩的一点东西,全掉下来了? 我站起来,又看看自己。 全是骨头。全是火。 没有肉,没有皮,没有那些还像人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著自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我不是人了。 我是骷髏。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是骷髏。 我抬起手,看著那些骨头。 白的,亮的,被火烧得透亮。那些火在骨缝里流,像血一样,从这一节流到那一节。 我握了握拳。 那些火跟著动,从手腕流到手背,从手背流到指节,从指节流到指尖。 可它们流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那些骨头,能动。 不是像以前那样动,是另一种——它们更灵活了,更听话了,更像是我自己的。 我试著动了动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全能动,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我试著转了转手腕。 能转,想转多少就转多少。 我试著跳了一下。 跳得比以前高,比以前远。 我站在那儿,看著自己,脑子里转得飞快。 我没死。 我那些肉,那些皮,全没了。可我没死。 我还能动,还能走,还能想。 我这是——不死? 我抬起头,看著烈焰。 它站在那儿,看著我,那双眼睛,像是在笑。 “你知道会这样?”我问。 它甩了甩头,鬃毛上的火甩出一片火星。 我站在那儿,想著刚才的事。 那么疼,疼得我以为要死了。可我没死。 那些恶灵从我身体里穿过去,穿得我全身发抖。可我没死。 墨菲斯托说“你欠我的”,然后走了。可我没死。 我低下头,又看看自己的手。 那些骨头,那些火,全在。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齐齐。没有洞,没有缺,和之前一模一样。 我试著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疼。那种疼,不是骨头碎的疼,是別的——像有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可敲完了,就没事了。 我低头看胸口。 那些骨头,没碎。连个裂纹都没有。 我又用力捶了一下。 还是没碎。 我站在那儿,愣住了。 我这是——打不死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是墨菲斯托,是另一个——是那个老人,那个在审判之地出现的老人。 “你发现了?”他说。 我转过身。 他站在那儿,站在那些金色的火里,看著我。 “发现什么?”我问。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你死不了了。”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什么意思?” 他往前走一步,走到我面前。 “那些恶灵从你身体里穿过去的时候,”他说,“把你的死,也带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双眼睛,乾净得像刚出生的孩子。 “你本来会死。”他说,“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战斗,每一次被攻击,你都会死。可那些恶灵,它们穿过你的时候,把你的死,带走了。带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我听著他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我——” “你不会死了。”他说,“从今以后,你怎么伤,都不会死。你被砍一刀,伤口会自己长好。你被火烧,烧完还是这样。你被打碎,骨头会自己接上。” 他说著,伸出手,指著我的胸口。 “你是不死之身了。”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不死之身。 从今以后,我不会死了。 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火,还在烧。那些骨头,还在。可它们再也不会碎了,再也不会没了,再也不会死了。 我抬起头,看著那个老人。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问。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苦的。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站在那儿,想著他的话。 好事? 不会死,就不会再失去。不会死,就能一直保护想保护的人。不会死,就能一直等,等到回去的那一天。 坏事? 不会死,就永远回不去。不会死,就只能一直活著,看著那些会死的人,一个一个,离开。不会死,就永远被困在这儿,困在这个不是人也不是鬼的地方。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那个老人看著我,等了一会儿,说: “慢慢你就知道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那些金色的火里,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烈焰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我摸著它的脸,那些火从它脸上烧到我手上。 “我不会死了。”我说。 它没动。 “可我也回不去了。” 它还是没动。 我站在那儿,摸著它的脸,心里像压著一块石头。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著前面那片火海。 墨菲斯托走了。契约没了。那些恶灵跑了。 我还活著。 不死地活著。 我骑上烈焰,说: “走。” 它迈开蹄子,往前走。 走过那片火海,走过那道裂开的门,走过那些恶灵跑过的地方。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是那个復仇之灵。 “你现在知道了?”他问。 我没停,继续走。 “知道什么?” 他在我身体里笑了一下。 那种笑,闷闷的,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知道什么是代价。”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代价。 这就是代价。 不死之身,是代价。 永远活著,是代价。 看著那些会死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是代价。 我骑著烈焰,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不知道是生是死的未来走。 走著走著,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那些火,跳了一下。 我说: “我叫卡特·斯莱德。” 那个復仇之灵没说话。 我又说: “我记得我是谁。” 他还是没说话。 可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体里,在那些火里,在我心里那个最深的、最软的地方。 他在等。 等我忘了的那一天。 我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光走。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28章:恶灵骑士,地狱规则 我骑著烈焰,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片火海,走过那道裂开的门,走过那些恶灵跑过的地方。四周慢慢暗下来,那些金色的火越来越远,最后全没了,只剩我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火,一跳一跳的,照著脚下的路。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道光。 不是那种金色的,也不是那种暗红的,是另一种——白的,亮亮的,像月光。 我勒住马,看著那道光。 那是出口。 从圣凡冈萨出来的出口。 我夹了夹马肚子,烈焰往那光走。 走到光跟前,我停下来,回头看。 身后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那些恶灵,那些火,那些门,全没了。只剩我一个人,一匹马,站在那儿。 我转回头,看著那光。 然后我走进去。 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闭著眼睛,等著。等光暗下去,我睁开眼。 我站在一片荒野里。 天是黑的,地是黄的,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草的味道。远处有山,不高,黑乎乎的,像蹲著的野兽。近处有树,几棵,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禿禿的,在风里摇。 我深吸一口气。 那空气,是活的。 不是地狱那种死气沉沉的味道,是活的——有草,有土,有风,有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叫。 我回来了。 回到人间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就那么吹著风,闻著那些味道。 烈焰打了个响鼻。 我回头看它。 它站在那儿,浑身是火,把周围一片地照得通红。那些火在它身上烧,可它不觉得疼,就那么站著,看著我。 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別的——是终於回到家的那种笑,虽然这个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骑上它,说: “走。” 它迈开蹄子,往前走。 走了一程,前面出现一条路。不是那种大路,是小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长满了草。路往前伸,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顺著那条路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不大,几十户人家,木头的房子,石头垒的烟囱,有的还亮著灯。镇子口立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字: 野牛弯镇。 我勒住马,看著那块牌子,心跳停了一下。 野牛弯镇。 我回来了。 我骑著烈焰,慢慢往镇子里走。 走到镇子口,我停下来。 镇子里很安静。那些房子都黑著灯,只有几户还亮著。风吹过来,带著一股烧柴的味道,还有狗在远处叫。 我看著那些房子,看著那些路,看著那些我走过无数遍的地方。 学校。 那是我教书的学校。木头垒的,不大,门口掛著块牌子,上面写著“野牛弯镇学校”。窗户黑著,里面没人。 我骑著烈焰,走到学校门口,停下来。 我看著那扇门,想起那些孩子。他们坐在里面,听我讲课,念书,写字。那些脸,我还记得。汤姆,杰克,玛丽,小贝琪。他们有的爱笑,有的不爱笑,有的喜欢坐在窗户边上,有的喜欢坐在最后一排。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走过学校,走过杂货店,走过铁匠铺,走过那个我常去打水的水井。 走到一座小屋门口,我停下来。 那是我的小屋。 我住过的地方。 门口堆著柴,是我劈的。窗户关著,是我关的。烟囱里没冒烟,屋里没人。 我下了马,走到门口。 门锁著。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 木头做的,上面有裂纹,是我劈柴的时候不小心劈飞的木屑砸的。门把手是铁的,被我摸得发亮。 我站在那儿,摸著那扇门,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屋里传来的,是从远处。 马蹄声。 我转过身。 一匹马从镇子那头跑过来,跑得很快。马上坐著一个人,穿著黑色的衣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脸。 那匹马跑到我面前,停下来。 马上的人跳下来,摘下帽子。 是林肯。 我弟弟。 他站在那儿,看著我,看著我这副骷髏的样子,看著那些从我身上往外冒的火。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著,面对面站著。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哥?” 那个声音,是他小时候喊我的那个声音。那个站在雾里冲我喊“哥你啥时候回来”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我”,可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又往前走一步。 “是你吗?”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脸,那张我从小看到大的脸。他老了,脸上有皱纹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角也有点往下耷拉。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狼崽子的眼睛,又硬又倔,里头藏著火。 我开口说: “是我。” 那个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不是原来那个声音,是另一种——更沉,更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可他没怕。 他就站在那儿,看著我,看著我这副样子。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林肯的笑——不常笑,可一笑起来,眼睛就弯了。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你没死。”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抱我。 可他手碰到我的时候,那些火烧过去,烧到他的手上。 他缩了一下。 可只缩了一下。然后他又伸出手,抱住我。 那些火烧到他身上,烧到他的衣服,烧到他的脸。可他没鬆手。 他就那么抱著我,抱著我这个浑身是火的骷髏。 “疼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疼”,可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抱著我,抱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鬆开手,看著我。 “你回来干什么?”他问。 我看著他的眼睛,说: “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 我点点头。 “我拿到了契约,”我说,“可我把那些恶灵放了。墨菲斯托走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听著我的话,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著,站在我的小屋门口,站在那片月光底下。 过了很久,他说: “那就先住下。” 我摇摇头。 “我不能住下。” “为什么?” 我看著那些房子,那些路,那些我认识的地方,慢慢说: “我不是人了。”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我是恶灵骑士。我身上有地狱火,有復仇之灵,有那些烧不完的东西。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有火。我站在哪儿,哪儿就不安寧。”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不能留下。” 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那你想去哪儿?” 我想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可能到处走。可能去找那些恶灵。可能——” 我没说下去。 他没催我。他就站在那儿,等著。 我等了半天,说: “可能去找个地方,守著。” 他愣了一下。 “守著什么?” 我看著远处那片黑暗,慢慢说: “守著那些不该出来的东西。” 他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乾粮。 那块娜塔莉塞进我怀里的乾粮。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 “你掉在路上了。”他说,“那个山洞里。你推开我的时候,这块乾粮从你怀里掉出来。我一直留著。” 他把那块乾粮递给我。 我伸出手,接过来。 那块乾粮,硬的,凉的,和我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我捧著那块乾粮,看著它,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娜塔莉呢?”我问。 他低下头。 没说话。 我看著他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她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著我的眼睛。 “她等了你三年。”他说,“每天都站在小屋门口,往西边看。等著你回来。” 我听著他的话,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然后呢?”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然后她病了。病得很重。发烧,咳嗽,吃什么吐什么。镇上的人给她请了大夫,大夫说没救了。”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死的那天,”他说,“手里还攥著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看著我的眼睛,说: “你送她的那朵花。” 那朵花。 是我离开野牛弯镇之前,从路边摘的。一朵野花,黄的,小小的,没什么特別的。我送给她,说等我回来,再给她摘更多。 她收下了,说好。 我站在那儿,手里捧著那块乾粮,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火,从我身上烧出来,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烫。 林肯往后退了一步。 “哥——” 我没说话。 我转身骑上烈焰,往镇子外面走。 “哥!”他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去找她。”我说。 “她死了!”他喊,“你找不到了!” 我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我说,“可我得试试。” 我骑著烈焰,走进那片黑暗里。 身后,林肯的声音越来越远: “哥——哥——” 我没回头。 我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地方走。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是那个復仇之灵。 “你知道地狱规则吗?”他问。 我没停,继续走。 “什么规则?” 他在我身体里笑了一下。 那种笑,闷闷的,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恶灵骑士的规则。”他说,“第一条——你不能碰活人。你一碰,他们就会被火烧。” 我听著他的话,想起林肯抱我的时候,那些火烧到他身上的样子。 “第二条——你不能留在一个地方太久。你留久了,那地方就会变成地狱。” 我继续走。 “第三条——你不能爱任何人。你爱谁,谁就会死。” 我停下来。 “为什么?” 他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因为你身上有地狱。地狱会找上你爱的人。会把他们拉进去,替你去死。”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替我去死。 娜塔莉。 她等了我三年。她病了。她死了。 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我身上有地狱,地狱找上她了? 我站在那片黑暗里,手里捧著那块乾粮,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火,从我身上烧出来,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烫。 可我不觉得疼。 我就站在那儿,站著,站著。 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那些火,跳了一下。 我说: “还有第四条吗?” 那个復仇之灵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第四条——你得记住你是谁。你忘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听著他的话,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我说。 我把那块乾粮放进怀里,和原来那块放在一起。 两块乾粮,硬的,凉的,硌著我的骨头。 我夹了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地方走。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又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復仇之灵,是另一个—— 是我自己的声音。 那个从俄亥俄走出来的年轻人的声音。 他说: “哥,你啥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 我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光走。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29章:魔神指令,圣凡冈萨 我骑著烈焰,一直往西走。 走了多久,不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好几回。我不困,也不饿,就那么一直走。那些乾粮还在怀里揣著,两块,硬的,凉的,硌著我的骨头。我没吃。吃不下。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条河。 河不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下了马,走到河边,蹲下来。 水里映出一个人的脸。 骷髏的脸。 那些火在眼眶里跳,在骨缝里流,从头顶一直烧到下巴。我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伸手,摸自己的脸。 那些骨头,凉的,硬的,被火烧得发亮。 我摸了一会儿,站起来,骑上马,继续走。 走了一程,天黑了。 月亮出来了,圆的,亮的,掛在天上。月光照在地上,照在那些草上,照在我身上。 我身上那些火,被月光照著,烧得更亮了。 我抬起头,看著那轮月亮。 以前在野牛弯镇的时候,我也常看月亮。那时候娜塔莉站在我旁边,我们一起看。她说,月亮真好看。我说,嗯。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 很快。 那个很快,现在成了一百多年。 我低下头,继续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个人。 不是走著出现的,是突然出现的。刚才前面还什么都没有,一眨眼,他就站在那儿了。 墨菲斯托。 他站在路中间,穿著那件黑袍子,脸还是看不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片影子,那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 我勒住马,看著他。 他没动。 我也没动。 我们就那么站著,隔著几十步远,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契约没了。”他说。 我说:“我知道。” “那些恶灵跑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 “那些恶灵,”他说,“每一个都比你能想像的最可怕的东西还可怕。它们活著的时候害人,死了之后害魂。它们被关了几百年几千年,现在出来了,你猜它们会干什么?” 我看著他的眼睛,等著他说。 他又往前走一步。 “它们会找活人。”他说,“会钻进活人的身体里,取代他们,变成他们。然后那些活人,就会变成新的恶灵。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用不了多久,这个世界,就会变成地狱。” 他说完这句话,停下来,看著我。 “你放的。”他说,“你得负责。”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怎么负责?”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从那张看不清的脸上挤出来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去把她们抓回来。”他说。 我愣了一下。 “抓回来?” “对。”他说,“那些恶灵,一个一个,全抓回来。重新封印。”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出真假。 “我凭什么听你的?”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因为是你放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因为你不抓,它们就会害人。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最后这个世界,就没有活人了。”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压著一块石头。 “那契约呢?”我问,“封印在哪儿?” 他抬起手,往远处一指。 “圣凡冈萨。”他说,“你拿到契约的地方。”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 远处有一座山,黑乎乎的,在月光底下像个蹲著的巨兽。山顶上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烧火。 “圣凡冈萨还在?”我问。 他点点头。 “门还在。”他说,“那些恶灵跑了,可门还在。你只要把它们抓回来,带回去,门就会重新关上。” 我看著那座山,看著山顶上那闪闪烁烁的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们跑哪儿去了?”我问。 他又笑了一下。 “哪儿都有。”他说,“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进了城,有的进了村,有的进了人的身体里。你要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抓。”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有点发毛。 “多少个?” 他看著我的眼睛,说: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 我站在那儿,听著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 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抓。 要抓到什么时候? 墨菲斯托看著我,等了一会儿,说: “怎么?怕了?” 我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一步,走到我面前。 那双眼睛,从那张看不清的脸上透出来,亮的像两颗烧红的钉子。 “你不是想赎罪吗?”他说,“这就是赎罪。”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赎罪。 对,我是想赎罪。 我签了契约,成了恶灵骑士,背叛了他,偷了契约,放了那些恶灵。我得赎罪。 可我没想到,赎罪是这样的。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恶灵。一个一个抓,一个一个封印。 要抓多久? 十年?一百年?一千年?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墨菲斯托看著我,等了一会儿,说: “你可以不抓。” 我抬起头,看著他。 “可以不抓?” 他点点头。 “可以不抓。”他说,“可那些恶灵,会一直害人。你每放过一天,就有几十几百个人被它们害死。那些人的命,都算在你头上。”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这是逼我。” 他笑了一下。 “对。”他说,“我就是逼你。”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卡特·史雷,你从签下契约的那天起,就別想有別的路。你是恶灵骑士。你这一辈子,就只能干这一件事。”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往远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圣凡冈萨的门,”他说,“只开到下一个月圆之夜。在那之前,你得把那些恶灵全抓回来。抓不回来,门就关了。关了就再也打不开了。那些恶灵,就永远留在人间了。” 他继续往前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著走著,他消失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烈焰走过来,用头拱了拱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它。 那双眼睛,对著我的眼睛。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我说。 它没动。 “下个月圆之夜之前。” 它还是没动。 我抬起头,看著那座山,看著山顶上那闪闪烁烁的光。 圣凡冈萨。 门还开著。 那些恶灵跑了,可门还开著。只要我把它们抓回来,带回去,门就会重新关上。 我夹了夹马肚子,往那座山走。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是那个復仇之灵。 “你真去?”他问。 我没停,继续走。 “去。” “你知道这活儿多累吗?” “知道。” “你知道可能干不完吗?” “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你知道那些恶灵,有的已经钻进活人身体里了吗?你要抓它们,就得把那些活人也杀了。” 我停下来。 “什么?” 他在我身体里嘆了口气。 “那些恶灵钻进活人身体里之后,就和活人分不开了。你要把恶灵抓出来,那个活人就得死。你要让那个活人活著,恶灵就出不来。”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那我怎么办?” 他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自己想。” 我站在那儿,站在那片月光底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活人。 那些被恶灵钻进去的活人。 我要是抓恶灵,他们就得死。我要是不抓,恶灵就一直害人。 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能分的,就分。”我说,“分不开的——” 我顿了一下。 “分不开的,就送他们走。” 那个復仇之灵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知道。” “你知道你以后会杀多少人吗?” 我说:“知道。” “你知道那些人,有的可能是好人吗?”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心里像压著一座山。 “知道。”我说。 他没再说话。 我骑著烈焰,继续往前走。 往那座山走,往圣凡冈萨走,往那个不知道要干多久的活儿走。 走著走著,我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乾粮。 硬的,凉的,硌手。 我拿著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它们放回去。 放回怀里,贴著我的骨头。 我夹了夹马肚子,说: “走快点儿。” 烈焰迈开蹄子,跑起来。 那些火从它蹄子底下烧出去,烧出一条路,一条通往圣凡冈萨的路。 我骑在它背上,看著前面那座山,看著山顶上那闪闪烁烁的光。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 下个月圆之夜之前。 那些活人。 那些杀不杀都得杀的人。 我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 风是凉的,可我感觉不到。 我身上那些火,比风烫多了。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又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復仇之灵,是另一个—— 是娜塔莉的声音。 她说:“你回来了?” 我没睁眼。 “快了。”我说。 “真的?” “真的。” 她没再说话。 我睁开眼睛。 前面那座山,越来越近了。 山顶上那光,越来越亮了。 圣凡冈萨。 我来了。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30章:重返人间,百年沧桑 我骑著烈焰,往圣凡冈萨走。 那座山越来越近,山顶上的光越来越亮。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我勒住马,抬头看。 整座山都在发光。 不是那种火的光,是另一种——白的,亮的,像月光,可又不像。那些光从山顶上流下来,顺著山坡,一道一道,像河,又像瀑布。 我下了马,往山上走。 烈焰跟在我后面。 走了一程,前面出现一道门。 不是之前那种铁门,是另一种——光的门。两扇,很高,从地上一直顶到山顶。门上全是光,白的光,亮得刺眼。那些光在门上流,流得慢慢的,稳稳的,像水。 我站在门前,看著那些光。 它们好像知道我来了一样,流得更快了。 我伸出手,推门。 手碰到门的那一刻,那些光涌过来,涌到我身上,涌进我眼睛里,涌进我脑子里。 我闭上眼睛,等著。 等那些光暗下去,我睁开眼。 我站在一片空地上。 不是之前那片火海,是另一片——平的,大的,一眼望不到边。地上铺著石板,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石板是白的,发著淡淡的光。 我往前走一步。 那些石板,亮的更亮了。 我往前走两步。 那些石板,开始变了。 它们不再是石板了,是別的——是那些恶灵,那些被封印在这里的恶灵。它们躺在地上,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从这边一直铺到天边。有的睁著眼,有的闭著。有的在动,有的不动。 我站在那儿,看著它们,心里有点发毛。 可我知道,它们不是活的。 它们是空的壳。那些恶灵跑了,只剩下这些壳,躺在这儿,像死人一样。 我往前走,从那些壳中间走过去。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样东西。 是一张桌子。 石头做的,很大,上面刻著字。那些字是红的,像血写的。我走近了,看著那些字。 圣凡冈萨契约。 可字下面,什么都没有。 那些恶灵跑了,契约就没了。只剩这张空桌子,立在这儿,像一座坟。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张空桌子,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往外走。 走出那道门,走下那座山,走到烈焰身边。 我骑上它,说: “走吧。” 它迈开蹄子,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还在发光。那些光从山顶上流下来,一道一道,像河,又像瀑布。 圣凡冈萨。 门还开著。 那些恶灵跑了,可门还开著。等著我把它们抓回来。 我转回头,夹了夹马肚子,说: “往东走。” 烈焰迈开蹄子,跑起来。 往东走。 去找那些跑了的恶灵。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的,大的,把整个天都染成了红色。那些光照在地上,照在草上,照在我身上。 我身上那些火,被太阳照著,烧得更亮了。 我勒住马,看著那轮太阳。 以前在野牛弯镇的时候,我也常看日出。那时候我站在学校门口,看著太阳升起来,等著孩子们来上课。他们有的从东边来,有的从西边来,有的跑著,有的走著,有的牵著弟弟妹妹的手。 我看著他们,心里就暖了。 可现在,我看著这轮太阳,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继续走。 走了一程,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不是野牛弯镇,是另一个。大一点,房子多,路也宽。镇子口立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字: 丹佛。 我愣了一下。 丹佛? 我骑著烈焰,慢慢往镇子里走。 走进镇子,我发现不对劲。 那些房子,不是木头垒的了,是砖头砌的。那些路,不是土路了,是石头铺的,平平整整。街上跑的不是马,是別的东西——铁的,四个轮子,跑得很快,还冒著烟。 我勒住马,看著那些东西。 那是什么? 有一个人从旁边走过,穿著奇怪的衣服,裤子很短,上衣很花,头上还戴著帽子。他看了我一眼,没理我,继续往前走。 我看著他走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 这是丹佛? 我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一栋很高的房子。不是那种两层的,是很高,好几层,比树还高。墙上掛著牌子,上面写著字,有的亮著,红的绿的,一闪一闪的。 我抬头看著那些牌子,愣住了。 那些字,我认识。可那些东西,我不认识。 我骑著烈焰,从那些房子中间走过去。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穿著那种奇怪的衣服,有的骑著那种铁的跑的很快的东西,有的拿著一个小方块贴在耳朵上,对著那小方块说话。 他们看见我,都躲得远远的。 有的躲到路那边,有的躲到房子里,有的乾脆转身就跑。 我不管他们,继续走。 走著走著,我看见一面镜子。 不是那种小镜子,是大的,镶在一栋房子的墙上。我骑著烈焰,从那镜子前面走过。 我停下来。 镜子里有一个人。 骷髏,浑身是火,骑著一匹浑身是火的马。 是我。 我看著镜子里那个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明白了。 他们为什么躲。 因为我这样子,不是人。 我夹了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走出丹佛,走进荒野里。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 我停下来,下了马,坐在地上。 烈焰站在我旁边,低著头,吃草。 那些草被它嘴里的火烧著,冒出烟来。 我坐在那儿,看著那些烟,脑子里想著白天看见的那些东西。 那些房子,那些路,那些跑得很快的铁东西,那些拿著小方块说话的人。 世界变了。 哪都变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乾粮。 硬的,凉的,硌手。 我拿著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放回去。 放回怀里,贴著我的骨头。 我躺下来,看著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没变。还和以前一样,一闪一闪的。 我看著它们,心里想著娜塔莉。 她死了。 死在三年前。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著我送她的那朵花。 我闭上眼睛。 那些火从眼眶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地上,把周围的草烧焦。 可我不疼。 我躺在那儿,躺著躺著,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睁开眼。 天亮了。 太阳又升起来了。 我站起来,骑上烈焰,继续走。 往东走。 去找那些跑了的恶灵。 走了一程,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不是丹佛那种大镇子,是小一点的,和我记忆里的野牛弯镇差不多大。镇子口立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字: 野牛弯镇。 我勒住马,看著那块牌子,心跳了一下。 野牛弯镇。 我又回来了。 我骑著烈焰,慢慢往镇子里走。 镇子变了。 那些木头房子,有的没了,有的换成了砖头的。那些土路,有的铺上了石头,有的还是土路,可宽了。街上跑著那种铁的东西,比丹佛少,可也有。 我骑著烈焰,从那些房子中间走过去。 走到学校门口,我停下来。 学校还在。 可不一样了。房子翻新了,窗户换成大的了,门口那块牌子也换了,写著“野牛弯镇小学”。 我下了马,走到门口,往里看。 里面有孩子在上课。一个年轻人站在讲台上,拿著书,在念什么。孩子们坐得整整齐齐,听著。 我看著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我的小屋门口,我停下来。 小屋没了。 那地方盖了一栋新的房子,两层的,砖头的,门口停著一辆那种铁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栋房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屋里传来的,是从远处。 脚步声。 我转过身。 一个老人站在我身后。 他很老了,头髮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腰也弯了,走路要拄著拐杖。他站在那儿,看著我,看著我这张骷髏的脸,看著那些从我身上往外冒的火。 他没怕。 他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声音,沙哑的,苍老的,可我认得。 “哥?” 我愣了一下。 “林肯?” 他点点头。 那双眼睛,那双狼崽子的眼睛,在那些皱纹中间,亮了一下。 “是我。”他说。 我站在那儿,看著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老了。 老成这样了。 我走了多久? 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他看著我,又开口: “你走了七十年。” 我愣住了。 “什么?” “七十年。”他说,“你上次回来,是七十年前。”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七十年。 我走了七十年。 他老了,我还在。 他快死了,我还在。 那些房子,那些路,那些东西,全变了。 只有我,没变。 还是骷髏,还是火,还是那两块乾粮。 我站在那儿,看著林肯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娜塔莉——”我开口。 他低下头。 “死了。”他说,“死了六十七年了。”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那个裂开的地方,越来越大。 六十七年。 她死了六十七年了。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 “葬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著镇子外面。 “那边。”他说,“山坡上。” 我骑上烈焰,往那边走。 走了没多远,看见一个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座坟,不大,立著一块石碑。 我下了马,走到坟前。 碑上刻著字: 娜塔莉·斯莱德 beloved wife of carter slade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beloved wife of carter slade。 她嫁给我了? 我转过头,看著林肯。 他拄著拐杖,站在我身后。 “她等你等到死。”他说,“死之前,她说,她是你妻子。” 我转回头,看著那块碑。 那些火从我眼眶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地上,流到碑上。 碑被火烧著,没著。 就那么让我烧著。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乾粮。 我把它们放在碑前。 两块,硬的,凉的,放了一百多年的乾粮。 我站起来,看著那块碑,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那些火,跳了一下。 我说: “我回来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在碑上,吹在那两块乾粮上。 那些乾粮没动。 我站在那儿,等著。 等什么,不知道。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来。 我转过身,骑上烈焰,往镇子外面走。 林肯在后面喊: “哥!你还回来吗?” 我没回头。 “不知道。”我说。 我骑著烈焰,走进那片荒野里。 往前走,往东走,往那些跑了恶灵的地方走。 身后,林肯的声音越来越远: “哥——哥——” 我没回头。 我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个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的路上走。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是那个復仇之灵。 “你哭了。”他说。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 “恶灵骑士不会哭的。” 我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我说。 他没再说话。 我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光走。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 第31章:初显神威,荡平邪祟 我往东走。 走了三天,没看见一个恶灵。 那些草,那些树,那些荒野,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可那些恶灵,一个都没有。它们像消失了一样,连点痕跡都没留下。 第四天晚上,我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 烈焰站在旁边,低著头吃草。那些草被它嘴里的火烧著,冒出烟来,烟往上飘,飘进黑夜里。 我看著那些烟,心里想著墨菲斯托的话。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 下个月圆之夜之前。 现在过了几天了?四天?五天?我不知道。天上一直有云,看不见月亮。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一点东西。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从我身体里那个復仇之灵传来的——它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我站起来。 烈焰也抬起头,不吃了,往一个方向看。 我也往那个方向看。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那儿有东西。不是一个人,是別的——那种冷,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透的冷,和圣凡冈萨那些恶灵一模一样。 我骑上烈焰,往那边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一个小镇。 不大,几十户人家,和我记忆里的野牛弯镇差不多。房子是木头的,有的亮著灯,有的黑著。镇子口立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字:安寧镇。 我勒住马,看著那个镇子。 那种冷,就是从镇子里传出来的。 我下了马,慢慢往镇子里走。 走到第一栋房子门口,我停下来。 门关著,窗户黑著。可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我伸手推门。 门开了。 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不用看,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角落里,缩著,像在等我。 我往前走一步。 那个东西动了。 它从角落里站起来,往我这边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人,又不像人。 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我看见了它。 是一个女人。 年轻的女人,穿著白色的裙子,头髮很长,披著。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大,黑的,没有眼白。她站在那儿,看著我,看著我这张骷髏的脸,看著那些从我身上往外冒的火。 她没怕。 她笑了。 那种笑,是从那张白脸上挤出来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你来了。”她说。 我看著她,问:“你是哪个?” 她没回答。 她往前走一步,离我更近。 “我等了很久了。”她说,“从圣凡冈萨出来之后,我就一直在等。等人来。”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双黑得没有眼白的眼睛。 “等谁?” 她又笑了。 “等你这样的。”她说,“身上有火的。” 她伸出手,往我脸上摸。 她的手碰到我脸的那一刻,那些火烧过去,烧到她的手上。 她的手开始冒烟。 可她没缩回去。她就那么摸著,摸著那些火,让那些火烧她的手。 “真烫。”她说,“真舒服。” 我把她的手拨开。 “你害了多少人?”我问。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从圣凡冈萨出来之后,”我说,“害了多少人?” 她看著我的眼睛,那双黑眼睛,眨了一下。 “三个。”她说,“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没死,跑掉了。” 我听著她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为什么害他们?” 她又笑了。 “因为饿。”她说,“饿了几百年,出来了,当然要吃。” 我看著她那张白脸,看著那双黑眼睛,看著那些从她手上冒出来的烟。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我问。 她点点头。 “知道。”她说,“抓我回去。” “那你还不跑?” 她摇摇头。 “跑不动了。”她说,“跑了几百年,累了。你来了,正好。” 她说著,往前走一步,离我更近。 “抓我吧。”她说。 我看著她,心里有点奇怪。 “你不怕?” 她又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是苦的。 “怕什么?”她说,“回去也是关著,在这儿也是关著。关在圣凡冈萨,和关在你手里,有什么区別?” 我听著她的话,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看我不说话,又说: “你是第一个来的。其他的,都在外面跑,害人,吃人,玩人。我没那力气了。我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待著。” 她说著,伸出手,又摸我的脸。 那些火烧过去,烧得更旺了。 她没缩。 “你身上真烫。”她说,“真暖和。” 我站在那儿,让她摸著。 过了很久,我说: “你害了三个人。” 她点点头。 “对。” “你知道你该付出什么代价吗?” 她看著我的眼睛,那双黑眼睛,眨了一下。 “知道。”她说,“死。” 我看著她,没说话。 她又笑了。 那种笑,是解脱的。 “来吧。”她说。 我看著她那张脸,那双黑眼睛,那些从她手上冒出来的烟。 然后我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审判之眼。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我看见她活著的时候是什么样。一个女人,普通的女人,有丈夫,有孩子,住在乡下,种地,餵鸡,过日子。后来丈夫死了,孩子也死了,就剩她一个人。她活不下去,就死了。死了之后变成恶灵,被关进圣凡冈萨,关了几百年。 我看见她害的那三个人。不是故意的,是饿。几百年没吃东西,出来的时候,饿疯了。她扑上去,咬他们,吸他们的魂。吸完就后悔了,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见她躲在这个角落里,躲了几天,没再害人。她知道会有人来抓她,她就等著。 我看见她心里那个念头:累了。真的累了。不想跑了。抓就抓吧,死就死吧。 我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她也看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著那些画面,看著自己活著的时候,看著自己害人的时候,看著自己躲在这个角落里等死的时候。 她的脸,变了。 那些白,没了。换成了別的——是人的顏色,是活的顏色,是那些她早就忘了的顏色。 她看著我,那双眼睛,不再是黑的了,是蓝的,亮亮的,像湖水。 “我想起来了。”她说。 我看著她,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真的笑,是人的笑。 “谢谢。”她说。 然后她散了。 不是那种被火烧散的散,是別的——是那些恶灵散开,那个女人的魂,飘出来。她飘在空中,看著我,笑了一下。 “我叫艾米丽。”她说,“谢谢你。” 然后她飘走了,飘进黑夜里,不见了。 只剩下那个恶灵的壳,那个白衣服的壳,倒在地上,慢慢化成灰。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堆灰,站了很久很久。 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你放了她的魂。”他说。 我说:“对。” “她害了三个人。” “对。” “你不管了?” 我看著那堆灰,慢慢说: “她不是故意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恶灵骑士的规则,”他说,“第五条——不能心软。你心软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心软多了,你就不是恶灵骑士了。” 我听著他的话,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 “走吧。还有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四个。” 我转过身,走出那栋房子。 外面,月亮出来了。 圆的,亮的,掛在天上。 我抬起头,看著那轮月亮。 下个月圆之夜之前。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四个。 我骑上烈焰,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前面又传来那种冷。 不止一个,是很多个。 我勒住马,往那边看。 那边的镇子,更大,灯更多。那种冷,从镇子里涌出来,像水一样,往我这边流。 我夹了夹马肚子,往那边走。 走到镇子口,我看见了它们。 不是躲著,是站著。 站在镇子口的路上,站成一排。 十几个。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种衣服。有的像农夫,有的像商人,有的像那些拿著小方块说话的人。它们站在那儿,看著我,看著我这个浑身是火的骷髏。 我下了马,往前走一步。 它们往后退一步。 我往前走两步。 它们往后退两步。 我停下来,看著它们。 它们也看著我。 过了很久,领头的那个开口了。 是一个男的,穿著黑衣服,脸很白,眼睛是红的。 “你就是那个抓我们的?”他问。 我说:“对。”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恶的。 “就你一个?” 我说:“就我一个。” 他回头看那些恶灵,那些恶灵也笑了。 “一个。”他说,“就一个。” 他转回头,看著我。 “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个吗?” 我说:“十几个。” 他又笑了。 “十几个对一,”他说,“你觉得你能贏?” 我看著他,没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 那些恶灵也跟著往前走一步。 它们围过来,围成一个圈,把我围在中间。 我看著它们,看著那些白的脸,红的眼睛,黑的眼白。 那个领头的,站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三步远。 “你知道我们杀了多少人吗?”他问。 我说:“不知道。” 他又笑了。 他伸出手,指著自己的胸口。 “你抓我,就得杀我。可你杀得了吗?”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红的眼睛。 然后我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审判之眼。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我看见他心里的念头:不怕。谁来都不怕。反正已经这样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我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他也看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些画面,看著自己杀过的人,一个一个,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他的脸,变了。 那些红,没了。换成了別的——是恐惧,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然后那些火来了。 不是从我身上烧过去的,是从他自己身上烧起来的。从他眼睛里,从他心里,从他那些罪里,烧起来。 他站在那儿,被那些火烧著,烧得全身发抖,烧得骨头咯咯响,烧得他一点一点化成灰。 然后,他没了。 那些恶灵,全愣住了。 它们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个领头的,就这么没了。 我往前走一步。 它们往后退一步。 我往前走两步。 它们往后退两步。 我停下来,看著它们。 “还有谁?”我问。 没人说话。 我看著它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每看一个,它们就往后缩一下。 看了一圈,我说: “你们害过多少人?” 没人回答。 我看著那个最前面的,一个女人,穿著花裙子,脸很白,眼睛是绿的。 “你害过几个?” 她张了张嘴,说:“五、五个。” 我看著她那双绿眼睛。 然后我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审判之眼。 我看见她了。她活著的时候是个妓女,被人欺负,被人打,被人扔在街上。死了之后变成恶灵,恨所有人,出来之后就杀人,杀了五个,全是男人。 她看见那些画面的时候,哭了。 是真的哭了。那些眼泪从她绿眼睛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我没说话。 那些火,从她身上烧起来。 她站在那儿,被那些火烧著,烧得全身发抖,烧得她一点一点化成灰。 然后,没了。 我继续看下一个。 一个男的,穿著工装,脸很白,眼睛是黄的。 “你害过几个?” 他张了张嘴,说:“两个。” 审判之眼。 他活著的时候是个工人,累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攒下。死了之后变成恶灵,出来之后看见那些有钱人,恨得不行,杀了两个。 那些火烧起来。 他没了。 下一个。 一个孩子,七八岁,脸很白,眼睛是黑的。 “你害过几个?” 他看著我的眼睛,说:“一个。” 我愣了一下。 “一个什么?” “一个小孩。”他说,“和我一样大的。我出来的时候,他在路边玩。我过去,把他杀了。” 我看著他那张孩子的脸,那双黑眼睛。 “为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因为我能。” 我看著他的眼睛。 审判之眼。 我看见他了。他活著的时候是个孤儿,没人要,没人管,饿死的。死了之后变成恶灵,出来之后看见那个在路边玩的孩子,有父母,有家,有人爱。他恨,就把他杀了。 那些火从他身上烧起来。 他站在那儿,被那些火烧著,没喊,没哭。 就那么烧著。 烧到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然后,没了。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堆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你心疼了?” 我说:“没有。” “你骗谁?”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 “他是恶灵。他杀了人。他该死。” 我说:“我知道。” “那你难受什么?” 我看著那些剩下的恶灵,它们缩在一起,不敢动。 “难受他死之前说的那句话。”我说。 “对不起?”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太软了。”他说。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些恶灵面前,看著它们。 “你们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 它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动。 我嘆了口气。 然后我抬起头,看著它们。 审判之眼。 那些火,从它们身上烧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十几个恶灵,全烧起来。 那些火照亮了整个镇子口,照亮了那些房子,照亮了天上那轮月亮。 它们站在那儿,被那些火烧著,有的喊,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求。 我站在那儿,看著它们,一个一个化成灰。 烧到最后,只剩一个。 是一个老太太,头髮白了,脸很白,眼睛是灰的。 她没喊,没哭,就那么看著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 审判之眼。 我看见她了。她活著的时候是个好人,帮人,救人,一辈子没害过人。死了之后变成恶灵,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被关在圣凡冈萨几百年,出来之后,没害过人。就躲在角落里,等著。 我看见她心里那个念头:想回家。想见儿子。想见孙子。可回不去了。因为她死了。 那些火从她身上烧起来。 她站在那儿,被那些火烧著,没动。 烧到一半,她开口了。 “我儿子还活著吗?” 我看著她,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 “我孙子呢?” “不知道。” 她又点点头。 那些火烧得更旺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说: “谢谢你没骗我。” 然后,没了。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堆灰,站了很久很久。 那个復仇之灵没说话。 我转过身,骑上烈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头看。 镇子口,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那些灰,被风吹著,飘得到处都是。 我转回头,夹了夹马肚子。 “走。” 烈焰迈开蹄子,跑起来。 跑进黑夜里,跑进那些还等著我的恶灵里。 跑进那个不知道还要杀多少人的未来里。 走著走著,我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乾粮。 硬的,凉的,还在。 我拿著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回去。 放回怀里,贴著我的骨头。 我闭上眼睛。 那些火从眼眶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身上,流到那些烧不完的地方。 我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光走。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32章:寻踪契约,圣凡冈萨之地 我继续往东走。 走了七天,没再遇见恶灵。 那些镇子,那些人,那些跑来跑去的铁东西,从我身边过去,像没看见我一样。我不知道是他们真的看不见,还是看见了装没看见。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那些恶灵。 它们去哪儿了? 一万两千多个,跑了快半个月了,我就遇见十几个。剩下的,像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跡都没有。 第八天晚上,我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 烈焰站在旁边,没吃草,就那么站著,看著远处。 我也看著远处。 那边有一座山,不高,黑乎乎的,在月光底下像个蹲著的野兽。山顶上什么都没有,可我能感觉到,那儿有东西。 我站起来,骑上烈焰,往那边走。 走到山脚下,我勒住马,抬头看。 山很陡,全是石头,没什么树。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往上伸,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下了马,往山上走。 烈焰跟在后面。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能容一个人进去。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那种冷,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透的冷,比之前遇见的那些恶灵都强。 我站在洞口,看著里面。 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有大傢伙。”他说。 我说:“知道。” “你小心点。” 我没说话,走进洞里。 洞里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我不需要看。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哪儿,在最深处,等著我。 我往前走。 走著走著,脚下踩到一样东西。 我低头看。 是一根骨头。 人的骨头。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根骨头。很乾净,没肉,被啃得乾乾净净的。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踩到一根。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越往里走,骨头越多。到最后,满地都是骨头,铺成一条路,通往最深处。 我踩著那些骨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最深处,我看见了它。 一个恶灵。 不是之前那种普通的,是另一种——更大,更黑,更像一团雾。它缩在角落里,那些黑雾裹著它,一层一层,像茧。 我站在它面前,看著它。 它没动。 我等了一会儿,它还是没动。 我开口说:“你是哪个?” 那些黑雾动了动。 然后一个声音从雾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 “你是来抓我的?” 我说:“对。” 那些黑雾又动了动。 “你抓不住我。” 我看著它,没说话。 它继续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不知道。” 它笑了。 那种笑,从那些黑雾里挤出来,咯咯响,像骨头磨骨头。 “我是第一个。”它说,“第一个被关进圣凡冈萨的。” 我愣了一下。 “第一个?” “对。”它说,“那些恶灵,一万多个,我是第一个进去的。关了几千年,比谁都久。出来之后,我躲在这儿,等著。” “等什么?” 它又笑了。 “等你。”它说,“等那个放我出来的人。” 那些黑雾开始散开。 一点一点,一层一层,散到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很老的人,老得脸上的皱纹像树皮,头髮全白了,眼睛是闭著的。他坐在那儿,坐在那些骨头中间,像个死人。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他看著我的眼睛,说: “卡特·史雷。” 我看著他,心里有点发毛。 “你知道我?” 他点点头。 “我知道你。”他说,“你从俄亥俄来,你当过教师,你当过幻影骑士,你死过一次,你签了契约,你成了恶灵骑士。你把我们放了。”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又笑了。 “因为我一直在看著你。”他说,“从你进圣凡冈萨那天起,我就在看著你。看著你过那些关,看著你见那些幻象,看著你把我们放出来。” 他站起来。 那些骨头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响。 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 那双空洞的眼睛,对著我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是第一个吗?”他问。 我没说话。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因为我活著的时候,杀过一千个人。” 我听著那个数字,心跳停了一下。 “一千个?” 他点点头。 “一千个。”他说,“男人,女人,孩子,老人,全杀过。杀完之后,我把他们吃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等著我的反应。 我没反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 “你不怕?” 我说:“怕什么?” 他愣了一下。 “怕我。” 我看著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慢慢说: “我见过比你更可怕的东西。” 他笑了。 那种笑,是从那张老脸上挤出来的,皱皱的,像一块乾裂的皮。 “什么东西?” 我说:“我自己。” 他停了笑。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有意思。” 他往后退一步。 “你跟我来。”他说。 他转过身,往山洞更深处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不是要抓我吗?”他说,“来抓。” 他继续往前走。 我看了看四周那些骨头,又看了看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然后我跟上去。 他走得很快,我要小跑才能跟上。那些骨头在我脚下嘎吱嘎吱响,可他不觉得,他踩在骨头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样。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道光。 不是那种亮的,是暗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像火。 他走到那光跟前,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我。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我看著那道光,摇了摇头。 他笑了。 “这是圣凡冈萨的底下。”他说,“那些恶灵住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底下?” 他点点头。 “圣凡冈萨分三层。”他说,“上面是门,中间是关恶灵的地方,底下——是它们来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著那道光。 “那些恶灵,不是从別处来的。是从这儿来的。这个底下,是地狱和人间的缝。那些恶灵,从这条缝里爬上来,爬进圣凡冈萨,等著被关进去。”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契约呢?” 他看著我的眼睛,说: “契约就在这儿。” 他往旁边一闪。 那道光后面,露出一张桌子。 石头做的,很大,上面刻著字。那些字是红的,像血写的。和我之前在圣凡冈萨看见的那张空桌子一模一样,可这张,上面有东西。 是一张纸。 黑的,发亮,上面有字,那些字是红的,像血写的。 圣凡冈萨契约。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张纸,愣住了。 “这不是——”我说。 他点点头。 “这是真的。”他说,“你之前拿的那张,是假的。墨菲斯托给你的。” 我听著他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假的? 我拼了命拿到的契约,是假的? 他看著我,又笑了。 “你以为墨菲斯托会那么容易让你拿到真的?”他说,“他是在试你。试你会不会反他,试你会不会把契约给他,试你有没有资格拿真的。”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那真的——”我开口。 他看著那张纸,慢慢说: “真的在这儿。等你来拿。” 我往前走一步,走到那张桌子前面。 那张纸就在我面前,黑得发亮,那些红字在上面,一个一个,像活的。 我伸出手,想摸它。 就在我的手碰到那张纸的那一刻—— 疼。 那种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不是一处疼,是全身疼,从里往外疼,从骨头往外疼,从灵魂往外疼。疼得我跪下来,疼得我喊都喊不出来。 我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咬著牙,忍著。 那张纸,从桌子上飘起来,飘到我面前。 那些字,那些红的字,一个一个,从纸上飘出来,飘进我眼睛里,飘进我脑子里,飘进我那些记忆里。 我看见了。 看见那些恶灵,一万多个,一个一个,从我眼前过。它们的脸,它们的名字,它们杀过的人,它们犯过的罪,全在我脑子里。 我看见它们从圣凡冈萨跑出来,往四面八方跑。有的跑进城里,有的跑进村里,有的跑进人的身体里。 我看见它们害人。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我看见它们躲起来。有的躲在角落里,有的躲在人心里,有的躲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在我脑子里转。 转了不知道多久,停了。 我睁开眼。 那张纸,还在我面前飘著。 那些字,没了。 只剩一张黑的纸,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看著那张纸。 它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我手里。 我捧著它,看著它,心里一片空白。 那个老头站在旁边,看著我。 “现在,”他说,“它是你的了。” 我看著那张纸,问: “这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 “契约。”他说,“真的那个。现在在你手里了。” 我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些恶灵呢?” 他指著那张纸。 “在里面。”他说,“那些跑了的恶灵,每一个,都在里面。你看见的那些画面,就是它们在哪儿。” 我低头看那张纸。 黑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里面有东西。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恶灵,全在里面。 “我怎么抓它们?”我问。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用这个。” 他伸出手,指著我的眼睛。 “审判之眼。”他说,“你看它们,它们就回来。你看一个,回来一个。看两个,回来两个。全看完,全回来。”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就这么简单?” 他笑了。 “简单?”他说,“你知道审判之眼用多了会怎么样吗?” 我看著他,等著他说。 他往前走一步,离我很近。 那双空洞的眼睛,对著我的眼睛。 “用一次,”他说,“你就离变成恶灵近一步。用一百次,你就离变成恶灵近一百步。用一万次——” 他没说下去。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压著一块石头。 “会怎么样?”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你会变成它们。”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变成它们。 变成恶灵。 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他没骗你。”他说,“审判之眼用多了,你就不是你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捧著那张空白的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恶灵。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次审判。 用完了,我就不是我了。 那个老头看著我,等了一会儿,说: “你还要抓吗?” 我低下头,看著那张纸。 那张纸,黑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里面有东西。有那些恶灵,有那些我要抓的东西,有那些用一次就离变成恶灵近一步的审判。 我抬起头,看著那个老头。 “你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是第一个恶灵,”我说,“你杀过一千个人。你在这儿等了几千年。你为什么不跑?” 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苦的。 “跑哪儿去?”他说,“跑了,也是恶灵。不跑,也是恶灵。在这儿待著,至少不用害人。” 他转过身,往那道光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卡特·史雷,”他说,“你比我们强。你有人心。別丟了。” 然后他走进那道光里,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看著那张纸。 黑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叠起来,放进怀里。 和那两块乾粮放在一起。 硬的,凉的,硌著我的骨头。 我转过身,往外走。 走出山洞,走下那座山,走到烈焰身边。 我骑上它,说: “走吧。” 它迈开蹄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还在,黑乎乎的,在月光底下像个蹲著的野兽。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些恶灵在的地方走。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次审判。 用完了,我就不是我了。 我夹了夹马肚子,说: “快点儿。” 烈焰跑起来。 那些火从它蹄子底下烧出去,烧出一条路,一条通往那些恶灵的路。 我骑在它背上,怀里揣著那张纸,那两块乾粮。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叫卡特·斯莱德。 我记得我是谁。 別丟了。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33章:恶灵镇守,地狱对决 我骑著烈焰,往东走。 走了三天,没再用审判之眼。 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那个老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用一次,离变成恶灵近一步。用一万次,就变成它们。 我摸著怀里的契约,那张黑的纸,什么都没写。可我知道里面有东西。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恶灵,每一个在哪儿,我都知道。只要我看它们,它们就回来。 可我不敢看。 第四天晚上,我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 烈焰站在旁边,低著头,吃草。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摊开,放在膝盖上。 黑的,什么都没有。 我盯著它,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想著那些恶灵。 我能感觉到它们。一个一个,在哪儿,在干什么,离我多远。全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 最近的一个,在往东三十里的一个镇子里。它躲在一个人的身体里,那个人是个铁匠,白天打铁,晚上睡觉。那个恶灵在他睡著的时候出来,跑到別人家里,偷东西,嚇人,有时候杀人。 我看著那个恶灵,看了很久。 然后我睁开眼睛。 那张契约上,出现一个红点。 很小,很淡,在我膝盖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 那个红点,是那个恶灵?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红点。 烫。 那种烫,是从纸里往外透的,烫得我手指发麻。 我缩回手,看著那个红点。 它还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我站起来,骑上烈焰,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不大,几十户人家,和我见过的那些镇子差不多。房子是木头的,有的亮著灯,有的黑著。镇子口立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字:铁匠镇。 我下了马,慢慢往镇子里走。 走到镇子中间,我停下来。 有一栋房子,比別的都大,门口掛著一块牌子,上面画著一把锤子和一个马蹄铁。房子里面亮著灯,有打铁的声音传出来,叮噹,叮噹,一下一下。 那个恶灵,就在里面。 我走到门口,推门。 门开了。 里面很热,火炉烧得通红,一个男人站在火炉边上,光著膀子,抡著锤子打铁。他浑身是汗,那些汗从肩膀上流下来,流到胸口,流到腰上。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 看见我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可只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打铁,像没看见我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著他。 叮噹。叮噹。叮噹。 打了十几下,他放下锤子,把打好的铁夹起来,放进水里。嗤的一声,冒出一大团白汽。 他转过身,看著我。 “你是来找我的?”他问。 我说:“是。” 他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等了几天了。” 他把毛巾扔在一边,走到桌子边上,坐下。桌子上有一壶水,一个碗。他倒了一碗水,推到桌子另一边。 “坐。”他说。 我走过去,坐下。 那碗水在我面前,热气往上飘。 他看著我这张骷髏的脸,看著那些从我身上往外冒的火,没怕。 “我叫约瑟夫。”他说,“活著的时候叫约瑟夫。”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人的眼睛。蓝的,亮的,有光。 “你在这个人身体里。”我说。 他点点头。 “对。进来三天了。” “他人呢?”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在底下。”他说,“睡著呢。” 我愣了一下。 “睡著?” 他点点头。 “我没杀他。”他说,“我就借他的身体用用。白天他出来干活,晚上我出来办事。他不知道我在这儿。”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出真假。 他没骗我。那双眼睛,太乾净了。 “你出来办什么事?”我问。 他抬起头,看著我的眼睛。 “找我儿子。”他说。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动了一下。 “你儿子?” 他点点头。 “我活著的时候,有个儿子。六岁。我死了之后,他被別人收养了,带走了。我不知道带哪儿去了。找了几百年,找不到。” 他伸出手,指著自己的胸口。 “这个身体,”他说,“是我找了几百年才找到的。他和我儿子长得像。我以为我儿子长大了就长这样。后来发现不是。可我已经进来了,出不去了。” 我看著他,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 “你抓我,我不怪你。可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让我见见他。” 我愣了一下。 “谁?” “我儿子。”他说,“他死了,也变成恶灵了。关在圣凡冈萨几百年,我出不来,他出不来。现在出来了,我想见见他。”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在哪儿?” 他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找了几天,找不到。可能离这儿很远,可能在別的地方。可我知道他出来了。我能感觉到他。”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双蓝眼睛,亮亮的。 “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我坐在那儿,看著他那张脸,那张借来的脸。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 摊开,放在桌子上。 黑的,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想著他说的那个儿子。 一个恶灵。六岁死的。找他爹找了几百年。 我睁开眼睛。 契约上,出现一个红点。 离这儿很远,往西,几百里。 我指著那个红点,说: “他在那儿。” 他看著那个红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真的?” 我说:“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西边看。 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那么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我。 “你能带我去吗?” 我看著他,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 “就一次。让我见见他。见完我就跟你走。” 我看著他那双眼睛,那双借来的眼睛。 然后我站起来。 “走。” 他愣了一下。 “真的?” 我点点头。 他笑了。 那种笑,是真的笑,是人的笑。 他走到火炉边上,把火灭了。走到床边,看了看床上那个睡著的人——他自己,那个铁匠,打著呼嚕,睡得很沉。 他弯下腰,对著那个睡著的人说: “谢谢你借我三天。”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那些恶灵,从他身体里飘出来。 飘出来的时候,那个铁匠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个恶灵站在我面前,不再是人的样子,是它本来的样子——一个老人,很老,头髮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是灰的。 它看著我,说: “走吧。” 我走出门,骑上烈焰。 它跟在我后面,飘著。 我往西走,它跟著。 走了很久,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红的,大的,照在地上。 那个恶灵被太阳照著,身上冒烟。可它没躲,就那么跟著。 “疼吗?”我问。 它摇摇头。 “不疼。”它说,“几百年没见太阳了,烫烫的,舒服。” 我继续走。 走到中午,太阳更大了。 它身上的烟更多了,那些烟往上飘,飘到天上,被风吹散。 它还在跟著。 走到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它停下来。 我看著它。 它站在那儿,看著前面。 前面是一个小镇,不大,几十户人家。镇子口站著一个孩子,七八岁,穿著破衣服,脸很白,眼睛是黑的。 那个孩子也看著它。 两个恶灵,一个老的,一个小的,隔著几十步远,看著对方。 那个孩子先动了。 它跑过来,跑到那个老恶灵面前,停下来。 “爹?” 那个老恶灵蹲下来,看著那个孩子的脸。 “是我。” 那个孩子愣了一会儿。 然后它扑上去,抱住那个老恶灵。 两个恶灵抱在一起,抱著,抱著,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著它们。 看著它们抱著,看著它们哭——如果恶灵能哭的话。 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你心又软了。” 我没说话。 “你知道你这样下去不行吗?” 我还是没说话。 他嘆了口气。 那两个恶灵抱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老的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谢谢你。”它说。 我看著它,没说话。 它转过身,看著那个小的。 “你跟不跟我走?” 那个小的点点头。 它走过来,站在它爹旁边。 两个恶灵,一老一小,站在我面前。 我看著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掏出那张契约。 摊开。 黑的,什么都没有。 我看著它们,说: “进去吧。” 那个老的点点头。 它往前走一步,走进那张纸里。 那个小的也往前走一步,走进去。 两个红点,在纸上亮了一下,然后没了。 我把契约叠起来,放回怀里。 和那两块乾粮放在一起。 硬的,凉的,硌著我的骨头。 我骑上烈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镇子还在,那个孩子站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我转回头,继续走。 走著走著,天黑了。 月亮出来了,圆的,亮的,掛在天上。 我抬起头,看著那轮月亮。 下个月圆之夜之前。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 现在少了两个。 还剩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个。 我夹了夹马肚子,说: “快点儿。” 烈焰跑起来。 那些火从它蹄子底下烧出去,烧出一条路,一条通往那些恶灵的路。 我骑在它背上,摸著怀里的契约,那两块乾粮。 心里想著那两个恶灵。 一老一小。 抱在一起的样子。 我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些还等著我的恶灵走。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34章:手握契约,天地震动 我骑著烈焰,继续往东走。 走了七天,抓了三十一个恶灵。 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有的害过人,有的没害过。有的求我,有的骂我,有的想跑,有的等著我。 三十一个,一个一个,全进了那张契约。 每进一个,那张纸上就亮一下。亮的次数多了,那张纸不再是纯黑的,上面开始有东西——是一些红点,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我每次把契约掏出来,那些红点就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又像呼吸。 我知道它们在看著我。 那些恶灵,那些被关进去的恶灵,在等著我把剩下的也带回来。 第八天晚上,我停下来,生了一堆火。 不是怕冷,是想看点光。 烈焰站在旁边,低著头,吃草。那些火光照在它身上,照出那些从它鬃毛里往外冒的火,一窜一窜的,和地上的火堆一起跳。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 摊开,放在膝盖上。 那些红点,比前几天更多了。从这边到那边,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星空。 我看著那些红点,一个一个数。 数到三十一的时候,停下来。 三十一个。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抓了三十一个。 还剩一万两千三百一十六个。 我把契约叠起来,放回怀里。 靠著那块石头,看著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和那些红点一样,一闪一闪的。 我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你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什么时候能抓完。” 他笑了一下。 “一万两千多个,你一天抓一个,得抓三十多年。”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一天抓十个,得抓三年多。一天抓一百个,得抓四个月。”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睁开眼睛,看著那些星星。 “可你一天能抓几个?”他问。 我想了一下。 “今天抓了三个。”我说。 他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照这个速度,你得抓十年。”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压著一块石头。 十年。 十年之后,我还是我吗? 我摸著自己的脸,那些骨头,那些火。 它们还在。可我脑子里那些东西,那些记忆,那些从小到大的事,还在吗? 我想起我爹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我娘说话的声音,想起林肯骑在马上冲我喊的那句话,想起娜塔莉把乾粮塞进我怀里的那个动作。 那些东西,还在。 可它们比以前淡了。 我爹的脸,我有点记不清了。我娘的声音,我有点听不见了。林肯喊我的那句话,调子有点模糊了。娜塔莉塞乾粮的那个动作,我只能记得大概,记不清细节了。 我坐在地上,想著这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那个復仇之灵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自己开口: “我是不是快忘了?” 他还是没说话。 可他不说话,就是答案。 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火,从骨缝里往外冒,一跳一跳的。 我握著拳,那些火烧得更旺了。 然后我站起来,骑上烈焰,继续往前走。 不睡了。 睡不著。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不大,几十户人家,和之前那些差不多。可这个镇子,有点不一样——太安静了。没有灯,没有人声,连狗叫都没有。 我勒住马,看著那个镇子。 那种冷,从镇子里传出来,像水一样,往我这边流。 不是一股,是很多股。 我下了马,慢慢往镇子里走。 走到第一栋房子门口,我停下来。 门开著。 我往里看。 里面没有人。可地上有血,很多血,从门口一直流到里屋。 我走进去,顺著那些血,走到里屋。 里屋有一张床,床上躺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年轻,穿著睡衣,眼睛睁著,看著天花板。她的脖子被咬了一个洞,血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 已经死了。 我站在床边,看著那张脸。 很平静,不像是被嚇死的,像是睡著了一样。 我转过身,走出那栋房子。 走到第二栋房子门口。 门也开著。 里面也有血,也有死人。一个男人,躺在地上,眼睛睁著,看著门口。他的胸口被掏了一个洞,心没了。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个洞。 然后我走出去。 第三栋,第四栋,第五栋—— 每一栋都是这样。 门开著,血在地上,死人躺著。有的被咬脖子,有的被掏心,有的被吃得只剩骨头。 走到镇子中间,我停下来。 面前是一个广场。 不大,地上铺著石板,中间有一口井。 井边上,站著十几个人。 不是活人,是恶灵。 它们站在那儿,围成一圈,低著头,看著井里。 听见我的脚步声,它们抬起头。 十几张脸,白的,灰的,有的有眼睛,有的没有,有的眼睛是红的,有的是黑的。 它们看著我,看著我这个浑身是火的骷髏。 没动。 我也没动。 过了很久,领头的那个开口了。 是一个女的,很老,脸上的皱纹像树皮,眼睛是黄的。 “你就是那个抓我们的?” 我说:“是。”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从那张老脸上挤出来的,皱皱的,像一块乾裂的皮。 “你来晚了。”她说。 我看著她的眼睛,没说话。 她往旁边一闪。 井边上,躺著一个人。 一个孩子,七八岁,穿著破衣服,脸很白,眼睛闭著。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著那张脸。 还活著。 心跳很慢,很弱,可还活著。 我站起来,看著那些恶灵。 “你们干的?” 那个老的点点头。 “对。”她说,“我们杀的。整个镇子,三十七口人,全杀了。就剩这一个,留著玩。”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双黄眼睛。 然后我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审判之眼。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我看见她活著的时候是什么样。一个老太太,有儿子,有孙子,住在乡下,种地,餵鸡,过日子。后来儿子死了,孙子也死了,就剩她一个人。她活不下去,就死了。死了之后变成恶灵,被关进圣凡冈萨,关了几百年。 出来之后,她疯了。 带著那些恶灵,到处杀人,吃人,玩人。这个镇子,是第三个。杀了三十七口,一个不留。 我看见她杀人的时候,心里那种高兴。那种几百年没出来,终於能隨便杀的痛快。 我看见她看著那个孩子的时候,心里那种念头——留著,慢慢玩,玩够了再杀。 我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她也看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著那些画面,看著自己杀过的人,一个一个,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她的脸,变了。 那些黄,没了。换成了別的——是恐惧,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恐惧。 她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然后那些火来了。 不是从我身上烧过去的,是从她自己身上烧起来的。从她眼睛里,从她心里,从她那些罪里,烧起来。 她站在那儿,被那些火烧著,烧得全身发抖,烧得骨头咯咯响,烧得她一点一点化成灰。 然后,没了。 那些恶灵,全愣住了。 我转过头,看著它们。 一个,两个,三个—— 十几个恶灵,一个一个,全看著我。 我往前走一步。 它们往后退一步。 我往前走两步。 它们往后退两步。 我停下来,看著它们。 “你们杀过多少人?” 没人回答。 我嘆了口气。 然后我抬起头,看著它们。 审判之眼。 那些火,从它们身上烧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十几个恶灵,全烧起来。 那些火照亮了整个广场,照亮了那口井,照亮了躺在地上的那个孩子。 它们站在那儿,被那些火烧著,有的喊,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求。 我站在那儿,看著它们,一个一个化成灰。 烧到最后,只剩一个。 是一个男的,年轻,脸很白,眼睛是蓝的。 他站在那儿,没喊,没哭,就那么看著我。 我看著他,问: “你不怕?” 他摇摇头。 “不怕。”他说,“我早就想死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审判之眼。 我看见他了。他活著的时候是个好人,帮人,救人,一辈子没害过人。后来被恶灵钻进身体里,杀了人。杀了三个,不是他杀的,是那个恶灵杀的。可他看著自己那双手,看著那些血,受不了,就自杀了。死了之后变成恶灵,被关进圣凡冈萨,关了几百年。 出来之后,他没害过人。就跟著那些恶灵,看著它们杀,自己不动手。 他心里那个念头:想死。想解脱。想不再当恶灵。 我看著那些画面的时候,他也看见了。 他看著自己活著的时候,看著自己帮人的时候,看著自己被恶灵钻进去的时候,看著自己自杀的时候。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解脱的。 “谢谢。”他说。 然后那些火从他身上烧起来。 他站在那儿,被那些火烧著,没喊,没哭。 烧到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叫詹姆斯。” 然后,没了。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堆灰,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走到井边上,抱起那个孩子。 他还在,还有呼吸。 我抱著他,走到镇子外面,把他放在一棵树底下。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那块娜塔莉给我的——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他嚼了嚼,咽下去。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 看见我这张骷髏的脸,他没怕。 就那么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我站起来,看著那张脸。 然后我转过身,骑上烈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头看。 那个孩子还在树下,躺著。 那些火,从那个镇子里烧起来。 我放的。 整个镇子,三十七口死人,那些恶灵,全烧了。 我看著那些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 摊开。 那些红点,又多了十几个。 我数了数。 四十三个。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抓了四十三个。 还剩一万两千三百零四个。 我把契约叠起来,放回怀里。 和那两块乾粮放在一起。 一块整的,一块掰过的,硬的,凉的,硌著我的骨头。 我夹了夹马肚子,说: “走。” 烈焰跑起来。 那些火从它蹄子底下烧出去,烧出一条路,一条通往那些恶灵的路。 我骑在它背上,摸著怀里的契约,那两块乾粮。 心里想著那个孩子。 他会活下去吗? 不知道。 想著那个叫詹姆斯的恶灵。 他想死。 死了,就解脱了。 想著那些我杀过的恶灵。 它们有的该死,有的不该。 可它们都死了。 我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红的,大的,把整个天都染成了红色。 那些光照在我身上,照在我那些火上。 那些火烧得更旺了。 我勒住马,看著那轮太阳。 想起很多年前,在野牛弯镇,我也这样看过日出。 那时候,娜塔莉站在我旁边。 现在,她躺在那座山坡上。 我低下头,继续走。 往前走,往那些还等著我的恶灵走。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復仇之灵的,是另一个—— 是我自己的声音。 那个从俄亥俄走出来的年轻人的声音。 他说: “哥,你啥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 我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光走。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35章:良知未泯,窥见阴谋 我继续往东走。 又走了十天,抓了一百七十二个恶灵。 有的一眼就烧了,有的说了几句话再烧,有的求我放了他们,我没放。有的骂我,说我是墨菲斯托的狗,我没理。 一百七十二个,全进了那张契约。 那张纸上的红点,越来越密了。从这边到那边,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海。我每次掏出来看,那些红点就闪,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 它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 第十一天晚上,我走到一个大城市。 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镇子都大。房子很高,十几层,几十层,像一根根柱子戳在地上。街上全是灯,红的绿的黄的,一闪一闪的,照得跟白天一样。那些铁的东西跑来跑去,比马快多了,呜呜地叫著,从身边过去。 我站在城市边上,看著那些东西,愣住了。 这是哪儿? 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这叫城市。”他说,“你死之后才有的。” 我没说话,骑著烈焰,慢慢往里走。 街上的人很多,有的走著,有的骑著那种铁的东西,有的拿著小方块贴在耳朵上说话。他们从我身边过去,有的看一眼,有的不看,有的看见了,赶紧躲开。 我不管他们,继续走。 走著走著,我感觉到一股冷。 很强,比之前遇见的任何恶灵都强。从城市中心传出来,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 我顺著那股冷,往那边走。 走到一栋很高的房子前面,我停下来。 那股冷,就是从这栋房子里传出来的。 我下了马,看著那栋房子。 门口站著两个人,穿著一样的衣服,戴著一样的帽子,站得笔直。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衝过来。 “站住!”其中一个喊,“你是什么东西?” 我没理他,继续往房子里走。 他伸手拦我。 他的手碰到我身上的那一刻,那些火烧过去,烧到他的手上。 他惨叫一声,缩回手,看著自己被烧焦的手掌,脸都白了。 另一个掏出一个小方块,对著它喊什么。 我不管他们,走进那栋房子。 里面很大,很亮,地上铺著光滑的石头,墙上掛著画,天花板上吊著灯。很多人坐在椅子上,有的在看手里的东西,有的在说话,有的在走来走去。 我走进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住了。 他们看著我,看著我这个浑身是火的骷髏,眼睛瞪得老大。 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有人缩在椅子后面,不敢动。 我没理他们,继续往里走。 那股冷,在楼上。 我走到楼梯口,往上走。 走到三楼,那股冷更近了。 我顺著走廊,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关著。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有一张很大的桌子,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恶灵。 很强的那种。 他坐在那儿,穿著一身黑衣服,脸很白,眼睛是红的。他看著门口,看著我,笑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我走进去,关上门。 “你知道我会来?” 他点点头。 “知道。”他说,“从圣凡冈萨出来那天,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著外面那些灯。 “我等了你很久了。”他说,“一万两千多个恶灵,你是来抓我们的。可你知道吗——” 他转过身,看著我。 “你抓不完。” 我看著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问。 我说:“为什么?” 他又笑了。 那种笑,是得意的。 “因为墨菲斯托不想让你抓完。”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你以为墨菲斯托让你抓我们,是为了什么?为了救这个世界?为了赎罪?” 他摇摇头。 “他是为了他自己。”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说清楚。” 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 那双红眼睛,对著我的眼睛。 “墨菲斯托想要什么?”他问,“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他想要你。” 我听著那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 他点点头。 “你。”他说,“不是別的恶灵骑士,是你。卡特·史雷。初代恶灵骑士。” 他往后退一步。 “你知道你有多特別吗?”他问,“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復仇之灵的宿主。第一个能用审判之眼的人。第一个从圣凡冈萨活著走出来的人。第一个背叛墨菲斯托的人。”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双红眼睛,越来越亮。 “你越强,他越想要你。你抓的恶灵越多,你的审判之眼用得越多,你就离变成恶灵越近。等你变成恶灵的那一天,他就来收你。” 我听著他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变成恶灵的那一天。 他来收我。 那个老头说过的话,又在脑子里响起来——用一次,离变成恶灵近一步。用一万次,就变成它们。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恶灵。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次审判。 用完了,我就不是我了。 那时候,墨菲斯托就来收我。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那个恶灵看著我,等了一会儿,说: “你现在知道了?” 我没说话。 他又笑了。 “可你知道又能怎么样?”他说,“你不抓我们,我们就一直在外面害人。你抓我们,你就离变成恶灵越来越近。怎么选,都是他贏。” 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下。 “我活著的时候是个商人,”他说,“专门骗人钱的那种。我知道什么叫局。这就是个局。你从签下契约那天起,就进了这个局。出不去了。” 我看著他那张脸,那双红眼睛。 然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怎么知道墨菲斯托想要我?”我问,“你怎么知道这是个局?”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双红眼睛,闪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是假的。 我没等他说话,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审判之眼。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我看见他活著的时候是什么样。一个商人,骗人钱,骗了几十年,攒了很多钱。后来被人发现,被打死,扔在街上。 我看见他变成恶灵,被关进圣凡冈萨,关了几百年。 可那些东西后面,还有东西。 我看见他出来之后,没跑远,就在这个城市等著。等谁?等我。 我看见他见到一个人。那个人穿著黑袍子,脸看不清。 墨菲斯托。 墨菲斯托来找过他。告诉他我会来,告诉他该说什么话。告诉他怎么说才能让我动摇,让我怀疑,让我停手。 我看见他收了墨菲斯托的东西。一份礼物——让他变成更强的恶灵,让他能在这个城市里隨便杀人,没人能拦他。 我看见他杀了多少人。十七个。男人,女人,孩子,全杀了。用墨菲斯托给的力量,杀得乾乾净净。 我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他也看见了。 他看著那些画面,看著墨菲斯托来找他的时候,看著他收礼物的时候,看著他杀人的时候。 他的脸,变了。 那些红,没了。换成了別的——是恐惧,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那些火已经来了。 从他身上烧起来,烧得他全身发抖,烧得他骨头咯咯响,烧得他一点一点化成灰。 烧到最后,他喊了一句话: “墨菲斯托——你骗我——” 然后,没了。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堆灰,站了很久很久。 墨菲斯托。 是他。 那些话,那些让我动摇的话,是他让他说的。 那个恶灵说的没错,这是个局。 从开始就是。 我签下契约,成了恶灵骑士。我背叛他,偷走契约。我把那些恶灵放了。我回来抓它们。我越抓,离变成恶灵越近。等我变成恶灵的那一天,他就来收我。 怎么走,都是死路。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响起来。 “他说的对。” 我没说话。 他又说:“这是个局。你出不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开口说: “我知道。” “那你还抓?” 我想了一下。 “抓。” “为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 那些红点,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海。 我看著那些红点,慢慢说: “因为不抓,它们会害人。”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墨菲斯托想让我变成恶灵。可在我变成恶灵之前,我能抓一个是一个。抓一个,就少一个人被害。” 我把契约放回怀里。 和那两块乾粮放在一起。 “等我真的变成恶灵的那一天,”我说,“再说。” 我转过身,走出那个房间。 走出那栋房子,走到街上。 外面还是那么亮,那些灯一闪一闪的,那些铁的东西跑来跑去,那些人躲得远远的。 我骑上烈焰,继续往前走。 往那些恶灵在的地方走。 走著走著,我停下来。 回头看。 那栋房子还在,很高,很亮。 可我知道,里面少了一个恶灵。 十七个死人,换一个恶灵进契约。 值吗? 不知道。 我转回头,继续走。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声音。 不是復仇之灵,是我自己的。 那个从俄亥俄走出来的年轻人的声音。 他说:“哥,你还记得咱家的房子吗?” 我想了一下。 记得。木头垒的,门口有柴,屋里有壁炉。 可那房子的样子,有点模糊了。 他又问:“你还记得娘长什么样吗?” 我想了一下。 记得。瘦瘦的,手上有茧子,笑起来眼角皱起来。 可那张脸,也模糊了。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我勒住马。 站在那儿,站在那片灯海里,站在那些跑来跑去的铁东西中间。 我是谁? 我是卡特·斯莱德。 俄亥俄人。教师。幻影骑士。林肯的哥哥。娜塔莉的丈夫。杰米的养父。 我是卡特·史雷。 恶灵骑士。復仇之灵的宿主。抓恶灵的人。墨菲斯托的棋子。 我是谁? 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骨头,白的,亮的,被火烧得透亮。 那些火,从骨缝里往外冒,一跳一跳的。 我握了握拳。 那些火跟著动,从手腕流到手背,从手背流到指节,从指节流到指尖。 我张开手掌。 那些火从掌心里冒出来,噗的一下,烧成一大团。 我看著那团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握拳。 灭了。 我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些恶灵在的地方走。 走著走著,我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乾粮。 一块整的,一块掰过的。 硬的,凉的,硌手。 我看著它们,想起娜塔莉站在小屋门口,把乾粮塞进我怀里的样子。 那张脸,也模糊了。 我把乾粮放回去。 放回怀里,贴著我的骨头。 我夹了夹马肚子,说: “快点儿。” 烈焰跑起来。 那些火从它蹄子底下烧出去,烧出一条路,一条通往那些恶灵的路。 我骑在它背上,摸著怀里的契约,那两块乾粮。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在我变成恶灵之前。 能抓一个,是一个。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36章:地狱之身,人间之心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抓了二十七个恶灵。 那些恶灵,有的在城里,有的在村里,有的在荒野里。有的躲著,有的等著,有的根本不知道我会来。 二十七个,一个一个,全进了那张契约。 那张纸上的红点,越来越密了。从这边到那边,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海。我每次掏出来看,那些红点就闪,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 它们在说什么? 还是在说:来抓我们。 第四天晚上,我走到一个小镇。 很小,几十户人家,和我记忆里的野牛弯镇差不多。木头房子,土路,几盏灯亮著,狗在叫。 我站在镇子外面,看著那些灯,听著那些狗叫。 想起以前在野牛弯镇的时候,我也常听狗叫。那时候娜塔莉站在我旁边,我们一起听。她说,狗叫了,有人回来了。我说,嗯。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 很快。 那个很快,现在成了一百多年。 我低下头,继续走。 走进镇子,走到镇子中间,我停下来。 那股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是一股,是很多股。它们围著我,从那些房子里,从那些角落里,从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涌过来。 我没动。 它们也没动。 过了很久,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你就是那个抓我们的?” 我说:“是。” 那个声音笑了。 那种笑,是从黑暗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个吗?” 我说:“不知道。” 那个声音又笑了。 “三十七个。”它说,“三十七个恶灵,躲在这个镇子里。你一个人,抓得了吗?” 我看著那片黑暗,没说话。 然后那些恶灵,从黑暗里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三十七个,全出来了。 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有的像人,有的不像。有的有脸,有的没有。有的眼睛是红的,有的是黑的。 它们围成一个圈,把我围在中间。 领头的那个,站在我面前。 是一个男的,很高,很瘦,脸是灰的,眼睛是绿的。他穿著破烂的衣服,头髮乱糟糟的,像几百年没梳过。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他问。 我说:“卡特·史雷。” 他点点头。 “卡特·史雷。”他说,“我听说过你。”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 “你是第一个恶灵骑士。”他说,“你背叛了墨菲斯托。你偷了契约。你把我们放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绿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放你们吗?”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看著他,慢慢说: “因为我想赎罪。” 他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从那张灰脸上挤出来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赎罪?”他说,“你知道什么叫罪吗?” 他伸出手,指著那些恶灵。 “它们,”他说,“有的杀过人,有的没杀过。有的想杀人,有的不想。有的该死,有的不该。你抓它们,就是赎罪?”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双绿眼睛,越来越亮。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罪吗?”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离我很近。 “真正的罪,”他说,“是你明知道这是局,还往里走。”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知道。 他也知道这是局。 他看著我,等了一会儿,又说: “墨菲斯托想让你变成恶灵。你越抓,离变成恶灵越近。你抓完的那一天,就是你变成恶灵的那一天。到时候,他就来收你。” 他往后退一步。 “你知道这些,还抓?” 我看著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看我不说话,又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对著那些恶灵。 “你们听见了吗?”他问,“这个傻东西,明知道会死,还要抓我们。” 那些恶灵笑了。 有的笑出声,有的笑不出声,有的只是咧著嘴,露出黑洞洞的嘴。 我也笑了。 不是笑它们,是笑我自己。 它们说得对。 我是个傻东西。 明知道是局,还往里走。 明知道会变成恶灵,还抓。 明知道抓完的那一天,就是墨菲斯托来收我的那一天,还抓。 可我有什么办法? 不抓,它们害人。 抓,我死。 怎么选,都是死。 可至少,在我死之前,能救一些人。 我看著那些恶灵,看著它们笑,看著它们得意。 然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们笑够了吗?” 它们停了。 那个领头的转过身,看著我。 “你说什么?”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绿眼睛。 “我问你们笑够了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变了。 那些绿,没了。换成了別的——是恐惧,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恐惧。 因为我在看他的眼睛。 审判之眼。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我看见他活著的时候是什么样。一个农夫,有地,有牛,有老婆孩子。后来被人抢了地,杀了老婆孩子,他疯了,拿著刀去找那些人,杀了一个,两个,三个,杀了十几个。最后被人打死,变成恶灵,关进圣凡冈萨,关了几百年。 出来之后,他带著这些恶灵,到处杀人。杀了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几十个,上百个,可能更多。 我看见他杀人的时候,心里那种痛快。那种报仇的痛快。那种杀得越多越痛快的痛快。 我看见他心里那个念头:杀。杀光所有人。反正已经这样了。 我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他也看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些画面,看著自己杀人,看著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一个一个,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他的脸,变了。 那些灰,没了。换成了別的——是恐惧,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然后那些火来了。 不是从我身上烧过去的,是从他自己身上烧起来的。从他眼睛里,从他心里,从他那些罪里,烧起来。 他站在那儿,被那些火烧著,烧得全身发抖,烧得骨头咯咯响,烧得他一点一点化成灰。 烧到最后,他喊了一句话: “我——我只是想报仇——” 然后,没了。 那些恶灵,全愣住了。 我转过头,看著它们。 三十六个恶灵,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往前走一步。 它们往后退一步。 我往前走两步。 它们往后退两步。 我停下来,看著它们。 “还有谁想笑?” 没人说话。 我看著那个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年轻,脸很白,眼睛是蓝的。 “你杀过人吗?” 她张了张嘴,说:“杀、杀过一个。” 我看著她的眼睛。 审判之眼。 我看见她了。她活著的时候是个妓女,被人欺负,被人打,被人扔在街上。后来那个老欺负她的人病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她去了,拿刀捅了他。捅了十几刀,捅得稀烂。 她杀了他之后,没跑,就坐在那儿等。等著人来抓她,等著死。可没人来。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还是没人来。后来她饿死了。死了之后变成恶灵,被关进圣凡冈萨。 出来之后,她没再杀过人。就躲著,藏著,跟著这些恶灵,看著它们杀。 她心里那个念头:够了。杀一个就够了。不想再杀了。 我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她也看见了。 她看著自己活著的时候,看著自己被杀的那个人捅死的时候,看著自己坐在那儿等死的时候。 她哭了。 是真的哭了。那些眼泪从她蓝眼睛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地上。 “对不起——”她说。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些火,没烧起来。 她愣了一下。 “你——” 我说:“你走吧。” 她瞪大了眼睛。 “什么?” 我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说: “你杀过一个人。可你知道错了。你不想再杀了。你走吧。” 她站在那儿,看著我,不敢相信。 “走?去哪儿?” 我想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找个地方躲起来。別再害人。等我抓完那些该抓的,再来找你。” 她看著我的眼睛,那双蓝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真的笑,是人的笑。 “谢谢你。”她说。 她转过身,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那些剩下的恶灵,看著她的背影,又看著我。 我转过头,看著它们。 “你们呢?” 没人说话。 我嘆了口气。 然后我抬起头,看著它们。 审判之眼。 那些火,从它们身上烧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三十五个恶灵,全烧起来。 那些火照亮了整个镇子,照亮了那些木头房子,照亮了那些土路,照亮了天上那轮月亮。 它们站在那儿,被那些火烧著,有的喊,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求。 我站在那儿,看著它们,一个一个化成灰。 烧到最后,全没了。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镇子中间。 那些火灭了。 镇子又暗下来。 狗又开始叫。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 摊开。 那些红点,又多了三十五个。 我数了数。 二百七十四个。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抓了二百七十四个。 还剩一万两千零七十三个。 我把契约叠起来,放回怀里。 和那两块乾粮放在一起。 一块整的,一块掰过的,硬的,凉的,硌著我的骨头。 我抬起头,看著天上那轮月亮。 下个月圆之夜。 还有多久? 不知道。 我骑上烈焰,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你今天放走了一个。” 我说:“对。” “为什么?” 我想了一下。 “因为她不该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她杀过人。” “杀过一个。”我说,“不是故意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放走她,意味著什么吗?” 我说:“知道。” “意味著你心软了。” 我说:“对。” “意味著你离变成恶灵又近了一步。” 我说:“对。” “那你为什么还放?” 我勒住马,站在那儿。 站在那片黑暗里,站在那些星星下面。 我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说: “因为我还有人心。”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我是恶灵骑士。我有地狱之身。可我心里还有东西。那些东西,是从我活著的时候就有的。是我爹教我的,我娘教我的,林肯教我的,娜塔莉教我的。” 我抬起头,看著那些星星。 “那些东西告诉我,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什么罪该罚,什么罪可以饶。” 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火,从骨缝里往外冒,一跳一跳的。 “等我什么时候分不清这些了,”我说,“那时候,我才真的变成恶灵了。” 那个復仇之灵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那你觉得,你能分清多久?” 我想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能分清一天是一天,能分清一个是一个。” 我夹了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些恶灵在的地方走。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响起另一个声音。 不是復仇之灵,是我自己的。 那个从俄亥俄走出来的年轻人的声音。 他说:“哥,你还记得咱娘说的话吗?” 我想了一下。 记得。 她说:拳头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逞能的。 我又想起另一句话。 她说:善良不是软弱,正义不是选择,是底线。 那些话,还在。 我闭上眼睛,让那些话在心里过一遍。 然后我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光走。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37章:毅然反水,背叛魔神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天,抓了四十三个恶灵。 那些恶灵,有的在城里,有的在村里,有的在荒野里。有的跪著求我,有的站著骂我,有的想跑,跑不掉。 四十三个,一个一个,全进了那张契约。 那张纸上的红点,越来越密了。从这边到那边,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海。我每次掏出来看,那些红点就闪,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 它们在说什么? 在说:快了。快了。快轮到我们了。 第六天晚上,我走到一座山前面。 不高,可很陡,全是石头,没什么树。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往上伸,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勒住马,看著那座山。 那股冷,从山顶上传下来。 不是一股,是很多股。密密麻麻,像那张纸上的红点一样多。 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上面有很多。” 我说:“知道。” “你上去?” 我想了一下。 “上去。” 我下了马,往山上走。 烈焰跟在后面。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块平地。 不大,能站几十个人。平地上站著一个人。 不是恶灵,是墨菲斯托。 他站在那儿,穿著那件黑袍子,脸还是看不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片影子,那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 我停下来,看著他。 他没动。 我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抓了多少了?” 我说:“三百一十七个。”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从那张看不清的脸上挤出来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三百一十七个。”他说,“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你抓了三百一十七个。还剩一万两千零三十个。” 他看著我的眼睛。 “照这个速度,你得抓十年。”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 “十年之后,”他说,“你还是你吗?” 我看著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一步。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我说:“知道。” 他愣了一下。 “知道?” 我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说: “你来收我。” 他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得意的。 “你知道?”他说,“你知道这是局?” 我说:“知道。” “你知道还抓?” 我看著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看我不说话,又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走到那块平地边上,看著山下。 山下是一片荒野,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看见。他能看见那些东西,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 “卡特·史雷,”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著我。 “因为你特別。”他说,“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復仇之灵的宿主。第一个能用审判之眼的人。第一个从圣凡冈萨活著走出来的人。第一个背叛我的人。” 他往前走一步。 “你越特別,我越想要你。你越强,我越想要你。你抓的恶灵越多,你的审判之眼用得越多,你就离变成恶灵越近。等你变成恶灵的那一天,我就来收你。”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双眼睛,亮的像两颗烧红的钉子。 “现在,”他说,“你离变成恶灵还有多远?”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多远?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每抓一个,就近一步。 三百一十七个。 近三百一十七步。 还剩一万两千零三十个。 还要近一万两千零三十步。 我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你今天来,”我说,“是想收我,还是想劝我停手?” 他又笑了。 “你觉得呢?”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说: “我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 “停手。” 我愣了一下。 “停手?” 他点点头。 “停手。”他说,“別再抓了。那些恶灵,让它们去。你找个地方躲起来,过你的日子。等你死了,我来收你。活著的时候,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让我放它们?” 他点点头。 “对。放它们。它们害人,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个恶灵骑士。你该做的,就是执行我的命令。可你不听,你背叛我,你偷契约,你放恶灵。现在我给你个机会,回头。” 他看著我的眼睛。 “回头,”他说,“我既往不咎。你找个地方躲起来,过你的日子。等哪天你死了,我来收你。活著的时候,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站在那儿,听著他的话,脑子里转得飞快。 回头。 找个地方躲起来。 过我的日子。 等死了,他来收。 活著的时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干什么? 我想回野牛弯镇。我想看看林肯。我想去娜塔莉的坟前坐一会儿。我想去学校看看那些孩子。我想—— 我想起那些恶灵。 那些我还没抓的恶灵。 它们在外面,在害人。一天害几个,一个月害几十个,一年害几百个。等我死了的那一天,它们害了多少? 一万?两万?十万? 我看著墨菲斯托的眼睛。 “那些恶灵,”我说,“它们害的人,算谁的?”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那些恶灵害的人,算谁的?” 他看著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 “我放它们出来的。它们害的人,都算在我头上。一个算一个,一百个算一百个,一万个算一万个。我躲起来,过我的日子,等死了你收我。可那些人呢?他们白死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你在乎那些人?”他问。 我说:“对。” 他又笑了。 那种笑,是嘲笑的。 “你是恶灵骑士,”他说,“你管那些活人干什么?” 我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说: “因为我也是活人。” 他愣了一下。 “你是活人?” 我点点头。 “我是活人。”我说,“我死过一次,又被你拉回来。可我心里还有那些东西。那些从活著的时候就有的东西。那些东西告诉我,什么对,什么错,什么人该救,什么人该杀。” 我往前走一步。 “那些恶灵,是我放的。我得把它们抓回来。抓一个,少一个人被害。抓两个,少两个人被害。抓一万个,少一万个人被害。” 我看著他,说: “你让我停手,我停不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脸变了。 不是变脸,是变了別的东西。那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变了。以前是冷的,现在是更冷的,是从地狱最深处透出来的那种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我说:“知道。” “你知道你选了什么吗?” 我说:“知道。”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的像烧红的铁。 “你选了死路。”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离我很近。 “你以为你能抓完?”他问,“一万两千多个恶灵,你抓得完吗?你抓一个,近一步。抓一万个,近一万步。等你抓完的那一天,你就变成恶灵了。那时候我来收你,你连反抗都反抗不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 “你选这条路,就是选死。” 我听著他的话,心里像压著一座山。 死路。 对,是死路。 从签下契约的那天起,就是死路。 可死路也有走法。 有的死路,走著走著,还能救几个人。有的死路,走著走著,还能看见点光。有的死路,走著走著,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我看著墨菲斯托的眼睛。 “我选这条路,”我说,“不是因为我想活。” 他愣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说: “因为这是我选的。”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你让我签契约,我签了。你让我当恶灵骑士,我当了。你让我去拿契约,我去了。你把那些恶灵放了,我抓。你让我回头,我不回。” 我看著他的眼睛。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是你给我选的。” 他站在那儿,看著我的眼睛,没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他笑了。 那种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是冷的,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那种冷。 “卡特·史雷,”他说,“你让我刮目相看。” 他往后退一步。 “可你知道,”他说,“你选这条路,意味著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意味著你彻底背叛我了。” 我听著那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背叛。 对,是背叛。 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我彻底背叛他了。 不是以前那种偷契约的背叛,是另一种——是从根上断的那种背叛。是我选我的路,他走他的路。是我再也不会听他的话,再也不会按他的意思办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说: “对。我背叛你了。” 他点点头。 “好。”他说,“好。”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卡特·史雷,”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敌人了。” 他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 走著走著,他消失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我站在那块平地上,站在那片月光底下,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 摊开。 那些红点,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 我看著那些红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那些红点,闪得更快了。 我说: “从今天起,你们是我的了。” 不是墨菲斯托的。 是我的。 那些恶灵,那些还没抓的恶灵,那些还在害人的恶灵,从今天起,是我要抓的。不是为了墨菲斯托,是为了那些活著的人。 我把契约叠起来,放回怀里。 和那两块乾粮放在一起。 一块整的,一块掰过的,硬的,凉的,硌著我的骨头。 我转过身,骑上烈焰,继续往前走。 往山下走,往那些恶灵在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说:“知道。” “你知道从今天起,墨菲斯托会怎么对你吗?” 我说:“知道。” “你知道他派来的,不是那些恶灵,是他自己吗?” 我勒住马。 站在那儿,站在那片黑暗里。 他派来的,是他自己。 不是那些恶灵,不是那些小嘍囉,是他自己。地狱之主。魔神。那个签下契约让我变成恶灵骑士的人。 他会来找我。 亲自来找我。 我站在那儿,想著这件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可只沉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些恶灵在的地方走。 走著走著,我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乾粮。 硬的,凉的,硌手。 我看著它们,想起娜塔莉。 想起她站在小屋门口,把乾粮塞进我怀里的样子。 那张脸,又模糊了一点。 可那个动作,还记得。 我拿著那两块乾粮,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放回去。 放回怀里,贴著我的骨头。 我夹了夹马肚子,说: “走快点儿。” 烈焰跑起来。 那些火从它蹄子底下烧出去,烧出一条路,一条通往那些恶灵的路。 我骑在它背上,摸著怀里的契约,那两块乾粮。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从今天起,我是墨菲斯托的敌人了。 可我还是我。 卡特·斯莱德。 卡特·史雷。 那个一辈子,不让任何人替自己死的人。 【本章完】 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38章:地狱追杀,魔神震怒 我骑著烈焰,往山下走。 走了没多远,那股冷就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那种从恶灵身上冒出来的,阴的、湿的、像烂泥糊在骨头上的冷。是另一种冷。是从骨头里面往外透的那种冷,是火烧在身上都暖不过来的那种冷。 我勒住马。 烈焰停下来,蹄子底下那些火,噗噗地跳,像被风吹的。 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他派人来了。” 我说:“知道。” “不止一个。” 我说:“知道。” “你打不过。” 我想了一下。 “打不过也打。” 我下了马,站在那儿,等著。 过了一会儿,前面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个影子。 不是墨菲斯托。 是別的什么。 那个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最后变成一个——人? 是人的样子。可又不是人。太高了,太瘦了,像一根烧过的柴火棍戳在地上。脸是白的,白得发青,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 它站在那儿,看著我。 我没动。 它也没动。 然后,从它身后,又出来一个。 也是人的样子。可更怪。没有皮,全是肉,红的、湿的、还冒著热气。那张脸,没有鼻子,没有嘴唇,就两只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我没动。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影子从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一个站在那块平地上,把我围在中间。 我数了一下。 十三个。 十三个从地狱爬上来的东西,把我围在中间,那些眼睛,那些黑洞,全盯著我。 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十三个。”它说,“墨菲斯托真看得起你。” 我没说话。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东西,心里很静。 那种静,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 那些红点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 我把契约叠好,放回怀里。和那两块乾粮放在一起。硬的,凉的,硌著我的骨头。 然后我看著那些东西,慢慢说了一句话。 我说: “谁先来?” 那些东西没动。 它们站在那儿,看著我,像在等什么。 我往前走一步。 它们往后退一步。 我再走一步。 它们再退一步。 我停下来,看著它们。 那个没皮的东西,突然张嘴了。没有嘴唇,没有舌头,可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来,嗡嗡的,像铁皮在刮铁皮。 “墨菲斯托说,”它说,“让你回去。” 我没说话。 它继续说:“回去,他既往不咎。” 我看著它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的,像两块烧过的炭。 “我回不去。”我说。 它愣了一下。 “回不去?” 我点点头。 “回不去。” 它看著我,那双红眼睛,一眨不眨。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说:“知道。” 它没说话。 我替它说完: “意味著我死在这儿。” 它点点头。 “对。”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十三个东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从签下契约的那天起,我就死了。 死过一次的人,不怕再死。 那个没皮的东西往前迈了一步。 “那你就死在这儿吧。” 它说完这句话,那些东西全动了。 十三个,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等它们扑到跟前的时候,我张开嘴。 一团火从我喉咙里喷出来。 不是那种慢慢烧的火,是那种积压了几十年的火,是那种从地狱最深处烧上来的火。火喷出去,直接喷在最前面那个东西脸上。 那张脸,烧起来。 没皮的肉,烧得滋滋响,像扔进油锅里的肉。它叫起来,那种叫,不是人的声音,是別的东西的声音,尖的,长的,能把人的耳膜刺穿。 我没管它。 火从我身上烧起来。 从头开始,往下烧,烧到脖子,烧到肩膀,烧到胸口,烧到全身。骨头在燃烧,火焰在咆哮,那个感觉,像是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像是把一百多年的憋屈全烧出来了。 我抬起手。 手已经不是手了,是骨头,是烧得通红的骨头,上面裹著一层火。 我把手往前一伸,抓住第二个东西的脸。 那张脸,白的发青,像死人脸。 我的手指,陷进那张脸里。 它叫起来。 我攥紧。 那张脸,在我手里碎了。像烧乾的泥巴,一攥就碎。 第三个扑上来,我从腰上扯下锁链。 那条锁链,从我变成恶灵骑士的那天起就跟著我。平时是凉的,硬的,像普通的铁链。可只要我身上的火烧起来,它就活了。 它从我手里窜出去,像一条蛇,直接缠在第三个东西的脖子上。 我往后一拉。 那颗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滚在地上。 没血,什么都没有,就那么滚了几圈,停下来,眼睛还睁著。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它们扑上来,我一个一个撕。 锁链甩出去,缠住一个,拉过来,一拳砸碎。火喷出去,烧著一个,看著它在地上打滚,慢慢烧成灰。手伸出去,抓住一个,攥紧,攥碎。 我站在那块平地上,站在那十三个东西中间,像一台绞肉机。 打了多久? 不知道。 只知道最后一个倒下的时候,我站在那儿,浑身是火,喘著粗气。 那些东西,躺在地上,烧著的烧著,碎了的碎了,有几个还在动,还在爬,还想扑上来。 我走过去,一个一个,补一下。 等最后一个不动了,我停下来,看著那片地方。 全是灰。全是烟。全是烧焦的味道。 那个復仇之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十三个。”它说,“你杀了十三个。” 我没说话。 “墨菲斯托不会善罢甘休。” 我说:“知道。” “他会派更多来。” 我说:“知道。” “你会死。” 我站在那儿,听著它的话,没说话。 然后我转过身,骑上烈焰。 刚要往前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你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 我勒住马。 “什么?” 它沉默了一下,说: “那些,是他的看门狗。” 我愣了一下。 “看门狗?” “对。地狱最底层的。专门守门的。平时连地狱都不让出来。” 它顿了顿,说: “他把看门狗都派出来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看著那片灰,没说话。 它替我说了: “意味著他动真格的了。看门狗之后,是狱卒。狱卒之后,是刽子手。刽子手之后,是督军。督军之后,是他自己。” 它说: “你杀十三个看门狗,他就派二十六个狱卒。你杀二十六个狱卒,他就派五十二个刽子手。你杀五十二个刽子手,他就派一百零四个督军。你杀一百零四个督军,他自己来。” 我听著它的话,心里像压著一座山。 “所以呢?”我问。 它没说话。 我替它说了: “所以我不该杀?” 它沉默。 我看著那片灰,看著那些还在冒烟的尸首,说: “我不杀它们,它们杀我。我杀一个,活一刻。我杀十个,活十刻。我杀一百个,活一百刻。杀到杀不动的那天,他来收我。” 我抬起头,看著前面那片黑漆漆的荒野。 “可在那之前,我还能抓恶灵。” 我夹了夹马肚子,烈焰跑起来。 跑了几步,那个声音又问: “你不怕死?” 我骑在马上,摸著怀里的契约,那两块乾粮,说: “我怕的不是死。” “那你怕什么?” 我想了一下,说: “我怕死了以后,没人抓它们。我怕那些恶灵,在外面害人,一天害几个,一个月害几十个,一年害几百个。我怕等我死了的那天,那些被害的人,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放了它们。” 我看著前面那片黑暗。 “我怕我答不出来。” 烈焰跑得更快了。 那些火从它蹄子底下烧出去,烧出一条路,一条通往那些恶灵的路。 我骑在它背上,摸著怀里的契约,那两块乾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多抓一个,是一个人。 多抓十个,是十个人。 多抓一万个,是一万个人。 我骑著烈焰,衝进那片黑暗里。 身后那块平地,越来越远。 那些灰,那些烟,那些烧焦的味道,越来越淡。 可那股冷,还在。 不是从后面来的,是从前面来的。 从那些恶灵在的地方来的。 从墨菲斯托在的地方来的。 我骑在马上,摸了一下怀里的契约。 那些红点,还在闪。 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 它们在说什么? 在说:快来吧,快来抓我们。 我夹了夹马肚子,说: “走快点儿。” 烈焰跑得更快了。 那些火,烧得更旺了。 我骑在它背上,像一颗流星,划过那片黑暗。 不知道跑了多久。 突然,烈焰停下来。 我往前一看。 前面站著一个人。 不是恶灵。是人。 一个老人。 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著一件破旧的黑袍子,手里拄著一根拐杖。 他站在那儿,看著我,眼睛浑浊得看不清眼珠。 我勒住马,看著他。 他没动。 我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很多年没说过话。 “卡特·史雷。” 我说:“是我。” 他点点头。 “墨菲斯托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没说话。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他说:你杀一个,我派两个。你杀两个,我派四个。你杀四个,我派八个。杀到你不杀为止。” 他顿了顿,说: “地狱里的东西,多得你数不完。” 我骑在马上,听著他的话,心里很静。 然后我问他: “你是谁?”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看著他的眼睛,说: “你是什么东西?” 他看著我,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了。 变了,变成两个黑洞。 那两个黑洞,直直地盯著我,像要把我吸进去。 他笑了。 那种笑,是从那张乾瘪的脸上挤出来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你看出来了。” 我说:“老人不是这个味儿。” 他点点头。 “对,我不是人。” 他站直了。 不是老人站直那种站直,是別的什么站直。他的脊背,一寸一寸往上长,骨头咔咔响,像多少年没动过的机器突然动起来。 那件破旧的黑袍子,从他身上滑下去。 露出来的,不是人的身体。 是骨头。 全是骨头。 一副白森森的骨架,站在我面前。那两个黑洞,嵌在那副骨架的脸上,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它说: “我是地狱的传令官。” 我看著它,没说话。 它说: “墨菲斯托让我告诉你——” 我打断它: “刚才那老头,已经告诉我了。” 它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那句话,他说过了。” 它看著我,那双黑洞,更深了。 “那不是传话。”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它往前走一步。 那些骨头,走起来咔咔响,像一堆乾柴在地上拖。 “那句话,是让你听的。我,是让你看的。” 它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 那双黑洞,离我更近。 “你杀那些看门狗,墨菲斯托看见了。他很生气。” 它说: “你知道他生气的样子吗?” 我没说话。 它说: “他生气的样子,就是派我来。” 它张开嘴。 那张嘴,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就是一个洞。 那个洞里,往外冒东西。 不是话,是別的东西。 是冷。 是从地狱最深处冒上来的那种冷。 那股冷,从那洞里喷出来,喷在我身上。 我身上的火,噗噗地跳,像要被吹灭。 那个传令官,站在我面前,说: “墨菲斯托让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地狱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敌人。那些恶灵,你抓一个,它们躲十个。你抓十个,它们躲一百个。你追它们,它们跑。你杀它们,它们叫人来。” 它顿了顿,说: “你一辈子,也抓不完。” 我听著它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可只沉了一下。 然后我抬起头,看著它的眼睛。 “你说完了?” 它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话带到了,你可以走了。” 它看著我,那双黑洞,眯起来。 “你不怕?” 我说:“怕。” “怕还抓?” 我看著它的眼睛,慢慢说: “就是因为怕,才抓。” 它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看著它,一字一句说: “我怕那些恶灵。我怕它们害人。我怕它们害的人,比我能救的人多。我怕我死了以后,没人抓它们。我怕的那些东西,都在外面,都在害人。我不抓它们,它们害人。我抓它们,它们害人少一个是一个。” 我看著它。 “你说我抓不完。对,我抓不完。可抓一个,少一个。抓十个,少十个。抓一万个,少一万个。我死的那天,那些被我抓了的恶灵,就不能再害人了。那些被我救下的人,就能活著。” 我往前走一步。 “我活著,就是为了这个。” 它站在那儿,看著我,那双黑洞,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它说: “你疯了。” 我说:“也许吧。” 它往后退一步。 “墨菲斯托会亲自来找你。” 我说:“我知道。” 它又往后退一步。 “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站在那儿,看著它,说: “到时候再说。” 它看著我,那双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它转身,走了。 走著走著,那些骨头散开,一根一根掉在地上,变成灰,被风吹散。 什么都没剩下。 我骑在马上,看著那片空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摸了一下怀里的契约。 那些红点,还在闪。 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 我说: “听见了吗?” 那些红点,闪得更快了。 我说: “从今天起,地狱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敌人。可你们,是我的。” 我把手按在契约上,按在那些红点上,按在那些还在外面害人的恶灵上。 “一个一个,等著我。” 我夹了夹马肚子,烈焰跑起来。 那些火从它蹄子底下烧出去,烧出一条路,一条通往那些恶灵的路。 我骑在它背上,摸著怀里的契约,那两块乾粮。 硬的,凉的,硌著我的骨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抓一个,是一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