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从酆都水鬼开始转职》 第1章 酆都水鬼 酆都城,忘川江,漕帮码头。 寅时方过,卯时未至。 水鬼房的通铺里,严崢猛然惊醒,浑身发冷,心胆皆寒。 怀中的定魂香只剩一点猩红残烬。 几乎同时,粘稠阴寒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紧紧缠住。 喉咙似被无形冰手扼住,几缕湿滑低语往耳中钻去。 是“水鬼涎”! 香將燃尽! 严崢牙关紧咬,舌尖传来刺痛,换来片刻清醒,急忙从怀中摸出最后半截定魂香。 指尖触及香身时,心头隨之一紧。 这半截香,便值一个时辰的阳寿。 “滋——” 香头凑近油灯,燃起豆大红光。 辛辣烟气瀰漫开来,如一道脆弱屏障,將阴寒低语勉强推开尺许。 直到此时,严崢才敢吐出胸中那口浊气。 好险,只差毫釐! 他抬眼望向窗外。 东方天际,浓墨之处,裂开一丝难以察觉的灰白。 严崢清晰地感觉到,窗外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正隨这一线天光渐退。 江面翻涌的幽绿鬼火,也黯淡了几分。 他心神稍松。 黎明將至,这索命的“夜时”,总算熬过去了。 “呼……” 通铺里,不知是谁也长舒一口气,似是劫后余生。 窸窣起身声渐渐多了起来。 “子陵,昨夜……没撞见什么邪祟吧?” 邻铺李九揉眼坐起。 他生得粗壮,连鬢鬍鬚打结,张口便露烟燻黄牙, “丑时江上正『过阴兵』,你也敢挑那时回来……” 严崢刚吹熄残香,正套上那件冰凉硬皮的短褐。 他头也不抬:“孙管事发了话,活计紧,误了时辰谁也不好过。” 严崢繫紧衣带,瞥向李九,“平日一个时辰二十五文香火,昨夜给三十五文。” “三十五文?” 李九眼一亮,隨即啐道,“呸!多这十文,刚够买根定魂香!在江底多泡两个时辰,折损的阳气都不止这个价!” “你当初就不该把爹娘积蓄,全填给那个跟人跑了的婆娘!” 严崢面容平静无波。 財帛散尽,人去楼空。 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如同水中浸透的信笺,字跡模糊却怨念深重。 原主为一名叫柳鶯的女子倾尽所有,临死之际,却遭捲款背弃。 而那个柳鶯所跟之人,正是与孙管事同级的另一位赵姓『小管事』。 传闻赵管事修为已达锻体五重“髓”境,在这漕帮底层,已是常人难及的高度。 严崢以旁观之眼,冷漠看待这段荒唐记忆。 愚不可及。 被情愫迷心,至死方休。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几天前,自从严崢『机缘巧合』在这具身体甦醒那刻起,这烂摊子便由他接手了。 想到这里,严崢唇角扯出一抹淡漠弧度:“九哥,我知道了。” 他语气平静,將原主最后一丝不甘彻底碾灭,眼底只余冷寂,“日后不会了。” 李九斜眼看他:“真明白了?” 他话锋忽转,“那你这一大清早,赶著去巴结谁?” 李九心下暗想,『该不会又是为了那个柳鶯?劝了多少回,怎就不开窍?』 『不娶妻就活不下去了?』 “孙管事点名,让我去引魂渡帮忙,今日『问阴契』。”严崢声无波澜。 “问阴契?!” 李九嗓门一扬,满含妒意,“……孙管事竟看中了你?!小子,走了狗屎运!” “那可是小管事们常沾手的肥差!” “似你这等连锻体一重『皮』境都没圆满的力役,平日想都不敢想!” “回来得请我喝『祛阴汤』!” “行。” 严崢应道,手已下意识摸向空瘪钱袋。 指尖触到那几十枚香火钱,冰凉硬实,立时勾起祛阴汤过喉的灼烫。 那滋味,他已许久未尝了。 思忖间,他將李九给的半块硬米糕塞进嘴里,快步走出水鬼房。 “一碗祛阴汤要五文香火,这噎死人的米糕也要一文……” 严崢默默咀嚼,心下盘算,又將那微薄积蓄默数一遍。 这点钱撑不过两三日了。 门外,阴冷江风卷著腐腥之气,刮在脸上生疼。 严崢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双眼。 这双眼自前几日被江上“鬼灯笼”燎过,便落了病根,见风如针扎。 同时,左脚腕处似传来阵阵阴冷刺痛,恍若被滋阴草缠住。 严崢下意识缩了缩脚,经过江边时,无意朝浑黄水面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全身血液几近凝固。 江水之下,墨绿缠结的“滋阴草”间,似有无数苍白扭曲身影在蠕动。 与往常模糊幻影不同,这次,他竟隱约看见了其中一道影子的空洞眼窝! 更让他心底生寒的是,那影子好似正朝他脚腕方向“看”来。 严崢忘了咀嚼,屏息凝神,再定睛看去。 晃荡水影中,映出一张残存几分清秀的少年面容。 只是这张脸如今异常憔悴,眼窝深陷,唇无血色。 是眼疾加重了……还是连日劳累生了幻觉? 或者……那些东西真跟上了他? 严崢心头一紧,不敢深想,下意识攥紧衣领,快步前行。 过闸口时,恰遇一队人交接。 为首者气息精悍,远非他们这些力役可比。 正是负责沿江巡逻的“巡江手”。 传闻需锻体三重“骨”境,方能担任此职,是漕帮正式帮眾。 地位远胜他们这些在江底搏命的力役。 严崢自交接队旁走过,天色愈亮。 江面浓雾虽未散,但“夜时”的死气,已隨『阴阳潮汐』轮转悄然消退。 这便是酆都城凡人苟活之因。 唯有在“昼时”,阳衰阴未盛的这几个时辰,凡夫俗子才敢在外稍作活动。 压下如江风般不定的心绪,严崢囫圇咽下那梆硬米糕。 他一抬头便望见了引魂渡,几间吊脚楼在晨雾中显现轮廓。 楼前两桿引魂幡无风自动,匾额上“漕帮”二字,顏色如剥落的干血。 楼內当值的孙管事,颧骨高耸,眼皮浮肿。 他正用一根惨白指骨,蘸著硃砂,在一叠黄褐色人皮纸上勾画。 孙老头见严崢进来,头也不抬。 “名册在此,卯时三刻,鬼门渡的船靠岸,人就到了。” 孙管事嗓音沙哑,“规矩你懂,別让不乾净的东西混进来。” “晓得。”严崢应下。 他看向前面半人高的巨石。 石面布满暗红纹路。 这便是“试罪石”。 卯时三刻,江面薄雾翻涌。 一条无桨无櫓的乌篷船悄然靠岸。 从船上下来的,影影绰绰,在江边列队,安静得似送葬队伍。 严崢运足中气,声音传至江岸:“挨个上前!手按『试罪石』,报上姓名!石头不烫,便可留下,听候发落!若受不住,便是心中有鬼,自行跳江,莫脏了爷的手!” 第一个上前的汉子,手刚碰到石头,暗红纹路微微发亮。 汉子惨嚎,掌心冒出青烟,整个人似被无形力量推搡,跌入江中。 队伍微微骚动,却无人敢喧譁。 这便是“问阴契”,测试来者是否身负对漕帮不忠,或极度不洁的“罪孽”。 严崢面不改色。 然而,就在那汉子落水剎那,他似听见手中名册的人皮纸传来一声细微的满足嘆息。 如同……饱食后的囈语。 他垂目看去,名册並无异常。 严崢微蹙眉头。只当是江风呜咽,或是自家心神损耗过度。 “王五,河西府人士……” 又一人上前,手按石头,石头微温,並无异常。 严崢便在一张人皮纸上录下名字,扔给他一枚写著“丁末”的木牌。 全程,无声而酷烈。 有人通过,有人化为江中亡魂。 亦有人手按石头后毫无反应,这意味著连“问阴”的资格都无,会被一旁监工帮眾直接驱离。 未时刚过,最后一人处置完毕。 孙管事眯著眼,目光扫过队尾那十几个戴镣銬的人。 “这些是『官犯』,送来抵『阴役』的。” 他朝那十几人偏了偏头,淡然道,“好生做,做满十年,或能混个清白身。” 自然,严崢知晓从无人能做满。 这饼,画得比鬼还大。 他按下心念,整理好那叠人皮纸,向孙管事稟报:“孙爷,今日『问阴』者,共三百五十五人。” “『契成』者二百五十,『契毁』者五十,『无应』者五十五。” 他將人皮纸按“甲、乙、丙、丁”等级分开,“此乃名册。” 孙管事耷拉著眼皮,喉中“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严崢,差事办得尚可。” 他放下名册,声无波澜,“不过,此处门道深,无人点拨,当心好处从指缝流走。” 严崢心念一动,立时躬身:“请管事指点。” “这批『契成』之人,各个码头都缺。” “鬼门渡那边,『水煞』最重,需八十『巡江手』;忘川滩『尸气』浓,补五十『捞尸人』;咱们引魂渡,也要二十『测水人』。” 他微顿,指节点了点名册上两个名字:“你看这赵甲,那个钱乙。一个想避开『水煞』,一个不愿沾『尸气』。” “前者愿出三根完整『安魂香』,求调往忘川滩;后者出一根,求来引魂渡。左右不过是在人皮纸上改个地方……” 孙管事靠著椅背,眼皮懒懒耷拉,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魂香顏色沉紫,远非严崢所用劣质定魂香可比。 而三根安魂香,便是一千五百文,足够抵严崢在江底搏命半月的香火钱! 他强压心头震动,只听孙管事慢悠悠道:“规矩,一千香火。你拿钱闭嘴,他们则是买一条……稍像样点的『死路』。” 特意在“死路”二字上加重语气,隨即嗤笑:“可是觉得,爷给你多了,心善?”笑声落在严崢耳中,如磨骨头,乾涩刺耳。 严崢立刻低头,姿態极尽卑微:“不敢!孙爷赏饭,严崢铭记在心!” “哼,屁的赏饭。” 孙管事啐道,“这一千文,五百是规矩,封你口的钱。余下五百……” 目光再次扫过严崢,眼中带上別样意味,似在打量工具是否趁手,“……是买你『懂事』。” “买你下回还站在此处,替爷看好门。” “而非因些歪瓜裂枣的香火,被哪个不开眼的『水怪』拖了替身,坏了爷的规矩,费心再寻条听话的狗。” 孙管事身体微向前倾。 一剎那,严崢只觉自身被影子笼罩包裹,不敢生出任何异样念头。 “小子,记住。在此等地界,命贱,但不值钱的命,最易坏值钱的事。” “將眼下营生办好,比你会捞那三瓜两枣,更让爷舒心。懂?” 这番话,如同掺了冰的江水,浇灭了严崢心底刚泛起的一丝暖意。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一千文,既是酬劳,也是封口费,更是在筛选『工具』。 孙管事非是施恩,而是避免因小失大。 多给的部分,是为保证这工具,不会因过於“廉价”而速朽,影响他的长远利益。 “懂!”严崢毫不犹豫应道,“孙爷之意,严崢明白。日后但凭孙爷吩咐。” 言毕,不再多话,提笔蘸墨,在那叠人皮纸上勾画。 笔尖刚落在属於“赵甲”的人皮纸上,准备划去“鬼门渡”时,异变突生。 墨跡如同滴在活物皮上,微微渗下,比旁侧字跡渗得更快。 同时,他指尖触纸之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弹性。 这绝非死皮该有的触感! 严崢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强作镇定,继续改写。 当严崢將“忘川滩”三字写上去时,清楚看到,新写墨跡边缘,似有细微血丝蔓延,一闪即逝。 这人皮纸是“活”的? 严崢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孙管事看著他压抑神情,似是想起自家初入门时的青涩,一时多了几分“指点后辈”的兴致。 “小子,可是以为这就叫残酷?” 他笑道,“你可知这偌大阴世,人鬼杂处,凭何维繫?” “就凭一个『契』字!” “这个『契』,便是天地铁律!” 孙管事望著窗外墨沉江面,语气带著敬畏, “上至仙神,下至鬼妖,只要在『契』的框架內,便能得一方庇护,行事有据。” “阳间阴世,概莫能外!” “咱们漕帮,敬奉的是这忘川江上正统的『江神爷』,立的也是官府都认的『漕运契』!” 他挺了挺背,略带优越感道,“入帮,在名册上落籍,方算在江上有根脚,受江神爷与帮规庇护。” “那些野修流魂,看著自在,实则是无根浮萍,江上隨便起阵阴风,便能將他们魂捲走,连个说道都无!” 严崢低头称是,心下却暗忖。 “若『契』是活的。那它遵循的,是谁的意志?『江神爷』?” 他攥著怀中那一千文烫手的香火钱,心念如鬼火飘忽。 活人在阴间,似草芥般求存,凭的是香火。 但香火从何而来? 从“漕运契”的束缚中来。 这阴司漕运,如同巨大的香火磨盘。 他们这些水鬼,便是最先被塞进去碾磨的原料。 “『契』是在食香火,还是在食活....” 思忖间。 孙管事起身,拍了拍严崢的肩,感慨道:“似你我这般草芥,艰难求存,无非是多赚几分香火,多换几日阳寿罢了。” “若无帮派庇护,若无这『漕运契』在身,你我在这江上,连一夜都活不过去!” 世道如此! 若无这个“契”,连做原料的资格都无。 也难怪,即便最贱的『水鬼』,也需『標价』。 严崢心寒,不再多问,將人皮纸名册递还孙管事。 孙管事看也不看,隨手丟在一边。 就在那名册合上的瞬间。 严崢眼角余光瞥见,名册封皮內侧一角,有一小块不寻常的暗红污渍。 那污渍非墨非血,更似一块……正在缓慢扩散的烂疮。 一股寒意窜上天灵盖。 承载“契”的本身,正在腐朽?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一千文香火。 若连“契”都在腐朽。 那倚靠“契”维繫的香火体系……这一切,还能持续多久? 严崢不敢问,识趣告退。 离开引魂渡时,他抬头望向江面,雾气昭昭。 心中那点温热,顷刻被寒意取代。 在这世道,连被剥削,都需资格。 回水鬼房的路,似乎比去时更显阴森。 道旁扭曲枯树上,偶见悬掛的褪色布条。 传闻是用来安抚游荡的“路倒魂”。 江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咽声,细听去,又似夹杂著若有若无的絮语。 不多时,严崢回到了水鬼房所在的大院。 院里,同住的几个水鬼正以李九为中心,聚在通铺门口閒谈。 他们都与严崢一般是底层“力役”,修为多在锻体一二重徘徊,锤炼“皮、肉”,是漕帮最底层的存在。 『九哥的修为在水鬼房里,算是拔尖的。』 思忖间,严崢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院角那间独立矮屋前。 只见林娘子正斜倚门框,笑吟吟地打量他。 在这拥挤大院,能独占一间房,她是独一份。 但这殊荣,非因她是个女子。 而是传闻林娘子已触及锻体三重“骨”境门槛,半只脚成了“巡江手”。 这巡江手负责沿江警戒巡逻,虽也难免风险,却不必如严崢这般,终日浸泡江底,与危险为伴。 加之这女人还懂些药草偏方,时常帮人处置伤痛,帮里也就乐得给她这个薄面。 目光收回,一丝清晰认知在他心底浮现:“在这漕帮,力役、巡江手,说到底皆是耗材。” “唯有突破至锻体四重『血』境,成为『掌旗』,方算真正有权柄,能管上一队人马。” “而孙老头、赵管事那般的小管事,则需五重『髓』境,方能坐稳。” “至於统辖整座码头的『大管事』……” 他下意识望了一眼引魂渡深处,那座更气派的楼宇。 “那是需通幽境修为的帮中骨干,於我而言,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一股紧迫感攫住了他:“如今我连锻体一重『皮』境都没圆满……连感知阴气都靠身体本能,与瞎子无异……” 严崢暗自攥拳。 林娘子慵懒嗓音响起,打断了严崢思绪:“瞧著气色,弟弟可是在引魂渡得了好处?孙老头倒是难得大方。” 严崢心中一凛,这女人眼力太毒。 他拱手客气道:“承孙管事看得起,帮点小忙,混口饭吃。” “那是弟弟的造化。” 年近三十的林娘子也不深究,目光扫过他眼周,“瞧你这双眼,红得骇人,怕不是在江上衝撞了什么?” “我这儿刚熬了些『清目散』,虽非灵丹妙药,但祛些水煞阴气还管用,你拿去试试?” 严崢下意识又揉了揉依旧酸涩刺痛的双眼,心下警惕。 在此等人命如草芥之地,突如其来的好意,往往標著看不见的价码。 “谢林娘子好意。”他婉拒,“许是昨夜没睡好,缓两日便无事。” “那便好。若夜里觉得眼前有影子晃动,或是听见不该听的声音,莫硬撑。” 林娘子也不坚持,只意味深长一笑。 她微顿,目光似有若无扫过严崢脚踝, “有些东西,一旦跟上,可不是几根定魂香就能打发走的。” 言罢,她便扭身回了自家那间总飘著淡淡药香的屋子。 严崢看著她关上门,左脚腕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这地方,果然没一个人是简单的。 “哟!小子可算回来了,方才那是跟林娘子搭上话了?” 李九粗嘎调侃声突然插入。 “九哥。”严崢收敛心神,低声唤道。 他身形比李九单薄,套著那件冰凉硬皮的短褐,更显肩线瘦削。 “要我说啊,你小子就是生错了地方,” 李九凑近几步,拍了下他的肩,“若在阳间,就凭你这模样,怎么也能当个体面小相公,何必似如今,成了水鬼,只能跟我们这群糙汉混在一处。” 李九的调侃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严崢这后生,確实生得比他们这些糙汉齐整些。 眉眼间甚至能看出几分旧日的清秀轮廓。 只是如今被江风与水煞侵蚀,多了些许憔悴。 “九哥说笑了。”严崢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皮囊在这酆都城,抵不上一根定魂香实在。” 他微顿,想起先前承诺,伸手摸向怀中沉甸甸的一千文香火。 那双手指节分明,却因长期浸泡阴寒江水,皮肤显得苍白起皱。 “走,说好的,请九哥你喝『祛阴汤』。” 李九闻言,眼顿时亮了,脸上戏謔换了热切:“我就知阿崢你够意思!走走走,老马头那摊子,汤料最足!” 严崢点头,迈步跟上。 可就在他与李九並肩那刻,他脚腕微不可察地歪了一下。 第2章 九九成,稀罕物! 两人前一后踱出大院,踏著湿漉的青石板路向码头行去。 道旁挤满了歪斜的棚屋与吊脚楼,各式摊贩在晨雾中吆喝。 卖的多是些抵御阴寒的物什。 顏色晦暗的辟邪符,气味刺鼻的草药包,掺了香灰的硬米糕。 更有从江里捞起的“阴货”。 浑身裹著油布的捞尸人守著的摊前,摆著泛青黑色,似在蠕动的布条。 呜咽作响的“鬼哭石”。 沾著水锈与血痕的扭曲碎片。 另有几只陶罐並排陈列,罐口符籙模糊。 隱约可见苍白之物在浑浊水液中沉浮。 空气里瀰漫著腐烂的腥气。 偶有买家蹲下,小心翼翼地拈起某件阴货端详,那审慎眼神不像在看物件,倒像在掂量一件隨时反噬的凶器。 交谈声也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走过这段阴货摊,便到了集市角落。 汤摊设在此处,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乾瘦老头,姓马,人都唤他老马头。 他整日佝僂著背,守在那口咕嘟冒泡的瓦罐前,疲惫麻木得像架快要散架的老马车。 听说他年轻时亦是江上好手,脸上那道狰狞疤痕与总是眯著的左眼,便是当年搏命留下的印记。 严崢记得初来此地时,曾见摊上有捆顏色发暗的草药,形似常用的“清目草”。 他刚要问价,手尚未触及,那一直沉默熬汤的老头却忽然开口:“后生,手不想要了?那是『腐泥草』,长在沉尸地的阴货,沾多了烂手烂肺。” 严崢心头一凛,急忙缩手,方知这看似平常的草物竟有如此凶险之別。 自那以后,他对江边诸物便多了十二分的小心。 每逢来喝汤,若见老马头正忙,他便顺手將散落的柴火归置整齐;或在天色將暮时,帮著收拾摊子。 这些细微举动,老马头那只独眼都瞧在眼里,却从未言语。 只是偶尔舀汤时,给严崢碗底的料,总比別人厚实几分。 思及此,严崢眼神微动。 只见那口瓦罐支在火上,白汽蒸腾。走近便能闻到一股奇特气味,似是辛辣草药混合著某种骨头一同熬煮。 这味道於常人或许怪异,但对於他们这些常年沾染水煞阴气的漕帮力役,却有著难言的吸引力。 此时摊前已蹲著几个“水鬼”,正捧著陶碗呲溜喝著,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仿佛要將体內阴寒一併逼出。 “老马头,两碗祛阴汤,阳火草给足些!”李九扬声喊道。 守罐的老马头闻声,只抬了抬眼皮,利落地舀了两大碗褐色汤汁,泛著可疑油光,又各自撒上一小撮不知名的乾草碎。 “老马头实在,这『明目草』碎也给得恰到好处。” 李九凑近碗口深深一嗅,对严崢低语。 “此物虽不值钱,但对咱们这些常年泡浑水、易眼花之人,颇有安抚之效。只是它性子阴,不可多用,须得老马头汤里『阳火草』的药力压著,方能既清目又不伤身。” 严崢微微頷首,默默记下。 接过碗的剎那,滚烫温度传来,指尖微颤。 他学著李九的样子蹲在路边,小心吹了吹气,仰头饮下一大口。 “嘶——” 滚烫汤汁如一道火线滑过喉咙,坠入胃中。 紧接著辛辣味炸开,直衝头顶,顿觉头皮发麻,眼眶发热,鼻窍亦通畅不少。 一股暖意自腹部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了少许盘踞骨髓的阴寒。 这滋味,久违了。 “九九成!稀罕物!”严崢满足轻嘆,连眼球的刺痛似乎也减轻几分。 汤底的料似乎比往常厚实,阳火草带来的暖意持续更久,显然不止值那点分量。 这份无声的关照,他记下了。 “真他娘舒坦!”李九几口下肚,额角见汗,话也多了起来,“阿崢,你是不知道,昨日我在江底清理缠舵的滋阴草,险些回不来了!”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心有余悸,“那绝非寻常滋阴草,倒像被什么怨气浸透了,滑腻得很,还会往人身上缠!当时便觉不妙,水里影影绰绰的,好似不止我一个……” 严崢正小口喝著汤,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李九:“不止你一个?” “我猜啊,是『水猴子』的怨气。” 李九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打了个寒噤,又喝了口汤才低声道, “这些东西今年聚得特別快,模样也不太对劲,眼窝空荡荡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空荡荡的眼窝?”严崢放下碗,“可是脸色惨白如胀尸,动作却快得诡异?” 李九瞪大眼睛:“你、你也见过?” “九哥仔细说说,那些东西与往年有何不同?” 严崢並未直接回答,追问道,“除了眼窝空荡,还有何异常?” 这一连串追问让李九愣了愣,隨即凑近些:“往年的水猴子,都是浑浑噩噩漂著,今年却不同……它们好似在寻什么东西。对,就是那般感觉!空荡荡的眼窝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你就是觉得它在盯著你看。” 他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胸口:“真真差点人就没了!幸好哥哥怀里有半根定魂香!” 严崢听著,慢慢喝著汤,心中越发確定。江底確在生变,这让他对自身处境更为警惕。 想到此,他继续问道:“九哥,你方才说定魂香救了你一命,那香点燃时,它们是何种反应?” “退了一下,却未完全散开,只在不远处徘徊。” 李九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若非那半根定魂香及时点燃,逼退了那鬼东西,你就见不著哥哥我了!” 严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钱袋,数出十文钱放在案上。 “九哥,这顿我请。你慢用,我去香火铺兑些定魂香。” 怀中的定魂香只剩半根,至多再撑一个时辰,须得儘快补充。 这种性命操於外物、朝不保夕之感,不断啃噬內心。 他渴望摆脱这般纯粹的消耗,拥有可依靠的真正力量。 “对了,你若对江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感兴趣,香火铺里好似有本什么《百工录》,杂七杂八记了些玩意儿。” 李九咂咂嘴,意犹未尽,又补了一句,“或许提到了『水猴子』与……嗯,像『明目草』这等偏门物事的来歷。” 严崢脚步一顿,转身对李九拱手:“谢九哥提点。” 知识便是力量,在这诡异世间,多知一分,活命的机会便大一分。 他渴望掌握这些,不再如原主那般浑噩等死。 说罢,严崢离开汤摊,走向集市另一端那间悬著“香火”灯笼的铺子。 此处乃漕帮內部所设,专供帮眾兑换修行资粮与保命物品。 价格较外间稍低,但种类有限,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工餉”,牢牢掐住了底层帮眾的命脉。 能掌管这等油水丰厚之地的人,背景绝不简单。 铺內光线晦暗,瀰漫著香料与药材的气味。 柜檯后,一名穿著体面绸衫、指戴墨玉扳指的老者正在品茶。 他眼皮微垂,看似慵懒,但偶尔抬眼时,目光锐利,周身散发著一股让严崢感到压抑的气息。 这绝非寻常帐房,很可能是某位退下来颐养天年的老管事,或是帮中某位实权人物的亲信,否则镇不住这场子,也捞不到这等肥差。 老者甚至未正眼看严崢,只用戴扳指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柜檯。 “兑定魂香。”严崢收敛心神,恭敬地將身份木牌推过去。 老者这才懒懒抬了抬眼皮,扫了木牌一眼,漫不经心道:“定魂香,十文一根。要多少?” 他甚至未问严崢是否有足够的香火钱,仿佛那根本不值一提。 “五十根。”严崢道。 这是一笔巨款,但他必须囤足弹药。 一千文看似不少,换成保命的定魂香,也不过百根。 一晚上保险便需烧掉两根半左右,这尚不算其他开销。 老者闻言,敲击柜檯的手指顿了顿。 目光在严崢身上扫过,似想看看是哪个底层水鬼突然闹腾,但终究兴趣缺缺,只淡淡“嗯”了一声。 旁边打下手的年轻伙计忙转身,从后方架子上取出五个油纸小包,每包十根,放在柜上。 伙计动作稍大了些,最上面那包震散一角,露出里面几根灰白色的定魂香。 严崢瞳孔一缩。 他看得分明,那几根定魂香近底部处,竟也出现了几点极细微的霉斑。 连保命的定魂香……也开始了? “点好。”老者吐出二字,又闭上了眼。 严崢强压下心头惊涛,默默伸手。 指尖看似隨意地拂过那几根带霉斑的定魂香。 一股冰冷粘稠的微弱触感传来,与香体本身的乾燥迥异。 指腹稍稍用力压下,霉斑竟消失不见。 这? 他细细感知,却再感觉不到那股冰冷粘稠。 只得默默数好,然后將五百文香火钱数出,放在柜檯另一侧。 小心地將五包定魂香揣入怀中,贴身放好。 这才觉得踏实了些,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紧迫感。 钱,来得快,去得更快。 欲要活下去,活得稍像个人,就必须获得更多资粮,提升实力。 想到此,严崢不禁看了老者一眼,心中多了几分羡慕。 对方能安然坐於此间悠閒品茶,岁月静好。 而他们这些“水鬼”,纯粹是拿命换钱的“天选工役”,还是高危行当,福利待遇全凭自己氪命。 这番对比,让严崢更加渴望拥有力量,渴望有朝一日亦能具备这般底气,而非战战兢兢地计算每一根保命香火。 思忖间,目光扫过柜檯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著几本封面模糊的册子,像是些基础杂闻笔记。 其中一本暗黄封皮,上用墨笔歪斜写著《漕帮百工录》。 正是李九所言的那本。 “那本《漕帮百工录》,多少香火?”严崢开口问道。 老者依旧未睁眼,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旁边伙计忙答:“十五文。帮內杂书,不还价。” 十五文……抵得上一根半定魂香。 严崢只迟疑了一瞬,他不能如原主那般盲目前行。 『这波就当是为知识付费,赌一个未来!』 他暗自攥拳,从牙缝里挤出二字:“买了。” 付了钱,將那本触手粗糙的册子也揣入怀中,严崢转身离开了香火铺。 他未立即回水鬼房,而是绕到码头僻静处,找了块背风的礁石坐下。 江风吹来,他揉了揉依旧不適的双眼,却未立刻翻开《百工录》。 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根定魂香,凑到眼前凝神细看。 此时借著天光再看,香身上那几点暗红霉斑,早已无影无踪。仿佛他先前看错了一般。 不可能! 严崢万分肯定自己绝未看错。 可眼下霉斑確实不见踪影。 琢磨不通其中缘由,只得先將定魂香仔细收好,转而翻开那本《漕帮百工录》。 册子內容颇杂,大致记述了漕帮內部的各种职司分工。 从最低等的“力役”、“水鬼”,到“巡江手”、“捞尸人”、“测水人”,再到更高阶的“符师”、“匠师”、“丹师”等等。 附带著些许简略的职业描述与传闻中的能力特性。 文字粗浅,像是给底层帮眾扫盲所用。 严崢一目十行地看过,心中对这些行当的危险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如老马头这般的“熬汤人”,册子里虽未直接记载,但严崢听李九提过,他年轻时是“捞尸人”里的好手,据说还兼任过“测水人”,辨识水煞阴气是一绝。 后来在一次大活中伤了根基,元气大损,修为停滯,才用积攒的香火与功劳换了这熬汤的许可。 算是帮里给伤残老弟兄的一条退路。 即便如此,他也比绝大多数水鬼活得安稳,有一门不受阴寒直接侵害的手艺。 这便是用曾经拼命的三十年,换来后半生的些许保障。 按下心念,严崢留心翻阅,寻找李九提到的“水猴子”与“明目草”的相关记载。 当翻到记录江河异闻的杂篇部分时,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里有几行潦草墨跡,记载的正是他迫切想知道的內容。 严崢迫不及待地细读下去: “水猴子,非猴也,乃江中溺毙者怨气纠结水精所化,性狡嗜血,常匿於暗礁淤泥之下,袭扰舟船,拖人入水。力大,爪利,畏火及阳刚之气。” 读至此处,严崢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窜起,头皮阵阵发麻。 昨夜在江底,拽住他脚踝的冰冷利爪,与那道模糊迅捷的黑影……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原来那东西便是“水猴子”! 是淹死鬼的怨气所化。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脚腕,那里似乎还残留著被拖拽的冰冷感觉。 严崢强压心悸,目光急忙下移。他看到了关於“明目草”的记载: “明目草,生於幽深水底或阴湿岩隙,叶如弯月,茎脉隱泛银光。” “其性阴寒,蕴含微弱灵机,直接使用易引阴气入体。” “然若辅以阳火药材调和,则可清心明目,缓解阴湿侵体所致之眼疾。” 【註:寻常明目草易得,然若遇茎脉银光流转如实质,叶缘隱现金线者,乃百年难遇之『月华明目草』,蕴含纯净太阴菁华,对阴属眼瞳有奇效,千香难求】 “叶缘隱现金线者……月华明目草?” 严崢在心中默念,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昨日在江底瞥见的那株奇异灵草,不仅叶子如弯月,茎脉泛著银光。 那银光似乎……真的在流动,而且叶缘还隱约有金线! 难道他遇到的並非寻常明目草,而是百年难遇的月华明目草? 严崢心中豁然开朗,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渴望。 李九说得不错,此书確有些门道,那十五文香火钱花得值! 隨后,当他翻到“水鬼”这一页时,目光微顿。 “……水鬼者,常溺於忘川,与阴煞秽气为伴,易招邪祟,寿不过中年。然久浸阴寒,偶有异变者,或双眼生异,可视阴阳;或身具阴脉,可纳煞气……” “可视阴阳?” 严崢心头一紧,连日来眼中所见的种种异象在脑海中翻涌。 难怪……这不是眼疾,亦非幻觉。 竟是……天赋初醒? 是因为原主常年浸泡江底阴寒,再加上自己穿越带来的变数? 此念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让他呼吸都乱了片刻。 他强压下激盪心情,继续往下看。 册子后面还记载著,身怀特殊天赋之人,往往通过特定“契机”,或是生死关头,或是执念深重,或是接触异宝,便能觉醒自身的【道契】。 【道契】决定了【命图】的道路,决定了【业位】的高低。 “道契……命图……业位……” 严崢低声念著。 这【道契】並非与生俱来,而是需要机缘点化的潜在天赋。 与漕帮那种受人控制的“漕运契”完全是两回事。 一个是修行得来的“本命真契”,一个却像是为了谋生签下的“卖身工契”。 正当他凝神思索时,双眼瞳孔不自觉地扩散开来。 突然! 第3章 江神打盹,如何求生 眼中剧痛骤然而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万千冰针直刺眼底,直贯脑髓! “呃!” 他闷哼一声,紧闭双目。 然而在这片漆黑之中,一点微光倏然亮起。 紧接著,无数细碎光点如星子匯聚,在他识海中铺陈开来,最终化作一幅残破的古卷。 捲轴边缘光影摇曳,似有水纹荡漾。 卷首浮现数枚森然古篆: 【卷主:严崢】 【状態:阴气侵体(30%)|漕运契束缚(生效中)】 【道契:未济(品阶:未知-严重残损,亟待修补)】 【命图:水官解厄→?→?(晋升之途受漕运契干扰,部分封禁)】 【当前业位:酆都水鬼(品级:lv 0)】 未及细看,一缕温润气流携著数行讯息,自捲轴流淌而过,掠过他的心识。 【汲取微量『明目草』精华,受『阳火草』调和,阴阳相济】 【『酆都水鬼』业位微幅提升:0.1/100】 【天赋符印(待点亮):如鱼得水(白),小幅提升水下活动能力及阴寒抗性】 【阴瞳(被动/初醒):窥见阴阳之机微增,可模糊感知阴气流向与弱小鬼物踪跡】 严崢凝视著识海中悬浮的残卷,心潮翻涌。 来了! 穿越者的机缘,虽迟但至! 非是系统,却更胜系统。 欣喜如浪涛拍岸。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盪心绪,快速阅过呈现的讯息。 “……【道契】……【未济】。” 心下默念,此名予他一种奇异的共鸣之感,“未济……未成,未定,暗含无穷变数……正合我眼下境遇。” 目光继续下移。 “【命图】……【水官解厄】。后面这些被锁住的问號……” 严崢视线落在【漕运契束缚】字样上,心下顿时瞭然,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我真正的晋升之路,竟被这『卖身契』所阻!这是既要我身,又要我命,连前路亦一併断绝!” 隨即,心念集中於【业位】一栏。 “【酆都水鬼】……这便是眼下我於此方天地规则下的『身份』显化。” 他开始琢磨那被动之能。 “【阴瞳】……原来眼中异象並非全然祸事。乃是此『身份』带来的些许本事,只是初醒,尚显微弱。” 看到那待点亮的【如鱼得水】符印,严崢目光炽热起来。 “符印……此当是【业位】赋予的具体神通,如同附加於业位之上的箴言?” 他几乎可以想见,若能点亮,於江中將获何等便利, “小幅提升水下活动与阴寒抗性……於我而言,便是实打实的保命之本!” 思索间,一缕信息流入心田。 需汲取十缕【水之精粹】方可点亮。 而“水之精粹”,正是来自诛灭江中精怪,或採集特定阴属灵植。 严崢不由想起江底惊鸿一瞥的“月华明目草”。 “若能採得……” 这具体需求,结合先前所见整个框架,令他心中豁然开朗。 前世记忆隨之涌动,瞬间贯通了关窍: “原来如此……这整个体系竟是这般运作。” “【道契】乃修行者於求道路上觉醒的本命真契,昭示道途特质。” “【命图】便是基於此的晋升路径,一步步解锁更强形態。此非正是道途进阶之图么?” “而【业位】,便是眼下端著的这碗饭。” “吃著这碗饭,自然能掌握些相应本事,这【符印】便是其一!算是职司神通。” “至於修行资粮,如香火钱、灵草、精怪本源,则是推动一切的薪柴!妥妥的硬通货!” 思路明晰后,严崢心潮澎湃,几欲长啸以泄积鬱。 但他死死忍住了。 “呼……” 他深深吸气,阴冷气息灌入肺腑,令沸腾气血稍缓, “不可忘形,严崢,你尚是靠定魂香续命的水鬼,脚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此刻欣喜,为时尚早。” 前世阅歷告诫他,越是此时,越需沉得住气。 此卷乃他安身立命、挣脱枷锁的唯一依仗,绝不可因一时忘形而暴露。 他再次將心神沉入残卷,目光灼灼地盯住【如鱼得水】。 “十缕【水之精粹】……” 思绪立刻飞至昨日江底惊鸿一瞥的那株奇异灵草——“月华明目草”! 《百工录》有载,此物蕴纯净太阴精华,於阴瞳有奇效。 “若能得之,非但可提升『阴瞳』,其中所蕴『太阴精华』,恐怕远超点亮符印所需!” 希望便在眼前,然如何获取却是难题。 那草靠近凶险的“乱葬礁”,昨日正是在彼处遭遇了“水猴子”。 加之每日皆有漕帮派下的活计,若未完成,轻则扣罚香火,重则受刑乃至被派往更险恶之地。 正当他权衡利害,思忖如何谋划此事时,一阵粗嘎嗓音由远及近。 严崢眉头微蹙,出於一贯谨慎,他摸出半截定魂香,备好引火之物。 下一刻。 “阿崢!你小子蹲这儿发什么呆?江风喝饱了?” 是李九。 他提著空酒囊,面色较去时更红,打著酒嗝走近。 “汤也喝了,香也兑了,不回去歇著,在此等候『夜游神』不成?” 严崢瞬间收敛所有外露情绪,脸上恢復一贯麻木,哑声道:“九哥。刚兑了香,心里踏实些,顺道缓缓气力。” 李九凑近,酒气扑面。 他眯著眼:“哥哥我懂,揣著『巨款』,心里是又踏实又发慌,是吧?”他拍了拍严崢肩膀,力道不轻。 “听哥一句,儘早花出去换成实在物事!” “香火钱这玩意儿,揣怀里不咬人,但它招狗惦记!咱这大院,鼻子灵的野狗多了去!” 此话似有所指。 严崢心里一凛,想起香火铺里老者审视目光,亦想起院中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这点“横財”,於底层水鬼中,確算得上一块肥肉。 “你小子別不当事。知否哥哥为何催你?” 李九打个酒嗝,续道,“近来帮里不太平,好几个码头皆传,定魂香效力不如往昔,夜间巡江的弟兄言说,江里的东西……较以往凶戾了。” 严崢心头一跳:“竟有此事?” “谁知呢。”李九摇头,面上现出忧色,“老辈皆言,是江神爷打了个盹。可咱们的香火,明明未曾短少啊……” 『恐非江神打盹,是契出了问题……』 严崢心下回应,却未出口,只低应:“谢九哥提醒,我省得了。” 话音落下,严崢顺势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行於返回水鬼房的泥泞小径。 天色愈发昏暗,酆都城的“昼时”短得可怜。 墨色阴云自四方聚拢,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方那丝灰白早已被吞噬殆尽,浓重黑暗如潮水蔓延。 路旁扭曲枯树上,那些褪色布条於阴风中狂舞,发出鞭子般的呜咽。 布条缝隙间,点点幽绿磷火明灭,恍若无数窥探之眼。 两人不由加快脚步。 將至院门,迎面撞见数个收工归来的水鬼。 那几人见是李九,惫懒神色立收,纷纷招呼:“九哥。” “九爷,回来了。” 李九只从鼻中“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那几人自然让开道路,目光扫过李九身旁状態不佳的严崢时,虽有探究,却无多少轻视。 於此大院中,李九是少数修为达至锻体二重“肉”境巔峰之人。 传闻他曾因水性佳、气力足被上头考虑擢为“力役头目”,只因人太直不懂逢迎,方才蹉跎至今。 久而久之,他便成了此处底层力役默认的“话事人”之一,寻常水鬼不敢轻易招惹。 而严崢能得李九如此看顾,院里老人大多知晓缘由。 待两人去远,隱约低语隨风飘来: “……瞧见否,李九哥又护著那姓严的小子了。” “嘖,谁让一年前那场『阴煞漩涡』,若非这小子捨得拼命,將自家保命的三根定魂香尽数点燃,硬把李九从鬼门关拖回……嘖嘖,救命之恩啊!” “亦是李九哥重义气,有恩必报,换作旁人,谁理会他……此便是阴司里的『过命交情』罢。” 这些议论,严崢听在耳中,属於原主的记忆碎片隨之泛起。 冰冷刺骨的江水,绝望挣扎的高大身影,毫不犹豫燃尽所有定魂香的决绝。 尚有李九被拖上岸后,抓著他的手,自牙缝中挤出的那句:“兄弟,往后有我一口吃的,便饿不著你!” 正是这过命的交情,令性子软糯的原主於此鱼龙混杂的大院,得了一把无形庇护。 思量间,两人已回至水鬼房大院。 此刻,天色彻底暗下。 院里较离开时更显压抑,大多力役已回通铺,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夜晚”。 少数几个方才收工回来的蹲在门口,面色青白,周身散发著浓重水腥气。 他们默然咀嚼著硬如石块的米糕,或是小口抿著浑浊劣酒。 无人交谈,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离。 严崢目光越过几人,望向林娘子那间矮屋。 门仍关著,但门缝里透出昏黄微光,隱隱有捣药的篤篤声传出。 那点光,那点声响,如一道界限,將院里数十號挤於大通铺的力役,与那方独享的清静天地彻底隔绝。 严崢下意识攥紧拳头,渴望於心底滋生。 他已受够数十人挤於一处的逼仄。 汗臭、鼾声、窥探,皆似无处不在。 此种体验,较之前世早高峰的车厢犹难受百倍。 若能如林娘子一般,身具锻体三重乃至更高修为,便可拥有一处属於自身的容身之所。 不必再时刻忧心定魂香被人摸去,不必於睡梦中尚需警惕同铺的恶意! 若能自这大通铺搬出,觅得独居之所,境遇便將天差地別。 严崢强压下心念,与李九並肩走入房中,目光四下扫视。 有人已裹著发硬被褥睡去;有人则靠坐墙边,借著豆大光亮,小心擦拭某些自江中捞起的小物件。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私藏,或可换来额外香火。 收回目光,严崢走向自家靠墙的铺位。 此处相对乾燥,亦少些打扰,但绝非安稳之地。 他想起李九提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通铺。 那些麻木疲惫的水鬼,对即將到来的剧变一无所知。 他们或只觉近来愈发难熬,却不知大厦將倾。 『必须儘快提升实力!』严崢暗道。 『非止为脱离这通铺。更要在『契』彻底朽坏前,拥有足以自保,甚或……窥探真相之力!』 思索间,角落里,绰號“麻竿”的瘦高水鬼斜靠铺盖。 一身骨架支棱,似江滩上晾晒的旧渔网。 昏光里,那双眸子却活泛得很,滴溜溜一转,便粘在了刚进门的严崢身上。 尤其他下意识捂紧的胸口处滯留一瞬,方才若无其事地滑开。 这麻竿,是院里出了名的“包打听”,兼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鼻子较『寻尸犬』犹灵。 更重要的是,他早已是锻体二重“肉”境中期的修为,浑身筋肉虬结,气血旺盛。 远非严崢这等连“皮”境都未圆满的力役可比。 於此大通铺中,拳脚便是道理。 严崢心里明白,若被此人盯上,怀中那点香火钱怕是难保。 他不动声色,背转身形,假意整理铺盖,借著身躯遮挡,手已探入怀中。 未敢全数藏起,指腹触到那捆新兑的定魂香,熟练地捻出厚厚一沓,约三十根。 手腕一翻,便迅速塞入墙壁与铺板衔接处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中。 那裂缝外窄內宽,积年尘网封堵,正是前两日他偶然发现的隱秘所在。 塞好后,又挪动些破布烂絮稍作遮掩。 剩余的二十半根,连同那数百文香火钱,被他以一小块油布仔细包好,重新贴身塞回胸口。 “財不露白”,老祖宗的训诫,放之四海而皆准。 何况这龙蛇混杂、暗流汹涌,较那江底犹险恶三分的大院。 诸事妥当,严崢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和衣躺下。 出於惯常谨慎,在將心神沉入残卷前,他还是摸出半根定魂香点燃了。 辛辣烟气裊裊散开,姑且充作屏障。 枕下压著《漕帮百工录》,怀中硬物硌著皮肉,心下稍安。 然身下铺板坚硬,周遭鼾声梦囈此起彼伏,混著浓重体臭,无不在提醒他处境之窘迫。 他再次望向窗外,林娘子那间矮屋透出的微光,心头对力量的渴求,便如野火遇风,灼灼燃烧。 “必须快些,至少突破至锻体三重,搬出这鬼地方!此间通铺,一刻也待不得了!” 第4章 人心比鬼蜮难防 正思忖间,阵阵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身躯,精神却因白日的发现而异常亢奋。 他闔上眼帘,心神终於沉入那幅残破的捲轴之中。 “十缕【水之精粹】……”意念缠绕著【如鱼得水】的符印,“必须儘快到手。早一刻点亮,便能早一刻受益。” 思绪又飘向那株“月华明目草”。 险恶之地,往往蕴藏著机缘。 乱葬礁是公认的凶煞水域,不仅水猴子猖獗,暗流诡譎难测,更有种种邪异传闻不脛而走。 然而那灵草的价值,以及它可能换取的【水之精粹】,实在让他难以割捨。 “需得仔细筹谋……”他心下盘算,“明日轮值……或可寻机前往一探……” “孙管事派下的任务是清理丙十七號泊位附近的滋阴草与淤塞。那里距乱葬礁尚有一段距离,却也並非全无机会……” 或可藉口清理蔓延至彼处的滋阴草,抑或佯装被暗流捲走,短暂靠近那片凶域。 但这需等待时机,更需避开其他水鬼与巡江手的耳目。 “定魂香必须带足,至少三根……不,全部带上!” 想到可能遭遇水猴子,他觉得必须做万全准备。 “或许……可去老马头那儿问问,有无暂时壮大气血阳气,或是驱散精怪的便宜药粉?” 虽又是一笔开销,但与可能的收穫相比,值得一试。 正当他在心中反覆推敲明日行动的诸般细节,权衡种种风险时,异变骤生! 一股阴冷彻骨的寒意,竟轻易穿透了半根定魂香形成的稀薄烟气屏障。 毫无徵兆地,自铺板缝隙之下渗透而上! 紧接著,左脚踝处猛地一紧! 仿佛被一只冰冷滑腻的鬼爪死死攥住! 一股巨力传来,要將他硬生生拖下床铺,拽入那无底深渊! “呃!”严崢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拖得向下滑去,喉间挤出半声压抑的惊喘。 他猛地睁眼,【阴瞳】自行运转,隱约瞥见左脚腕上缠绕著一圈浓稠如墨的黑气,形同鬼爪。 阴寒瞬间侵蚀了半条腿。 是江里那个东西。 竟跟到了此处。 趁他心神沉入捲轴之际,暴起发难! 几乎在被拖拽的同一剎那,求生的本能已让严崢做出了反应。 空著的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顾不上心疼,直接抓出几根完好的定魂香,就著身旁將熄未熄的香头一引。 “嗤啦——”火光骤亮,浓郁辛辣的烟气轰然爆开。 “嗤——!”缠绕脚踝的黑气剧烈翻腾,拖拽之力为之一松。 严崢趁机缩回脚,一个翻滚半蹲在铺上,心臟狂跳,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急促喘息,左手死死攥住那几根刚刚引燃的定魂香,辛辣烟气瀰漫开来,驱散著周遭阴寒。 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床下与四周的黑暗。 【阴瞳】催至极致,眼中景象微微扭曲,仿佛有无数淡灰色气流游弋不定。 通铺內其他沉睡的水鬼被惊醒不少。 有人迷迷濛蒙地骂咧:“闹什么鬼……” 有人则警惕坐起,摸向自己的香束。 但见严崢惊魂未定、手持燃香戒备的模样,似有所悟。 脸上露出或瞭然、或幸灾乐祸、或麻木的神情,又纷纷躺倒。 在此地,被江中邪物缠上,不算稀奇。 能否熬过去,全看自家造化。 李九亦被惊醒,侧首低声问:“阿崢?无恙否?” 严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嗓音犹带一丝紧绷:“无妨……魘住了。” 实情不可说。 道出被江中邪物跟至铺內袭击? 只会引来更多麻烦与窥探。 李九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对面铺位的麻竿。 只见麻竿也支起身子,一双眸子在暗处精光闪动,正牢牢钉在严崢身上。嘴角似噙著一丝令人不適的冷笑。 麻竿锻体二重的气息,即便在黑暗中,亦带给严崢隱隱的压迫。 李九皱了皱眉,未有点破,只对严崢道:“小心些,这地方,人心比鬼蜮更险。”言罢,重新躺下。 严崢却不敢再睡。 他维持著半蹲姿態,脚踝处那阴冷触感仿佛仍在。 低头看去,藉由窗隙透入的微弱天光,隱约可见左脚腕上,留下了一圈淡青黑色的淤痕。 “它盯上我了……”他心下微沉。 此次袭击,比昨日在江底遭遇时更显诡譎难防。 那水猴子,似能一定程度上突破定魂香的防护。 抑或……定魂香果真在『失效』? 再不然……此乃“酆都水鬼”身份自带之诅咒? 严崢不知答案。 只知自身处境,越发凶险。 被动防守,倚赖定魂香,似乎已不足够。 目光再次投向意识中的残破捲轴,落在那等待点亮的【如鱼得水】符印之上。 原本尚存的几分从长计议之念,此刻被强烈的危机感冲刷殆尽。 同时,对实力与独立空间的渴望,亦空前强烈。 “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必须儘快取得『月华明目草』!” “必须儘快点亮符印,提升实力!” “唯有变得更强,方能摆脱这通铺窘境,得有立锥之地,方能在这鬼地方,挣得一线主动!” “否则,下次那水猴子再来,未必还有此番运气!”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气运加身之人,反倒像个资深的“非酋”,好事难遇,坏事缠身。 黑暗中,严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明早,丙十七號泊位,乱葬礁方向…… 纵是龙潭虎穴,也须闯上一闯! 窗外,酆都城的夜,愈发深沉。 浓稠墨色浸染著忘川江面,偶有幽绿鬼火飘忽而过。 呜咽江风里,夹杂著更多若有若无的湿滑低语,縈绕於水鬼房周遭,久久不散。 凌晨四更天,酆都夜色浓重如泼墨。 水鬼通铺內,严崢背靠冰冷墙壁,双眼於鼾声梦囈间保持清明。 寒气刺骨,他却不敢合眼。 每当眼帘將垂,左脚踝那圈青黑淤痕便泛起阴冷刺痛,如同百针钻骨。 掌心定魂香传来微弱暖意,是这死寂中唯一的温热,亦是可能招灾引祸的根源。 他能感觉到对面铺位投来的视线。 即便在沉睡中,“麻竿”的目光亦不时扫过他。 死寂里,时光流逝得异常缓慢粘稠。 直至东方透出一丝灰白。 长夜將尽,白昼將至。 此阴阳交替之微妙变化,身负【阴瞳】的严崢感知得格外清晰。 周身如胶阴寒正缓缓消退,风中那些湿滑低语,老水鬼们闻之色变的“水鬼涎”,亦渐渐隱匿。 但今日,阴寒退去时竟带著几分滯涩。 仿佛天地运转的齿轮,被何物无形卡住。 连白昼的到来,都比记忆中迟缓了片刻。 『是错觉,还是……那“契”之变,已开始扰动阴阳本身了?』 严崢缓缓吐气,压下心头凛然。 僵硬身躯稍稍舒展,脚踝阴痛隨阳气回升略缓,但他不敢鬆懈。 悄无声息地起身,先探手入墙缝深处。 三十根定魂香安然无恙。 取出后以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藏。 此乃今日搏命之依仗。 那捲《漕帮百工录》塞回铺底,这才取过碎石般的米糕,就著葫芦中冰凉江水默默吞咽。 食物粗糲如砂石,落入腹中仅带来一丝微弱暖意。 “阿崢,走了。”李九面色青白招呼,一边繫著粗布衣衫一边低语,“邪门……昨夜定魂香燃得忒快,后半夜险些接不上,总觉有东西在外挠墙……” 旁侧系绑腿的水鬼闷声附和:“香烧得急,烟气却淡,心里发慌,没敢睡死。” 零碎言语入耳,严崢心头更沉。 定魂香效力衰减,非他一人之感,而是正在发生之异变。 隨著人流踏出水鬼院,码头上白雾湿冷,视野一片混沌。 远处舟船如巨兽残骸,礁石若鬼影潜行。 水汽呛入喉间,夹杂著忘川江特有的铁锈腥气——孙管事所言不虚,此水沉了太多魂魄。 但今日这腥气里,竟混入了一丝极淡的甜腐意味。 严崢不由想起引魂渡名册上,那块蠕动著的“烂疮”。 正思忖间,派活的力役头目已至空地。 王姓汉子腰悬铁牌,锻体二重“肉”境巔峰的气血远超眾人。 他手持名册而立,目光如同审视牲口: “……赵四,丙十五泊位,清理缠住船舵的滋阴草!” “钱老五,丁二十二区,疏通泄水暗渠!” “严崢!丙十七泊位,清除滋阴草与淤塞!午时前完成!” 丙十七泊位! 严崢胸中如沸,三分灼热,七分凛然。 那片水域紧邻乱葬礁,凶名赫赫。 不仅水猴子猖獗,更有积年阴煞淤积如泥潭,向来是力役们避之不及的噩梦之地。 然漕帮规矩大过天,分派活计若不能按时完成,惩处极重。 轻则扣光当日“香火钱”,重则鞭笞加身,连往日积攒亦要罚没。 平日清理泊位,一日能得百文,一月勤恳,不过三千文,仅够餬口。 故无人敢怠慢。 清理泊位、疏浚水道,乃维持漕运畅通之必需。 忘川江上阴煞匯聚,“滋阴草”滋生极速,缠绕船桨船舵、堵塞水道。 若不及时清除,行船便如陷泥沼,损耗剧增。 更甚者,江中阴秽之物常藉此等水草藏匿踪跡,伺机袭船。 正因如此,漕帮方不惜以力役性命去填,强令每日清理这些险地。 自然,此乃明面之说。 內里是否另有玄机,便非严崢这等底层水鬼所能知了。 『或许,定期清理本身,便是维持那“漕运契”运转的一环?』 一念忽闪。 若“契”是活物,需“血食”供养。 那清理这些阻塞水道之阴秽,岂不正是在为其疏通“经络”? 思及此,严崢面上不动声色,只哑声应道:“是。” 遂上前,接过那块刻著“丙十七”的粗糙木牌,入手冰凉。 力役头目眼角未扫他一下,已转向下一个名字。 严崢低头,默然退入人群,將木牌紧攥掌心。 在这漕帮,即便是高他一等的“力役头目”,亦是他需仰望之存在。 对方一念,便可决定他每日是轻鬆,还是赴死。 李九分在邻近乙字区。 临別时,他凑近低语:“丙十七挨著乱葬礁,水流邪性,眼睛放亮些,觉著不对,立时回游!” 其声压得更低:“近来邪门得很……鬼门渡那边供奉的『江神爷』小像,前两日无缘无故裂了道缝!上头压著,未敢声张。” 江神爷像裂了? 严崢瞳孔微缩。 江神爷乃“漕运契”之见证与庇护,其象徵物现出裂痕。 此徵兆,比定魂香失效更骇人! “香火钱扣便扣了,总强过填了江底!” “晓得了,九哥。”严崢頷首,將此言牢记於心。 他未直去丙十七泊位,而是脚步一转,再次走向老马头那早早支起的汤摊。 时辰尚早,摊前冷冷清清。 老头如老马伏櫪,佝僂著背,將“阴沉木”一根根塞入灶膛。 火光跳跃,映亮他脸上那道自眉骨斜拉至嘴角的狰狞旧疤,衬得那只常年眯著的废眼愈显空洞。 仅存的右眼抬起时,偶泄一丝浑浊与麻木。 “马爷。”严崢上前低唤。 老马头眼皮微抬,扫他一眼,目光似在他微跛的左脚上停留一瞬。 旋即垂下,盯著灶火,含糊应了一声。 “小子今日分到了丙十七泊位。” 严崢略一沉吟,开门见山,“听闻那边水猴子闹得凶……您老此处,可有能暂壮气血阳气,或是……让那些东西稍避锋芒的药粉?” 老马头拨弄灶火的手一顿。 他抬头,独眼將严崢细细打量一番,掠过其略显青白的麵皮。 这后生,与他当年初入帮时一般,阴气蚀骨,却偏有股不肯认命的韧劲。 他见过太多这般年轻人。 有的折在江底,有的如他这般,熬成了行尸走肉。 能熬出头的,万中无一。 思及此,他喉间滚出几声闷咳:“江底討饭吃,是在阎王桌边蹭食。那些东西,奸猾得紧。” 他顿了顿,独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似想起了某个同样倔强的年轻面孔。 “光凭手里那炷香,有时不够。” “它们会等,待你最疲惫、最鬆懈时……这点药粉,紧要关头或可『续命』,莫要过於指望。” 此言,他当年似也对人说过。 可惜,那人未曾听入。 老马头起身,行至摊后木箱前,动作迟缓地翻找。 一边寻一边道:“……或在你靠岸歇息处,或在你入水处埋伏。” 这后生,懂得来问,知晓畏惧,便强过许多人。 能帮一把,或许……便少一个被忘川江吞掉的冤魂。 片刻,他取出一巴掌大的油纸包递来:“非是灵丹妙药,『炽阳灰』混了『黑狗煞』与几味烈性药渣,气味冲煞。” “马爷,此物需多少银钱?”严崢问。 老马头摆摆手:“拿去。这世道,东西灵验与否,看运气。活著回来,下回饮汤时补上便可。” 此乃一种押注。 他看出,这后生不同,或能走得远些。 在“规矩”或將不存之时,结个善缘,未有坏处。 严崢深深看了老马头一眼,他还是... 第5章 炽阳灰,乱葬礁 严崢深深望了老马头一眼,仍是取出五文钱置於案上。 “下水前,在你预备登岸之处,远远撒上一小圈。” 老马头並未立时收钱,独目凝视著那油纸包:“此物阳气鼎盛,寻常阴秽不敢近身。” “能为你圈出一方清净地,上岸换气、点香之时,可稍阻厄运,免遭『堵门』之劫。” “或取微量,混以江底淤泥,搓於脚踝、手腕这等阳气薄弱之处。” “入水后药力散逸极快,支撑不久,然其烈性能在水中盪开片刻,扰其感知,令你不至过於显眼。” 他神色凝重地叮嘱:“切记,万不可多撒!否则气味过冲,反似暗夜举火,招来的……可就非比寻常了。” 老马头那只独眼牢牢锁住严崢:“江底討生活,无异於在阎罗案前爭食,唯谨慎方能长久。” “此物是为你爭一口喘息之机,非是让你与它们硬拼。” “若真被那等东西死死盯上,任你何种灵灰皆是无用,终究要看你的命……够不够硬。” 严崢闻言,立时明悟这“炽阳灰”的用处。 它並非护身符,而是斡旋之器,可造暂时安寧之地,或於水下隱匿行跡。 正合他眼下所需——创造一个契机,採得那株“月华明目草”。 “谢马爷指点!”严崢郑重抱拳。 老马头不再多言,收了铜钱,又变回那个只知盯著灶火的佝僂老人。 严崢小心將那药粉收入怀中,与定魂香分置两处。 多一重准备,便多一线生机。 他不再迟疑,转身步入浓雾,直往丙十七泊位那片凶险水域行去。 身后,老马头望著他身影被雾气吞没,独眼微眯,几不可闻地低语: “天象將变……契若崩,这忘川江,怕真要化作幽冥鬼域了……小子,且看你的造化罢。” 严崢未闻此声。 他越近丙十七,周遭愈发荒凉。 脚下栈道腐朽不堪,吱呀作响,似隨时欲塌。 江边礁石如巨兽獠牙,於翻涌雾气中若隱若现。 腐烂气息愈发浓重,水流亦变得湍急混乱。 哗哗水声掩去诸多细微动静,也藏匿了更多凶险。 严崢寻到那根標记著丙十七泊位的半朽木桩。 他並未急於下水,而是立於岸边,闔目凝神调息。 旋即,双目骤睁! 【阴瞳】——开! 眼前景象顿时覆上一层灰濛滤镜。 浑浊江水在他眼中变得稍显通透。 水下那些如黑色潮汐般纠缠的阴煞之气清晰可辨,盘踞於礁石背面,潜伏於漩涡深处,散发著刺骨寒意。 他目光越过近处水域,投向那片为浓雾与冲天怨气笼罩的乱葬礁。 那里灰黑怨气几近凝实,犹如巨大活物缓缓蠕动。 无数苍白扭曲的影子於其中沉浮,匯聚成一道庞大无形的注视,跨越水面,烙於每个靠近的生灵身上。 严崢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直衝天灵,急忙收敛心神,不敢再看。 他將全副精神,皆集中於那株“月华明目草”可能生长之处。 乱葬礁边缘,一处相对平静的礁石缝隙间。 找到了! 在【阴瞳】辅助下,他很快捕捉到那抹独特微光。 十数丈外,水下礁石丛中,一株形態优雅的灵草静默生长。 叶如弯月,茎脉流淌著肉眼难见的银辉。 叶缘处,更有丝丝极细金线勾勒,显其不凡! 希望,近在眼前! 然严崢心头却隨之绷紧。 他冷静观察通往灵草的水路。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遍布,需避开数处明显的阴煞漩涡。 更令他心下一沉的是,那“月华明目草”周遭,竟盘踞著数道黑影,纹丝不动。 它们几与黑暗融为一体,散发著浓烈恶意与阴寒气息。 水猴子!且不止一只! 它们的存在,令採摘难度陡增数倍。 严崢心念电转。 硬闯?於引来所有水猴子围攻前得手的可能,微乎其微。 智取?或可藉助水流与药粉,製造一瞬空隙…… 正当他全神贯注观察,苦思对策之际。 【阴瞳】带来的敏锐感知,令他捕捉到身后不远处,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借浓雾掩护,悄然逼近。 是麻竿! 严崢心头一凛,顿时明了。 此人果然尾隨而来! 定是昨日见他行为有异,又疑其身怀“巨款”,欲在此无人之处下手! 锻体二重中期的修为,於此偏僻角落,足以轻鬆拿捏他这刚入“皮”境的力役。 危急关头,一策瞬间成型。 他並未回头,假作毫无所觉,仍望向水面,甚至故意轻嘆一声,显得沮丧无力。 他需麻痹麻竿,亦需一个“合理”缘由,靠近乱葬礁。 严崢开始沿水边,向乱葬礁方向“漫无目的”地移动,似在寻觅更佳下水点。 又似在躲避泊位附近更急的暗流。 他走得小心翼翼,时而蹲身试水温,或以树枝拨弄水下淤泥,一副胆小惧事、唯恐遇险的模样。 身后脚步声如影隨形,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宛若毒蛇静待时机。 严崢心下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紧张。 他行至一处相对平坦的河滩。 此地离那月华明目草所在的礁石区更近,却也更近乱葬礁瀰漫的怨气边缘。 水边礁石后,隱约可见数道扭曲黑影缓缓游弋。 就是此处了! 严崢停步,背对麻竿藏身之处,飞快自怀中取出老马头所赠油纸包。 他动作极快地捏出一小撮“炽阳灰”,混著岸边湿泥,迅速搓於脚踝与手腕。 一股灼热携著腥臊之气散开,旋即被江风吹淡几分。 做完此事,他深吸一气,似下定决心,预备下水清理泊位。 “呵,严小子,鬼鬼祟祟摸到这鸟不拉屎之地,是想偷奸耍滑呢,”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戏謔嗤笑,“还是……藏了什么好物件,欲要独吞啊?” 严崢“猛地”转身,脸上適时闪过一丝慌乱,手下意识捂向胸口放钱之处,又立刻放开。 “麻……麻竿哥?你怎在此?”他强作镇定道,“我、我只是见此片水草稀少,想早些做完活计……” 麻竿瘦高身影自一块礁石后转出,面上贪婪毫不掩饰。 锻体二重气血带来的压迫感毫无收敛,步步逼近:“少在老子跟前装傻!昨日换了不少香火钱吧?哥哥我近来手头紧,借些来使使?” 其目光如鉤,死死盯住严崢胸前。 至於严崢先前小动作,及此地靠近乱葬礁之险,他全然未放眼里。 毕竟他未开阴瞳,不见水下潜伏的憧憧鬼影,只觉此处阴气略重些。 一个刚入门的小水鬼,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麻竿哥,我…我那点辛苦钱,尚需购置定魂香……” 严崢一面假作惊惧后退,一面催动阴瞳,紧紧盯住水中那几道开始躁动的黑影。 “少废话!敬酒不吃吃罚酒!”麻竿耐心耗尽,面上戾气一闪,脚下发力,五指弯曲如鹰爪,直取严崢咽喉! 锻体二重之速与力,绝非眼下严崢所能正面抗衡。 便是此刻! 严崢假作惊慌失措,脚下一“滑”,“恰巧”被一枚鹅卵石绊倒,向后踉蹌跌去。 方向正是他方才撒了少许“炽阳灰”及水猴子盘踞的水域边缘! 摔倒剎那,他藏於袖中的手一挥,將剩余的大半包“炽阳灰”尽数泼向追扑而来的麻竿面门! 自身则借跌倒之势向侧旁翻滚,拼命远离药粉笼罩范围。 “噗——” 一大蓬灰黑粉末劈头盖脸罩住麻竿! “咳咳!甚么鬼东西!” 麻竿猝不及防,被呛得连声咳嗽,双目亦被迷住,动作为之一滯。 这至阳至燥之气虽对活人无直接损害,却令他气血微乱,甚是不適。 然这浓烈刺鼻气味,对水边那些水猴子而言,不啻於將滚油泼入冰水! “吱——!” “嘶嘎——!” 霎时间,原本潜伏於礁石阴影下的数道黑影发出刺耳尖啸,猛地窜出! 它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彻底激怒。 此刻天光未大亮,阳气尚弱。 首当其衝者,便是浑身沾满“炽阳灰”的麻竿! 於它们感知中,麻竿气息犹如火炬般显眼。 两只最近的水猴子携著浓重阴气,如离弦之箭扑向岸边。 它们那鬼爪般的肢体,竟无视麻竿锻体二重的气血防护。 虽说气血对阴煞略有抵抗,然如此近距离下收效甚微,瞬息便缠住其双足。 “什么东西?!滚开!” 麻竿这才惊觉不妙,又惊又怒,体內气血爆发,筋肉鼓胀,欲要挣脱。 其力確然刚猛,一甩之下险些將一只水猴子甩飞。 然水猴子岂是单凭蛮力可对付? 阴寒刺骨之气疯狂涌入麻竿体內,冻结气血,侵蚀生机。 更可怖者,更多黑影正自水中蜂拥而来! “严崢!你敢阴我!!” 麻竿发出不甘咆哮,拼命挣扎,甚至一拳轰散一道扑来的阴气。 然更多鬼爪已將其牢牢缠住,一步步拖向冰冷江水。 严崢早已趁机滚至数丈之外,半蹲於地剧烈喘息,面色微白。 他冷眼看著麻竿於群鬼围攻下徒劳挣扎,心中无半分怜悯。 若非早有准备,此刻被拖入江底的便是他严崢! 他迅速取出定魂香点燃,辛辣烟气环绕周身,驱散著试图靠近的零星阴气。 那些水猴子主要目標乃被“炽阳灰”標记的麻竿,暂顾不上他。 麻竿挣扎渐弱,锻体二重气血在大量阴气侵蚀下迅速黯淡。 叫骂声变为含糊嗬嗬之音,充满不甘。 最终,在数只水猴子拖拽下,噗通一声,麻竿彻底没入江中。 水面只余数串剧烈翻涌的气泡,以及一缕迅速消散的残余阳气。 江面很快恢復涌动,只是水下黑影似更密集了。 隱约传来细微啃噬之声,令人头皮发麻。 严崢望著麻竿消失之处,心中唯有劫后余生的警惕,並无半分惆悵。 此刻,因麻竿尸身暂引去多数水猴子注意。 那株“月华明目草”所在的礁石缝隙附近,竟出现短暂空档。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严崢起身,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迅速自怀中取出油纸包,此次毫不吝嗇,直接取出整整十五根定魂香。 这几乎是他大半身家! 以火折点燃,一束香头同时亮起猩红光点。 浓郁烟气瞬息升腾,化作一道粗壮青色烟柱,將其周身紧紧包裹。 烟气似乎暂阻了外界部分阴寒侵蚀,令他发冷的四肢恢復些许暖意。 然就在烟气最浓之时,严崢的阴瞳却捕捉到一丝异常。 那本该浑然一体的护身烟气,边缘竟现细微“溃散”之象。 『定魂香效力,衰减得比预想更快!』此念一起,他心头一寒。 他將这束珍贵线香紧紧叼在口中。 辛辣烟气一部分吸入肺中提振精神,更多则繚绕於头脸部位,形成防护。 看准那株在阴瞳视野中散发诱人微光的灵草方向,严崢一个猛子,毅然决然扎进冰冷江水! “噗通!” 入水剎那,刺骨冰寒如无数细针穿透肌肤,直刺骨髓。 纵有十五根定魂香形成的烟气护罩,无孔不入的阴寒之气仍令严崢浑身剧颤,血液几近冻结。 他口中定魂香乃以特殊手法秘制,混合纯阳药粉与尸骨粉。 其燃烧依凭香火愿力而非寻常空气,故能於水下短暂维持。 此刻香头正与阴气剧烈对抗,消耗极快,猩红光点以肉眼可见之速迅速黯淡。 更令严崢心惊的是,於阴瞳视角下,香燃生成的烟气在水中散逸之速远超预期。 仿佛江水本身变得更具“侵蚀性”,在主动消磨这层脆弱庇护。 这绝非往日忘川江之特性! 幸而,阴瞳於水下展现了关键作用。 常人在这充满阴煞漩涡的浑黄水域,恐寸步难行。 然於严崢眼中,视野虽昏暗扭曲,如隔晃动的毛玻璃,却足以辨明方向,避开那些阴煞漩涡。 但他所“见”水下世界,亦与原主记忆中大相逕庭。 那些原本相对稳定的阴煞气流,此刻异常狂躁混乱,毫无规律地四处窜动。 某些区域的阴气甚至浓稠至呈现近乎液体的黑紫色。 散发著令人心智动摇的墮落气息。 『阴阳失衡,煞气狂乱……此即『契』衰退,导致江底规则崩坏的前兆么?』 心念电转间,严崢如一条奋力前行的游鱼。 双臂划开沉重粘稠的江水,双腿奋力蹬踏。 直指那株越来越近的月华明目草。 水下压力自四方涌来,挤压其胸腔。 冰冷江水试图灌入其口鼻,他唯能紧抿唇齿,依靠定魂香菸气维持那口至关重要的阳气。 五丈……三丈……一丈……距离於艰难中缩短。 第6章 《莽牛劲》,王扒皮 严崢已经能清楚看到那株灵草的优雅形態。 弯月般的叶片上流淌著银色的光晕。 还有叶片边缘那些丝丝缕缕、非同寻常的金线! 希望就在眼前! 可就在他伸手快要碰到叶片的瞬间。 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一道比其他水猴更快的黑影,从侧前方的礁石阴影里猛衝出来! 它似乎没有被麻竿的尸体完全吸引。 或者说,它更加狡猾,一直潜伏在灵草旁边,等著猎物自己送上门。 这只水猴给严崢的感觉异常熟悉,那阴冷怨毒的气息,正是昨晚袭击他的那一只! 只见它破水而来,速度快得嚇人,幽暗的口器张开,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细密尖牙,直扑严崢的脖子! 严崢心头剧震,此刻他旧力用尽,新力未生,想要完全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他甚至仿佛闻到了那黑影带来的腥臭腐烂的气味。 生死关头,严崢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不但不退,反而借著前冲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將嘴里含著的那束定魂香,朝著扑来的水猴猛地喷吐出去! “噗——!” 一大团炽热的香火,正正轰在水猴的脸上! “吱——嘎——!” 一声悽厉的惨叫响起。 那水猴显然没料到严崢还有这一手。 定魂香对它们这种阴邪之物本就有驱赶和克制的作用。 加上这么近的距离被正面衝击,简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它前扑的势头隨之一顿,周身包裹的浓重黑气也溃散了不少,身体痛苦地扭曲翻滚起来。 严崢抓住这宝贵的间隙,左手疾探,一把抓住了那株“月华明目草”的根部! 入手冰凉滑腻,却能感到一股奇异的生机。 他用力一拔,连带著根部包裹的一小团淤泥,瞬间將灵草採下! 得手了! 但危机还远未结束。 那只被香灰灼伤的水猴虽然受了伤,凶性却被彻底激发,再次扑来。 而这里的剧烈动静,也惊动了不远处正在啃食麻竿残骸的其他水猴。 一道道黑影开始调转方向,朝著严崢蜂拥而来。 严崢想也不想,把到手的月华明目草往怀里一塞。 转身就用尽全力向岸边猛蹬! 他嘴里的定魂香只剩下短短一截,香火的烟气变得稀薄,周身的阴寒压力骤然加重。 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更要命的是,脚踝处的旧伤又传来了熟悉的阴冷刺痛。 仿佛有冰针在不断扎刺,严重拖累了他蹬水的动作。 “快!再快一点!” 他在心里疯狂吶喊,肺部火辣辣地疼。 身后,水流的扰动越来越剧烈,一道道充满恶意的黑影正在急速逼近。 最近的那只受伤水猴,几乎已经能碰到他的脚后跟! 千钧一髮之际,严崢猛地衝出了水面,扑倒在冰冷的江岸上。 他甚至来不及喘气,手脚並用地向前爬了几步,远离水边。 同时颤抖著手从怀里取出备用的三根引魂香,迅速点燃。 熟悉的辛辣烟气再次升起,形成了无形的屏障。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阳气渐盛,对水猴这类阴邪之物的压制更加明显。 严崢回头望去,只见浑浊的水面下,数道黑影在岸边徘徊不去,发出不甘的嘶鸣,但终究没敢越雷池半步。 严崢这才彻底瘫倒在鹅卵石滩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巴,贪婪地吞咽著空气。 身体深处传来阵阵虚脱感,四肢百骸酸软无力。 尤其是左脚踝处,那圈青黑色的淤痕传来钻心的阴冷刺痛。 刚才距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但幸好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怀里那株“月华明目草”正隔著湿透的衣服,散发出缕缕清凉的气息。 丝丝凉意渗入皮肤,稍稍驱散了一些彻骨的寒意。 这微弱的触感,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照亮了他几乎被冰冷和疲惫冻结的心神。 “成了……” 严崢在心里默念,激动和后怕像潮水般翻涌,让他攥住怀里灵草的手微微颤抖。 他强撑著站起身,挪动脚步,离那江水又远了一些。 背靠著一块大青石调息了好一会儿,严崢才抬眼望向麻竿消失的地方。 那里只剩下几缕尚未散尽的污浊阴气,以及江面上偶尔泛起的腥红泡沫。 这个想夺他机缘的傢伙,已经成了江中精怪的食物,彻底消失在这片吃人的水域里。 严崢心里没有怜悯,只有物伤其类的冰冷寒意,以及对力量更加深切的渴望。 在这种鬼地方,弱小就是原罪。 压下心绪,他望向不远处自己带来的竹篓和工具。 清理丙十七泊位的滋阴草和淤塞,是他今天的任务。 如果午时之前没能完成,孙管事的鞭子和剋扣的香火钱,同样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严崢挣扎著站起来,双腿一阵发软。 脚踝处被水鬼抓过的地方传来钻心的阴寒刺痛。 这是阴气侵入身体的徵兆,远比普通的皮肉伤更难缠。 他咬紧牙关,拄著那柄清理滋阴草用的长柄铁鉤,一步步挪到竹篓旁边。 接著,他先检查了剩下的定魂香。 先前在水下用掉了十五根,上岸后又点燃了三根用来护身。 现在只剩下三十根左右了。 这是严崢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每一根都异常珍贵。 望著那三柱正在缓缓燃烧、散发出辛辣烟气的定魂香,严崢只觉得心头在滴血。 但没办法,他现在状態极差,阴气缠身。 如果没有定魂香稳住魂魄、驱散阴寒,他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必须加快速度!”严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虚弱和不適。 他拿起长柄铁鉤,走到泊位的水边。 丙十七泊位附近的滋阴草,缠绕在礁石和废弃的缆桩上,散发著浓郁的阴煞气息。 这东西长得极快,一夜之间就能堵塞小型船只的航道。 普通的力役清理起来也很耗神,得费不少气血精力。 如果在平时状態好的时候,严崢也需要大半个上午才能干完。 但此刻,他只觉手中的铁鉤异常沉重。 每一次挥动,都牵扯著酸痛的筋骨和刺痛的脚踝。 在【阴瞳】的视野里,严崢能清晰看到那些滋阴草上附著的淡淡灰黑色阴气。 甚至能感觉到水下深处,有些东西被清理的动静吸引,正窥伺著他。 他不敢深入水中,只能靠著铁鉤费力地勾住一丛丛滋阴草,然后用力拉扯,把它们连根拔起或者用鉤刃割断。 湿滑沉重的滋阴草被拖上岸,带起腥臭的淤泥。 每清理完一片,他都得停下来喘口气,感受定魂香的烟气在周围流转,抵御著阴气的侵蚀。 汗水从额角滚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阵涩痛。 严崢用袖子擦擦脸,嘴唇渐渐泛出青紫色。 怀里的月华明目草不时传来一丝清凉,似乎能稍微缓解【阴瞳】使用过度带来的酸胀感。 但也仅此而已。 这灵草显然需要特定的方法汲取,才能发挥真正的效用。 时间在艰难的动作中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酆都城阳气最盛的时刻了。 江面徘徊的黑影终於不甘地退回了深处。 岸边的阴寒之气也减弱了不少。 严崢趁机加快了清理的速度。 虽然动作依旧迟缓,但好在少了那种被窥伺的毛骨悚然感。 他机械地重复著勾取、拉扯、切割的动作。 竹篓里堆积的滋阴草渐渐多了起来,泊位附近的水面也显得清爽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水下的淤塞——那些被阴煞之气浸润的烂泥杂物,更需要潜入水中清理。 以他现在的状態,再下水无异於自杀。 “只能先清理明面上的滋阴草,水下的淤塞……或许可以想办法矇混过去,或者找个理由拖延一下。”严崢在心里盘算著。 孙管事虽然严苛,但通常只让头目检查水面能看到的清理情况。 对於水下的淤塞,只要不是特別严重或者有意针对,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当他奋力把最后一丛硕大的滋阴草拖上岸时,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 他脚下踉蹌,差点摔倒。 赶紧用铁鉤撑住身体,大口喘著气。 定魂香已经烧完了两根,只剩下最后一柱还在散发著微弱的烟气。 怀里月华明目草传来的清凉感,也似乎变得若有若无。 他抬头看了看天,估计时辰已经快到午时了。 必须回去了。 严崢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把清理好的滋阴草胡乱塞进竹篓。 这东西晒乾后可以当作劣质燃料,或者作为某些邪异材料的辅料,帮里偶尔会回收。 虽然价值极低,但蚊子腿也是肉。 他背起沉重的竹篓,拄著铁鉤,一步一挪地朝著来路返回。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脚踝的刺痛让他走得极慢。 身体的虚脱感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肚子里传来的阵阵灼烧般的飢饿感。 『必须快点回去……错过了时辰,工食就没了。』 一道清晰的念头在严崢脑中浮现,驱动著他近乎麻木的双腿。 这“工食”,是漕帮给完成当天劳役的水鬼发放的食物。 能有效补充气血,抵御阴气。 虽然只是粗糙的“阴粮饼”和寡淡的“活血汤”。 但对於他们这些底层水鬼来说,却是维持性命、不至於很快被阴气侵蚀成行尸走肉的关键。 如果错过了发放时辰,要么饿著肚子硬扛,要么就得花费香火钱去买。 而那价格,足以让水鬼们肉痛不已。 思虑间,路上的碎石格外硌脚,每一步都在消耗他最后的气力。 来时有麻竿同行的路,此刻只剩下严崢一个人。 浓雾虽然散去了不少,但忘川江畔的荒凉死寂却更加凸显。 远处码头的喧囂隱约传来,反而更衬托出这里的阴森。 他紧紧捂住胸口,那里有他拼命得来的灵草。 这次冒险,虽然除掉了麻竿这个潜在威胁,得到了月华明目草。 但自身损耗巨大,阴气侵体的状况似乎更严重了。 “实力……必须儘快提升实力!” 严崢咬紧牙关,感受著怀里月华明目草的轮廓,意识再次沉入那幅残破的捲轴。 【状態:阴气侵体(35%)|漕运契束缚(生效中)】 阴气侵体的程度果然加深了。 严崢心头一凛。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如鱼得水】符印。 “十缕【水之精粹】……这株月华明目草,能提供多少?” 他强压下琢磨如何汲取灵草的念头。 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得回到相对隱蔽的住处,才能尝试。 艰难地跋涉了將近半个时辰,引魂渡那熟悉的杂乱景象才重新出现在眼前。 力役们已经陆续收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换著今天的收穫,或者抱怨活计的辛苦。 严崢低著头,儘量不引人注意,朝著核销任务的棚屋走去。 棚屋前,今天派活的那个力役头目正翘著脚坐在一张破旧木桌后面。 这人名叫王扒皮,人如其名,盘剥力役的手段十分狠辣。 他长著一对三角眼,眼白浑浊,泛著黄翳。 一个红得发亮的酒糟鼻尤为显眼,好像永远带著几分醉醺醺的戾气。 腰间掛著代表“力役头目”的铁牌,修为大概在锻体二重“肉”境的巔峰。 身旁还站著两个跟班,眼神倨傲地扫视著前来交还任务的力役。 轮到严崢时,他把背上的竹篓放下,又把那块“丙十七”的木牌递了上去。 王扒皮手里漫不经心地玩著几枚香火钱,瞥了一眼竹篓里湿漉漉的滋阴草,又抬眼看了看严崢。 严崢此刻状態极差,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湿透,走路微微跛著,任谁都能看出他元气大伤。 王扒皮眉梢一挑,那双三角眼像鉤子一样把严崢从头到脚颳了一遍。 他冷冷开口:“活干得埋汰,香火钱就別指望乾净!水面上的草你是清了,水底下淤的泥呢?” 严崢垂下眼睛,声音沙哑虚弱:“回头目……小的今天实在没力气了,水下是一点气力都没有了,全靠定魂香硬撑著。” 王扒皮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话锋突然一转,像审贼一样问道:“麻竿呢?今早是他自己凑过来,非要换到丙十七上工,说是给你『搭把手』。” 目光紧紧锁住严崢,红彤彤的酒糟鼻抽动了一下, “哼,那蠢货,仗著练了几天《莽牛劲》,皮糙肉厚点,就真以为江里是他家炕头了?怎么,他没跟你一块回来?” 第7章 伙夫一贪,伙食必瘫 严崢心头一紧,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小的……小的刚到泊位,就觉得阴气比往常重,水鬼也多。小的只顾著清理岸边的滋阴草,没敢深潜……后来,后来好像听见乱葬礁那边有动静,但雾大,没看清楚……” 他说的都是实话,只是隱去了最关键的部分。 王扒皮身体微微前倾,三角眼盯著严崢,红鼻子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玩味地说: “哦?没看清?那我告诉你,麻竿的那份『工食』,到现在还扔在灶上,没人领!晌午的钟点早他妈过了!” 他盯著严崢缩紧的瞳孔,嘴角缓缓扯开一抹森然笑意,不疾不徐地吐出字句: “小子,在咱们漕帮,这就叫——『除名』。” “人没回来,没领工钱,就是死在外头了。” “按帮里的老规矩,力役死在外面,他那点破烂家当,帮里是懒得管的。” “所以早年帮主就在『漕运契』里,立下了一条『同工遗泽』的章程。” “谁跟他最后一趟一起出工,谁就有资格收了他的东西,算是替帮里祛除晦气,也给你们这些挣扎求活的人,留一点甜头。” 王扒皮说得理直气壮,可那双三角眼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一来,让你们心里有个念想,免得个个都觉得活不下去,耽误了帮里的『漕运大计』。 二来,这酆都鬼城,最不缺的就是你们这样的耗材,死了一个,自然有新人补上,明白了吗?” 他越说越快,眼缝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又补充道:“哼,也就是现在…… 『上头』查得紧,对各处损耗数目盯得死。 要是放在以前,哪用这么麻烦,直接报个『阴煞蚀体,尸骨无存』就完事了! 现在倒好,连个小力役的『除名』,都得走个过场,真他娘的憋屈!” 这话听著像是抱怨,却让严崢心里一动。 『上头查得紧』? 难道是因为“漕运契”出了变故,导致损耗异常,引来了帮派高层的注意和干涉? 心念电转间,严崢脸上却只是木然地点头,像个被嚇破胆的少年。 “麻竿是跟你一起出的工,他现在既然『除名』了。” 王扒皮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字一顿地说, “他那点微薄家当,按规矩,该由你来处理。” 他故意停住,欣赏著严崢脸上交织的震惊和恐惧,才慢悠悠地接著说: “规矩是规矩,只是你这身子骨……能不能守得住这份『遗泽』,就看你的造化了。 毕竟,眼红的人,可不少。不过嘛……” 王扒皮的目光再次扫过严崢虚弱不堪的身体,没说完的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这时,严崢怀里的漕帮身份木牌传来一丝微弱的灼热。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扫过。 王扒皮腰间那块代表头目的铁牌,也同时闪过一道暗光。 【阴瞳】悄然运转下,严崢仿佛看见一道暗红丝线,从王扒皮的铁牌蔓延出来,在自己身上一触即收。 『这是在確认“同工遗泽”的规则?这“漕运契”竟然连这种底层杂事的规矩,都需要如此刻板地运转了吗?』 思索间,严崢立刻明白了王扒皮的歹毒算计。 这老鬼不但默许了麻竿之前的举动。 现在更是借帮规,把他推到风口浪尖,成为眾矢之的,自己则等著最后收割! 他慌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寒意,身体微微发抖,带著哭腔说: “回…回头目,小的…小的只想保住性命,哪敢贪图这些东西,那都是催命符啊! 头目您…您德高望重,能不能……” 严崢故意表现得懦弱无比,说话语无伦次。 “规矩就是规矩!” 王扒皮不耐烦地打断,隱隱带著怒气,“『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同工遗泽』,是你的就是你的,推脱不得! 这玩意儿现在刻板得很,想绕开都难!” 他后半句近乎嘟囔,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对“契”的忌惮和不满。 虽然嘴上这么说,王扒皮脸上却掠过一抹贪婪,隨即被算计取代。 他瞥了眼棚屋外围观的那些水鬼。 如果此刻当眾接下,无异於坐实了抢夺手下遗泽的恶名。 为了麻竿那点破烂,不值当。 况且,让严崢这个將死之人暂时保管,成为眾矢之的。 等风头过去,没人注意时,他再捏死这只螻蚁,把东西拿回来,才是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这破“契”,真是越来越不灵光了,连这种小事都要多费口舌。』 王扒皮心里暗骂,脸上冷哼一声,满脸嫌恶,再次打断严崢。 “哼,没用的东西。” 不知是在骂已经死掉的麻竿,骂眼前的严崢,还是在骂这让他必须多费口舌的“规矩”。 接著,他提起笔在名册上胡乱一划,“瞧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干不了精细活儿。” “滋阴草算你清了三成,水下淤塞没动,扣七成。今天香火钱,三十文!拿了快滚,別死在这儿碍眼!” 说完,他数出三十枚铜钱,像打发乞丐一样,隨手扔在桌边的泥水里。 严崢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在泥水里的铜钱上。 黄褐色的钱身沾著污浊的水渍,边缘磨损得厉害,甚至能看见底下暗沉的铜胚。 三十文。 只够买三根定魂香。 但对阴气侵体的严崢来说,每一文钱,此刻都重若千钧。 喉咙涌起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爭辩,更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只是吃力地弯下腰。 手指轻轻颤抖,一枚一枚,把那些浸在泥水中的铜钱捡起来。 铜钱碰到皮肤,传来湿腻阴冷的感觉。 他小心地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污,才珍重地放进怀里那个乾瘪的钱袋。 王扒皮和那两个跟班嗤笑著,看他这副窝囊样,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严崢置若罔闻,却在心中那本无形的小册上,记下一笔。 『王扒皮,剋扣香火,借契规害命,合该取死。』 收好铜钱,他默默背起那只盛放滋阴草的竹篓,拄著铁鉤。 转身,一步一顿,蹣跚离去。 每一步,脚踝处都传来钻心的阴冷刺痛,牵动全身酸软的筋骨。 他走得很慢,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离开棚屋,严崢没有立刻回水鬼房。 他强提一口气,转向旁边的工食发放处。 强烈的飢饿感和魂魄深处的阴寒几乎要將他吞噬。 棚口处,负责发放的伙夫已经在收拾东西,桶里几乎见底。 见严崢这副狼狈模样,那伙夫骂骂咧咧地舀出小半块黑硬的阴粮饼。 又打了小半碗色泽暗红的活血汤,没好气地递过来。 “核验个工耗磨蹭到这时候!就剩这点底子了,爱吃不吃!” 显而易见,麻竿那份完整工食,早就被这人私吞了。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王扒皮是明目张胆剋扣工钱的阎王。 这伙夫就是卡住你命脉,连口粮都要刮层油水的小鬼。 『伙夫一贪,伙食必瘫,』 严崢默默接过,心里冰冷。 指尖碰到那尚有余温的饼子时,一股微弱热流顺著手指示延,让他精神稍稍一振。 他立刻狼吞虎咽地把粗糲割喉的饼子塞进嘴里,又仰头灌下那辛辣苦涩的汤水。 一股明显的热意在冰冷的胃袋里化开,融入气血,冲刷著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 脚踝处那阴冷刺骨的痛楚,似乎也因此减弱了一丝。 【状態:阴气侵体(33%)】 严崢瞥过眼底的捲轴,状態暂时稳定,代价却是肚子里只吃了半饱。 『果然,这蕴含“灶火气”的工食是续命的关键……被人剋扣,就像慢性剐肉。』 他心中寒意更盛。 这顿饭下肚,才觉得重新夺回了对身体的一丝掌控。 听说这东西如果用香火钱买,一份完整工食,少说也要五十文。 而且功效远胜这种残羹冷炙。 想到这儿,他抬眼飞快地扫过那个翘著腿剔牙的伙夫。 这傢伙也是个力役,不过运气好点,巴结上了管后勤的小头目,得了这份看似轻鬆的“美差”。 不用下水搏命,不必风吹雨淋。 虽然捞不著什么大油水,但剋扣下的残羹剩饭。 以及偶尔贪墨的“无名工食”,已经足够让他比大多数水鬼活得滋润。 甚至能攒下点香火钱,谋求那渺茫的一线將来。 『王扒皮是力役头目,手握核验大权,剋扣的是卖命钱。』 『巡江手算是“技术职司”兼打手,地位稍高,负责巡查江面、应对明面风险,剥削我们更间接,但他们自己也可能受“契”里不同条款的约束;』 『而这伙夫……』 严崢望著对方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那张状若鼠辈的面容, 『就是卡在水鬼喉咙里的那只爪子,用我们嘴里省下的活命资粮,养肥自己。』 三种人。 三种不同的压迫方式,却都在这因“漕运契”而存在的漕帮底层,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网住了严崢,让他越来越渴望挣脱这水鬼的宿命。 『可是,怎么才能破开这张和“契”紧密勾连的罗网呢?』 他不禁思索。 『要么像王扒皮那样攀附权贵,利用“契”的规则,心黑手狠;』 『要么像巡江手那样身负些许本事,能在“契”的框架下找到相对安稳的位置;』 『要么,就得像这伙夫,挤进某个看似低微却受“契”影响较小、稍微安稳的角落,一点点偷取生机……』 心念转动间,一个想法悄然浮现。 『如果……如果我也想从水鬼转为伙夫呢?』 『这办法似乎比成为巡江手容易些,毕竟不需要多强的武力。』 『但需要什么?打点关係的香火钱?』 『討好某位管事的门路?还是……顶替现在这个伙夫的机会?』 严崢把这个伙夫的形貌死死记在心里,连同那副贪鄙的姿態。 同时,在那无形的小册上,在“王扒皮”之后,刻下了第二个代號——“油鼠”。 他知道,现在考虑这些还为时过早。 但復仇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稍稍恢復了一丝气力,严崢不敢耽搁。 他背著竹篓,转身走向码头集市边缘,那片被头目们牢牢把控的回收区域。 这里看似摊位林立,实则涇渭分明。 对於滋阴草、阴魂泥这类“水鬼”產出的低阶阴属材料,只有最里面那家悬掛“王”字木牌的摊位敢收。 没错,这也是王扒皮的產业。 其他摊位要是敢越界,轻则摊子被掀、人被赶走,重则腿断骨折,暗地里被扔进忘川江。 这不光是王扒皮的霸道。 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契”默许了这种基於势力范围的划分,让挑战者受到无形压制。 严崢拖著残躯,走向那处摊位。 摊主是个身穿厚重油布袍的矮胖男子,脸上蒙著粗布,只露出一双精光闪动的眼睛。 这身形乍看竟和王扒皮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眼神更加浑浊,有种常年和阴秽东西打交道浸染出的麻木。 这人好像是王扒皮的一个远房表亲,靠这层关係才揽下这门“独门生意”。 专门压榨力役们最后一丝油水。 『王扒皮吃肉,他这个表弟,就专门啃骨吸髓。』 严崢心冷如冰。 他清楚地记得,原主以前偶尔採到品相好点的滋阴草,送到这里,也永远被挑三拣四,压到最低价。 这不光是剋扣,更像一种仪式。 一遍遍提醒著像严崢这样的水鬼。 你们的劳作,你们的收穫,乃至你们这“人”本身。 在这里都被明码標价,而且价格低廉至此。 果然,那矮胖男子瞥了眼严崢篓里的滋阴草。 他的眼神不像王扒皮那样充满戏謔,反而是近乎麻木的审视。 仿佛看的不是草药,而是一堆待估价的尸块。 或许在他眼里,水鬼和这些阴湿草药本来就没区別。 “叶脉发灰,根须萎软,阴气十不存三。” 他用一柄长铁钳拨弄著草叶,语气平淡无波, “晒乾后,杂质太多,药性大减。这些,最多两文。” 他的態度不是刻意折辱,而是一种基於“品相”、且不容置疑的定价之权。 在这里,他的话就是准则。 爭辩? 愤懣? 只会招来更恶劣的对待,甚至失去这最后两文钱。 严崢明白这个道理,默默点头。 他只觉得自己不是在卖东西,反而像是在接受施捨。 或者说,在缴纳一种被“契”所认可的贡品。 矮胖男子不再看他,像处理秽物一样,用铁钳把滋阴草拨进一个散发霉腐气的大筐里。 然后从柜檯下摸出两枚布满污垢的铜钱,隨意丟在檯面上。 严崢默默捡起,把这两文钱和之前的收入放在一起。 当他背著空篓转身离开时,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背上。 不是嘲弄,而是像在掂量一件残器还剩下多少价值。 计算著下次,还能从这具“耗材”身上,依照那僵化的规则,再榨出多少油水。 心念转动间,严崢在那无形的小册上,在“油鼠”名字旁边,添了一个新代號——“估尸”。 这个名字,既指他的营生,更指他看待水鬼的態度。 离开摊位,背著空篓,严崢觉得身子稍微轻了些。 但肉身的虚脱感却更加鲜明。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第8章 默契取遗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又在天边聚拢。 昼时將尽。 得赶紧回水鬼房。 他加快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水鬼房那个大院时,里面的喧闹比早上更厉害了。 做完早活的力役们聚成几堆,交头接耳,议论著今天的见闻。 话里话外,少不了“江里越来越邪门”、“定魂香用得太快”这样的抱怨。 空气里瀰漫著汗臭和河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严崢的出现,引来了好几道目光。 没办法,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嚇人。 脸像淹死鬼,走路微跛,浑身湿透。 几个不熟的水鬼投来探究的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看严崢那样子……该不是在江里撞邪了吧?” “丙十七那片,靠近乱葬礁,本来阴气就重……” “麻竿呢?早上不是听说他跟严崢一起去的?” “没见回来……怕是凶多吉少。这『耗材』折得是越来越快了……” 严崢像没听见这些议论,径直走向自己住的大通铺。 他现在急需找个安静地方,参悟怎么吸收那株灵草,还得想办法拿到麻竿留下的东西。 心里飞快盘算著,他眼神微微一动。 通铺里光线昏暗,大多数铺位还空著,主人还没回来。 严崢走到自己靠墙的铺位,慢慢坐下。 背靠著冰冷潮湿的墙壁,他点燃一根定魂香。 青烟裊裊升起,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但身体深处的虚脱感,却没有减轻半分。 他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那幅残破的捲轴。 【状態:阴气侵体(33%)|漕运契束缚(生效中)】 【业位:酆都水鬼(lv 0)】 【天赋符印(待点亮):如鱼得水(白)-需10缕『水之精粹』】 【阴瞳(被动/初醒)】 【功法:《莽牛劲》(残)】 “阴气已经侵入三成多了……必须儘快点亮【如鱼得水】,提高水下行动力和抗寒能力,不然下次出工就是死路一条。” 严崢心里的紧迫感越来越强。 目光落在怀里那株月华明目草上。 即使隔著衣服,也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清冽气息。 “《百工录》里记载,月华明目草蕴含纯净的太阴精华,对阴属性的眼瞳有奇效,万金难求。它蕴含的『太阴精华』,本质上应该是极高品质的『水之精粹』。” 严崢暗自思忖。 “按照捲轴显示,点亮白色符印需要十缕【水之精粹】。这株草的品质远超寻常,就算只吸收一部分,也肯定够了,说不定还有多余。” 可是,他不知道具体的吸收方法,也不敢在这里进行。 通铺人多眼杂,吸收灵草万一引起什么异常动静,被人发现,怀璧其罪,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得先找个更隱蔽的地方……” 严崢心里急转。 “还得想办法拿到麻竿留下的东西……他是锻体二重『肉』境,一定有完整的《莽牛劲》功法!这是突破现在『皮』境的关键!必须弄到手!” 原主的记忆浮现出来。 漕帮只给底层水鬼发放《莽牛劲》的前三层口诀,只能勉强维持皮境。 想突破到肉境,要么立功受赏得到后续功法,要么就得自己想办法用香火钱兑换。 所以,如果能拿到麻竿的《莽牛劲》,至少能省下五百文香火钱。 想到这里,严崢睁开眼睛,望向对面麻竿的铺位。 那床打满补丁、但比別人的都厚实些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一只上了锁的小木箱。 严崢注意到,已经有好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麻竿的铺位。 跟那王扒皮存了一样心思的人不少,都在等著確认麻竿死了,好瓜分他那点微薄“遗產”。 那木箱虽然粗糙,但上了锁,强行砸开动静太大,容易惹麻烦。 “不能硬来,得想办法拿到钥匙,或者……让东西『合情合理』地落到我手里。” 严崢心念急转。 就在这时,通铺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高大的身影昂首走进来,这人身材魁梧,气息明显比別的水鬼雄厚一截。 正是李九! 他不是普通水鬼,是这通铺里少数几个修为达到锻体二重“肉”境巔峰的人之一。 李九进来,习惯性地扫视一圈,目光在严崢身上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惊讶。 隨后看到麻竿空著的铺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阿崢,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麻竿那傢伙……真折在江里了?” 李九走到严崢旁边,声音洪亮,毫不避讳。 严崢抬头,露出一副惊魂未定又虚弱不堪的样子,嗓音沙哑:“九哥……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故意停顿,吸引周围注意,才接著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竖著耳朵的人听清: “丙十七那片……水猴子多得邪乎,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麻竿哥他……说看见乱葬礁那边影影绰绰,好像有『硬货』,想靠过去捞一把……” 严崢说到这儿,脸上露出恐惧, “我劝他雾大危险,他不听……结果刚一靠近,就被好几只水猴子缠住,拖、拖到深处去了……我离得远,想救都来不及,自己也被追赶,拼了命才逃出来……” 李九听了,浓眉紧锁,啐了一口:“晦气!麻竿这廝,真是要钱不要命!丙十七也敢往里钻!乱葬礁那是我们能去的地方吗?” 他这话看似在骂麻竿,其实也是说给周围人听,无形中坐实了严崢的说法。 接著,他拍了拍严崢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严崢一阵咳嗽:“你能捡回条命就算万幸了。看你这样子,阴气入体不轻,好好休养。” 这时,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阴阳怪气地插嘴:“九哥,麻竿这一去,他那铺位……嘿嘿,是不是该清一清了?总不能一直空著占地方吧?” 这话立刻引来几道贪婪的目光附和。 李九眼睛一瞪,锻体二重巔峰的气血微微鼓盪,一股压迫感散开:“怎么清?谁去清?麻竿尸骨未寒,你们就急著分他的东西?还有没有点规矩!” 瘦猴被他气势嚇住,缩了缩脖子,嘟囔道:“规矩……不是……东西放著也是浪费……” 李九冷哼一声,声音传遍通铺:“就算要清,也该是帮里执事来,或者……按『同工遗泽』的规矩,由一起出工的人料理后事!东西怎么处理,自然由料理的人决定!” 他的目光转向严崢,故意提高声音:“严小子,麻竿是跟你一起去的,他既然死了,你沾了这晦气。他的遗物理应由你处理,去去霉运。当然,你要是怕,东西我来接手也行,省得你再沾晦气!” 这话一出,那几个心怀鬼胎的水鬼顿时眼睛一亮。 李九亲自接手,意味著他们或许能分到点好处,总比被严崢这个半死的人独吞好。 严崢心里明白,李九这是在眾人面前把“处置权”明確揽过去,正合他意。 他赶忙装出惶恐感激的样子:“谢……谢谢九哥体谅!我、我实在怕这些东西沾了不乾净……九哥您阳气旺,能不能……请您帮我把他的铺盖卷和木箱搬出去处理掉?我、我要是缓过来了,一定重谢!” 他再次暗示会报答。 李九瞥了严崢一眼,颇为满意,点点头:“行了,看你小子嚇成这样,哥哥我就帮你这一回。” 对他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 既能维持通铺秩序,防止出事,又能名正言顺地拿走麻竿那点微薄遗產,还让严崢欠个人情。 说完,李九大步走向麻竿的铺位。 瘦猴和其他几个人虽然眼红,但在李九的威势下,只能眼睁睁看著,甚至有人討好地说:“九哥辛苦了。” 严崢心弦绷紧,紧紧盯著李九的动作。 他的目標,是那床看起来比別人厚实的被褥! 根据他以往的观察,麻竿好像有把重要东西缝在被褥夹层里的习惯。 那个上锁的木箱恐怕只是障眼法。 只见李九先当眾单手提起那个木箱,掂量了两下,嘟囔道:“这破箱子还挺沉。” 严崢眉头微皱。 接著,李九看向那捲被褥,又瞥了一眼虚弱不堪的严崢,隨口说:“这铺盖卷你自己抱著,行不行?也让你沾沾手,好好去去晦气。” 这正合严崢的心意! 他赶紧上前,装出既嫌弃又不得已的样子,抱起那捲被褥。 在抱起的瞬间,他手臂刻意用力,【阴瞳】的感知和指尖触感同时发动,被褥尾端某处的填充物果然明显硬韧,和棉絮的柔软完全不同。 东西果然在里面! “走,院里说话。”李九招呼一声,提著箱子走在前面。 严崢抱著被褥跟在后面,两人来到院里堆放杂物的角落。 严崢连忙跟上,在眾目睽睽之下,两人走到院里堆放杂物的角落。 李九把木箱扔在地上,看向严崢:“就在这儿?” 严崢点头,也把被褥放下。 李九的注意力完全被木箱吸引了。 他捏住锁头,肌肉一绷。 “咔噠!” 锁头应声而断。 他掀开箱盖,当著严崢和几个跟出来看热闹的水鬼的面,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地上。 几件旧衣服,一小包散钱(大概七八十文),半块阴粮饼,还有小半瓶劣质活血散。 “呸,果然没什么油水。” 李九失望地啐了一口,把那包散钱和活血散拿出来,毫不客气地揣进自己怀里, “这些就算我的辛苦钱了,有意见吗?” 他的举动,大家都看在眼里。严崢也心知肚明。 “九哥这是按规矩办事,也是在帮我『平帐』。他当眾拿走最显眼的钱財,就等於告诉所有人,麻竿的遗產已经归他手了。剩下的破烂,自然没人再惦记。” “要不然,凭我这个病弱的身子,怎么可能安然接手麻竿的全部遗物?恐怕连这床被褥都保不住,早晚被人偷走。” “他用一点小钱,买了个『名正言顺』,替我挡掉了所有后续麻烦。这才是底层生存的智慧,过命的交情,往往就体现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上。” “应该的,应该的。”想到这儿,严崢忙说,心里却鬆了一口气。 李九的注意力完全被箱子里看得见的钱財吸引,根本没有检查被褥的意思。 隨后,他咬了口阴粮饼,指了指剩下的旧衣服和被褥,对严崢说:“这些破烂和晦气的铺盖,你自己处理乾净。扔了还是留著,隨你便,我回去帮你看著,没人敢再打主意。” 这话是说给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听的,表明剩下的东西他李九已经看不上眼了,归严崢处理,但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了。 “多谢九哥。”严崢再次道谢,姿態谦卑。 李九微微点头,就转身带著看热闹的几个人回通铺去了。 等李九他们走远,院里暂时没人了。 严崢果断蹲下身,假装整理地上那捲准备扔掉的被褥。 他的手指像鉤子一样,刺进之前感觉到硬物所在的被褥线脚处。 “嗤!” 一声微弱轻响,线脚断了。 他迅速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油布包著的硬物,大概书本大小。 另外还有一个更小的硬皮袋子! 电光火石之间,这两样东西已经被他抽出来,塞进了怀里! 动作流畅得像只是在嫌弃地拍打被褥上的灰尘。 与此同时,严崢只觉得心跳得像打鼓。怀里的东西隔著单薄的衣服,传来沉甸甸的手感。 他不敢马上查看。 把撕开的地方用旁边杂物堆里的破麻片稍微遮掩了一下之后,他就把所有东西一股脑扔进了杂物堆深处。 那里气味难闻,堆满了碎砖烂瓦和腐烂杂物。 做完这一切,他只觉得全身力气又耗去了一大半。 隨后,严崢慢慢地挪回通铺。 通铺里,眾人见严崢空著手回来,又想起刚才李九揣进怀里的钱財和药瓶,大多露出瞭然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显然都以为麻竿的遗產已经被李九拿走了大头,剩下的破烂被严崢这个倒霉蛋扔掉去晦气了。 再没人关注严崢,更没人想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藏在严崢怀里。 李九正靠著墙半闭著眼,见严崢回来,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严崢低声说了句:“劳九哥费心了。”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铺位,重新靠墙坐下。 通铺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喧譁声、埋怨声、窃窃私语声混成一片,浑浊的气息又浓重了几分。 他闭目凝神,呼吸放缓,儘可能吸收著定魂香的余韵。同时集中精神,全力压制怀里那东西传来的悸动。 天色彻底黑透,最后一点灰白也被夜色吞没。 水鬼房院里的几盏油灯依次亮起。 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摇曳不定,不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照得幢幢黑影扭曲晃动,如同百鬼夜行。 “熄灯——禁声——” 外面传来巡夜人沙哑的吆喝。 伴著一声沉闷的铜锣响,通铺里的嘈杂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零星压抑的咳嗽。 黑暗如潮水般涌进来。 严崢能感觉到隔壁李九翻身的动静,更远处还有若有若无的窥探感。 麻竿的铺位虽然空了,但投向那里的目光並没有完全消失。 他像石雕一样静静等待,连呼吸都收敛到最缓。 怀里的油布包裹和硬皮袋子像两块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寧。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更深了。 通铺里万籟俱寂,鼾声渐渐响起。 等到確认大多数人都睡熟了,严崢才小心翼翼地微微动了动身子。 他侧身面向墙壁,用身体挡住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 双手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探进了怀中。 第9章 幽渊潜影(青)! 首先摸到的是那个硬皮袋子。 不大。 入手粗糙,带著细微的砂砾感。 严崢手指动了动,轻轻捏了捏,袋子里传来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不是香火钱碰撞的声音。 倒像是……某种晶石在轻轻摩擦? 严崢心里一动,却没有急著打开。 他转而拿起那个油布包裹。 书本大小,裹得很严实,摸上去硬邦邦的。 指尖找到油布边缘,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繫著的细绳。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油布一层层展开。 终於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本页面泛黄、边角捲起的线装薄册。 封面上,墨跡拙劣,歪歪扭扭地写著三个大字——《莽牛劲》。 严崢心头猛地一跳,血液上涌,几乎要撞破胸膛。 是它! 他强压住立刻翻阅的衝动,手指在册页上慢慢抚过,感受著纸张粗糙的纹理。 油布里,除了这本册子,再没有別的东西。 他仔细地把油布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现在,他手里只剩下这本关乎未来的功法。 黑暗中,他使劲睁大眼睛,想看清书上的字。 但光线实在太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怎么办?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著急的时候,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清凉。 感觉只是一瞬间,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是【阴瞳】? 他凝神静气,把意念集中在双眼。 开始时没什么变化,等到心神渐渐凝聚。 眼前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似乎……淡了一点? 並不是有了光。 而是那像墨一样浓郁的阴气仿佛被水润开了,周围东西的轮廓。 尤其是手中书册的样子,清楚了不少。 册页上原本模糊的字跡,现在居然能勉强认出来了! 【阴瞳】居然有夜视的能力! 虽然效果很弱,而且维持这种状態让他眼睛发乾,精神消耗很大。 却已经解决了眼前的难题! 他心中一阵狂喜,不敢耽搁。 立刻借著这微弱的视野,翻开了《莽牛劲》的第一页。 “……莽牛之力,发於筋膜,行於气血,凝於皮肉……” 开篇是总纲,讲的是锻体境界的划分和《莽牛劲》的根本理念。 和原主记忆里残存的前三层口诀对照,严崢很快断定,这確实是全本! 包含了从“皮”境到“肉”境,总共六层的完整修炼方法! 他快速瀏览著,寻找自己急需的。 也是踏入“肉”境的关键。 找到了! “皮如鼓,肉如絮,气血冲刷,涤盪杂质……” 他屏住呼吸,一字一句,默默记在心里,努力理解。 第四层口诀主要是引导气血深入淬炼肌肉。 让肌肉更紧密,韧性增强,力气隨之暴涨。 同时,对阴寒之气的抵抗也会明显提升。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如饥似渴地继续往下看,把后面三层的口诀也强行记下。 直到感觉眼睛酸疼难忍,精神一阵阵空虚,才不得不停下【阴瞳】。 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但已经够了。 完整的《莽牛劲》前六层功法,已经深深印在脑海里。 他背靠阴湿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功法到手了,下一步就是资源。 他再次伸手入怀,摸向那个硬皮袋子。 这次,他轻轻解开了袋口的繫绳。 手指探进去,碰到几块有稜有角、摸上去冰凉的硬物,大概指甲盖大小。 拈起一块,约莫有四五钱重,凑到眼前。 即使没有【阴瞳】辅助,在这极暗的光线下。 那东西也隱隱散发著一层非常微弱的淡蓝萤光。 这是……阴灵石? 原主的记忆碎片浮现出来。 阴灵石,產自忘川江底的极阴脉矿,或者某些阴气匯聚的地方,里面蕴含著精纯的阴气。 是酆都鬼城地界的硬通货之一,也是修炼某些阴属性功法的辅助资源。 它的价值,远不是香火钱能比的。 这一小块,恐怕值几百文,甚至更多! 麻竿一个底层水鬼,哪来的这东西? 而且不止一块? 严崢仔细探查,袋子里这样的阴灵石,居然有四五块之多! 略一思索,严崢心里明白了。 麻竿这傢伙,平时肯定没少仗势欺压其他力役、剋扣盘剥。 甚至可能是在別处干了见不得光的事,才积攒下这几块阴灵石。 这无疑是一笔横財,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对可能身怀“巨款”的自己紧追不捨。 无非是想抢別人的財富,充实自己的口袋。 想到麻竿今天的异常举动和最终下场……严崢心里升起一丝明悟。 “贪心太重,反而送了性命……这倒像是你的报应。” 严崢默默收好阴灵石,心里並没有多少喜悦,反而多了几分警惕。 “福兮祸所伏……” 这东西是宝贝,也是催命符。 一旦泄露出去,王扒皮那种人肯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过来。 现在,功法拿到了,意外之財也得了。 但最紧迫的,是吸收那株月华明目草。 进而点亮【如鱼得水】天赋,缓解阴气侵体的危险。 可是深夜外出等於自寻死路。 外面游荡的鬼魅邪祟,绝不是现在的他能对付的。 通铺里虽然有定魂香庇护,相对安全。 但人多眼杂,吸收灵草肯定会有气息波动。 他陷入了两难。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那本《莽牛劲》册子,心里忽然一动。 或许……不用出去? 他再次凝神,催动【阴瞳】,看向怀里那株用破布包著的月华明目草。 在【阴瞳】的视野里。 天地蒙著一层灰黑色的雾气,那是瀰漫的阴气。 而当他“看”向那株灵草时,景象完全不同。 油布不能完全隔绝它的光华,丝丝缕缕的银白光晕透布而出。 如同月光在流淌,在阴气繚绕中显得格外醒神。 这波动果然不小! 如果不是有油布包裹,恐怕早就引来別人的注意了。 更神奇的事情接踵而至。 在银白光晕的內部,隱约可以看到几缕细微的淡金色丝线。 它们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跡,在草叶的脉络间缓缓流动。 “这是……太阴菁华的本源脉络?” 严崢福至心灵。 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一个关键的法门。 这个方法《百工录》上没有记载,却能安全地吸收这株灵草的精华! 普通人得到这种草,可能只能整个吞下去,效果大减而且隱患不小。 但他有【阴瞳】,可以直接看到本源脉络! 他强压住激动,仔细记忆淡金色丝线的流动路径。 路径並不复杂,但內含一种独特的韵律。 仿佛对应著某种天然的“呼吸”。 他尝试模仿。 伸出右手的食指,精神意念凝聚。 小心翼翼地引导体內仅存的微弱气血,按照丝线的轨跡,在指尖缓缓游走。 开始时失败了好几次,气血难以精细控制,轨跡也时常中断。 但他没有放弃,【阴瞳】紧紧锁定草叶內游动的金丝。 反覆观察,尝试模仿。 终於在第十几次尝试的时候,指尖那缕气血勉强完成了一个周天循环。 嗡! 循环完成的剎那。 他指尖仿佛產生了一股奇异的导引力量,並没有直接吸入自己身体。 而是和识海里的古卷建立了联繫。 有效! 他不敢怠慢,维持指尖气血循环的轨跡,轻轻把手指点在灵草上。 霎时间。 一缕太阴菁华顺著指尖的劳宫穴,被导引力量牵动,化成一道银色细流,直接匯入了古卷之中! 这股气息进入古卷,古卷微微一震。 接著,太阴菁华在卷中自动分成两股。 一股比较充沛,如同甘泉,通过古卷与严崢本源的连接,反哺出来,流向他的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滯涩刺痛的经脉被温柔地抚平。 脚踝处那顽固的阴寒直接被涤盪,不断消融。 另一股则纤细很多,却更加灵动。 同样经过古卷提纯后,向上匯入他的双眼。 眼中那股清凉感再次出现。 而且变得更明显、更持久。 【阴瞳】的运转似乎也顺畅了一些。 【状態:阴气侵体(33%)…(32%)…(31%)…】 状態栏的数字开始稳步下降! 与此同时,古卷浮现,代表【如鱼得水】的白色符印下方。 开始有字跡浮现,像流水一样起伏。 【太阴菁华入脉,其势沛然,远胜水精。周天运转,炼化如仪。】 【1缕『太阴菁华』→ 10缕『水之精粹』(当量)】 【符印『如鱼得水』凝聚中:水之精粹 3/10… 5/10… 7/10…】 通过古卷汲取转化的太阴菁华,效率远超想像! 严崢心里明白,这个方法不仅安全。 更藉助了古卷的神异,去掉了杂质,使能量更加温顺可控。 然而,就在他全心引导灵草精华匯入古卷的时候,变故突然发生。 也许是汲取灵草精华引动的能量波动。 也许是【阴瞳】观测能量轨跡时不自觉地运转。 他周围的阴气环境,似乎產生了细微的扰动。 放在怀里的那几块阴灵石,在这一刻,竟然也透过布袋,散发出淡蓝的光晕。 和月华明目草的银白光晕隱隱呼应,似乎也被古卷的汲取力量所引动。 【阴瞳】传来一阵轻微的胀痛。 视野中灰黑色的雾气似乎浓了一丝。 不好! 严崢心里一紧,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同时导引灵草精华和身处阴气环境。 旁边还有阴灵石,似乎对【阴瞳】造成了某种负担。 可能通过古卷的汲取,引动了周围更广泛的阴气! 他当机立断,立刻通过意念控制,让古卷放慢汲取速度。 並专注於灵草的能量,暂时隔绝对周围阴气和阴灵石的感应。 同时尽力收敛自身的【阴瞳】力量。 把感知主要集中在灵草能量的流向和古卷的交互上。 幸好,这波动非常微弱。 加上定魂香气味的掩盖,並没有引起通铺里其他人的注意。 只有离他最近的李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严崢屏住呼吸,冷汗几乎湿透了衣衫。 果然,在这酆都,凡是涉及“灵”、“阴”的事情,都必须万分小心。 藉助古卷虽然安全很多,但引动能量本身,仍然需要隱秘。 他更加小心地维持指尖的气血循环,控制著汲取的速度。 確保所有的“太阴菁华”都经过古卷转化,不让一丝外泄。 与此同时,严崢也在细细体会体內的变化。 困扰多日的阴寒刺痛,此刻已经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鬆弛的感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定神內观。 果然,状態栏上,【阴气侵体】的字样已经彻底消失。 简简单单的变化,却让他几乎要长啸一声来抒发心情。 劫后余生,也不过如此了。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把注意力放回脑海中的古卷。 代表【如鱼得水】的白色符印已经点亮。 不再灰暗,而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符印的形状像水波流转,又像鱼尾轻摆,十分灵动。 同时,关於这道天赋符印的详细信息,也自然浮现在心里。 【天赋符印:如鱼得水(白)】 【效果:小幅提升水下行动速度、灵活性和闭气能力。对水性阴寒环境的適应性增强。】 【精、气、神,各+1】 严崢仔细体会著身体的变化。 普通健康的成年人,精气神的基准大概在10点左右。 而他因为穿越的缘故,神念本来就稍强一些。 此刻符印点亮,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识海涌出,浸润全身。 【精:10(常人10)】 【气:10(常人10)】 【神:13(常人10)】 他清晰地感觉到精力充沛,疲惫尽去。 力气滋生,流转不息。 神意清明,感知敏锐。 原本在水下的滯涩感大大减轻,肺部对空气的利用效率明显提高。 周围那阴湿的水汽不再刺骨,反而生出一种淡淡的亲和感。 “这就是天赋符印的力量么……” 严崢心中振奋。 有了这个天赋,他以后下水,效率和安全性都会大大提高。 而且这只是白色品质! 如果有机会提升品质,效果又会多么惊人? 但惊喜还远没有结束。 灵草已经完全化为无用的残渣,它蕴含的所有“太阴菁华”都已经被古卷汲取。 严崢心念一动,並没有急著把这些精华直接用在自己身上。 那九缕多余的太阴菁华,依旧储存在古卷里。 隨著他的意念,化作一股精纯磅礴的能量,注入代表【酆都水鬼】业位的核心符印之中! 这股能量浩瀚无比,经过古卷转化,与他自身的水鬼本源同根同源,却更加纯粹高渺。 它通过业位符印,冲刷著他的四肢百骸,滋养著乾涸的经脉,隱隱强化著筋肉骨膜。 脑海中,捲轴再次放出光华,提示信息接连浮现。 【引太阴菁华五缕,凝业位之玄机五百】 【业位:酆都水鬼(lv 0):(0.1/100)→(500.1/100)】 【业位点已满,业位提升!】 【业位:酆都水鬼lv 0→lv 1→lv 2(200.1/300)!】 【获得天赋灵光:2点】 古卷舒展,道纹流转,明光湛然。 严崢屏息內观,只觉得周身气机奔涌如潮。 业位连续突破了两级! 太阴菁华所化的磅礴能量不仅涤清了缠绕身体的阴秽,更深地滋润了“酆都水鬼”业位的根基。 肌肉仿佛被妙手重新编织,更加紧韧。 骨髓深处传来细密的麻痒,那是骨质在增强。 五臟六腑运转间焕发出勃勃生机。 最玄妙的是对“水”的感悟。 即使身处这没有实质水体的通铺,空气中流动的湿意,远方忘川奔涌的水元脉动,都在灵台中映照得清清楚楚。 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把神念投向两点新得到的天赋灵光。 这东西可以用来点化天赋符印,眼下他只有一枚已经点亮的白色符印——【如鱼得水】。 这个技能对现在的处境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如果能提升,好处更大。 心意已定,意识轻轻触碰那枚泛著朦朧水色波纹的白色符印。 “晋升,【如鱼得水】。” 意念动处的瞬间,两点天赋灵光一齐消融,化成一道清辉注入符印。 嗡! 符印光芒大盛,形態彻底蜕变。 水波道纹演化出幽邃的轨跡,顏色由纯白彻底转变为深沉的青色。 新的感悟浮现在心里。 【天赋符印:如鱼得水(白)→幽渊潜影(青)】 第10章 谨慎,方是长生之道 【天赋符印:如鱼得水(白)→幽渊潜影(青)】 【效果:水下行动近乎无声,可引动水脉阴气缠绕己身,扭曲气息,大幅降低被阴秽邪物发现的可能。】 【精+2,气+2,神+2】(天赋蜕变,灵辉反哺) 【精:12(+2)】 【气:12(+2)】 【神:15(+2)】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脑海深处流淌下来,不仅滋养著他的精神,也同步浸润著筋骨体魄,调和著內息元气。 严崢清楚地感觉到,这次提升远胜以往,精气神三者同步增长。 他与水之间的联繫也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不再是简单地驾驭,而是融入了隱匿潜藏的含义。 “从顺应水流,变成了在水中隱藏自己……幽渊潜影……” 严崢心中默念,细细体会著这种变化。 这意味著,在危险的忘川水中,他將更不容易成为那些水下诡物的目標! 为这全方位的提升感到欣喜的同时,严崢也明白,天赋晋升到青色品质,消耗掉两点天赋灵光是值得的。 如今天赋灵光虽然归零,却换来了根基的夯实。 就在这时,业位晋升带来的另一重馈赠如期而至。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清晰的文字。 【业位晋升至lv 1,精+1】 【业位晋升至lv 2,气+1】 【精:13(+1)】 【气:13(+1)】 【神:15】 两次晋升,一次强化了体魄根基,一次浑厚了內息元气。 虽然是隨机提升,却实实在在地增强了肉身。 体魄强健则更能承受劳累,气脉充足则能更持久运功。 这些都是在此地求生不可或缺的基础。 严崢缓缓调整呼吸,適应著体內焕然一新的力量,感受著那深植於水元之力中的隱匿本能。 阴煞侵体的危机已经解除,功法到手,资源在身,天赋蜕变,业位提升。 短短半夜之间,境遇离奇,风险巨大,收穫也同样丰厚,可谓波澜起伏。 但严崢心里清楚,绝不能就此鬆懈。 他的目光扫过怀中已经化为残渣的月华明目草,以及那几块阴灵石。 “怀璧其罪……之前的教训还在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用布將废弃的草渣包好,塞进墙壁的缝隙深处。 阴灵石和《莽牛劲》册页则贴身藏好,確保不露出任何痕跡。 处理完这些,他才真正放鬆下来,闭上了眼睛。 严崢將心神沉入识海,仔细感知著那四缕在古卷中游动的太阴菁华。 它们如同灵动的鱼儿,蕴含著精纯的能量。 如果直接把它们兑换成业位点,收益很小,不过是增加一点进度,得到一点隨机属性和天赋灵光,这无疑是巨大的浪费。 他的注意力,落在了那行关於【阴瞳】能力的描述上。 【阴瞳(被动/初醒):窥见阴阳之机微增,可模糊感知阴气流向与弱小鬼物形跡。】 这门瞳术是他在这个诡譎世界立足的根本。无论是规避风险,还是寻找资源,都离不开它。 “月华明目草,听名字就知道有『明目』的效果,太阴菁华更是滋养阴属性眼瞳的绝佳资源……” “《百工录》里虽然没有记载具体的方法,但提到了『需要用温和的气血引导,慢慢化解,切忌操之过急』……” 严崢心中快速思考,回忆著原主记忆中所有关於灵草吸收、眼窍温养的零碎知识。 他深知,眼睛是人体最脆弱且精妙的部位,稍有差池,轻则受损,重则失明,绝不是闹著玩的。 “不能直接引导菁华去衝击眼睛。” “需要以身体为熔炉,气血为燃料,先把这菁华炼化驯服。” “然后再用《莽牛劲》里滋养筋络的方法,像细雨润物一样,悄无声息地导入眼中……” 一个相对稳妥的方案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首先,严崢没有立刻开始行动,而是再次確认了周围的环境。 通铺里鼾声起伏,阴气流转正常,李九呼吸平稳悠长,显然已经睡熟。 他自己的身体状態虽然因为驱除了阴气、业位提升而好转,但白天劳役带来的疲惫並没有完全消除。 “需要留有余力,以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不能竭泽而渔。” 他决定,今晚只尝试炼化一两缕太阴菁华。 如果感觉不对,或者神念消耗过大,就立刻停止,剩下的两缕留到以后再说。 谨慎,方是长生之道。 主意已定,严崢缓缓调整呼吸,让《莽牛劲》的气血运行变得更加平稳、內敛。 他没有把菁华直接引向双眼,而是先引导其中一缕,匯入胸腹间的气血循环主干道。 用太阴菁华的精纯能量,辅以自身气血的温养,在体內缓缓运行周天。就像把生铁放在炉火里反覆锻打,去除其中的燥烈,保留其精华。 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致。 他全神贯注,感受著那缕菁华在气血包裹下的细微变化。 起初,它还带著一丝天然的寒意,但在气血不断的冲刷和温养下,渐渐变得柔和,与肉身的契合度也越来越高。 期间,严崢数次放慢速度,仔细体会,確认经脉没有刺痛感,神念也很稳定,这才继续下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这一缕太阴菁华已经被初步炼化,不再是无主之物,变成了与他自身气息相融的温润能量。 直到这时,严崢才小心翼翼地,引导著这股已经被“驯服”的能量,按照《莽牛劲》里滋养细微筋络的方法,缓慢地渗向双眼周围的经脉。 过程依然有些酸胀,但並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剧痛衝击。 被炼化后的菁华温和地滋养著眼部窍穴。 【阴瞳】不断吸收著同源的力量。 眼中的那股清凉感逐渐加深,在黑暗中的视野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些,对周围阴气流动的感知也敏锐了一分。 就在这一缕菁华顺利融入的瞬间,严崢明显地感觉到,这门被动能力似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眼中的清凉之意大涨,原本只是被动感知的【阴瞳】,此刻他只要心念一动,就能主动调动更多神念,让它的洞察之力在短时间內提升一个档次! 他尝试著,將更多神念匯聚到双眼。 剎那间,视野中的阴气流转不再是模糊的轨跡,而是显现出更清晰的“脉络”。 他甚至能隱约分辨出不同源头阴气的细微差別。 水汽带来的湿寒阴气。 尸骸残留的腐朽阴气。 乃至某些特定区域匯聚的精纯阴煞之气…… “这就是精进后的效果吗……” 严崢心中明了,適时收敛了神念,停止催动。维持这种更深层的洞察,对神念消耗很大,不能持久。 脑海中,残破捲轴浮现,上面的字跡已经更新: 【阴瞳(被动/精进):太阴菁华淬炼,窥阴之能显著提升。可清晰洞察阴气流向、弱小鬼物形跡与部分本质,小幅增强对阴属迷障、幻象之洞察。神念消耗加剧。】 【神+1】(阴瞳精进,反哺神魂) 【神:15→ 16】 状態栏上,关於【阴瞳】的描述已经从“初醒”变成了“精进”。 效果描述更具体,指出了“洞察本质”和“对抗迷障、幻象”的能力。 神魂也隨之提升了一点。 感受著眼中愈发清晰的世界和增长的神念,严崢心中平静,却並没有满足於此。 【阴瞳】的精进,带来的更多是感知和洞察层面的提升。 对於实实在在的搏杀、鳧水、抵抗阴寒所需要的体魄和气血之力,帮助相对有限。 在这弱肉强食的底层,坚实的修为境界,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心念一动,注意力转向识海中那依旧在游动的三缕太阴菁华。 “这东西既然能滋养阴瞳,里面蕴含的精华,肯定也能助长修为。” “《百工录》提到,某些阴属性灵草,需要配合特定的方法或者调和之物,才能安全炼化,补充气血,淬炼体魄……” 直接炼化? 风险难以预测。 他现在不过是锻体一重『皮』境,刚刚开始打熬皮膜,气血算不上雄厚,经络也远不够坚韧,贸然行事,恐怕会损伤根基。 “明天……得找个机会,向老马头或者九哥打听一下。他们在这里待得久,见多识广,或许知道一些稳妥的办法。” 他没有贪功冒进。 “过犹不及。阴瞳精进,已经让我在黑暗中多了一份依仗。剩下的菁华,等问到了稳妥的方法,再用来提升修为也不迟。” 他缓缓散去凝聚的气血,让身体彻底放鬆下来。 这次修炼,计划周密,步骤稳妥,將风险降到了最低,最终水到渠成。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新生的瞳力在黑暗中默默运转,將周围一切的阴气流动,都清晰地映照在心里,如同在身体周围布下了一层无形的警戒网。 在这危机四伏的酆都鬼城,多一分洞察,就多一分生机。 而若能儘早提升修为,才能真正拥有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 剩下的三缕太阴菁华,就是他下一步修行的关键。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通铺里,鼾声、磨牙声、梦囈声依旧,定魂香的青烟裊裊盘旋。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一个原本命悬一线的水鬼,正在悄然蜕变,於生死的边缘,窃取到了一线道途的微光。 天色將明未明之际。 院里的嘈杂声渐渐多了起来,其他水鬼也陆续起身,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搏命。 严崢压下体內因实力提升而微微躁动的气血。 將那捲《莽牛劲》和几块阴灵石在怀中藏得更妥帖些,这才跟著李九走出了水鬼房。 晨雾依旧浓得化不开,湿冷刺骨。 两人沉默地走在去往码头的青石板路上,沿途的景象与往日並无不同。 但在【阴瞳】精进后的严崢眼中,却能看出更多门道。 那些瀰漫的阴煞之气,似乎比昨天又混乱了几分。 “九哥,” 严崢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有些刚醒的沙哑, “我昨夜总觉得脚腕的旧伤阴痛得厉害,怕是前天在丙十七沾的阴气还没除根。光靠定魂香和祛阴汤,感觉……有点压不住了。” 李九闻言,粗黑的眉毛拧了起来,侧头打量他:“我说你小子今天气色怎么还是这么差!” “丙十七那鬼地方,靠近乱葬礁,阴煞入骨是常事。怎么,想通了?捨得花香火钱去买些真正祛阴固本的药材了?” 严崢笑了一声,摸了摸空瘪的钱袋:“九哥说笑了,我那点香火钱,买定魂香都紧巴巴的。” “我是想……有没有別的法子?比如,咱们修炼的这《莽牛劲》,若是能再进一步,气血旺盛了,是不是自然就能抵御阴气?” 他小心翼翼地拋出了话头,观察著李九的反应。 在原主记忆里,李九卡在锻体二重“肉”境巔峰已有多年,对如何突破,定然有些心得。 李九嗤笑一声,带著几分自嘲:“修炼?哪有那么容易!咱们这破烂《莽牛劲》,前三层是打熬皮膜,靠水磨工夫还有点用。” “想突破到『肉』境,需要气血积累到一定程度,一举贯通几条特定的经脉,光靠每天这点工食和打坐,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除非,你能弄到『壮血丹』之类的丹药,或者……找到些能直接补充气血的灵草、阴灵石。” “可那些东西,哪是我们这些水鬼能轻易弄到的?价格贵得嚇人不说,搞不好还有命拿没命用!” “灵草?阴灵石?” 严崢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茫然和些许渴望,“九哥,这些东西……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又该怎么用才稳妥?总不能直接吞了吧?” 李九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怜悯,也有一丝过来人的唏嘘:“怎么,你小子也做起这种梦了?我告诉你,那些玩意儿,多半都带著阴寒属性,胡乱吞服,寒气爆体死得更快!” “得用特定的药引调和,或者请懂行的药师处理。咱们码头集市上偶尔也能见到,但真假难辨,而且……” 他左右看了看:“怀璧其罪的道理,你总该懂吧?没那个实力,就算得了宝贝,也是催命符……” 李九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严崢心头一凛,知道李九这是在点醒他,同时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直接利用太阴菁华和阴灵石修炼,確有风险。 “谢九哥指点。” 严崢低下头,语气诚恳,“我就是……有点不甘心,” 第11章 欺软怕硬,吸血小鬼 严崢低下头,语气诚恳,“我就是……有点不甘心,总不能一直这样,哪天不明不白就填了江底。” 李九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谁又甘心呢?哥哥我卡在这二重境多少年了?还不是得熬著?先活下去再说吧。” “待会儿下了工,你要是实在不舒坦,我陪你去寻林娘子看看,她懂些药草,或许有便宜的法子帮你缓解一下。” “老马头见多识广,偶尔也能指点一二,但他性子怪,愿不愿说,看你的造化。” 严崢知道李九这是真心为他考虑,点了点头:“让九哥费心了。” 他心中已有计较。 李九这里,关於修行资源的知识有限,且顾虑颇多。 而林娘子……那女人心思难测,她的“好意”往往標著价码。 相对而言,沉默寡言却屡次暗中相助的老马头,或许是更合適的请教对象。 至少,那包“炽阳灰”的情分还在。 “行了,別垂头丧气的。” 李九振作精神,“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先把今天的活计干完,拿到香火钱才是正经!” “走,快点去棚屋,去晚了又只能捡別人挑剩的苦差事了!” 两人加快脚步,匯入涌向码头派活点的人流。 严崢按捺下心中的急切,將探寻修行之法的念头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是完成今天的劳役,活下去。 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去谋划挣脱水鬼宿命的道途。 压下念头,严崢跟著李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上。 【阴瞳】精进后,他眼中的世界与往日大不相同。 雾气不再仅仅是阻碍视线的屏障。 其中流淌的灰黑色阴气丝丝缕缕,如同活物。 有的沉滯如淤泥,有的则灵动飘忽,夹带若有若无的恶意。 他能更清晰地分辨出哪些区域的阴气更浓重。 甚至能隱约感知到某些角落潜藏著的微弱邪秽气息。 这让他能下意识地选择相对“乾净”的路径,避开一些无形的陷阱。 片刻后,两人来到了派活的棚屋前。 这儿已经聚了不少人,力役们挤作一团。 喧譁声中夹杂著对沉重劳役的抱怨。 王扒皮依旧坐在那张木桌后。 三角眼半眯著,眼白扫过人群,像在挑选待宰的牲畜。 他身旁的两个跟班大声吆喝著,维持著混乱的秩序。 轮到严崢和李九时,王扒皮的目光在严崢身上停顿了一瞬。 见他依旧脸色青白,步履虚浮,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李九,老地方,乙字区清淤,仔细点,別又让杂物堵了航道!” 王扒皮扔给李九一块木牌。 李九闷声接过,乙字区虽然也阴冷,但比靠近乱葬礁的丙区好多了。 算是王扒皮对他这个“肉”境巔峰力役的一点“优待”。 王扒皮的目光转向严崢,手指在名册上隨意一点,漫不经心道: “你嘛……身子骨不爽利,就別往深水区凑了。” “还是丙十七,把昨天没清乾净的水下淤塞弄弄。今天要是再完不成,哼,香火钱就別想了!” 又是丙十七! 周围几个听到的水鬼都投来同情的目光。 那里刚死过麻竿,阴煞之气正浓,水猴子恐怕也更活跃,去那里无异於送死。 李九眉头一皱,想开口说什么。 严崢却抢先一步,垂下头,声音虚弱,应道:“是,头目,小的尽力。” 他伸手接过了那块“丙十七”木牌。 王扒皮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严崢这么“识相”。 隨即挥挥手:“滚吧,別磨蹭!” 严崢默默退开,李九跟上来,低声道:“阿崢,你……” “九哥,我心里有数。”严崢打断他,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总不能一直躲著。” 李九看著他平静的眼神,虽然依旧担忧,但没再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小心,感觉不对立刻上岸!”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严崢拄著铁鉤,背著竹篓,再次走向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江岸。 一路上,他刻意放缓脚步,调整呼吸。 默默运转《莽牛劲》的基础口诀,感受著业位提升和天赋蜕变带来的变化。 气血运行明显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尤其是对周围水汽和阴寒的適应力,增强了不止一筹。 脚步落在潮湿的碎石上,也比往日更轻灵几分。 再次站在丙十七泊位前。 江水浑浊,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空气中瀰漫著比昨日更浓的阴冷气息。 麻竿残骸留下的怨念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在【阴瞳】的视野里,这片水域上空的灰黑阴气如同漩涡,缓缓转动。 水面之下,更是有丝丝缕缕的黑红色煞气纠缠。 那是精怪噬人后残留的凶戾。 寻常人至此,只怕会心惊肉跳,寒气自生。 但严崢此刻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放下竹篓,先谨慎地观察四周。 確认没有其他人窥视后,他並没有立刻点燃珍贵的定魂香。 而是走到水边,蹲下身,將手探入冰冷的江水中。 意念微动,新获得的天赋【幽渊潜影】悄然运转。 一股源自水脉的阴气受到牵引,如纱如缕,缓缓缠绕上他的手臂,继而瀰漫周身。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並没有觉得自己变成了水。 而是仿佛披上了一层由江水精华织就的“偽装”。 自身的气息与周围的水汽阴煞几乎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他试著向前迈出一步,踏入齐膝深的水中。 水流拂过,不再是刺骨的冰寒,反而夹带一丝微凉的亲和。 脚下淤泥的吸力似乎也减弱了,行动间阻力大减。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水中那些原本可能被生人气息吸引的邪秽存在,此刻对他的“兴趣”明显降低了。 它们依旧在附近游弋,但更像是在漫无目的地巡视,而非锁定了他这个目標。 “果然有效!”严崢心中一定。 这【幽渊潜影】不愧是青色品质的天赋,对於水下行动和隱匿自身,帮助太大了。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开始今天的劳役。 清理水下淤塞,通常需要力役反覆潜入水中,用铁鉤、铁锹等工具,將堵塞航道的淤泥、杂物挖出,拋到岸上。 这不仅极其耗费体力,更因为长时间接触阴寒水底和可能遭遇水鬼、水猴子等邪物而危险重重。 但此刻,严崢的工作效率远超以往。 他不需要频繁上岸换气,【幽渊潜影】带来的闭气能力让他能在水下停留更久。 对水流的適应和阻力减小,让他每一次挥动铁鉤都更省力,挖掘淤泥的动作也更有效率。 他甚至能藉助水流的细微变化,提前感知到某些潜在的危险。 比如从深水区悄然靠近的阴冷气息,从而及时避开或上岸暂避。 偶尔有水猴子被挖掘的动静吸引,在附近徘徊。 但在【幽渊潜影】的遮蔽下,它们往往疑惑地转悠几圈,便又悻悻离去,將严崢视为一块会动的“礁石”或同类,並未发起攻击。 然而,严崢的【阴瞳】敏锐地捕捉到,在远处一片更为浓稠的阴气阴影中,有一道熟悉的的视线。 怨毒。 贪婪。 若隱若现地锁定丙十七的岸上。 是昨天那只被他用定魂香伤到的水猴子! 它果然没有远离,依旧在覬覦著这块“地盘”和曾伤过它的猎物。 严崢心中冷笑。 昨天他是仓促逃命,险些葬身江底。 但今天,情况已经不同。 “业位提升,天赋觉醒,等修为突破肉境,正好拿你来试试手……若能除掉,其残骸或许也能换取些许资源。”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他心中迅速扎根。 他一边继续清理工作,一边开始暗中观察那只水猴子的活动规律,以及周围的水文环境。 严崢在心中默默筹划著名反击的方案。 眼下还需完成劳役,不能节外生枝,但他已將其视为潜在的猎杀目標。 这使得严崢在专注於清理工作的同时,更多了一份警惕。 他挥动铁鉤,將一团团散发著腐臭气息的黑色淤泥挖起,拋到岸上。 又將一些缠绕在礁石下的破渔网、烂木桩等杂物清理出来。 过程中,他也在不断熟悉和锻炼著【幽渊潜影】的运用,力求將消耗降到最低,效果提到最高。 两个时辰后,当日头升高,江面的阴寒之气稍减时,丙十七泊位的水下淤塞已经被清理了大半。 虽然依旧有些深入礁石缝隙的难以触及,但航道已经基本通畅,足以应付孙管事的检查了。 严崢甚至还有余力,將岸边昨天未清理乾净的一些零散滋阴草也顺手割掉。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岸上,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除了体力消耗不小,身上沾满泥污之外,竟没有感觉到往日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和脚踝处熟悉的刺痛。 【状態】栏里,【阴气侵体】的字样也並未出现。 “业位提升,天赋蜕变,果然是天壤之別……” 严崢感受著身体的状况,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终於在这绝望的境地里,看到了一丝切实可行的挣脱之路。 稍事休息,他背起装有清理出来的淤泥和杂物的竹篓,拄著铁鉤,踏上了返程的路。 这一次,他的脚步虽然依旧因疲惫而沉重,但脊背却挺直了许多。 回到派活棚屋核销任务时,王扒皮看到严崢不仅活著回来,似乎还完成了水下淤塞的清理,三角眼中再次闪过惊疑。 他捏著鼻子,嫌恶地检查了一下严崢带回的“成果”。 又看了看他手上那块木牌,终究没找到什么剋扣的由头。 “算你走运!” 王扒皮冷哼一声,数出一百文香火钱,这次没有扔在地上。 而是不情愿地拍在了桌面上,“丙十七的活计以后都归你了,要是哪天完不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这无异於將最危险的泊位固定派给了严崢。 但严崢心中並无多少波澜,甚至隱隱觉得这正是他想要的。 一个相对固定、且旁人不敢轻易靠近的“修炼场”。 他默默收好一百文香火钱,加上先前所得,怀里有了七百文左右积蓄。 隨后,他转向旁边的工食发放处。 与前几日不同,这一次,他步伐虽缓,却夹带一种不易察觉的稳定。 但此刻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虑。 王扒皮今日竟然没有寻衅剋扣? 按此人雁过拔毛的秉性。 即便自己完成了丙十七的劳役,他也该寻个別的由头,扣下几十文才对。 这念头一闪,严崢便想起了约束双方的漕运契。 是以,契文森严,规定了完成基本劳役便该足额发放香火钱。 王扒皮能钻的空子,无非是“派遣更苦险的差事”和“判定劳役未完成”。 如今自己確凿完成了丙十七的清理,他便难再明著剋扣。 只是……严崢目光微沉。 昨日被剋扣七十文,王扒皮亦是振振有词,言称“水下淤塞未净”。 那时,这漕运契似乎並未显出其应有的约束力。 是契文本身古板,只认“完成”与“未完成”的死理。 而將评判之权下放给了王扒皮这等头目? 还是说,这维繫著忘川漕运根基的古契,其力量本身就在波动,在……慢慢走向腐朽? 严崢觉得,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这契,时灵时不灵,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威严尚在,却已力不从心。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著下面的小鬼们在一定限度內肆意妄为。 思忖间,严崢抬头打量伙夫。 今日发放工食的,依旧是那个被严崢暗地里称为“油鼠”的伙夫。 他正腆著微凸的肚子,歪靠在条凳上,一双油汪汪的小眼睛半眯著,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粗短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盛汤的木桶边缘,显得愜意无比。 “油鼠”眼角的余光瞥见严崢过来,鼻腔里习惯性地哼出一股浊气。 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用勺子在那桶底刮擦几下,舀起那点稀汤寡水打发过去。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严崢平静望来的眼神接触时,敲击桶沿的手指一顿。 眼前的严崢,样子还是那个样子,可不知怎地,“油鼠”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太静了。 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忘川江,反而让他这双看惯了哀求与麻木的势利眼,有点心里发毛。 他下巴抖了抖,挤出一个介於諂媚和戒备之间的古怪笑容。 手下意识地就往汤桶里层料足的地方伸去。 原因无他。 他想起早上隱约听到的传闻,说严崢昨天去了丙十七,不仅活著回来,今天又被派去了那里。 而且似乎……还完成了部分水下清理? 这怎么可能? 第12章 阳炎粉,壮血丹 可看著严崢此刻虽然疲惫却並无崩溃跡象的状態,“油鼠”心里打起了鼓。 他混跡底层多年,最懂得察言观色,欺软怕硬。 此刻的严崢,给他一种不好轻易拿捏的感觉。 “咳,”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喉咙里卡了痰,声音都黏糊了几分,“今儿……瞧著气色还行哈?” 他动作麻利地捞起一块厚实完整的阴粮饼,又飞快地打了一大碗几乎满溢的活血汤, “喏,你的工食。” 竟是完整的一份! 严崢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业位突破,实力带来的最直接变化,便是旁人態度的微妙转变。 哪怕对方並不清楚他具体有何奇遇,但“能活著从丙十七完成劳役归来”这一事实本身。 就足以让“油鼠”这等惯於见风使舵的小人,暂时收起那些明目张胆的剋扣。 他默默接过饼和汤,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冰冷的掌心感到一丝暖意。 隨后,严崢当著“油鼠”的面,不疾不徐地將粗糲的饼子吃下,又將辛辣的汤水饮尽。 一股远比昨日充沛的热流在腹中化开,迅速融入气血,滋养著疲惫的筋骨。 【状態:气血充盈(轻度疲惫)】 眼底捲轴的信息让他心中一定。 完整的工食,效果果然不同。 虽然依旧无法完全弥补消耗,但足以让他快速恢復部分体力,远非之前那半饱的残羹可比。 “油鼠”看著严崢平静地吃完,不知为何,心里那点不安反而更重了。 他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话。 严崢也没理会他,吃完后,將碗递迴,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心思不免再次浮动起来。 王扒皮地位更高,受契的直接约束更强,在“明面”上不得不遵守规则。 而到了“油鼠”这等更底层的小角色身上,契的束缚力便减弱了许多。 更多是靠其自身的察言观色和欺软怕硬来行事。 今日“油鼠”的態度转变,並非源於契的威慑。 而是源於对自己能活著从丙十七回来,这一事实的本能忌惮。 想通此节,严崢心中对自身处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漕运契仍是一层保障,但已非铁壁,其效力在衰减。 身后的“油鼠”看著严崢离去的背影,暗自啐了一口,心中嘀咕:“邪门了……这小子,怎么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严崢自然没听见对方的心语,吃完工食,感受了下体內恢復的些许气力。 隨后,背起竹篓,转身走向码头集市边缘,那片被头目们牢牢把控的回收区域。 片刻后,严崢走入那处摊位。 摊主还是那个被严崢暗称为“估尸”的矮胖男子,脸上蒙著粗布,眼神麻木。 他瞥了眼严崢篓里的滋阴草,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叶脉发灰,根须萎软,阴气十不存三。晒乾后,杂质太多,药性大减。这些,最多两文香火钱。” 严崢没有像往常一样默默点头接受。 他想起了“油鼠”方才態度的微妙变化。 这些依附规则吸血的小鬼,本质上都是欺软怕硬的纸老虎。 自己业位提升,状態好转。 虽然仍需隱藏,但没必要在可以爭取的地方一味退让。 即便不成,也不过是维持原价,损失两文钱而已。 这点风险,值得一试。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估尸”,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丙十七泊位新采的,那边阴气重,內蕴的阴寒比寻常地方足。这些草,值十文。” “估尸”麻木的眼神终於动了动,似乎有些意外严崢会开口。 而且语气如此平淡,不再是半个月前那种畏缩的调子。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严崢,注意到他身形虽然依旧瘦削。 但眼神沉静,气息平稳,不像昨日那般仿佛隨时会倒下。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丙十七”。 那地方刚死过人,阴煞之气正浓,能在那里采草並活著回来,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 “估尸”沉默了一下,用铁钳拨弄了几下草药,似乎在重新评估。 片刻后,他依旧用平淡无波的语调回应:“丙十七的草……戾气太重,处理起来更费功夫。十文不行。” 他顿了顿,看著严崢,补充道:“看你今天採得还算乾净,杂质少。五文,要卖就卖,不卖拿走。” 虽然没能提到十文,但比原来的价格,多爭取了三文钱。 严崢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估尸”不再囉嗦,將草药拨进筐里,数出五枚香火钱,丟在檯面上。 严崢默默將这五文钱收入怀中。 这一次,他感觉到“估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往更长了一些。 那目光里少了几分纯粹的麻木,多了一丝审视。 严崢心中瞭然。 实力的微小提升,带来的便是从“油鼠”到“估尸”这些小鬼態度的悄然变化。 哪怕只是几文钱的让步,也意味著他在这绝望泥潭中的处境,正在发生细微的改变。 这更坚定了他翻身改命的决心。 严崢背起空篓,看了看天色,並没有立刻回水鬼房。 而是拐向了码头另一侧,那片相对混乱,但偶尔能淘到些有用杂物的自由集市。 腹中的饱暖,让他此刻的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踏实有力。 路上,他记得李九提过,老马头偶尔会在这里摆摊,卖些他自己製作,据说能驱寒辟邪的小物件。 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阴瞳】悄然运转,过滤杂乱的气息。 终於,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马头蹲在地上,面前铺著一块发白粗布。 上面零零散摆放著几个粗糙的木雕符牌。 几束晒乾的草药。 还有几个小陶罐,不知装著什么。 他佝僂著背,头上戴著破斗笠,脸颊乾瘦黧黑,布满深深的皱纹,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千百年的老礁石。 一双眼睛半闔著,似乎对眼前的生意毫不在意。 严崢走过去,在他摊位前停下。 老马头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睡著了一般。 严崢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仔细看了看摊位上的东西。 在【阴瞳】的视野里,那些木雕符牌大多只有极其微弱的灵光,似是而非。 倒是那几束乾草药,隱隱散发著淡淡的阳和之气。 虽然微弱,但在这阴煞之地已属难得。 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陶罐,更是隱隱让【阴瞳】都感到微微灼热之感。 “马爷。”严崢蹲下身,声音不高。 老马头这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严崢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严崢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保存的油纸包。 里面是上次老马头给他的那点“炽阳灰”残留的痕跡。 “多谢马爷上次的『炽阳灰』,救了我一命。” 他將油纸包往前推了推,语气诚恳。 老马头目光在油纸包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严崢,沙哑著开口:“命是你自己挣回来的,灰,只是借了点力。” 他顿了顿,似乎在打量严崢的气色:“阴气入腑三寸,按理说没这么快能再下水……你小子,倒是有点运道。” 严崢心中凛然,知道这老马头眼光毒辣,恐怕看出了些什么。 “侥倖熬过来了,但根基受损,光靠定魂香和工食,难以为继。” 他不敢怠慢,顺著话头道:“听说马爷见多识广,小子想请教,像我这样的水鬼,若想固本培元,弥补气血亏损,除了帮里发的丹药,可还有什么……便宜些的法子?” 他没有直接提太阴菁华和阴灵石,而是从自身“伤势”入手,显得合情合理。 老马头重新打量了严崢一番,慢悠悠地道:“水鬼的根基,在於对抗阴煞,损耗的也是元阳气血。想要补充?难。” 他拿起摊位上一个小木雕,在手里摩挲著:“帮里的『壮血丹』,药性霸道,价格也昂贵,一瓶就得八百文香火,不是你们能肖想的。” “至於寻常的补血草药,药力不足,抵不过阴气侵蚀,吃了也是白费。” 严崢心中一紧,莫不是真没办法了? 老马头继续道: “除非……能找到些天生地养,兼具阴阳调和之性的东西。” “比如,某些长在极阴之地的阳性灵草,或者……经过特殊处理的阴属灵石。” 严崢心中一动,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他沉吟片刻,措辞更加谨慎:“马爷见识广博,您说的这类东西,想必处理起来也极为不易吧?” “寻常人即便侥倖得了,若无正確法门,怕是福祸难料吧。” 老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天生地养之物,自有其秉性。” “极阴处生的阳草,需以阴寒器皿保存,避免阳气流失。” “至於阴属灵石,稟赋极阴,內含煞气,直接汲取,如同饮鴆止渴。” “需以阳和之物为引,或以特殊功法调和,化去戾气,方能滋养自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摊位上的东西,似是无意地补充道:“最简单的法子……找个懂行的『药师』,花费香火钱,请其配製成『温阴散』或『化煞汤』” “服用之后,缓慢吸收,可壮大气血,滋养经脉,对稳固根基甚至突破境界,都有助益。” 隨即,他指了指那个让严崢【阴瞳】感到刺痛的小陶罐:“当然,药师难寻,价格也高昂,少说也得一贯钱!” 一贯钱,便是一千文。 这对严崢而言,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数字。 “我这里有点自己配的『阳炎粉』,性烈,不能直接服用,但若以微量调和某些阴寒药力,或可一试。不过,价格不便宜。” 严崢明白了。 老马头不仅点明了方法,还顺带做了生意。 他说的“阳炎粉”,恐怕就是他之前“炽阳灰”的进阶版。 正是处理阴灵石所需的关键“阳和之物”之一。 同时,他也指出了更稳妥但代价更高的药师路径。 这两条路,都在告诉严崢,他需要更多的香火钱,需要更强的实力去获取资源。 “谢马爷指点。三百文……小子还需斟酌。” 严崢压下念头,將目光从黑色陶罐上移开,退而求其次道,“不知马爷这里,可还有其他……能稍微抵御阴寒,或者临时提振气血的便宜物件?” 直接买下“阳炎粉”意图太明显,必须搭配其他东西。 老马头似乎对他的知难而退並不意外,也没流露出任何轻视。 他指了指摊位上那几束乾草药:“『向阳草』,晒乾的,嚼服少许可生微热,抵御片刻阴寒。三十文一束。” “那边几个木符,戴著能稍微寧神,避免被浅层怨念干扰,二十文一个。” 价格依旧不菲,但相比“阳炎粉”已是天壤之別。 严崢仔细用【阴瞳】观察,那“向阳草”確实有微弱的阳和之气。 木符则灵光黯淡,效果恐怕极其有限。 他想了想,掏出六十文钱,放在粗布上:“马爷,我要两束向阳草。” 选择草药,是看中其或许能在他长时间潜水中,关键时刻提供一丝暖意,延缓阴气侵体。 老马头默默收下钱,取出两束用草绳扎好的乾枯草药递给严崢。 “每次指甲盖大小,含服或嚼咽,能顶半个时辰。多用无益。”老马头简短地交代了一句。 “多谢马爷。”严崢將两束向阳草小心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目光却始终没能离开那个陶罐。 片刻后,严崢好似没忍住似的,好奇问道:“马爷,小子以前只听说过『炽阳灰』,您这『阳炎粉』比起『炽阳灰』,究竟强在何处?” 老马头耷拉的眼皮动了动,回道:“云泥之別。炽阳灰是灶底余烬,阳炎粉是萃取的精粹,一点就透的阳火气,效力猛,价格自然贵。” “你经常下水,也算是道防身符,少说能用大半个月。” 闻言,严崢脸上露出挣扎,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指著那黑色小陶罐和另外几样东西开口:“马爷,您这『阳炎粉』……小子听著確实厉害,但三百文一钱,实在有些吃力。” 严崢放缓了语气,“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要一钱『阳炎粉』,加两个寧神木符。” “这几样加起来,一共三百四十文,小子身上拢共就剩四百文不到,还得留些应急……马爷您给个实惠价,三百文,成吗?” 他报出的组合里有关键物品,也有实用的辅助品,还试图还价,显得精打细算。 老马头扫了严崢一眼:“小本生意,不讲价。三百四十文,爱要不要。”语气平淡,没有商量的余地。 严崢脸上露出一丝肉痛,犹豫了几个呼吸,才咬咬牙。 他从怀里小心地数出三百四十文钱,一个个放在粗布上:“罢了,马爷的东西,值这个价。就要这些了。” 老马头默默收下钱。 先將那一钱用油纸包好的“阳炎粉”递给严崢。 接著拿了两个看起来最粗糙的木符。 “阳炎粉慎用,分量拿捏不准,反噬自身。” “常人偶得阴灵石,多用此物调和,大抵是半钱粉,配三钱石末,以无根水或阴寒井水调匀,静置半盏茶工夫,可化其阴戾。” “至於木符贴身放著,多少能挡点微风阴念。” 老马头例行公事般交代了一句。 “多谢马爷。” 严崢將东西一一接过,尤其將那包“阳炎粉”贴身藏好,与其他物品分开,显得重视却又不过分突出。 其他东西则隨意塞进怀里或掛在腰间。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小子。” 就在严崢转身之际,老马头的声音再次响起,“丙十七那地方,阴煞积鬱,水猴子记仇。你身上……沾了它的味儿,它轻易不会放过你。好自为之。” 严崢脚步一顿,心中凛然。 老马头果然看出了更多东西。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頷首,低声道:“小子明白。” 说完,他拄著铁鉤,背著空竹篓,融入了人流中。 老马头看著严崢离去的背影,斗笠下的目光幽深,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阴气散得蹊蹺,眼神也亮得不同……买得杂,心思倒藏得严实。就看你能在这忘川江里,扑腾出几朵浪花了……” 而严崢没有在集市过多停留,径直返回了水鬼房。 此时还未到晌午,通铺里空无一人,大部分水鬼仍在江上搏命。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瀰漫著经年不散的霉味。 严崢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將铁鉤和竹篓一一放妥。 隨后在简陋的铺板上盘膝坐下。 他並未急著开始修炼,而是缓缓闭上双眼,沉下心来,仔细回顾起今天上午的经歷。 尤其是与老马头那番对话。 “阴灵石需以阳和之物调和,或请药师配製……『阳炎粉』一份三百文香火钱,若是请靠谱的药师配製『温阴散』,更需花费整整一贯钱。” 老马头的话言犹在耳,一字一句都敲在他的心头。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买了“阳炎粉”等,自己手头的积蓄便只剩下三百文香火钱左右,仅够换三十根定魂香。” “这点钱,应付日常修炼尚且勉强,万一遇上什么意外,恐怕倾家荡產都不够应付,更可能陷入性命之危。” 想到这里,严崢眉头微蹙。 “都怪原身那个痴情种,將爹娘留下的整整一万文香火钱,全都当作彩礼送给了柳鶯……若不是他,我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严崢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心绪难平。 “眼下完成每日的劳役,不过是勉强餬口。可单靠这点工钱,积攒起来实在太慢,还时有时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渐凝:“得另寻一条生財之道才行。” 严崢的思绪回到了丙十七泊位,落在那只窥伺在侧的水猴子身上。 “老马头说水猴子记仇……它確实在等我鬆懈,或者状態下滑。但反过来想,它也是『资源』。” “《百工录》杂记篇提过,某些水中精怪的核心或残骸,蕴含其生前凝聚的阴煞精华,可入药,或用於炼製某些低阶法器、符籙。” “只是获取极难,且处理不当反受其害。” “若我能设法除掉它……其尸身或许能换取不少香火钱,甚至直接用来交换修行资源?” 第13章 悟道韵,入肉境 念头一起,便难以遏制。 水猴子虽凶戾,但其尸身,尤其是可能凝聚了其大部分精华的某种核心。 对於某些需要阴煞材料的人来说,无疑是值钱货。 或许能直接换取可观香火钱,甚至换来对严崢眼下境况更有助益的修行资源。 风险巨大,但回报同样诱人。 这或许正是他眼下快速获取修行资粮的最好机会。 静坐片晌。 严崢气息渐稳,心中已有决断:“先定个小目標!待我突破到锻体二重『肉』境,就去弄死那只水猴子。”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扫过空旷寂静的通铺,確认短时间內不会有人返回。 严崢不再犹豫。 他先从怀中取出那包价值三百文的“阳炎粉”。 油纸包不大,入手却让严崢感到一种奇异的温热感。 与之相对的,是五块触手冰凉的阴灵石。 他將两者並排放在铺板上,用被褥遮掩后,又拿出一个喝水用的陶碗。 准备就绪。 严崢回忆著老马头的交代:“大抵是半钱粉,配三钱石末,以无根水或阴寒井水调匀,静置半盏茶工夫......” 他没有精细的秤具,只能凭藉手感估算。 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色泽深沉的暗红细粉。 粉末刚一暴露,便能感觉到一股阳和之气散开,驱散了周遭些许阴寒。 他小心地刮取了一撮,大约占整包份量的半数左右,投入陶碗中。 接著,他拿起一块阴灵石。 这石头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灰黑色,大概四五钱重。 表面有天然的细微孔洞,触之寒意刺骨,仿佛能冻结指尖的血液。 他握紧灵石,另一只手拿起铺位旁一块用於垫床脚的青石。 没有立刻动手,他再次侧耳倾听门外动静。 確认安全后,这才屏住呼吸,用青石稜角对准阴灵石,手腕发力,轻轻敲击。 “咔……嚓……” 一声脆响。 阴灵石碎裂成几块不规则的小块,以及少许粉末。 严崢动作不停,继续小心敲砸。 直至將其中一块阴灵石的大部分都捣成了细腻的石粉。 他用指尖捻起一部分,感受著分量和冰寒程度,估摸著差不多有三钱左右。 便將所有石粉扫入陶碗,与那撮阳炎粉混合。 两种粉末混杂在一起,顏色诡异。 寒意与热意相互衝撞,引得陶碗都微微震动。 严崢不敢怠慢,立刻拿起旁边一个水囊。 里面装的是在江边一处相对乾净的活水泉眼接取的无根水。 隨后,他缓缓將水倒入陶碗,刚好没过粉末少许。 “嗤……”一声轻响。 碗中的混合物遇水后,反应加剧! 灰黑粉末中逸散出肉眼可见的丝丝黑气。 而暗红粉末则仿佛被点燃般,透出隱隱的红光,释放出阳和之力。 两股力量在水中激烈交锋,互相消磨,发出细密的滋滋之声。 碗中的水也变得浑浊不堪,时而泛起灰黑,时而透出暗红,温度忽冷忽热。 严崢全神贯注,用一根早已准备好的乾净小木棍,缓缓搅动。 他搅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力求均匀,让阳炎粉能充分接触到每一分阴灵石粉。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碗中的异响和光芒逐渐减弱,最终归於平静。 原本浑浊的水,此刻变成了近乎墨色的粘稠液体。 不再有寒热之气透出,反而散发出丝丝凉意。 “成了……这就是『温阴散』的简化版么?” 严崢看著碗中墨色药液,心中微定。 老马头所言不虚,阳炎粉確实能有效中和阴灵石的戾气。 正想著,他迅速將剩余的阳炎粉重新包好。 又將另外剩余的阴灵石小心收起,连同药粉贴身藏好,確保不露任何痕跡。 处理完这些,他才真正盘膝坐好,五心向天。 默默运转《莽牛劲》基础口诀,將自身气血调整到最平和的状態。 片刻后,他感觉体內气血如溪流潺潺,平稳有序。 严崢睁开眼,眼神坚定,端起了那碗刚刚配製好的墨色药液。 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顺喉而下,顿觉清凉。 几息后,药力在腹中化开! 如同月夜下的暖流,迅速融入四肢百骸,渗入经脉骨骼。 严崢立刻全力运转《莽牛劲》功法,引导药力运行周天。 就在药力与自身气血初步交融,运行愈发顺畅之际。 识海深处,那捲古老捲轴再次微微震颤。 一股玄妙感应浮现。 他看到,在代表著【业位】和【天赋符印】的光辉之旁。 一缕精纯的淡金色光点,自虚无中凝聚而出,悄然悬浮。 这光点有一种本源演化的意味,与他所知能强化天赋的“天赋灵光”同源。 却更侧重於推动功法修行与境界感悟。 与此同时,一股明悟自然浮现。 【炼化阴阳调和之药,得悟一丝修行本源,凝聚一点道韵】 【道韵】:蕴含天地修行至理的一缕气机,可直观引导,灌注於所修功法,深化感悟,推动境界提升,化解寻常关隘。 “道韵……竟是此物!”严崢心头一震,旋即涌上欣喜! 此物並非简单能量。 更像是一种直指修行本质的感悟结晶。 能让他跨越水磨工夫,直接洞悉功法奥妙! 他强压激动,心神立刻沉入自身修为境界。 【功法:莽牛劲(全)】 【境界:锻体一重·皮境(初窥门径)】 (说明:初入皮境,皮膜略强於常人,距离“皮膜如革,寻常棍棒难伤”的圆满之境,尚有云泥之別。 需勤修不缀,积累深厚,方能水到渠成,触及“肉”境门槛。) “初窥门径,根基浅薄……正常修炼,在阴气侵蚀下,恐怕数年难有寸进!” 严崢感知自身状况,心中瞭然。 “但现在……我有道韵!” 他意念集中,引导那缕新生的淡金气流,投向《莽牛劲》的修行脉络。 “引道韵,明悟《莽牛劲》!” “嗡!” 道韵融入的剎那,严崢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 关於《莽牛劲》的种种关窍。 气血运行之精微。 皮膜打熬之要诀。 如同被醍醐灌顶,瞬间变得清晰透彻,了如指掌! 体內那股药力,被道韵引动,化作精纯资粮,疯狂淬炼著全身皮膜。 气血奔流加速,哗哗作响,隱隱有一股蛮牛奋蹄的意境。 周身皮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紧绷,透出古铜色泽。 仿佛有无数柄小锤,均匀锻打每一寸皮肤,將其中的杂质排出。 汗水汹涌,夹带灰黑粘稠之物。 那是深藏於皮膜深处的淤积秽物。 【引道韵修行,《莽牛劲》感悟加深,修为境界提升:初窥门径→登堂入室】 (皮膜韧性与气血显著增强,已得功法三分真意) 淡金气流微微消耗,但效果立竿见影! 严崢感受著身体明显的变化,皮膜坚韧了许多。 气血运行间力量奔涌,远胜从前! “一道韵,竟让我省却数年苦功,直入登堂入室之境!”他心中振奋。 “药力尚有残余,道韵亦未耗尽……继续!” 他意念再动,持续引导道韵之力。 药力与道韵交织,对皮膜的淬炼进一步加深。 古铜色泽愈发深邃,韧性大增。 寻常棍棒击打,恐怕已难留下痕跡。 气血运行间,蛮牛意境更加清晰,奔流之声愈发雄壮。 【《莽牛劲》感悟持续加深,境界提升:登堂入室→炉火纯青】 (皮膜坚韧堪比老牛皮,气血旺盛,已得功法六分真意) 道韵气流再次消耗,变得稀薄,但神效依旧。 终於,当全身皮膜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之声,如同蒙皮战鼓被敲响似的。 肤色彻底稳固为坚实的暗铜色,隱隱泛著金属光泽。 气血运行贯通数条关键脉络,运行路线隨之拓宽。 脑海中关於《莽牛劲》前三层的所有关隘,豁然开朗! 【《莽牛劲》前三层修行圆满!】 【境界突破至:锻体二重·肉境(初入)】 【精+3】(境界突破,体魄增强) 【气+3】(境界突破,气血浑厚) 【精:13→ 16】 【气:13→ 16】 那缕淡金道韵,也在此刻彻底消耗殆尽,消散於无形。 严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悠长浑厚,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练,射出尺许远才缓缓散去。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內蕴,神采奕奕。 轻轻握拳,感受到的是充盈澎湃的力量! 手臂、胸腹间的肌肉微微賁起,线条初现,蕴含著远超“皮”境时的爆发力。 皮膜坚韧,等閒击打难伤。 “一道韵,竟让我跨越初窥、登堂、炉火三重关卡,直达皮境圆满,破入肉境!” 严崢心中波澜起伏。 这古卷的神异,再次超出了他的想像。 道韵的出现,让他找到了一条迥异於此界常理的修行捷径。 只要资源足够,並能炼化出“道韵”,他就能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提升修为! “不过,道韵的凝聚,看来与炼化资源的品质和阴阳调和程度有关。” “普通的定魂香、工食,难以凝聚。唯有像『温阴散』药液般,蕴含一定能量且调和了阴阳之气的资源,才行。” 他看了一眼藏好的剩余阴灵石和阳炎粉。 “这些材料,还够配製一份。不知能否再凝聚一缕道韵?” 严崢压下立刻尝试的衝动,心中自有考量。 一来,他深知境界初破,犹如新筑之基未乾,尚需时间稳固。 他仔细体味著“肉”境带来的种种变化。 不仅是力量与气血的显著增长,更是对周身肌肉如臂使指般的精微控制。 连五感似乎也比往常敏锐了一丝。 二来,就在他沉浸於这番体会时,水鬼房外已隱约传来稀稀疏疏的脚步声。 有人回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通铺短暂的寂静。 房门被粗暴地推来,瞬间涌进一股浓重的河腥水汽。 率先进来的,是那个尖嘴猴腮的瘦猴。 他身后跟著三个同样眼神游移的水鬼。 几人身上都湿漉漉的,显然也是刚做完早活回来。 脸上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瘦猴一进门,那双眼睛就习惯性地在通铺里扫视,像是在搜寻腐肉的禿鷲。 目光掠过空荡荡的麻竿铺位时,闪过一丝失望。 隨即,便落在了靠墙而坐的严崢身上。 往常这个时候,严崢要么是蜷缩在铺位上瑟瑟发抖地吸著定魂香。 要么就是一脸死灰地躺倒,气息奄奄。 可今天…… 瘦猴的小眼睛眯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严崢依旧靠墙坐著,姿势未变,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那张原本惨白如溺死鬼的脸,如今多出几分血色。 虽然身形依旧瘦削,却不再是那种病態的灰败。 更让瘦猴心惊的是,严崢的呼吸! 以往那是细弱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 此刻却悠长平稳,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內敛有力。 尤其是那双眼睛,以前总是黯淡无光,充满了麻木。 此刻虽然低垂著,但偶尔开闔间,竟有种沉静如水的光泽,让人不敢逼视。 这……这是严崢? 那个早上出去时还一副要死不断气样子的严崢? 瘦猴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他身后的三个水鬼也察觉到了异常,顺著瘦猴的目光看去,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 “哟嗬?” 瘦猴乾笑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故作轻鬆地走到通铺中间,目光却始终盯在严崢身上, “严小子,可以啊?这才半天功夫,精神头见长?捡到宝了?” 他这话既是试探,也是惯常的挤兑。 以往他这么一说,严崢要么是畏缩地低下头。 要么是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訥訥不敢言。 然而,这一次,严崢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瘦猴。 既无往日怯懦,也无得意之色,只是淡淡道:“瘦猴哥回来了。托猴哥的福,缓过一口气。” 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沙哑感也减轻了不少。 瘦猴被他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適,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浓了。 “缓过一口气?我看你这可不像是缓口气那么简单。” 他乾瘦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嘿嘿笑道,“嘿嘿,怎么,麻竿死了,你倒因祸得福了?该不会……是他那份遗泽,让你小子偷偷昧下了吧?” 他边说边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迫严崢。 他身后那三个水鬼也互相使了个眼色,隱隱呈半包围之势凑了过来。 麻竿的遗產被李九拿走大头他们是亲眼所见。 但难保严崢这个一起出工的傢伙没藏私! 尤其是严崢此刻状態迥异,更让他们疑心大起。 若是以前的原主,被这几人一围,恐怕早已心慌意乱,语无伦次。 但此刻。 第14章 天方夜谭 严崢感受著体內奔流的气血和坚韧的皮膜,心中一片冷然。 他依旧坐在铺上,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只是抬起眼皮,目光逐一扫过瘦猴和他身后的三人。 “瘦猴哥说笑了。” 严崢语气依旧平淡,“麻竿哥的东西,九哥亲自过手处理的,大家都看见了。” “我有没有藏私,九哥最清楚。还是说……你觉得九哥处事不公?” 他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李九抬了出来。 瘦猴脸色顿时一变。 李九可是锻体二重巔峰,在这通铺里是少数几个他绝对不敢招惹的人之一。 他连忙扭头看了看门口,生怕李九突然出现,嘴上却强撑著:“放屁!我什么时候说九哥不公了?” “我是说你!你小子以前什么德行,大家谁不知道?现在突然人模狗样起来,肯定有鬼!” “哦?”严崢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弧度,像是自嘲,“以前是以前。瘦猴哥莫非忘了,我们这些水鬼,本就是半只脚踏在阴曹地府。” “阎王爷不收,缓过一口气来,很奇怪吗?还是说……瘦猴哥你就那么盼著我死?” 他最后一句,声音微微压低。 配合著尚未完全收敛的气血波动,竟让瘦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瘦猴只觉得压力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力量上的绝对碾压,却让他心臟一缩。 他身后的三个水鬼更是脸色发白,互相看了看,都有些踌躇不前。 他们欺负惯了软柿子,一旦这柿子突然变得扎手,本能地就感到了危险。 “你……你他妈少胡说八道!” 瘦猴色厉內荏地骂道,眼神却不敢再与严崢对视。 严崢不再理会他,重新垂下眼皮,仿佛瘦猴几人只是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伸手拿起旁边还剩小半截的定魂香,指尖一搓,將其点燃,青烟裊裊升起。 他深深吸了一口,一副不愿多聊的模样。 这番做派,更是与往日判若两人! 瘦猴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动手? 对方这有恃无恐的样子,加上那诡异的精神状態,让他心里没底。 尤其是严崢提到李九,更让他投鼠忌器。 不动手? 刚才气势汹汹地过来,现在被对方三言两语就顶了回来,面子上实在掛不住。 瘦猴身旁三个水鬼,看向严崢的目光也彻底变了。 惊疑。 忌惮。 甚至有一丝敬畏,开始取代之前的轻视。 这忘川江边的水鬼房里,实力就是最硬的道理。 严崢此刻展现出的状態和气势,无疑证明了他已非吴下阿蒙!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比瘦猴他们回来时更稳健。 李九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也刚回来,身上水汽未乾。 但气息浑厚,目光如电,一扫通铺內的情形,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僵在严崢铺位前的瘦猴几人,也看到了闭目养神的严崢。 “瘦猴,围在那儿干什么?”李九声音洪亮,自带威严。 瘦猴浑身一激灵,连忙转过身,脸上挤出諂媚的笑容:“九哥!您回来了!没、没干什么,就是看严小子精神好了不少,过来……关心两句。” “关心?”李九冷哼一声,大步走进来,目光在严崢身上停留一瞬,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他是锻体二重巔峰,感知远比瘦猴敏锐,清晰地察觉到严崢体內旺盛了不少的气血。 这小子……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我看你是閒得慌!”李九斥责道,“有那閒工夫,不如多想想怎么在江里保住小命!麻竿怎么死的,都忘了?” 瘦猴被骂得缩起脖子,连连称是。 他带著那三个水鬼灰溜溜地躲回了自己的铺位。 李九走到严崢铺位旁,看了看他,语气缓和了些:“没事吧?” 严崢睁开眼,微微頷首:“谢九哥关心,没事。” 李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铺位。 他心中也是念头飞转。 『这小子,看来是真有点运道。阴气入体那么重都能挺过来,还因祸得福?还是说……他真从麻竿那儿得了什么我没发现的好处?』 不过,李九为人虽然霸道,却也有自己的底线和考量。 只要严崢不触犯他的利益,他倒也乐得见到通铺里多一个能撑得住场面的人。 毕竟,在这鬼地方,多一个厉害点的同伴,有时候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通铺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不同。 瘦猴几人躲在铺位上,窃窃私语,目光不时惊惧地瞟向严崢这边。 其他水鬼也都各怀心思,但再无人敢用之前那种鄙夷的目光打量严崢。 严崢感受著这微妙的变化,心中古井无波。 他深知,这只是开始。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漕帮,锻体二重“肉”境,不过是刚刚拥有了挣扎求存的些许资本而已。 距离真正的安全,还差得远。 他重新將意识沉入体內,仔细体悟著“肉”境带来的变化,引导著气血,默默巩固著刚刚突破的境界。 皮膜之下,肌肉仿佛活了过来,隨著心意微微蠕动,力量至少增加了两三倍! 气血运行更加磅礴,原本因为阴气侵体而滯涩的地方,此刻也畅通了不少。 “现在的我,再对上那只水猴子,虽不敢言胜,但至少有了周旋和逃命的更大把握。” 严崢暗自衡量。 突破之前,他在水猴子面前几乎只有引颈就戮的份,全靠炽阳灰和一点运气才逃得性命。 而现在,凭藉肉境的身体素质和力量,配合铁鉤,未必不能一战。 “不过,还不够稳妥。水猴子狡诈凶残,水下更是它的主场。需得准备更充分些,最好能將《莽牛劲》稳固,並熟悉新增的力量。” 他念头转动,落在了怀里那剩余的阴灵石和半钱阳炎粉上。 “这些材料,还能再配製一份『温阴散』药液。” “若能再凝聚一缕『道韵』,哪怕不能再次突破,也足以让我將『肉』境初期的境界彻底巩固,甚至衝击『肉』境小成!” 想到此处,严崢心头一片火热。 但他按捺住了立刻动手的衝动。 方才突破和与瘦猴的对峙,虽然短暂,却也消耗了些许精神。 而且,此刻通铺人多眼杂,李九也在,实在不是再次炼药的好时机。 “需得等待,等一个更安全的时机。” 他按下心绪,继续假寐调息,耳朵却敏锐地捕捉著通铺內外的所有动静。 时间缓缓流逝。 晌午已过,下午出工的水鬼们也陆续回来了,通铺里渐渐挤满了人/ 汗臭。 河腥。 劣质定魂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新回来的人,很快也从早归者窃窃私语中,察觉到了严崢的变化,投向他的目光纷纷变得复杂起来。 严崢对此一概不理,只是默默运转《莽牛劲》,熟悉著新增的力量。 同时分出一丝心神,留意著李九和瘦猴等人的动向。 李九回来后便一直在闭目养神,似乎对周遭变化不甚在意。 而瘦猴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安,时不时偷瞄严崢。 又与旁边人低声嘀咕,不知在盘算什么。 天色再次暗沉下来,铅灰云层越积越厚,仿佛隨时会压下倾盆大雨。 水鬼房大院里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 终於,到了分发晚食的时候。 伙夫推著散发著餿味的木桶进来。 依旧是难以下咽的阴粮饼和寡淡的菜汤。 水鬼们一拥而上,爭抢著属於自己的那份。 严崢也起身领取。 他注意到,分发食物的伙夫在看到他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甚至给他舀汤时,汤水里,似乎多了一小片菜叶。 严崢心中瞭然,默不作声地接过,回到铺位。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吃,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严崢,现在胃口不错啊?看来是真大好了?” 严崢抬头,只见瘦猴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手里拿著他那份食物,脸上堆著假笑,眼神却闪烁不定。 他身后,依旧跟著那三个跟班。 不过这次,他们的神色更加犹豫,甚至略带一丝不情愿。 严崢眉头微微一皱。 这瘦猴,还真是阴魂不散。 “托瘦猴哥的福,还能吃得下。” 严崢语气依旧平淡,拿起阴粮饼,咬了一口。 粗糙硌牙的口感依旧,但以他如今肉境的体魄和消化能力,似乎也不再像以往那般难以忍受。 瘦猴看著他咀嚼食物时颈侧微微鼓动的肌肉线条,眼角跳了跳。 他乾笑两声,在严崢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道:“严小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早上是哥哥我眼拙,没看出你的造化。你现在……是突破到『肉』境了?” 他这话问得直接,声音虽低,但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水鬼都听到了,顿时屏住了呼吸。 严崢动作不停,慢慢吃著饼,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反问道:“瘦猴哥有何指教?” 瘦猴被他这態度弄得心里发毛,但一想到某种可能,贪婪还是压过了忌惮。 他脸上堆起虚偽的笑容,凑得更近,几乎贴著严崢的耳朵。 用一种故作亲昵的腔调低语:“严老弟,別这么大火气嘛。哥哥我知道,麻竿那人,滑头得很,最会藏东西。” “你跟他在一个泊位待了那么久,他就没……私下给过你点什么?或者,告诉过你什么藏东西的好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悄然催动体內那丝新得的力量。 这是钻了漕运契的空子,得以侥倖拜祭“尸虺子”后才获得的恩赐。 虽微弱,却足以在潜移默化中放大倾听者的贪念与恐惧。 以往这招无往不利,他自信这次也能撬开严崢的嘴。 严崢心中冷笑更甚。 『图穷匕见。』 若他还是以前那个浑噩的水鬼,或许真会被这套说辞影响。 但【神:16】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清晰地从瘦猴的话语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阴冷邪气,正试图渗透过来。 这气息极淡,却欲要让他灵台一阵混乱。 霎那间,严崢警惕心骤升。 这傢伙,果然不只是贪图財物那么简单! 他停下进食,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瘦猴,目光平静:“瘦猴哥,我的话,早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麻竿哥的东西,九哥亲自处理的。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九哥。” 他声音渐冷,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还是说……你觉得我严崢,现在好欺负了?或者,你觉得你的话,比九哥的眼力更可信?” 最后几个字落下,严崢周身气血微微鼓盪,一股远比之前更明显的气势散发开来。 不仅轻易震散了那丝阴冷邪气的侵扰。 更让近在咫尺的瘦猴汗毛倒竖! “怎么可能?!” 瘦猴心中狂呼,他怎么能完全不受影响? 我明明已经得了『尸虺子』的恩赐! 这严崢……他不过是个快死的水鬼! 他噌地一下弹了起来,指著严崢:“你……你……” 你了半天,既是惊骇於严崢突然展现的气势。 又惊惧於对方仿佛能看透他心底秘密的平静眼神。 拜祭换来的力量第一次失效,让他陷入了震惊与自我怀疑之中。 还有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绝不会错。 那是实打实的锻体二重“肉”境才有的气血压迫。 这小子,真的突破了! 他身后的三个跟班更是嚇得连连后退,恨不得立刻远离这是非之地。 附近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充满了震惊和骇然。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严崢亲自展露气势时,带来的衝击依旧是巨大的! 一个早上还濒死的水鬼,下午竟然突破到了锻体二重“肉”境!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李九也睁开了眼睛,看向这边,目光在严崢和失態的瘦猴之间扫过,深邃难明。 瘦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他一跺脚,撂下一句毫无底气的狠话:“好!算你狠!咱们……走著瞧!” 说完,便带著跟班,灰头土脸地钻回了人群,內心却被一股莫名的恐惧填满。 严崢仿佛无事发生,依旧低头不紧不慢地吃完那份简陋的晚饭。 只是心里对瘦猴的警惕,已提到了顶点。 这人身上有一股忘川江的阴邪气息。 按理说,有漕运契在身,即便阴气侵体,也顶多像他之前那样虚弱不堪。 可瘦猴却不一样。 他似乎能驾驭那股阴气。 这可能么? 一个受漕运契所困的水鬼,竟能拥有类似通幽境界的神通? 莫非……契又出了什么问题? 思忖间,通铺里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间大通铺里的格局,从今天起,恐怕要变了。 而这一切的中心,就是那个靠墙而坐,沉默却令人无法忽视的年轻水鬼。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的时候。 夜色,终於彻底笼罩了水鬼房。 定魂香菸气裊裊。 严崢躺在铺位上,默默回味著刚才引动道韵修行的玄妙过程,感受著体內增长的力量。 “如今我突破『肉』境,在这底层水鬼中,算是有了自保之力。 王扒皮也不过是仗著头目身份,其本身修为,也就肉境巔峰而已。” 实力的提升,带来的是心態的转变和更多的选择权。 他的心思,再次投向了丙十七泊位的方向。 那只水猴子,不仅是威胁,更是他验证实力,获取资源的第一个目標。 “明日,寻个机会再炼化一点道韵,然后……便著手准备猎杀!” 严崢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只是精气神內蕴,不再那般萎靡。 他需要养精蓄锐,等待黎明。 等待,猎杀时刻的到来。 第15章 肉境巔峰,猎杀水猴 夜色深沉,水鬼房內鼾声、磨牙声、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严崢仰面躺在铺板上,双目微闔,呼吸匀长,看似与周围沉睡的水鬼无异。 体內,《莽牛劲》的气血却缓缓运行,浸润著初入肉境的筋骨皮膜。 同时將五感提升至最敏锐的状態。 通铺另一端,瘦猴翻来覆去,铺板被他压得吱呀作响。 偶尔投向严崢这边的目光,惊疑不定。 严崢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视线,但他浑不在意。 跳樑小丑,若敢伸手,剁了便是。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繫於明日的猎杀。 脑海中,丙十七泊位的水文环境、礁石分布、水流缓急。 那只水猴子惯常出没的阴影区域,被反覆勾勒,不断推演。 【阴瞳】虽未主动激发,但白日所见种种细节,已烙印心底,此刻清晰再现。 “力量、速度、爆发,我初入肉境,虽远胜皮境,但相较於常年棲身水底,以凶戾著称的水猴子,並无绝对优势。” “关键在於【幽渊潜影】的隱匿,以及……一击必中的时机。” “铁鉤是唯一武器,需善用。” “水猴子畏阳火,炽阳灰已用完,阳炎粉太贵,且用於战斗太过浪费。” “定魂香或可一用,但需近身,风险极大。” 他细细体悟著肉境带来的变化。 肌肉更紧密,收缩舒张间蕴含的力量沛然难挡。 对身体的掌控力提升,以往一些难以做出的发力技巧,如今心念微动即可达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让他对水下搏杀,多了几分底气。 “还需熟悉水下发力。陆上与水中,截然不同。” 念头既定,严崢不再多想,收敛气血,令其归於沉静,真正进入浅眠状態,积蓄精力。 …… 翌日,天光未亮,江雾浓重。 水鬼房內已有了窸窣动静。 力役们如同被鞭子驱赶的牲口,挣扎著从铺位上爬起,迎接新一天的煎熬。 严崢悄然起身,动作轻捷,与往日迟滯截然不同。 他拿起铁鉤和竹篓,目光扫过通铺。 瘦猴蜷缩在角落,背对著他,似乎还在沉睡。 但严崢敏锐地注意到他肩背肌肉的紧绷。 李九的铺位已空,想必是早早去了派活点。 严崢不再停留,快步走出水鬼房,匯入稀稀拉拉涌向码头的人流。 清晨的忘川江畔,阴寒刺骨。 灰黑色雾气翻涌,將远近景物都蒙上一层不祥的模糊。 【阴瞳】自发运转。 视野中,雾气里流淌的阴气如同无数扭曲的灰色细蛇,某些区域更是凝聚成不祥的深黯。 他下意识地调整呼吸,【幽渊潜影】微微引动。 周身气息与周围水汽阴煞交融,那股直透骨髓的寒意顿时减轻不少。 来到派活棚屋,人头攒动,喧譁更甚昨日。 王扒皮端坐木桌后,三角眼扫视人群。 轮到严崢时,王扒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虚弱或恐惧的痕跡。 但严崢只是垂首而立,气息平稳,看不出深浅。 “哼,命倒是硬。”王扒皮冷哼一声,手指在名册上重重一点,“还是丙十七!记得今天给老子收拾利索了!再敢磨蹭,香火钱一文没有!” 又是丙十七。 周围几个水鬼闻言,都下意识离严崢远了些。 “是,头目。”严崢接过木牌,声音无波无澜。 王扒皮看著他平静转身离开的背影,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隨即又被不屑取代。 “装模作样,看你能撑几天!” 严崢转身,离开棚屋,独自走向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江岸。 今日的丙十七泊位,似乎比昨日更显沉寂。 江水呜咽,拍打著黝黑礁石,溅起浑浊水花。 四周的阴煞之气愈发浓重,仿佛有无形之物潜伏在雾气深处,窥伺著生人。 严崢放下竹篓,並未立刻下水。 他拄著铁鉤,立在岸边稍高的一块礁石上。 灰白色的视野如水波微动。 【阴瞳】已被他催到极致,一寸寸扫过这片危机四伏的水域。 水面浮著灰黑色的阴气,凝成缓慢转动的涡,让人感到不祥。 水下,黑红色的煞气如毒蛇般纠缠游动,比昨日更活跃,也更显得……饥渴。 在远处那片靠近乱葬礁的深水阴影里,他再一次捕捉到那道视线。 怨毒、贪婪,还夹著一丝不断滋长的暴戾。 它还在。 而且,耐心快耗尽了。 严崢嘴角扯出一抹冷冽弧度。 很好。 他不再观望,利落地脱下外衫,只留一条贴身短裤。 古铜色的身躯瘦削却紧绷,肌肉线条初现,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泛著微光。 铁鉤在手,他一步步踏入齐膝的江水中。 江水刺骨,但【幽渊潜影】隨之流转,阴寒化作微凉,不再难熬,反让他如鱼得水。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 今日的劳役,他刻意放慢了速度。 不是体力不济,而是初入肉境,气血奔涌,力量充沛,清理这些淤塞比昨日轻鬆太多。 他藉机熟悉新增的力量,適应水下发力,也在……等待。 铁鉤挥动,不再是勉强撬动,而是沉猛力道,轻易撕开淤泥,勾起杂物。 水流阻力在【幽渊潜影】加持下大减,行动悄无声息,宛若鬼影。 他將清出的淤泥杂物堆在远离深水区的岸边,动作不紧不慢,仿佛专心劳役。 但【阴瞳】的余光,始终锁死那片深水阴影。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隨他移动,时近时远,夹带一道压抑不住的躁动。 水下的阴煞之气,也隱隱以他为中心,缓缓匯聚。 偶尔有其他水猴子游过,但在【幽渊潜影】的遮蔽下,大多將他视作一块死物,並不理会。 只有那一只特別的,始终逡巡不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体力耗去近半,今日的劳役也完成得七七八八。 时机到了。 他浮上水面,回到岸边,故意显出几分“疲態”,喘息声略重。 走到竹篓旁,背对深水区盘膝坐下,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 动作自然地掏出油纸包。 里面是仅剩的半钱阳炎粉,和四块阴灵石,以及一些灵石粉末。 还有一个陶碗。 他先握一块阴灵石,寒意刺骨。 再小心掀开油纸一角,阳炎粉露出一丝。 剎那间,一股阳和之气,散了出来! 这气息太淡,常人难察,但对某些嗜阳如命的水中精怪而言,不亚於饿兽嗅到血腥! 严崢屏息,全身绷紧,【阴瞳】视野提到极致,死死盯住身后水域。 来了! 阳炎粉气息散出的瞬间,深水阴影隨之搅动。 那道怨毒的视线变得炽烈。 贪婪、渴望、狂暴交织! “哗啦……” 水声异於常浪。 一道模糊的黑影,比普通水猴子更瘦长矫健,自深水阴影中窜出,疾速潜游而来。 它所过之处,黑红煞气如被引燃,翻腾躁动。 不仅如此,【阴瞳】清晰看到,它身后还有两三道稍小的阴冷气息隨之而动,如扈从紧隨。 果然不止一只! 严崢心头一凛,动作却更快。 他毫不犹豫地用青石砸开阴灵石,取三钱粉末投入陶碗。 紧接著將半包阳炎粉全数倒入。 混合,倒入无根水。 “嗤!” 碗中反应比昨日更烈。 灰黑与暗红光芒交织,滋滋作响。 寒意与热意对冲,半盏茶工夫左右,墨色药液迅速成形。 岸边,那最先衝来的黑影已逼近不足十丈。 浑浊水下,一个类人轮廓的扭曲身影若隱若现,猩红目光穿透水流,盯著严崢。 更准確的是他手中陶碗。 它身后,另外两只稍小的水猴子也浮出水面。 吱吱尖鸣,搅得阴气翻腾。 水腥腐臭,恶风扑面! 时机稍纵即逝。 严崢果断仰头,將碗中刚刚平息的墨色药液一口灌下。 药液入腹,清凉转瞬化作奔腾热流,隨之散开。 与此同时。 识海深处,古卷震颤,玄妙感应再现。 【炼化阴阳调和之药,得悟一丝修行本源,凝聚一点道韵】 淡金气流再次凝聚,比昨日更凝实一线。 “引道韵,助我破境!” 严崢心中低吼,意念牵引那缕淡金气流,撞向《莽牛劲》的运行关隘与初入肉境尚不稳固的根基。 “嗡!” 脑海轰鸣。 道韵加持下,《莽牛劲》所有精义如潮涌来,以往晦涩处瞬间贯通。 奔腾药力被高效炼化,化作汹涌气血,飞速冲刷四肢百骸,淬炼每一寸肌肉。 筋络拓宽。 气血在奔涌中壮大。 肌肉賁张,骨骼微鸣,身形似拔高半分。 通红皮肤表面,气血蒸腾,將周身阴寒水汽逼开三尺。 【引道韵修行,《莽牛劲》感悟加深,修为境界提升:肉境(初入)→肉境(登堂入室)】 (肌肉力量与控制力大幅增强,气血旺盛如火炉) 道韵消耗近半,神效惊天。 严崢只觉力量呼吸间翻了一倍不止,对身体掌控达到全新层次。 但这还不够! “继续!” 他咬牙,引导剩余道韵与药力,冲向肉境巔峰! 气血如脱韁野马,在拓宽经脉中疯狂奔腾,哗哗如浪涌! 肌肉进一步凝实,线条如钢浇铁铸,蕴著爆炸力量。 皮膜之下,气血充盈鼓盪,隱成无形韧膜。 【《莽牛劲》感悟臻至当前圆满,《莽牛劲》修行已达极致!】 【境界突破至:锻体二重·肉境(巔峰)】 【精+3】(境界突破,体魄大幅增强) 【气+3】(境界突破,气血浑厚如潮) 【精:16→ 19】 【气:16→ 19】 最后一丝道韵消散。 严崢瞬间睁眼,眸中精光爆射,宛如暗夜闪电。 周身气血再难压制,轰然外放,形成灼热气浪,吹开身下碎石。 “吼——!” 他喉中发出一声低沉咆哮,不再是虚弱水鬼,而是一头甦醒的莽牛猛兽。 此时,领头的水猴子已冲至离岸仅两三丈的水域。 它被严崢爆发的灼热气血与阳刚之气所惊,动作一滯。 猩红目光中闪过惊疑。 身后两只同伴更是躁动不安,发出威胁嘶叫,不敢再近。 严崢长身而起,抓起手边铁鉤。 冰冷的铁质握在手中,仿佛与气血相连。 他目光如刀,锁定领头水猴子。 体內肉境巔峰的气血毫无保留地催发。 周身热气蒸腾,在这阴煞之地如一盏耀眼明灯! 他向前一步,踩在岸边湿滑礁石上,碎石崩裂。 隨即,铁鉤指向水中精怪,勾了勾手指。 动作轻蔑,意图明显。 挑衅! 那领头的水猴子猩红目光盯住严崢,口中发出嗬嗬嘶吼。 周身黑红色煞气翻涌,显得躁动不安。 它確实比寻常水猴子多了几分狡诈与谨慎。 严崢身上突然爆发的灼热气血,让它感到了威胁。 尤其是阳刚之气,更是让它本能地忌惮。 它没有立刻扑上,反而微微伏低身子,爪蹼划水,在数丈外的水域徘徊。 目光不断在严崢和那两只躁动的隨从之间扫视。 它在观察,在权衡。 严崢心中冷笑。 果然,有了些灵智,便多了顾虑。 他需要给它一个必须动手的理由。 念头电转间,严崢脸上故意显露出一丝潮红,呼吸也刻意加重了几分。 他右手握住铁鉤,在左臂外侧用力一划! “嗤!” 皮开肉绽,鲜血顿时涌出,顺著肌肉线条流淌下来,滴落在江水中。 血珠殷红,在灰暗的江水和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目。 浓郁的血腥气,配合他此刻旺盛却不稳的气血阳刚,瞬间引爆了现场。 “吱吱!” 那两只原本就被气血吸引,又畏惧阳刚之气的小水猴子,闻到近在咫尺的鲜活血腥。 眼中残存的最后一丝迟疑被彻底衝垮。 贪婪和嗜血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它们发出尖锐嘶鸣,不再理会领头水猴子的压制,从两侧窜出。 浑浊水花隨之溅起,如同两道灰黑色的利箭,扑向岸上的严崢。 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领头的水猴子见状,发出一声嘶吼,似乎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它猩红的眼睛盯住严崢流血的手臂。 它没有立刻跟隨扑上,而是向更深的水域一潜,消失在浑浊的江面下。 不知是打算迂迴,还是准备伺机而动。 严崢要的就是这个! 第16章 示敌以弱,喜得猴宝 严崢好似受伤,身形微晃,脚下踉蹌,向后退了半步。 正好背靠在一块半人高的礁石上,瞬间失去了闪避的空间。 铁鉤横在身前,一副勉力支撑的模样。 示敌以弱! 在【阴瞳】的视野里。 那两只小水猴子周身缠绕的灰黑阴煞之气,因嗜血而沸腾,破绽百出。 它们一左一右,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嘴巴,露出乌黑牙齦,腥臭涎水甩出。 爪子闪著幽光,分別抓向严崢的咽喉和受伤流血的手臂。 间不容髮之际,严崢身体瞬间绷直,右脚蹬住身后礁石借力。 左手不避反进,五指賁张,迎向左侧水猴子探来的手腕,一把扣死。 同时,右手握著的铁鉤由下至上,划出一道弧线,刁钻狠厉。 避开撕咬的同时,鉤尖刺向右侧水猴子大张的口腔深处。 这一下变起仓促,速度快得超出水猴子的反应。 “噗嗤!” 左手五指如钳,陷入左侧水猴子湿滑的腕骨。 肉境巔峰的力量瞬间爆发。 “咔嚓!”骨裂声清晰响起。 左侧水猴子发出一声短促惨嚎,抓向咽喉的爪子瞬间软垂。 严崢毫不停顿,腰腹核心发力。 拧身转胯,將这数十斤重的精怪当成沙包,借著它前扑的势头,抡起半圈,砸向右侧正扑来的同伴。 右侧水猴子刚被铁鉤刺入口中,鉤尖甚至从后脑侧下方透出一点乌光。 血液涎水飆出,痛得它疯狂甩头,动作变形。 猝不及防,被呼啸著砸来的同伴躯体撞个正著! “砰!” 两只水猴子撞在一起,骨断筋折的声音再次传来。 嘶鸣惨叫瞬间变得混乱。 周身缠绕的灰黑阴煞之气剧烈翻腾。 严崢得势不饶人,脚下一跺,震开脚下鬆动的碎石,合身扑上。 右手铁鉤借著前冲之势,趁两只水猴子纠缠未分的当口,横挥而出。 “嗤啦!” 鉤尖锋利,划开皮膜。 一只水猴子半个脖子被割开。 乌黑的血管和筋肉翻卷开来。 另一只腰腹侧方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隱约能看见內里蠕动的臟器。 污血如同泼墨似的,喷溅而出,腥臭气味瞬间浓郁了数倍,令人作呕。 遭受如此重创,两只水猴子眼中残存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不顾致命的伤势,凭藉精怪强韧的生命力,再次向严崢扑咬过来。 动作虽因伤势而迟缓扭曲,却更显得疯狂。 严崢步伐灵活变动,在礁石缝隙间移动。 【幽渊潜影】並未全力运转,却已让他身形轨跡难以捉摸。 眼看一只水猴子利爪抓向面门,他上半身后仰,让爪风擦著鼻尖掠过。 同时左腿如鞭抽出,踢在对方受伤的腰腹伤口处。 另一只水猴子从侧后方张嘴咬向他小腿。 他看似前冲的身形隨之一顿,右脚为轴,左腿迴旋。 铁鉤顺势向后下方斜插。 “噗!” 鉤尖没入其肩胛,用力一搅。 水猴子吃痛,嘶鸣一声,鬆开利齿。 严崢手腕一抖,铁鉤拔出,带出一蓬黑血和碎骨。 他不断在两只受伤精怪的攻击间隙中游走,有意控制著节奏,不让战斗结束太快。 偶尔,他会让水猴子疯狂的爪风扫过手臂或肩背,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或者故意在闪避时慢上半拍,让衣襟被利齿撕扯开,显得颇为惊险。 这些细微的失误,不断刺激著两只濒死水猴子的凶性。 也让它们,以及潜在的那只水猴子更加確信。 眼前这人虽强,却也已是强弩之末,身上带伤,气息不稳。 鲜血不断从精怪身上飞溅而出,滴落在黝黑礁石和浑浊江水中。 激烈的搏斗声。 嘶鸣声。 喘息声。 在这片阴冷的江岸边显得格外刺耳,浓烈的血腥气,远远瀰漫开来。 水下。 那片深水阴影中,一道目光死死盯著岸上的战斗。 看到两个手下重伤濒死。 也看到严崢身上不断增添的伤痕,略显急促的喘息。 它焦躁地用爪蹼刨著水底的淤泥。 终於,当严崢鉤戳穿一只水猴子的眼眶,將其钉在礁石上。 另一只也被他踢断腿骨,哀嚎著爬不起来时。 “哗!” 一道远比之前庞大的黑影,从严崢侧后方破水而出! 水花冲天! 正是那只领头的水猴子。 它潜伏迂迴,终於在此刻,选择了它认为的最佳时机。 严崢刚刚解决两个手下,力量消耗,身上带伤,背门大开! 这一扑,势若雷霆。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黑线。 两只利爪,乌黑髮亮,指尖闪烁幽光,抓向严崢后心与脖颈。 浓郁的阴煞之气,带来刺骨寒意,瞬间將严崢笼罩。 这一下若是抓实,便是铁石也要被抓出几个窟窿。 严崢仿佛背后长眼。 就在利爪即將临身的瞬间,他向前一个翻滚。 动作看似狼狈,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 “刺啦!” 后背衣衫被撕裂,几道火辣辣的血痕浮现,渗出鲜血。 但,只是皮外伤。 他顺势前扑,一把拔出钉在水猴子上的铁鉤。 就势转身,面对扑空落地的领头水猴子。 脸上的急促虚弱已经消失,眼神沉静。 周身气血虽然有所波动,却依旧旺盛如火炉,锁定了眼前的头领。 中计了! 领头水猴子瞳孔一缩,意识到不妙。 但退路被严崢挡住,自己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 隨即,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嚎。 周身黑红煞气狂涌,再次扑上。 速度更快,爪风更厉。 这一次,是正面搏杀。 严崢不闪不避,低吼一声,体內《莽牛劲》运转到极致,气血奔涌如潮。 肌肉賁张,力量贯通手臂,迎著水猴子,一鉤劈出。 铁鉤一划,发出呼啸。 “鐺!” 鉤爪相交,爆出一溜火星。 力道传来,严崢手臂微麻,后退半步,脚下礁石碎裂。 那水猴子也被震得身形一滯,爪子上出现一道白痕。 力量竟在伯仲之间。 水猴子眼中猩红之光暴涨,惊怒交加。 它伏低身躯,后肢在礁石上一蹬,淤泥与碎石飞溅。 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扑上! 一双利爪不是胡乱挥舞。 而是某种残忍的章法。 一爪直取严崢面门。 另一爪则阴险地掏向他的下腹。 爪风凌厉,几乎封死了严崢正面大部分闪避空间。 严崢瞳孔微缩,【阴瞳】之下,对方煞气流转与肌肉发力的轨跡清晰可见。 他不敢硬接,脚下向后退了半步。 腰身同时向后折出一个惊险的弧度。 面门那记利爪从他头皮上方寸许之地掠过。 而掏向小腹的那一击,则被回护鉤身格开。 “鐺!” 火星闪现。 巨力从鉤身传来,震得严崢手腕发麻。 但他借著这股力道,顺势向后又滑开一小段距离,拉开了些许空间。 水猴子一击不中,毫不停歇,四肢並用,在礁石上灵活得可怕,再次贴身强攻。 利爪。 撕咬。 甚至甩动尾巴抽击。 一时间,攻势如同疾风骤雨。 严崢凝神应对,將《莽牛劲》的沉猛力道贯注四肢。 他不再一味后退,而是开始在小范围內与之周旋。 面对一记无法躲避的掏心爪,严崢左臂肌肉瞬间绷紧,气血灌注,迎了上去! “嗤啦!” 爪尖划过左臂外侧,衣帛撕裂,瞬间留下三道血槽,鲜血立刻涌出。 但严崢也藉此机会,右手铁鉤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刺出。 “噗!” 鉤尖没入了水猴子因攻击而露出的右侧肋下。 入肉三分! 水猴子吃痛,发出一声嘶鸣,攻势稍缓。 严崢趁机脚下连踩,步伐在几块凸起的礁石上快速变换,溅起朵朵水花。 水猴子一记猛扑落空,利爪將他刚才立足的一块礁石抓得石屑纷飞。 搏杀愈发惨烈。 严崢初入肉境巔峰,力量与速度虽不逊色,但对敌经验,尤其是与这等凶戾精怪以命相搏的经验,终究欠缺。 好几次,他都只能凭藉【阴瞳】预判和【幽渊潜影】带来的诡异身法,在千钧一髮之际避开要害。 一次,水猴子的利爪几乎是贴著他的颈侧划过。 爪风让他颈后寒毛倒竖。 另一次,他闪避稍慢,肩胛处被爪风扫中。 虽然不是实打实抓中,但也留下了一片乌青,火辣辣地疼。 鲜血不断从他和水猴子身上飞溅而出,滴落在礁石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隨即又被江水冲刷淡化。 浓烈的血腥气与江水的腥臭,混合在一起,不断瀰漫。 水猴子久攻不下,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虽然不致命,却让它愈发狂躁暴戾。 它张开大嘴,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喷向严崢面门。 这黑气腥臭无比,蕴含剧毒,更是能污秽气血。 严崢早有防备,立刻闭气,脚下猛蹬,向侧后方急退。 同时铁鉤插入身旁一块礁石缝隙,用力一撬。 “哗啦!” 一大片碎石被撬起,迎向那团黑气。 碎石与黑气接触,发出嗤嗤声响。 表面迅速变得乌黑,被腐蚀出坑洼。 趁此机会,水猴子再次扑近,利爪直掏心窝。 严崢似乎因急退而身形不稳,脚下一个踉蹌。 水猴子眼中凶光大盛,速度再快三分! 就在利爪即將触碰到他胸膛的瞬间。 严崢踉蹌的脚步诡异一定,腰腹发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 差之毫厘地躲开了这一爪。 同时,一直隱而不发的左手並指如刀。 气血瞬间凝聚指尖,泛起一丝古铜光泽。 《莽牛劲》杀招,莽牛顶角! “噗嗤!” 手刀刺入了水猴子因前扑而暴露出的脖颈侧面。 肉境巔峰的力量,配合功法杀招,集中於一点爆发! 指尖如同烧红的铁钎,破开坚韧皮膜,陷入其中。 “嗬……嗬……” 水猴子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 猩红的眼睛瞬间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乌黑的血液顺著严崢的手指汩汩涌出。 它想挣扎,但严崢右手铁鉤已经跟上,飞速一挥! “咔嚓!” 鉤刃劈在它脖颈的伤口处,几乎將整个脖子斩断大半。 硕大的头颅歪向一边,仅剩些许皮肉连接。 黑血狂喷! 水猴子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 周身翻涌的黑红煞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隨之溃散。 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摔在礁石上,溅起一片水花。 不再动弹。 严崢喘著粗气,缓缓直起身。 左手指尖滴著乌黑的血。 右臂和后背火辣辣地疼,身上还有多处抓伤,鲜血淋漓。 但都是皮肉伤,未及筋骨。 他走到另外两只早已断气的小水猴子旁边,確认它们死透。 然后回到领头水猴子的尸体旁。 看著这具曾让他险死还生的精怪尸体,心中波澜渐平。 终於,大仇得报。 思忖间,已是日上中天,江水愈显澄澈。 先前浓烈的血腥气,引来了暗流中的蠢蠢欲动,几道诡譎的阴影已在四周徘徊。 好在此刻天光灼热,阳气倾泻。 那水下的骚动终是渐渐平息,最终不甘地一闪而没,重归於江底阴影。 严崢心下稍安,不敢过多耽搁。 虽说丙十七泊位偏僻,但也难保不会有巡江手或者別的力役经过。 他看著眼前三具水猴子的尸体,眼神冷静。 脑中回忆著《百工录》杂记篇的记载。 水猴子这类精怪,一身是宝,但也一身是毒。 其心臟、胆囊、爪牙。 甚至凝聚了大部分阴煞精华的“猴宝”,都可能值些钱。 尤其是这领头的,或许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穫。 正想著,他蹲下身,开始动手处理。 过程血腥而费力,但他动作麻利,心无旁騖。 他重点处理那只领头的瘦长水猴子。 首先剖开坚韧的胸膛。 里面是一颗心臟,比拳头略小,乾瘪发黑,却异常坚韧。 触手冰凉,仍在微缩,散发出精纯的阴气。 然后,小心摘下一个墨绿色胆囊。 这胆囊足有成人拳头大小,隔著薄膜都能闻到里面刺鼻的腥苦味。 再而,將十根指爪逐一撬下。 这指尖乌黑髮亮,如同精铁打造,显然锋利无比。 最后,严崢劈开坚硬头骨,於微微蠕动的脑髓深处,找到了一颗暗红珠子。 这珠子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浑圆。 一触手便感到阴凉之意顺著手臂蔓延。 阴瞳之下,珠子內部仿佛有粘稠的暗红液体在缓缓流转。 “这是……阴煞珠?还是水猴子特有的『猴宝』?” 第17章 稚子抱金,招摇过市(感谢子非渔樵的月票!) 严崢不太確定,但能感觉到此物蕴含的能量远超其他部分,价值必然最高。 他將这几样从首领身上获取的核心材料,用水鬼服下摆仔细擦拭掉血污和黏液。 再用早已准备好的厚实油布分別紧紧包好,贴身藏妥。 尤其是那颗珠子,更是塞在了最稳妥的內襟暗袋里。 接著,他处理那两只小一些的水猴子。 它们体內並未凝聚出类似的珠子,价值较低。 但他依旧没有放过。 取了两颗顏色更浅些的略小胆囊;还有二十根相对短细的乌黑指爪。 隨后,他考虑到老马头那儿或许有其他门路。 严崢將这三具水猴子的尸体也进行了简单处理。 儘量剥下相对完整的皮膜,尤其是领头那只的背皮,颇为坚韧。 至於残存的筋肉骨骼,虽然价值不大,但他也儘量將一些大块的骨头拆解下来。 最终,他的竹篓变得沉甸甸的,塞满了这些收穫。 紧接著,他快速地將现场残留的大片血跡用江水冲刷。 又將一些无法带走的碎肉內臟踢入江中,让水流带走最后痕跡。 做完这一切,日头又升高了些,江面上的光线更强了。 虽然依旧驱不散那股阴冷,却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 他回到岸边,就著江水清洗了一下手上和铁鉤上的血跡。 又嚼碎一小撮向阳草,混合著口水敷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 一股微弱的暖意散开,勉强对抗著伤口处渗入的阴寒之气。 看著渐渐恢復平静的江面,严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猎杀成功。 收穫颇丰。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自身的实力,在这忘川江底,终於有了初步立足的本钱。 思忖间,严崢拄著铁鉤,立在岸边。 江风拂过,吹动破碎衣襟,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体內气血虽仍奔腾,但一番惨烈搏杀,终究消耗甚巨。 此刻鬆懈下来,阵阵虚乏感如同潮水一般涌上。 更重要的是,那些水猴子材料。 尤其是领头水猴子脑中那颗暗红珠子,隔著油布,似乎仍在散发阴冷气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般状態,带著这些东西回去,若被码头上的力役、巡江手,乃至王扒皮、瘦猴之流察觉…… 他缓缓坐下,背靠一块礁石,铁鉤横於膝上。 心神沉入体內,尝试运转《莽牛劲》,催动气血癒合伤口,恢復体力。 效果是有,但太慢。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也难恢復多少。 而且,他敏锐地感觉到,伤口深处残留著一丝水猴子爪牙带来的阴煞之气。 这丝阴煞之气正在阻碍癒合,甚至隱隱向体內侵蚀。 寻常草药,怕是难以根除。 必须儘快提升实力。 至少,要让业位再进一步! 念头及此,他不再犹豫。 意识集中於识海深处。 那捲古朴捲轴静静悬浮,散发苍茫气息。 捲轴上,字跡浮现。 【严崢】 【业位:酆都水鬼 lv 2(200.1/300)】 【状態:轻伤(阴煞侵蚀)】 【精:19】 【气:19】 【神:16】 【功法:莽牛劲(圆满)】 【资粮:太阴菁华*3】 目光落在“太阴菁华*3”上。 “三缕太阴菁华,可提升300业位点……足够突破了。” 严崢心念微动,引动第一缕太阴菁华。 剎那间,一股清凉的精纯气息,自识海古卷中流淌而出。 不同於阳炎粉的炽热,也不同於阴灵石的阴寒,这股气息更为纯粹,更为高渺。 它如同月华凝成的溪流,漫过他的意识,浸润他的魂魄。 隨即,顺著冥冥中的联繫,灌入代表业位的数字之中。 【业位:酆都水鬼 lv 2(200.1/300)】→【(300.1/300)】 业位点数瞬间满溢! 严崢感到某种无形的屏障被触动,识海中的古卷微微一震,光芒流转。 那行代表业位的字跡变得模糊,旋即重新清晰。 【业位:酆都水鬼 lv 3(0.1/400)】 突破了! 就在业位提升至lv3的瞬间。 古卷之上,一点璀璨如星辰的光点倏然亮起,脱离了捲轴本身,悬浮於识海中央。 【获得:天赋灵光* 1】 严崢的意识看著那点光华,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本源力量。 与此同时,太阴菁华的力量並未耗尽。 突破业位带来的反馈,混合著残余的菁华气息,化为两股暖流。 一股沉甸甸,如同汞浆,径直融入四肢百骸,融入每一寸肌肉、筋膜、骨骼。 严崢闷哼一声,只觉得身体仿佛被投入了洪炉。 肌肉在撕裂重组中变得愈发紧密坚韧。 皮膜之下,那层气血韧膜似乎也厚实了一丝。 另一股暖流则炽热如火,匯入丹田气海,与原本奔腾的气血融为一体。 原本有些滯涩的气血,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奔流速度隨之加快,哗哗作响。 甚至能听到体內血液流动的微弱声音。 消耗的体力在飞速恢復,连带著伤口处的麻痒感也强烈了许多。 那是血肉在加速生长。 【精+ 1】 【气+ 1】 【精:19→ 20】 【气:19→ 20】 属性提升了! 严崢心中振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力量又增长了一截,对身体的掌控更为精微。 气血更是旺盛如火,周身都暖烘烘的。 连伤口处残留的那丝阴煞侵蚀之力,都被这股蓬勃的气血消融掉了。 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力量在四肢百骸间流畅运转,远超搏杀之前。 隨后,目光落在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竹篓上,严崢不禁眉头微蹙。 “这般招摇过市,与稚子抱金过市何异?”严崢心中警醒。 码头上耳目混杂,王扒皮、瘦猴之流且不提。 那些巡江手鼻子最灵,若被他们嗅到不寻常,麻烦立至。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江水和岸边的黑色淤泥。 【幽渊潜影】的感悟於心间流转。 此天赋符印不仅善於隱匿自身气息,也对阴煞之气有特殊的牵引之效。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 先將竹篓里的水猴子皮膜、骨骼等较大物件取出。 隨后,他挖起大捧大捧的淤泥,仔细地涂抹在材料上面。 这忘川江底的淤泥,常年受阴煞之气浸润,本身便带有掩盖生机的特性。 厚厚的淤泥层覆盖上去,血腥气和阴煞波动,果然被隔绝了大半。 虽然近闻仍有些许异味,但在码头那种鱼腥汗臭的环境中,已不算醒目。 最后,他如法炮製,將那颗最重要的暗红珠子也用淤泥包裹了几层,確保万无一失。 这才重新放入竹篓最底层。 上面再用剩余的滋阴草和杂物稍稍掩盖。 做完这一切,严崢看著竹篓,心中警醒。 “这些水猴子材料,尤其是那颗珠子,绝不能轻易示人。” 码头上龙蛇混杂,人心叵测。 老马头虽然看似有原则,但面对重利,难保不会起別样心思。 他沉吟片刻,有了决断。 那颗暗红珠子必须藏好,暂时不能见光。 至於其他材料,皮、骨、爪、胆,虽然也值钱,但属於相对常见的精怪材料,风险要小得多。 他打算先用这些相对普通的材料去探探路,换取急需的香火钱。 並重点打听突破“骨”境的门路。 心中有了决断,他背起竹篓,拄著铁鉤,调整呼吸,【幽渊潜影】自然运转。 周身气息与阴湿水汽融为一体,离开了丙十七泊位。 他没有直接前往派活棚屋找王扒皮核销劳役。 而是拐向了码头另一侧那片自由集市。 他没有立刻去找老马头,而是背著竹篓,先在集市里转了一圈。 看似隨意地閒逛,实则【阴瞳】微启,耳听八方。 留意著那些收购阴货的摊位,悄悄探听类似材料的报价。 他听到有人售卖“黑鱼精鳞片”,有人收购“十年份水鬼苔”。 也偶尔听到有人低声询问“水猴子指爪”的价格。 报价从三五文到几十文一根不等,品质差异很大。 对於完整的水猴子胆囊,他隱约听到一个摊主报出过“两百文”的价格。 但要求品相完好。 心中有了个大概的底,严崢这才走向老马头的摊位。 很快,便在老位置看到了那个戴著斗笠的佝僂身影。 老马头的摊位依旧冷清,他半闔著眼,仿佛与周遭的喧囂隔绝。 直到严崢走到摊位前,阴影投下,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目光在严崢身上看似隨意地一扫,半闔的眼皮下,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这小子…不对劲!』他心中掀起波澜。 『昨日还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阴病鬼,怎么今日…气血竟如此旺盛?” “皮膜紧绷隱泛铜光,筋肉舒展间隱有雷音。 这是《莽牛劲》修至圆满,踏入肉境巔峰的徵兆!这才一日功夫?!』 他混跡底层多年,见过不少骤然得势之人。 但如严崢这样,短短一日间,从濒死边缘直接跃升至肉境巔峰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丙十七…阳炎粉…那地方比他说的还要凶险,也或许,他另有机缘?』 几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却难以完全解释这骇人的精进速度。 他看向严崢的眼神深处,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探究。 严崢能感觉到老马头目光中的异样。 但他面色平静,低声道:“马爷,今日在丙十七捞淤,碰巧捡了些水猴子身上掉落的零碎,您给看看,能值几个香火不?” 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运气好捡了漏。 老马头压下心中惊异,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只是微微頷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摊布。 严崢蹲下身。 先是將上面覆盖的滋阴草拨开,露出下面被淤泥包裹的物件。 他动作麻利地剥开第一层淤泥。 首先露出的便是那领头的瘦长水猴子背皮。 虽然在与严崢的搏杀中破损多处,爪痕撕裂明显。 但那皮质本身坚韧异常,隱隱泛著幽深光泽,绝非普通水猴子可比。 『嗯?』老马头心中轻咦一声。 『这皮子…韧性和阴气残留的程度,不是一般的水猴子。 起码是快要突破普通精怪范畴,接近头目级別了。』 『这小子,能捡到这种皮膜?骗鬼呢!』 老马头的目光稍稍凝聚了一些。 紧接著。 严崢又剥开另外几包淤泥,露出那些粗大骨骼,和十根乌黑髮亮的寒光指爪。 尤其是那领水猴子的指爪,明显比普通水猴子长出一截,尖端带光。 『骨骼粗壮,阴气沉淀,指爪更是蕴含煞毒…果然是头目级水猴子的遗骸!』 老马头心中的惊讶又添一分。 『能留下相对完整的爪牙骨骼,说明战斗並非一边倒的碾压。 但这小子之前明明…他是怎么做到的?』 最后,严崢拿出了用油布包好的胆囊。 两个小的暂且不提。 当那个足有成人拳头大小的墨绿胆囊出现时,老马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好傢伙!这胆囊…阴气如此充盈饱满,都快凝结出『阴胆石』了!』 『这可是炼製某些阴属性丹药或者毒物的上好材料!光是这胆囊,就值上百文香火钱!』 他看向严崢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重视。 能获取此物,证明严崢手段利落地击杀了头目水猴子。 他心中对严崢的运气,已经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他伸出手指,逐一检查了皮子的韧性,骨骼的阴气沉淀,指爪的锋锐度。 最后拿起那个大胆囊掂量了一下。 “皮子破损严重,勉强能用,五十文。” “骨头杂质多,三十文一堆。” “指爪…”他拿起那十根大的,“品相尚可,但煞气打磨费事,八十文。” “小胆囊,四十文一个。这个大的…”他顿了顿,“阴气是足,但处理起来麻烦,两百二十文。” 严崢蹲在摊前,听著老马头的报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著。 皮子五十,骨头三十,指爪八十,两个小胆囊八十,那个大胆囊两百二十文。 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四百六十文香火钱,堪比他劳役五六天的收穫了! 这比严崢预想的要高出一截。 尤其是那个大胆囊,老马头给的价格颇为厚道。 若是拿去別处零碎著卖,或许能多抠出十几二十文。 但势必引人注目,且耗时耗力,远不如这般一次性出手来得稳妥隱蔽。 这笔横財,足以让他能换些像样的伤药和滋补气血的肉食。 但严崢深知,这点钱在真正的修行路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冒著性命危险搏杀得来的收穫,若只换来一时的温饱,那便是最大的浪费。 他要的,是更进一步的门路,是打破“肉”境,踏入“骨”境的契机。 老马头报完价,便不再言语。 他在等,等严崢的反应。 这小子今日气象一新,拿出这些货色,绝不仅仅是为了换几个香火钱果腹。 第18章 氏族门墙,码头风波(感谢海怀霞想的月票) 严崢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將那些材料往老马头面前又推了推: “马爷您是行家,给的价公道。这点香火,够我缓上好一阵了,至少能买些像样的伤药,不必再硬扛著。” 他顿了顿,仿佛隨口请教: “说起来,也是侥倖捡了条命回来。” “经此一遭,才越发觉得咱们这行当,光靠《莽牛劲》这点皮毛功夫,在水底下真是把脑袋別在裤腰上。” “马爷您见识广,不知像我们这样的力役,若想再进一步,把骨头练得硬实些,除了帮里传的那套,可还有別的门路能沾点边?” “哪怕只是听听,也能涨点见识。” 他没有直接问如何突破“骨”境。 而是绕著弯子,以“涨见识”、“骨头硬实些”为藉口。 既点明了自己的渴求,又不至於显得过於急切。 老马头闻言,半闔的眼皮撩起,深深看了严崢一眼。 他心中雪亮:『这小子,果然是踏入了肉境巔峰!好快的速度!这是尝到了甜头,想寻那骨境的契机了。』 “想把骨头练硬实?” 老马头嗤笑一声,“《莽牛劲》练到头,也就能让你皮糙肉厚,力气大点。想易筋锻骨,触及真正的修行门槛?难,难如上青天。” 话音落下,他伸出三根手指。 “明面上,有三条路。” “其一,漕帮武库。” 他指了指码头深处,那片戒备森严的建筑群方向, “里头有直达『骨』境的《黑水锻骨诀》,正儿八经的入品功法。价钱嘛,倒也不算太离谱,一千香火钱。” 一千文! 严崢心中一跳,自己咬咬牙,拼拼命,也是能凑够的。 但他知道,重点肯定在后面。 果然,老马头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光有香火钱还不够。需得有一位『小管事』级別的人物作保,替你递帖子。否则,你连武库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严崢沉默。 小管事……孙管事倒是够格。 但他严崢在孙管事眼里,恐怕顶多算个比普通力役稍微好用点的工具,凭什么让对方为自己作保? 这条路,目前看来,堵死了。 “其二呢?”严崢问。 “其二,氏族门墙。”老马头吐出四个字,语气平淡,却让严崢心头一震。 他流露出些许疑惑:“氏族?马爷,小子见识浅,只听闻过世家大族,这氏族……” 老马头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衡量什么,最终还是开口道:“也罢,看你小子今日还算顺眼,便与你分说一二。” “这天下,修行资源大多握在那些高门大姓手里。” “世家,那是真正传承悠久,底蕴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跺跺脚,一州之地都要震三震。” “氏族嘛……差了些意思,多是些地方豪强,靠著祖上出过几个厉害人物,或者攀附了某个世家,聚族而居,盘踞一方。” “但在咱们这忘川江地界,一个氏族,也足够横著走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提点道:“就比如那王扒皮,你以为他凭什么能坐上头目的位置?” “真当他本事比你那兄弟李九强多少?无非是他姓王,是这码头王氏的旁支子弟。” “一个背后有氏族撑腰,一个背后啥都没有,这头目的位置,可不就成了那『萝卜坑』,早给他预备好了么?” 严崢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前世那些职场里的“萝卜坑”招聘,没想到在这异诡江湖的底层漕帮里,也一样上演。 九哥性子耿直不善钻营是一方面。 更关键的是,他背后无人,爭不过这些关係户! 他脸上露出一丝瞭然,低声道:“多谢马爷指点,小子明白了。” 老马头见他一点就透,微微頷首:“所以,第二条路,就是投靠某个氏族,签下更苛刻的契约,或许有机会被赐下锻骨法门。” “不过,你这出身……难。”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很明显,严崢一个无根无萍的水鬼,想攀上氏族的高枝,希望渺茫。 “那……还有第三条路吗?”严崢带著最后的希望问道。 老马头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 他看著严崢,慢条斯理地將摊位上那四百六十文香火钱收拢起来,推到严崢面前。 “第三条路嘛……” 他拖长了语调,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严崢心中无奈,只能利落地將香火钱收好,贴身藏稳。 他知道,今天能从老马头这里得到两条明路和关于氏族的情报,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那所谓的第三条路,显然不是他现在这四百多文钱能买到的,恐怕还得搭上更多。 或者……展现出更多的价值。 “多谢马爷解惑,这点香火,確实解了小子燃眉之急。第三条路,等小子日后攒够了本钱,再来向马爷请教。” 严崢拱手,不再纠缠,乾脆利落地告辞。 老马头看著严崢离去的背影,重新缩回阴影里,斗笠下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机灵,沉得住气,还懂得进退。是个好苗子,可惜……起点太低,香火钱太少。且看你能否在这忘川江里,真正扑腾出点水花吧。』 …… 严崢背著轻了不少的竹篓,离开了自由集市,朝著派活棚屋走去,准备找王扒皮核销今日的劳役。 一路上,他刻意放慢脚步,【阴瞳】与过人的耳力让他捕捉著码头力役间的閒言碎语。 “听说了吗?九哥今天在乙字泊位底下出事了!” “怎么了?九哥可是锻体二重巔峰,在江底闭气一炷香都没问题,寻常暗流都奈何不了他啊?” “嗨!不是暗流!是那该死的『缠江藤』!” “不知怎么在乙字区的淤泥里冒出来一大丛,九哥正采著滋阴草,差点被缠个正著!” “他铁鉤失手,只能硬生生用胳膊绞断藤蔓,结果被毒刺划伤了胳膊,寒气入体,怕是伤了经脉!” “嘶……缠江藤?那玩意不是只在丙字深水区的乱石滩才有吗?怎么跑到乙字泊位的淤泥里了?” “邪门就在这儿!九哥强撑著游上来,嘴唇都发紫了,草篓都没顾上交,直接就去找孙管事了,估计就是匯报这桩怪事。” “唉,九哥人太实在,就是运气差了点。这下受了伤,乙字泊位这口轻鬆饭,怕是要被人盯上咯……” “嘘!快別说了!叫人听去,你我也要倒霉!”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入耳中,严崢眉头微蹙。 李九受伤了? 还是因为缠江藤这种本不该出现在乙字泊位的东西? 他本能地觉得这事有些蹊蹺。 他加快脚步,朝著派活棚屋走去。 离得老远,就听见王扒皮那尖酸刻薄的嗓音,比往日更加高亢刺耳。 其间还夹杂著拍打桌面的砰砰声。 “李九!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啊?!” 严崢脚步微顿,站在棚屋门外阴影处,【阴瞳】悄无声息地运转,將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王扒皮站在木桌后,整个人激动不已,酒糟鼻更显红亮。 手指几乎戳到李九的鼻子上。 李九高大的身影微微佝僂,左臂不自然地垂著。 衣袖撕裂,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乌紫色伤痕,寒气隱隱散发。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 “缠江藤的事,自有巡江手和上头的大人们操心!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越过头目我,直接去找孙管事?!” 王扒皮唾沫横飞,“我看你是骨头痒了,忘了这码头谁说了算!” 李九强压怒火,声音沙哑:“头目,乙字泊位出现缠江藤,非同小可!我是怕耽误了航道,酿成大祸……” “怕耽误?我看你是怕自己那点香火钱泡汤吧!” 王扒皮一拍桌子,打断了他,脸上儘是快意, “越级上报,按帮规,轻则罚没半月香火,重则鞭笞二十!你李九好歹也是个老人,不会不懂吧?” 他阴惻惻地笑著,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几个力役身上。 这几人平日里与李九称兄道弟,修为俱在肉境中后期。 王扒皮心中掂量著,嘴上故意拔高声音: “哦,对了,你还受了伤。我看你这伤,怕不是被缠江藤弄的,而是消极怠工,故意弄伤自己,想逃避劳役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等著核销劳役的水鬼都倒吸一口凉气。 消极怠工,偽造伤势,这帽子扣下来,可就不是罚钱那么简单了,鞭笞都是轻的,重则会被赶出漕帮! “王头目!你休要血口喷人!” 李九气得浑身发抖,看向旁边那几个相熟的兄弟,眼神里带著一丝期望。 期望他们能为他说句公道话。 然而,那几人接触到李九的目光,要么立刻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面,仿佛地上有金子。 要么眼神飘忽,看向棚屋外,假装没看见。 更有甚者,悄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融入身后的人群里。 无人出声。 王扒皮在码头积威已久,背后更有王氏旁支的身份,此刻明显是要借题发挥,往死里整李九。 谁在这个时候出头,就是触王扒皮的霉头,引火烧身! 李九环顾四周,昔日与他一起喝酒吃肉、吹牛打屁的兄弟们,此刻却一片沉默。 这沉默像一盆冷水,將他眼中的期望一点点浇熄。 隨之而来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窜上心头,拳头也瞬间握紧。 手臂上那道伤因气血激盪,乌紫色似乎又深了几分。 李九的目光最后落在王扒皮身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王扒皮將这一切看在眼里,酒糟鼻得意地翕动著,冷哼一声:“哼!看来是没人觉得我冤枉你了?” 他不再给李九任何机会,厉声宣判: “李九!听好了!今日乙字泊位劳役,你未完成便提前上岸,按未完成计,香火钱扣光!” “越级上报,罚没半月香火!” “消极怠工,偽造伤势,再罚半月香火,鞭笞二十下,以儆效尤!” “来人!给我记下!立刻执行!” 他身后一个跟班立刻拿起笔,就要在名册上记录。 另一个跟班则拎起了一根黑沉沉的鞭子,不怀好意地看向李九。 李九双目赤红,气血翻涌。 屈辱、愤怒、绝望交织,几乎要將他吞噬。 漕运契的束缚如同枷锁,让他空有肉境巔峰的力气,却难以反抗这赤裸裸的污衊压迫。 周围的水鬼们噤若寒蝉。 一时间,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眼看那跟班的笔就要落下,鞭子也要扬起。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王头目,等等。”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严崢背著竹篓,拄著铁鉤,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形瘦削,脸色带著些许红润,步履看似也与往常无异。 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是以往的麻木畏缩,而是沉静如水,深不见底。 王扒皮看到严崢,酒糟鼻皱了一下。 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悦: “严崢?你这病癆鬼还没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一边去核销你的劳役!” 他根本没把严崢放在眼里,只当他是来撞运气的。 严崢仿佛没听到他的呵斥,径直走到木桌前。 先看了一眼虎目含悲的李九,递过去一个眼神。 然后,他转向王扒皮,微微拱手,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王头目,小子刚回来,恰好听到几句。” “关於九哥之事,或许其中有些误会,小子觉得,还是弄清楚些好,免得寒了兄弟们的心,也免得……耽误了上头的大事。” 他话语从容,不仅提到了兄弟们,更点出了上头的大事,一下子將问题的层面拔高了些许。 王扒皮被他这態度弄得一愣。 尤其是严崢那过於平静的眼神,让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但旋即更是恼怒: “你能知道什么误会?怎么,去丙十七晃悠一圈,捡回条命,就觉得自己能耐了?” 他刻意忽略了严崢状態的不同,只当他是侥倖,酒糟鼻因怒气而更显红亮, “滚开!再敢多嘴,连你一起罚!” 严崢面色不变,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噤声的水鬼,声音依旧平稳: “小子人微言轻,自然不敢妄言。” “只是方才在集市,隱约听得有巡江手提及,近日江底水脉异动,阴秽之物活动频繁,上头对此极为重视,正欲严查各泊位情况。” “尤其是……玩忽职守,隱匿不报者。” 他顿了顿,看著王扒皮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 “九哥在乙字泊位及时发现缠江藤这等险情,纵然上报心急,程序上或有瑕疵,但其初衷,乃是为了码头安危,为了漕运畅通,此心可鑑。” “若因此受重罚,恐怕寒了眾兄弟的心。日后若再发现类似险情,谁还敢轻易上报?” “若是耽搁了航道,或是让那邪秽之物酿出更大祸端……” 他的声音不高,却敲在了王扒皮的痛处上。 “到时候,追查下来,恐怕就不只是某个头目失察或压制下情的小事了。” “孙管事那边,想必也会重新考量,这码头,是否需要更尽责的人来打理。” 话音落下,王扒皮盯著严崢,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水鬼。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 句句不离帮规大局,句句戳在他的要害上! 尤其是提到孙管事和可能的位置不保,更是让他心底发寒。 他这头目位置,可是靠著家族关係才得来的,若是丟了…… 周围的水鬼们也都屏住了呼吸,看向严崢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严崢,不仅敢在这个时候出头,说的话竟还如此……厉害! 直接把王扒皮逼到了墙角! 李九更是怔怔地看著严崢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他仿佛首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一直照顾的小兄弟。 那並不宽阔的背影,此刻却好似能为他挡住风雨。 第19章 牛头在此,马面何在? 王扒皮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酒糟鼻红得发亮,半晌说不出话来。 严崢知道火候已到,过犹不及,便再次拱手,语气放缓,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当然,如何裁定,自然全凭王头目明察秋毫,秉公处置。” “小子只是觉得,九哥一向勤勉,此次受伤也是为了清理航道。” “若能功过相抵,小惩大诫,想必更能彰显头目您赏罚分明,体恤下属,也能让兄弟们更加用心做事。” 王扒皮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三角眼在李九和严崢之间来回扫视。 既有怨毒,亦有不甘。 但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被严崢搅和了。 若再强行重罚李九,恐怕真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极其不情愿,对著拿笔的跟班吼道:“记!李九乙字泊位劳役……算他完成一半,香火钱扣五十文!” “至于越级上报和消极怠工……” 他几乎是咬著牙说道:“念在其以往还算勤勉,且確实带伤,暂不追究!” “若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这个结果,虽然依旧被剋扣了香火钱。 但比起最初那皮肉之苦的判决,已是云泥之別。 “还愣著干什么?拿了你们的香火钱,滚!” 王扒皮如同斗败的公鸡,將几串香火钱摔在桌上。 酒糟鼻翕动下,剜了严崢一眼。 这笔帐,他记下了! 严崢面色平静,上前默默替李九拿了扣罚后剩余的五十文。 又核销了自己丙十七的劳役,拿到了完整的一百文。 他扶住依旧有些恍惚的李九,低声道:“九哥,我们走。” 李九重重地点了点头,虎目中闪过一丝水光,任由严崢搀扶著。 在两旁水鬼们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离开了派活棚屋。 走出棚屋,被江风一吹,李九才仿佛还了魂。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紧接著,他反手抓住严崢的胳膊,声音微微发颤: “阿崢……今天要不是你,哥哥我这条胳膊,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虎目泛红,感激与后怕交织,一时竟有些哽咽。 严崢能感受到他手臂的颤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沉稳:“九哥,事情过去了。先平復一下,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待走到稍远处,李九的情绪稍定,但看向严崢的眼神却更加复杂。 他掂量著手中那五十文钱,只觉得沉甸甸的,远不止它的分量。 “这钱…”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本该是…如今却…” 严崢打断他:“九哥,钱是小事,你的伤是大事。码头上的规矩你比我懂,带著伤,下次派活就是死路。” “拿著,去找林娘子,务必根除寒气,不能留下病根。” 李九看著严崢清亮的眼神。 他不再矫情,將钱紧紧攥在手心,虎目中闪过决然:“好!阿崢,你的情义,哥哥我记下了!绝不负你!”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朝著不远处的工食发放点走去。 派活棚屋与发放工食的草棚本就相距不远。 此刻这里已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力役们一身水汽,疲惫不堪,眼巴巴地望著前面那口冒著微弱热气的大桶。 还有旁边筐箩里黑乎乎的阴粮饼。 油鼠肥胖的身影依旧占据了最舒適的位置。 他斜靠在条凳上。 油光满面的脸上掛起不耐烦,小眼睛扫过排队的力役,像在打量一群待餵的牲畜。 “咚咚咚!” 手中的长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桶沿。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后面还等著呢!” 他呵斥著前面一个动作稍慢的老力役。 舀汤时手腕一抖,本就稀薄的汤水又洒回桶里少许,才倒进对方破旧的陶碗里。 那老力役不敢多言,默默接过,佝僂著身子走到一边。 队伍缓慢前行。 严崢和李九排在队伍中后段。 李九臂伤疼痛,加之心中积鬱,脸色难看,只是沉默站著。 严崢则目光平静地观察著前方。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轮到了一个少年。 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颇为奇特,骨架粗大,脖颈短粗。 一张方脸上颧骨高耸,嘴唇厚实,乍一看,竟有几分牛头的模样。 他穿著比其他水鬼更显破烂的短褂。 露出的胳膊上满是深浅不一的伤痕和水锈,低著头,显得有些木訥。 严崢脑海中掠过一丝模糊的印象。 水鬼房里似乎有这么一號人,好像外號就叫牛头? 具体名字无人知晓,旁人都这么叫他,他也闷声应著。 原身纯纯的恋爱脑,一门心思都在柳鶯身上,对此人並无太多关注。 故而严崢对其的印象极为淡薄。 “牛头,今天又没捞到啥好东西吧?” 油鼠显然认识这少年,语气戏謔。 小眼睛在他空荡荡的竹篓里扫过,“就你这运气,能吃上工食就不错了!” 被称为牛头的少年嘴唇囁嚅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只是將头埋得更低,默默递上自己的號牌。 油鼠嗤笑一声,隨手拿过一个豁口的陶碗,舀了半勺几乎清澈见底的汤水。 又拈起一块明显小了一圈,而且边缘焦糊的阴粮饼,隨意丟在碗沿。 “喏,你的。” 这分量,连正常工食的一半都不到。 那饼子更是品相最差的残次品。 周围几个力役瞥了一眼。 有的面露同情。 有的则事不关己地移开目光。 牛头看著那点可怜的食水,厚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一声不吭,伸手要去接。 李九在旁边看得眉头紧锁,他性子耿直,见不得这等行径。 若在平日,他或许会忍不住说两句。 但此刻,他臂伤隱隱作痛,又刚经歷了王扒皮的刁难。 而且知晓这油鼠虽只是个伙夫,背后却有个管著后勤採买的『小管事』亲戚撑腰,等閒不好招惹。 自己如今带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九咬了咬牙,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是闷哼一声,別过头去。 就在牛头的手即將碰到破碗的瞬间。 “给他足份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严崢不知何时已越眾而出,站在了油鼠面前。 他站在那里,与以往不同,自带一股沉凝的气度。 油鼠的小眼睛隨之一缩,脸上肥肉颤了颤。 他当然听说了严崢方才顶撞了王扒皮的事。 此刻被严崢当面盯著,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竟让他心底莫名发寒。 “严、严崢?”油鼠强自镇定,挤出一丝乾笑,“工食分配自有规矩,他……” 话未说完,一股隱晦的气血威压,如同潮水,瞬间从严崢身上瀰漫开来。 並非全力爆发,却恰好將油鼠笼罩在內。 那属於肉境巔峰,即將触及筋骨门槛的凝练气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油鼠心头! “唰!” 油鼠脸上的血色褪去,剩下肥肉不住抖动。 他这等欺软怕硬的小鬼,对气息最为敏感! 这严崢……绝不是侥倖未死那么简单! 这气血强度,怕是离李九都不远了! 他竟隱藏得这么深? 周围的力役们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波动,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眾人看向严崢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他的气血……” “好强!比早上感觉还要浑厚!” “难怪敢从丙十七回来,还敢顶王扒皮……” 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严崢身上。 油鼠双腿发软,差点从条凳上滑下来。 他毫不怀疑,若是再敢囉嗦半句,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严崢,绝对有手段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是是是!严、严哥说的是!是小弟眼拙,眼拙了!” 油鼠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之前的倨傲荡然无存。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拿过一个完好陶碗,结结实实舀了满满一大碗浓稠的活血汤。 又飞快挑出一块厚实的阴粮饼,双手捧著,递到牛头面前。 “牛头兄弟,你的工食,拿、拿好!” 牛头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份完整甚至超量的工食。 又偷偷瞥了一眼,面色平静的严崢,厚实的嘴唇张了张。 最终只笨拙地朝严崢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才小心翼翼接过碗,快步走到一旁,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仿佛生怕这份来之不易的饱暖会被人抢走了似的。 严崢这才淡淡地扫了油鼠一眼。 那眼神让油鼠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严崢不再多言,转身对李九道:“九哥,到我们了。” 李九看著这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比旁人更清楚严崢之前的状態,这才几一两天吧? 阿崢竟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看著严崢平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暗自权衡著什么。 而油鼠见到李九和严崢上前,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不仅给了足量,甚至给严崢的那份汤料格外足。 饼子也挑最大的,脸上笑容諂媚得几乎能滴出油来。 严崢平静接过,与李九走到一旁用餐。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仅凭一丝气息的显露,便彻底压服了油鼠,改变了牛头的处境。 周围的水鬼们看著严崢,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敬畏,也有一丝期待。 或许,这个曾经和他们一样在底层挣扎的年轻人,真的能闯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或许,他们也能如这个年轻人一样,翻身改命?! 严崢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他慢慢吃著食物,感受气血在体內流转。 帮助牛头,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是实力提升后自然而然的行为。 他並非滥好人,但力所能及时,不介意释放一丝善意。 在这冰冷的忘川码头,保持一点本心的温度,或许能让道途走得更稳。 吃完工食,腹中暖意充盈。 【状態:气血充盈】 严崢扫了一眼古卷,確定自己的状態。 紧接著,他刚站起身来,一个略显急促的身影来到了他的前面。 是那个被叫做牛头的少年。 他依旧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抬起头。 那张带著几分牛相的脸上涨得通红。 声音有些结巴: “严、严大哥!九、九哥!” 他先是朝两人鞠了一躬,然后才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叫牛石头!谢、谢谢严大哥刚才帮我!” 这话一出,旁边的李九先是一愣。 隨即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之色。 牛头,他居然主动说自己叫牛石头? 在这水鬼房里,谁不知道这个木訥少年? 大家都叫他牛头,他也从来都是闷声应著,仿佛那就是他的名字。 时间久了,很多人都以为他就叫牛头,或者乾脆就是个没名字的憨傻之人。 李九自己也不例外,平日里招呼他,也是顺口叫牛头。 没想到,这少年不仅有自己的名字。 而且在此刻,竟会如此郑重地向严崢报出真名!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又蕴含著多重的谢意? 李九看向牛石头的目光,瞬间不同了。 这少年,內里藏著的不全是木訥啊。 而牛石头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任务。 然后,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不由分说就要往严崢手里塞。 “这、这是我攒的,不多,就三十七文……请、请您一定收下!” 那布包瘪瘪的,显然是他全部的家当。 严崢看著眼前身子微微发抖的少年,没有立刻去接那布包。 他能感受到那份感激背后的质朴真诚。 更明白“牛石头”这三个字从对方口中说出,所代表的意义。 他伸手,轻轻將牛石头捧著布包的手推了回去,语气平和: “牛石头兄弟,你的心意我领了。这钱,你留著,给自己或家里添置些紧要的。” 他顿了顿,看著牛石头有些固执的眼神,继续道:“我姓严,单名一个崢字。表字,子陵。” “严…子陵…大哥……” 牛石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握著布包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没想到严崢会如此正式地告诉他名字,甚至还有表字。 在这码头上,除了那些头目管事,谁还会在意一个水鬼叫什么? 更別提表字了。 这种被平等对待、被尊重的感觉,宛如一股暖流。 它瞬间衝垮了那层因常年被欺辱而筑起的麻木外壳。 他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又低下头,瓮声瓮气地道:“俺、俺记住了!严大哥!”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屋,生病的老娘拉著他的手,一遍遍叮嘱: “石头啊,在外面……要记得人家的好,咱人穷,但不能志短,更不能没了良心……” 李九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既为牛石头这种报恩方式所动容,更为严崢的处理方式感到折服。 报出表字,这是一种郑重的认可,是將对方放在了平等,甚至可交的位置上。 阿崢他……真的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实力,还有这份气度和胸襟。 严崢对著牛石头拱了拱手,算是正式见过。 牛石头有些手足无措,也慌忙学著样子笨拙地抱拳回礼。 那姿势虽然彆扭,却让人感到认真。 “好好活著。” 严崢最后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与李九点头示意,转身走向水鬼房。 牛石头站在原地,望著严崢离去的背影,紧紧攥著那个没送出去的布包,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滚烫。 严子陵大哥……他默默將这个名號,连同那份被尊重的暖意,一起牢牢刻在了心里。 老娘,『他』说得对,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好人的。 呼呼呼! 江风卷著雾气,穿过棚户区的缝隙,发出呜咽低啸。 回水鬼房的路,依旧阴仄。 李九跟在严崢身侧,脚步因左臂的伤痛而略显蹣跚。 他沉默地走了一段,內心的波澜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方才严崢应对油鼠的从容。 面对牛石头时的气度。 尤其是那身隱而不发的气血……这一切都不断衝击著李九的认知。 他停下脚步,转向严崢,神情郑重,甚至带上一丝以前不曾有过的敬重: “子陵。” 他再次用了这个称呼,“等会儿找林娘子抓了药后,咱去割点肉,打壶酒,哥哥请你好好吃一顿!” “多谢九哥!” 严崢咧嘴一笑。 如今他这身子要练出个模样,光靠平日那点工食可不够,非得见点荤腥滋养不可。 只是囊中实在羞涩……正巧李九开口相邀,这一顿可得好好补补! 李九闻言,却是挠了挠头,脸上显出几分窘迫来。 他踌躇了一下,才有些难以启齿地继续说道:“兄弟,不瞒你说……我这人性子直,嘴巴也笨……” “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漂亮话……以前去林娘子那儿抓药,总觉得她爱答不理,有时候那价钱,也、也虚高那么几分……” 他声音越低,伸手入怀。 这次动作带点迟疑和痛楚引起的咧嘴。 他掏出的,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的长条物件,外面还用麻绳捆了几道。 李九解开绳结,展开油纸。 里面赫然是五串用麻绳穿得整整齐齐的香火钱。 每一串都是一百文,合计五百文。 “子陵,”李九將这五串钱塞到严崢手里,脸上抽搐了一下,显然拿出这笔钱让他极为肉痛, “这里是五百文!我…我想请你,帮哥哥这个忙,去林娘子那儿,买些对症的伤药回来。” 他顿了顿,脸上苦涩更深,声音压得更低:“哥哥……哥哥之前是有些积蓄,但……唉,都填了別的窟窿,剩下的不多。” “这五百文,是我眼下能挪动的大部分了!” 他恳切地看著严崢:“你脑子活络,说话在理。这钱你拿著,去林娘子那儿,看著买。” “若是……若是这五百文有剩余,不管剩下多少,都是你的!” “算是哥哥谢你今日援手,也是请你务必费心,帮我买到真正管用的药!” 五百文,对如今的李九而言,显然是一笔巨款。 而且听他含糊的言辞和痛苦的神色,似乎之前的积蓄被窟窿吞了。 那么,什么样的窟窿,能让一个肉身巔峰的水鬼积蓄消耗殆尽? 严崢心中掠过一丝疑问,但面上不露分毫。 第20章 青铜腰牌,准巡江手 “九哥信我,我自当尽力。” 严崢没有推辞,接过钱,揣入怀中,“必为九哥寻来对症之药。” 李九见严崢应下,明显鬆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好!好兄弟!那哥哥我就在房里等你,这胳膊……实在是疼得紧,我先回去歪著。” 严崢点头,看著李九捂著左臂,脚步虚浮,朝著水鬼房大院走去。 他则转身,走向大院角落那间独立的矮屋。 越是靠近。 那股淡淡的草药味道便越是清晰。 林娘子的屋门虚掩著,並未关死。 严崢走到门前,並未立刻敲门。 而是驻足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將怀中那五串钱又摸了摸,確认无误。 正要抬手叩门,门內却先传来了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 “林姐,您就放一百个心!” “张家三爷那边已经发话了,这次巡江手名额下来,必有您一个!” “凭您的医术和这些年在码头攒下的人望,再加上三爷在『大管事』面前美言几句,那还不是十拿九稳?” 严崢叩门的手微微一顿。 张家三爷? 氏族门墙?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老马头之前的话。 林娘子,竟然搭上了本地氏族,张家的线? 而且听起来,还是一位颇有份量的三爷! 心思电转间,屋內林娘子的慵懒嗓音响起: “侯三,你这张嘴啊,能把死人都说话。” “张三爷的情,我领了。你来回跑腿也不容易,这包『清心散』拿去,夜里值守时醒神用。” “哎哟!谢林姐赏!谢林姐赏!” 那被称为侯三的男子声音充满惊喜, “您歇著,我这就去跟三爷回话,就说您这边万事俱备,只等东风了!” 脚步声响起。 严崢適时后退几步,做出刚要走过来的姿態。 “吱呀!” 屋门被拉开,一个身形精瘦,穿著比普通力役稍好些的年轻帮眾闪身出来。 脸上还带著討好的笑容,回头又对屋里拱了拱手,这才转身。 见到门外的严崢,他愣了一下,打量一番,见是个面生的力役。 他也没多问,只是撇了撇嘴,快步离开了。 严崢目光扫过他的背影,记住了侯三这个名號,还有那张颇似猴脸的面貌,这才转向屋內。 林娘子已经倚在门边,似乎並未有太大情绪波动。 但严崢察觉到,她眉宇间那抹鬱气似乎散去了不少。 眼底深处也藏著一丝压抑的期待。 她看著严崢,未语先笑,眼波流转:“哟,是弟弟啊。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吧?怎么,找姐姐有事?” 严崢拱手,姿態端正:“林娘子,叨扰了。是为九哥来的。” “李九?”林娘子眉梢微挑,“他那莽撞性子,又掛彩了?” “清理航道时,左臂被阴寒水草所伤,寒气入骨,疼痛难忍。” 严崢言简意賅,“特来请林娘子妙手回春,赐些对症的伤药。”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那五串香火钱,並未直接递上,而是托在掌心,以示郑重。 “这是九哥筹措的药资,共五百文。请林娘子看看,能否配些拔除寒气、温养筋骨的药散或膏帖。” 林娘子目光在那五串钱上扫过,並未立刻去接。 反而上下打量著严崢,嘴角噙著一丝笑意:“五百文……李九那糙汉,什么时候这般阔绰,又这般懂礼数了?还知道让你来当这个中间人?” 她往前凑近半步,一股茉莉香气扑面而来,声音压低: “弟弟,跟姐姐说实话,是他攛掇你来的吧?” “怎么,觉得姐姐我好说话,能让你砍下价来?” “还是觉得……姐姐我看在你这张俊脸的份上,能多给些好处?” 严崢面色不变,眼神平静地与她对视:“林娘子说笑了。” “九哥伤势要紧,实在是疼痛难忍,又素知林姐您医术高明,药材地道,这才倾囊相求。小子不过是跑个腿,传个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价钱,林姐是行家,自然公道。只求药效能匹配伤势,莫要留下病根,影响日后劳作便好。” 这番话,不卑不亢。 既点明了李九的诚意和伤势严重。 又捧了林娘子的医术,还將选择权交回给她。 林娘子盯著他看了几息。 “噗嗤!” 她笑了出来,伸手將那五串钱接过,在手里掂了掂。 “倒是长了一张巧嘴。”她转身往屋里走去,“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严崢略一迟疑,还是跟了进去。 屋內比想像中要整洁许多。 靠墙立著几个药柜,散发著各种草药气味。 一张木桌上摆放著捣药罐、小秤等物事。 最里面用一道布帘隔开,想来是臥榻之处。 空气中除了药味,还瀰漫著一股茉莉花香,闻之让人心神稍寧,与门外大院污浊腥臊之气判若云泥。 不仅如此,踏入这方寸之地,严崢就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寧。 那是属於“人”的体面。 这与水鬼房大通铺里,几十条汉子挤在一起。 汗臭、脚臭、阴湿霉烂气,还有呻吟与梦囈交织成的氛围,截然不同。 在那里,人是蜷缩的,是堆叠的,是没有任何隱私可言的耗材。 而在这里,空间虽小,却属於个人,可以挺直腰板,可以保有最基本的尊严。 严崢正想著,林娘子已將钱隨手放在桌上。 她走到药柜前,一边拉开抽屉挑选药材,一边看似隨意地问道: “弟弟,我瞧你今日气血,可比前两日旺盛了不少啊。怎么,是得了什么机缘,还是……开了窍,知道要下苦功了?” 严崢心中微凛,这女人果然眼毒。 他站在桌边,恭敬回道:“不敢瞒林姐,前几日江底遇险,侥倖未死,或许是生死关头逼出了一点潜力,近日修炼感觉顺畅了些许。” “哦?生死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 林娘子手下不停,將几味乾枯草药放在小秤上称量,语气平淡,“看来你小子命不该绝,还因祸得福了。” 她称好药,又从一个陶罐里剜出一些黑色膏体,混合在一起,用药杵慢慢捣著。 “李九这伤,是標准的『阴寒入骨』,拖久了,这条胳膊就算不废,以后也使不上大力气,想再进一步更是难如登天。” 她说著,手上动作不停。 药杵与药罐碰撞,发出沉闷的节奏响声。 “我这『阳和膏』,主料是三年以上的『向阳藤』,辅以『赤血草』粉末,再用些许『烈阳砂』引燃药性,专克这类阴寒。” 她將捣好的药膏,仔细刮到一个木盒里,盖上盖子,却没有立刻递给严崢。 反而用手指点了点那木盒,目光落回严崢脸上。 “这药,若是李九那糙汉自己来买,五百文,一文不能少。” 她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弟弟开口……” 林娘子將木盒推到严崢面前,“四百文。拿去。” 严崢微微一怔,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节省一百文,这可不是小数目。 足以买十根定魂香,堪比一天的劳役所得了。 他立刻拱手:“这……多谢林娘子厚爱!只是小子愚钝,不知为何……” “看你顺眼,这个理由够不够?” 林娘子打断他,轻笑一声。 笑声里带著几分慵懒,“李九那人,性子太直,不懂变通,在这码头得罪的人比结交的多。他的钱,赚了就赚了,姐姐我拿著不亏心。” 她的目光在严崢身上流转。 “但你嘛……不一样。” “前日看著还半死不活,如今不但活蹦乱跳,气血更是浑厚了不少,连孙老头那样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都肯让你沾手『问阴契』的差事……” 她顿了顿:“这码头沉浮,姐姐我见得多了。” “能从那要命的江底爬出来,还能迅速站稳脚跟,甚至得了上面人一点青眼的,都不是简单的蠢货。” “一百文香火,结个善缘。姐姐我觉得弟弟,值这个价。” 这番话,说得直白,没有丝毫温情脉脉,却比任何客套话都更显诚意。 严崢心中瞭然。 在这鬼地方,实力和价值,才是硬道理。 他不再多问,將剩余的一百文小心收好。 “林娘子的情,严崢记下了。” 林娘子满意地点点头:“记不记的无所谓,把李九的胳膊治好,別浪费了我的药就行。” 她摆摆手,“用法,每日早晚各一次,取黄豆大小,以自身气血催动,细细揉搓伤处,直至发热发烫,药力渗入。” “切记,不可用猛火,否则伤及经络,反为不美。” 话音落下,她將盒子递了过去。 严崢双手接过,只觉木盒入手温润。 药膏的气息透过盒缝散发出来,让手臂都感到微微刺麻,心知確是良药。 这时,林娘子走到水盆边净手,状似无意地又提起话头。 “说起来,弟弟就没想过,挪挪地方?比如……也去爭一爭那巡江手的名额?” 严崢心头一动,脸上露出无奈,还有些许嚮往。 “巡江手……自然是想的。” 语气之中带上涩意,“不必终日浸泡江底,风险小,月例也高。” “至少……至少也能有个像样的落脚之地,不必再挤在那几十人的通铺里,连口气都喘不匀。” “只是小子修为低微,人微言轻,哪有门路可想。” “门路嘛……” 林娘子擦了擦手,拖长了声音,走到桌边。 手指点著桌面,那指甲修剪得乾净,透著健康的粉色。 与一般水鬼的乌青截然不同,“有时候,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机会,跟对人了。” 她意有所指:“方才那侯三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张氏,在咱们这码头,说话是管用的。” “姐姐我在这熬了这么多年,靠著一手医术,总算……也算是搭上了张家的线,快熬出头了。” 说著,她似是不经意地,將腰间一块原本掩在衣襟下的腰牌,轻轻往外拨了拨。 那並非普通力役的粗糙木牌,也非王扒皮那等头目的生铁腰牌。 而是一块材质更显细腻,顏色暗沉中透著一丝金光的青铜腰牌! 牌身边缘打磨圆润,上面刻著清晰的浪涛纹路。 中央一个铁画银鉤的“巡”字。 更奇特的是,“巡”字此刻色泽略显暗淡,仿佛蒙著一层薄灰,与周围光亮的青铜底色对比鲜明。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严崢却看得分明。 是巡江手的青铜腰牌! 但……这牌子上的字,怎么是暗的? 瞧见严崢一脸羡慕,却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林娘子嘴角勾起一抹优越笑意,伸出手指,轻轻抚过暗淡的巡字。 “怎么?奇怪这字为什么不亮?” 她语气从容,“帮里有规矩,巡江手的名额,需得每月初一在『引魂渡』前张榜公布, 名录记入『漕运契』中,这腰牌上的字跡才会被契力点亮,才算真正生效。” “享帮规庇护,领巡江手月例。” 她顿了顿,享受著严崢专注倾听的神情,继续透露: “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像这等肥缺,哪一次不是早就被各家氏族、各位管事们瓜分好了的?” “榜单?那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外人看的。” “像姐姐我这样,上面打点好了,关节疏通了,这名额基本就是十拿九稳。” “所以啊,这腰牌便能提前发下来,让你心里踏实,也方便提前熟悉巡江的路线和规矩。” 她用手指点了点暗淡的巡字: “说白了,姐姐我啊,现在算是个『准巡江手』。” 果然,有些规则不上檯面,却比檯面上的都好用。 这一刻,灼热感在严崢胸腔里炸开,一直蔓延到双目之中。 林娘子看著严崢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她不再多说,挥了挥手:“你回去让李九按时敷用。若是效果好,让他自己来谢我。” “是,小子告退。” 严崢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拱手,退出了林娘子的屋子。 屋外,江风依旧阴冷刺骨。 仅仅是几步路,却像是从某个短暂的梦境,一脚踏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枚粗糙的木质號牌,又想起林娘子腰间那块暗沉肃穆的青铜腰牌。 “木牌……铁牌……铜牌……” 他低声自语,脚步不由加快,向著水鬼房走去。 第21章 情丝绕,冥胎身 通铺大屋內,光线昏暗,人影幢幢。 李九正靠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脸色苍白,左臂不自然地垂著,额角冷汗渗出。 见到严崢进来,双目立刻亮起一丝光彩,挣扎著想坐直些。 “子陵,回来了?” 严崢快步走过去,將木盒递上:“九哥,药拿到了。林娘子说是『阳和膏』,专克阴寒入骨。” 李九如获至宝,右手有些颤抖地接过木盒,迫不及待地打开。 一股温热辛辣的药气散出,让他精神一振。 “好!好药!” 他深吸一口药气,脸上露出舒坦之色。 隨后,他按照严崢转述的法子,抠取黄豆大小的药膏,催动微弱气血,小心翼翼地在左臂乌紫伤痕处揉搓起来。 药力化开,一股暖流渗入肌骨,驱散著刺骨阴寒,疼痛顿时缓解不少。 李九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鬆下来,这才有暇抬头,好奇问道:“子陵,这次……花了多少香火?” 他语气有些许忐忑,这药效如此显著,恐怕价格不菲。 严崢面色如常,伸手入怀,口中道:“林娘子看在九哥伤势要紧的份上,收了四百多文。这里是……” 话未说完,李九连忙用没受伤的右手按住严崢的手腕,连连摇头。 脸上虽有心痛之色,却语气坚决: “使不得!使不得!” “子陵,这钱你收著!你能帮哥哥我把药买回来,已是天大的情分!” “快收起来!” 他嘴上说得大方,心头却是一抽。 四百多文啊! 他得在乙字泊位拼死拼活干上四五天! 若非此次伤及筋骨,影响日后修炼,他绝捨不得如此破费。 但转念一想,严崢竟能从林娘子那里砍下价来,而且看样子还没费多少唇舌…… 这本事,他李九是拍马不及。 心中不由对这位小兄弟又添了几分佩服,隱隱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 阿崢他,是真的不一样了。 严崢將李九的神色尽收眼底,顺势將手收回,並未坚持。 “既如此,便听九哥的。” 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整个通铺大屋。 屋內其他水鬼或坐或臥,此刻见他目光扫来,竟纷纷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有的低头假装整理铺盖,有的侧身与旁人低语。 更有甚者,脸上挤出几分討好的訕笑。 与昨日那种麻木、鄙夷乃至幸灾乐祸的氛围,截然不同。 『消息传得倒快。』严崢心中瞭然。 顶撞王扒皮、震慑油鼠……这一桩桩事情,恐怕早已在水鬼房里传开。 思忖间。 他注意到,瘦猴和他那三个跟班常待的角落。 此刻只有三人在,缩著脖子,眼神躲闪。 唯独不见瘦猴本人。 『这廝去了何处?』严崢心中微动。 按照瘦猴身上那股忘川江的气息,听闻自己今日所为,不该如此安静。 就在这时,原本跟在瘦猴身边的一个矮壮水鬼,脸上掛起諂媚的笑容,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他手里还捧著半块用油纸包著的酱肉,討好地说道: “严、严哥,您回来了?累了吧?俺这有块酱肉,味道还行,您……您尝尝?” 这姿態,与昨日跟著瘦猴一起逼问严崢时,判若两人。 严崢面色平淡,瞥了他一眼,並未去接那酱肉,也未说话。 只是那平静的目光,让这矮壮水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见汗,捧著酱肉的手进退两难。 通铺內悄然寂静,许多目光都偷偷瞄向这里。 所有人都明白,这矮壮水鬼的举动,意味著在这水鬼房里,严崢的地位已然不同。 几乎可与李九平起平坐,甚至因其今日展现的手段,隱有超越之势! “哼!” 恰在此时,李九已初步將药膏揉搓完毕。 左臂被一股暖洋洋的药力包裹,疼痛大减,脸色也红润了些许。 他冷哼一声,瞪了矮壮水鬼一眼,隨即对严崢道: “阿崢,跟这种墙头草废什么话!走,哥哥我带你去打打牙祭!今天非得好好谢谢你不可!” 说著,他便站起身,虽左臂仍不便,但步伐已稳健许多。 严崢本也无意与那等小人多言,顺势点头:“听九哥安排。” 两人不再理会那僵在原地的矮壮水鬼,在一眾力役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前一后走出了通铺大屋。 那矮壮水鬼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訕訕地收回酱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在几个同伴隱含讥誚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缩回了角落。 …… 出了水鬼房大院,午后的日头正烈。 炽白的阳光洒在泥泞的地面上,蒸腾起鱼腥水汽。 对於常年浸泡在阴冷江水中的水鬼而言,这般阳气旺盛的时辰,本该是感觉舒坦的。 然而,严崢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感到眉心处,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疼感。 仿佛有一根冰针,正抵在那里,隨著阳光照射,隱隱散发出阴寒。 这感觉来得突兀,绝非寻常。 他心念微动,意识沉入识海。 古朴捲轴静静悬浮。 【状態:气血充盈;情丝缠(初种)】 “情丝缠?” 严崢心识划过这个新出现的状態,其名旖旎,效果却让他心中一凛。 【情丝绕(初种):一缕异种情愫灵引,借小利小惠为桥,悄然而种。 受术者对施术者好感愈增,信赖愈深,则此引渐壮,可於无形中,微幅窃取受术者灵机,滋养提升施术者之道基灵韵。 施术者:林娘子。灵光护体需神≥17,方可抵御初种侵蚀。】 窃取灵机,滋养彼身! 原来如此! 主动降价一百文,详细解释巡江手內幕,皆是包裹蜜糖的砒霜。 她定然是看出了自己骤然提升的气血,將自己视作一株可以持续收割的灵苗! 难怪对他一个底层水鬼如此青眼有加。 严崢眼底冰寒之色骤浓。 这忘川码头,果真处处陷阱,人心之险,远胜江底恶礁! 若非身负古卷,灵觉敏锐异於常人,恐怕直至自身道基被潜移默化窃取,滋养了仇敌,都仍被蒙在鼓里,甚至对其感恩戴德。 『神需达到17点,方能抵御此术初种侵蚀……我如今神为16,尚差一线!』 他瞬间明了关键。 必须儘快提升【神】! 在此之前,需对林娘子及其背后的张家,保持最高警惕,绝不可再受其小恩小惠,动摇心绪。 “子陵,怎么了?可是日头太毒,身子不適?” 走在前面的李九察觉严崢脚步微滯,回头关切问道。 他此刻药力行开,浑身暖畅,只觉阳光明媚。 严崢迅速敛去眼底寒芒,面上恢復古井无波,摇头道:“无妨,只是许久未逢这般炽烈天光,略觉刺眼。” 李九见严崢神色如常,只当他是真被日头晃了眼,哈哈一笑,用没受伤的右手揽住严崢的肩膀。 动作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亲热与底气。 “走走走,哥哥带你去开开荤!老马头那摊子是不错,但今天咱哥俩得去个更敞亮的地界!” 两人穿过漕帮码头的柵栏门。 把守的帮眾认得李九,又瞥了眼跟在后面的严崢。 目光在严崢那略显单薄的身板上停留一瞬,竟未如往常般盘问,反而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 踏出漕帮地盘的那一刻,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码头的喧囂尚在身后,眼前是酆都城依附忘川江而生的外城区域。 这里的天光並非朗朗晴空,而是永恆的铅灰色。 並非乌云蔽日。 而是整个天空都仿佛浸染在稀释的墨汁里,有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 阳光努力穿透这层灰霾,变得稀薄而冰冷,落在身上毫无暖意,反而像一层凉腻的粉。 空气中瀰漫著复杂的气味。 潮湿的霉味。 若有若无的腐腥气。 劣质线香的烟火气。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浊气。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依著歪斜地势搭建的屋舍。 多为木质,饱受阴湿水汽侵蚀,呈现出黑黢黢的顏色。 许多房屋的檐角都掛著风乾的水草,或是符籙布条,用以驱邪避秽。 更有甚者,直接在门口摆放著小小的香炉,插著半截正在缓慢燃烧的暗红色线香,烟气裊裊。 这便是酆都城,外城寻常人家的“门神”,用以抵挡夜间游荡的微弱阴煞。 “瞧见没?” 李九用下巴点了点路边一个蹲在自家门槛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打量行人的乾瘦老汉。 老汉眼神浑浊,皮肤是常年不见真正阳光的惨白。 手指关节粗大,正机械地编织著水草。 “那是『引魂草』,编好了卖给咱们帮里,给新来的水鬼垫鞋底,能稍微隔绝点江底阴气。” 李九压低声音,“就这活儿,一天下来,挣的香火还就够买十几块硬米糕而已。” “但没办法,『冥胎身』,没门路,没修为,能在外城有这么个窝棚,靠这点手艺换口阴饭吃,已经算是不错了。” “冥胎身?” 严崢沉默地看著,確实暗自记下了这个词。 街上行人大多步履匆匆,面色寡淡,眼神里是长期的麻木。 他们的衣著多以灰、黑、褐色为主,料子粗硬,不少还打著补丁。 偶尔能看到一些身影不太自然。 有的过於轻飘,走路脚不沾地似的。 有的则肢体僵硬,动作滯涩。 还有的,面色青白,眼眶深陷,周身缠绕著淡淡的湿寒水汽。 与严崢这些水鬼有几分相似,但气息更驳杂。 “那些,多半是没签『漕运契』的野鬼修,或者是在江上討生活,但没资格入帮的散户。” “看著倒是自在。” 李九顺著严崢的目光看去,“自在?他们是真拿命换香火。” “江上隨便起阵阴风,撞见个『摆渡人』心情不好,或者被水猴子拖了替身,死了都没人收尸,更別提抚恤了。” 正说著,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穿著与漕帮力役类似。 但顏色更暗,胸前绣著一个狰狞鬼头图案的汉子,推开一个挡路的菜贩摊子。 那菜贩卖的也不是阳间青翠蔬菜。 而是顏色惨白,形似珊瑚的阴蕈,还有几捆墨绿水草。 “滚开!『鬼头帮』收月例,没长眼吗?”为首一个疤脸汉子骂骂咧咧。 菜贩是个佝僂老嫗,嚇得瑟瑟发抖,慌忙从怀里摸出几枚顏色黯淡的香火钱递上去,连连作揖。 疤脸汉子掂量了一下,嫌少,又踹翻了旁边一个木桶。 桶里的腥气液体洒了一地。 他这才骂咧咧地走了。 周围行人纷纷避让,眼神恐惧,无人敢出头。 “鬼头帮,专门盘剥这些外城散户的。” 李九撇撇嘴,“咱们漕帮瞧不上这点零碎,但也默许他们存在。 算是……嘿,维持秩序吧。 至少明面上,咱们漕帮地盘,比这外城其他地方,规矩多了。” 严崢心中瞭然。 这酆都城外城,看似混乱,实则自有其残酷秩序。 漕帮是最大的秩序制定者之一。 但在其阴影未直接笼罩的缝隙里,还有无数小鬼在挣扎撕咬。 这里的一切,都让严崢感到阴。 不是阳间的勃勃生机。 而是一种在阴冷压抑中扭曲生长出来的畸形活力。 交易用的是香火钱,衡量的是阳寿与阴德。 建筑是为了抵御阴煞,食物是为了补充被阴气侵蚀的阳气。 连生存本身,都像是在与无处不在的“阴”抢夺著微不足道的“阳”。 “太阴了……”严崢下意识地低语。 “啥?”李九没听清。 “没什么。”严崢摇头,“只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不像阳间该有的样子。” 李九闻言,却是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严崢的肩膀:“兄弟,你这话说的!这里他娘的就是阴间酆都城啊!” “还阳间?能做个人样,有口阴饭吃,不用时刻担心被哪个路过的恶鬼当零嘴叼了去,就算烧高香了!” 说话间,两人拐过一条街道,前方豁然开朗些。 出现了一个相对热闹的集市区域。 一座三层木楼矗立在街角,掛著幌子,上书“聚阴楼”三个大字。 字跡歪歪扭扭,让人感到一股森然鬼气。 楼里隱约传出喧譁声,门口进出的,也多是一些气息精悍的身影。 “到了!”李九眼睛一亮,“这聚阴楼,可是咱们这外城西区数得著的好地方了。” “等閒的野鬼修都不敢进,能在这里吃喝的,多少都有些跟脚。” 第22章 罗酆六天,五方鬼帝 走进酒楼。 酒楼內部空间颇大,桌椅陈旧,地面黏腻。 跑堂的伙计一个个动作麻利,眼神精明,身上都带著微弱的气血波动,显然是练过的。 李九显然是这里的熟客,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他看似隨意地扫了一眼严崢。 见他目光沉静地观察著四周,与往日那麻木畏缩的模样判若两人。 心头那点模糊的想法又清晰了几分。 “伙计!切二斤『火炙阴羊肉』,一碟『爆炒忘川虾』,再来两壶『烈阳烧』!快点!” 李九声音洪亮,试图驱散心底那丝不安。 “好嘞!九爷稍候!”伙计高声应和。 严崢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酒楼里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几个区域。 靠近门口的位置,坐著的大多是些气息驳杂的散修。 或者小帮派的成员,穿著五花八门,吃喝也相对简单。 多是些便宜的水產、阴蕈,酒也是劣质的“祛阴酒”。 声音最大,但也最显底气不足。 往里面一些,则明显是漕帮的人。 其中又分不同装扮。 有穿著与严崢类似硬皮短褐,但气息更沉稳些的。 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交谈,面前摆著肉食和酒水。 这些多半是资深的力役或者小头目。 有穿著深蓝色劲装,腰间佩著分水刺或短刀,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 他们大多单独或两人一桌,沉默用餐,偶尔抬眼扫视四周。 这便是巡江手。 严崢能感觉到,他们周身隱隱有气血流转,形成微弱屏障,隔绝四周的杂驳阴气。 还有少数穿著灰白色麻衣,袖口紧束,手指关节粗大。 面色比常人更显苍白,甚至隱隱泛著青意的。 他们往往独坐一隅,面前食物简单,酒水也少。 这是捞尸人,常年与江中浮尸、煞气打交道,气息阴寒,寻常人不愿靠近。 而在酒楼最好的位置,靠窗且远离门口喧囂的地方,则坐著几桌人。 他们衣著明显更光鲜些,有的是绸缎面料,虽然顏色依旧偏暗,但气息深厚悠长。 其中一桌,围坐著几个身穿漕帮小管事服饰的人,正高谈阔论,旁边有伙计殷勤伺候。 严崢甚至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曾与柳鶯捲款私奔的那位赵姓小管事! 他坐在主位,面色红润,气息似乎比前几日更浑厚了些,正举杯与同僚谈笑。 偶尔扫过大厅,带上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 严崢果断移开目光,心中却是一凛。 这赵管事,修为似乎又有精进。 除了漕帮的人,那最好的区域里,还有两桌並非漕帮打扮。 一桌是几个穿著道袍,但袍子顏色暗沉,绣著诡异符籙的修士,气息阴冷。 与寻常道门清修之士截然不同。 另一桌则是几个衣著华贵,但面色苍白,眼袋深重,像是纵慾过度的公子哥。 身边还跟著气息阴森的护卫。 他们似乎对桌上的食物兴趣不大,更多是在低声交谈,不时瞥向漕帮那几桌。 目光之中,既有审视,也有计较。 “瞧见没?” 李九顺著严崢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 但眼神却在那些巡江手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心底隨之泛起一丝苦涩。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自己有机会摸到那个门槛…… “那边,是內城『阴符宗』的修士,专门製作各种符籙,跟咱们帮也有生意往来。” “旁边那桌,估计是內城哪个氏族的子弟,出来找乐子或者办事的。” 他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 力量,地位,背景……这些他曾经以为靠努力和义气能换来一点的东西。 如今看来,是如此遥不可及。 而此刻,身边这个兄弟…… 思忖间,伙计端著酒菜上来了。 所谓的“火炙阴羊肉”,是一种顏色深红的粗糙肉类,被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略带腥臊的肉香。 但肉上似乎还縈绕著一丝极淡的黑气。 “爆炒忘川虾”则是通体漆黑,约有巴掌大小。 虾壳坚硬,炒制后泛著油光,一股辛辣气息扑鼻而来。 酒则是“烈阳烧”,倒在陶碗里,顏色浑浊,酒气辛辣刺鼻,却隱隱透出一股灼热之意。 “来来,快尝尝!” 李九收敛心神,脸上堆起笑容,热情地给严崢倒上酒。 自己则是夹了一大块阴羊肉塞进嘴里,咀嚼得满嘴流油。 又灌了一大口烈阳烧,哈出一口白雾,试图用这酣畅淋漓掩盖內心的挣扎。 “这阴羊肉,是城外阴山上放养的一种鬼羊,肉质糙了点,但阳气足!” “配上这烈阳烧,最能驱散体內的湿寒阴气!这一顿下来,抵得上咱们在江底泡半天!”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著严崢的反应。 见严崢学著他的样子吃肉喝酒,动作虽不豪放,却沉稳有度,眼神始终清亮,心中那份盘算越发清晰起来。 『阿崢他……真的不一样了。不仅仅是气血,这心性……』 只见,严崢学著样子,吃了一块阴羊肉。 肉质確实粗糙,咀嚼起来很有韧劲。 但入腹之后,果然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散开,驱散了些许浸入骨髓的阴寒。 他又尝了一只忘川虾,虾肉紧实弹牙,有一股奇异的鲜甜和辛辣,似乎能刺激气血。 烈阳烧入喉,更是如同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浑身都暖烘烘起来。 这些食物,显然都是针对阴间环境特化的“补阳”之物。 价格定然不菲。 “九哥,破费了。”严崢举碗,语气诚恳。 他能感觉到李九的热情下,藏著某种欲言又止的情绪。 “嗐!跟我客气啥!” 李九大手一挥,声音洪亮,隨即却又凑近了些,虎目中带上一丝期待, “说起来,哥哥我今天可是託了你的福!” “要不是你弄来这阳和膏,我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修为倒退都是轻的!” 他顿了顿,借著酒意,隨口问:“兄弟,你跟哥哥透个底,你现在……到底什么修为了?” “我感觉你气血,比前几天旺了不是一星半点!刚才在棚屋那边,你往那一站,油鼠那怂货腿都软了!” 他紧紧盯著严崢,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严崢早有准备,含糊道:“或许是前几日被鬼灯笼燎过之后,因祸得福,气血莫名壮大了些。” “具体到了哪一步,我也说不清,感觉……距离『皮』境圆满,还差临门一脚。” 他刻意说得模糊,既展示了变化,又留有余地。 李九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但迅速被喜悦掩盖。 “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用力一拍大腿,震得桌案上的碗碟轻响, “『皮』境圆满,就能尝试衝击『肉』境!” “一旦踏入『肉』境,就算是在力役里站稳脚跟了,以后接活也更有底气!” 他端起碗又跟严崢碰了一下,感慨道:“咱们这些在水底搏命的,修为就是命啊!” 这句话,他说得情真意切,也带上几分自嘲。 他的命,现在就系在眼前这个看不透的兄弟身上了。 『皮境圆满?恐怕不止……但无论如何,这是个机会,一个我李九可能这辈子都等不来的机会……』 他仰头灌酒,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喉咙,压下翻腾的思绪。 两人正吃著,严崢目光扫过门口那些气息驳杂的散户。 他们与漕帮帮眾的气息迥异,更添几分阴鬱绝望。 他心中一动,问道: “九哥,我有一事不解。” “这外城环境如此恶劣,夜时鬼怪肆虐,他们这些散户,应该没有咱们漕帮的定魂香庇护,如何能活得下来?” “我看他们人数,似乎也並不少。他们……靠的是什么?” 李九闻言,笑了一声,將碗里的烈阳烧一饮而尽,藉此掩饰內心的翻腾。 『阿崢心思縝密,见识也在涨……或许,他真能成事?』 他抹了把嘴,才道:“怎么活?拿命活唄!” “要么就是……他们根本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活人』。” “不算活人?”严崢露出疑惑,身体微微前倾。 他眼神清亮,没有寻常力役听到这种话题时的麻木。 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李九注意到他这反应,心中暗暗点头。 『这小子,胆子倒是够肥,心思也沉得住。』 他继续用低沉的语调说道:“嘿嘿,兄弟,你可知『冥胎身』?” 严崢摇头,脸上浮现出茫然。 但眼神依旧冷静,等待著下文。 这份镇定,让李九更添几分看重。 “对,冥胎身。” 李九语气肃穆,“这是阴间公开的秘密,也是许多滯留魂魄……唯一的生路。” 他说话时,目光不时瞥向严崢,观察著他的细微表情。 他缓缓道来:“阳世的人死了,魂魄来到阴间,按正理,是该走过忘川,渡过奈何,洗净前尘,再入轮迴。” “可这天地之大,规矩总有缝隙。总有些魂魄,或因执念太深,或因怨气未消,或因机缘巧合,滯留不去,成了孤魂野鬼。” “但孤魂野鬼终非长久,阴风蚀魂,煞气消磨,时日一长,难免魂飞魄散。” “於是,便有了『冥胎河』。” 李九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到严崢听得极其专注,眉头微蹙。 但眼神中並未出现预想中的惊恐排斥,反而像是在分析著什么。 『心性果然不凡,听到这等顛覆常伦之事,竟能如此冷静。』 李九心中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他继续道:“传闻在酆都深处,幽冥禁地,有一条神秘的河流,其水非清非浊,呈暗红之色,好似母胎羊水,名曰『冥胎河』。” “滯留的魂魄,只要饮下此河之水,无论男女,皆可感应结胎,以自身魂魄为基,融合阴间本源煞气,孕育出一具能在阴间行走的肉身。” “这,便是『冥胎身』。” “什么?男的也能……” 严崢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震惊,声音微微提高。 但隨即迅速收敛,看向李九。 “对!男的也能生!” 李九语气斩钉截铁,见怪不怪。 “魂魄无形,本无男女肉身之別,饮下冥胎河水,便是激发了某种……造化也好,诅咒也罢的规则。” “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甚至是九死一生的绝路。” “冥胎结体,过程凶险无比,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怀胎时间长短不一,可能十月,也可能三年!” “生產之时,更是鬼门关前走一遭。有可能一胎一个,也有可能一胎十个、十八个!” “生出来的『孩子』,其实就是饮用者自身魂魄与阴煞之气结合诞生的新肉身。” “生完之后,魂魄大损,十不存一,直接彻底消散的比比皆是。” “能侥倖活下来的,才算真正在这阴间扎下了根,有了这具『冥胎身』,可以像活人一样修行、吃饭、感受这阴世红尘。” 他指了指酒楼外面街上那些为生计奔波的散修小贩, “你看外面那些,十有八九都是『冥胎身』!” “他们生前或许是阳间的樵夫书生,或许是挣扎求存的小修士,死后走了这条绝路,才得以在这酆都外城挣扎求存。” “他们没有靠山,没有稳定的香火来源,只能拿这第二次生命去拼,去抢,或者像咱们漕帮这样的势力层层盘剥。” 说到这里,李九语气中不免带上一丝兔死狐悲。 但更多的是麻木。 严崢闻言,只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他沉默了片刻,,隨后才追问道:“那……冥胎身生下的『孩子』呢?他们算是……” 李九看著严崢迅速抓住关键,心中讚赏更甚。 他解释道:“冥胎身生下的,算是这阴间的土著了,一代又一代,在这片土地上传续。” “但奇就奇在,天地规则,阴阳平衡。” “若是两个冥胎身结合,他们生下来的孩子,反而会褪去阴煞,成为拥有阳间体质的凡人!” 他看了严崢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所以在这阴间,成亲可是天大的事,花费巨大。” “两个冥胎身结合,意味著能诞生属於阳间的『希望』。” “爱情……嘿,在这鬼地方,可是贵得很吶!” “咱们帮里不少力役、甚至更高层的人,其实祖上都是这么来的。” “你小子,说不定祖上也是某个熬过来的冥胎身呢!”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同时仔细观察严崢的反应。 严崢心中凛然,原主的记忆碎片中並无父母相关信息,或许真如李九所言。 他没有纠结於自身来歷,而是迅速將话题引向更宏观的层面,这分洞察力让李九暗自心惊。 “九哥,听你这么说,这阴间似乎自成一体,生生不息。” “那……这里有没有像阳间那样的王朝、官府之类的统治?” “总不能全是咱们漕帮、阴符宗这样的帮派宗门吧?” “王朝?官府?” 李九愣了一下,想了想:“那是阳间的东西,讲究个皇权天命,治理万民。” “阴间嘛……乱得很,秩序只在有力量的地方存在。” 他想了想,继续道:“咱们酆都城,是阴间一个比较大的据点了。” “由坐镇忘川的『江神爷』和內城的几位『鬼王』共治,算是维持著表面的秩序。” “再往外,广袤无边的阴司地界,听说有什么『罗酆六天』、『五方鬼帝』之类传说中的存在割据一方。” “但那离咱们太远了,就像阳间凡人听说海外仙山一样,虚无縹緲。”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到严崢听得极其认真,眼神中闪烁著光芒。 『这小子,所图不小啊……』 李九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严崢瞭然:“所以,总的来说,阴间像是一个由鬼神、宗门、世家割据的混乱之地,弱肉强食是铁律。” “没错!” “所谓的秩序,只存在於像酆都这样有强大存在坐镇的大城內部。而且这秩序……也是为强者服务的。” 他嘆了口气。 但看著严崢那不为所动的眼神,心底却又隱隱生出一丝期待。 “像咱们漕帮,靠著江神爷和漕运契,能在忘川江这一亩三分地说上话,已经算是很有秩序的地方了。” 严崢点头,將“罗酆六天”、“五方鬼帝”这些名字记在心里。 他意识到,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的全貌,现在的自己还远远不够格。 他转而问出一个最可能触及禁忌的问题:“九哥,那……从这阴间,有没有可能……回到阳间去?” 李九闻言,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確认无人注意他们这角落,这才凑到严崢耳边。 “慎言!兄弟,这话在外面可不敢乱问!” 他紧紧盯著严崢,想从他脸上看出问这话的动机。 是单纯的好奇,还是……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 紧接著,李九脸色依旧严肃,低声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正规途径,据我所知,可能就两条。” “第一,你修为通天,达到传说中能逆转阴阳的境界,硬闯阴阳界限。” “但那等存在,整个阴间能有几个?都是跺跺脚幽冥震动的大人物,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第二,立下泼天大功,得阴司上层特许,赐下『还阳符』。” “比如,为某位鬼帝征討不臣立下赫赫战功,或者完成了某种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这『还阳符』据说炼製极其困难,数量稀少,非天大的贡献不可能赐下。” “至於非正规的……” 李九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那都是禁忌!比如寻找传说中的『阴阳缝隙』,或者藉助某些邪门的仪式强行还魂。” “但这些法子,无一不是凶险万分,而且一旦被阴司察觉,那就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提都別提,兄弟,想都別想!老老实实提升修为,在这阴间活下去,才是正道!” 严崢默默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將“还阳符”和“阴阳缝隙”这两个词牢牢记住。 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份克制让李九稍稍鬆了口气,却又更加確认,严崢绝非池中之物。 两人吃著喝著,酒楼內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层。 严崢看著周围形形色色的人,听著他们交谈,心中许多疑惑浮现。 他穿越而来,直接落入漕帮底层,每日挣扎求存,所思所想不过下一根定魂香在哪里,下一顿饱饭如何解决。 直到今日,手头稍稍宽裕,走出漕帮那一亩三分地,才真正有机会,观察这个光怪陆离的阴间。 “九哥,”严崢斟酌了下,“我自醒来后,浑浑噩噩,许多事记不真切了。” “一直有个疑问……咱们酆都城,说是阴司之地,忘川江更是联通阴阳。” “可我看这城中,活人、鬼修、甚至还有那些……非人之物,混杂而居。” “这阴阳界限,究竟是如何划分的?咱们漕帮,在这其中,又算是个什么位置?” 李九闻言,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严崢今日这么多的问题,但他乐得如此。 他想了想,很是耐心道:“这话你可问著我了。我也说不清那些大道理。” “只听老人们念叨,咱们这酆都城,本就是阴司在阳世的一个口岸。” “忘川江嘛,你也知道,是条阴阳路。活人死了,魂魄要走这里过黄泉。” “但不知怎的,这地方渐渐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活人能来,阴魂也能滯留。” 他灌了口酒,继续道:“至於阴阳界限……嗨,哪有什么清楚的界限!无非是看谁拳头大,谁背景硬罢了。” “像咱们漕帮,背靠的是这忘川江上正牌的江神爷,手里握著漕运契,那就是得了阴司认可的,是这里的规矩!” “有江神爷庇护,有漕运契在身,咱们才能在江上跑船、捞尸、测水,用阳寿换来的香火,去买定魂香、祛阴汤,维持这点阳气不散。” 他指了指外面街上那些散户:“你再看看外面那些,他们要么是没资格签『漕运契』,要么是不愿受帮派约束。” “结果呢?就得自己想办法搞香火,买庇护。容易被恶鬼盯上,被阴风捲走,被其他帮派欺压。死了,那也是白死。所以啊,” 李九总结道,“在咱这地界,有没有『契』,有没有靠山,那就是天壤之別!” “有契的,就算是个力役,死了帮里至少还给几根定魂香做抚恤,家里人也能得点补偿。” “没契的?死了就是江里一具浮尸,运气好被捞尸人捞起来,剥乾净值钱东西,剩下的隨便找个乱葬岗一扔,完事!” 严崢默默听著,心中许多碎片化的认知逐渐清晰。 “契”是护身符,是准入证,但也是一种枷锁。 它划分了阶层,確立了秩序。漕帮凭藉江神爷和漕运契,成为了这忘川江畔秩序的主要维护者和受益者。 这酆都城,这忘川江,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漕运契”是锁链,香火是诱饵。 他们这些底层,都不过是囚笼中挣扎的困兽。 区別只在於,所处的笼子大小,还有偶尔能得到肉块的肥瘦而已。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在这个最小的笼子里,儘可能地强壮自身,咬开更多的缝隙,窥见更大的天地。 一旁的李九看著严崢陷入沉思的侧脸,初现稜角的脸上,没有太多对命运的抱怨。 只有一种隱而不发的渴望。 这种眼神,李九在一些真正有野心,而且有能力往上爬的人身上见过。 『他不会被这笼子困太久的……』 一个念头隨之窜上李九心头。 他摸了摸自己依旧隱隱作痛的左臂。 又想起王扒皮那怨毒的眼神。 想起孙管事那虚偽的嘴脸…… 『赌了!』李九心中低吼一声。 第23章 分期付款,名目捆绑(求月票!求追读!) 与其抱著这没用的东西,等著伤好后被王扒皮磋磨。 甚至可能悄无声息地死在下次劳役里。 不如把宝押在,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兄弟身上。 毕竟,阿崢重情义,今日能为他挺身而出。 他日若真有所成,绝不会忘了这份雪中送炭之情。 就算最后不成,也不过是回到原点,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主意已定,李九反而觉得浑身一轻。 他不再犹豫,再次给严崢斟满酒: “兄弟,来来来,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二斤火炙阴羊肉只剩骨架,忘川虾的硬壳堆了满桌,两壶烈阳烧也见了底。 李九黝黑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光,眼神略显涣散,显然酒意已深。 但严崢留意到,对方眼中除了醺然酒意,始终凝著一抹难以化开的愤懣。 再加上今日李九异於寻常的耐心解惑。 这一切,让严崢隱隱感觉到,火候差不多了。 正想著,传来周围之人的议论声。 “……这次帮內放出来的巡江手名额,除了林娘子那种靠医术打通关节的,好像还有一个机动名额,据说要在咱们这些立过功的力役里选……” “咱们这些水鬼,拿什么立功?拿命去填丙字区的暗礁吗?”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啊,前两日有人在乙字区边缘,发现了一小片『阴髓草』,虽然年份浅,但也算一功,报上去得了不少赏钱……” “阴髓草?那可是炼製『锻骨丹』的辅药之一!帮里收购价一向不低……” 锻骨丹三字入耳,严崢握著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咚!” 李九也显然听到了,他灌了一口酒,將碗顿在桌上。 此时此刻,他仿佛七八分醉了,声音有些发闷: “阿崢,听见了没?阴髓草!” “他娘的,老子要是有那运气,捡到几株阴髓草,何至於……何至於……”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右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瘪不少的腰间。 那里原本应该有个更鼓囊的钱袋。 严崢顺著他的话头,低声问道:“九哥,你之前……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看你今日拿药钱时……” 李九闻言,脸上抽搐了一下,醉眼朦朧中闪过一丝愤懣。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严崢,“兄…兄弟…” 话没说完,他晃了晃脑袋,语气含混,“哥哥我…心里憋屈啊…” “拼死拼活…三四年…省…省吃俭用…” 他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二”字,手指有些颤抖,“这个数…攒下了…” 严崢心中瞭然:“九哥,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没…没多!” 李九梗著脖子,“哥哥我…以前…也是有点…有点家底的!” 他灌了一口残酒,辛辣的刺激让他齜牙咧嘴,却也好似壮了胆气。 “可…可这世道…他娘的不公!” 他含混低声骂著,不敢提具体人名。 只能用手指蘸著酒水,在桌面上划拉著,“上面那些人…心黑…拿捏著咱们…命根子…” 他抬起头,盯著严崢:“他们…不给痛快…一次给一点…吊著你…让你卖命…让你掏空家底…” 严崢微微点头。 目光扫过周围。 小管事,巡江手,捞尸人,还有那些內城出来的修士和公子哥,已经离开了。 就剩下几个零星的水鬼,在远处喝酒吹嘘,无人留意这儿。 与此同时,心中念头飞转。 李九这话里透露的信息,结合他能直接去找孙管事匯报事情,这点特权来看…… 『一次给一点…吊著你…掏空家底…这不就是分期付款吗?』 严崢眼神微冷,李九这积蓄,恐怕大半都填了孙管事的胃口。 只是不知道,孙管事是用什么名目,能钝刀子割肉似的, 把一个肉境巔峰水鬼三四年的积蓄生生榨乾? 这手段,倒是够狠。 思忖间,李九继续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声音含糊,“第一次…要这个数…加…加三次玩命的活儿…” “第二次…翻著跟头要…”他手指用力,几乎要在桌面上抠出印子,“还…还他娘的替人顶缸…” 严崢默默听著,心中的猜测逐渐清晰。 孙管事无疑是此道高手,先用些许甜头或者希望吊著。 然后层层加码,用各种名目捆绑,让手下人既看到一丝曙光,又不得不持续付出,直到油尽灯枯。 “第三次…”李九有些呜咽,“八千!八千啊!还要…还要立军令状…三个月…三成…” 话音落下,他抓住自己左臂的伤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但眼中的愤怒却更加清晰。 “结果呢?嘿…结果…” 他惨笑著,“差点…把命都搭进去…邪门…太他娘邪门了…就在我快要…快要摸到门槛的时候…” 这话落下,严崢心中豁然开朗。 是了,就在李九即將完成那苛刻的要求,有望触及关键门槛的时刻。 偏偏在他负责的泊位出了要命的意外!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好一个孙管事!』 严崢心中冷笑, 『玩得一手好算计!先用零碎的好处吊著,用越来越高的价格榨乾手下人的积蓄。』 『等到对方快要触及核心,失去利用价值,便轻易製造一场意外,让其功亏一簣,甚至身死道消!』 『主动权永远在他手里,他想给多少,什么时候给,全凭心情。』 『难怪,他会捨得那一千文香火钱。』 严崢眼眸微微眯起,回想起问阴契那天。 这时,李九趴在桌子上,肩膀耸动, “没了…都没了…三四年…血汗…餵了狗…还不饱…” 严崢为他斟了碗温水。 李九胡乱喝了一口,抬起朦朧的醉眼,看著严崢。 眼神复杂无比。 绝望,祈求,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左右瞟了瞟,確认无人注意,这才摸索著伸进怀里。 小心翼翼地在衣襟內里掏摸了半天,取出一个被油纸包裹的扁平物件。 油纸包边缘磨损,满是汗渍。 紧接著,他几乎是用身体挡著,手臂遮著,將这个油纸包,从桌下塞到了严崢手里。 “兄…兄弟…” 他凑到严崢耳边,酒气喷涌,“哥哥我…废了…这玩意…也…也守不住了…” 他攥了一下严崢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双目中血丝遍布,是醉意,更是赌上一切的疯狂: “你…你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拿著…闯出去…” “將来…拉哥哥一把…让我看看…看看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话说到这里,已是极限。 他不敢再说,向后一靠,仰头灌下那碗温水,却像是饮下烈酒一般。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严崢感觉手心油纸包的硬角硌得生疼。 他没有推辞,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借著桌子的掩护,手腕一翻。 小小的油纸包便滑入了內袋,消失不见。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碗,里面只剩一点酒底。 眸光一动,看著李九那张布满酒渍的脸,心中对孙管事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油纸包里的东西,是李九用血汗和积蓄换来的。 也是孙管事收割韭菜的见证。 至於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又缺失了什么关键部分…… 严崢眼神微眯,將碗底朝向李九,微微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动作乾脆,眼神冷静。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九看著严崢饮尽残酒的动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隨之一松。 不由瘫软在座位上,醉意和疲惫渐次涌上。 但他还是强忍困意,从怀中掏出两贯钱,放在桌上。 做完这些,鼾声隨即响起,只是紧锁的眉头,似乎稍稍舒展了一些。 见状,严崢若有所思,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果断抬手招呼:“伙计,结帐。” 一个繫著粗布围裙的年轻伙计应声小跑过来。 他看到趴在桌上鼾声渐起的李九,不由得愣了一下,低声嘀咕道:“九爷今个这么快就醉了?平日也没个四五壶烈阳烧,都不带挪窝的……” 严崢面色如常,好似没听见这句嘀咕。 只是扫过桌上那两串略显散乱的钱,问道:“多少钱?” 伙计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容,掰著手指头算道:“客官,二斤火炙阴羊肉,实价八十文;一碟咱家拿手的爆炒忘川虾,三十文;两壶烈阳烧,四十文。” “拢共是一百五十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李九留下的那两串钱,又笑道: “不过九哥是咱这儿的常客了,掌柜的有交代,给打个折,您给一百二十文就成。” 严崢点了点头,伸手將桌上那两串钱拿起。 解开封线,数出一百二十文,递与伙计。 剩下的八十文,他並未放回自己怀中。 而是重新串好,塞进了李九衣襟內侧口袋。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替醉酒的兄弟整理一下衣衫。 “剩下的钱,留著给九哥醒后喝碗醒酒汤。”严崢语气平淡。 伙计接过钱,应了一声,看向严崢的目光多了丝善意。 在这码头上,能对醉倒同伴如此的人,不算多见。 结了帐,严崢俯身,一手穿过李九腋下,稍一用力,便將这比自己壮硕不少的汉子架了起来。 李九醉得深沉,浑身重量大半压在严崢身上,口中发出囈语,脚步虚浮。 隨后,严崢两人出了酒楼,走在返回水鬼房的路上。 午后的酆都外城,天光似乎更黯淡了些,四周瀰漫的阴湿浊气也愈发浓重。 街上的行人更加行色匆匆,许多摊贩已经开始收摊,准备迎接快要到来的夜时。 路过一些屋舍时,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 那是外城居民在提前布置,抵御夜间的阴煞。 李九半个身子靠在严崢肩上,脑袋低垂,鼾声时断时续,口中偶尔溢出几句模糊的醉话。 “……狗日的…拔毛…孙…孙…” 声音含混,怨气浓重。 严崢面无表情,只是手臂稳稳托住李九。 很快,两人便穿过一条窄巷。 漕帮码头那熟悉的柵栏门出现在眼前。 把守的帮眾依旧懒散,看到严崢架著醉醺醺的李九回来,只是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进入漕帮地盘,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感减弱了一丝。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类压抑。 思忖间,水鬼房大院映入眼帘。 严崢架著李九,走进那扇木门。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浑浊气息。 几十个汉子身上散发出的体味。 江底带上来的阴湿水汽。 角落里堆积的破烂杂物发酵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此刻距离“夜时”尚有一段时间,力役们大多已经回来。 有的正就著冷水啃著干硬的阴粮饼。 有的则和衣躺在通铺上,睁著空洞的眼睛望著黑黢黢的屋顶。 有的则三五一堆,低声交谈,或是默默擦拭著各自的铁鉤等傢伙事。 严崢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些目光与昨日,甚至与今早他离开时,都已不同。 少了许多鄙夷、漠然,多了几分审视、忌惮,甚至是一丝討好。 实力,永远是这里最直接的语言。 严崢没有理会这些目光,架著李九,径直走向他那位於大屋角落的铺位。 路上,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大屋另一侧。 那个属於瘦猴及其跟班的角落。 脚步微微一顿。 瘦猴回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乾瘦精悍的样子。 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幽光,正蹲在自己的铺位上。 手里拿著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柄短刃。 那短刃形制有些奇特,略带弧度,刃口泛著蓝汪汪的光泽。 但严崢注意到,瘦猴身边,原本总是形影不离的三个跟班,此刻只剩下两个。 那个之前试图用酱肉討好他,被他无视的矮壮跟班,不见了。 剩下的两个跟班,盖著打满补丁的薄被,蜷缩在铺位上。 看似在休息,但严崢察觉到,他们缩在被子下的身体绷得很紧。 尤其是靠近瘦猴的那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当严崢目光扫过时。 其中一人甚至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瘦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眼皮,对上了严崢的视线。 第24章 引煞淬骨,燃火道痕 瘦猴眸中没有预想的挑衅。 那双眼睛里,反而压抑著一股激动。 甚至……是狂热的兴奋。 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正处在极力克制,却又按捺不住要与人分享的边缘。 他对著严崢,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隨即又低下头,继续擦拭那柄淬毒短刃。 严崢面色如常,目光没有丝毫停留。 仿佛只是隨意一瞥,便继续架著李九走向铺位。 他將李九放倒在床位上。 李九咕噥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鼾声响起。 严崢替他拉过那床被子,隨意盖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再次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铅灰天幕正在加深顏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四周的阴寒之气开始加重,远处似乎传来了呜咽风声。 夜时,快到了。 他没有耽搁,转身便向屋外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与往常无异。 穿过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再次走出了水鬼房大院。 严崢没有走远。 他在漕帮码头区域內穿行,刻意避开了尚有灯火和人声的派活棚屋等地。 专门挑那些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走去。 很快,他在一处半塌的窝棚后面,找到了个理想所在。 这里堆满了断裂桅杆,破烂渔网和生锈铁锚,形成一个遮蔽空间。 后方就是码头围墙,前方视野被杂物阻挡,极为隱蔽。 他仔细感应四周,確认並无活人气息。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才矮身钻了进去,靠著一根朽木坐下。 同时,【幽渊潜影】施展。 他的气息与周围阴暗潮湿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本身就是一截朽木。 做好防护,严崢取出了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解开缠绕的麻绳。 油纸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包裹的物事。 並非预想中的书册。 而是一块材质奇特的黑色皮卷。 皮卷顏色暗沉,触手坚韧,表面有著细密的鳞片状纹路,隱隱泛著幽光。 像是某种水生动物的皮革硝制而成,有一股淡淡的腥咸气息。 『这是功法?” 严崢將皮卷完全摊开,放在膝上,凝神看去。 皮卷上的字跡並非墨水书写。 而是暗金顏料,深深浸入皮膜之中。 笔画勾勒之间,竟隱隱有水流般的韵律感。 开篇便是四个古拙大字,好似黑水奔流。 《黑水锻骨》 字跡之下,是一段总纲。 “夫水,至柔至刚,善利万物而不爭,处眾人之所恶,故几於道。” “江海所以能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穀王……” “黑水者,忘川之精,幽冥之粹。取其意,锻其骨,化阴煞为淬火,融死气为生机……” 总纲文字不多,却字字珠璣,阐述以水之柔韧,阴之沉寂来锤炼筋骨的玄妙道理。 与《莽牛劲》直来直去的路数截然不同。 严崢心神沉浸其中,细细体味。 只觉得这法门看似阴柔沉寂,內里却蕴含霸道力量。 总纲之后,便是具体的修炼法门,配有数幅行气路线图。 图形並非静止。 暗金线条在专注凝视下,仿佛活了过来。 好像黑水在皮卷上缓缓流淌,演示著气血运行的玄奥轨跡。 他逐字逐句看去,结合图形,默默参悟。 “黑水锻骨,首重『引煞』。需於阴煞匯聚之地,或夜时子刻,感应天地间游离之阴煞之气,以特定法门,引之入体……” “初时如蚁噬,如针扎,痛楚难当。需谨守灵台,以意导气,引煞气淬炼四肢百骸,通达筋骨缝隙……” “煞气过处,气血凝滯,筋骨僵冷。然物极必反,阴极阳生。 需以自身一点纯阳气血为引,点燃『黑水火』,煅烧杂质,重塑骨络……” 法门描述得极为细致,也极为凶险。 引煞入体,一个不慎,便是阴煞蚀骨,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化作僵仆。 而点燃所谓的“黑水火”,更是需要在阴煞蚀骨的最大痛楚中,保持灵台清明,调动气血,於死寂中孕育生机。 非大毅力者不可为。 而当读到“阴极阳生,纯阳气血为引”之处,严崢心中驀然一动,下意识探手入怀,握住了那枚猴宝。 这枚珠子触手冰凉,从老马头那儿离开之后,他便从竹笼中取出,一直隨身携带。 如今其表面更是笼罩一层灰黑阴煞之气,寻常人只怕接触稍久便会气血凝滯。 他原本只將其视为阴煞珠,打算日后换取香火。 但此刻,在《黑水锻骨诀》经义的映照下,他感知到,其核心深处,竟隱隱有一缕异气! “水猴子乃极阴邪物,长年累月吸收阴煞之气,达到极致后,难不成孕育出了什么?” 隨著明悟升起,皮卷上后续一行小字也隨之映入眼帘。 正是一段关於辅材应用的备註:“……若得『阴极阳生』之物,如『猴宝』,可破其阴壳,取其中阳核服之,以其纯阳为本,引煞锻骨,事半功倍。 尤能护持心脉,减轻阴煞反噬之险……” 严崢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这猴宝正是修炼此诀的绝佳辅材! 他强压下立刻尝试的衝动,继续往下研读。 隨著一路看下去,心中越发凛然,也越发確定。 这確是一门直指骨境的入品功法。 远比《莽牛劲》精深玄妙得多。 然而,当他看到皮卷最后一部分时,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行气路线图在这里变得模糊,暗金色的线条出现了断裂。 最关键的一幅图,描绘的是如何將遍布全身骨骼的“黑水火”连成一片。 最终在脊柱大龙处凝聚“黑水符文”,奠定道基的景象,缺失了大半。 对应的法诀文字也戛然而止。 “……及至百骨俱燃,火透重楼,当匯聚……” 后面没了。 如何匯聚? 如何凝符? 最关键的一步,缺失了。 严崢摩挲著皮卷边缘那参差不齐的断裂处,眼神幽深。 果然。 孙管事不可能將完整的功法交给李九。 他只需要李九看到希望,拼命去赚取香火,去完成他交代的那些危险任务。 直到李九失去利用价值,或者……像这次一样,出现意外,差点就永远闭上嘴。 这残缺的部分,就是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却永远吃不到。 没有最后凝符的法门,前面修炼得再辛苦,也无法真正踏入“骨”境。 甚至可能因为煞气积累过多,无法圆满运转,而导致反噬。 这孙管事的算计,不可谓不深,不可谓不毒。 將人的希望和价值,榨取得乾乾净净。 严崢闭上双眼,脑海中回忆著皮卷上记载的法门和图形。 片刻后,他心念微动,唤出古卷。 古卷悬浮於意识深处,散发著朦朧微光。 【功法:《黑水锻骨诀》(残·未入门)】 严崢意识触及这行字跡时,一股深邃感悟缓缓流淌心间。 並非直接补全,而是將那残篇的精义,更直观地剖析开来。 关於“引煞”、“淬骨”、“燃火”的关窍之处,瞭然於心。 尤其是断裂之处,古卷虽未补全后续,却將前面法门串联起来。 让他明白了匯聚之前,需要將周身骨骼淬炼到何种程度,方有可能凝聚黑水火。 “足够了。” 严崢心中默念。 有古卷相助,即便功法残缺,他也能在现有基础上,修炼到残篇的圆满之境。 届时或可另寻他法补全,或可凭藉道韵推演,总好过永远停留在肉境。 他果断將皮卷收起,贴身藏好。 隨后,他將猴宝取出,托在掌心。 阴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沉鬱。 紧接著,心念沟通古卷,將剩下的两缕【太阴菁华】也一併引动。 霎那间,两缕菁华,在古卷上中莹莹生辉。 与此同时,残留的食补药力也被唤醒,在经脉中隱隱流动。 阳核,阴萃,食补药力,三者齐聚。 严崢目光一凝,不再犹豫。 他捡起地上一块稜角尖锐的铁块,贯注气力,对准猴宝外壳一磕。 “咔嚓!” 灰黑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阴煞之气瞬间逸散而出,让周遭空气都隨之一冷。 但在阴煞之气的核心,约莫米粒大小的金红光点,赫然呈现。 这光点散发出温和暖意,正是猴宝真正的精华,至阴孕育出的一点纯阳之核! 严崢屏住呼吸,將金红阳核取出。 不到片刻,碎裂的外壳变得黯淡无光,化作一撮灰烬。 紧接著,他將这点阳核纳入口中。 阳核入口,瞬间融化,变为一道温和的纯阳暖流,坠入丹田。 与此同时,意念催动,一缕【太阴菁华】也隨之落下,如同九天月华,匯入丹田。 阴阳相遇,在严崢的引导下,丹田內仿佛形成了一个漩涡。 纯阳暖流与太阴菁华如同两条嬉戏的鱼儿,首尾相接,缓缓旋转。 而体內残留的食补药力,则成了缓衝,融入旋转之中,调和二者。 “嗡!” 古卷微微震颤,散发出朦朧清辉。 阴阳气流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范围越来越小,色泽也愈发纯粹。 最终化作一缕比之前更为璀璨的淡金气流! 这缕气流不再是最初的“点”。 而是一道清晰的痕跡。 【炼化阴阳,调和龙虎,融匯精粹,得悟修行本源,凝聚一痕道韵】 (註:一痕等同五点寻常道韵) 一痕道韵,相当於五点寻常道韵的量。 严崢心中振奋,此番冒险与积累,果然值得。 “呜——嗷——” 外面风声变得悽厉无比,如同万鬼同哭。 铅灰天幕几乎化为浓墨。 阴寒之气汹涌扑来,仿佛要將世间一切生机吞噬。 夜时,快到了! 严崢甚至能感觉到,远处杂物阴影中,似乎有某种存在缓缓靠近。 他毫不犹豫,瞬间將【幽渊潜影】催发到极致。 同时,身形滑出,將速度提升到极限,朝著水鬼房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必须立刻返回! 在夜时彻底笼罩,那些更为恐怖的存在甦醒之前,回到相对安全的水鬼房。 沿途,严崢感知到,一些原本尚存些许人声的区域,此刻也已迅速沉寂下去。 灯火接连熄灭,仿佛被一只巨手掐灭似的。 整个码头区域,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寂静黑暗吞噬。 只有风声越来越响,好似百鬼夜哭,在货场水面掠过。 偶尔,能听到一些紧闭的棚屋內,传来念咒般的喃喃自语。 那是底层帮眾在以各自的方式,对抗著夜时的侵蚀,祈祷能平安度过。 严崢速度更快了几分。 当他终於看到水鬼大院轮廓时,院门已然紧闭。 他没有走门,而是绕到侧面一处围墙破损处,翻越而入。 院內,比离开时更加昏暗。 那盏掛在主屋廊下的油灯,灯焰都收缩成一点豆大的昏黄。 只能勉强照亮周围尺许之地,反而衬得其他地方更加黑暗。 没有丝毫犹豫,严崢来到通铺门口,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 再反手將门掩上,插好门栓。 一入房內,鼾声、梦囈、磨牙声近在耳边。 李九依旧面朝墙壁,鼾声规律,睡得深沉。 其他铺位上的人,有的蜷缩如虾,有的用破被子蒙住头,姿態各异。 严崢长出一口气,果断点燃定魂香。 回到自己的铺位,拉过那床被子,隨意盖在身上。 做完这些,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古卷。 卷面上,一痕淡金道韵,静静悬浮。 关於【道韵】的认知在他心头流转。 “深化感悟,推动境界,化解关隘……”严崢心中默念,“针对的是修行者自身对已有法门的理解和突破。” “而这《黑水锻骨诀》缺失了最关键的最后一步。这道韵……能跨越这一步,直接补全功法吗?” 他並无十足把握。 古卷神秘,道韵玄奇,但能否无中生有,补完一部入品功法的核心缺失,仍是未知之数。 或许,道韵只能让他在现有残篇基础上领悟更深,修炼到残篇的极致,却无法凭空变出凝符之法。 这並非悲观,而是基於现有认知的合理推测。 然而,眼下他別无选择。 危机无处不在,他必须抓住一切可能提升实力。 这道韵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无论如何,总要一试。 即便最终无法补全,能凭藉道韵將残篇修炼到极致。 再辅以古卷之能,或许也能另闢蹊径。 念头既定,便不再犹豫。 意念集中,推动那一痕淡金道韵,烙印向《黑水锻骨诀》的法门之中。 “嗡!” 意识深处响起一声清鸣颤音。 第25章 忘川有虺,非生非死(求追读,要被养死了,各位┭┮﹏┭┮) 古卷之上,《黑水锻骨诀》的字跡隨之亮起。 暗金流光飞速奔腾流转起来。 严崢的心神瞬间被捲入其中。 残缺皮卷上的內容,在道韵映照下,被层层剖析,又重新构合。 更令他心神震动的,是道韵触及功法断裂处时的变化。 它並未凭空创造,而是循著《黑水锻骨诀》前篇所藏的黑水真意,自然衍化,隨之补全。 无数关於水之柔刚、阴之生死、煞之转化的感悟,涌入严崢的识海。 他看到,那幅原本断裂模糊的最后行气图,在光芒中渐渐弥合。 原本散落周身的黑水火苗,自尾閭而起,穿夹脊,过玉枕,一路上行。 最终匯至颈后大椎。 意识中仿佛有潮涌撞击,不断撼动神魂。 期间。 暗金流光在古卷上迅速勾勒。 一枚形似水滴,又如冥焰燃烧的符文,逐渐成形,稳定下来。 符文之中,柔刚相生,承载与侵蚀並存,死寂与生机轮转。 正是《黑水锻骨诀》圆满之基,奠定骨境根基的黑水符。 此符一成,功法终得圆满,前路亦豁然开朗。 【消耗一点道韵,衍化真意,凝符成基,前路洞明】 【功法:《黑水锻骨诀》(全·未入门)】 古卷上的字跡焕然一新,原本残字消散,转而浮现出全字,笔意圆融,气息沉静。 与此同时,《黑水锻骨诀》的全本內容。 从引煞入体,到最终的凝符一步,所有细节关窍,都印入严崢脑海。 如同早已修炼过无数次,与他自身融为一体。 他心里清楚,这经由推演得来的凝符之法,未必与创立此功时的原貌完全相同。 却无疑是最適宜他当前修为的一条路。 隨著一点道韵耗尽,那一抹淡金色终於彻底隱没於古卷之中。 严崢心绪翻涌,不止是期待,更多了一层对古卷的认知。 古卷所展现的能力,远比他最初所想的更为深远。 如今功法已全,前路明朗。 是时候,迈出那一步了。 严崢心中波澜涌动,功法补全的喜悦尚未完全漾开,耳廓便是一动。 一阵极轻微的悉索声,好似枯草摩擦,在这鼾声起伏的通铺里,显得刺耳,又格外不祥。 他倏地睁开双眼,眼底一丝淡灰掠过,【阴瞳】已然运转。 视野陡变,灰白底色上,气息流转无所遁形。 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声音来处。 那是瘦猴的铺位。 这一看,饶是严崢心志坚毅,背脊也不由得窜上一股寒意。 只见对面土墙上,被油灯残光映出一道扭曲拉长的影子。 那绝非瘦猴平日乾瘦的身形。 影子头颈细长,身躯蜿蜒,布满细密鳞片纹路,分明是一条大蛇之形。 可细观之下,又与寻常蛇影迥异。 蛇首之处,竟隱约勾勒出模糊的人面轮廓,口部裂开,探出分叉的信子影子。 躯干两侧,还有几对如同肢足般的短小凸起,微微颤动。 虽是隔空投影,但阴邪潮湿,夹带陈腐墓气,扑面而来! “尸虺子!” 严崢心头一震,立时想起《漕帮百工录》杂记篇中,一段语焉不详的记载: “忘川有虺,非生非死,寄魂朽躯,噬人精气以壮己阴,形如蛇而面似人,肢若虫足,號曰『尸虺』。常伴阴脉而生,善匿,喜附体心智不坚者,渐蚀其魂,取而代之……” 书中寥寥数笔勾勒的邪物形象,竟与眼前墙上的诡影相似! 思忖间,墙上的尸虺子影忽地一动。 悄无声息地蔓延扩张,如同一滩浓稠的墨跡,向著旁边两个铺位流淌而去。 正是瘦猴的两个跟班。 影子触及其身躯,竟然顺著被褥缝隙流了进去,將两个跟班整个包裹在內。 更令人心悸的是,整个过程,两个水鬼竟连一丝挣扎闷哼都无。 仿佛只是翻了个身,气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皮肤在灰白视野下,迅速失去血色,泛起一层青灰。 严崢屏住呼吸,【阴瞳】视野提升至极致。 这才看清,整个通铺大屋內,不知何时,已瀰漫著一层近乎无形的墨绿气息。 如同薄雾,缓缓流动,夹带一股令人作呕的蛇腥气。 这气息縈绕在每个沉睡的水鬼口鼻之间,隨著他们的呼吸,微微起伏。 凡被此气縈绕者,无论鼾声如雷还是悄无声息,其体內气血运行都变得异常迟缓,五感闭塞,墮入深沉昏睡。 『是这蛇腥气作祟!封了他们的五感!』 严崢瞬间明悟。 他自心神沉入古卷后,便一直以【幽渊潜影】收敛自身气息。 呼吸绵长內敛,几近胎息,未曾吸入多少这诡异蛇腥。 加之【神】高达16,远胜常人,灵台清明,方能察觉此等异状。 他当即更进一步闭锁周身毛孔,內息转为龟息,目光锁定被尸虺子影包裹的两个跟班。 只见青灰之色迅速蔓延,两个水鬼的身躯,肉眼可见地乾瘪下去。 不过十数息功夫,便只剩一层皮包骨头,软塌塌地陷在铺位里,生机彻底断绝。 而墙上那道尸虺子影,似乎凝实了一丝,周身繚绕的墨绿气息也浓郁了半分。 它缓缓从乾尸上流回,重新盘踞回瘦猴铺位对应的墙面上。 那模糊的人面似乎转向瘦猴的方向,汲取著什么。 瘦猴本人依旧保持著蜷臥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严崢的【阴瞳】却看到,他体內气血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与墙上的尸虺子影交相流转。 每流转一分,瘦猴的气息便阴冷一分,而那尸虺子影则凝实一丝。 『这像是……共生?或者说,瘦猴以自身精血魂魄为祭,供养这尸虺子,换取某种力量?』 严崢心中警惕更盛。 白日里瘦猴看向自己时那狂热兴奋的眼神,此刻都有了答案。 这廝,怕是早已被这尸虺子侵蚀,甚至主动勾结,沦为了邪祟的爪牙! 那失踪的矮壮跟班,恐怕也是遭了毒手,成了邪物的资粮。 今夜此举,是例行进食,还是……別有图谋? 严崢心念电转,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 甚至连目光都控制在半梦半醒的茫然状態,以免引起那邪物警觉。 他缓缓调整內息,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幽渊潜影】催发到极致,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体內,《黑水锻骨诀》的法门在心间缓缓流淌。 但他深知,此刻绝非尝试修炼的时机。 时间在死寂与鼾声的交织中,一点点流逝。 墙上的尸虺子影,在汲取了两个水鬼的生机后,静止下来,不再动弹。 只是那模糊的人面轮廓,偶尔会转向不同的方向,似乎在嗅著生灵气息。 瘦猴的铺位方向,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咀嚼吞咽声。 偶尔伴隨著骨骼摩擦声,但很快又归於沉寂。 只是蛇腥气依旧瀰漫不散,牢牢锁住了通铺。 严崢蛰伏在黑暗中,默默计算著时间,等待著黎明。 直到耳边,隱约传来远方的第一声鸡鸣。 那是酆都外城某些特殊区域,用以象徵性划分阴阳时辰的工具。 与此同时,窗外的墨色天幕,边缘透出一丝灰白。 瀰漫在通铺內的墨绿蛇腥气,开始如同潮水似的,缓缓向瘦猴铺位方向退去。 最终没入墙面那道扭曲的影子里,消失不见。 墙上的尸虺子影,也渐渐淡化,最终恢復成瘦猴的影子。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也隨之消散,只剩下原有的汗臭霉味。 几乎在蛇腥气彻底消失的瞬间,几个沉睡的水鬼咂了咂嘴,翻动了一下身子。 鼾声的节奏也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那种沉滯氛围,渐渐鬆动。 五感的封禁,解除了。 严崢心中凛然,这尸虺子对时机的把握,竟如此精准。 他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作刚刚醒来的模样,与其他开始有细微动静的水鬼无异。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天光渐亮,透过糊著油污的窗户纸,给通铺带来些许朦朧光明。 “呃啊——” 李九打著哈欠,揉著惺忪睡眼坐起身,左臂活动了一下,脸上露出舒坦的神色: “林娘子的药,果然管用!” 他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其他水鬼也陆续醒来,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被褥下那两具已然僵冷乾瘪的躯体。 或许有人瞥了一眼,见其依旧蒙头沉睡,也只当是昨日劳累,並未在意。 在这水鬼房,少一个人,多一个人,实在太过寻常。 严崢也坐起身,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瘦猴的铺位。 瘦猴已经起身,正背对著眾人,慢条斯理地穿著他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褂。 动作与往常无异,甚至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显得心情颇佳。 但严崢的【阴瞳】却捕捉到,他周身縈绕的那股阴邪气息,比昨日更浓郁了三分。 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饜足。 严崢收回目光,心中冷然。 『看来,这尸虺子与瘦猴的勾结已深,昨夜吞噬同僚,绝非偶然。” “其目的恐怕不只是为了恢復……观其气息变化,倒像是一种修炼,或者……在进行某种仪式前的准备?』 『突破骨境,刻不容缓。这水鬼房,不能再待了!』 但眾目睽睽之下,这里显然不是闭关衝击关隘的地方。 他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心思既定,严崢如同往常一样起身,拿起铁鉤和竹篓,准备去领取今日的劳役。 他和李九一同来到棚屋。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笨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严哥,早。” 严崢转头,见是牛石头。 这少年依旧穿著那身破烂短褂,但眼神比昨日多了些光亮,正有些侷促地站在旁边。 “早。”严崢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牛石头似乎鼓足了勇气,低声道:“严哥,俺……俺今天分到了乙字九號泊位,听说那边水浅,淤塞也少,应该能早些完活……您要是有什么事,俺……俺完活了可以帮忙。” 乙字九號? 那確实是相对轻鬆的泊位。 严崢看了他一眼,这少年心思质朴,知恩图报,在这污浊码头上,算是一抹难得的亮色。 他心中微动,但面上不露声色,只道:“用心做事,保住自身要紧。” 说完,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入了棚屋。 牛石头看著严崢离去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了自己的铁鉤。 派活棚屋內,依旧喧闹。 王扒皮端坐桌后,酒糟鼻翕动,三角眼扫过排队的力役,在看到严崢时,目光明显阴沉了几分,冷哼一声,別过头去。 轮到严崢,王扒皮几乎是抢过他的號牌,看也不看。 隨手拿起一块新的木牌丟过来:“丙十七!滚去干活!” 又是丙十七! 周围几个力役闻言,都下意识离严崢更远了些,仿佛他是什么瘟神。 严崢面色平静,接过木牌,看都没看王扒皮一眼,转身便走。 王扒皮看著他淡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酒糟鼻更红了,低声咒骂:“我看你能在丙十七撑几天!” 严崢充耳不闻,心中却是冷笑。 丙十七? 正合我意! 那里阴煞之气浓郁,环境复杂,正是他寻觅突破之地的最佳选择。 出了派活棚屋,浑浊天光洒在泥泞地面上。 李九站在严崢身旁,眉头紧锁,虎目中满是担忧。 “妈的,王扒皮这杂碎,分明是往死里整你!丙十七那鬼地方……” 他啐了一口,左臂下意识动了动,阳和膏的药力仍在持续发挥作用,带来丝丝暖意,更衬得心中憋闷。 他转向严崢:“子陵,要不……今天我跟你一起去丙十七?两个人,好歹有个照应。” 严崢停下脚步,看向李九。 这位九哥性子耿直,重义气,此刻是真心想帮他。 但他清楚,李九的伤势只是初步稳定,远未到能与人动手的程度。 更何况,王扒皮既然刻意针对,难保不会在劳役核定上再使绊子。 李九跟自己一起去,不仅帮不上大忙,反而可能把他自己也搭进去。 “九哥,你的心意我领了。” 严崢摇头,“你伤势未愈,当务之急是静养,彻底根除寒气。丙十七,我一人足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上为香火奔命的各色身影,语气微沉: “况且,王扒皮今日既能派我去丙十七,明日就能寻由头派你去更凶险的泊位。 你留在乙字区,至少能稳住阵脚,儘快恢復实力。” 李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严崢那双沉静眸子,看到里面不容动摇的决断。 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用力拍了拍严崢没背竹篓的那边肩膀。 “唉!都怪哥哥我没用!那……你千万小心!” “丙十七那地方邪性,感觉不对立刻撤,香火钱没了可以再挣,命只有一条!” “我省得。”严崢点头。 短暂的沉默间,严崢心念飞转。 今日若能藉助道韵,一举將《黑水锻骨诀》推至骨境巔峰。 那么下一步,便是爭夺那巡江手的名额。 名额有限,覬覦者眾。 明面上的三条路。 漕帮武库门槛太高。 氏族门墙难攀。 剩下的第三条路,老马头当时並未言明,只说“是另外的价钱”。 这老马头,神神秘秘,一个熬汤人,见识却广博得不像寻常底层。 孙管事那里,有李九前车之鑑,绝非良选。 那么,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提供些许帮助的,似乎就只有这个看不透深浅的老马头了。 只是,自己对这老马头的了解实在太少。 仅知他是个熬汤的,早年受过伤,似乎与孙管事还有些旧怨。 其人心性如何?底线在哪?是否可信? 思及此处,严崢状似隨意地开口,声音压得较低,確保只有李九能听见: “九哥,说起门路……昨日在集市,听那熬汤的老马头言语间,似乎颇有些见识。你可知他根底?此人……可靠么?” 李九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复杂神色。 他左右看了看,拉著严崢又往人少处挪了几步,这才凑到近前: “子陵,你问老马头?嘿,这位爷……可不简单!” 他虎目微眯,陷入了回忆。 “你別看他现在就是个守著口破锅熬汤的瘸腿老头,整天半死不活地缩在阴影里。 年轻时,那可是咱们漕帮西码头响噹噹的一號人物!” “哦?”严崢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具体他当年有多风光,细节我也知道得不全,都是听些老辈人零碎提起。” 李九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只晓得,他当年修为极高,据说……是触摸到了『通幽境』门槛的大高手!” 通幽境! 严崢心中一震。 据他所知,漕帮力役多在皮肉境挣扎,头目如王扒皮之流,不过是摸到骨境。 小管事孙老头,可能是髓境巔峰,甚至触摸到了下一境界的门槛。 而大管事,那可是真正坐镇一方,掌握实权的大人物,修为必然在通幽境! 老马头当年,竟有如此修为? “他当年,据说是有望竞爭咱们西码头『大管事』位置的!” 李九的话证实了严崢的猜测。 大管事! 那是何等位高权重? 掌控整个西码头资源调配,生杀予夺,一言可决无数人生死! “那……他为何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严崢追问。 李九摇了摇头,脸上惋惜之色更浓:“具体缘由眾说纷紜,有说是执行帮中绝密任务时遭了暗算,身受重伤,修为大跌。” “也有说是牵扯进了上头大人物的爭斗,成了弃子。” “还有更邪乎的,说是探索某处江底遗蹟,撞上了不乾净的东西,被坏了道基……” “总之,一夜之间,这位风云人物就垮了。修为废了大半,眼也瞎了一只,心灰意冷,这才在集市角落支了个摊子,靠熬製些粗浅的『祛阴汤』、『活血散』度日,一熬就是十几年。” 李九顿了顿:“孙老头当年,据说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后来马爷落魄,孙老头却步步高升,两人之间……反正是不太对付。” “王扒皮那等货色,敢在集市囂张,却从不敢去马爷摊前聒噪半分。” 严崢默默听著,將这些信息牢牢记下。 一个曾经触摸通幽境,有望坐上大管事宝座的人物,即便落魄,其眼界见识,乃至可能残存的人脉,都绝非寻常熬汤老汉可比。 难怪他能一眼看出自己气血变化,对功法路径如数家珍。 “那他家中……”严崢想起老马头那孤僻的身影。 “有个儿子。”李九语气低沉下去,“据说天赋也不错,本来是他最大的希望。可惜,好些年前,一次江上出了大变故,连人带船,都没能回来……尸骨无存。” 严崢默然。 “后来,就只剩下个孙子,跟他相依为命。” 李九嘆了口气,“那孩子……身体好像不太好,常年吃药。马爷拼著老命熬汤赚那点香火,大半都填了药罐子。” 原来如此。 曾经的辉煌,中年的陨落,晚年的丧子之痛,如今拖著残躯为病弱孙儿挣命的艰辛…… 这忘川江畔,果然每个人身上都背负著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多谢九哥告知。”严崢拱手,心中对老马头的评估已然不同。 此人,或许可以相交,但必须格外谨慎。 其心性因多年磨难定然变得难以揣度,且必然有其不可触碰的逆鳞。 与虎谋皮,不外如是。 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能借力的方向。 “你打听马爷,是想……”李九似乎猜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只是觉得马爷见识广博,或许能指点迷津。” 严崢没有明说,转而道,“九哥,时辰不早,该去上工了。你多保重,务必小心王扒皮。” 李九见严崢不愿多言,也不再追问,只是重重点头:“你也是!一切小心!哥哥我等你回来!” 两人在嘈杂的码头边分开,各自朝著不同的泊位走去。 严崢,背著竹篓,拄著铁鉤,一步步走向丙十七泊位。 路过的力役看到他前进的方向,大多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严崢浑不在意。 他穿过杂乱堆放的货箱和缆绳,越靠近丙字区,周围的力役越少,环境也越发显得破败阴森。 江水顏色变得更深,近乎墨黑,水面上漂浮著难以辨明的污秽之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岸边的礁石嶙峋古怪,形状如同扭曲的鬼怪。 四週游离的阴煞之气已经浓郁到,让普通力役感到肌肤刺痛的程度。 严崢深吸一口气,这对他而言,却是修炼《黑水锻骨诀》的绝佳养分。 他来到標记著“丙十七”的泊位。 这里位於一段废弃的旧码头下方,水流湍急浑浊,水下地形复杂,暗礁丛生。 几根腐朽的木桩歪斜地插在淤泥里,上面缠满了黑绿色的水草。 严崢放下竹篓,將铁鉤握在手中,【阴瞳】运转,扫视水下。 灰白视野下,墨色江水深处,隱约可见一团团更加浓郁的阴影在缓缓蠕动。 那是积聚不散的阴煞之气,还有可能潜藏其中的水煞邪物。 他没有立刻下水,而是先绕著泊位边缘仔细探查了一圈。 確认没有明显的陷阱或异常强大的邪物气息后,他选择了一处相对背风的礁石后方。 这里既能一定程度上遮掩身形,避免被码头其他人注意,又方便他隨时潜入水中引煞修炼。 盘膝坐下,严崢再次检查了一遍自身状態。 古卷上,《黑水锻骨诀》(全)的字跡清晰。 定魂香也准备充足。 “是时候了。” 第26章 阴阳璇光,业位圆满(求追读!求月票!) 心念既定,严崢推动一点道韵,烙印向功法文字。 道韵与功法接触的瞬间,化作淡金水流,渗入《黑水锻骨诀》之中。 下一刻,严崢浑身剧震。 只觉得深邃感悟,不断冲入脑海。 那些经义不再是枯燥文字,而是化作了真实不虚的意境,在心间流淌。 严崢看到了忘川滔滔,黑水沉凝,承载万物,亦侵蚀万物。 他也记住了《黑水锻骨诀》的完整行气路线。 特別是最后凝聚“黑水符”的关键一步。 一切关窍,豁然开朗。 紧接著,体內气血自发加速运转。 皮膜之下,气血奔流之声隱约可闻。 四周的阴煞之气,宛如被吸引而来的黑色流萤,开始向严崢匯聚。 他开始感到皮肤泛起冰寒刺痛。 寻常人至此,早已气血凝滯,僵立当场。 但严崢运转《黑水锻骨诀》法门,意念观想黑水真意。 那些侵入的阴煞之气,缓缓渗向四肢百骸,通达筋骨缝隙。 渐渐地,痛楚加剧。 仿佛有无数冰冷的小虫在骨骼缝隙间钻爬。 酸麻胀痛,诸多感觉混杂在一起,不断衝击神经。 严崢眉头微蹙,额头渗出冷汗,但他谨守灵台一点清明,以意导气,引煞淬骨。 意识在道韵加持下,异常清晰敏锐,把控著每一缕煞气的流向强度。 时间悄然流逝。 匯聚而来的阴煞之气越来越多,在周身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墨色薄雾。 薄雾繚绕,使得礁石后的空间光线都黯淡了几分,温度骤降。 严崢体表逐渐僵冷,骨骼深处发出咯吱之声。 阴煞蚀骨! 这是修炼此诀最为凶险的一关。 一旦心神失守,无法在僵冷死寂中点燃一点“黑水火”,便会被阴煞同化。 隨后血肉枯竭,筋骨僵脆,最终彻底沦为行尸走肉。 但严崢心念沉凝,不为外物所动。 在周身骨骼被阴煞浸透,僵冷达到极致的霎那间。 “燃!” 严崢於心中默念。 意念与道韵相合,全力催发。 “轰!” 原本遍布骨骼的阴煞之气,性质隨之逆转。 由极阴之死寂,化为黑水火! 这火焰有焚尽杂质,淬炼本源的奇异力量。 它自尾椎骨升起,沿著脊柱缓缓向上蔓延。 所过之处,骨骼中的僵冷被驱散,渐渐感到酸麻与灼痛。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骨髓深处穿刺。 严崢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牙关紧咬。 这煅烧之痛,远比之前的阴煞蚀骨更为剧烈。 但他看到,在黑水火的灼烧下,骨骼深处那些难以触及的杂质,正被一点点炼化。 骨骼色泽由原本的苍白,逐渐向温润暗沉转化,骨质也变得更加密实坚韧。 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 期间,严崢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又被周身繚绕的阴煞雾气打湿,冰寒刺骨。 好在,道韵的加持下,他对功法的理解臻至化境,对黑水火的掌控精妙至极。 总能在煅烧之痛即將超越承受极限时,微微调整火势,换取最大的淬炼效果。 不知过了多久,当黑水火终於蔓延至颅骨,完成最后一块头骨的淬炼时。 “嗡!” 严崢周身骨骼一震,发出低沉。 每一块骨头都仿佛活了过来,吞吐著周遭的阴煞之气。 原本散落周身各处的黑水火苗,此刻已然连成一片。 如同在他体內骨骼表面,覆盖了一层流动的黑色焰衣。 阴煞之气仍在源源不断匯聚而来,被这层焰衣吞噬,转化为淬炼的力量。 然而,修行还未结束。 《黑水锻骨诀》的真正核心,在於凝聚黑水符,奠定道基。 严崢心念再动。 古卷之上,一点道韵,再次被引动。 淡金光华流淌,与他对凝符步骤的感悟彻底融合。 他引导著遍布全身骨骼的黑水火,开始向著脊柱,人体大龙之处匯聚。 “哗啦……” 意识中响起了浪潮奔涌之声。 所有的黑水火,自四肢百骸倒卷而回,沿著经络,汹涌灌入脊柱。 灼痛感瞬间提升了数倍。 脊柱好似要被这狂暴的力量撑裂。 严崢身体微震,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但他凭藉道韵带来的绝对掌控,约束狂暴的火流,不断压缩,再压缩。 与此同时,他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结出一个古朴手印。 这是凝符之印,隨著功法感悟自然浮现。 手印成的瞬间,周身匯聚的阴煞之气,疯狂涌入他体內,匯入脊柱一点。 压缩到了极致的黑水火,在得到海量阴煞补充后,再次发生蜕变。 它在脊柱上,由虚化实,缓缓勾勒出,一枚形似水滴,又如冥焰燃烧的符文。 符文成型的瞬间,严崢浑身一震。 只觉得体內某种枷锁被隨之打破。 周身气血如同解开了束缚的蛟龙,奔腾咆哮,运行速度陡然加快数倍。 气血变得更加精纯凝练,夹带如水韧性,叠加黑火灼烈。 骨骼密度大增,隱隱传出金玉之声。 皮膜更加坚韧,寻常刀剑难伤。 五感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远处江水深处暗流涌动的声音。 雄厚深沉的力量感,渐渐充斥全身。 骨境,成了! 而且,並非初入。 而是臻至骨境巔峰! 只差一步,便可触及下一境界,血境的门槛! 严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悠长无比,夹带一丝墨色,吹拂在身前礁石上,留下淡淡腐蚀之跡。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隨即恢復沉静。 只是沉静之下,仿佛有黑色水流暗自涌动,深不见底。 他不禁摸了摸脊柱上那枚已成形的黑水符。 一股远比之前雄厚的力量在筋骨间流转,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骨境巔峰! 在这危机四伏的阴间,总算有了一丝立足之本。 严崢看了一眼古卷,字跡如水,浮现眼前。 【阴煞蚀骨,黑火锻真,符成道基,破境入骨!(道韵剩余:2点)】 【《黑水锻骨诀》道途圆满!】 【境界突破至:锻体三重·骨境(巔峰)】 【精+5】(境界突破,筋骨质变,体魄强度与韧性大幅跃升) 【气+5】(境界突破,气血如潮,蕴含黑水侵蚀与承载双重特性) 【神+4】(境界突破,感知延伸,阴煞环境中灵觉更为敏锐) 【精:20→ 25】 【气:20→ 25】 【神:16→ 20】 严崢眸光继续移动,停在状態之上。 【状態:气血充盈(黑水蕴生);情丝缠(初种)】 目光扫过情丝缠三字,严崢眼底寒芒一闪而逝。 如今【神】破二十,灵台澄澈如镜,映照周身细微。 他能看到,一缕极淡极细,近乎无形的粉色丝线,缠绕在自己心脉左近。 它是异种情愫灵引,正以隱秘方式,试图渗透心防,窃取一丝灵机。 『灵光护体需神≥17,我如今神为20,已可抵御此术侵蚀。』 心念微动,清凉意蕴自脊柱升起,匯入识海。 古卷之上,【神】字微微一亮。 灵光自眉心扩散,好似一层坚韧水膜,笼罩周身。 缠绕在心脉附近的粉色丝线,如同撞上了壁障。 渗透窃取之力被彻底隔绝在外,再也无法撼动严崢分毫灵机。 然而,丝线本身並未消散,依旧缠绕在那里,维持著与施术者之间的联繫。 从外界感知,这情丝缠依旧存在。 【状態:气血充盈(黑水蕴生);情丝缠(已豁免)】 『若是直接清除此术,必引反噬,打草惊蛇。如今只是豁免其效,维繫表象,林娘子那边定然毫无所觉。』 『她依旧会以为我是一株可隨意收割的灵苗,继续投入成本,维繫这情丝缠。』 『且让她先做著美梦。待我羽翼渐丰,再连本带利,与她好好清算!』 这女人心思歹毒,视他人为资粮,岂能轻易放过? 直接打上门去? 那是找死。 张家在忘川码头势力盘根错节,林娘子自身修为不明,但能施展此等秘术,绝非易与之辈。 需得借力,需得寻隙,需得让她在不知不觉中,付出代价。 压下念头。 感受著体內截然不同的力量,严崢缓缓起身,骨节舒展,发出清脆的鸣响。 他並未因实力暴涨而冒进,反而更加警惕。 忘川江底,藏污纳垢,绝非仅有水猴子一类精怪。 更深沉的凶险往往潜藏在未知的阴影里。 他目光如电,扫过丙十七泊位这片阴森水域,【阴瞳】全力运转。 灰白视野下,墨色江水呈现出更加丰富的层次。 不仅仅是阴煞之气的浓淡分布。 更有一些此前难以察觉的细微痕跡。 比如,某些礁石的阴影深处,似乎有更庞大的轮廓若隱若现。 隨著脊柱上的黑水符微微震颤,自然流转,形成一层屏障。 既能汲取精纯阴煞,又能隔绝过於污秽的侵蚀。 严崢这才提起铁鉤,一步踏入水中。 江水触及身体,阴煞之气涌来,却在接触到黑水屏障时,纷纷溃散。 严崢能看到,一些原本隱匿在淤泥的弱小存在。 诸如巴掌大小,口器狰狞的蚀骨水虱。 或是如同阴影般飘忽,能钻入耳鼻的迷魂水母。 这些存在,此刻都纷纷远离他所在的范围。 他没有立刻开始清理淤积,而是先沿著泊位边缘,进行了一次细致的探查。 铁鉤偶尔拨开茂密如鬼发的水草,或是敲击看似寻常的礁石。 【阴瞳】之下,无所遁形。 在一丛散发腥甜异香的墨绿水草后方,他看到了几具被缠绕得紧紧的尸骨。 骨质发黑,显然是被吸乾了精髓。 “食髓草……”严崢认出了这东西。 《百工录》中有载,看似普通,却能悄无声息地缠绕猎物,注入麻痹毒素,吸食骨髓。 他小心绕过,铁鉤挥动,带起水流,將几块沉淤杂物捲入竹篓,动作轻巧,避免惊动。 继续前行,一处水下岩洞的入口引起了他的注意。 洞口幽深,隱隱有冰冷的吸力传来。 【阴瞳】望去,洞內深处,似乎盘踞著一团庞大的阴影。 那是由无数怨念纠缠而成的『魘』,此刻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死寂。 “水魘巢……”严崢心中一凛。 这东西非实体,乃溺毙者怨气所聚,无形无质,却能拖人入梦魘,於沉睡中溺亡。 即便以他如今修为,被缠上也是麻烦。 他默默记下位置,远离洞口,选择了另一条路径。 途中,他甚至看到了一具半埋在淤泥中的巨大骸骨,形似鱼类。 但头骨狰狞,布满了尖锐骨刺,骸骨上缠绕著尚未散尽的凶煞之气。 “这怕是某种强大存在的遗骸……看这煞气残留,生前至少也是髓境,甚至更高。” 严崢暗自估算,更加坚定了谨慎行事的念头。 忘川江底,藏龙臥虎,绝非善地。 他一边清理著泊位下的主要淤积通道,高效却不忘警惕。 一边分心感应著,属於头目级水猴子的凶戾气息。 终於,在他清理到一片乱石区时,感应变得清晰起来。 透过石缝,可以看到一头远超同类的黑鳞水猴子,正在自己的领地內巡弋。 它不时用利爪拍碎挡路的石块,猩红双目扫视四周。 周身沸腾的灰黑煞气中,严崢隱约能感到一点纯阳之意。 这头水猴子显然比昨日那只更为警觉,也更强壮。 但严崢並未急於动手。 他隱匿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方。 【幽渊潜影】自然运转,气息与周围阴煞水汽完美融合。 他仔细观察著水猴子的巡弋路线。 发现对方会经过一个乱石区。 那里石柱林立,通道复杂,利於躲藏,也利於伏击。 故而,严崢按下耐心,等待一个最佳时机。 同时,【阴瞳】不断扫视四周,確认没有其他潜在的威胁被吸引过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头水猴子稍稍放鬆,巡弋的速度慢了下来。 最终停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上,开始用爪子清理鳞片间的寄生虫。 好机会! 严崢眼中精光一闪,从礁石后滑出。 他没有大吼一声,但速度快得惊人,扑向水猴子! 几乎是严崢现身的同时,那水猴子也抬起头来,猩红双眸中凶光暴涨。 这一刻。 它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嘶嘎!” 它猛地回身,猩红瞳孔缩紧,想也不想,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横扫而来。 水流隨之发出沉闷的呜鸣。 严崢前冲之势不减,面对这开碑裂石的一击, 右手五指微屈,气血奔涌,掌心隱隱有黑色漩涡流转。 一股强大的吸扯之力隨之传来。 《黑水锻骨诀》,【涡流掌】! 他不闪不避,手掌迎著横扫而来的巨尾先按再引。 下一刻。 水猴子只觉自己势大力沉的尾击,仿佛砸入了急速旋转的深海漩涡。 十成力道被卸开了七八成,剩下的力道也变得绵软无力,从严崢身侧滑过。 而严崢借势揉身而上。 水猴子惊怒交加,双爪齐出,一上一下,分袭严崢面门与腹部。 严崢眼神冰冷,左手握拳,骨节爆鸣。 气血灌注之下,整只拳头仿佛蒙上了一层深邃的黑水光泽,內部隱有暗红火光流转。 《黑水锻骨诀》杀招,【黑水崩】! 他腰胯发力,拧身转臂,一拳轰在水猴子胸膛上。 拳锋所过之处,江水排开。 “嘭!!!” 水猴子抓向面门的爪子尚在半途,庞大的身躯就已如遭雷噬,向后弓起。 坚韧的胸骨发出咔嚓之声,鳞甲碎裂。 一个清晰的焦黑拳印凹陷下去。 “嗬……噗!” 它张口喷出大股乌黑的血沫,其中还有不少被灼烧成焦炭的內臟碎块。 霎那间,它失去了大部分力量。 另一只抓向严崢腹部的爪子也变得软绵无力。 严崢得势不饶人,右手如电探出,五指如鉤,扣住了水猴子的脖颈。 《黑水锻骨诀》,【水蟒缠】! 指力爆发,气血如同黑水巨蟒缠绕收紧。 不仅锁死了喉管,更有阴寒灼烈的劲力透体而入,冲其脑部,瞬间搅碎了它最后的生机! 水猴子眼中的凶光隨之熄灭,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下来。 严崢迅速取出猴宝。 隨后,催动黑水火,將现场残留的血跡碎肉,彻底焚化。 整个过程,可谓是四五息不到,快如闪电。 做完这一切,他隱匿身形,静静观察片刻。 確认没有引来其他诡秘存在后,严崢身形如水底幽影,融於暗流。 几个起伏便已远离那片水域,悄无声息地浮上了岸。 他站在岸边,身上水珠滚落,却未带走多少寒意,反而觉得很是愜意。 抬眼望去,天光尚早,日头才刚爬上码头远处的屋檐,离午时还远得很。 一次乾脆利落的下水,不仅將那丙十七泊位最难缠的淤塞清理乾净。 更重要的是,怀中那枚新得的猴宝,触手冰凉坚韧。 其內蕴藏的那点金红阳核,怕是比昨日那枚更为精纯雄浑。 效率远超平日。 这不仅是实力提升带来的便利,更是对自身力量精准掌控的体现。 严崢没有立刻返回交卸劳役,而是再次隱匿於那块礁石之后。 【幽渊潜影】自然运转,气息与阴煞水汽完美交融,难分彼此。 確认四周安全,严崢定下心神,开始盘算。 先前炼化道韵,靠的是阳核作纯阳根本,太阴菁华为至阴精华。 再加上体內残留的药力作缓衝,才让阴阳相济,龙虎交匯,凝成一痕道韵。 他心念转动,冷静推敲: “如今《黑水锻骨诀》已修到骨境巔峰,气血自带黑水特性,能侵蚀,也能承载。” “脊柱大龙处凝练的黑水符,本质极阴,却於死寂中暗藏燃烧的生机,算是『阴中蕴阳』。” “若不借外来的药力调和,只用这黑水符做媒介,能否直接调和阳核的纯阳与太阴菁华的至阴?” “风险是有,但若能成,就走通了一条不假外物,凭自身转化道韵的路,对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他又想到业位提升需要积累。 古卷上写明,升到lv 4要400点业位点。 心念一动,古卷浮现: 【业位:酆都水鬼 lv 3(0.1/400)】 “单吸一点太阴菁华能涨100点经验,单服阳核想必也不少。” “但若將二者调和,生成更精纯的资粮,效果应该远超简单相加。” 毕竟,质变胜於量变。 这猜想让他颇为心动。 “值得一试。就算失败,顶多是浪费一点太阴菁华和这枚阳核,受点反噬。” “以我现在的体魄和黑水符的镇压,应该扛得住。” 决心已定,他不再耽搁。 “咔嚓。” 严崢右手发力,捏碎猴宝外壳。 阴气散出,露出里面那点金红阳核,纯阳暖意漫开,驱散了些许阴寒。 他小心取出阳核,碎壳化作飞灰。 接著引动古卷中那一缕莹莹流转的【太阴菁华】。 他选择先服阳核,再引阴萃。 阳核入口即化,成一道温和精纯的暖流,直落丹田。 隨后,太阴菁华如月华垂落,清冷寂寥,也匯入丹田。 霎时间,丹田內风云突变! 纯阳暖流与太阴菁华如冰火相激,彼此衝撞排斥,毫不相容,搅得气海翻腾,隱隱作痛。 “果然,没有缓衝,阴阳直接对冲,难以交融!” 严崢心头一紧,立即运转《黑水锻骨诀》,催动脊柱上那枚【黑水符】。 “嗡!” 黑水符轻颤,一股沉静幽深的力量自脊柱蔓延,宛如黑水潜流,注入丹田。 这力量本质属阴,却因是阴煞黑火所凝,內蕴灼烈火性,是死寂中燃烧的阴火。 它一入丹田,不偏不倚,如同深邃漩涡,介於阴阳之间。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原本激烈衝突的纯阳与太阴,一触到黑水符之力,冲势顿时缓和。 黑水符之力以其承载与侵蚀的特性,接纳了阳流的扩张和阴萃的收缩。 它开始带动纯阳与太阴,绕著自身运转。 刚开始之时,旋转滯涩,阴阳二气本能抗拒。 隨著黑水符之力持续注入,旋转加快,轨跡渐趋圆融。 在旋转中,纯阳与太阴的界限开始模糊。 丝丝阳流融入阴萃,点点月华匯入暖流。 它们不再截然对立,在黑水漩涡的碾磨下,开始真正交融。 严崢屏息凝神,意念沉入丹田,小心引导这个过程。 他能感觉到,隨著阴阳初步交融,一股远比单一精华更精纯的力量,正在漩涡中心孕育。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纯阳与最后一缕太阴总算彻底融入漩涡。 下一刻,严崢心中默念。 “凝。” 黑水漩涡隨之收缩。 最终在丹田中心,化作一缕淡金与幽黑交织的气流。 与此同时,古卷上字跡浮现。 【炼化阴阳,融匯精粹,凝聚阴阳璇光(一缕)】 有门! 以自身黑水符为媒介,不假外物,成功调和出了【阴阳璇光】。 严崢没有停顿,引导这缕璇光,烙印向业位字跡。 【业位:酆都水鬼 lv 3(0.1/400)】 璇光融入,字跡波动,业位点开始跳动。 0.1… 50.1… 120.1… 200.1…400.1 最终停在:【业位:酆都水鬼 lv 4(圆满·业位可晋)】 第27章 阴瞳观途!【冥水幻形(紫)】!(求追读!求月票!) 【业位:酆都水鬼 lv 4(圆满·业位可晋)】 【酆都水鬼业位圆满,获得天赋灵光*3】 【天赋灵光:4】 【精+ 1】 【气+ 1】 【神+ 1】 【精:25→ 26】 【气:25→ 26】 【神:20→ 21】 严崢感受体內再次增长的丝丝力量,心中波澜微起。 业位提升带来的反馈,虽不如境界突破那般显著,却更为全面,不断夯实根基。 【精】【气】【神】三维再度提升,让他对身体的掌控,对气血的运转,对周遭环境的感知,都更上一层楼。 尤其是【神】突破21点,灵台愈发清明,仿佛拭去了一层薄尘,看世间万物都清晰了几分。 紧接著,心念沉入古卷,目光落在【业位:酆都水鬼 lv 4(圆满·业位可晋)】的字跡上。 “业位可晋……” 这意味著,严崢已彻底摆脱了最低等的“水鬼”范畴,拥有了向上攀升的资格。 思忖间,古卷之上,字跡再次浮现。 【水鬼业位圆满,阴瞳提升】 下一刻,严崢只觉双目深处似有清泉拂过。 视野先是变得一白,旋即被幽暗吞噬。 他下意识地闭紧双眼,额角青筋隱现。 数个呼吸后,清凉渐渐化为温流,融入眼底。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的世界已焕然一新。 【阴瞳(被动/观途):太阴菁华淬炼,业位反馈加持,窥破命途虚妄,映照自身前路。 可洞察气机流转,可窥见与自身相关的潜在晋升路径及关键信息。 神念消耗剧增,以当前修为最多每日三次,过度使用將损伤神魂。】 眸光从字跡移开,扫视四周。 附近游离的阴煞之气,不再是模糊的雾靄,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密如丝的墨光。 並且,他能看到它们流淌的方向,感知其中蕴含的细微差异。 例如,污秽死寂的沉淀煞气,蕴含怨念的凶煞血气,或是较为纯净的天地阴气。 眸光再动,江面之下,那些潜藏的水猴子,在他眼中不再是模糊的阴影。 其鳞甲的纹路。 肌肉的賁张。 乃至体內那团代表生命本源的气息,都清晰无比。 他甚至能隱约看到它们如何汲取水中的阴煞,又如何將污浊排出。 这还仅仅是基础。 当他心念微动,將注意力集中於自身时,更为神异的变化出现了。 在自身泛著黑水光泽的气场之外,凭空延伸出四条模糊的路径虚影。 其中最清晰的一条,泛著淡蓝水润光泽。 路径之上,隱约可见漕帮制式劲装的轮廓虚影。 路径旁,更有几行信息自然浮现。 【今日观途剩余:2次】 【路径:巡江手】 【隶属:漕帮基层武备】 【晋升需求:骨境修为(已满足);大管事认同(未满足);名额空缺(待確认);基础水性考核(已超逾)】 【前景:掌巡江之责,享帮派供奉,接触基础武库,有望晋升“掌旗”,或是调任“测水人”等……】 而另外三条路径,则显得黯淡,细节模糊,却依旧能分辨出迥异特质。 比如,那第二条路径,幽暗深沉,泛著冥河之水的乌光。 路径中仿佛有一叶扁舟在迷雾中独行。 舟上立著模糊的蓑衣斗笠身影,让严崢感到孤寂神秘。 【路径:忘川舟子(信息残缺)】 【关联:冥河摆渡、迷雾航行】 【特徵:掌舟忘川,穿行阴阳之隙,然前路莫测,易迷失於无尽水路……】 眸光再动,看向第三条路径。 这一条,死寂中夹带诡异的秩序,呈现出奈河特有的昏黄浊光。 路径上隱约可见一座古老的石桥虚影,桥头似有佝僂身影在分发汤水。 【路径:奈河渡者(信息残缺)】 【关联:因果了断、往生渡化】 【特徵:执掌渡口,断前尘旧怨,然身陷轮迴规则,难以解脱……】 严崢若有所思,看向最后一条路径。 这一条路径,凶戾霸道,浮现出深黑泛紫的蛟蟒之气。 路径中仿佛有巨大的阴影在江水中翻腾,鳞爪隱现。 【路径:阴蛟驭手(信息残缺)】 【关联:降服凶物、驾驭阴蛟】 【特徵:力降阴蛟,纵横水域,易被煞气侵体,需时刻抗衡反噬……】 四条路径,四种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 严崢强压下心中的震撼。 这【忘川舟子】、【奈河渡者】、【阴蛟驭手】,听其名便知与这忘川、奈河息息相关,绝非寻常路径,恐怕涉及到阴间更深层的隱秘与力量。 思忖间,他將目光从自身移开,落在了怀中几块触手冰凉的矿石之上。 片刻后,没有反应。 “看来,这观途之能,果真只作用於我自身的命途前路……” 严崢心下明了,不再强求。 这能力虽不是万能,但能窥见晋升路径,已是绝佳之能,足以作为自身依仗。 念头如电光石火,在严崢心头闪过。 【阴瞳·观途】所见的四条路径中,唯有“巡江手”最为清晰,也看似是当前最可行的选择。 然而,“大管事认同”与“名额空缺”这两道关卡,如同天堑,横亘眼前。 直接求见大管事? 莫说他一个底层水鬼,便是孙管事之流,若无要事通传,也难见大管事一面。 即便侥倖得见,自己这两三日间,从濒死到骨境巔峰的骇人精进速度,又如何解释? 届时,恐怕非但得不到认同,反而会引来覬覦,被当作身怀异宝的肥羊,拆骨剥皮,吞噬殆尽。 此路,不通。 那么,藉助外力,曲线而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泛著淡蓝水光的“巡江手”路径虚影。 心神凝聚於“大管事认同”这一项之上。 【今日观途剩余:1次】 心念引动,路径旁的字跡一阵模糊,旋即分化出三条更为细窄,指向不同的分支虚影。 【获取大管事认同途径推演】 【一、显露天资,直呈稟赋:於眾目睽睽之下展露骨境修为,引大管事关注。 风险:极高。易暴露根底,引各方窥伺,或被圈禁,沦为肥羊。】 【二、献上重宝,投其所好:寻觅大管事渴求之物献上,换取晋身之阶。 风险:高。需知晓大管事隱秘喜好,且身怀重宝本身即为取祸之道。】 【三、故旧引荐,香火情面:寻得与大管事有旧,且能说得上话之人代为引荐。 风险:中。需维繫引荐关係,欠下人情,且引荐人本身需有一定分量。】 三条路径,利弊清晰。 第一条是取死之道,第二条縹緲难寻,唯有第三条“故旧引荐”,看似最有可能。 而在这西码头,能与当今大管事扯上“故旧”二字的,除了那位曾经有望竞爭此位,却黯然陨落的老马头,还能有谁? 严崢想到这儿,却並未立刻行动。 毕竟,选择马爷,仅仅是基於“他曾与大管事有旧”这点,远远不够。 此人性情如何? 底线在哪? 对昔日对手是怨恨,是释然,还是仍有几分香火情? 他为何沉寂十几年,当真只是心灰意冷? 这些皆是未知。 贸然上门,无异於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严崢心念微动,眼底淡灰流动,【阴瞳·观途】再次运转。 【今日观途剩余:0次】 这次观途与之前两次不同,没有出现具体的选择。 一开始,严崢眼前只是深沉的黑暗。 但隨著【阴瞳】之力深入,黑暗被逐渐拨开。 恍惚间,严崢看到了一幅幅破碎的画面,更感受到不甘与悲愴之意。 江风呼啸,几个刚下工的水鬼蜷缩在背风的货堆后,冻得瑟瑟发抖。 一个青年却不顾寒气,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动著。 他眉眼清正,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老马头的儿子,马明远。 “……这《黑水锻骨诀》的第一步,关键不在力贯指尖。 而在意守丹田,引那一缕气血暖流,方能抵御部分阴寒。” “帮里发的册子语焉不详,我演示给你们看……” 他耐心讲解,甚至不惜耗费自身气血,手掌泛起微光,按在一个老水鬼的脊背上,助其导引气息。 周围水鬼眼中,不再是麻木,而是燃起一丝微光。 有人囁嚅:“马小哥,这……这不合规矩吧?若是被上头……” 马明远摆手,神色坚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等皆是爹生娘养,凭什么就只能在这忘川江底耗干最后一滴血,连半点暖意都求不得?” 话音落下,画面破碎。 在嘈杂的集市角落,一个售卖廉价药散的摊子前。 马明远掏出自己的一小袋香火钱,换了几包驱寒散。 他转身將药散塞给旁边一个面色青紫的年轻力役。 “拿著,回去用热水化开喝了,能顶一阵。” 那力役慌忙推拒:“明远哥,这太贵重了!你还要修炼……” 马明远强行塞过去,语气温和:“我天资还行,半月间,已踏入血境,不需要这些。 可你们若是倒下了,家里老小怎么办?活下去,才有希望。” 才说完,画面再次破碎。 只见一间简陋的棚屋,桌上铺著的草纸上,画的並非杀人技。 而是精巧的水流疏导示意图,改良的縴绳牵引法。 年轻的马明远眼中布满血丝,对老马头道: “爹,你看!若能推行这『分流水渠』,乙字区的淤塞效率至少提升三成,兄弟们也能少泡半天冰水!” “还有这『合力牵引阵』,虽粗陋,但若能成,或可让皮境兄弟也能拉动以往需骨境才能拖动的货箱……” 角落里,老马头被阴影遮住了表情,只听到他沙哑声音: “明远,漕帮这潭水,比你想的深……有些事,碰不得。” 马明远闻言抬头,脸上是光:“难道就因为水浑,就眼看著更多人被淹死吗?我不信!总得有人去试试!” 话音方落,最后一副画面跃入严崢眼帘。 那是风高浪急的江心。 一艘运粮船在风浪中倾覆,落水者哀嚎。 马明远的身影在浪涛中闪现。 他一次次扎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將呛水的力役奋力推向漂浮的木板。 他甚至动用修为,形成短暂的气罩,护住几个完全不会水的妇孺。 “坚持住!抓住木板!” 他嘶吼不断,只是声音在风浪中显得微弱。 然而,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阴影,自江底蔓延,缠上了力竭的他…… 画面最后,是他被拖入深渊时,回头望向漕帮方向,不甘愤怒的眼神。 紧接著,是老马头抱著孙子,疯魔似的冲至江边。 可祖孙两人面对滚滚浊流,只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画面破碎,【阴瞳】之力消退。 严崢心中凛然。 原来如此,马明远並非不諳世事的空想家,而是想以一己之力,在这泥沼中为同行者点亮一丝微光,撬动一丝改变。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想到此处,严崢心头不由泛起一股悲愴。 进而又想,能培养出这般赤子之心的人,其父马爷的品性底线,绝非王扒皮、孙管事之流可比。 他沉寂十几年,不是认命,更像是因为血仇难报而陷入绝望,只能將余生所有心力都倾注在对孙儿的守护上。 这样的老人,或许偏激,或许冷漠,但绝不会蝇营狗苟,更不会轻易去抢夺小辈的机缘。 他有他的骄傲,有刻骨铭心的伤痛,更有必须守护的逆鳞。 换句话说,一个能培养出那样理想主义儿子的人,一个甘於十几年如一日守护病弱孙儿的老人,早已脱离了那些低级趣味。 严崢心中把握增添数分。 但世事难料,自身这点微末修为与尚未捂热的秘密,经不起试探风险。 与这等心藏丘壑的老者打交道,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安稳。 念头按下,心神再次沉入古卷,落在天赋符印一栏。 【天赋符印:幽渊潜影(青)】 此天赋源自水鬼业位,助他屡次避过凶险,乃是保命根基。 如今既要涉足更深,面对未知,提升它,便是提升生存的资本。 “天赋灵光,用在此处,正是其时。” 没有犹豫,严崢心念引动,四点天赋灵光如受指引,瞬间投入【幽渊潜影】之中。 嗡! 仿佛水滴落入深潭,识海中泛起涟漪。 代表【幽渊潜影】的字跡爆发出深邃的幽光。 色泽由青转黛,再由黛化紫。 最终稳定为暗紫色泽。 字跡本身也隨之扭曲,化为四字古篆。 【冥水幻形(紫)】! 隨著字跡浮现,磅礴感悟涌入心神。 严崢仿佛化身为一滴冥河之水,沉入无光无声的永恆黑暗。 感知中,水的触感变得清晰,可以驯服。 不再是需要费力融入的环境,而是化作了身体的延伸,意念的触角。 而且,他感觉自身仿佛成为了江水本身的一部分。 即便是对能量极其敏感的阴秽邪物,都难以察觉异常。 而这,还不是重点。 更深层的玄奥在於幻形二字。 第28章 幻形诛邪,双影初现(求追读!求月票!) 更深层的玄奥,尽在“幻形”二字之中。 心念微动,周身繚绕的水脉阴气便隨之流转塑形。 不再仅仅局限於原来的隱匿之能。 而是再进一步,能够模擬出江底淤泥的死寂,或是模仿江中水草的柔靡。 甚至,这幻形之能,可作用於自身形貌! 只要严崢曾感知过目標的形貌与气息特质。 就能精妙驾驭水元阴气,使其覆盖体表,並细微调整骨骼筋肉。 从而在短时间內改换形貌,模擬气息,化身为目標的模样。 当然,这幻形並非完美无缺。 修为差距过大,或感知极为敏锐者近距离探查,仍有被看破的风险。 而且维持他人形貌。 尤其是进行剧烈活动时,其神念与阴气的消耗,远胜於单纯隱匿或模擬死物。 但即便如此,此等能力,在关键时刻,无论是惑敌潜入,或是脱身, 还是製造混乱,李代桃僵,都堪称神技! 【冥水幻形(紫):身化冥水,暗合阴脉。 水下潜行无声无息,可引动水脉阴气遮掩自身气息与能量波动,极大降低被探查机率。 可消耗神念,模擬曾感知过的目標气息,並可进一步驱动水脉阴气,暂时改变自身形貌,幻化为目標形象。 (註:幻形效果,持续时间受双方实力差距,感知精度及神念强度影响)】 天赋晋升完成,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的暖流冲刷全身,深入骨髓,乃至神魂,滋养著精气神三宝。 【精+ 2】 【气+ 2】 【神+ 3】 【精:26→ 28】 【气:26→ 28】 【神:21→ 24】 三维再度提升。 尤其是【神】的显著增长,令严崢精神一振。 他连续使用【阴瞳】的疲惫被一扫而空,灵台愈发明澈。 由此,他对自身形態的掌控迈入了全新境地。 “冥水幻形……改换形貌,模擬气息……” 严崢若有所思,心中底气更足。 这变幻之道,无疑为他在危机四伏的幽冥阴间,增添了一份保障。 压下念头,他背起竹篓,拄著铁鉤,离开了丙十七泊位。 体內黑水符缓缓运转,收敛气息,只流露出比寻常皮境力役稍强一线的感觉。 这次,他绕开了人群密集的主干道,选择沿著江岸较为僻静的小路前行。 这条小路沿途多是废弃的码头残骸。 四周瀰漫著淡淡的腐殖味道。 严崢步履看似与寻常力役无异。 实则心神沉静,正细细体会著【冥水幻形】。 紧接著,他心念微动,天赋运转。 並非为了改换形貌,而是尝试其基础的水脉阴气操控之能。 他感觉自身气息与周围的水汽阴煞產生了交融。 仿佛他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而是化作了这阴湿环境的一部分。 就如同岸边一块长满青苔的顽石,或是一缕掠过水麵的薄雾。 存在感被降至极低,感知力却隨之提升。 “果然玄妙。” 严崢心中暗赞的同时,一丝极不协调的异样,被其捕捉到了。 那並非声音,而是生命气息骤然衰减的波动。 他脚步不由放缓,【阴瞳】开启,灰白视野跨越数丈距离,循著感应望去。 只见乙字九號泊位的浅滩上。 场中鲜活的气息正被迅速侵蚀。 一股熟悉的墨绿之气,如浓墨入水似的,扩散开来。 是那尸虺子的气息! 严崢心头一凛,目光微凝。 只见,乱石堆的阴影里,景象诡譎。 瘦猴身影立在那儿,却非主体,更像一个点。 地上。 一道扭曲的尸虺子影缓缓蠕动。 它头颈密布细鳞,模糊的面容中信子吞吐。 躯干上畸短肢足与数条触手阴影一同伸展。 四五息不到,就穿透定魂香的香火屏障,缠住了三名背对它的力役。 那三人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身躯在阴影缠绕下飞速乾瘪下去。 皮肤瞬息失去血色,泛起死灰。 眼中残留著茫然,至死不明。 不远处,一个少年瘫坐淤泥中,面无人色,浑身抖若筛糠,正是牛石头。 他显然目睹了这骇人一幕,惊骇过度,一时失了动弹之力。 此刻,尸虺子影似已汲尽三名力役的生机,模糊的面孔转向牛石头。 一条新的阴影触手,自地上探出,朝牛石头蔓延而去! 严崢瞳孔微缩。 这邪物,竟然能在昼时,越过定魂香的屏障?! 是因与瘦猴共生异变? 或是定魂香效力近日在不断衰减? 还是这尸虺子本身就在变强? 此刻不容深究。 眼看阴影触手即將触及牛石头,死亡的寒意让少年回过神来。 他眼中迸出求生欲,连滚带爬地想向后逃。 然而,当他抬头四顾寻生路时,目光恰恰扫过严崢所在的方位。 严崢甚至能看清牛石头眼中一闪而逝的亮光。 可下一刻,这光亮便化作决绝神色取代。 牛石头认出了这位曾鼓励过他的严哥,也知晓瘦猴与那影子的可怕。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似想呼喊,却又死死咬住。 隨即,他竟然扭过头去,用尽全身气力,朝著与严崢位置相反的区域,手脚並用地狂奔而去。 他选择了將危险引开。 严崢一怔。 在这人命贱如草的忘川码头,尔虞我诈,弱肉强食方是常態。 祸水东引,死道友不死贫道,才是大多人的选择。 像牛石头这般,生死关头,寧自蹈死地,也不愿牵连一面之缘者……太少见了。 少得让他心弦微动。 这少年,品性竟如此赤诚…… 思绪电转。 眼看尸虺子影探出的触手因牛石头逃窜微微一滯。 旋即以更疾之速蜿蜒追去,瘦猴的目光隨之移动,嘴角勾起笑意。 严崢眼神一寒。 不能容他得手。 心意既定,严崢身形向后一缩,隱入一方阴影之后。 【冥水幻形】发动! 心念引动识海暗紫符印。 周身气血微滯,脊柱黑水符幽光流转,引动周遭水脉阴气匯聚而来。 严崢脑海中迅疾闪过王扒皮的形象,矮胖,三角眼,酒糟鼻,神色总带刻薄囂张。 水脉阴气如塑泥覆体,微调肌肉骨骼轮廓。 矮数分,胖一圈。 面部线条油腻圆润,眼角拉耸,鼻头泛红…… 同时,他模仿著王扒皮不耐又倨傲的腔调,压著嗓子,朝乱石堆方向厉喝: “瘦猴!你他娘磨蹭什么!大白天躲懒,还想不想要香火了?!” 果然,正欲催动尸虺子影追击的瘦猴动作一僵。 他转过头去,循声望来。 只见不远处礁石旁,立著的正是“王扒皮”! “王头目?”瘦猴脸上闪过不解与错愕。 今早派活,分明是王扒皮暗中授意,让他寻机处置掉与严崢相近的牛石头,免生枝节。 怎自己即將得手,他反出声阻止? 还拿香火说事? 是做戏给路人看? 可附近方才清过…… 瘦猴心思急转,一时摸不准“王扒皮”意图, 故而,那追击牛石头的阴影触手不由得滯在半空。 严崢將瘦猴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仍是王扒皮那副不耐嘴脸,三角眼一瞪: “看什么看!还不滚去干活!耽误卸货,扣光你本月例钱!” 他一边斥骂,一边暗催【冥水幻形】,模擬王扒皮因长期饮酒而虚浮不稳的气息。 脚步故作蹣跚地逼近两步,似真要过来查验。 瘦猴眉头紧锁,看著越走越近的“王扒皮”,疑心非但未消,反愈加重。 王扒皮贪婪刻薄,却最是惜命,见到自己这等与邪物共生者,最多只会远观下令…… 而且此刻“王扒皮”的眼神,虽努力模仿刻薄,深处却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沉静。 不对! 瘦猴眼中凶光一闪,盯住“王扒皮”,嘶声试探: “王头目,您……不是说了,这小子交给俺就成,保证乾净么?您怎亲自来了?” 话音未落,地上尸虺子影似也感应到什么。 模糊人面转向严崢,分岔信影急吐,周身墨绿气息剧涌,发出嘶嘶之声。 它感知到了同源的水脉阴气波动。 暴露了! 严崢心念如电,知道不可再拖。 就在瘦猴话音落定的剎那间。 冥水幻形维持王扒皮偽装,体內《黑水锻骨诀》却已全力运转。 骨境巔峰气血轰然爆发,再非皮境微末之力。 脚下淤泥炸开,身形如离弦之箭,不带王扒皮的虚浮,唯有凌厉气势,扑向瘦猴。 右手五指成爪,气血奔涌,黑水符力流转,指尖泛起幽暗光泽,抓向瘦猴咽喉。 《黑水锻骨诀》杀招,【水蟒缠】! 快得超乎想像! 瘦猴只觉眼前一花。 “王扒皮”矮胖身影竟瞬化索命幽影。 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机將他瞬间锁定。 他亡魂大冒,终是確定这绝非王扒皮! 『不好!』 瘦猴虽惊骇,但终究是吞了数人气血,踏入骨境的邪修,对杀机的感应远超常人。 严崢暴起的瞬间,他虽未能完全看穿偽装,身体已先於意识做出反应。 他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將头向后一仰。 同时双臂交叉格挡於前,气血灌注双臂。 肌肤瞬间泛起灰白之色,硬如僵木。 “嗤啦!” 严崢一爪落下,並未如愿扣中咽喉。 而是抓在对方交叉格挡的小臂上。 幽暗指劲与灰白手臂碰撞在一起。 瘦猴惨叫一声,双臂衣袖碎裂。 臂骨虽未断,却已被抓出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黑水劲力携带阴寒灼烈之气透体而入,让他半条胳膊都瞬间麻木。 『这傢伙的骨头好硬!並非正统锻骨法门,倒像是被阴邪之气淬炼过!』 严崢心中一凛,瞬间判断出对方根基。 “你不是王扒皮!你到底是谁?!” 瘦猴借这一挡之力,踉蹌后撤,脸上儘是惊怒怨毒。 他彻底明白了,这绝对是一个衝著要他命来的煞星! 地上。 尸虺子影无需指令,在严崢出手爆发出气血的剎那,就已发出尖锐嘶鸣。 与此同时,化作凝实墨绿幽影,携浓烈腥臭怨毒,如怒矢般,射向严崢后心。 严崢眼神冰寒,对瘦猴能挡住自己必杀一击略感意外,但动作毫不停滯。 扣住其手臂的右手变爪为掌,黑水劲力一吐,將其震开。 同时左臂迴环,气血贯注,整条手臂恍若深沉流动的黑水暗流。 反手一拳砸向袭来影跡! 【黑水崩】! 拳锋之上,黑水光华內敛,隱有暗红火芒跳跃。 拳影与尸虺子影相撞。 “嘭!” 墨绿阴邪气息与黑水劲力疯狂交缠。 尸虺子影发出一声尖啸,凝实躯体被打得荡漾模糊,前冲之势骤止。 严崢亦感一股阴寒歹毒之力顺臂蔓延,欲蚀筋骨。 但他脊柱黑水符微震,一股更深沉黑火流转而过,便將侵入异力焚化驱散。 “果然比水猴子难缠!” 他心头髮凛,这尸虺子无形无质,物攻抗性极高,更蕴诡异阴毒。 若非《黑水锻骨诀》圆满,黑水符先天克制阴煞,方才一击怕已吃亏。 更麻烦的是。 瘦猴趁著他与尸虺子硬撼的间隙,自怀中掏出一枚刻画著扭曲符文的骨片。 看那架势,是要施展某种邪法。 『不能让他得手!』 严崢深知生死搏杀,瞬息万变,绝不能让对手开出未知的底牌。 他脚下步法一变,【冥水幻形】运转到极致,身形拖出一道残影。 以一个诡异的弧度侧身滑铲。 恰好同时避开了尸虺子散化出的数十道墨绿气流的缠绕,还有瘦猴的骨片锁定。 在瘦猴即將念动咒文时,严崢已欺近其身侧。 “死!” 一声低喝,蕴含著精神震慑。 严崢並指如剑,黑水劲力高度凝聚於指尖,化作一道幽暗寒芒。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向瘦猴的太阳穴。 【黑水指】! 这是《黑水锻骨诀》中极为凌厉的穿透招式,专破护身硬功。 瘦猴脸色大变,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骨片上。 根本没料到对方在应付尸虺子的同时,身法和反击能如此迅疾诡异。 “噗!” 幽暗寒芒瞬间贯穿了瘦猴头部的气血防御。 他身体隨之一僵,眼中疯狂与怨毒瞬间凝固。 隨后迅速黯淡下去。 那枚即將激发的骨片也从手中滑落。 “咔嚓!” 紧隨其后。 严崢另一只手扣住了他无力防护的咽喉。 劲力一吐,彻底震碎其喉骨与心脉。 瘦猴双眼暴凸,血丝密布,脸上写满极致惊惧。 最终软软瘫倒,气绝身亡。 就在这一剎那。 那与之心神相连的尸虺子影隨之一颤,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不似蛇嘶,更类鬼哭! 墨绿幽影剧烈翻腾,原本凝实的形態出现瞬间的涣散。 此刻,天色虽阴霾未散,但邪物失了人奴血肉的屏障,暴露於白昼阳气之下,开始被渐渐侵蚀。 只见,其影跡边缘嗤嗤作响,冒出缕缕青烟。 原本的触手攻势,不由得为之一滯。 严崢脚下急转,躲开触手侧扫的同时。 他得势不容情,身形再进。 期间,脊柱大椎处黑水符灼灼发热,气血奔流不息,尽数匯於右拳。 拳锋之上,幽暗水光凝聚,隱现鳞甲之纹,直捣黄龙。 他要趁其病,要其命! 然而。 那团翻腾墨绿影跡,竟在拳风及体的前一霎,从中剖开。 一分为二,化作两道色泽迥异的影子。 一道色呈灰白,死寂冰寒,气息腐朽,如同墓穴中沉埋多年的尸蜡。 另一道则青黑幽邃,灵动狡诈,腥煞之气浓烈,有一股鲜活扭曲的生机。 於是,严崢这势在必得的一拳不免落了空。 只击散了灰白影子外围的气息。 “两条?!” 他心头警铃大作,抽身疾退。 第29章 小马哥,虺娘娘(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清晨与故的打赏!) 也就在严崢后撤的瞬息之间。 那道分化出的青黑影子,已融入礁石阴影,气息近乎完全敛去。 下一瞬,严崢背后阴影宛如水波荡漾。 一道凝练的青黑影刺,自其中钻出,疾刺后心。 角度刁钻,时机歹毒! 这已然超出了寻常武学范畴,近乎妖邪之术! “小心脚下影子!” 不远处,瘫坐淤泥中的牛石头,一直盯著战场。 他修为低微,帮不上手,却將这诡异变化看得分明。 见状不顾一切嘶声提醒,嗓音尖利变调。 然而,严崢的动作比他声音更快。 在青黑影刺即將及体的电光石火间,他足尖一点地面。 身形似水中游鱼轻盈,诡异向前滑出三尺。 【冥水幻形】之御水挪移! 只见一道弧形,刚好脱离了影刺的攻击范围。 “嗤!” 影刺擦著背后的衣衫掠过。 凌厉劲风將衣衫划开一道口子,却未能伤及皮肉。 一击落空,青黑影刺如受惊的毒蛇,就要缩回阴影。 与此同时,空气中,迴荡起尖细扭曲的声音: “嘻嘻……好狠辣的小子,好快的身法。竟敢杀『娘娘』的人奴……你可知,这是死罪?” 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难以捕捉其本体所在。 严崢没有搭理,只是冷哼一声。 在侧身滑开的同时,右手並指如剑,早已蓄势待发的黑水劲力高度凝聚。 指尖幽光吞吐,夹带焚尽阴邪的灼热气息。 一息不到,阴瞳锁定对方,反手隨之一点。 【黑水指·洞玄】! “噗!” 好似刺破了坚韧的皮质。 那缩回一半的青黑影刺隨之一颤。 尖端竟被这一指生生点碎了一小截! 墨绿气息从中逸散出来。 “嘶!” 阴影中,传来一声又惊又怒的尖啸。 它显然没料到严崢反应如此之快,反击如此精准狠辣。 可严崢岂会容它喘息? 他身形甫一稳住,便如猎豹折返。 左拳紧握,气血奔涌,一拳砸向那片波动剧烈的阴影。 拳风鼓盪,隱有黑水潮涌之声。 青黑尸虺子见识过拳力刚猛,不敢硬接。 影跡一阵扭曲,便要再次遁入更深处的阴影。 然而,严崢眼底淡灰流光一闪。 【阴瞳】早已锁定了它核心气机流动的轨跡。 他拳至半途,陡然变招化掌,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一股吸力隨著黑水符力爆发开来。 《黑水锻骨诀》对阴煞之气的天然克制,在此刻彰显无疑。 那青黑尸虺子只觉得周身阴气一滯,遁走的速度慢了半拍。 就这剎那,严崢的右指再次点出,速度更快,劲力更凝。 “你敢!” 青黑尸虺子发出威胁。 同时那道被击散的灰白影子疯狂扑上,试图干扰。 但严崢对小白不管不顾,全部心神锁死青黑尸虺子。 【冥水幻形】带来的对水元阴气的精妙掌控,让他身形在方寸之间再次微调, 避开了小白的不断攻击。 下一刻。 “噗嗤!” 幽暗指劲没入了青黑阴影最浓郁的一点。 “嗷!” 悽厉惨嚎响起。 青黑阴影剧烈翻滚。 墨绿气息疯狂喷涌,却又被指劲中蕴含的黑水火缠绕焚烧。 它挣扎扭曲,想要脱离。 但严崢的指劲钉死了它的核心。 “是你…杀了麻竿…夺了灵石…娘娘…不会放过……” 断断续续的怨毒意念尚未传递完整。 原来如此,麻竿那廝,果然是胆大包天。 竟敢在尸虺娘娘这等邪祟的地盘附近偷鸡摸狗,还找到了几块阴灵石。 只是这几块灵石,被那所谓的“娘娘”留下了標记。 这无疑成了瘦猴锁定自己的关键线索。 难怪那廝如此篤定自己独吞遗泽。 念头如电,严崢眼神一寒,指劲催谷至十成。 “轰!” 青黑阴影由內而外,爆烈开来。 黑水焚阴之力瞬间將其彻底摧毁! 墨绿气流四散,最终只留下一颗色泽青黑的云纹珠子。 珠子滚落在地,约莫有龙眼大小。 严崢看也不看这颗珠子。 只因旁边那头灰白尸虺子,已然张口喷出一股尸煞寒气,罩向严崢面门。 见此一幕,严崢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 体內气血如大江奔涌,发出低沉轰鸣。 脊柱处黑水符光芒大放。 一股黑水火劲自丹田升起,顺喉而上。 面对扑面而来的尸煞寒气,他张口一吐! “呔!” 吐气开声的同时,一道凝练如箭矢,边缘跃火的黑水真煞,自口中喷薄而出。 这正是《黑水锻骨诀》修炼到圆满之后,方能施展的一式秘术。 名为【黑水啸】,以音助势,以煞破邪! 只见,黑水真煞与灰白尸煞迎面撞个正著。 后者瞬间就被灼热霸道的黑火煞气消融瓦解,发出刺耳声响。 紧接著,残余的真煞去势不减,轰在灰白尸虺子身上。 “嘶嗷!” 小白顿时发出悽厉惨叫。 可奇怪的是,它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一股凶戾之气。 竟硬生生扛住了这足以撕裂身躯的一击。 “嗤啦!” 它的影躯迅速变得透明,眼看就要彻底湮灭。 然而就在最后一剎那。 即將消散的肢足阴影猛地凸起,捲住了地上瘦猴的脖子。 下一瞬,小白用尽最后一丝阴邪之力, “咔嚓!” 它將脖子扭断,头颅一甩。 “咕嚕嚕!” 瘦猴头颅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数丈外的湍急江水之中。 只溅起一小朵浪花,便迅速被暗流吞没,消失不见。 完成这最后一下,小白的影躯也彻底消散。 只留下一颗较小的灰白珠子滚落。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严崢刚將黑水火收回,便看到了头颅入水的一幕。 他眼神一凝,却已来不及阻拦。 “……它,它把瘦猴的头扔进江里了!” 牛石头惊愕不已,指著江面。 严崢面沉如水,扫过那片恢復平静的江面。 他瞬间明白了其的意图——报信! 这尸虺子,果然邪门得很! 他原本还算平稳的心绪,蒙上了一层阴霾。 这无疑会增加后续的风险,那所谓的“尸虺娘娘”,恐怕会更快地找上门来。 严崢不再有丝毫迟疑,迅速搜颳了周围尸体的遗泽, 包括那两颗散落在地的珠子和一块骨片,也都纳入怀中。 紧接著,他毫不犹豫地引动黑水火,將附近尸身彻底销毁,以绝后患。 一切处理完毕之后,严崢飞速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等牛石头回过神,救命恩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不敢犹豫,背起箩筐就跑。 可就在快要离开乙九泊位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江面。 江水浑浊,什么也看不清,他却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著自己, 那冰冷黏腻的触感还缠绕在脊梁骨上,挥之不去。 他猛吸一口气,脚下发力,衝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水域。 直到来到主路上,被嘈杂的脚步声包围,牛石头才觉得如芒在背之感稍稍褪去。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方才种种诡异之事。 只想快点核销了劳役,拿到那点微薄的香火钱,离开这个鬼地方。 正埋头疾走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让他脚步不禁一顿。 是严崢。 他正从不远处的丙字区方向走来,步履沉稳,神色平静。 身上穿著那件发白短褂。 除了鞋裤边缘沾了些许泥泞水渍,与平日上工归来並无二致。 牛石头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就朝严崢的衣衫后摆看去。 平整,完好,別说被劲风割裂的大口子,连个明显的勾丝破损都没有。 而记忆中,那位“王扒皮”,衣袍被影刺凌厉的劲风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 严哥……一点不像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的样子。 难道……是自己嚇糊涂了,看错了? 还是那位救命恩人,根本就不是严哥扮的? 失落和困惑涌上心头。 他原本几乎篤定,那般危急关头,肯出手救他, 又有能力瞬息间格杀瘦猴,诛灭邪影的,除了昨日仗义执言的严哥,还能有谁? 可眼前衣衫整齐的严崢,又让他动摇了。 “石头兄弟?” 就在牛石头怔忡之际,严崢已经走近,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语气温和, “刚完活?看你脸色不太好,乙九那边今日不顺利?” 牛石头回过神来,对上严崢清亮平静的目光,心里那点失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严哥昨日帮他是真,今日关切也是真。 他笨拙地扯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没、没啥,严哥。就是……就是水底下有点缠脚的烂泥水草,费了些力气。”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把乙九泊位发生的恐怖一幕说出来。 连那位不愿露面的救命恩人都对“娘娘”如此忌惮,匆匆毁尸灭跡离去。 自己又何必把这些要人命的糟心事说出来,平白让关心自己的严哥担心受怕? 他下意识地选择了隱瞒,生硬地將话题岔开:“严哥你呢?丙十七那边……还顺利吗?” 严崢將他那一瞬间的犹豫和掩饰尽收眼底,心中微微点头。 这少年,品性质朴,却也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是那等嘴巴不把门的蠢人。 “还行,老样子,水猴子多了些,小心应付便是。” 严崢语气轻鬆,转而顺著他的话问道, “说起来,石头兄弟,看你年纪不大,在这码头上討生活不易吧?家里可还有其他人?” 提到家人,牛石头眼神黯淡了一瞬,厚实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就……就俺和『娘』了。” 严崢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那平日下工后,可有什么去处?或是相熟的朋友说说话?” 牛石头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 “有个玩伴,就住在集市那头,跟马爷一起过活。” “他……他跟俺差不多大,就是……不能开口说话,性子也有点闷,不太跟生人亲近。 但俺们挺合得来,有时候完活早,俺就去找他待会儿。” 马爷的孙子,小马哥? 严崢心中一动。 他正愁如何更自然地接触老马头,这岂不是现成的切入点? 他面上不动声色,好奇问道:“哦?” “是那个……熬汤的马爷吗?” “我倒是常去他摊上喝汤,却没怎么见过他孙子。” “他孙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牛石头见严崢感兴趣,话也多了些。 他一边跟著严崢往派活棚屋走,一边比划著名说道: “嗯,就是熬祛阴汤的马爷。他孙子叫……恩,具体姓名不知道。 不过,我们都叫他小马哥。” “他长得……嗯,有点特別,脖子这儿,稍微短粗点,脸方,看著挺憨厚,就是不太爱笑。” 他努力描述著,词汇贫乏,但意思表达得清楚。 『小马哥,面似马面。』 思忖间,严崢问:“身子骨爽利吗?平日都喜欢些什么?” “身子是不太好,听马爷说是胎里带的弱症,不能说话,但人能听懂。” “平时就在棚屋里待著,帮马爷看看火,或者自己摆弄些小木棍、小石子啥的。” “他对生人警惕,但跟俺熟了,就还好。额,他没啥別的爱好,就特別喜欢收集各种不一样的珠子。” “圆的、扁的、带纹的、顏色怪的,他都当宝贝收在一个破木盒里。” “熟了以后,俺去看他,他常会拿出来给俺瞧。” “为收集这些,他没少在江边滩涂上扒拉,偶尔找到颗有样子的,能高兴上半天。” “前阵子他听说集市上有种从上游衝下来的『水玉籽』,隱隱有光,但一颗就要近百文!” “他跟我比划了好久,可马爷……唉,哪有余钱给他买这个。” 严崢微微頷首,眸光微闪。 『天生哑疾,体弱。性情內向,对生人不亲近。』 『但喜欢收藏珠子?』 他下意识地看向怀中隱隱散发著不同气息的珠子。 那青黑珠子表面有云纹,內里似有幽光流转。 灰白珠子则质感更显死寂,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意。 这两颗珠子,论卖相和奇异之处,恐怕远胜水玉籽。 这岂不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用这两颗来路特殊,但外表颇具特色的珠子作为敲门砖。 既不花费香火钱,又能投其所好,显得別具心意。 远比直接购买物品更加自然,也更能引起马爷的注意。 第30章 消失的它(5k,求追读!求月票!) 严崢將关於小马哥的信息记在心里,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只是点了点头:“也是个不容易的。有机会,倒是可以认识认识。” 两人说著,已来到了派活棚屋附近。 远远便看见王扒皮揣著手,歪坐在棚屋门口的条凳上, 那廝眯著眼睛打量著往来交任务的苦力。 他身旁站著两个跟班,一个瘦高个,眼神滴溜溜乱转,有股奸猾,是专门帮王扒皮出坏点子的李三。 另一个则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是负责威慑的赵夯。 牛石头一见这阵仗,下意识就缩了缩脖子。 昨日被刁难的恐惧又涌了上来,脚步都慢了几分。 严崢却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笑意。 他轻轻推了牛石头后背一把,低声道:“怕什么,活干完了,该拿的钱一分不能少。走。” 闻言,牛石头深吸一口气,挺了挺不算厚实的胸膛,跟著严崢走了过去。 排队交任务的苦力不少,大多垂头丧气,被王扒皮或他那两个跟班挑三拣四。 最终能拿到约定数额七八成香火钱就算运气好了。 很快轮到牛石头。 他上前,將代表乙九泊位任务的木牌递了过去,低声道:“王头目,乙九泊位的活……干完了。” 负责核销的是那个瘦高跟班李三,他习惯性地接过木牌,看也没看牛石头,拖长了腔调: “乙九啊……那可是个好地方,没碰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吧?活儿做得怎么样?要是没清理乾净,可是要扣钱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漫不经心地抬头,准备像往常一样, 先从气势上压垮这愣头青,再找个由头剋扣些。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牛石头身上时,话语噎在了喉咙里。 不只是他,旁边那个膀大腰圆的赵夯,还有王扒皮,几乎同时將目光聚焦了过来。 三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 王扒皮甚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盯著牛石头,仿佛见了鬼一样。 要知道,瘦猴是见过血,有功夫的狠角色,对付牛石头这种雏儿本该十拿九稳。 可结果,牛石头竟然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而且……看这样子,除了脸色有些发白,身上连点明显的伤痕都没有? 这不对劲! 同一时间,这诡异的一幕,让后面排队的力役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纷纷伸长了脖子观望。 怎么回事? 王扒皮和他那两条恶狗,怎么是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牛石头这傻小子,难道闯大祸了? “奇了怪了,乙九那好地方,牛石头这憨娃竟然也能轮到?”一个老力役低声嘀咕。 “看王扒皮那脸色,跟吃了屎一样。”有人在心里幸灾乐祸。 旁边的李三喉咙滚动了一下,后面刁难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压力,从牛石头背后那道身影散发出来。 心里莫名发毛,甚至隱隱感到一丝熟悉。 有点像……有点像面对某些他惹不起的凶人? 赵夯也是同样的感觉,他身子不自觉地绷紧,碰了碰李三的胳膊,低声道: “猴……猴哥他……” 李三一个激灵,想起瘦猴不见踪影,而牛石头却安然返回。 这其中意味著什么? 念头浮起,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再看向严崢时,对方平淡的目光在他眼里变得森然起来。 王扒皮到底是老油条,惊愕过后,脸色变得无比阴沉。 他死死盯著牛石头,又扫了一眼气定神閒的严崢,心中惊疑不定。 瘦猴失手了? 难道这严崢……他不敢深想,但一股不安感蔓延上心间。 场面一时间有些诡异的安静。 后面的苦力不明所以,小声议论起来。 严崢適时上前半步,对那李三道:“这位兄弟,乙九泊位的任务已完成,核销木牌,发放香火钱吧。规矩是一百文香火钱,没错吧?” 声音打破了沉寂。 李三被严崢看著,只觉得那股莫名的压力更重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拿起笔,在核销册上乙九泊位后面飞快地画了个勾。 然后从钱箱里数出一百枚铜钱,数都没敢多数一遍,就递了过去:“啊……对,一百文,拿……拿好。” 一百文! 足额! “哗!” 身后排队的力役们顿时一阵小声的譁然。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多少?一百文?我没听错吧?” “李三这铁公鸡今天转性了?居然给足了?” “牛石头这小子走什么狗屎运了?” 牛石头自己也愣愣地接过那串铜钱,冰凉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做梦。 他来这里干活也有些时日了,每次能被剋扣后拿到六七十文就算王扒皮大发善心了,何曾见过足额的香火钱? 而且还是王扒皮的人亲手数足了递过来的! 身后的严崢微微頷首,然后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少年, “石头,钱拿到了,旁边等我一下,我也核销任务。” 牛石头连忙点头,退到一边,紧紧攥著那一百文钱,心潮澎湃。 与此同时,力役们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到了严崢身上。 严崢? 他不是在丙十七吗? 那边水猴子可凶得很! 只见,严崢上前,將自己丙十七泊位的木牌递了过去。 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语气:“丙十七泊位,任务完成。” 这一次,负责核销的李三和旁边虎视眈眈的赵夯,感受更为清晰。 当严崢的目光扫过来,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对视。 李三接过木牌的手甚至微微抖了一下。 丙十七泊位同样是出了名的棘手,水猴子凶猛,寻常苦力就算完成也难免带伤。 可眼前这严崢,除了鞋裤沾泥,气息平稳,衣衫整齐,仿佛只是去散了趟步。 尤其是联想到刚才牛石头安然归来和瘦猴等人的失踪,两人心中那莫名的压力更甚。 王扒皮也死死盯著严崢,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对方表情无悲无喜,什么也窥探不到。 一时间,心中的惊疑远多於愤怒。 瘦猴音讯全无,牛石头安然返回。 这严崢又如此气定神閒。 就在他试图从严崢身上找出破绽时。 一股让他为之悸动的熟悉气息,从严崢身上一闪而逝。 那气息阴冷晦涩,夹带一丝檀香余韵……是他的顶头上司,孙管事?! 王扒皮的心臟隨之一缩,瞳孔瞬间放大。 孙管事的气息怎么会在这小子身上? 难道他特別看重这小子? 再想起两三天前,孙老头不仅让严崢负责问阴契,还特意不让自己参与进来。 莫非这小子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被孙老头看中了? 这念头一起,他顿时浑身一凉,一时竟忘了去拦李三。 “丙……丙十七,任务酬劳是……是一百文。” 旁边的李三,见老大发愣。 於是,他迅速数出了一百文钱,递了过去。 动作比刚才给牛石头钱时还要快上几分。 一百文,同样是足额! 甚至只是潦草检查了一下竹篓而已。 这一下,后面的力役们彻底不淡定了! “一百文!足额!我的娘嘞!” “严崢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丙十七都能轻鬆搞定?” “你看李三和赵夯那怂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还有王扒皮,脸都气歪了,哈哈!” “爽!真他娘的爽!多久没见王扒皮这么吃瘪了!” 当然后面三句话,只能在眾人心里想想,还不能脱口而出。 严崢对此毫不在意,他坦然接过一百枚香火钱。 香火钱入手沉甸,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隨后,他转身便招呼牛石头:“走了,石头。” 两人就在一眾力役羡慕敬佩的注视下,坦然离去。 直到严崢和牛石头身影消失,王扒皮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著核销册上那两个刺眼的“一百文”。 尤其是严崢那一百文,如同剜了他的肉! “你们两个废物!” 王扒皮起身,左右开弓, “啪!啪!” 两声脆响,狠狠扇在李三和赵夯脸上。 “谁让你们给他足额香火钱的!啊?!还他妈是一百文!那严崢给你俩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扒皮压低声音咆哮,气得浑身发抖。 李三捂著脸,委屈道:“王管事……不知道啊……看见那个严崢,就心里头髮怵……” 赵夯也瓮声瓮气:“是啊王管事,邪门得很!那眼神扫过来,俺汗毛都立起来了!就跟见了刚宰完牲口的屠夫似的,心里头直发毛!” “放你娘的屁!”王扒皮此刻心乱如麻。 严崢身上那丝属於孙管事的气息,比什么屠夫的眼神更让他恐惧。 他看向严崢离开的方向,脸色变幻,第一次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甚至隱约觉得这小子……太邪门了! 而力役们虽然不敢大声议论,但互相交换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快意。 “打得好!狗咬狗!” 看著王扒皮气急败坏地抽打李三赵夯,排队的力役们心中无不暗呼痛快。 “两条狗,李三赵夯被严崢嚇破胆了!” 有人察觉到李三赵夯面对严崢时那掩饰不住的畏缩。 “严崢这是真人不露相啊!以后可得客气点!” 不少人心头凛然,將严崢的面貌牢牢记住,告诫自己日后绝不可轻易得罪。 “能让王扒皮吃瘪,真是大快人心!” 压抑已久的怨气,似乎隨著王扒皮那铁青的脸色,稍稍宣泄出了一丝。 另一边,牛石头看著自己手里的一百文钱,兴奋得脸通红,心臟怦怦直跳。 “严哥,你太厉害了!大家都看著呢!王扒皮的脸都绿了!” 他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王扒皮手里拿到全额的工钱。 而且还是在这种眾目睽睽之下,让那扒皮吃了暗亏却发作不得。 这一切,都是因为身边的严哥。 严崢不以为意,低声道:“钱收好,莫要声张。走吧,先回去把傢伙事了。” “哎!” 牛石头用力点头,紧紧攥著钱串,跟在严崢身后,只觉得腰杆都比平日挺直了几分。 將铁鉤和竹篓放回水鬼房,牛石头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摸了摸怀里实实在在的铜钱。 罕见的踏实感隨之涌上心头。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正在整理衣袍下摆泥渍的严崢,鼓起勇气邀请道: “严哥,我……我打算去集市那边找小马哥待会儿。你……你要不要一起去?” 严崢动作微顿,抬眼看向牛石头。 这正合他意。 “也好。”严崢语气平和,“今日下工早,回去也无事,便隨你去走走,也见识见识集市风光。” 牛石头见严崢答应,脸上顿时掛起淳朴的笑容,连忙在前引路。 集市位於西码头相对热闹的区域,沿著阴街蔓延。 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棚屋石屋,掛著各式各样的幌子。 有卖香烛纸钱,也有卖廉价药散,或是一些阴河特產。 四周气味复杂。 偶尔还能闻到各种小吃摊传来的奇异香气。 牛石头显然对这里熟悉,他带著严崢在拥挤人流中穿行,目光不时被路边的吃食摊子吸引。 “严哥你看,” 牛石头指著一个卖“鬼脸酥”的摊子。 那是一种用掺杂了某种灰烬的麵粉炸成的扭曲面点,表面勾勒出狰狞鬼脸。 眼眶处还点缀著两颗会微微发光的猩红小果, “这个马爷偶尔会买给小马哥和我尝,又香又脆,还带点辣乎乎的阴火气,吃了身子暖烘烘的!就是贵,一份要二十文呢!” “都够得上四碗祛阴汤了。” 他咂咂嘴,眼中流露出怀念,但摸了摸怀里的钱,还是没捨得。 二十文,对他而言是一笔需要咬牙才能花出去的巨款。 严崢顺著他所指看去,心中一动。 他隨意地问道:“哦?这鬼脸酥当真如此神奇?我倒想尝尝。” 说著,他掏出钱袋,数出六十文钱递给牛石头: “石头,麻烦你帮我跑个腿,买三份过来。我今日腹中空虚,一份怕是不够。” “三份?!” 牛石头嚇了一跳,连忙摆手, “严哥,这太破费了!六十文啊!而且……这东西虽然好吃,但就是零嘴,不顶饿……” “无妨,”严崢將钱塞到他手里,“今日顺利,便当庆祝。快去。” 牛石头手握六十文钱,看著严崢平静的眼神,只好应下,小跑著朝那摊子去了。 不一会儿,牛石头捧著三个用油纸包好的鬼脸酥回来了,脸上既是肉痛,又显兴奋。 六十文,几乎是他往日一天的工钱了。 严崢接过一个,打开油纸,露出里面炸得金黄酥脆的面点。 他咬了一口,口感酥脆。 夹带一股奇异的辛辣暖流滑入腹中,確实能驱散一丝阴寒。 但对他如今的修为而言,效果微乎其微。 他三两口吃完一个,然后看著手里剩下的两个,脸上露出无奈。 “味道尚可,只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胃口,这两个……怕是吃不下了。” 他作势就要將油纸包递给牛石头:“你拿去吃吧。” 牛石头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严哥,这太贵重了!是你花钱买的,我……我不能要!” 严崢嘆了口气,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旁边污浊的水沟,语气略带惋惜。 “我確实只能吃下一个。既然你也不要,那留著也是浪费,可惜了这四十文……” 说著,他作势就要將油纸包扔进水沟。 “別!严哥!別丟!” 牛石头见状急了,一把拉住严崢的手,脸涨得通红, “这……这……丟掉太糟蹋东西了!” 他看著严崢手中那两个散发微光的油纸包。 又想到小马哥看到这东西时,可能会露出的罕见笑容,內心挣扎无比。 最终,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那……那谢谢严哥……我……我拿一个给小马哥就行……另一个严哥你留著下次吃……” “我说了,我吃不下。” 严崢语气坚决,將两个油纸包都塞进牛石头怀里, “你若觉得过意不去,便当是我请你和你朋友的。若是再推辞,我便真丟掉了。” 牛石头抱著两个还带著油温的鬼脸酥,鼻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谢谢严哥!我……我和小马哥一定记著你的好!” 他小心翼翼地將两个油纸包揣进怀里,仿佛抱著什么绝世珍宝。 然后才继续引路,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对严崢更是亲近了不少。 严崢跟在后面,心中微定。 这少年心性纯良,知恩图报,这两个鬼脸酥,他定不会独吞,必然会分给那小马哥。 如此一来,自己这份心意,便能不著痕跡地送到。 『求人办事,送礼还真是条门道。』严崢不由感慨。 两人穿过越发拥挤嘈杂的集市区域,来到一片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靠近江边,空气更加湿冷,棚屋也更加低矮破败。 最终,牛石头在一间掛著陈旧布帘,门口支著祛阴汤小泥炉的棚屋前停下。 那个身形佝僂的老者,依旧背对著他们,坐在小马扎上。 就像是一尊雕像,望著浑浊江面。 “马爷!”牛石头喊了一声。 马爷缓缓回过头,目光扫过牛石头,在严崢身上停顿了一瞬。 隨即又恢復了麻木,微微頷首。 “马爷,我找小马哥玩。” 牛石头熟门熟路地掀开布帘,朝棚屋里喊道:“小马哥!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严崢的目光跟著牛石头投向棚屋內。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坐在床沿,低著头,手里摆弄著几颗不起眼的小珠子。 听到牛石头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第31章 给我养老送终?换个进步机会?(求追读!求月票,5k合章) 严崢的目光,第一次真切地落在了这位小马哥的脸上。 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马爷相似的轮廓,只是更为清秀。 脸色是病態的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那双眼睛,却让严崢心头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没有这个年纪少年应有的灵动或好奇。 也没有麻木或绝望。 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苦难,都与他隔著层看不见的屏障。 思忖间。 小马哥的视线先是落在牛石头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確认了来者的身份。 然后,他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向了牛石头身后的严崢。 严崢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审视,没有警惕,也没有好奇。 只是很寻常地看到了这个人。 隨即,目光便落回了牛石头身上。 显然,对他而言,牛石头是熟悉的自己人。 严崢,则是一个暂时无需在意的背景。 “小马哥!你看!” 牛石头献宝似的,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油纸包。 一层层打开,生怕碰坏了里面酥脆的点心。 昏暗中。 炸得金黄的鬼脸酥,散发出诱人的油香。 这香气,在这瀰漫著淡淡药味的棚屋里,显得格外鲜活。 终於,小马哥被油纸包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他静静地看著那两块点心。 良久,才抬眼看了看牛石头脸上掩饰不住的期待。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很慢。 拿起了其中一块鬼脸酥。 没有立刻吃,只是托在掌心,看著那狰狞的鬼脸图案。 这时,牛石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另一块,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 “快尝尝,小马哥!可香了!是严哥请咱们的!” 他说著,指了指旁边的严崢,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欢喜。 小马哥这才再次將目光转向严崢。 这一次,他看得认真了一些。 但也只是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將手中的鬼脸酥送到嘴边,张开嘴,小心地咬下了一小口。 “咔嚓。” 他慢慢地咀嚼著,苍白的脸颊隨著咀嚼的动作微微动著。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但严崢注意到,他吃得很认真。 每一口都细细地抿著。 一块鬼脸酥不大,他吃了好一会儿才吃完。 最后,他舔了舔沾著一点油光和碎屑的指尖。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份疏离感,终於透出了一点少年气。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严崢。 嘴唇微动了一下。 棚屋里很静,只有牛石头咀嚼的声音。 所以,当那两个字,从少年口中吐出时,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谢谢。” 牛石头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手里还拿著半块鬼脸酥,嘴巴保持著张开的姿势。 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床沿上的小马哥。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不,比天方夜谭更让他震惊。 他认识小马哥这么久,知道马爷耗尽心血,不知用了多少偏方,求了多少人,花了多少积蓄,都没能治好了孙子的哑疾。 所以,像这样清晰地说出“谢谢”两个字。 对象还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牛石头懵了,彻底懵了。 他看看小马哥,又看看严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 那一直佝僂著背的马爷。 在听到那声谢谢时,整个背影隨之一僵。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只仅存的独眼,此刻睁大不已。 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盯著自己的孙子。 仿佛要確认刚才那声音是否真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片刻后,他的目光,却是转向了站在屋內的严崢。 昏暗的光线下,严崢的身形轮廓有些模糊。 但马爷那只独眼,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 他一寸一寸地打量著严崢。 从沾著泥渍的鞋,到洗得发白的短打。 再到那张温和神色的年轻脸庞。 瞧著瞧著,马爷不由自主地动了。 他一步,一步,朝著屋內走来。 步伐很慢,有些蹣跚,但近乎执拗。 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著他。 距离本就不远,他几步就走到了严崢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严崢能看到他脸上深刻的皱纹。 看到他那只独眼里布满的血丝。 还有瞳孔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惊讶。 疑惑。 探寻。 甚至有一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似的悸动? 思忖间。 马爷努力睁大那只独眼,仰著头,凑得更近了些。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闻著什么。 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含混低喃,声音近乎耳语: “……像……像……有点像明远……” 最后几个字,低得常人几乎听不清。 但严崢听力敏锐,捕捉到了明远二字。 他心中瞭然,面上露出些许疑惑和一丝不安。 他后退了半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马爷?” 这一声,惊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马爷。 他隨之一震,眼中翻涌的情绪迅速退去,重新被麻木覆盖。 只是那麻木之下,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隨后,他深深地看了严崢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 隨即,他移开目光,转向自己的孙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噥。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转身,又走回了门口那个小马扎旁,重新坐下。 背影依旧佝僂,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激动,从未发生过。 但棚屋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牛石头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小马哥开口说“谢谢”了! 马爷竟然主动走进来,还那样盯著严哥看! 严哥他……到底有什么特別的? 严崢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诡异的气氛。 他神色自然,走到小马哥床边不远处,那里有个小木凳。 他拂了拂上面的灰尘,坐了下来。 目光温和,看向小马哥,语气平缓: “不必客气。这鬼脸酥味道尚可,能合你口味便好。” 小马哥看著他,那双眼睛,似乎比刚才稍微亮了一点点。 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那种隔阂的气场,似乎对严崢减弱了不少。 他甚至將手里串到一半的珠子往严崢这边稍稍递了递。 虽然没说话,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已经算是接纳了。 牛石头见状,连忙凑过来,打破了有些凝滯的气氛。 他指著小马哥手里的珠子,对严崢说道: “严哥,你看,小马哥手可巧了!” “这些珠子都是他在江边捡的,自己打磨,串成链子手串什么的。虽然不值钱,但样子挺別致的!” 严崢顺势看去,只见那些珠子虽然色泽暗淡,形状也不规整。 但表面都被打磨得颇为光滑。 在昏暗光线下,隱隱有种润泽感。 可见打磨之人是花了耐心和时间的。 “確实別致。”严崢赞了一句,目光扫过小马哥苍白的手指。 “静心做事,很好。” 小马哥又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摩挲著一颗黑色珠子。 牛石头见气氛缓和,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开始嘰嘰喳喳地说起今天在乙九泊位的惊险经歷。 当然,他略去了瘦猴和尸虺子影那诡譎恐怖的部分。 只说是自己运气好,干活麻利,加上严哥帮忙提醒,才顺利完成了任务。 还破天荒从王扒皮手里拿到了足足一百文香火钱! 他说得眉飞色舞,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马哥安静地听著,偶尔抬起眼皮看牛石头一眼。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也泛起一丝微澜。 当听到牛石头描述严崢如何镇定。 王扒皮和李三赵夯如何吃瘪时。 小马哥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安静坐在一旁的严崢。 严崢只是听著,脸上掛起淡淡笑容,不居功,也不多言。 仿佛牛石头口中那个让王扒皮都忌惮的人不是他。 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扫过门口。 也会掠过棚屋里的每一处角落。 灶台上擦得发亮的陶罐。 墙上掛得一丝不苟的渔网和工具。 床上虽然打著补丁却浆洗得乾净的薄被。 终於,牛石头说得口乾舌燥,停了下来。 他摸了摸肚子,嘿嘿笑道:“说了这么多,都渴了。严哥,你渴不渴?马爷熬的祛阴汤可是一绝,虽然味道苦了点,但喝了身上暖乎!” 小马哥闻言,也抬眼看了看严崢,然后目光转向门口泥炉上的陶罐。 马爷背对著他们,仿佛没听见。 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缓缓起身,拿起灶台边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用木勺从陶罐里舀了大半碗黑乎乎的汤水。 然后,他端著碗,转过身,依旧沉默著,走到严崢面前,將碗递了过来。 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也不看严崢,只是盯著碗沿。 严崢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触手温热。 “多谢马爷。”他郑重道谢。 马爷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又给牛石头和自己孙子各舀了一碗。 牛石头接过来,吹了吹气,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隨即被烫得齜牙咧嘴,却又满足地哈著气: “哈……就是这个味!苦是苦,但喝下去,肚子里的阴寒气好像真散了些!” 严崢也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 汤水入口,果然是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 但咽下去之后,確实有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胃部散开。 虽然效果对他如今的骨境巔峰修为来说微乎其微。 但这碗汤里蕴含的那份心意,却沉甸甸的。 他慢慢地喝著,品味著这份苦涩中的暖意。 小马哥也捧著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著。 他喝得很安静,长长睫毛垂下,在苍白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 喝完了汤,牛石头主动收拾了碗勺去外面冲洗。 小马哥继续低头摆弄他的珠子。 马爷又坐回了门口的小马扎,望著江面,恢復了一贯的沉默。 但严崢能感觉到,那份沉默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隱隱涌动。 “马爷,” 严崢起身,走到门口,站在马爷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他望著浑浊江水,语气斟酌,“石头这孩子,心性纯良,就是有时过於莽撞。在这码头上,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马爷的背脊似乎微微挺直了一瞬,又塌了下去。 他依旧望著江面,声音乾涩: “……石头,是个好孩子。明远……以前也总说,这码头上,心还没被染黑的孩子……不多了。” 严崢心中微动,知道话题已经接近了关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道: “晚辈虽来日短,却也听闻过一些旧事。马爷您不容易。” 这句话说得模糊,却恰好能触动对方心绪。 果然,马爷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回头,但那只独眼,在昏暗光线下,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容易?” 老马头重复了一遍,语气之中,既有苍凉,也带自嘲, “呵……这忘川边上,谁容易?不过是……熬著罢了。” “熬到油尽灯枯,熬到葬身江底,或者……熬到等来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公道。” 严崢站在老马头身侧,听著那几乎被江风吹散的公道,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曾经的风云人物,內心从未真正熄灭。 他沉默了片刻,並非无言以对,而是在斟酌。 严崢没有直接回应公道二字,那太远,也太虚。 思忖间,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老马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双手,曾执掌权柄,也曾顛勺熬汤。 如今更多时候,却是搭在膝头,微微颤抖。 心中大致有了想法,眼眸微微眯起,严崢开口: “熬著的人很多,” “像石头这样,懵懂著熬,盼著哪天力气大了,运气好了,就能少受些欺压,多吃一口饱饭。” “像九哥那样,挣扎著熬,拼了血汗积蓄,想搏一个前程,哪怕知道希望渺茫,头上悬著的刀越来越沉。” 他的语气很平,只是在陈述码头隨处可见的景象。 “还有更多的人,连熬的念头都淡了,只是日復一日拖著身子,直到某一天倒在泊位上,沉进江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严崢顿了顿,眸光转向老马头的肩背。 “但马爷您,不一样。” 闻言,老马头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您见过高处的风光,也跌进过最深的泥潭。您熬的,不是一口饭,也不是一个前程。” 严崢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篤定。 “您熬的,是心里那口没散尽的气,是眼里还没彻底暗下去的光。” “您坐在这里,望著江,等的或许不只是一个公道,更是等一个可能。” “一个能让这口浊气吐出来,能让那点光重新亮起来的可能。” 话音落下,附近落针可闻。 牛石头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愣愣地站在灶边,似懂非懂。 小马哥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眸光落在严崢挺直的背影上。 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 门口的老马头,背影僵硬了许久。 江风拂过花白稀疏的头髮,也吹动了他的衣角。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吐息。 只是,他依旧没有回头。 但肩膀却似乎松垮了半分。 “你这小子……” 老马头的声音少了些刻意维持的麻木,多了点复杂的喟嘆。 “眼睛毒,心思也沉。比李九那憨货,强。” 他缓缓转过半个身子,那只独眼精光隱现,上下打量著严崢。 不再是之前的失態探寻,而是评估。 “李九那小子,也来求过我。” 老马头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露出苦涩的弧度。 “跪在我这破棚子前头,磕得额头都青了,说他有力气,肯拼命,只要我给他指条明路,他李九后半辈子给我当牛做马,给我养老送终。” 严崢静静听著,他能想像出那个场景。 耿直义气的李九,被王扒皮断了前程,走投无路之下,將希望寄托在这位曾经的大人物身上。 “他的心,不算坏。” 老马头转头望向江面。 “在这码头上,算难得的实在人。可我没应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著什么。 “这些年来,摸到我这儿,想从我老头子嘴里抠点东西,想借我这双还没全瞎的眼认条路的水鬼,不止他一个。” “有的空著手来,想凭几句好话卖个乖。” “有的揣著省吃俭用攒下的上万文香火钱,就当是了不得的孝敬。” “也有像李九这样,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的。” 老马头摇了摇头,那只独眼里,掠过一丝淡漠。 “我都没应。” 话音落下,他转过头来,独眼锁住严崢。 目光带著重量,直透人心。 “小子,你可知为何?” 严崢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心中念头飞速转动,將自己所知的情报串联起来。 几个呼吸间,他便有了答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棚屋內。 牛石头紧张地攥著抹布,小马哥也静静望著这边。 严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马头,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因为马爷您要等的可能,不是施捨,不是交易,更不是找一个养老送终的依靠。” 他微微前倾了少许身体,姿態依旧恭敬。 “李九哥是条汉子,重情义,肯拼命。” “但他心中所求,仍是换。用他的忠心,他的力气,他的后半生,来换您指点的前路,换一个出人头地的进步机会。” “这没有错,甚至是这码头上大多数人唯一能想到的路。” 这些说完后,严崢话锋一转。 第32章 世道如锅,通幽道爭(8k合章,求追读,求月票!) “但这,解不了您心里的结,点不亮您眼里的光。” “您要的,或许不是一个感恩戴德的追隨者。” “而是一个能真正走下去,並且有可能走到足够远,足够高。” “高到足以让当年那些旧事翻出来,晒一晒这忘川江边阴霾的人。” “李九哥的根骨、心性、乃至气运,恐怕在您看来,不足以承载这个可能。” “他即便得了指点,最大的可能,也不过是成为另一个孙管事。” “您的机会不多,或许……只剩下最后一次。” “所以您寧可继续熬著,继续等,等到那个可能出现。” “或者等到油尽灯枯,带著那口没吐出来的气,埋进江底。” 这番话,字字如锥,敲在老马头的心上。 四周再次陷入沉寂。 牛石头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严哥说的话好生厉害,连马爷都不反驳。 小马哥依旧安静,只是看著严崢的眼神,似乎更专注了一些。 老马头怔怔地看著严崢,独眼中的光芒剧烈闪烁。 惊愕。 恍然。 苦涩。 讚赏。 种种情绪交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吐出一声更长的嘆息。 这声嘆息,仿佛將他挺了多年的脊樑,也压弯了一丝。 “后生可畏……” 老马头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重新转回头,望著江水,背影显得更加萧索,却也更加真实。 不再是那尊麻木的雕像,而是一个心藏往事的老人。 “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良久,老马头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復了平静,却不再有刻意维持的疏离。 “机会……確实不多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几年?我这孙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坐在床沿的小马哥,眼中掠过痛楚怜惜。 “我等他开口,等了十几年。今日他竟对你说了『谢谢』……” 老马头摇了摇头,似是无法理解,又似是天意弄人。 “所以,小子。” 他重新看向严崢,独眼中光芒凝聚,变得严肃无比。 “拋开那些虚的。” “我且问你,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严崢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李九那般急切地表露心跡。 更没有搬出任何交换的筹码。 他只是微微侧身,目光坦然,与马爷对视。 “晚辈所求,” 严崢开口,“並非一条现成的通天路,也非马爷您压箱底的某门绝技。 更不是借您老的面子去攀附哪位贵人。” 他顿了顿,看著马爷眼中掠过的一丝疑惑,继续道: “李九哥所求,是换,以忠心气力换前程。这是码头上最实在的活法,无可指摘。” “马明远前辈当年所想,是改,以一腔热血,改良漕帮积弊,惠及苦力。此乃仁心壮志,令人敬佩。” “然,漕帮如忘川,水深浊流急,非一二人之力可涤清。” “换者,终需依附规则,改者,易触逆鳞,未成事先殞身。” 说到这里,严崢的气息,似乎发生了一丝变化。 那並非气势的陡然提升,而是內蕴的质变。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平静的表象下缓缓甦醒。 只有离得极近之人,方能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悸动。 於是,马爷那只独眼隨之一缩。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裤腿的粗布。 骨境?! 不……不对! 这股气血沉凝內敛,运行间隱隱有奔流之声被极力压制在皮膜之下。 这绝非初入骨境能做到的。 这至少是骨境中后期,甚至窥见了巔峰门槛? 这才几天?!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马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猜到严崢能从李九那里弄到《黑水锻骨诀》的残缺法门。 毕竟那孩子重情义,而严崢刚刚才帮了牛石头,展示了一定的手腕和心性。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拿到法门后,竟能在短短三两日间,走到这一步。 这已经不是天资过人能够解释的了。 一丝本能的警惕,瞬间窜上马爷的脊背。 独眼盯住严崢,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看出隱藏的恶意,或是某种非人的诡异。 然而,严崢的脸上,依旧只有那副平静的神色。 甚至,在马爷目光刮过时,严崢还微微垂下了眼帘,显露出一丝恭谨。 但就在这垂眼的剎那。 马爷恍惚间,似乎从严崢低眉敛目的侧影上,捕捉到了一丝熟悉感。 那是一种气质神韵。 是明明身处泥沼,却依旧试图仰望星空的不甘。 像! 太像了! 像极了明远当年,在无数个深夜,对著江面默默无语时的背影! 这一瞬间的衝击,甚至压过了对严崢骇人修为的惊疑。 马爷的心臟感到又酸又痛。 难道…… 不,不可能! 明远已经死了! 尸骨无存! 是幻象? 是这阴气深重的忘川边滋生的心魔? 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无数念头在马爷脑中疯狂碰撞,让其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棚屋內。 牛石头大气不敢出。 他虽感觉不到具体的气机变化,却能察觉到马爷和严哥之间气氛的凝滯。 小马哥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望著门口对峙的两人。 而严崢仿佛对马爷內心的惊涛骇浪毫无所觉。 他重新抬起眼,目光清澈,继续著刚才的话题: “所以,晚辈今日前来,並非为换,亦非奢谈改。” 他目光扫过低矮破败的棚屋,隨后道: “晚辈只是想问问马爷您,还有小马哥,” “像这样熬著,看著身边的人或懵懂挣扎,或悄无声息地沉没, 看著希望一点点熄灭,看著公道遥不可及。您,甘心吗?” “小马哥他,又该在这江边,继续熬多少年?” “熬到像您一样,耗干气血,只剩一口不甘的浊气?” “还是熬到某一天,连这口浊气也散了?” 话音落下,老马头浑身一震,独眼充血,猛地转头,看向床沿上安静的孙子。 小马哥也正看著他。 那双平日里毫无波澜的眼睛,此刻在与祖父对视的瞬间,眨动了一下。 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怨懟,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一片近乎认命的平静。 是啊,甘心吗? 思忖间, 那口浊气,一直哽在喉头,灼烧肺腑,让他日夜难安! 可他能怎么办? 在这码头上,谁能真正靠得住,谁又愿意接手这样一个累赘? 他只能熬,只能等,等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变数。 而现在,这个可能,似乎就站在他面前。 年轻得过分,修为诡异得惊人。 言谈举止更是与年龄阅歷完全不符。 “……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爷的胸膛剧烈起伏,“不要跟老头子绕弯子!你这身修为……还有你……”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明远的感觉?” 他终於问出了口。 严崢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实际上。 在马爷心神剧震时,【冥水幻形】已然运转到极致, 严崢准备在情况不对时,借水汽远遁。 毕竟,门口不远就是江水,这是他最大的依仗。 念头压下,严崢终於开口, “晚辈不知明远前辈具体是何感觉,” “或许是这忘川江边的风太冷,水太浊,熬久了的人,心里头都难免有些相似的东西。” “至於晚辈想说什么……” 严崢向前踏出了半步。 “晚辈想说,这世道,这漕帮,这忘川,就像一口不断熬煮的大锅。” “锅里是无数如石头,如李九哥,如明远前辈,如您,如小马哥这样的人。” “有人被熬干了血肉,成了沉底的渣滓;有人拼命想浮上来,抓住锅沿,哪怕只是呼吸一口稍好的空气;” “也有人,比如孙管事、王扒皮之流,他们站在锅边,拿著勺子,负责添柴、搅动,从熬煮的过程中分一杯羹。” 他的比喻过於直白,听得牛石头麵皮一抽,小马哥捻动珠子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李九哥想的是,努力游到锅边,也许能成为拿勺子的人之一,哪怕只是沾点油星。” “明远前辈想的,或许是让这锅下的火小一点,往锅里加点清水,让熬煮得不那么痛苦。” 说著,严崢的目光一凝。 “而晚辈在想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这口锅,凭什么就该一直熬下去?” “熬煮的规矩,是谁定的?” “拿勺子的资格,是谁赋予的?” “为什么有的人天生就在锅底,有的人却能站在锅边?” “难道就因为我们生来是『水鬼』,是『苦力』,是『耗材』?” “难道就因为,这忘川自古如此?漕帮规矩如此?” 这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僭越,根本不像是一个底层水鬼该想的,敢问的。 马爷听得头皮发麻,独眼瞪得滚圆。 “你……你疯了?!” 马爷下意识地低吼出声,“这种念头……这种念头会害死你!会害死所有跟你有关的人!” “漕帮……这忘川……乃至这阴世……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想了,就是死罪!” 严崢看著马爷惊骇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苍白,不知是对这世道,还是对他自己。 “所以,我们只能继续熬,对吗?” 他轻声问,“熬到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人,熬到觉得被熬煮是天经地义,熬到看见锅边拿著勺子的人,不仅不敢怨恨,还要感恩戴德,因为他们偶尔施捨的一点残渣?” “然后,把这份熬的宿命,再传给下一代,比如小马哥?” “最后,在某一天,无声无息地烂在锅底,成为滋养这口锅继续熬煮下去的燃料?” 马爷如遭雷击,浑身颤抖,脸色灰败。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想说总有別的活路。 可是,他搜肠刮肚,却发现严崢描述的,就是现实。 是他这十几年来亲身所歷的一切! 他儿子的死,他自己的落魄,孙子的沉默……无一不是这口大锅熬煮下的產物! 而他自己,何尝不是在用熬来麻痹自己? 看著马爷的神情,严崢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於是,他收敛了锋芒,语气缓和下来: “马爷,晚辈还没疯到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砸了这口锅。” “那些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但有一点,晚辈很清楚。”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马爷。 “想要不被轻易熬煮,想要有机会去看清这口锅到底是怎么回事,甚至想要在未来某一天,或许能为自己,为在意的人,爭取一点不一样的活法……” “首先,自己得足够硬,硬到勺子搅不动,硬到有机会跳出当前的层面,看到更多。” “其次,需要一些指引,避开锅里最致命的漩涡,少走弯路。” “最后,需要那么一点点运气。” 他顿了顿,微微躬身。 “所以,晚辈今日冒昧前来,坦诚相告,並非要拖您下水,也非空谈妄念。” “晚辈只求两件事。” 马爷喘著粗气:“……说。” “第一,晚辈修为初成,对前路认知浅薄。” “久闻马爷您见识广博,尤其对这漕帮內部职司,各路关节,一些禁忌隱秘,多有了解。” “晚辈不求秘传,只求若在修行或行事中,遇到某些不明之处,或觉前路迷雾重重时,能有机会向您请教一二,指点迷津,以免行差踏错,枉送性命。” 这是求知,而非具体的功法或关係。 姿態放得极低,只求请教,给足了马爷面子和迴旋余地。 “第二,”严崢的目光,再次投向安静的小马哥,眼神变得温和, “晚辈与石头投缘,今日见小马哥,亦觉亲近。 日后晚辈若有余力,或得了什么於调理身体,安神静心稍有裨益的寻常之物,可否偶尔送来,给小马哥和石头?” “別无他意,只愿他们在这江边,能少受些阴寒侵体之苦。” 这是示好。 偶尔的裨益寻常之物,显得体贴而不逾矩,更不挟恩图报。 两个请求,一个务实,一个温情,都避开了直接索要。 尤其是第二条,看似微不足道,却像一根丝线,缠在了马爷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马爷沉默了。 长时间的沉默。 附近只有江风呜咽之声。 牛石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小马哥依旧安静,只是看向严崢的目光,似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东西。 终於,马爷再次转过头,久久地凝视著自己的孙子。 小马哥也看著他。 祖孙二人,在此刻,进行著一场无声的交流。 许久,马爷才缓缓转回头,开口说, “……请教,不敢当。” “老头子半截入土,剩下的,也就是些过时的见识和教训。” “你若不怕听些陈年旧事,或是一些血淋淋的真相,偶尔来坐坐,老头子也没什么可藏掖的。” 这等於默认了第一个请求。 “至於他……” 马爷提到孙子,声音柔和,“他身子弱,受不得大补,也经不起折腾。” “寻常东西……你有心,看著办吧。老头子……承你这个情。” 这便是默许了第二个请求,甚至隱晦地表达了感谢。 严崢心中一定,知道最重要的第一步,已然踏出。 他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神色,反而躬身行礼:“多谢马爷。” “先別谢得太早。” 马爷打断他,“小子,老头子不管你心里到底藏著什么惊世骇俗的念头,也不问你这身修为到底从何而来。” “毕竟,在这忘川边上,秘密多的是,好奇心太重,死得最快。” “我只看你做事,听你言语。” “今日你所言所行,还算有几分担当,对石头和明儿,也存了善念。但日后……” 马爷的语气陡然转冷。 “你若走上邪路,戕害无辜;或行事不密,引火烧身,牵连到石头和明儿……”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只独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凶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严崢坦然迎接这道目光,郑重道:“晚辈省得。必不敢忘今日之言,亦不敢行不义之事,累及他人。” 马爷盯著他看了半晌。 最终,他点了点头,身上的气势散去,重新变回了那个佝僂老人。 “天色不早了,”马爷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带著石头回去吧。今日……就到这里。” 严崢知道该適可而止,再次行礼:“晚辈告辞。” 他转身,对还在发愣的牛石头使了个眼色。 牛石头如梦初醒,连忙对马爷和小马哥道別:“马爷,小马哥,那……那我们走了!” 小马哥看了他们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严崢正要离去,脚步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转身放在灶台乾净的角落。 “这是今日集市上隨手买的玩意,或许小马哥会喜欢。”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牛石头赶紧跟上。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集市方向的嘈杂中,棚屋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马爷依旧坐在小马扎上,望著江面,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入手微沉,触感也不太对,不像是轻盈的药散粉末。 他皱了皱眉,独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带著这份疑惑,他用粗糙的手指,一层层打开那紧裹的油纸。 当最后一层揭开时,马爷那只独眼隨之眯起,瞳孔收缩。 油纸里躺著的,並非预想中灰绿色的药粉。 而是两颗圆润的珠子。 一颗色泽青黑,约莫龙眼大小,表面生著细密云纹。 其在昏暗的光线下,內里似有幽光流转。 另一颗稍小,呈灰白色,质地显得更加沉凝死寂。 这绝非集市上能买到的任何寻常玩物。 马爷的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捏起那颗青黑色的珠子,入手冰凉,触感竟似玉非玉,似骨非骨。 凑到独眼前仔细端详,那云纹的走势隱隱泛起韵律。 他又拿起那颗灰白的,指尖传来寒意。 “这是……” 马爷喉咙发乾,低声自语,独眼中精光爆闪,盯著掌中异物,“……尸虺丹?!” 他年轻时闯荡,见识过忘川江里一些成了气候的阴邪玩意儿。 其中有一种,名为尸虺子,形如长蛇,能附影潜行,凶戾狡诈,极难对付。 而尸虺丹,便是这等邪物死后残存的核心阴粹所凝,蕴含著其部分本源力量! 眼前这两颗,青黑者云纹深晦,隱有统御之相,恐怕是尸虺头目所出。 灰白者煞气精纯,显阴寒,或是其伴生护卫所遗。 这等东西,对於修炼阴寒属性功法,或需要某些炼丹的修士而言,价值不菲。 若是落到识货的阴材商人手里,一颗换十个八个猴宝都算贱卖。 更关键的是,尸虺丹虽源自阴邪,但其经过特殊手法淬炼提纯后,能用来炼製一些辅助稳固神魂的丹药。 对於明儿这种胎里带弱的情况。 若能寻得高明丹师,以此为主材之一,辅以其他温和灵药,炼出的定魂安魄丹,或许真有奇效。 这玩意儿,可比什么水玉籽珍贵百倍! 可问题是……严崢这小子,从哪儿弄来的? 一出手就是两颗! 而且,看这成色,分明是刚取出不久,新鲜得很。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严崢敢杀,而且有能力杀掉尸虺娘娘手下的尸虺子。 这不仅仅是修为够硬就能做到的,更需要胆魄。 毕竟,那尸虺娘娘在这片水域积威多年,与漕帮某些高层都有不清不楚的默契,等閒谁愿意轻易招惹? 这小子……他不仅敢想那砸锅的念头,他是真敢向那些盘踞在阴世规则缝隙里的诡异存在挥拳啊! 马爷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若他猜测为真,那严崢就不仅仅是一个有点天赋的年轻人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样的疯子,若能再进一步,敢向王扒皮、孙管事,乃至他们背后那些真正拿勺子的人挥拳吗? 如果敢……那或许就不再是疯子。 而是一个足以搅动死水,带来变数的道材? 想到道材二字,马爷心头隨之一颤,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捏著珠子,缓缓转身,看向床沿上安静如故的孙子。 小马哥似乎也被那两颗珠子奇异的光泽吸引了。 一直平静无波的目光,此刻正落在祖父掌心。 马爷走到床边,將摊开的手掌又往前递了递,声音乾涩:“明儿,看……看看这个。” 小马哥的目光在青黑与灰白两颗珠子之间移动,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看了很久,久到马爷以为他又会像往常一样毫无反应。 然后,小马哥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 最终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颗青黑色的尸虺丹。 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缩。 隨即,他抬起头,看向马爷,嘴唇嚅动了一下。 两个轻微的音节,从喉间挤了出来: “……喜……欢。” 马爷浑身剧震,独眼瞬间瞪大,看著孙子。 第二次了。 这是明儿今天第二次主动开口说话。 第一次是对严崢说谢谢。 第二次,是对这两颗来自阴邪尸虺的珠子说喜欢! 是巧合吗? 还是冥冥之中…… 马爷的心乱了,彻底乱了。 他攥紧拳头,將两颗珠子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刺痛皮肤。 他转身,不再看孙子,踉蹌几步,走到灶台边。 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薪炭,泛著暗红之光。 他蹲下身,伸出手,探入尚有温热的灰烬深处,一阵摸索。 当他抽出手时,掌心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约莫半尺长的木棍,通体黝黑。 表面布满了细密扭曲的天然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树木的枝干。 奇异的是,这根木棍刚才明明就埋在尚有暗红炭火的灰烬里。 此刻被取出,棍身却丝毫没有被点燃的痕跡。 甚至连一点焦黑烫痕都没有,反而触手一片温润。 马爷握著这根奇异的黑色木棍,独眼盯著表面的纹路。 期间,他的脸色变幻不定。 “尸虺丹……骨境巔峰……敢向虺娘娘挥拳……” 他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手中这根木棍对话。 “是个狠角色,也是个想要通幽,成为道材的疯子。” 道材二字,他咬得极重。 “锻体之上,便是通幽;道材之上,便是道爭。” 马爷將声音压低,语气之中,既有忌惮,也带苍凉, “一旦踏上去,就不再是与王扒皮、孙管事这些人爭食了……那是与那些早已划分好地盘的存在爭!” “一步踏错,万劫不復。身死道消都是轻的,怕的是魂飞魄散,真灵永錮,连轮迴都入不得!” “这是『契』定的铁律。” 他抬起头,独眼中血丝密布,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眸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笼罩著整个阴世的“契”。 挑战“契”,便是挑战这阴世存在的根基,必然会引来最恐怖的反噬。 马爷曾经亲自触及过那个层面的事情。 也正因为那一丝触碰,让他理解了其中的可怕。 明远的死,背后未必没有道爭失败的影子。 只是层次太低,引不起真正的波澜,就像水花没入大江,无声无息。 而严崢,这小子展现出的心性和胆魄,还有诡异的修行速度,让他隱隱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一种或许能真正搅动风云,乃至触碰到“契”的可能性。 但那太危险了。 危险到足以將任何靠近的人,都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自己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 可明儿…… 马爷闭上独眼,握著黑色木棍的手,微微颤抖。 木棍表面的纹路似乎感应到他心绪的激盪,隱隱有流光一闪而逝。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战之时。 “……帮。” 一个更清晰的音节,从身后传来。 马爷霍然转身。 只见小马哥不知何时已经从床沿上站起。 那双总是空寂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直直地看著他。 少年苍白的脸上,因为情绪激动,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太久不曾连贯说话而显得艰难。 他用力比划著名手势,指向马爷紧握的拳头。 又指向门外严崢离去的方向。 最后指向马爷手中的黑色木棍,然后重重地点头。 “……帮!” 他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马爷面前,仰起头,看著祖父苍老挣扎的脸。 “……阿爷。” 他再次开口,这次吐字更慢,却努力將每个音节都发得清楚。 “他……像爹。” 马爷浑身一僵。 小马哥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掠过一丝痛楚。 他伸出手,抓住了马爷粗布衣袍的下摆,用力攥紧。 “……我……不想他……像爹。”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像爹那样,心怀赤诚,想要改变,却最终死得不明不白。 连仇人是谁都难以確定,只留下一地淒凉。 他不想严崢也那样。 哪怕严崢看起来比爹更疯,更危险。 但至少,他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 或许能打破这令人窒息循环的可能。 马爷怔怔地看著孙子,看著他眼中那十几年未曾出现过的的情绪。 像明远…… 不想他像明远…… 这两句话,像两记重锤,砸在马爷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吸了一口气,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 是啊,像明远。 可明远当年,就是缺了这份疯劲,所以才会折得那般憋屈。 严崢这小子,或许正因为这份疯,反而有可能在道爭路上,撕开一条血口。 自己等了十几年,熬了十几年,不就是在等这样一个变数。 等一个或许能让自己瞑目,给明儿挣出一条活路的可能吗? 如今,可能来了。 虽然危险,虽然疯狂,但它终究是来了。 “好。” 马爷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他鬆开紧握的拳头,两颗尸虺丹静静躺在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们重新用油纸包好,递给小马哥。 “收好。这东西以后或许真用得上。” 小马哥接过油纸包,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马爷又低头,看向手中那根水火不侵的黝黑木棍,眼神复杂。 『老伙计,別怪我......』 第33章 別说你是什么娘娘,九天之上的仙姑来了,挡爷財路,爷也照杀! 严崢两人离开棚屋,走入集市。 牛石头终於忍不住了。 他又是兴奋又是后怕:“严哥!你……你刚才跟马爷说的那些话……我好多都听不懂!” “但感觉……好厉害!马爷好像……好像被你说动了?” 严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復了温和:“没什么,只是跟马爷聊了聊这码头上的事。” “石头,今天的事,包括马爷和小马哥,还有我说的那些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牛石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但出於对严崢的信任,他立刻用力点头:“严哥放心!我牛石头嘴巴最严了!打死也不说!” 严崢笑了笑,没再多言。 他心中清楚,今日之行,收穫远超预期。 不仅与马爷建立了联繫,更通过【冥水幻形】与话术,在对方心中埋下了种子。 更重要的是,他確认了马爷的品性底线。 这为未来的进一步合作,奠定了安全基础。 当然,风险依然存在。 马爷的警告並非空话,自己的意图,也必须更加小心隱藏。 毕竟,他想要做的事情,可不是请客吃饭。 正思忖间,前方集市岔路口,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李九从另一条巷子匆匆走出,恰好与严崢两人迎面碰上。 李九看到严崢,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复杂神色。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牛石头今日在派活棚屋前拿到足额工钱,並且王扒皮吃瘪的事。 更隱约听说了严崢的不凡。 “子……子陵。”李九停下脚步,声音有些乾涩,“石头,你们这是……从马爷那儿回来?” 严崢停下脚步,神色如常:“九哥。我陪石头去看了看小马哥。” “阿崢真是……好手段。”李九嘴唇动了动,语气有些苦涩, “马爷他一般不提点后辈。你能进去……比我强。” 他似乎误会严崢是去马爷那里求指点,並且成功了。 严崢没有解释,只是道:“机缘巧合罢了。九哥这是要去哪儿?” 闻言,李九目光游移,扫过集市上稀疏的行人。 他含糊道:“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隨便转转。” 话虽如此,眼神却在严崢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同时,心中划过念头。 既盼著这认下的兄弟能闯出条生路。 心底深处却又隱隱害怕对方真的一飞冲天,將自己拋下。 这念头让他有些羞愧,却又无比真实。 严崢將那一闪而逝的微妙神情收入眼底,心中瞭然。 他转头对牛石头道:“石头,你先回去歇著。今日受了惊,回去用热水擦把脸,好好睡一觉。我与九哥说几句话。” “哎!” 牛石头乖巧道,又对李九点点头,便沿著来路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待牛石头走远,严崢转向李九,语气平和:“九哥,一起走走?” 李九默然点头,两人並肩,沿著集市边缘一条相对僻静的石板路缓缓前行。 路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大多敞著,露出里面家徒四壁的寒酸景象。 远处码头方向,隱约还有力役收工的號子声飘来,混杂江风,更添几分萧瑟。 走了十几步,李九几次侧过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还是严崢打破了沉默。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油纸包,递到李九面前。 “九哥,这个,还你。” 李九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油纸包上,先是一愣,隨即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油纸包,正是那日醉酒后,塞给严崢的《黑水锻骨诀》残篇。 他抬头看向严崢,眼神里充满惊愕。 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 “子陵,你……你这是……” 他喉咙发乾,声音有些抖。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心头。 难道,这才一天一夜的功夫,阿崢就已经…… 他颤抖伸出手,想要去接,却又缩回一点,声音压得极低: “你……你是不是已经……摸到那个门槛了?” 严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按住了李九想要接过油纸包的手。 他的手稳定有力,夹带气血暖意。 这触感让李九心头又是一震。 “九哥,”严崢道,“还记得我上次落水,阴气缠身,在床上躺了三四日的光景吗?” 李九不明所以,点了点头,眼里露出追忆:“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你早就进气多出气少,浑身冷得跟江底的石头似的,我们都以为你熬不过去了……” “是啊,”严崢接过话头,语气平静,“那三四日,若不是九哥你每日下工,不管多累,都记得去討一碗祛阴汤,硬灌进我嘴里,” “若不是你点燃定魂香,在夜里守著……我严崢,可能早就交代在那张破铺板上了,骨头都凉透了。” 他转头,看著李九脸上那道今日添的新疤。 还有那双有些浑浊,此刻却怔怔望著自己的眼睛。 “这份情,我记著。” 李九鼻子一酸,眼圈有些发红。 他连忙別过脸,粗声粗气:“说这些陈芝麻烂穀子作甚!咱们是兄弟,到时候你躺下了,我还能看著不管?” 话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你那会儿,娘子……柳鶯不也看著你不行了,卷了最后那点家当头也不回地走了么?” “正是如此,所以更该记得。” 严崢將油纸包塞回李九怀里,动作自然, “九哥你信我,將这份残篇託付给我,是赌上了身家性命的交情。” “我严崢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知恩图报,更懂得知进退。”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黑水锻骨诀》,总纲精妙,引煞淬骨的法门也算详尽。” “但缺失的关键,在於『百骨俱燃,火透重楼』之后,如何將遍布全身骨骼的『黑水火』连成一片,怎么在脊柱大龙处凝聚那枚奠定道基的『黑水符文』。” 李九听得屏住了呼吸,眼神盯著严崢的嘴唇,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关窍! 他下意识以为,这必定是马爷那等人物指点给严崢的,心中又是羡慕,又是释然。 果然,阿崢是得了高人指点,才有如此进境! 自己那点小心思,实在不该。 他激动得嘴唇哆嗦,右手在身上胡乱摸著:“笔……我得记下来……子陵,你慢慢说,我找找有没有能划拉的东西……” 严崢却再次按住了他慌乱的手。 “九哥,不急。” “不急?怎么能不急!” 李九眼睛都红了,反手抓住严崢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焦灼, “王扒皮那狗杂种!他昨日能阴我,明天就能要我的命!” “他就像条毒蛇,盯著我们呢!孙管事那边……我更是不敢想!没有实力,我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这些时日的压抑,在这一刻几乎要喷薄而出。 严崢任他抓著,等他那股激动稍平,这才缓缓抽出手,拍了拍李九紧绷的肩膀。 “九哥,恶人自有天收。” 李九一愣,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是茫然看著严崢。 严崢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莫测。 “我的意思是,有些麻烦,或许不用我们亲手去解决。老天爷,有时候也会开开眼。” 他顿了顿,迎著李九困惑不解的目光,轻声道:“山人自有妙计。九哥,你信我便是。” “这段日子,你顾好自己,养好伤,该吃吃,该喝喝。力役头目的位置,还有孙管事那边的烂帐……未必没有转机。” 李九被严崢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心中疑虑更甚。 什么天收? 什么妙计?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漕帮码头,指望老天开眼,不如指望江底的石头开花! 李九还想追问。 但严崢却望了望铅灰天穹,岔开了话头:“九哥,天色不早了,集市都快散了。咱们也早些回去歇著吧,你这伤,也得好好养著。” 李九满肚子疑惑被堵了回去,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出声。 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跟著严崢调转方向,朝著水鬼房走去。 两人並肩,脚步踏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之声。 严崢看似隨意地走著,手却下意识地隔著粗布衣裳,按了按自己的怀里。 那里沉甸甸的。 除了他自己原先攒下的那点微薄积蓄。 更添了从瘦猴和那几个水鬼身上摸来的香火钱。 粗粗一算,竟有六千余文。 沉甸甸的六贯铜钱,用麻绳串著,贴肉藏著。 这对他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財富,抵得上两个月的血汗工钱。 至於从瘦猴身上搜出的那枚骨片,还有几块阴灵石,却已不在他身上。 前者之中,潜藏著一丝邪异意念,想来便是尸虺娘娘留下的耳目。 严崢当时不敢怠慢,以黑水火包裹,一点点將其磨蚀焚毁。 那丝意念消散前,似乎还发出过尖啸。 可最终还是化为一缕黑烟,彻底湮灭。 而那几块阴灵石,上面残留的標记更为隱晦,黑水火都难以祛除。 当时,严崢斟酌过后,没有冒险吸收或带走那些阴灵石。 他將其埋进码头区一片偏僻的乱石滩下。 而就在处理阴灵石的同时,身边那枚来歷不明的骨片,却引出了一段小插曲。 那时。 严崢刚將那几块烫手的阴灵石埋入乱石滩下,覆好泥沙。 一旁被黑水火严密包裹的骨片,忽然剧烈发烫,震动起来。 严崢心头一凛,疾退数步,寻了块半人高的礁石阴影隱蔽身形。 此刻,【冥水幻形】依旧维持著王扒皮,矮胖油腻的形貌。 他眼神一凝。 只见原本灰白的骨片表面,墨绿纹路活了过来。 紧接著,一道清晰的意念,穿透黑水火的包裹,刺入严崢的感知: “……胆大包天……毁吾人奴……窃吾信物……汝,当受虺啮之苦……魂坠阴河……” 那声音层层叠叠,仿佛无数细蛇嘶鸣匯聚而成。 正是那尸虺娘娘! 严崢眼神冰冷。 这邪祟果然在骨片上留了后手,不仅能追踪,还能隔空传递意念,施加恐嚇。 此刻他仍是王扒皮的模样。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 何不借这身皮囊,再添一把火? 他面上立刻挤出王扒皮那副惯有的神色。 三角眼一瞪,用不耐烦又蛮横的腔调,啐了一口: “呸!什么鸟娘娘,装神弄鬼!” “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力役头目王扒皮!” “瘦猴不开眼惹到爷爷头上,杀了便杀了!” “几块破石头,爷爷瞧上了就是爷爷的!” “还虺啮?坠河?嚇唬你爹呢?” “老子在这忘川江边混了十几年,什么邪乎玩意没见过?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別说你是什么娘娘,就算是九天之上的仙姑来了,挡爷的財路,爷也照杀!滚!” 语气囂张跋扈,又充满了不吝痞气。 甚至带上几分醉汉似的狂態。 与平日里王扒皮喝多了酒,壮胆骂街时一般无二。 那骨片上的墨绿纹路隨之狂闪。 传来的意念变得尖锐: “……王……扒……皮……好……好……吾记下了……待吾……今晚……” “等你娘个头!” 严崢不等那意念说完,脸上厉色一闪。 脊柱处黑水符轰然催动,更灼烈的黑水火煞隨之而出,钻入骨片內部。 “给老子碎!” “嗤!咔嚓!” 骨片上的墨绿纹路发出尖啸,疯狂挣扎扭动。 但在黑水火煞焚烧侵蚀下,迅速崩裂。 “噗!” 隨著一声轻响,整枚骨片化为一小撮惨白的骨粉。 其中那丝邪异意念,也彻底湮灭。 一缕极淡的黑烟从骨粉中飘出,旋即被江风吹散,再无痕跡。 严崢维持著王扒皮的表情,冷冷瞥了一眼残留的骨粉。 他掌风一扬,將其吹入江水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立在礁石阴影下,仔细感知了数息。 確认再无任何残留的窥探或標记。 严崢这才转身朝著码头区走去。 只是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尸虺娘娘的威胁如影隨形。 而自己刚才那番借王扒皮之口说出的狂言。 虽是为了误导,但也彻底撕破了脸。 不过……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 这样也好。 毕竟,尸虺娘娘若有感知,怒火定会烧向“王扒皮”。 这不知死活的凡人头目,够她记恨了。 正思忖间,两人已走出了相对开阔的集市区域,进入了码头力役聚居的窝棚区。 道路变得狭窄泥泞,两旁是低矮歪斜的木板房。 一些收工回来的力役,拖著疲惫的身躯,蹲在门口就著咸菜啃著粗粮饼子,眼神麻木。 偶尔有目光扫过严崢和李九,也多是漠然。 严崢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略显沉闷的气氛。 “九哥,像王扒皮那样的头目,平日里不住在咱们这种大通铺吧?他们住的地方,离咱们这儿远不远?” 第34章 褻瀆者噬(求追读,求月票!) “他们?自然不住咱们那几十號人挤在一起的水鬼房。” “水鬼房是一排排连著的土坯房。他们这些头目,有的就住在水鬼房那一排把头的那间,比咱们那间宽敞些,人少些。” “可能就三五个人挤,或者乾脆有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单间。” “王扒皮……他好像没住水鬼房那边。” “听说是託了关係,在靠近货栈那边的矮棚区,赁了一间小屋子。” “好像还是跟他一个什么远房老表合住,但总归是正经一间屋,有门有锁。 比咱们那大通铺自在多了,也不用闻几十號人的腌臢气。” 他说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语气里,还是流露出一丝嚮往。 在这忘川码头,能有一间相对独立的屋子, 哪怕是矮棚区的小单间,也已经让许多力役羡慕了。 严崢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淡淡哦了一声。 仿佛只是閒谈中隨口一提。 『货栈矮棚区……和老表合住……』 他记下了。 两人继续前行。 穿过最后一段街巷,远远已能看到连排的土坯房轮廓。 昏黄之光从窄小窗户里透出来,隱约映出屋里晃动的人影。 李九看著那一片光,心头微沉。 又要回到那个嘈杂拥挤的地方了。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太乱。 李九莫名感到不安。 但隨即他甩了甩头,试图拋开这些纷乱的思绪。 至少,怀里的《黑水锻骨诀》残篇又回来了。 至少,严崢似乎真的有了门路,还愿意拉他一把。 这就够了,不能再贪心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严崢。 暮色下,他这位兄弟的侧脸线条似乎比往日硬朗了些许。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子陵,”李九声音有些乾涩,“……不管你要做什么,小心些。” “王扒皮……还有他背后的『氏族王家』,都不是善茬。” 严崢脚步未停,“我知道,九哥。” “你也一样,顾好自己。”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了水鬼房。 同一时间。 距离水鬼房约莫一里地的货栈矮棚区。 这里的环境比水鬼房稍好一些。 棚屋虽然也低矮,但多是单独或两三间连在一起,有了基本的门户和院墙。 王扒皮赁下的那间小屋子,就在这片区域的边缘,背靠货栈围墙。 屋子不大,砖木结构。 屋顶铺著防水油毡,窗户用木板加固过,缝隙里还塞著布条。 比起水鬼房的大通铺,这里堪称雅舍。 屋內点著两盏油灯,灯油明显比水鬼房用的劣质油膏好上许多,光线稳定明亮。 將屋內照得清清楚楚。 家具不多,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一个衣柜,还有用布帘隔开的两个里间。 屋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气味。 这檀香气味並非来自香炉。 而是从王扒皮腰间那块身份铁牌上,隱隱散发出来,似乎有定魂香的效果。 此刻,王扒皮正阴沉著脸,坐在八仙桌旁。 面前摆著个瓷碗,里面是烧酒。 但他似乎没什么喝酒的兴致,眼神飘忽不定。 不时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那人是他的表弟,估尸。 估尸低著头,小口啜饮著碗里的酒。 他一言不发,似乎对屋內压抑的气氛毫无所觉。 但旁边的李三,却没有估尸这么淡定。 他像个受气包一样缩在门边的矮凳上。 脸上还红肿著,眼神闪烁,不敢抬头。 “他妈的!”王扒皮突然拍了下桌子,酒碗里的酒液都溅了出来。 “邪了门了!真他娘的邪了门了!” 他三角眼里布满血丝。 自从在严崢身上感应到的那一丝属於孙管事的气息。 这事就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严崢那小子……身上怎么会有孙老头的气儿?!” 他像是在问估尸,又像是在问自己。 “还有瘦猴!赵夯亲眼看著他押著牛石头那傻小子去的乙九!” “现在瘦猴和他带去的几个人毛都不见一根,牛石头和严崢却大摇大摆回来了!还他妈让老子当眾出了丑!” 估尸慢慢抬起头,眼珠转了转:“表哥,瘦猴不见了,许是……失手了,折在江里了。这种事,往年也有。” “放屁!”王扒皮瞪著他,“瘦猴是见过血的!手上功夫不弱!” “对付一个牛石头,加上一个半死不活的严崢,能失手?还连个响动都没有?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还有那严崢!丙十七的活儿,他今天完成得也太轻鬆了!连他妈水猴子抓挠的痕跡都没有!这小子以前蔫了吧唧的,这两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三在门边小声嘟囔了一句:“王管事,下午……下午那严崢看人的眼神,是有点瘮人……” “闭嘴!没用的东西!”王扒皮隨手抓起桌上的一个空酒碗就砸了过去。 李三嚇得一缩脖子,酒碗擦著他耳边飞过,砸在门板上。 “咣当!” 碎瓷四溅。 估尸低下头,慢吞吞地说:“表哥,不管那严崢是真有古怪,还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又或者……真被孙管事看中了。” “眼下,他既然从丙十七活著回来,还拿了足额工钱,咱们按『契』的规矩,暂时就动不了他。” “孙管事那边更得小心。” 提到“孙管事”和“契”,王扒皮喘气声粗重起来,脸色阵青阵白。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加憋屈,更加恐惧! 孙老头是他顶头上司,手段狠辣,心思难测。 如果严崢真入了孙老头的眼,自己再对付他,就相当於跟上司对著干! 和顶头上司对著干,没有好结果。 可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还有你!” 王扒皮把一腔邪火又撒到了估尸头上。 他几步跨到估尸面前,指著他鼻子骂道: “你那摊子!今天收了多少滋阴草?有没有严崢那份?品相怎么样?钱给足了没有?!” 估尸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抹了把脸,面无表情地撒谎: “收了,有他的。品相下等,按规矩,给了两文。” “两文?你他妈就给了两文?!” 王扒皮暴跳如雷, “他现在攀上高枝儿了!你还按老规矩?你就不会多给几文,卖个好?你个猪脑子!” 估尸沉默了一下,才道:“表哥,『契』对回收定价有大致框子,浮动太小。 突然给多,反而惹眼,怕被『契』记录异常。孙管事若查帐,不好说。” 王扒皮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估尸说得对. 漕运契虽然僵化刻板,但对某些涉及资源流转的环节,监控反而更严。 隨意变动价格,確实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可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几乎要爆炸。 他抬起脚,踹在估尸坐著的长凳上。 “滚!给老子滚!看见你就烦!” 估尸被他踹得连人带凳子晃了晃,却也没摔倒。 他默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看了王扒皮一眼。 那眼神依旧是麻木的,但深处似乎掠过一丝讥誚。 他没说什么,转身掀开布帘,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李三见状,更是嚇得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王扒皮喘著粗气,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抓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酒。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焦躁。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铁牌。 那隱约的檀香气息,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严崢……”他低声咒骂著,眼神阴鷙。 “不管你有什么勾当……別犯到老子手里……” 夜色,愈发深沉。 矮棚区外,靠近江边的乱石滩上,风势似乎变大了一些。 呜呜风声里,开始夹杂一些细微声响。 像是许多湿漉漉的东西在爬行。 四周的阴寒水汽,渐渐加重。 江面上,原本就浓厚的雾气,开始缓缓向著岸边蔓延。 雾气不再是灰白色。 其中似乎掺杂了墨绿气息,就像滴入清水中的毒汁,缓慢晕染开来。 此刻,子时到了。 李三溜走后,王扒皮又灌了几碗闷酒,醉意和魂香交织,让他昏昏沉沉。 他不由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想吹吹风,醒醒酒。 厚木板窗被他推开一条细缝。 阴冷江风立刻灌了进来,还有一丝甜腻腐香。 王扒皮皱了皱红鼻子,正要骂娘。 目光瞥向江边方向,酒意瞬间嚇醒了大半。 只见江面滩涂,瀰漫著一层墨绿薄雾。 雾气正缓缓向著矮棚区这边蔓延而来。 所过之处,地面似乎都凝结了一层滑腻露水。 不,不是露水。 借著那墨绿萤光仔细看,那更像是某种粘液。 “我操……” 王扒皮低骂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將窗户关死,手忙脚乱地將插销插上。 又衝到门边,检查厚布门帘是否压实,门閂是否牢固。 做完这些,他心臟还在狂跳。 他不是没见过夜晚江上的异象。 但如此明显,朝著居住区蔓延的雾气,绝对不正常。 “妈的……不会是……招惹了哪路脏东西,被盯上了吧?”王扒皮声音发颤。 他不敢再怠慢,迅速从床底拖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 打开锁,里面除了十来贯香火钱,还有几样东西。 一尊巴掌大小,形似模糊的石制兽头。 三根顏色暗红,比定魂香粗壮一倍有余的血纹香。 还有一小叠画著扭曲符文的黄裱纸。 这些都是他这些年利用职权,从过往商旅那里压价弄来的好东西。 虽然算不上真正修士的宝物,但对於抵御一般的阴邪侵扰,效果远胜普通货色。 他先是將那尊兽头镇物摆在八仙桌正中,面朝门窗方向。 然后点燃那三根血纹香,插在兽头镇物前的香炉里。 暗红烟气笔直上升,散发出血腥异香。 迅速在屋內瀰漫开来,將劣质檀香味和酒气都压了下去。 烟气接触到墙壁门窗,似乎形成了一层肉眼难见的红色光膜。 最后,他將那叠黄裱纸抽出几张,蘸了点口水。 “啪!” “啪!” 拍在门板和主要窗板的背面。 纸上扭曲的符文在接触到木板时,微微亮了一下,隨即隱去。 做完这一切,王扒皮稍稍鬆了口气,但脸色依旧苍白。 他退到自己臥房,和衣躺下,怀里紧紧抱著那块头目铁牌。 眼睛盯著外间门帘的方向,耳朵竖起,不放过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屋外。 墨绿雾气已经蔓延到了矮棚区的边缘,如同潮水,漫过乱石,浸湿地面。 朝著一间间低矮的棚屋包裹而去。 雾气中,甜腻的腐香变得更加明显。 同时,开始有歌声传来。 縹緲不定,仿佛从水底幽幽升起,又像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哼唱。 调子古怪,旋律顛倒,用的是方言俚语,听不清具体词句。 只能隱约捕捉到几个重复的音节。 像是“娘娘……归来……” “虺……啮……骨……” 歌声忽远忽近,变幻不定。 既像童谣天真,又充满怨妇哀戚,有时还变成嘶嘶低语。 隨著歌声,雾气中开始出现模糊的扭曲影子。 它们似乎没有固定的形状。 一会儿拉长如蛇,一会儿蜷缩如婴。 一些防护薄弱的棚屋里,开始传出尖叫。 但很快又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只有更浓的雾气,从那些棚屋的门窗缝隙里涌出。 王扒皮的屋子,因为有血纹香和符纸的防护,暂时还未被雾气直接侵入。 但墨绿萤光已经透窗映了进来,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晃动光斑。 歌声也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窗外徘徊,贴著耳朵哼唱。 王扒皮嚇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捂住耳朵,但歌声却无孔不入。 他怀里的铁牌微微发烫,散发出的檀香与纹香混合,勉强护住他心神不失守。 不知过了多久。 王扒皮的屋子外。 徘徊的歌声突然停了下来。 雾气也似乎静止了一瞬。 紧接著,房门外的空地上,墨绿雾气剧烈翻涌,向中间匯聚。 隱约形成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 轮廓的头部位置,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如同眼睛,盯著王扒皮的屋门。 “王……扒……皮……” 重叠回音穿透门板,在王扒皮的脑海中炸响。 王扒皮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耳鼻中渗出丝丝鲜血。 “毁……吾……人奴……窃……吾……信物……狂言……褻瀆……” 每个字都像一把锥子,凿进他的灵魂。 “今夜……虺啮……之刑……赐汝……” 屋外,墨绿雾气凝聚的轮廓,缓缓抬起了手。 指向王扒皮的屋门。 “吱嘎——嘎——” 贴在门板背面的黄裱纸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血纹香燃烧的速度陡然加快,烟气剧烈翻滚。 那层淡红光膜剧烈波动,出现道道裂痕。 兽头镇物嗡嗡震颤,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 “不……不是我……是……严崢……是严崢!” 王扒皮精神近乎崩溃,开始语无伦次, “是严崢乾的!东西在他那里!別找我!去找他!” 然而,他的辩解求饶,在那邪异存在面前,毫无意义。 “契……证……汝名……汝息……汝魂……驳杂……污秽……” 声音漠然宣告。 “褻瀆者……噬……” “噗!” “嗤啦!” 门板上的黄裱纸燃烧起来,化作黑灰。 血纹香齐齐折断,香头熄灭。 “咔嚓!” 兽头镇物裂成几块。 淡红光膜彻底破碎。 厚布门板从中间开始融化,化为滴滴答答的液体,流淌下来。 门外,翻滚的墨绿雾气,两点猩红目光,再无阻隔,齐齐涌入屋內。 “不——!!!” 第35章 阴司令,山人计(求追读!求月票!) “哦——不!” 王扒皮发出绝望嚎叫。 下一刻,他的身影,连同整个人的气息,被汹涌而入的墨绿雾气彻底吞没。 紧接著,一阵窸窣之声,从雾中传来,仿佛无数细小牙齿在啃骨吸髓。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几息。 隨后,墨绿之气缓缓从屋內流出,重新融入外面雾气之中。 那道扭曲轮廓,也隨之淡去。 此刻。 屋內的油灯早已熄灭。 只有窗外透入的墨绿萤光,映照出屋內一片狼藉。 八仙桌翻倒,长凳碎裂。 地面、墙壁、乃至天花板上,溅满了大片大片的暗红污渍。 还有一些像是被咀嚼后吐出来的细渣。 四周瀰漫著血腥腐臭,还夹带了令人作呕的奇异香气。 而王扒皮,连同他所有的防护,彻底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枚头目铁牌,静静地躺在血污中。 铁牌依旧冰凉,只是表面的纹路黯淡无光。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 笼罩矮棚区域的墨绿雾气,开始缓缓消退,往江面收拢。 那诡异的歌声沉入江心,最后一点余音也被浓雾吸收。 夜色重归寂静。 但在此之前,墨绿雾气最浓的时候。 主屋正传来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而仅一帘之隔的狭窄隔间里,估尸蜷在硬板床上,薄被紧裹。 他睡著了。 此刻,眼睛却猛地睁开。 原因无他,周围的气味变了。 甜腻腐香,混著铁锈腥气,从主屋那边渗了进来。 一瞬间,就盖过了屋里原本的汗味。 这股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几乎在同一时间,估尸看见那块当作门用的布帘,下半截正飞快变色。 从脏污的灰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湿漉漉的墨绿。 就像是被污水浸透,布料正往下坠。 而且,那帘子底边,甚至开始凝出幽光液滴。 “嗒!” 液滴落在地上。 “嗬!” 估尸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他想坐起来,身体却像被巨石压在了床板上,只有脖颈和手臂能微微挣动。 恐惧像冰水灌顶,让他从麻木中惊醒,却又无可奈何。 紧接著,墨绿蔓延的边缘,开始有东西渗入隔间。 不是水流。 而是几乎贴著地面的幽暗阴影。 其在地面铺开,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黑色油脂。 油脂所过之处,结出一层滑腻的露珠。 露珠蔓延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眨眼工夫,就碰到了床腿。 “嗤!” 床腿接触阴影的部分,顏色立刻暗淡下去。 木质变得酥鬆发黑,簌簌落下一些屑粉。 与此同时,估尸的眼珠一点点下移,看向自己的脚。 只见,阴影已经顺著床腿爬上了床板,正漫过他伸在被外的脚。 期间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有的是深入骨髓的麻木,从脚尖窜上,瞬间淹没了脚掌、脚踝。 他只觉得那片皮肤下的知觉,仿佛被直接抹去。 只有剩下一片冻彻灵魂的寒冷。 於是,估尸眼睁睁看著小腿皮肤,迅速失去色泽,泛起灰白。 表面还龟裂出细密纹路。 接著,皮肤连带乾瘪的肌肉,开始一片片剥落,化为灰白粉末,不断落下。 就连膝盖骨都白森森地露了出来。 但很快,骨头上也蒙上了一层灰白,质地变得酥脆。 阴影继续向上,漫过了大腿。 薄被和里面的单裤,飞速消融,没留下半点布屑。 下一刻。 估尸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这是他最后的绝望挣扎。 他脖颈梗著,额头暴起青筋,嘴巴张大到极限,却只能从喉管深处挤出嗬嗬声。 好在,估尸还有一只能勉强活动的手。 於是,他抓向胸口,扯出那个贴身藏著的小布袋。 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將布袋砸向那已经蔓延到腰腹的阴影。 袋口鬆开,几枚护身钱滚落出来,落在床板上。 护身钱发出叮噹轻响,隨即表面迅速发黑起泡。 短短两三息就融化变形,化作一滩污渍,渗入木头。 至於,床头那截点燃的定魂香? 连烟都没冒出一丝,就被阴影卷没,直接化为灰烬。 这点香火屏障,连一瞬都没能拖延。 又是一个呼吸过去,阴影漫过了肚腹。 估尸的皮肤泛起大片青黑尸斑,很快龟裂,露出腹腔。 腔內隱约露出臟器轮廓,但也迅速乾瘪。 就在这弥留之际,他听到了胸腔里,心臟在冰冷包裹中搏动的闷响。 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咚……” 最后一声微弱的心跳后,一切归於沉寂。 阴影覆过他的胸膛,爬上脖颈。 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开始软化,不断塌陷。 眼球蒙上灰翳,鼻子、嘴唇的轮廓模糊成一团。 头髮连同头皮一起枯萎,化为飞灰。 整个过程,除了阴影自身的蠕动声,再没有別的响动。 与主屋那边短暂的激烈相比,这里的消亡,静得令人心头髮毛。 片刻之后,阴影如同退潮,缓缓缩回,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硬板床上,只留下一个清晰的人形浅凹。 凹坑里,铺著一层灰白粉末。 一夜无话。 直到晨光从窗缝挤入,落在床板上。 那层灰白粉末,泛起微光。 下一刻。 隔间入口,那块只剩半截的布帘,晃动了一下。 似乎是有人从外进入,带进来一阵风。 那风很轻,却吹散了屋內残留的甜腻腐臭。 紧接著,一道窈窕的身影,立在隔间门口,挡住了窗外透入的些许微光。 是林娘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靛青布裙,头髮简单挽起,插了根不起眼的木簪,脸上脂粉未施,却依旧眉眼动人。 只是此刻,她那双慵懒的眼眸,显得格外沉静。 眼神快速扫过主屋触目惊心的景象,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便落回了隔间。 视线掠过床上那层人形灰白粉末,没有丝毫停顿,便开始仔细搜查这个狭小空间。 隔间简陋得几乎一目了然。 一张硬板床,一个床头柜,墙角堆著几件脏衣服。 林娘子动作极快,却又异常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先检查了那堆衣服,手指翻动。 除了几枚已经失效的劣质护身钱,別无他物。 接著,她蹲下身,双指用力。 咔嚓! 锁头破碎,她打开了那个床头柜。 里面是估尸的一些私人杂物。 几件缝补过的內衣,一小包粗盐,半块捨不得吃的乾粮。 还有几本字跡歪斜的估价册子。 林娘子对这些都视若无睹,她的手指沿著柜內侧仔细摸索,尝试敲打。 “篤、篤……篤。” 声音一致,没有夹层。 她眼神一凝,果断转向主屋。 路上,林娘子避开那些污秽区域,快步走向八仙桌旁,寻到了那个小木箱。 箱內,只剩下一叠成了灰烬的黄裱纸。 於是,她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木箱,將灰烬倒出。 然后,凑到鼻尖前,闻了闻。 里头除了残留的血腥气,还有些许铜臭味。 隨即,林娘子放下木箱,目光扫视四周。 很快,便在翻倒的桌子腿与墙角缝隙间,发现了几贯香火钱。 接著,又在碎裂的床板下,摸出几贯。 最后,在灶台一个积满灰尘的瓦罐里,找到了用油布包裹的钱串。 粗略一数,竟有二十贯之多,沉甸甸的一堆。 见状,林娘子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她將二十贯钱也塞进怀中。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眸中泛起一抹异光,再次扫过那个小木箱。 箱体破损,內衬的粗布都被扯烂,露出底部的木板。 她蹲下身,用手指一寸寸敲击箱底。 “咚、咚……篤。” 她眼眸一闪,找到边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指甲灌入一丝气力,轻轻一撬。 “咔。” 一块比巴掌略小的薄木板弹起。 下面是一个更浅的夹层,里面只静静躺著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非金非木,触手温润中带著一丝凉意,顏色呈暗沉的玄黑,边缘有简练的云纹。 令牌正面,浮雕著一个笔力遒劲的古篆,“阴”。 翻过来,背面则是一个略显方正的篆字,“司”。 阴司令? 林娘子眸光闪动,將这令牌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令牌本身没有任何力量波动,就像一块精心雕刻的凡物。 但她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腾起一缕顏色深黑的火焰。 这火焰没有丝毫温度外泄,反而让周围空气微微一凝。 正是黑水火煞。 只是此刻控制得妙到极点,只凝聚於指尖方寸,气息更是收敛到了极致。 她將这缕黑水火煞,靠近令牌边缘,尝试煅烧。 可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足以焚毁邪祟意念的黑水火煞,碰触到玄黑令牌,竟滑开了。 黑水火根本无法附著,更別提烧灼。 令牌表面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不,並非完全没有变化。 林娘子凝神感知。 她发现当黑水火煞持续靠近时,“阴”“司”二字的深处,隱隱传来一丝温热。 仿佛古老器物,被稍稍触动,自发產生的一丝共鸣。 这绝非凡物!甚至可能来头极大! 林娘子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熄灭了指尖黑火。 她再次谨慎地检查令牌,运起一丝探查意念缠绕其上,仔细感应。 没有残留的他人神念烙印,没有隱藏的阴毒禁制,也没有邪祟诡异的气息。 它就像一块彻底沉寂的未知宝物。 不再犹豫,她將这块令牌贴身藏好,与那些香火钱分开放置。 至此,屋內已无更多有价值之物。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片污秽中,唯一静静躺著的物件。 王扒皮那块代表力役头目身份的铁牌。 腰牌表面沾满了黑红污渍,纹路黯淡,檀香气味也已散尽。 林娘子看著它,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並非想要这块牌子,而是就在她目光触及铁牌的剎那。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淡漠宏大的意念,以铁牌为焦点,快速扫过这片区域。 这道神念並不带有强烈的攻击性,更像是例行公事的记录。 但其中蕴含的某种力量,让林娘子身形开始泛起水波似的荡漾。 不好! 严崢心中警铃大作,几乎不假思索,身形向后退去。 並非走向门口,而是直接撞向屋內墙壁。 那里因为昨夜的侵蚀,本就出现裂缝,靠近地面的部分更是潮湿酥软。 与此同时,【冥水幻形】运转到极致。 严崢將自身气息与浓郁的晨间水汽同化。 “噗!” 他的身体化作了一道水流,顺著墙壁的裂缝,瞬间融了出去,消失不见。 就在他遁走后的片刻,那道扫过的神念微微停顿了一下。 隨后退去,再无痕跡。 小屋重归死寂。 …… 水鬼房。 李九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醒来。 他左臂的伤处经过两夜,依旧隱隱作痛。 但比起昨日已好了不少,林娘子的药膏確实有效。 他习惯性地侧过头,看向旁边的铺位。 铺位上,被子掀开一半,里面空空如也。 李九皱了皱眉,这么早? 他伸手摸了摸严崢铺位的被褥內侧,还残留著淡淡的体温。 甚至有一小块区域比周围更暖些,显然是刚离开不久,人可能还没走远。 怪了,平日严崢虽也勤勉,但很少在晨间点卯前这么早就离开铺位。 今日既无特殊任务,他起这么早做什么? 难道是去…… 李九正疑惑间,门外走廊里传来了严崢的喊声,语气有些尷尬: “石头!牛石头!醒醒没?给我递几张厕纸过来!昨晚怕是吃坏了肚子,蹲得腿都麻了!” 声音由远及近,是严崢的声音没错。 李九心里的那点疑惑顿时消散了大半。 原来是起夜闹肚子了,难怪被窝还是温的。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疑神疑鬼了,重新躺下。 他盯著黑黢黢的房梁,听著外面牛石头迷迷糊糊应声,等待著上工的锣声。 不多时,铜锣声在院子里哐哐响起。 水鬼房的力役们如同被鞭子抽打的牲口,不情不愿地爬起。 他们揉著眼,涌向屋外的水缸边胡乱洗漱。 李九也起身,在门口遇到了拿著几张厕纸的严崢。 严崢脸色如常,甚至显得有几分轻鬆。 他看到李九,还点了点头:“九哥,早。胳膊好些没?” “好些了,林娘子的药管用。” 李九应道,仔细观察严崢,除了眼底似乎有一丝没睡好的淡青,其他並无异样。 他隨口问:“闹肚子了?” “可不是,” 严崢微微一笑,拍了拍肚子,“估摸著是昨天在集市瞎吃了点什么,半夜就不消停。这会儿总算舒坦了。” 说著,他还很应景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脸卸去负担后的畅快。 见他这般模样,李九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两人隨著人流,朝著派活棚屋走去。 棚屋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力役,闹哄哄一片。 李三和赵夯已经站在了棚屋门口,代替往日王扒皮的位置,正板著脸。 这两人努力想维持住头目跟班的威严,但眼里却掠过一丝不安。 尤其是李三,脸上的红肿未消,眼神躲闪,不断朝著某个方向张望。 那个方向,正是王扒皮平日来的方向。 “王扒皮呢?怎的还不来?” 有性急的力役小声嘀咕。 “就是,往日这时候早该杵在那儿挑三拣四了。” “你看李三赵夯那俩怂样,跟丟了魂似的……”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李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严崢。 严崢正抱著胳膊,安静地站在人群里,看著棚屋方向,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 察觉到李九的目光,他还转过头,对李九露出一个略带询问的眼神。 李九心中一动,想起了昨日严崢那番云山雾罩的话。 “恶人自有天收。” “山人自有妙计。” “未必没有转机。” 难道说……? 第36章 初一看榜,人情冷暖(5k合章,求追读,求月票!) 人群的躁动越来越明显。 日头渐高,江面的晨雾都散了大半,派活的时辰早就过了。 可王扒皮的身影依旧没出现在棚屋前。 李三和赵夯站在那儿,额头上开始冒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平日里跟著王扒皮狐假虎威还行,真到了要顶事的时候,两人心里不断打鼓。 尤其是李三,昨日被王扒皮拿碗砸过,脸颊还肿著。 他只觉得那半边脸火辣辣地烧,像是被无数道目光鞭挞。 “王……王头目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李三试图稳住场面。 “耽搁个屁!” 人群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力役啐了一口。 “往日这个点,他早他妈把活派完了!” “是不是昨晚喝多了,这会儿还在哪个娘们肚皮上趴著?” 这话引起一阵鬨笑附和。 力役苦哈哈们,对王扒皮这种喝血的头目,本就积怨已久,只是敢怒不敢言。 此刻见似乎出了状况,不少人心里隱隱有些快意,更不肯安分。 李九皱著眉,他比旁人想得多一些。 王扒皮虽然贪婪跋扈,但在派活这种本职上,极少误事。 更別说今天这种所有力役都聚齐等著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严崢。 严崢抱著胳膊,目光落在棚屋前那空荡荡的椅子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在出神,眉头微微蹙起。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九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问出口。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从棚屋后方的石板路上传来。 脚步声不重,像是鞋底蹭著地皮。 原本喧闹的力役们,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许多人脸上露出畏惧的神情。 只见一个身著皂色衣袍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棚屋侧面转了出来。 来人约莫六十上下,身形乾瘦。 颧骨高耸得有些突兀,眼皮浮肿,遮住了小半个眼珠。 正是孙管事。 他手里捏著一叠黄褐色的东西。 边走边用一根指骨,蘸著腰间小罐硃砂,在那叠东西上勾画著什么。 动作很慢,仿佛周遭这百十號力役的骚动,都与他无关。 直到走到棚屋前,在那把椅子上慢悠悠坐下,將那叠纸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孙管事才撩起眼皮,扫了一圈鸦雀无声的人群。 许多人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吵什么?”孙管事开口,声音乾涩沙哑,“王扒皮呢?” 李三和赵夯浑身一激灵,连忙上前几步,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回……回孙管事,”李三声音发颤,“王头目他……他今早一直没见人影,小的们也不敢去催……” 赵夯也连忙补充:“是是是,往常王头目从不误点的,小的们也觉得奇怪……” 孙管事眼珠缓缓转动,落在两人身上,停顿了几息。 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让李三赵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没见人影?”孙管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住哪儿?昨晚可有人见过他?” 李三忙道:“回管事,王头目赁了货栈矮棚区把头那间屋,和他表弟合住。 昨晚……昨晚收工后,王头目心情似乎不大好,喝了点酒,就让我们先走了,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 孙管事没再问,再次扫过人群。 掠过李九时,微微顿了一下。 掠过严崢时,似乎也多停留了半瞬。 但严崢垂著眼,只是静静站著。 终於,孙管事收回眸光,重新看向李九,嘴唇动了动:“李九。” 李九心头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小的在。” “你以前也做过力役头目,” 孙管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规矩都熟。王扒皮今日未至,许是突发恶疾,或是家中急事。” 他顿了顿,眼皮似乎掀开了一丝缝隙。 “泊位的力役调度不可一日无主。从今日起,你暂代头目之职,统筹派活,维持秩序。可能胜任?” 这话一出,不仅李九愣住了,连他身后的许多力役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谁都知道李九前些日子刚被王扒皮坑了,差点连命都丟掉,正是最落魄的时候。 孙管事这时候让他暂代头目? 是念旧?还是……另有打算? 李九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没反应过来。 孙管事让他暂代头目? 这……这简直是从天而降!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严崢,眼里掠过一丝茫然。 而严崢,在听到孙管事那句话的瞬间,也是微微一怔。 並非因为李九被选中,而是眼前有字跡一闪而过。 那是他之前观途时,记下的晋升巡江手的几个条件。 原本其中“大管事认同”这一项后面,標註著“未满足”。 可就在刚才,那三个字荡漾了一下,隨即变成了“已满足”。 而另一项“名额空缺”后面,也从“待確认”,变成了“已確认”。 条件……满足了? 严崢心头一震。 马爷那边……动作这么快?! 从他离开棚屋,到现在不过半天而已。 马爷竟然就已经说动了大管事,从而得到了一个“认同”的名额? 这效率,这手段…… 严崢迅速压下思绪,面上丝毫不露。 见李九还在发愣,他立刻不著痕跡地用胳膊肘碰了李九一下。 李九如梦初醒,看到严崢递来的眼色,顿时明白过来。 他压下狂跳的心臟,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多谢孙管事提拔!小的……小的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管事信任!” 孙管事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似乎又在李九和严崢之间扫了一瞬。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认可。 隨即指了指旁边小几上那叠纸, “今日的活计单子在此,按老规矩派下去。盯紧些,莫要误了时辰。” “是!”李九连忙应道,上前接过那叠入手微凉的纸。 孙管事不再多言,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捏起指骨,转身离去。 很快消失在棚屋后的阴影里。 直到孙管事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棚屋前的力役们才如释重负,议论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九身上,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有怀疑,也有几分討好。 李九手里捏著那叠纸,掌心有些出汗。 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走到棚屋前那张椅子旁。 他没坐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眾人。 “都静一静!” 李九的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些,“孙管事有令,今日活计照旧!我叫到名字的,上前领牌!” 他开始按照纸上的记录,一个个念名字,分配泊位和任务。 有了孙管事刚才的任命,加上李九往日为人还算公允。 力役们虽然心思各异,倒也还算配合,依次上前,领取木牌,然后散去。 严崢站在人群里,静静等著,心头还在回味。 马爷的能量,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正思忖间,李九已经念到了他的名字。 “严崢......” 严崢面色如常,正要上前领牌。 一个声音却从旁边插了进来。 “慢著。” 只见孙管事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正站在棚屋的阴影边缘,目光落在严崢身上。 李九动作一顿,连忙躬身:“孙管事?” 周围的力役也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望过来。 孙管事没看李九,只是盯著严崢,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什么大人物的私生子。 片刻,他缓缓开口: “严崢今日不必去泊位了,按完成计。” 这话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不必去泊位,还是按完成计? 在这码头,力役的每一口吃食,每一文香火钱,都是拿血汗换的。 “不必劳役”这四个字,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连李九都诧异地抬起头。 严崢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微微躬身:“孙管事,这是……” 孙管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询问,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喜怒: “今日初一。” 这四个字落下,並未立刻激起多少反应。 大部分力役脸上依旧是茫然。 初一?初一怎么了? 每日劳役累得筋软骨酥,谁有閒心去记今天是初几? 能记得自己还活著,记得明天还有活干,记得能领到多少香火钱,已是极限。 严崢心头却是隨之一跳。 初一……张榜……巡江手! 孙管事见状,嘴角扯动了一下: “引魂渡那边,新一期的漕运契名录该刷新了。” “各阶职司,若有变动,皆会显化於榜。” 他顿了顿,扫过那些依旧不明所以的力役,最终回到严崢脸上。 “你隨我一起,去那边看看榜。” 此言一出,人群先是一静。 隨即。 “嗡!” 议论声此起彼伏。 “看榜?看什么榜?” “引魂渡……初一……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 “巡江手!是巡江手的放榜日!” 终於有年岁稍长的力役猛地想起,失声叫道。 “巡江手?!” 这三个字落下,瞬间点燃了人群。 所有力役,无论刚才是否疲惫麻木,此刻眼中都爆射出复杂光芒。 巡江手! 那是完全不同於他们这些力役的阶层! 不必终日浸泡在阴寒蚀骨的江底,不必与污秽淤积、凶戾邪物搏命。 月例丰厚,有独立的居所,甚至有机会接触到更高深的修炼法门和资源。 那是绝大多数底层力役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而现在,孙管事竟然让严崢,前几日还半死不活的水鬼去看榜? 这其中的意味……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严崢身上。 李九也愣住了,手里捏著那叠派活单子,忘了继续念,脑子里一片混乱。 阿崢……去看巡江手的榜? 难道…… 一个让他心臟狂跳的猜想浮现出来,却又不敢確信。 严崢迎著所有目光,面色沉静,心中却已波澜暗涌。 马爷的动作,竟然卡在了初一放榜这天? 而且,孙管事此刻点名让他去,几乎等同於公开的暗示。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对著孙管事躬身一礼:“是,小子遵命。” 孙管事不再多言,背著手,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严崢直起身,对还在发愣的李九点了点头。 然后,他朝著引魂渡走去。 所过之处,力役们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石板路拐角,被江边升腾的雾气吞没。 棚屋前,压抑了许久的喧囂才彻底爆发开来。 “巡江手!严崢要去当巡江手了?!”有人失声。 “怎么可能?!他才多大?落水那一遭没要了他半条命就算好的,这才几天?他哪来的门路和本事?!”有人语气酸涩。 “孙管事亲自领他去看榜,这还能有假?板上钉钉的事了!” “我的老天爷……这是走了什么大运?一步登天啊!” “狗屁的大运!你没瞧见他昨天对著王扒皮那架势?我看这小子邪门,怕是背后有人!” 议论纷纷,嘈杂一片。 有人为严崢可能鱼跃龙门而震动。 有人因这骤然的阶层跨越而心理失衡。 更多人则是陷入了对自身命运的茫然与感慨。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正是牛石头。 他一张憨厚的脸涨得通红,铜铃眼睛里满是激动。 牛石头直勾勾地望著严崢消失的方向,拳头攥得咯咯响。 “崢哥……崢哥他……”牛石头喉咙滚动,“他要当巡江手了!真的!孙管事带他去了!我就知道!崢哥不是一般人!” 他转过身,抓住身边一个相熟力役的胳膊,用力摇晃:“你听见没?崢哥要当巡江手了!” 那力役被他晃得头晕,却也忍不住跟著咂舌:“听见了听见了……牛头,你跟严崢住一屋,他平时有啥不一样的没?真没听说他攀上了哪路神仙?” 牛石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崢哥啥也没说!他就是……就是比我们能熬,脑子清楚!”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与有荣焉却怎么也藏不住。 与牛石头纯粹的兴奋不同,人群另一侧, 李三和赵夯两人此刻的脸色,却是青白交加,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原本代替王扒皮维持秩序,虽心中忐忑,但至少还有一丝狐假虎威的底气。 可孙管事的出现,先是指认李九暂代头目,彻底架空了他们的位置。 接著又拋出了严崢可能晋升巡江手的惊雷。 再加上,李九上位,意味著他们往日仗势欺人的旧帐,很可能要被清算。 而严崢若真成了巡江手……想起昨日那冰冷的眼神,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衝到天灵盖,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三、三哥……这下……这下全完了……” 赵夯嘴唇哆嗦,凑到李三耳边,“李九当了头,严崢又要……王头目也不知去哪了,我们……我们怎么办?” 李三脸颊的红肿未消,此刻更添了几分灰败。 他眼神慌乱,扫过人群,又看向正努力定神,准备继续派活的李九,心念急转。 往日里,他们跟著王扒皮,脏活累活基本不沾,油水却没少捞。 王扒皮吃肉,他们总能喝上几口浓汤。 可如今靠山可能倒了,仇人却纷纷上位…… 不能再等了! 李三一咬牙,拽了赵夯一把。 两人挤出人群,脸上硬是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小跑到李九面前。 “九、九哥……”李三点头哈腰,“恭喜九哥!贺喜九哥!孙管事慧眼如炬,这头目的位置,非九哥您莫属啊!” 赵夯也忙不迭地附和:“是是是!九哥您为人公道,兄弟们以后一定跟著九哥好好干!” 李九正拿著派活单子,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既有对严崢际遇的震惊与期盼,也有对自己突然被委以重任的忐忑。 此刻见李三赵夯凑上来,他眉头皱了皱。 这两人往日是王扒皮的铁桿爪牙,没少帮著王扒皮欺压自己和其他力役。 剋扣香火钱,安排险要活计,都有他们的份。 那日王扒皮刁难,这两人就在旁边仗势欺人。 李九心中厌恶,但想起孙管事刚刚的任命,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以往的活计,都是王头目……王扒皮安排的。” 李九刻意顿了顿,看到李三赵夯脸色更白,才继续道,“如今既然孙管事让我暂代,一切须得按规矩来。力役派活,人人有份,不得推諉。” 这话意有所指,李三赵夯岂能听不明白? 往日他们借著王扒皮的势,几乎不用下水干那些又脏又累又险的活计。 多是做些巡查记数的轻省事,甚至时常偷懒。 如今李九上台,第一把火恐怕就要烧到他们头上。 “九哥!九哥您放心!”李三急声道,额头冒汗,“规矩我们都懂!以后一定听九哥吩咐,绝不敢偷奸耍滑!” “那什么……今天,今天我和赵夯的活计,九哥您儘管安排,挑最重的来!我们绝无二话!” 赵夯也连声保证,姿態放得极低。 李九看著两人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並无多少快意。 反而更觉码头上人情冷暖的残酷。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拿起派活单,目光扫过。 “李三,你去丙十七號泊位,清淤。” “赵夯,丙十七號泊位,除草。” 他报出的这两个活计,正是平日王扒皮让严崢独自一人干的。 两人脸色一苦,却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忙躬身应道:“是!是!谢九哥派活!” 此刻,能有个正经活计干,不被立刻清算,已是万幸。 领了代表任务的木牌,李三赵夯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朝著泊位走去,背影佝僂,再无往日跟在王扒皮身后的半点威风。 周围不少力役投来解气的目光,更让两人如芒在背,脚步匆匆。 牛石头看著这一幕,啐了一口,低声骂道:“活该!” 隨即又兴奋地望向引魂渡方向,心里默默为严崢鼓劲。 第37章 噫!你中了?!铁证如山!(求追读!求月票!) 引魂渡。 青黑条石砌成的渡口半浸在江水中,石面生著湿滑苔蘚,泛有陈年水渍。 往常渡口少有人来,今天却聚了几十號人。 人群分成几簇,彼此隔著距离。 大多人气息精悍些,衣著也整齐。 四周气氛中隱隱绷著焦躁。 靠外侧。 柳鶯穿了身崭新的桃红裙子,罩著葱绿比甲,头髮梳得光亮,插了根显眼的银簪。 脸上胭脂擦得红润,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她身边跟著两个帮閒,正赔笑说话。 “柳娘子放心,赵管事亲口应了的,错不了。” “就是,赵管事使了力气的,这名额稳是您的。” 柳鶯用帕子掩嘴笑了笑,眼风却往渡口正中那面黑石壁上飘,手指不自觉绞著帕子。 她心里像烧著一把火。 熬了这么久,总算要出头了。 虽说只是给赵管事做小,那色鬼也就贪个新鲜,可那又怎样? 只要名字上了这巡江手的榜,掛了青铜腰牌,她就是正经巡江手。 月例厚了,地位也不同。 再不用回头看水鬼房那破地方,更不用去想那个差点拖垮她的短命前夫。 想到严崢,柳鶯眼底掠过一丝厌弃,隨即就被期待盖过去。 旧事如死,从今往后,她柳鶯要过好日子了。 往前些。 林娘子穿著素净的水蓝裙衫,外罩半旧夹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只薄薄施了粉,看著端庄干练。 她嘴角噙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摩挲腰间那枚青铜腰牌。 侯三在她旁边低声道:“林姐,时辰快到了,三爷那边绝没问题。” 林娘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石壁上,看似平静,心神却绷紧了。 张家三爷的许诺,她这些年的打点,今日就要见分晓。 一旦上榜,腰牌点亮,她就能凭医术和人脉,在这码头站得更稳,甚至有更多盘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时辰到了!” 有人低喊。 黑色石壁表面盪开涟漪。 淡金字跡像水一样流出来。 “巡江录。”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一个个名字在金光里显现。 名字后头除了评语,还跟著醒目的朱红小字,標著擢升等级与对应厚赏。 “甲字列第七,刘全!功:巡防得力,评定:甲等可擢! 赏:独立居所一间,月俸增二千香火,可选《伏波劲》后续功法!” “乙字列第三,赵猛!功:缉私勤勉,评定:乙等可擢!赏:木舍一间,月俸增一千香火,赐避水符三枚!” 每一声喊都牵动人心,也让人眼红。 等级不同,赏赐天差地別。 甲等最优,赏赐最厚。 乙次之,丙最末,但好歹也脱离了力役籍。 柳鶯踮著脚,急急往丙字列末尾找——赵管事说过,她的名字就在那儿。 “丙字列末……丙字列末……”她心里念叨,眼睛急扫。 忽然,她眼睛一亮。 【柳鶯,泊位协理,功:协理勤勉,评定:丙等可擢。赏:通铺单间,月俸增五百香火。】 “噫!上了!我上了!” 柳鶯差点喊出声,忙用帕子捂住嘴,可脸上的红晕怎么也遮不住。 旁边两个帮閒立刻道贺:“恭喜柳娘子!” 柳鶯挺直腰背,浑身轻飘飘的。 丙等又如何? 单间又如何? 总比挤在水鬼房强百倍! 她柳鶯,终究是攀上高枝,飞上来了。 欢喜之余,她目光往榜单上扫了扫。 这一扫,目光隨之顿住,卡在丙字列中段。 那里,一行字刺眼亮著。 【严崢,丙十七泊位力役,功:清淤勤勉,勇毅可嘉,除害得力。 评定:甲等特擢! 赏:临水精舍一间,赐《赤阳凝血诀》,月俸增三千香火,破格录为巡江掌旗候补!】 严崢?! 柳鶯脸上的笑瞬间冻住,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眨了眨眼,又看。 没错,就是严崢两个字。 那个她认定早该死在江底的前夫严崢? 甲等……特擢……临水精舍…… 这些字像烧红的钉子,扎进她眼里。 她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方才那点因为丙等末位升起的沾沾自喜,像个脆弱的泡泡,啪地一下,碎了。 碎得乾乾净净,只剩下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林娘子那边也出了岔子。 “侯三,找到没有?”林娘子盯著石壁,语气还算稳,但透出急。 侯三额头冒汗,眼睛瞪圆,在榜单上来回找:“林婉……林姐……该在乙字列前段才对……” 可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林婉”两个字。 “林、林姐……”侯三声音发颤,脸白了,“好像……没有……” “没有?”林娘子眉梢猛跳。 她吸了口气,上前两步,从头到尾搜。 甲字列……没有。 乙字列……没有! 丙字列……等等! 下一刻,她的目光骤然停在丙字列中段。 严崢!甲等特擢! 那个她前天还觉得能拿捏,且暗中种下情丝绕的小子? 这,这怎么可能? 荒谬不甘,在心头乱窜。 让她不禁握紧了腰间铜牌上。 可那铜牌上的巡字,依旧黯淡。 渡口前,议论声炸开了锅。 “甲等特擢?!这严崢什么来头?!” “力役直接甲等特擢?还掌旗候补?!” “还有临水精舍,那是给有功老人才轮得到的!” “《赤阳凝血诀》,血境功法?!这赏赐也太厚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 柳鶯那丙等末位和林娘子的落榜,反而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 柳鶯听著周围嗡嗡的议论,再看看自己名字后面的丙等可擢。 霎那间,脸上火辣辣的,像被当眾扒光了衣服。 旁边的林娘子站在人群前,感受著那些原本该投向她的羡慕目光,如今全落在了严崢二字上。 她喉咙发乾,心头冰凉。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眾人望去。 孙管事乾瘦的身影不紧不慢走来。 在他身旁略后半步,还有一个穿力役灰布短打的年轻人。 身形挺拔,面容沉静。 正是严崢。 孙管事过来,已属少见。 而他竟亲自带著这个力役打扮的年轻人? “唰!” 这一刻,所有目光全都聚焦过去。 柳鶯浑身一震,眼睛盯住那个身影。 真是他!他怎么会…… 一旁的林娘子也转头来,瞳孔缩紧。 看到严崢神色平静,跟在孙老头身边,一股莫名寒意隨之窜起。 一时间。 渡口鸦雀无声。 孙管事脸上掛起笑容,目光扫过,在柳鶯身上微顿,点了点头。 柳鶯接到目光,心头却再无半点喜悦,只剩复杂。 隨后,他撩起眼皮,扫了一眼榜单上那行醒目的金字。 而后,看向身边的严崢,开口打破寂静: “严崢,看清楚了?甲等特擢,掌旗候补。这是大管事亲笔批的。” 话音方落,如同惊雷砸进人群。 “大管事亲批?!” “真是甲等特擢?!” 惊呼炸响。 无数道目光都盯著严崢。 甲等特擢! 大管事亲批! 掌旗候补! 诸此等等,每一样都足以让人眼红心跳。 柳鶯脸色惨白,攥著帕子的手抖得厉害。 她看著那个曾经同床共枕,如今却遥不可及的身影。 看著他平静地站在那儿。 再对比自己那可怜的丙等可擢,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娘子呼吸窒住,心臟像被大手攥紧。 大管事亲批……难怪张三爷那边没了声音……自己这些年的钻营打点,在真正的权势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严崢迎著所有目光,面色沉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波澜。 这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马爷虽暗示过有些香火情在,但按他料想,至多是一个寻常巡江手的位置。 如今这掌旗候补的擢升,还有那明显超格的赏赐……马爷为此,怕是付出的远不止几分香火情那么简单。 那位瞎了一只眼睛,在角落里熬著日子的老人…… 严崢心头微微一沉,眉头不由蹙了一下。 这神情变化只在一瞬,却仍被紧盯著他的不少人捕捉到。 眾人皆是一愣。 这般泼天的厚赏与擢升,旁人求之不得。 他……竟似乎有些不豫? 眉头还蹙起来了? 疑惑在诸多目光中流转。 但下一刻,严崢已恢復如常。 他上前一步,先向那金色榜单施礼。 然后转身,对著孙管事,也对著神色各异的眾人,拱了拱手。 姿態沉稳,不见丝毫骄狂。 做完这一切,严崢便垂手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 见到这一幕,柳鶯心头像被无数细针反覆穿刺。 她死死咬著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柳鶯怎么也没有料到,那个本该在泥泞里打滚的前夫,却站在了光里。 不远处,林娘子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她手指冰凉,紧紧扣著青铜腰牌。 张三爷那边没了音讯,她多年的经营,付出的代价,眼看著就要隨著这次落榜付诸东流。 更让她心头髮寒的是严崢的擢升。 大管事亲批……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严崢背后站著的,是张三爷无法左右的力量。 她想起自己前日对严崢暗中种下的情丝绕。 那点隱秘的算计,此刻化作后怕,渐渐爬上心头。 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棋? 正想著,思绪被声音打断。 “榜文已显,擢升即定。” “严崢,你既为掌旗候补,便不再是水鬼籍。” “稍后隨我去领新的腰牌,衣物,赏赐凭据。临水精舍的钥匙,也会一併给你。” 孙管事顿了顿,眸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 尤其在柳鶯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才继续道: “至於其他人,上榜者,按榜文所示,三日內各自去对应司所办理手续,领取赏赐。落榜者……下次再努力吧。” 柳鶯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帮閒扶住。 林娘子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严崢再次躬身:“是,谢孙管事。” 话音刚落。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自石板路方向传来,瞬间压过了窃窃私语。 所有人循声望去。 眾人闻声齐齐转头。 六名汉子正步而来,皆著深青劲装,胸口兽头狰狞,腰间狭刀制式统一。 他们分作两列,神情冷肃,周身有股血煞之气。 所到之处,人群自发向两侧退让,周遭顿时寂然,只听得脚步声步步压近。 “刑律司!”有人低呼。 码头上谁不认识这身衣服? 漕帮刑律司,专司帮规戒律,稽查不法,轻易不出动,一旦出现,必有大事,且往往伴隨著拘拿,刑罚甚至杀戮。 孙管事眉头一皱,停下脚步,乾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疑虑。 严崢心头也是一凛,目光扫过这六人,最后落在为首两人身上。 一个脸颊带疤,眼神沉冷。 一个年纪稍轻,目光如鹰。 六人径直走到渡口黑石碑前,目光扫过金光榜单,在严崢二字上略微停顿。 隨即移开,最终,齐刷刷地锁定在了人群前方的林娘子身上。 疤脸旗官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传遍渡口: “药婆林婉,何在?”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严崢身上,转向了林娘子。 林娘子身子微微一颤,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她强自镇定,上前半步,微微福身:“民妇林婉,不知各位差爷寻我何事?” 年轻旗官展开一卷公文,朗声念道: “奉刑律司执事令:查,忘川码头丙字区,力役头目王扒皮及其亲属,於昨夜遭尸虺子袭杀身亡。” “经勘查,今日清晨,有人潜入其居所,翻动窃取死者財物,並拿走关键证物一件。” “经『漕运契』子契回溯影像確认,窃贼即为码头药婆林婉!” “林婉!”疤脸旗官厉喝一声,“你盗窃案发现场財物,隱匿可能涉及命案之重要证物,漕运契影像確凿!” “按帮规,即刻锁拿,回司候审!交出所窃证物!” 话音落下,渡口死寂。 眾人大脑都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王扒皮死了?被尸虺子杀了? 林娘子……偷了死人的东西? 还被漕运契回溯抓了个正著? 旋即,巨大的譁然如同潮水席捲开来。 “人赃並获!这可是铁证如山啊!” “刑律司都来了,这事儿大了!” 第38章 义子与案值(求追读月票,感谢万里奔腾,吾名健哥的打赏!) 刑律司旗官话音方落,林娘子身子晃了晃。 她脸上最后那点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却强撑著没瘫下去。 “差爷……差爷是不是弄错了?” 林娘子声音发颤,“民妇今早一直在自家屋中熬药,不曾外出,更不曾去过什么矮棚区……王扒皮的死,民妇也是方才听说……” 疤脸旗官面无表情,只抬了抬手。 旁边年轻旗官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灰白石片。 石片表面粗糙,边缘有磨损痕跡。 他指尖泛起微光,按在石片上。 石片表面盪开涟漪,隨即浮现出光影。 光影有些模糊,像是隔著毛玻璃看东西,但轮廓分明能辨。 正是矮棚区王扒皮那间主屋。 屋內狼藉一片,血污满地。 一道窈窕身影蹲在八仙桌旁,正低头翻找著什么。 那身形,分明就是林娘子! 渡口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著那石片上浮动的光影。 林娘子自己也看呆了。 她嘴唇微张,眼睛瞪圆,盯著光影中那个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这怎么可能? 她那时分明在屋里熬药,侯三可以作证! 可这石片上…… “漕运契子契回溯之影,做不得假。” 疤脸旗官声音冰冷,“林婉,你还有何话说?” “不……不是……” 林娘子不断摇头,声音尖利起来: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冤枉!民妇冤枉!这影像是假的!” “定是有人陷害!民妇那时根本不曾出屋!侯三!侯三可以作证!” 她慌乱不已,转身看向侯三。 侯三早已嚇得脸色发白,此刻被林娘子目光一逼,连忙上前,结结巴巴道: “差,差爷……小的可以作证,林姐那时確,確实在屋里熬药,小的来的时候还看见……” 年轻旗官打断他,“她若真在屋中,那这影像中的人,又是谁?你嘛!” 侯三噎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娘子浑身一颤。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立在孙管事身旁的严崢。 严崢此刻也正看著她,眸光淡然,没什么情绪。 可就是这种表情,让林娘子心头一寒。 她忽然想起前日给这小子种下的情丝绕。 难道……是他? 可情丝绕还在,他若动过手脚,自己怎会毫无察觉? 而且,他哪来这般手段? “不……不可能……”林娘子喃喃。 “证据確凿,还敢狡辩!”疤脸旗官厉喝一声,“锁拿!” 两名刑律司汉子应声上前,手中铁链作响。 林娘子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人群散开一片,没人敢沾她的边。 “你们不能抓我!”林娘子手忙脚乱,从腰间扯下那枚青铜腰牌,高举过头, “我是巡江手!我有腰牌!刑律司拿人,也要按规矩,先报备所属司所!” 青铜腰牌一片暗沉,上头那个巡字隱约可见。 疤脸旗官脚步一顿,皱了皱眉。 码头上,巡江手虽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终究是入了漕帮籍册的正式帮眾。 按规矩,刑律司要拿巡江手,確实需要先与其所属司所通气,走个过场。 这也是林娘子最后的依仗。 她紧紧攥著腰牌,胸口剧烈起伏。 可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旁观的孙管事,忽然开了口: “林婉,你且看看,你那腰牌上的巡字,可还亮著?” 林娘子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去。 青铜腰牌静静躺在她掌心。 那个巡字,黯淡无光,与前日催动时截然不同。 她心头一慌,连忙运起一丝气血,注入腰牌。 毫无反应。 腰牌就像一块死铁,冰冷沉寂。 孙管事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黑石碑上的金色榜文,语气平淡: “今日初一,漕运契名录刷新。你名字未上巡江录,腰牌权限自然收回。” “此刻起,你已不是巡江手,只是码头药婆林婉。”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娘子。 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旁边年轻旗官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她手中腰牌,转身双手奉给孙管事: “孙管事,此物当由码头司所暂收。” 孙管事接过,看也没看,揣进袖中。 “不……不……” 林娘子看著空荡荡的掌心,又抬头看向孙管事,眼中流露出绝望: “孙管事……孙管事您替民妇说句话……民妇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肯定是有人陷害……” 孙管事面无表情,只淡淡道: “刑律司办案,讲证据。子契回溯之影,便是铁证。”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至於是否冤枉,回司审讯后,自有分晓。” 这话说完,他反而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严崢。 严崢垂著眼,神色如常。 可孙管事那双浮肿眼皮下的眼睛,却微微眯了一下。 而此刻,林娘子已被两名刑律司汉子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铁链哗啦缠上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抖。 “不!我不服!我冤枉!” 林娘子挣扎起来,头髮散乱,再无平日端庄模样, “侯三!侯三!快去!去张家找三爷!让三爷救我!” 侯三在一旁早已嚇傻,闻言一个激灵,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人群外挤。 可刚迈出两步,疤脸旗官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刑律司办案期间,涉案相关人等,不得擅自离场。违者,同罪论处。” 侯三脚步僵住,脸色惨白,不敢再动。 林娘子见状,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她任由刑律司汉子將她双臂反剪,铁链锁紧。 只是在被押著转身离去前,她抬起头,盯住严崢。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更多的是不解。 严崢迎著她的目光,无悲无喜。 两人视线交错一瞬,林娘子便被押著,踉蹌离去。 刑律司六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石板路尽头。 渡口前,死寂维持了片刻。 隨即,议论声便嗡嗡响起。 “我的天……林娘子就这么被抓走了?” “子契回溯啊!那可是铁证!没想到她竟然敢去偷死人的东西……” “王扒皮死了?被尸虺子杀的?这……这也太惨了……” “昨晚上到底发生了啥?王扒皮死了,林娘子去偷东西……这码头越来越邪乎了……” 眾人议论纷纷,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严崢。 今日这引魂渡,先有严崢甲等特擢的惊人擢升。 后有林娘子当眾锁拿的戏剧变故。 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 严崢静静立在孙管事身旁,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视若无睹。 他微微垂著眼,看似平静,心中却念头急转。 前日被种下情丝绕时,他便记住了林娘子那一缕独特气息。 今早摸尸,他便利用【冥水幻形】来个李代桃僵。 於是,影像中那道模糊身影,便带上了林娘子的气息轮廓。 在旁人看来,这便是铁证。 至於林娘子本人的困惑与冤枉…… 严崢心中並无波澜。 前日种下情丝绕时,林娘子可没管他是否冤枉。 这码头上,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你若心软,下一刻被啃得连渣都不剩的,便是你自己。 正思忖间,孙管事的声音响起: “热闹看完了,该散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渡口的嘈杂。 眾人顿时噤声。 孙管事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严崢身上: “走吧,隨我去领腰牌和赏赐。” 严崢躬身:“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引魂渡。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让出通道。 无数道目光追隨著严崢的背影,复杂难言。 柳鶯站在人群边缘,看著严崢从自己身前不远走过。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哪怕只是打个招呼。 可严崢目不斜视,脚步未停,仿佛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 柳鶯喉咙发乾,那句到了嘴边的阿崢,终究没喊出来。 她看著严崢跟在孙管事身后,渐渐走远,消失在石板路拐角。 『狗男人!给我等著!』思忖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踏踏踏!” 石板路上。 孙管事背著手,慢悠悠走著。 严崢落后半步,沉默跟隨。 走出一段,孙管事忽然开口: “你那前妻,方才似乎想与你说话。” 严崢神色不动:“小人看见了。” “哦?”孙管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与她,如今算是彻底断了?” 严崢沉默片刻,道:“她既跟了赵管事,便与小人再无瓜葛。” 孙管事点点头,不再多问。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道: “林婉这事,你怎么看?” 严崢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 “小人不敢妄议。刑律司既已出示证据,自有其道理。” 孙管事脚步未停,只淡淡道: “子契回溯,也並非万无一失。有些手段,是可以干扰甚至偽造的。” 严崢垂著眼:“小人不懂这些。” 孙管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著严崢。 那双浮肿眼皮下的眼睛,此刻有些凛然。 “严崢,”他缓缓道,“你能得大管事亲批擢升,是你的造化。这码头水深,往后行事,需更谨慎些。” 严崢躬身:“谢孙管事提点。” 孙管事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你能从一介力役,走到今日,想必也不是全无手段之人。罢了,老夫也只是隨口一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严崢跟上,心头却警醒起来。 孙管事方才那话,似是提醒,又似是试探。 这老傢伙,看来並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已能看见码头司所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严崢忽然开口,表情掛上几分好奇: “孙管事,小人有一事不明。” “说。” “王扒皮之死,为何会惊动刑律司?码头上力役失踪伤亡,不是常事么?” 孙管事脚步未停,只淡淡道: “力役的命,不值钱。” 这话说得直白。 他顿了顿,继续道: “在这码头上,每天都有力役因为各种原因消失。失足落江,被水猴子拖走,劳累病死,斗殴致死……太多了。” “除非死得过於集中或蹊蹺,且涉及到码头正常运转,否则很少会惊动刑律司。” “大多数时候,就像水面上冒个泡,悄无声息。” “但王扒皮不同。” 孙管事侧过头,看了严崢一眼: “他是头目。” “他的死,就有了『案值』。” “哪怕只是最低一档的案值,也意味著需要记录,上报,至少形式上调查一下。” “这是规矩,也是漕帮的秩序。” 孙管事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它不关心一个力役头目为何而死,只关心他的死是否破坏了规矩,是否需要处理以儆效尤。” 严崢若有所思,力役的命,確实不值钱。 王扒皮这样的头目,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螻蚁。 死了,便死了。 刑律司之所以出动,並非为了给王扒皮討什么公道。 只是为了维持规矩,为了確认这件事不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或者,为了得到某样东西。 比如,他拿走的那块阴司令。 严崢压下思绪,此刻两人已走到司所小楼前。 门口站著两个杂役,见到孙管事,连忙躬身行礼。 孙管事摆了摆手,带著严崢径直入內。 司所內部比外面看著更显陈旧。 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四周瀰漫墨汁香味。 孙管事领著严崢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间一间屋子前。 门上掛著“籍册房”的木牌。 推门而入。 屋內不大,靠墙立著几排木架,架上堆满册籍。 靠窗一张长桌,桌后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文书,正埋头誊写什么。 听到动静,老文书抬起头,见到孙管事,连忙起身: “孙管事。” 孙管事点点头,指了指严崢: “新擢升的巡江手,掌旗候补,严崢。来领腰牌,衣物和赏赐凭据。” 老文书闻言,仔细打量了严崢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般年轻的掌旗候补,倒是少见。 但他没多问,只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找到严崢的名字。 “严崢……甲等特擢,掌旗候补。” 老文书低声念著,又从旁边一个上锁的铁柜中取出一枚腰牌。 这腰牌与林娘子那枚制式相似,但材质明显不同。 非铜非铁,触手温润,顏色暗沉如墨,边缘有云纹浮雕。 正面一个“巡”字,笔力遒劲,隱隱有流光暗转。 背面则多了四个小字:“掌旗候补”。 “这是你的巡江手腰牌,”老文书將腰牌递给严崢,“滴血认主,往后便是你身份凭证。” 严崢接过,触手微凉。 他依言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腰牌正面。 血液触及牌面,瞬间被吸收。 腰牌表面流光一闪,那“巡”字仿佛活了过来,隱隱有气息与严崢相连。 下一刻,一股温热从腰牌传入掌心,隨即流遍全身。 严崢只觉得浑身气血似乎都活跃了几分。 “腰牌已认主,”老文书道,“凭此牌,可出入码头大部分区域,月例领取,任务接取,功勋记录,皆凭此牌。遗失需立即上报,否则按帮规严惩。” 严崢点头:“是。” 老文书又转身,从另一个柜子里取出一套衣物。 深青劲装,质地厚实,胸口有兽头暗纹,腰配皮质束带,另有一双黑色靴子。 “巡江手制式衣物,”老文书道,“另有一件避水蓑衣,一枚夜明珠,稍后一併给你。” 最后,他取出一张黄褐色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小字,盖著朱红印鑑。 “这是赏赐凭据,”老文书將纸递给严崢,“凭此据,可去库房领取临水精舍钥匙,《赤阳凝血诀》秘籍,以及本月增发的三千香火钱。” 严崢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小心收好。 孙管事在一旁看著,此时才开口道: “临水精舍在码头西侧,靠近江岸,环境清静,但也潮湿。” “不过,你得了《赤阳凝血诀》,那是血境功法,需气血旺盛之地修炼,临水精舍倒也算合適。” 严崢躬身:“谢孙管事安排。” 孙管事摆摆手,没再多言。 严崢退出籍册房,按著凭据,去了旁边库房。 库房管事查验凭据印鑑无误,从柜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递给他。 “《赤阳凝血诀》秘籍,临水精舍钥匙,夜明珠一枚,避水蓑衣一件,另加本月增发的三千香火钱。点清楚了。” 严崢接过油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比预想中更重几分。 打开略作检视。 秘籍封皮暗红,钥匙冰凉,夜明珠用软布裹著,蓑衣叠得整齐。 最底下压著一个鼓囊囊的粗布钱袋,袋口没繫紧,露出里面串得整整齐齐的香火钱。 三千香火钱。 严崢手指拂过钱串,铜钱相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做力役时,拼死拼活干满一个月,冒著被水猴子拖走,被阴寒蚀骨的风险,清淤除草搬货卸船,所有工钱加起来,也不过是这个数。 如今,只是得了个新身份,擢升后的第一天,光是增发的例钱,就抵得上过去一个月的全部。 这就是差距。 漕帮內部,阶级分明。 力役卖命,头目喝血,而真正的帮眾,哪怕是巡江手这等基层武职,享有的资源与待遇,已是底层力役难以想像的天壤之別。 严崢面色平静,將钱袋仔细系好,重新包入油布。 “无误。” 他將东西重新包好,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孙管事不知何时已站在库房门口。 晨光斜照,孙管事那张乾瘦的脸半明半暗。 “领完了?”孙管事问。 “是。” “隨我来,大管事要见你。” 严崢心头微凛。 大管事? 那位执掌忘川码头真正权柄,在漕帮內亦颇有分量的人物? 他面上不动,只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沿著一条小径走去,两旁是低矮的杂货棚屋。 此时晨雾未散,路上少人。 孙管事背著手,步子不快。 走出一段,四下无人,他忽然开口,像是隨口閒聊: “严崢,你今年……十七?” “是,翻过年就十八了。” “嗯。”孙管事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琢磨的意味, “年纪轻轻,就得了甲等特擢,还是掌旗候补……这擢升,码头上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严崢没接话。 孙管事也没指望他接,继续慢悠悠往前走。 又过了片刻,才像是终於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你……是不是大管事的义子?” 第39章 幽引与接班(求追读,求月票!) 严崢脚步微顿,抬眼看向孙管事。 孙管事乾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掠过一丝谨慎。 “小子不明白孙管事的意思。”严崢道。 “不明白?”孙管事扯了扯嘴角,“大管事这些年收了三个义子,两个义女,还有一个义孙。虽非亲生,但得了这名分,在这码头上都能沾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严崢:“你如今这擢升太快,太扎眼。除非……”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 严崢摇头:“小子並非大管事义子。” “那……是义孙?” “也不是。” 孙管事沉默了,脚步慢下来。 他仔细打量著严崢,晨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低声嘀咕:“这就怪了……” 他重新迈步:“既非义子义孙,大管事为何独独给你这般厚待?李九能暂代头目,多少也是看在你今日擢升的份上。” “码头上的事,一桩一件都连著筋骨。你这擢升若没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往后麻烦少不了。” 这话说得直白,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试探。 码头上人人都盯著,突然躥升若没有靠山,只会引来嫉妒和手脚。 “马爷於小子有恩。”严崢只回了一句。 孙管事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嘆了口气:“马老鬼的面子是值钱,但也未必值钱到这个地步。” “罢了,你不愿说自有你的道理。只是往后自己多留神,码头上盯著你这位置的人,不会少。”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沿小径前行。 穿过一片晾晒渔网的矮架,前方渐渐传来人声。 集市到了。 时辰尚早,早点摊子已支起灶,菜贩吆喝著找位置。 孙管事没往热闹处去,领著严崢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悬著一盏褪色的香火灯笼,灯笼下是间门面不大的铺子。 漕帮香火铺。 铺门半掩,里头晦暗,熟悉的香料气味隱约飘出。 孙管事在铺前停下,低声道:“大管事就在里头。进去吧,说话仔细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不必当值,明日辰时,来司所报到,自有巡江旗官带你熟悉职司。” 严崢頷首,心头微动。 想起那日在这里见到的老者。 老人穿绸衫,戴墨玉扳指,目光凌厉,气息压人。 原来那位就是执掌西码头的大管事。 思忖间,【观途】字跡在眼前一掠而过,他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铺里晦暗,长明灯静静燃著,映得货架上的瓶罐纸包影影绰绰。 沉厚之气比那日更浓。 柜檯后,大管事坐在高背椅上,眼皮微垂。 但今日坐姿不同。 背脊挺直,肩胛后张,像一张拉满的弓。 衣领敞著,露出內衫领口,隱约可见青筋微微隆起。 他右手握著一截尺余长的东西,通体黝黑,非金非木,泛著哑光。 粗钝一端尚完好,另一端却被啃咬得露出木纹,齿痕清晰交错。 大管事正將那截东西凑在嘴边,不紧不慢地啃著。 “咔……嚓……” “咔……嚓……” 隨著啃食声,他的喉结缓缓滑动。 握著黑木的手指青白交加,显然用了大力。 最奇异的是他的面容。 那日初见时,约莫六十上下,清癯,有皱纹,鬢角霜白。 此刻那些皱纹却似乎浅了些,霜白里隱隱透出乌青。 严崢的【阴瞳】看得清楚。 大管事周身气息正缓慢攀升。 每啃一口,吞咽下去,气息便浑厚一分,气血隨之充盈,將乾瘪的皮肤撑起些许,透出红润。 这变化细微,却真实。 大管事在进食,以黑木为食。 而这进食,正在逆转他的衰老。 严崢心头微凛,眼风扫向柜檯侧后方。 那里垂手立著两名女子,双十年华,一穿鹅黄襦裙,一著水绿衫子,身段窈窕。 两人容貌六七分相似,鹅蛋脸,细长眉,眼尾微挑,看人时自带三分似笑非笑。 她们站得笔直,像两株青苇,不声不响却有风致。 严崢目光扫来时,两女同时抬眼,淡然地看了他一瞬,又垂下目光落回大管事身上,恭顺无声。 这时,大管事又啃下一小块,细细咀嚼后吞咽。 他缓缓抬眼:“来了?”声音中气十足。 严崢走到柜檯前躬身:“小子严崢,见过大管事。” 大管事摆摆手,指了指方凳:“坐。” 严崢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平视。 大管事没立刻说话,又啃了一口黑木,慢慢嚼著。 鹅黄裙的女子悄步上前,执壶为他续了半盏茶,动作轻巧,袖间拂来一丝兰草香气。 严崢面容无波,眼角余光仍落在大管事身上。 对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咽下口中之物,这才抬眼仔细打量他。 “甲等特擢,掌旗候补。”他缓缓道,“这擢升令,是我今早亲笔批的。” 严崢垂眼:“谢大管事提拔。” “不必谢我。”大管事放下茶盏,手指摩挲著黑木,“要谢,该谢老马。他为你这事,亲自来寻我。” 他顿了顿,眼神微深: “马根生……有多久没踏进我这铺子了?十年?还是十二年?” 这话像是自语,又像在问旁人。 水绿衫子的女子轻声接话:“回爹的话,整十二年又七个月。” “十二年又七个月……”大管事重复一遍,笑了笑,“这么些年,他寧可窝在破棚子里熬日子,也不肯低头。可为了你,” 他看向严崢,目光凌然: “他来了。不仅来了,还带了这东西。” 大管事將黑木缓缓转动。 其表面细密纹路深处有暗金之光流淌,断口处渗出琥珀浆液,清苦异香隱隱可闻。 “这叫阴木髓。”大管事道,“生於忘川江底,千年不腐的古沉船龙骨深处,或是江心淤积水鬼怨气的阴脉之中,受水底阴煞滋养百年,方得寸许。” “水火不侵,刀斧难断。寻常人得之可镇宅辟邪,延年祛病;对我辈修行之人,” 他眼神掠过一丝灼热:“此乃幽引之物。” 幽引之物。 严崢心头微动。这词他第一次听,却似触及了修行路更深的秘密。 大管事继续道:“马老鬼手里这根,是他早年拼著半条命,从古沉船龙骨阴眼里抠出来的。” “木行阴髓,品质上佳,是他毕生珍藏的压箱底宝贝之一。” “这些年多少人想换,开价够在內城买十条街的铺面。可他既不换也不卖,寧可守著它老死。” 他目光深邃,盯著严崢: “可为了你,他拿来了。亲手放在我这柜檯上,说,『老章,这根东西,换那小子一个前程』。” 铺內寂静。 两名女子微微抬眸,重新打量严崢,眼中多了好奇。 严崢沉默著。这份人情,太重了。 大管事观察他的神色,笑了笑:“怎么?觉得欠了天大的人情,心头不安?” 严崢抬眼,坦然道:“是。” “倒是个实诚性子。”大管事点点头,又啃了一小口阴木髓,缓缓咽下。 隨著这一口咽下,他鬢角的霜白又淡了一分,周身沉凝的气息隱隱再涨一线。 水绿衫子的女子適时开口,声音轻柔:“恭喜爹,幽关又鬆动一分。” 鹅黄裙的女子含笑附和:“照这般进度,不出三年,爹便可『五气朝元』,尝试叩击那道门槛了。” 大管事摆摆手,面上却有一丝欣然:“还早。木行阴髓虽难得,但只此一物,终究独木难支。要集齐五行幽引,谈何容易。” 话虽如此,他握著阴木髓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严崢默默听著。 五气朝元,五行幽引……这些词在心中拼凑出更广阔的修行图景。 並且,很显然,大管事已在通幽境內走了很远,正在为衝击下一大关积蓄资粮。 马爷的阴木髓,正是他所需的木行幽引之物。 难怪他愿批甲等特擢。 这笔交易,各取所需。 大管事又看了严崢一眼,忽然道: “马根生肯为你下这般血本,我起初以为你是他私孙或故人之后。” “但他今日说得很清楚,你与他並无血脉亲缘,只是萍水相逢。” 他身子微微前倾,眸光落在严崢脸上: “所以老夫很好奇。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马根生那倔了一辈子的老骨头,甘愿低头,交出他视若性命的木行幽引?” “况且,老夫批过的甲等特擢不多,每一个总得有些特別的道理。马老鬼的阴木髓是一个,但老夫也想听听,你自己是个什么道理。” 这话问得更深,也更直接。 严崢沉默片刻,道:“马爷於小子有救命之恩,亦有指点之德。” “小子能做的不多,唯尽心尽力,不负所托。至於马爷为何厚待,小子不敢妄测,但恩情如山,铭记於心。” “不尽然。”大管事缓缓摇头,“马老鬼我了解,恩情是恩情,宝贝是宝贝。他能为你做到这一步,光有恩情不够,还得他看得上你这个人。” 他来回扫视严崢: “前几日问阴契,你表现不俗,算一份资质。面对擢升,能不骄不躁,算一份心性。” “如今在我面前,眼神不飘,气息不乱,听到阴木髓之重,马老鬼付出之巨,虽有动容却未失態,这份定力在你年纪也算难得。” 他顿了顿,抿了口茶: “马根生看人,有时比老夫还刁。他能为你押注,必是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 “毕竟,这码头,这片江,吃人不吐骨头,但也最识英雄。” “光有狠劲不行,光有运气也不行,得有点根骨,有点眼光,还得懂得借势与自重的分別。” “你借了马老鬼的势得了擢升,这是你的机缘。但往后这势能借多久,路能走多远,终究得看你自己。” 说到这里,大管事忽然停下,將阴木髓在掌心慢慢转动。 半晌,他抬眼,目光沉静: “严崢,老夫且问你,你可愿……真正在这码头上扎下根来?” 严崢心念电转,躬身道:“小子既已领了擢升,自当尽心效力,以求立足。” 大管事轻轻一笑,摇头,“码头上能立足的人很多,但风浪一来,最先被捲走的往往就是这些仅仅立足之人。” “老夫说的是扎根,把你的筋骨,心血,前程,都和这片码头,这条江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身体微微前倾: “我章某人执掌忘川码头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其中关窍,无非名分与栽培四字。” 他指了指两名女子:“这两个丫头是我的义女。一个掌码头货栈帐目,一个管泊位调度。” “她们並非我亲生,但得了名分,我便尽心教导,给她们舞台,她们也爭气,成了我的左膀右臂。” 接著,他语气略显复杂:“我也收过三个义子,一个义孙。” “义子中有成器的,有折在差事里的。” “至於那个不成器的义孙……犯了帮规,是我亲手送进的刑律司。名分给了,路却没走好,怨不得旁人。” 他语速放慢: “今日,老夫看你资质尚可,心性沉稳,更有马根生替你背书。” “但这码头上,盯著你这位子的人不会少。单靠一个候补的名头和老马的面子,未必能保你长久安稳。” 他停顿良久,才缓缓道: “故而,老夫再问你一次。严崢,你可愿入我门下,做我章某人的义孙?” 此言一出,两名女子虽仍垂首,肩膀却绷紧了一瞬。 大管事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 “你若点头,便是自家人。” “在这西码头,该有的资源,人脉,庇护,只要你不犯大错,绝不会少你一分。” “我会亲自指点你码头事务的关窍,修行上若有困惑,只要不涉根本秘传,也可为你解惑。” “至於將来……”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老夫这把年纪,又在衝击关口,迟早要找能接这副担子的人。” “我那三个义子各有去处,未必適合守这码头。两个义女终究是女儿家,在这帮派中想更进一步,阻力太大。” “而你,若真有能力,有心性,肯用心学,肯下死力,在这码头上打磨几年,攒够资歷和功绩……” 他没有说完。 但那个未尽之意,已然明显。 接班! 忘川西码头大管事的位子。 这在漕帮已是一方实权诸侯。 再往上,便是统辖数条水路的分舵香主,那是帮中真正的高层。 严崢沉默著,心中波澜骤起。 这份厚待,来得突然。 第40章 天生孤拐,性子凉薄(6k大章,求追读!求月票!) 但大管事似乎极有耐心,咔嚓咔嚓地咬著阴髓木。 半晌,严崢抬起手,探入怀中。 他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柜檯上。 那是一贯香火钱。 黄澄澄的铜钱串得整齐,用细麻绳捆著。 大管事眉头微皱。 两名女子也怔了怔,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严崢將那一贯钱往前推了推,开口,声音平静: “小子想换两根『安魂香』。” 话音落下。 铺內一片死寂。 大管事咬著阴髓木的嘴巴,顿住了。 他缓缓抬眼,看向严崢,眼神里先是错愕,隨即渐渐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依旧温和,但铺內气氛却隨之绷紧。 两名女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严崢面色如常,重复道:“小子想换两根安魂香。一贯钱,应该够。” 大管事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 忽然,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铺子里迴荡,震得货架上的瓶罐微微颤动,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两名女子面露惊色,她们已许久未见乾爹这般大笑。 大管事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抬手抹了抹眼角。 良久,笑声渐歇。 大管事重新靠回椅背,脸上仍残留著笑意,上下打量著严崢。 “好……好小子。”他缓缓道,语气带上几分嘆服,“我总算明白,马老鬼为何肯为你做到这一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像他。不,你比当年的马明远,更像他爹。” 严崢静静站著,没有说话。 大管事伸手,从柜檯下取出一个巴掌长的木匣,打开。 里面整齐码放著十根暗紫色的线香。 香气沉鬱寧神,与铺內原本的香料气味截然不同。 正是安魂香。 市价一根五百文,有安神定魄,辅助修行之效。 远比力役们用的那种十文一根的劣质定魂香珍贵得多。 大管事取出两根安魂香,用油纸仔细包好,推到严崢面前。 又伸手,將那贯香火钱拨回严崢手边。 “香,拿去。”他道,“钱,收回去。” 严崢抬眼。 大管事看著他,眼神复杂: “这香,算我送你的。不是赏赐,不是施捨,是长辈给晚辈的一份见面礼。” 严崢躬身,双手接过那包安魂香:“谢大管事。” 话音方落,他还是留下了那贯钱。 大管事扫了一眼那贯钱。 他没说什么只是將那截阴髓木,凑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大口,不断嚼著。 这时,那两名女子上前一步。 鹅黄裙的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递给严崢,声音轻柔: “严兄弟,我叫章玉容,掌著码头货栈的帐目。” “日后若在支取月例,兑换资粮上有不明之处,可凭此牌来寻我。” 水绿衫子的女子亦取出一枚相似的木牌,温声道: “我叫章玉婉,管著泊位调度。” “巡江手日常巡查区域若有变动,或需协调泊位事务,可持此牌来调度房寻我。” 这两枚木牌,看似寻常,实则是两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严崢垂眸,再次道谢。 大管事啃著阴髓木,含糊道:“回吧,莫负了马老鬼那截阴髓木,也莫负了你自己这份心气。” 严崢躬身行礼,转身走出铺门。 天光大亮。 市集的喧囂扑面而来。 他站在铺子前,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他眯眼適应了片刻光线。 方才铺內晦暗沉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此刻回到这烟火人间,竟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深吸一口气,阴瞳扫了扫,確定无恙后。 这才將那包安魂香,连同两枚木牌,一併收进怀中贴身的內袋。 手指触到內袋,那半贯黄澄澄的铜钱时,略顿了顿。 转身,抬手。 他將那半贯钱,掛在了香火铺门边一枚铁钉上。 铜钱串子晃了晃,碰撞出几声闷响。 做完这个动作,他再不停留,转身匯入巷口往来的人流,身影很快被嘈杂吞没。 铺內。 长明灯的光晕微微摇曳。 柜檯后,大管事章承禹握著阴木髓的手,停在了嘴边。 他眼角余光瞥著半截晃荡的铜钱影子,脸上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最终凝成一片沉静。 他缓缓將阴木髓从嘴边拿开,放在柜檯上。 “呵。” 一声轻笑,从他鼻腔里哼出,听不出是恼是嘆。 “这小子……”他慢悠悠开口,“比当年的马明远,还要难缠几分。” 侍立两侧的章玉容与章玉婉,此时微微抬眼,交换了一个隱晦的眼神。 章玉容心思更细些,她瞧见乾爹握著阴木髓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爹,他这是……半点人情也不愿欠?” “何止是不愿欠。”章承禹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那剩下的一贯钱上,又抬眼看了看门的方向。 “他是把帐,算得清清楚楚。” “我这铺子里的安魂香,值一贯,他拿一贯来换。” “你们姐妹俩给的木牌,值半贯人情,他就掛半贯钱在门上。” 他顿了顿:“一点便宜不肯占,一点把柄不肯留。油盐不进,滑不留手。” 章玉婉蹙起细眉,接口道:“可他明明欠著马爷天大的人情。没有马爷那截阴木髓,他哪来的今日?” “这正是最有趣的地方。” 章承禹在阴木髓断口处摩挲,“他欠马根生的,认。欠得心甘情愿,欠得铭记肺腑。” “可对旁人……哪怕是半点顺手的人情,他也不肯背。” “这种人,”他语气复杂,“要么是天生孤拐,性子凉薄到了极致。要么……” 他停住,没往下说。 章玉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道:“爹,您方才提到马明远……那位马爷的儿子,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儿们只听帮里老人隱约提过,说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却……” 却早早折了。这话她没说完。 章承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飘忽不定,像是在回溯往事。 “马根生的儿子,马明远。”他缓缓开口,“天生便是修行的道材。” “筋骨硬朗,气血天生就比常人浑厚三分。性子嘛,隨他爹,倔,认死理,但重情义,有担当。码头上的力役,都服他。” “十六岁正式跟著马老鬼上船跑活,风里来浪里去,没喊过一声苦。” “十七岁那年,自己摸爬滚打,竟无声无息踏入了锻体四重『血境』。” “旁人破这关,少说也要三年五载,根基不稳的甚至要七八年。他,只用了半个月。” 半月破境! 章玉容和章玉婉纵然早知这位马明远不凡,此刻亲耳听闻,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不是简单的天赋异稟,简直有些骇人听闻了。 “十七岁那年,”章承禹继续道,“他已將锻体境打磨得圆融如意,血髓如汞,筋骨如刚。那时,他便开始隱隱触摸到下一道大关的气息了。” “通幽……”章玉容喃喃道。 “不错,通幽。”章承禹点头,“多少人卡在这道关前十年,二十年,蹉跎一生,终不得其门而入。” “他却只花了一年多功夫,便已隱约摸到了边,感应到了『幽引』的存在。” 他顿了顿,看向两个义女,眼神深邃:“你们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两女屏息凝神。 “这意味著,他走的『道』,很纯粹,也很窄。” 章承禹一字一句道,“窄到……一条道上,容不下太多人並肩而行。” 铺內气氛隨之一紧。 “修行路上,功法可以同参,资源可以爭夺,甚至某些机缘,也能凭藉手段分享一二。” 章承禹的声音平淡,却带起寒意,“唯独每个人要走的『道』,不行。” “那是性命根本,是神魂所系,是將来叩问更高境界的基石。” “一条道上,若同时有太多人走,气运会分薄,造化会分散,彼此道蕴干扰。 最终……谁都难窥圆满,谁都走不远。” 他摩挲著手中的阴木髓:“想要圆满,想要走下去,要么……让这条道上的其他人,心甘情愿地低头,散去自身道蕴,从此绝了前路,为你让道。 要么……” 他没说完。 但肃杀之意,已瀰漫开来。 要么,杀! 杀到这条道上,只剩下自己。 或者只剩下认同自己,甘为附庸的人。 这就是道爭! 无关私怨,只为前路。 残酷直接,不容丝毫退让。 “马明远那孩子,性子太直,骨头太硬。” 章承禹摇摇头,“他摸到通幽门槛的消息,不知怎么,就漏了出去。再之后……”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他出船,再没回来。尸骨无存。” “马老鬼一夜白头,从此心灰意冷,再不过问帮中任何事务,只守著孙子,在这码头边的破棚子里,等著咽气。” “我曾劝过他。道爭之事,非人力可强求,乃是命数,不如放下。他不听。” 章承禹眼神掠过一丝复杂,“直到今日,他为了这严崢,竟然肯低头,还肯拿出这截视若性命的阴木髓。” “我起初不解。如今看了这人的做派,倒是隱约明白了几分。” 他缓缓道,“这人身上,有和马明远相似的东西。不是相貌,不是脾性,是骨子里那股不肯低头的劲。” “是那种明明身在泥淖,眼里却还有光,心中还憋著一口气的倔强。” 章玉婉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忍不住轻声道:“爹,那这严崢……会不会也走上马明远那条道?” “他如今得了擢升,又似乎得了马爷真传,万一將来……对咱们不利?” 章玉容也点头,秀眉微蹙:“是啊,爹。马爷对您……终究是有怨气的。” “这严崢若被他栽培起来,难保不会成为祸患。要不要……女儿们派两个得力的人,盯著他们爷俩?” 章承禹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他语气恢復了沉稳,甚至带上一丝篤定, “盯著一个心死如灰,只剩半年阳寿的老头子,和一个刚刚起步,根基浅薄的小子?没那个必要,也容易落人口实。”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一来,马根生今日既然肯拿著阴木髓来寻我,便是朝我低了头。他认了这笔交易。” “我批了严崢的甲等特擢,给了他掌旗候补的前程,这是明面上的承诺。” “暗地里,我也允了他,將他那破棚子换成码头司所后面那个清净小院。 再请內城『回春堂』的坐堂丹师,去给他那病癆孙子瞧瞧。这些,都是交换。” “他得了实惠,严崢得了前程。这笔帐,目前是平的。” 章承禹放下茶盏,“二来,你们莫要小瞧了马根生。” “他虽颓废多年,但早年也是帮里叫得上號的人物,做过各分舵香主、甚至总坛一些高层的接待者,手里是攒下几分香火情的。” “他那几个还活著的老伙计,如今虽说未必位高权重,但在这码头市井,三教九流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把將死之人逼急了,没有好处。”他淡淡道,“我章承禹能坐到这位子,靠的不是赶尽杀绝,而是该容人时能容人,该大气时得大气。这份肚量,还是要有的。” 两女听了,稍稍安心,但章玉容还是忍不住追问:“那……就真放任不管?这严崢今日表现,確非池中之物。万一他真起来了……” 章承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这码头,这世道,光有那股不肯低头的劲,是起不来的!” “道爭之路,尸骨铺就。他若真想走上去,就得先看清,脚下踩的是谁的骨头,前面挡著的,又是谁的道。” 他重新拿起那截阴木髓,凑到嘴边,用力咬下一块,细细咀嚼,吞咽。 隨著喉结滑动,他鬢角那最后几缕霜白,似乎又淡去了一丝,脸上的红润之气更盛。 “至於这严崢……”他咽下木髓,缓缓道,“我还不信,他还能比当年的马明远更妖孽不成?” “一个毫无根基的力役,靠著马老鬼的遗泽和我给的台阶,才勉强爬上来。” “修行之路,越往后越难,资源,功法,指点,护道,缺一不可。他有什么?” “马老鬼还能活半年,能教他多少?能给他多少?” 章承禹摇了摇头,语气中是居高临下的淡然,“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眼神隨之转冷,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当然,若他真不识抬举,或者……运气太好,好到让我觉得碍眼了。” “大不了,再復刻一次马明远的事情。” “这忘川江,水深得很。淹死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才,不算什么新鲜事。” 话音落下,铺內落针可闻。 章玉容和章玉婉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们知道,乾爹这话,绝非虚言恫嚇。 当年马明远的事,她们虽不知细节,但帮中老人讳莫如深的態度,已说明一切。 “好了。”章承禹摆摆手,“这些事,心里有数就行。玉容,码头三號栈桥那批从南边来的『香料』,帐目再核对一遍,不要出紕漏。” “玉婉,傍晚『锦字旗』的货船要靠泊,泊位提前清出来,閒杂人等不准靠近。” “是,爹。”两女齐声应道,恭敬行礼,转入铺子后面的小门,处理事务去了。 铺子里,又只剩下章承禹一人。 他独自坐在高背椅中,慢慢啃食著阴木髓,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咔嚓咔嚓的声响,在香火铺內迴荡开来。 另一边。 严崢自香火铺子那条窄巷转出来,寻了个僻静地方,换了下被汗浸湿的衣服。 隨后,径直往乙字泊位走。 此刻,他身上那套深青巡江手劲装,料子厚实挺括。 胸口兽头暗纹隱隱浮动,腰间皮束带勒出紧窄的线条。 脚下黑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橐橐声。 这身行头,加上那张过分年轻的脸,走在路上,便有些扎眼。 沿途碰见几个赶早去上工的力役,灰扑扑的短打,佝僂著背,手里提著破旧工具。 他们远远瞧见严崢过来,先是一愣,待看清那身衣服和那张脸,脸上便露出复杂神情。 没人敢像往常那样隨意招呼,甚至不敢多看。 他们纷纷低下头,侧身避让到路边,等严崢走过,这才抬起眼,瞅著背影,低声交头接耳。 “那是……严崢?” “错不了!那身衣服……巡江手!” “我的老天爷,真给他攀上高枝儿了!甲等特擢,我亲耳听引魂渡那边的人说的!” “嘖嘖,人比人气死人吶。前几日还是跟咱们一样泡在水里的泥腿子,转眼就……” “噤声!不想活了?没见人家那腰牌?掌旗候补!往后说不定就是咱们顶头的上官!” 议论声细碎,钻进严崢耳中。 他步子未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眸光掠过那些面孔,心头並无多少波澜。 这码头上的人情冷暖,他落水那一遭醒来时,便已尝透了。 如今不过是换了身皮,昔日视他如无物的面孔,便换了顏色。 正走著,前方岔路口,一个敦实的身影急匆匆拐出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哎哟!”那人嚇了一跳,忙不迭后退,抬头正要说话,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崢……崢哥?” 牛石头瞪著一双铜铃眼,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將严崢打量了好几遍。 特別是在那身劲装上盯了又盯,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下好大一口唾沫。 “崢哥!你……你真当上巡江手了?!” 牛石头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窜上前,想拉严崢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顿住。 像是怕弄脏了新衣服,只在空中虚划拉了两下,脸上涨得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崢哥你不是一般人!” “孙管事带你去的时候我就猜著了……” 严崢看著他这副模样,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刚领了腰牌和衣服。你这是……活干完了?” “完了完了!”牛石头连连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九哥给派的活,清甲字区边角那点淤泥,量不多,地方也背阴,往常都是丟给最有门路的去干。” “今儿九哥就叫我,还特意叮嘱不用急,仔细著干就成。我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就弄利索了!” 他说著,又忍不住去瞅严崢的衣服,嘿嘿傻笑:“崢哥,你这身……真精神!比王扒皮那会儿穿的皂衣威风多了!” 严崢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道:“活干完就好。走,先去把今日的劳役核销了。” “哎!”牛石头响亮地应了一声,拎著麻袋,亦步亦趋跟在严崢身侧,胸膛挺得老高,与有荣焉。 两人一前一后往泊位棚屋那边走。 路上遇到的力役渐渐多了起来。 可无论是谁,目光触及严崢这身打扮,俱是一怔。 隨即便是各式各样的神情变幻。 惊讶是普遍的。 毕竟严崢擢升的消息虽已传开,但亲眼见到他穿上这身衣服,衝击力依旧不小。 羡慕是藏不住的。 那身挺括的劲装,那枚隱约可见的腰牌,代表著截然不同的活法。 这都是在水里泥里打滚的力役们,做梦都不敢细想的东西。 嫉妒也难免。 同样是力役出身,凭什么他就一步登天? 有人心里泛酸,眼神便有些躲闪,或乾脆別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堆起笑脸,试图凑上前搭话。 “严……严爷!恭喜高升啊!”一个面生的力役搓著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严崢只微微頷首,脚步未停。 “严哥!以后可得多照应咱们这些老兄弟啊!” 又一个相熟的力役大著胆子喊了一句。 严崢目光扫过去,认出是往日同在水鬼房住过几日的,便点了点头:“嗯。” 就这么一点头,已让那人受宠若惊,脸上笑开了花。 牛石头跟在后面,感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比自己得了擢升还要畅快。 他昂首挺胸,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配走在崢哥身边些。 也有那声音,低低从人群角落里飘出来。 “神气什么……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高枝儿……” “就是,谁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没看见李三赵夯今天什么下场?” 这话让那几个嘀咕的力役脸色一白,赶紧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严崢恍若未闻,只带著牛石头,径直走到派活棚屋前。 棚屋下,李九正低头核对著今日的派活记录,眉头微锁。 他暂代头目,虽是孙管事亲口指派,但毕竟仓促,又惦记著严崢那边,心里七上八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严崢的瞬间,李九握著笔的手顿了顿。 那身深青劲装,像一道界线,將眼前这个挺拔沉静的年轻人, 与前几日,还同他一起蹲在棚屋角落,啃阴粮饼的少年,割裂开来。 第41章 一道命令!逆跑的狗!(修) 李九心头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放下笔,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阿崢……不,该叫严巡江了。恭喜。” 严崢走到棚屋前,看向李九眼中那未能完全掩去的复杂,语气平和: “九哥,还是叫我阿崢。今日劳役核销。” 李九心头那点不安,因这声九哥稍稍淡去些。 他忙道:“好,好。让我看看,石头的活计,恩,都干完了,我核过了。” 严崢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墨色腰牌,递过去:“按规矩,劳役核销,需腰牌印鑑。” 这是码头的规矩,力役完成劳役,需头目核销记录。 若有擢升者,则需以新腰牌印鑑为凭,更新籍册。 李九接过那触手温润的腰牌,指尖拂过背面“掌旗候补”四个小字,心头又是一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稳了稳神,取出一盒硃砂印泥,让严崢將腰牌正面巡字按下。 再在记录册牛石头名字后头,端端正正盖上红印。 又递出两串香火钱过来,做完这些,李九將腰牌递还。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严崢收起腰牌,看了一眼李九欲言又止的神色,忽而道:“九哥,今日辛苦。” “待会儿我还有些事要办,晚些时候,咱们叫上石头,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喝几杯。” 李九闻言,瞬间抬眼,看向严崢。 对方眼神清澈,语气坦然,並无半分敷衍,仍是那个他熟悉的阿崢。 悬著的心,终於落到实处。 李九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用力点头:“好!好!我这儿估摸著很快就能忙完,泊位东头老刘家的摊子,阴羊锅子燉得烂,酒也烈,咱们就去那儿!” “成。”严崢也笑了笑,又对牛石头道,“石头,跟我去集市一趟,置办些东西。” “哎!”牛石头响亮应道。 严崢对李九略一拱手,转身带著牛石头离开。 李九站在棚屋下,望著两个身影走远,融入集市方向的人流,久久没有动弹。 心头那点悵然若失,已被暖意取代。 阿崢还是阿崢,即便飞得高了,也没忘了旧日情分。这就够了。 集市。 严崢走在前头,牛石头紧紧跟著,眼睛不够用似的四下乱瞟。 他平日来集市,多是匆匆买点最便宜的粗粮或劣质定魂香,何曾像今日这般,跟著一位巡江手,逛集市? 感觉自是不同。 沿途的摊贩,目光扫过严崢那身衣服,吆喝声都热情了几分。 “这位巡江爷!瞧瞧新到的『忘川底泥精米』,熬粥最是养魂!” “上好的『阴韧麻』织的布,经得住阴风煞气,给爷的跟班扯一身?” “刚出锅的『油炸鬼脸果』,香脆著吶!爷来两个尝尝?” 严崢神色平淡,只偶尔在某样东西前驻足,问价,掏钱。 他花钱不算大手大脚,但该买的也不吝嗇。 这採买,分作两处心思。 一是为马爷和小马哥安置新家,二是为自己日后独居做些准备。 於是,两人先去了布庄。 扯了几丈耐磨的青灰阴韧麻布,又挑了两块细软的沉魂棉布。 这是给马爷和小马哥裁衣裳的。 老人孩子身上那些破旧单薄的衣衫,他记在心里。 杂货铺里,置办了新的黑陶碗罐,阴沉铁锅,两盏靠阴气发光的磷石灯。 特意选了两个填充安神草的厚实蒲团,老人坐著能舒坦些。 转到卖吃食的摊子,画风便不同。 肉铺掛著纹理带灰线的泥犁猪肉,硬邦邦的阴风火腿。 还有泡在寒泉水里的尸养肉。 严崢称了五斤猪肉,两条火腿。 菜摊上,冥土萝卜,忘川大叶菘,阴煞土豆,都是常见的阴蔬,他各挑了些耐放的。 米铺里,扛走一袋五十斤的底泥精米和十斤鬼麦白面。 油盐酱醋,燉肉用的八角冥椒和桂阴皮,也都没落下。 牛石头起初还兴奋地帮忙拿,眼见香火钱一串串出去,换回的东西越堆越高。 他忍不住凑近小声嘀咕:“崢哥,这……这也花太多了吧?你自己还没买呢。” 严崢正挑著血枣干和木耳魂,闻言低声道:“我来之前打听过了,马爷他们搬新地方,这些都得备齐。” 说完,他又走到旁边摊子,指著一套用阴韧麻和安神草填充的被褥枕头:“这个,给我来一套。磷石灯再加一盏。” “我自己用的。”他对牛石头解释,“巡江手有单间,铺盖得自备。” 牛石头哦了一声,抱起被褥,心里却想:『崢哥给自己买的,比给马爷他们的要差些。』 最后进了一家卖香烛杂物的铺子。 掌柜见他那身衣服,满脸堆笑。 严崢问了一种暗紫色的寧神香,三百文一盒。 “来两盒。”他又说。 出了铺子,牛石头咂舌:“那寧神香太贵了!给马爷他们用?” 严崢点了点头,拎著东西往前走。 “崢哥你自己不买点好的香?” 严崢脚步未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牛石头:“这里面是二十根定魂香,我往日用剩下的,品相还行。” “你拿去用,夜时的时候护住自己。” 牛石头接过,捏著那尚带余温的油纸包,愣住了。 这可不是新买的,是崢哥自己省下来的。 他喉咙有些发紧:“崢哥,这……这你自己……” “我眼下暂时够用。” 严崢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给你就拿著。身家性命,马虎不得。” 牛石头攥紧了油纸包,鼻子猛地一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憋回去,提起大包小包的东西,快步跟上去。 喉咙里哽著,只重重嗯了一声。 这一通採买下来,严崢怀里那刚领的三千文香火钱增俸,瞬间没了。 毕竟,光是那两盒寧神香,就去了六百文,加上其他零零总总,粗粗一算,竟花了两贯钱。 但他脸上並无多少心疼之色。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该花的钱,不能省。 特別是对真心待自己好的人。 置办齐整,日头已近正中。 严崢和牛石头两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鼓鼓囊囊,引得路人侧目。 “走,去马爷那儿。”严崢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码头司所后面的区域走去。 牛石头这才想起来问:“崢哥,马爷他们搬去哪儿了?还是那棚屋?” “去了司所后面一个小院。”严崢道,“大管事安排的。” “小院?!”牛石头又惊了,“我的天……马爷这下可算是……算是苦尽甘来了?” 他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只觉得今天一惊一乍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司所后面这片区域,比泊位和集市清静许多。 青石板路更平整,两旁偶尔能看见几株的树木。 一些低矮但齐整的房舍错落分布,多是资深巡江手,或有门路的老帮眾居住。 严崢按著孙管事隱约提过的方位,寻了一阵,终於在一排灰墙小院中,找到了掛著“丁七”木牌的那一户。 小院门是普通的铁门。 但比起棚屋那漏风的破木板,已是天壤之別。 严崢抬手,叩了叩门环。 院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隨后门被人打开。 开门的是小马哥。 他依旧穿著那身旧衣,脸色苍白,但眼神似乎比在棚屋时清亮了些许。 见到严崢,他眸光动了动,又看到严崢身后大包小包的牛石头,脸上露出一丝讶色。 “小马哥!”牛石头咧嘴笑,探头探脑往院里瞧,“你和马爷真搬这儿来啦?这院子真气派!” 小马哥侧身,让开门口。 严崢和牛石头提著东西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方正。 青砖铺地,扫得乾乾净净。 正面是三间不大的瓦房,窗纸是新糊的,透著光。 左边墙角有口水井,右边靠墙搭了个灶披间。 虽算不上安康小院,但也是能过日子了。 眸光一动,落在马爷身上。 他正佝僂著背,在院子当中慢慢踱步,手里拄著一根寻常的木棍,在看这院落。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独眼落在严崢身上,又扫过他手里,牛石头怀里那堆得冒尖的物事。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喉结滚动了一下。 “马爷。”严崢放下东西,躬身行礼。 “马爷!”牛石头也赶忙跟著叫,声音洪亮,很是欢喜。 马爷点点头,独眼在那些米麵肉菜,锅碗瓢盆,布匹油灯上缓缓掠过。 最终回到严崢脸上,声音乾涩:“来了?弄这些做什么。” “一些日常用度。”严崢语气平静,“院里缺什么,您或小马哥想添什么,回头再说。” 马爷沉默了片刻,才道:“破费了。” 他顿了顿,看向严崢那身深青劲装,独眼微微眯起,“腰牌领了?” “领了。”严崢取出那墨色腰牌。 马爷接过去,手指摩挲著牌面,特別是在掌旗候补四个字上停留良久。 这才递还回去。 “甲等特擢……掌旗候补……” 他低声重复,独眼中情绪翻涌,“也好……也好。” 他將木棍换到另一只手,指了指正屋:“进屋说话。石头,把东西放灶间去。” “哎!”牛石头响快地应著,抱著东西乐呵呵地往灶披间去了。 他边走边好奇地打量这小院的每一处角落,嘴里嘖嘖有声。 严崢跟著马爷进了正屋。 屋內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木板床,床上铺著半新的被褥。 但窗户敞亮,地面乾燥,比起那阴暗潮湿,瀰漫药味的棚屋,已是云泥之別。 小马哥默默跟进来,站在门边。 马爷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张椅子:“坐。” 严崢依言坐下。 马爷看著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章承禹……大管事,见过了?” “见过了。” “他……说什么了?” “问了我几句话,给了些提点。”严崢顿了顿,补充道,“也提了您。” 马爷独眼目光一闪:“提我什么?” “说您肯为我拿出阴木髓,他很意外。” 严崢语气平稳,“也问我,愿不愿做他义孙。” 马爷背脊似乎挺直了一瞬,独眼紧紧盯著严崢:“你怎么答的?” 严崢迎著他的目光,缓缓道:“我拿了一贯钱,跟他换了两根安魂香。”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马爷怔怔地看著严崢,脸皮抽动了几下。 忽然,他抬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好!好小子!”他低吼出声,独眼里爆出精光,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畅快, “有骨气!像……像……” 他声音哽住,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严崢明白。 像他儿子,马明远。 或许,比马明远当年,更懂得如何在坚持的同时,保护自己。 马爷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 他看著严崢,眼神复杂难明。 “你这么做,对。”他缓缓道,“章承禹那个人……香火情是香火情,交易是交易。” “你分得清,不欠他额外的,他反而高看你一眼。若是顺杆爬了……”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严崢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马爷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往后靠了靠,显出几分疲態, “这院子,还有內城丹师会来给明儿瞧病的事,他都跟我说了。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我承情。” 他顿了顿,看著严崢,语气变得格外严肃:“阿崢,你记住。你今日的一切,起点是那截阴木髓换来的。” “但这只是起点。往后的路,得靠你自己走。码头上盯著你这位置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章承禹或许暂时不会动你,甚至可能会给你些便利,但那是因为你目前还不够格让他亲自下场。” “一旦你走得快了,走得让他觉得碍眼了……” 话音未完,他独眼中寒光一闪。 严崢神色凛然:“晚辈谨记。” “修行上,《黑水锻骨诀》你已圆满,且根基打得比我想像的还稳。” 马爷继续道,“如今你得了《赤阳凝血诀》,那是血境功法,正合你现在转修。” “锻体五重,你已至骨境巔峰,下一步便是凝练气血,由外而內,踏入血境。” “这《赤阳凝血诀》属阳,与你之前练的《黑水锻骨诀》阴柔路子不同,转修时需注意调和,切忌冒进。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是。” “职司上,掌旗候补是个閒职,也是个看本事的位子。巡江手日常巡查,缉私,协防,这些规矩流程,明日自有旗官带你熟悉。” “多看,多听,少说。特別注意那些老资格的巡江手,还有各旗旗官之间的关係。码头上的水,深著呢。” “是。” 马爷又交代了几句码头上的忌讳,严崢一一记下。 隨即,马爷话锋却是一转,“有些道理,比功法规矩更紧要。” “在这码头上,在漕帮,在这阴间地界,想要活得久,就得明白一个理儿。” “多数人是对的,少数人是错的。” “大家都顺著走的路,哪怕泥泞些,曲折些,它好歹是路。你若非要逆著来……”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年轻跑船时,见过一个大户训狗。” “不是看家护院的狗,是养来逗闷子的阴犬。” “他把几条狗关进一个会转的圆笼子里,狗就得在里面不停跑,笼子才转,才有赏食。” “日子久了,狗都晓得要顺著一个方向跑,又快又省力。” “可有一条,不知是笨还是倔,总想逆著跑。” “起初只是磕绊,后来就总被其他狗撞翻,撕咬。主人觉得有趣,看了一阵。” “可那逆著跑的狗,不仅自己遍体鳞伤,还拖慢了整个笼子的速度,弄得其他狗也焦躁。” “最后……主人亲手把它拎出来宰了。不是因为它逆著跑有错,而是它让整个规矩都不痛快了。” 马爷盯著严崢:“你觉得,那条逆著跑的狗,是笨,是倔,还是……別的什么?” 严崢听懂了这故事的隱喻。 马爷这是在说他,说他心里那些不肯隨波逐流的念头,就是逆著跑。 他没有直接回答狗的问题,沉默片刻,才道:“马爷,我不想再像过去那样熬,並非因为笨或倔。” “我是觉得,如果只是顺著跑,永远看不到笼子外面的样子,也不知道这笼子为何要这样转。” 他顿了顿:“之前,我问过自己那口锅凭什么能一直熬下去?” “以前我答不上,现在依然没有明確的答案。” “但我清楚一点。想知道答案,想改变什么,首先自己得足够硬,得能活下去,活得更好。” “所以,我不是要现在就逆著跑,把笼子撞翻。” “我是想,跑的时候先看清楚路,积蓄力气。” “等我力气够了,位置高了,或许……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做一点不一样的尝试。” 马爷嘴角扯动一下,似笑非笑:“你想试什么?这阴间,谁不是在熬?” “熬资歷,熬修为,熬到仇人死,熬到自己油尽灯枯。不熬,你想如何?” “熬著熬著,”严崢抬眼,目光清亮,“有时候就把自己熬没了,把心里那点光熬灭了。” “人活著,总得偶尔……朝上看看。不能一直低著头,只看脚下一步步的泥洼。” “朝上看看?”马爷嗤笑一声,“看什么?看这忘川浑浊的天?看漕帮一层压一层的塔尖?” “你坚持的一件事,一年可以,三年五年或许也能咬牙挺住。” “可一百年呢?一千年呢?” “你回头再看,漕帮还是那个漕帮,阴世还是这个阴世,水鬼力役换了一茬又一茬,依旧在江里打滚。” “你能改变什么?你坚持的东西,在漫长得看不到头的时间里,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很重。 严崢再次沉默,这次更久。 他想起自己穿越而来,想起这阴世森严麻木。 “也许改变不了什么大局,” 严崢最终诚实说,语气却並无迷茫, “但我可以决定自己怎么活,可以试著让身边在意的人,活得好那么一点点。” “就像现在,能让您和小马哥住得稍微舒坦些,少受点阴寒湿气,我觉得这就挺有意义。” “让石头这样的实诚人,每天下工后能点根像样的定魂香,养养精神,不至於被阴气早早拖垮,也有意义。” “先活好,先变强,把身边的人护住。这就是我眼下觉得有意义的事。” “至於您说的百年千年……路要一步步走。如果连眼前这几步都走不好,走不稳,还谈什么以后?” 马爷听著,脸上的讥誚慢慢敛去。 他没想到严崢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你这话……倒是实在。” 马爷声音低缓下来,“比空喊著砸锅要清醒。先顾好眼前,站稳脚跟,才有以后。” “你今年多大?”马爷忽然问。 “十七,翻过年十八。” “我像你这般大时,也想过很多。”马爷声音低缓下来,似在回忆, “后来……我儿子明远,他比你想得更多,走得更远,也……跌得更惨。 你说做有意义的事……那你觉得,我如今这把年纪,还能做什么有意义的事?” 他这话里,有考校,也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微渺期待。 严崢认真想了想,反问:“马爷,您今年贵庚?” “六十有三……还是六十四?记不清了,半截入土的人了。”马爷自嘲。 “六十三,”严崢却道,“只要心气还在,什么时候都能做有意义的事。” “您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多,见过的风浪比我听过的还多。” “这份见识和经验,本身就是意义。能指点我这样的后辈少走弯路,能让小马哥安心长大,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 “况且,”他语气郑重了些,“您心里那件最大的事,不还在吗?那口没吐出来的气,还没散呢。” 马爷独眼一睁,盯著严崢,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少年人。 半晌,他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哈哈哈……小子,你若是真能一直抱著这份心思,哪怕慢点……或许,还真有那么一丝可能……” 他笑声渐歇,独眼中光芒凝聚,变得异常认真:“若你真想找件有意义的大事做……老头子我,有生之年,只想看见一件事。” “我那儿子,马明远,当年到底是怎么没的,该为此负责的人,能不能得到他们该有的代价!” 这话,石破天惊。 等於是將他心底埋藏最深的执念,摊开在了严崢面前。 严崢心头一震。 他知道这是马爷的託付,也是极其危险的考验。 牵扯到马明远的旧事,必然触及漕帮乃至更深层面的隱秘。 远非一个王扒皮或林娘子可比。 他看著马爷那只独眼中的微光,缓缓站起身,面容肃穆。 “马爷,”他沉声开口,“我可以將这句话,理解为……您向我下达的一道命令吗?” 第42章 死而復生?(求追读!求月票!) 马爷怔了一下,看著严崢郑重其事的样子,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波动。 隨后,他缓缓点头,声音沉重:“你说是,那便是吧。虽然……这命令近乎不可能完成。” “明远的事,水太深,牵扯的人……不止章承禹,水面下的漩涡,大得能吞掉无数个你我。” “我自己蹉跎半生,查不出真相,討不回公道。你?我更不指望你能在这半年內办到。” 他这话是实情,也是最后的清醒。 不抱希望,或许才能避免更大的失望和牵连。 严崢却仿佛没听见后面那些话。 他挺直背脊,脑海中下意识闪过某些久远的仪式感。 他抬起右手,在即將做出某个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动作时,倏然顿住。 隨即,自然转为抱拳礼,对著马爷,深深一揖。 “马爷,”他抬起眼,目光清澈,“为明远哥討个公道,这事很有意义!” 严崢停了停,一字一顿道:“这是小子在阴世,收到的第一道命令。我,记下了。” 没有豪言保证,没有热血誓言,只有一句记下了。 但其中分量,却让马爷那只独眼酸涩了一下。 院中寂静下来,偶有阴风呜咽。 良久,严崢似想起什么,率先打破气氛:“马爷,还有一事。” “之前小子偶得几块阴灵石,上面被留有印记,您说可用『阳炎粉』混合泉水,以阴阳交泰之法化去?小子想试试,不知您这里……” 马爷闻言,独眼抬了抬:“你还留著那几块东西?” “尸虺娘娘的印记,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不过……试试也无妨。” 他转身,从墙角一个木箱底层,摸索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粗布包,递给严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给,阳炎粉。省著点用。” 严崢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远不止一钱。 他想起那日,一钱三百文的价码,不禁疑惑:“马爷,这分量……” 马爷乾咳两声,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扭过头去,含糊道:“那什么……这粉性子烈,寻常人用不上,也少有铺子卖你之前买的那种成色。” “这包……是明远早年自己琢磨配的方子,我留著也没什么用。” 严崢心中瞭然,隨即收好:“谢马爷。” 这时,牛石头在灶披间忙活完了,探头进来,憨笑道: “马爷,崢哥,东西都归置好了!米麵放缸里了,肉吊井里镇著了,锅碗都洗过一遍!您这新灶我看了,挺好烧!” 他欢快的声音打破了屋內有些微妙的氛围。 马爷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沉鬱,冲牛石头微微頷首:“石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牛石头连连摆手,又看向严崢,“崢哥,咱是不是该去找九哥了?他说……” 严崢看了看天色。 最后对马爷拱手一礼:“马爷,我和石头先告辞。您万事保重。” 马爷摆摆手,目光在严崢脸上停留一瞬,声音低哑:“小子,记著在这阴世,有时候走得慢,比走得快更稳当。去吧。” 小马哥一直静静站在门边,此刻目光落在严崢身上,嘴唇抿了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无声的送別。 严崢对他微微頷首,带著牛石头出了小院。 院门在身后合拢。 牛石头走在严崢身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安静的灰墙小院,忍不住感嘆:“崢哥,马爷和小马哥住这儿,可真比那破棚子强太多了!” 严崢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先去我那儿,把东西放下。” “崢哥你那儿?”牛石头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哦对!巡江手的单间!” 两人提著大包小包,转向水鬼房附近。 这片区域边缘,果然新辟出了一排相对齐整的矮屋,每间门上掛著编號木牌。 严崢的居所在最外侧,门牌上写著“丙字七號”。 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但比水鬼房通铺强了太多。 四壁平整,刷了层薄薄的白堊,地面是夯实的三合土。 一床,一桌,一椅,虽简陋,却都是新的。 还有一扇小窗,糊著窗纸。 “我的天……”牛石头把怀里抱著的被褥放下,四下打量,嘖嘖称奇, “这就是巡江手的雅舍?真宽敞!还有窗!” 严崢將採购的碗罐等物归置好,铺上新被褥。 屋子顿时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凑合能住。”严崢扫视一圈,还算满意。 比起之前的通铺,这里至少乾净,也方便他私下修炼。 两人手脚麻利,很快收拾停当。 “走,”严崢拍拍手,“找九哥喝酒去。” “好嘞!”牛石头咧开嘴,笑容满面。 跟著崢哥,这一天见了太多世面,他心里满是兴奋与踏实。 隨后,两人出了司所后巷,回到码头区,与李九碰头。 时辰已过午时,天色依旧青灰,铅云低垂,不见日头。 忘川江面涌起的雾气,贴著地面缓缓流淌。 泊位东头的老刘摊子,就支在离江边三十步开外的石坪上。 几根毛竹撑起个油布棚,四面漏风,却因常年烟火熏燎,棚布油黑髮亮,反倒比那些新棚子多了几分暖意。 此时虽不是饭点,棚下也已坐了四五桌人。 多是刚核销完上午劳役的力役,或轮休的码头帮閒。 他们端著陶碗,扒拉著碗里稀薄的阴粮粥。 偶尔夹一筷子咸菜疙瘩,就著滚烫的杂粮饼子,填著肚子。 严崢三人走进棚子时,喧闹声霎时低了几分。 几道目光投来,落在严崢那身深青劲装上,又飞快移开。 正在灶前忙活的老刘,是个五十来岁的乾瘦汉子,繫著油渍麻花的围裙。 他抬眼一瞅,脸上立刻堆起笑,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 “严爷!李头目!石头兄弟!快里边请!” 老刘嗓门洪亮,眼神却活络。 他先把三人引到靠里一张稍乾净的桌子,又扯下肩上抹布,將桌面用力擦了两遍。 “严爷今日高升,可是咱们这片的大喜事!李头目也重新出山,石头兄弟跟著沾光!” 老刘嘴皮子利索,“三位想吃点啥?阴羊锅子正燉得烂糊,火候刚好!再来一壶刚温好的忘川烧?” 李九看向严崢:“阿崢,你看……” “就按刘叔说的,锅子要足,酒要热。”严崢坐下,语气平和, “再切一盘阴风火腿,拌个冥土萝卜丝,饼子多上几个,要刚出锅的。” “好嘞!”老刘响亮应著,转身朝灶台吆喝,“大锅阴羊一份!忘川烧一壶!火腿切厚片!萝卜丝多拌香油!” 吩咐完,他又亲自拎来一壶粗茶,摆上三个陶碗,这才退回灶台忙活。 牛石头挨著严崢坐下,搓著手,眼睛直往灶台那边瞟,喉结滚动。 李九给三人倒上茶,先端起碗:“阿崢,石头,以茶代酒,这一碗,贺阿崢高升,也贺咱们兄弟今日又能坐一处吃饭。” 严崢和牛石头举碗相碰,各自饮了一口。 茶是劣质的陈年茶梗所泡,苦涩中带著土腥味,但热汤下肚,驱散了几分江边湿寒。 “九哥,”严崢放下碗,“今日派活,可还顺当?” 李九苦笑一声,摇摇头:“刚上手,千头万绪。往日看王扒皮做起来似乎轻鬆,真轮到自己,才知道里头门道多。” “光是如何派活能让大伙儿少些怨气,又能不耽误泊位运转,就够琢磨的。还有李三赵夯那两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阿崢,今日在丙十七號泊位,出了事。” 严崢眸光一凝:“什么事?” “李三和赵夯,死了。” 李九声音压得更低,脸上並无多少同情,反倒有几分复杂, “两人上午领了丙十七的清淤除草活计,那是王扒皮往日……专门刁难你乾的双份险活。” “他们心里憋屈,又不敢违逆我的指派,只得硬著头皮下水。” “约莫半个时辰前,丙十七那边突然传来惨叫。” “附近的力役赶过去,只看见江面咕嘟咕嘟冒著黑泡,隱约有两团黑影往下沉。” “等捞上来……人已经没气了。浑身皮肤青黑溃烂,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又中了剧毒。” 他嘆了口气:“尸首刚抬到棚屋那边,孙管事派人来看过,说是……像是碰上了腐骨泥鰍群。” “腐骨泥鰍?”牛石头打了个寒颤,“那东西不是只在江心深水区出没吗?丙十七泊位水不算深啊……” “谁知道呢。”李九摇头,“许是昨夜百鬼夜行,把这些阴物惊到了浅水区。也或是……他们俩运气实在太背。” 他看了严崢一眼,意有所指:“总之,人没了。孙管事已记录在册,按『意外亡於劳役』处理,后事由帮里出薄棺一口,烧些纸钱了结。” 严崢沉默著,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丙十七泊位……腐骨泥鰍…… 他想起前几日自己在那个泊位清淤时,水下那股若隱若现的阴寒窥伺感。 当时只以为是寻常阴物,並未深究。 如今看来,那底下恐怕早就藏著凶险。 王扒皮派他去,本就没安好心。 李三赵夯今日顶了这活,却成了枉死鬼。 这码头上,生死有时只隔著一层薄薄的运气。 “这事,孙管事没多说別的?”严崢问。 “没有。”李九道,“只让我安抚其他力役,莫要恐慌,日后派活时多加留意水文异动。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孙管事提了一句,说王扒皮那间矮棚,还有他表弟估尸的隔间,今日午后会有刑律司的人来彻底清理,让咱们的人离远些,莫要靠近。” 严崢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这时,老刘端著个黑沉沉的陶锅过来,锅子底下垫著块木板,热气腾腾。 锅內汤色乳白,翻滚著大块带皮的阴羊肉。 羊骨熬出的油脂凝成小朵油花,隨著沸腾上下起伏。 香味瀰漫开来,瞬间勾动了桌上三人的食慾。 接著,一壶烫手的锡壶忘川烧,一盘切得厚薄均匀的阴风火腿。 一碟淋了香油和醋的冥土萝卜丝。 还有一筐刚出锅,表皮焦黄冒著热气的杂粮饼子,陆续上桌。 “三位慢用!锅子不够喊一声,隨时加汤!”老刘笑著退下。 牛石头早已按捺不住。 他先给严崢和李九各盛了一大碗羊汤,又夹了几块燉得酥烂的羊肉,这才给自己舀上。 李九拍开酒壶泥封,给三个粗陶杯斟满。 酒液浑浊微黄,酒气冲鼻,有股特有的土腥微酸。 但在阴间,这已是力役们能喝到的最实惠的烈酒。 “来,这一杯,正经贺阿崢!”李九举杯。 三只陶杯碰在一起,酒液溅出几滴。 严崢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如一道火线烧下去,脸颊微微发烫。 “吃菜,吃菜!”李九招呼著,先夹了一筷子火腿。 三人不再客气,埋头吃喝。 阴羊肉燉得极烂,入口即化,油脂丰腴,骨髓里的精华都熬进了汤里。 虽夹带阴物特有的淡淡腥气,但被老刘用大料和冥椒压住,反倒成了独特风味。 就著滚烫的羊汤,撕一块焦脆的杂粮饼子,蘸著汤汁。 再咬一口咸香有嚼劲的火腿,拌一筷子爽脆的萝卜丝…… 这顿饭,对严崢和牛石头而言,已是极为丰盛的一餐。 对李九来说,也是卸下心头重负后的放鬆。 几杯酒下肚,李九脸上泛起红光,话也多了些。 他讲起早年刚来码头时,跟著老力役学规矩的趣事。 说起某次在江底摸到一块沉银,差点被水猴子拖走的惊险。 也说起自己当年做小头目时,如何周旋於各色人物之间,勉强维持著底下兄弟们的生计。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自己能改变点什么。” 李九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恍惚, “后来才发现,这码头就是个磨盘,咱们都是磨盘下的豆子。磨碎了,熬成浆,最后也不知道成了谁碗里的食。” 他看向严崢,语气诚恳:“阿崢,你现在不一样了。踏上了巡江手的路,有机会看到更高处的风景。” “但九哥得提醒你,高处风大,也更冷。站得高了,盯著你的人就多,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这往后……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严崢给他斟满酒,点头:“九哥的话,我记著。” 牛石头在一旁啃著羊骨头,含糊道:“九哥放心,崢哥厉害著呢!” “今天在集市,买东西,算帐,跟人打交道,一点都不含糊!那些摊贩看见崢哥这身衣服,態度都不一样!” 李九笑了,拍了拍牛石头的肩膀:“石头你也是个实心眼的。跟著阿崢,往后多长个心眼,多看多听少说,错不了。” 三人正说著,棚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接著,一个略显尖锐的嗓音响起: “轻点!死沉死沉的!早跟你说这差事晦气,偏摊到我头上!” 另一个声音赔笑:“三哥,消消气,这不也是帮里交代的差事嘛……好歹沾点亲,送最后一程……” “我呸!”先前那声音骂得更响,“瘦猴那烂人,活著时候除了坑蒙拐骗拖累人,还会什么?死了倒好,清净!” “咱们是远得不能再远的房头,早八辈子不走动了!” “要不是帮里管事发了话,嫌这晦气东西丟在营房碍眼,谁耐烦管他?” 棚子里不少人被这动静吸引,探头往外看。 严崢抬眼望去。 只见棚子外石板路上,两个穿著深灰短褂的汉子,正拖著一架板车。 板车上盖著张破草蓆,蓆子下凸出个长条状轮廓,看著不似全尸,倒像胡乱堆了些零碎。 前面拉车的是个年轻帮閒,一脸苦相。 后面推车骂骂咧咧的,是个三十左右的汉子,脸颊瘦削,眉眼油滑。 脖间还系了条汗巾,正是那林娘子的帮閒——侯三。 板车停在棚子外不远处的阴沟边。 侯三叉著腰,四下扫了扫,目光掠过棚內,在严崢这桌上顿了顿。 但很快又挪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冲那年轻帮閒道:“就这儿吧。麻利点,把这些破烂烧了埋了,赶紧完事!” 年轻帮閒应著,掀开草蓆。 蓆子下露出的,並非完整尸身。 而是几截焦黑扭曲的残骸,胡乱裹在一件短褂里。 最显眼的,是半条烧得炭化的小臂,和勉强能看出轮廓的骨盆。 焦臭混杂秽气,瀰漫开来。 棚子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惊疑。 牛石头见此一幕,眼睛瞪圆。 “啪嗒!” 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脸色微微发白,盯著那堆焦黑残骸,嘴唇哆嗦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又飞快放下。 一旁的严崢眸光微凝,落在那些焦骸上。 这堆东西……不对劲。 那日他亲眼所见,瘦猴的头颅被尸虺子甩入江中。 而剩下的身躯,是被黑水火彻底焚化,理应拼凑不出这般模样。 是谁? 在事后去了现场,收集了这些残渣,又特意裹上衣服,弄成这副样子。 还通过帮里的关係,让侯三来处理? 上架感言与说说心里话 计划下周一(12.15)零点过,更新五章(一万字左右) 说实话,身为新人,水平一般,笔力浅薄,节奏太慢,不適合主流。 但还是有很多书友追读,感谢大家! 还要感谢编辑迦南大大。 然后,说说书吧。 每天我都会看评论——概括来说,支持的不多,反对的不少。 当然,也有不少书友指正与批评,我看到了,都会修改问题,感谢。 就比如,一些常识错误。 还有第41章和第32章前后逻辑有点矛盾,我就改了改。 然后再谈谈主角的问题。 前期,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憋屈。(主要还是自己的笔力不够,看的书太少) 转职之后,会好点。 还有,就是严崢人设基本上定下来了。 在第41章的时候,借鑑了《士兵突击》里,老马和许三多的谈话。 老马有点像班长,严崢的性子有点像许三多。 “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 最后,希望首订大家还是能来支持一下。 毕竟对新人来说,首订实在太重要了。 期间,希望大家能继续批评指正。 我自知菜,唯有多学多听多写。 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財源滚滚! 第43章 趋吉避凶,每日三次 侯三站得远远的,捏著鼻子,一脸嫌恶。 他从板车上取下个小瓦盆,半刀粗黄裱纸,还有一小撮劣质纸钱。 “烧罢烧罢!” 他挥挥手。 “赶紧烧完,隨便铲点土盖上,剩下的扔江里餵鱼!晦气东西,早乾净早好!” 年轻帮閒蹲下身,点著黄裱纸,扔进瓦盆。 侯三抱著胳膊,靠在车辕上,冷眼瞧著,嘴里却没停: “瘦猴啊瘦猴,不是三哥心狠。你自己不走正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落这下场,怨谁?” “咱那点早没影的亲戚情分,够我来烧这趟纸,已是仁至义尽。” 他啐了一口,嗓门抬高,像是特意说给四周听: “往后投胎,学聪明些,別他妈再连累人!我侯三跟你,没半点关係,听见没?” 严崢静静看著。 侯三这番做派,哪是骂给死人听,分明是喊给活人看。 彻底撇清,划清界限。 在这码头上,一个张府下人,想活得稳当,有时就得比別人更懂事。 纸钱很快烧尽,灰烬被胡乱铲起,埋进阴沟旁浅坑,草草盖了层薄土。 年轻帮閒收拾瓦盆,重新盖好板车。 侯三最后瞥了眼那不起眼的土堆,转身要走。 步子刚迈,却又顿住。 他目光再次投向棚內,落在严崢身上。 更准些,是落在那枚墨色腰牌上。 掌旗候补。 侯三脸上那股市井戾气收了收,眼里闪过些微审量。 他朝严崢的方向扯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点了下头。 隨即不再停留,带著帮閒,拖著空板车走了。 棚里静了片刻。 牛石头还盯著棚外那浅坑,脸色发白,眼神发直。 后脖颈总觉得凉颼颼的,像那天乙九泊位,尸虺子的触感还没散。 李九嘆了口气:“唉。侯三一个张府下人,不想惹事,就得做得比谁都绝。那堆东西,是不是瘦猴的都难讲。” 严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心里那点异样却没散。 不多时,酒足饭饱,三人都有了几分醺意。 锅底见空,酒壶也干了。 李九喝得最多,脸红眼沉,说话舌头有点大。 “阿崢,石头,我得先回水鬼房躺躺。下午还有杂事,” 他扶著桌子起身,脚步发飘。 严崢和牛石头也站起来。 严崢道:“九哥慢走,当心脚下。” 牛石头上前搀了一把,送到棚外。 李九摆摆手,示意不用,结了帐,便晃晃悠悠往水鬼房去了。 目送李九走远,牛石头折返回来。 隨后,两人也出了棚子。 没处可去,便顺著江边,漫无目的地走。 牛石头跟在严崢侧后半步,几次侧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眼里有些犹豫,又有些慌。 他瞅瞅严崢侧脸,又飞快低头,盯著自己沾泥的鞋尖。 双手攥紧了衣角。 到底,没开口。 严崢其实察觉了。 同一时间,他的眸光掠过江面上几点灰影,那是食腐的阴鸦。 收回眼神,严崢忽然开口,像是隨口閒聊:“石头,你进帮多久了?” 牛石头正出神,闻言一愣,忙答:“啊?快一年了。翻过年,就整一年。” “一年,”严崢点点头,脚步没停,“不短了。码头活计,该摸熟了。” “嗯,差不多。”牛石头挠挠头,“力气活,卖力气就是。就是,有些门道,以前不懂,吃过亏。” “王扒皮在的时候,”严崢语气平淡,“他每日剋扣,香火钱发不足数。” “像你这样没倚仗的小水鬼,定魂香的钱,怕也紧巴罢?” 牛石头脸色黯了黯,低声道:“是紧巴。有时一整根买不起,只能买半根。” “夜里阴气重,点半根顶一个时辰,后半夜就得硬熬。” “有时,实在撑不住,就偷偷掐半根,分两次点。”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有些难为情。 在这阴世,连定魂香都要算计,是顶没出息的事。 严崢步子缓了缓,侧头看他:“那,子时阴气最重,鬼物最猖。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话出口,严崢心里微顿。 问人保命的法子,是忌讳。 他本非刺探,只是看牛石头方才在酒摊外失魂的模样。 又想起他平日憨直的性子,能在王扒皮手下熬过这一年,必有些依仗。 这依仗或许笨拙,或许上不得台面。 但对他这样的底层力役来说,就是性命攸关的东西。 自己刚才那问法,是直了些。 牛石头果然沉默了下。 他停住脚,站在路边,手指又攥紧衣角。 抬头看看严崢,眼神复杂。 严崢正想转开话头,却听牛石头瓮声开口了: “崢哥,我,我不是不信你。” 他嗓子发乾,“就是,这事,我娘叮嘱过,不能跟外人说。怕惹麻烦。” 他顿了顿,像下了很大决心,左右看看,近处无人,才压低声音: “我,能熬过来,靠的是我娘留下的,纸人。” “纸人?”严崢眸光一凝。 “嗯。”牛石头用力点头,“我娘,是干扎纸营生的。给白事人家扎纸人纸马,纸轿纸屋。手艺,还行。” “后来,他也病了,差点没熬过去。听说漕帮码头能混口饭吃,就托老家一个远房表叔,让我进了帮,分到泊位上。” “我临走前,他知道我往后日子难,就把攒下的材料,都给了我。” “还教了我几手最简单的侍弄纸人的法子。” “他说,这阴世跟阳世不同,有些老辈传下的手艺,在阳间或许只是餬口的玩意,在这边,说不定关键时刻能顶用。” 牛石头舔舔乾裂的嘴唇,继续道:“刚进帮那阵,王扒皮还没这么明目张胆剋扣,日子也苦。” “夜里阴气上来,通铺几十號人,就那么几盏快熄的油灯,阴风从板缝钻进来,呜呜响。” “我睡不著,又怕,就偷偷把我娘留的一个小纸人拿出来,按他教的法子,心里默念,手指蘸点唾沫,在纸人背后画几下,” 牛石头说著,从怀里贴身內袋,小心掏出样东西。 那是几张叠得方正的黄裱纸,边角磨损起毛,纸色暗淡。 他展开其中一张,巴掌大小,剪成人形。 眉眼口鼻只用细墨线草草勾出,很是粗糙。 纸人身上,还用暗红顏料,画著些歪扭符號。 “就是这样的小东西。”牛石头把纸人托在手心,递给严崢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娘说,扎纸人,首要的是心意和血气。” “材料倒在其次。这黄裱纸是寻常祭奠用的,但用时得沾一点自己的血气,就是咬破指尖,挤点血珠子,抹在纸人特定位置。” “夜里阴气重时,把这沾血的纸人放枕头底下,或贴胸口,它,就能稍稍活过来一点。” “不是真活,就是,能吸走一点靠近的阴煞气,让那些没灵智的游魂野鬼,恍惚以为这儿有个同类,就不那么容易撞上来。” 牛石头声音越来越低:“我也说不清到底多大用。反正,有它在身边,夜里睡觉,觉得没那么冷,心里也没那么慌。” “有时做噩梦,或感觉有什么在铺子外头晃,摸摸这纸人,好像就能踏实点。” “最艰难那阵,王扒皮剋扣得狠,定魂香断了顿,全靠这纸人熬著。” “一夜得换两三个,因为吸了阴气,纸会变得特別脆,天一亮就自己碎成渣了。” “我就偷偷捡点別人丟的香头,攒著。等我娘留的那点材料用完,就自己摸索,找些粗草纸代替,画符的顏料,就用灶底灰兑点水,或想法弄点硃砂粉。” “硃砂粉,得运气好,碰上帮里修码头神龕有剩,才能蹭到一点点。” 他说著,又从怀里掏出另外几张纸人。 这些显然是他自己后来做的,纸张更差,裁剪更歪,符文也更模糊潦草。 “崢哥,”牛石头抬起头,眼神恳切,双手捧著那几张新旧纸人,往严崢面前递了递,“我娘留的就剩这三张好的了,我自己糊的还有几张。” “你,你刚升巡江手,往后巡查,或去阴气重的地方,说不定能用上。” “你別嫌弃,虽然样子丑,也不顶大用,但,多少是个防备。” 严崢没立刻接。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几张粗陋黄纸人上。 阴瞳运转,视线里,那几张纸人身上,除了糙剪影和拙劣符文,还縈著一层灰濛濛的气息。 那气息与牛石头身上生人血气隱隱相连,又夹带点阴物特有的沉寂。 尤其是那三张旧纸人,灰气稍浓,凝而不散,像层薄茧裹著。 这不是什么高明法术,甚至未必算真正的“术”。 它更似一种流传底层的土办法。 粗糙,低效,上不得台面。 但它確確实实,在过去无数个夜晚,为这少年挡过阴寒,带来些许心安。 这是牛石头视为保命根本的东西,是他娘留下的庇护。 此刻,他却要拿出来,送给自己。 严崢心里泛起一丝复杂。 他抬起手,没接纸人,反把牛石头的手推了回去。 “石头,你的心意,我领了。”严崢看著他,语气认真, “但这纸人,是你娘留你的,也是你安身立命的东西。我不能要。” 牛石头急了:“崢哥!我,” 严崢摇头打断:“听我说。我如今是巡江手,有帮里配的制式装备,有定魂香份例,往后还能接触別的护身物件。” “这纸人,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用处大。” 见牛石头还想说,严崢话头一转:“你方才说,你娘是扎纸匠。这行当,在阴间,多吗?我是说,像他这样,手艺能,有点特別作用的。” 牛石头见严崢执意不收,只好小心把纸人重新叠好,贴身收起。 听严崢问起扎纸匠,他脸上露出些回忆神色。 “多不多,我也说不好。” 牛石头边走边想,“我娘在世时提过,说咱们这阴世,跟阳世差不多,也有三百六十行。” “只是很多行当,因为地方不同,东西不同,做法也就不太一样了。” “就说这扎纸匠,”他来了谈兴,“在阳间,主要给丧事人家做纸活,烧给亡人。讲究个形似,热闹,排场。但在阴间,” 他挠挠头:“阴间本来就是个下头地方,亡魂聚集。扎出来的纸人纸马,烧了之后,好像,更容易沾上点別的什么。” “我娘说过,老辈扎纸匠传下话来,阴间三百六十行里头,扎纸匠算是沾著点『灵应』边儿的。偏门,也基础。” “真有本事,能通阴阳,使唤鬼物的,那是通幽境界,是大修行,跟咱们这路手艺人不相干。” “咱们最多算,沾点边,靠祖传的笨法子,让扎出来的东西在阴气重的地界,有点微末的护持。” 严崢心里一动。 牛石头这话,无意中点了个关键。 通幽不是行当,是高深境界。 这和马爷先前隱约提过的下一道大关,通幽,对上了。 看来阴间底层百姓口耳相传里,也藏著对修行路径的模糊影子。 牛石头没觉察严崢在想什么,自顾自往下说:“除了扎纸的,还有『裱糊匠』,是专给阴宅,祠堂或一些特別地方,裱糊里头。材料特別,据说能安魂定魄,隔阴煞。” “再比如,棺材铺的匠人,不单做棺材,还得懂选阴木,刻镇魂纹,让亡魂躺得安稳,不尸变,不闹祟。” “香烛铺也是。好的制香师,制烛师,用料,配方,甚至做活的时辰,手势,都有讲究。不然出来的香烛,安神效果差得远。” “还有冥衣铺,给亡魂做衣裳的。料子得是阴间產的丝,麻,帛,裁剪也有说法,不能乱来。不然亡魂穿著不自在,或者招来不乾净的东西。” “就连厨子这一行,在阴间也分好几等。” “有给活人做饭的,像老刘;也有专做祭食的,食材,做法都不同,那是供给特定主顾,或用在特定仪式上的。” 牛石头一样样数著,都是从小听他娘念叨,耳濡目染记下的。 他没学问,说得琐碎。 严崢静静听著,把这些零碎记在心里。 这和之前从马爷,孙管事那儿听来的修行,帮派,职司的上面消息,正好补上。 他对这世界的认知,又深了一层,也更具体了。 “你娘懂得不少。”严崢道。 牛石头憨憨一笑:“我娘也是听他师傅和同行老辈讲的。” “他说,在阴间討生活,尤其是干这些跟下面沾边的行当,多晓得点老规矩,没坏处。保不齐哪天,就能救自己一命。” 两人不觉已走到码头边一处僻静石滩。 这儿堆著些破烂旧船板和烂缆绳,江风更大,吹得衣裳哗哗响。 远处,忘川江水浩浩荡荡,不知流向何处。 牛石头望著江面,嘆了口气:“如今好了,王扒皮倒了,九哥管事。往后每日劳役,只要肯出力,准能按时做完,香火钱也该是足额的。” “就能买像样些的定魂香了,我娘留下的纸人,也能省著点用。” 他说著,又摸了摸怀里放纸人的地方,脸上透出踏实。 严崢站在他旁边,也看著江水。 江面偶尔打个旋,又平下去,像底下藏了无数只眼睛。 “石头,”严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娘有没有说过,像他那样的扎纸匠,做出来的纸人,除了你用的这种,还有没有別的?更,厉害些的?” 牛石头转过头,看著严崢。 江风把他额前粗硬的头髮吹得乱糟糟的。 他想了一想,很认真地回道: “我娘说过,手艺到了极高处,用料也顶好。” “比如特別的灵纸,鬼血墨这些,再配上开光,做出来的纸人,甚至能长时间像活物一样动。” “可那都是传说中的事了,我娘没见过,他师傅怕也没见过。” “他还说,扎纸匠这一行,最忌贪和邪。” “不能总想著做厉害物件,更不能拿手艺害人,或搞歪门邪道。因为纸人这东西,本身无魂无魄,全靠一点意和气撑著。” “心不正,意不纯,做出来的东西就容易走偏,甚至反噬自身。” 他语气很郑重,像是在重复他娘的交代。 严崢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时,他眼底那抹幽光微闪,【观途】掠过一点星芒,字跡隨之浮现。 他嘴角轻轻一牵,“回吧。” “哎。”牛石头应了。 两人转身,离开江边石滩,顺著原路往回走。 快到水鬼房那片矮屋时,严崢忽然开口:“石头,带上你的铺盖家当,今晚去我那儿凑合一宿?” 牛石头脚步一顿,有些愣怔地转过头:“去,去崢哥你那儿?” “嗯。”严崢神色如常,“我那儿宽敞些,今晚想听你多讲讲你娘说过的事儿。 顺便看看你那纸人。 当然,不是惦记,是帮你瞧瞧。 有些老讲究,我听马爷提过一嘴,能给你参详参详。”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又给足了面子。 牛石头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很快想起如芒在背的感觉。 正犹豫间。 严崢抬手按在牛石头肩上。 “崢哥?” “石头,”严崢收回手,“你先回水鬼房收拾东西,收拾好了就直接去我那儿。丙字七號,钥匙你拿著。”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递过去。 牛石头接过钥匙,握在手里,有些不解:“崢哥,那你呢?” “我去取点东西。”严崢望向江边方向,“你先过去,把屋子再归置归置,烧点热水。” 他说得自然,牛石头此刻也下定了决心:“成!我这就回去拿铺盖!崢哥你慢慢来,不著急!” 说罢,他攥紧钥匙,迈开步子,小跑著朝水鬼房方向去了。 身影很快消失。 严崢收回视线,闭目凝神。 脑海中,那抹微光自然浮现,【观途】二字缓缓流转。 今日,还剩一次机会。 第一次。 严崢提前窥见义孙名分下的凶险,得以用一贯半钱,避开因果。 而这第二次…… 严崢心神沉入那片幽光。 第44章 听潮(青)(求首订!第一更,还有四章白天更,大家早点休息!) 第44章 听潮(青)(求首订!第一更,还有四章白天更,大家早点休息!) 严崢心念引动,灵光幽然照遍己身。 眼前復现那四条路径,最清晰的淡蓝水光【巡江手】居在当中。 其余三条幽暗模糊,分列左右。 而淡蓝路径並非坦途,乃由无数明暗节点连成。 有些节点稳固,是职司升迁的常路。 有些闪烁不定,象徵机缘风险。 沿途又有人影虚像浮现,或清晰或模糊,与这路途牵连甚深。 严崢细看几个近期节点。 一处色泽微暗,带有滯涩之感。 【节点:新晋巡江手磨合(旬日內)】 【关联:同僚审视,职司熟悉,潜在排挤】 【提示:需谨慎应对,可借力打力,不宜过早显山露水。】 另一处泛著微光,关联掌旗候补考校。 【节点:候补考校(七日后)】 【关联:旗官评估,任务指派,实力展露】 【提示:修为需稳固提升,可適当留意帮內近期动向】 再看路途上人物,有老资歷巡江手,各旗旗官,三教九流,亦有底层身影。 其中一人轮廓憨实,抱著铺盖独行,正是牛石头。 【关联人物:牛石头(力役/旧识)】 【当前状態:气血微亏,神思不寧。贴身旧纸人灵力將竭,新糊纸人未得血气温养,形同虚设。】 【关联:此人憨直重情,可提供助益。其母所传残缺扎纸手艺,若得机缘补全,或能成为一门偏门辅助。】 【危机:今夜子时,若处阴煞匯聚之所,旧纸人崩毁,阴煞侵体,恐有性命之危】 严崢心下明了。 观途所见,是自身前路。 牛石头现於旁支,便是与己命途略有牵连。 此人憨直重情,往后或可为主途提供助益。 其母所传扎纸手艺,若得机缘补全,或成偏门辅助。 救他,既全情义,又扫除命途潜在滯涩。 此事於严崢不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需今夜让牛石头避开阴煞之地,再点拨纸人养护之法便是。 至於牛石头能否踏入【养纸】门径,且看其自身造化,严崢只种下种子,浇一瓢水。 思虑既定,观途之力消退。 严崢睁眼,眼底幽光尽敛,復归沉静。 他抬首望了望天色。 铅云低垂,江风水汽,扑面而来。 严峰转身,没有回住处。 而是朝著码头区东面那片乱石滩走去。 步子不疾不徐,像是饭后散步。 路上偶尔遇到收工回营的力役,见他这身打扮,都侧身让路,低头不敢多看。 严崢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盘算。 那几块阴灵石,当时埋得仓促,只是隨手处理。 如今自己身份不同,又是掌旗候补,难保不会有人暗中留意。 稳妥起见,得去確认一下。 乱石滩离泊位区不远,但位置偏僻。 地上儘是大小不一的灰黑石头,常年被江水冲刷,稜角磨得圆滑。 石缝里长著些暗绿阴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严崢走到记忆中的位置。 那里有几块半人高的礁石,呈品字形堆著。 他当时就是把阴灵石埋在了中间的石缝下。 此刻,他脚步停在礁石前。 石缝还在,但表面覆著的泥沙和苔蘚,明显有被翻动过的痕跡。 不是人力挖掘的那种整齐。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钻出来,带起了浮土。 痕跡很新,泥沙还没被风吹实。 严崢蹲下身,手指拂过石缝边缘。 触感潮湿阴冷。 他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黑水火煞,顺著石缝探入。 片刻后,收回手指。 里面空空如也。 阴灵石不见了。 意料之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目光扫过四周。 石滩上痕跡杂乱,多是江水冲刷和鸟类爪印。 但在那翻动的石缝附近,有几道浅淡的拖痕。 痕跡很怪,不像人足,也不像兽爪。 更像是长条物体爬行留下的。 痕跡延伸向江边,消失其中。 尸虺子。 严崢眼神冷了几分。 看来,尸虺娘娘那边,果然没放弃追踪。 这些阴灵石上的標记,比自己想的更难缠。 隔著土层,隔著距离,还是被她找上门了。 不过,东西丟了,他倒也不怎么遗憾。 那几块阴灵石本就烫手,上面印记未除,真带在身边反而是祸患。 现在被尸虺子取走,倒也省了他后续处理的麻烦。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和那邪祟的梁子,算是结得更死了。 严峰站在原地,又仔细感知了片刻。 確认周围没有残留的窥视或標记,这才转身离开。 没得到什么,也没损失什么。 这一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回去的路,他选了另一条稍远的。 绕开集市热闹处,沿著码头边缘的土路走。 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夜时快到了。 远处江面上,开始有零星的渔火亮起,像是浮在墨汁里的鬼眼。 路上人少,偶尔有巡江的帮眾骑马经过,蹄声嘚,溅起泥点。 那些人看到严崢这身衣服,大多只是瞥一眼,便策马远去。 严崢也不在意,自顾自走著。 走到一处僻静拐角,前后无人。 他心念微动。 眼前,那捲古卷虚影,缓缓浮现。 古卷比之前凝实了些许。 他意念集中在古卷上。 古卷翻开。 【业位:酆都水鬼lv4→巡江手(漕运契束缚中)】 【业位转·中————契合度判定————满足·条件————转化开始————】 严崢心神沉凝,感受著古卷之上字跡的变迁。 一股比之前几次业位提升更加明显的力量,灌注而下,深入髓海灵台。 【业位转化完成!】 【新业位:巡江手(漕运契束缚中)lv4】 【巡江手业位初立,获得天赋灵光*4,道韵*4】 【天赋灵光:4】 【道韵:6】 【精+2】 【气+2】 【神+2】 【精:28→30】 【气:28→30】 【神:24→26】 一股暖流伴隨著清凉之意同时升起,通达全身。 骨骼发出一阵轻响,更加致密坚韧。 气血奔涌如潮,不仅总量增加,运转间更多了灵动之意。 神魂进一步拓展,对四周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仿佛一层屏障被打破,正式踏入此道,天地都为之清晰了几分。 严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便是业位晋升带来的直接反馈,根基进一步夯实,全方位的提升。 紧接著,古卷之上光华流转,新的字跡勾勒成形。 【巡江手业位初立,水缘交匯,灵机交感,天赋觉醒————】 【获得天赋:听潮(青)】 【听潮:身具巡江之责,与水缘法加深,可倾听水流之声,感知水域异常,潜藏威胁,气机变动。 范围隨修为,业位,水域熟悉度提升。心念专注时,可增强此项感知】 字跡稳定,严崢心领神会。 这听潮天赋,並非真正用耳朵去听,而是基於水缘的独特感知。 如同將自身部分灵觉融入水中,去聆听水流传递的信息。 比如暗流的走向,水下障碍的轮廓,大型生物游弋的波动,宝物灵光等,对水流產生的微妙扰动。 这对於巡江手而言,无疑是极为实用的能力。 无论是日常巡查,缉私探案,还是应对水中凶险,都多了一重保障。 就在严崢体悟新得天赋之际,古卷再生变化。 【业位新立,命途交匯,阴瞳·观途可映照新途————】 【今日观途剩余:1次】 严崢心念一动,【阴瞳】幽光流转,再次投向自身。 第45章 纸傀巡江(第二更3k) 第45章 纸傀巡江(第二更3k) 严崢心念微动,观途之力顺著主途看去。 他发现主途的旁支,分出了一条更细的淡黄细流。 这条细流与主途交匯后,开始缓缓变得凝实。 新的路径图景在瞳中逐渐勾勒成形。 【偏途机缘:养纸】 【核心:以扎纸匠传承为基,以阴材,血气,水灵温养纸傀,化死物为灵应之物】 【潜在契合职司:纸傀巡江(需满足特定条件方可转职)】 【纸傀巡江:兼顾巡江手职司与养纸技艺....】 观途景象渐渐淡去。 严崢心中瞭然,不再耽搁,朝著丙字七號居所走去。 丙字七號。 牛石头已先到了。 他不仅搬来了自己那捲单薄破旧的铺盖,还把屋子又仔细打扫了一遍。 地面洒了水,压住浮尘。 桌案擦得乾净。 还烧了热水。 见严崢推门进来,牛石头憨厚一笑:“崢哥,回来了。水快开了,你先洗个澡?” “好。”严崢点头,隨手將门掩上。 洗了个澡出来后。 两人在桌边坐下。 牛石头有些侷促,给严崢倒了碗水。 “石头,”严崢率先开口,“你娘留下的扎纸手艺,除了保平安,有没有试过————让它做点別的?” 牛石头抬起头,有些茫然:“別的?崢哥是指————” “比如,让纸人动起来,或是用它去看看你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严崢语气隨意。 牛石头愣了愣,隨即摇头:“我娘没教过那个。他说那是高深手艺,咱们寻常人弄不来,弄不好还容易出事。” “他就教了我怎么用血点灵,怎么让纸人沾点活气,吸阴煞,安安魂。 严崢点点头,又问:“那你做纸人时,除了纸,顏料,还用別的吗?” “比如,不同地方的纸,不同顏色的墨,或者加点別的东西?” 牛石头努力回想:“我娘留下的好纸,就是那种特製的黄裱纸,比寻常的厚实些,韧性好点。” “顏料主要是硃砂粉调水,有时加一点点锅底灰,我娘说灰能定形。” “別的————好像没了。” “我自己后来用的草纸,就是集市最便宜那种,顏料也是东拼西凑,有时用茜草汁兑水,顏色淡,效果差远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我娘提过一嘴,说真正的好纸人,得用有心纸,墨里最好掺点通灵物,但他也没细说是什么。” “有心纸?通灵物?”严崢记下这两个词。 “嗯,我娘是这么念叨的。”牛石头挠头,“可咱哪懂那些,也买不起。” 严崢端起碗,喝了一口:“石头,有些手艺,不在材料多金贵,而在用法,在心念。 “” 牛石头眨眨眼,听得认真。 “你娘教你用血点灵,这便是关键。” 严崢看著他说,“血是精气所化,带生气,带念想。你將念想和血气点入纸人,它便与你有了联繫。” “只是你以往只想著让它吸阴煞,保平安,这念想便止於此。所以纸人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牛石头似懂非懂:“那——————崢哥,还能有啥念想?” “比如,”严崢指了指窗外隱约可见的忘川江,“你每日在江边劳作,熟悉水汽,熟悉码头。” “若你做纸人时,心里想著让它替你感知水里的动静,或者,让它顺著江风飘远点,替你看看路呢?” 牛石头眼睛微微睁大:“这————这能行吗?” “没试过,怎知行不行?” 严崢语气平淡,“你娘的手艺是根基,但路怎么走,得靠你自己琢磨。” “码头这片水域,阴气重,材料或许不如阳世那些讲究,但未必没有合用之物。” “江边的阴苔,老船木的碎屑,特定泊位底下的沉泥————这些东西常年浸染水汽阴灵,或许就能替代你说的通灵物。” “你往后做纸人,不妨试试加入一点点这些材料,用心念引导,看看纸人会不会有点不一样的反应。” 严崢点到即止,没有说透。 能否领悟,能否踏出那一步,终究要看牛石头自己。 牛石头沉默了,眼神有些发直。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怀里放纸人的地方。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 以往,他只觉得这手艺是娘留下的保命符,按部就班做就是了。 从未想过,还能有別的可能。 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光,“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我往后,试试! “” 严崢微微頷首:“不急,慢慢来。先把眼前难关过了。”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 铅云厚重,江风带来的湿气更重了。 远处码头方向,零星亮起磷火。 夜时將至。 “把定魂香点上吧。”严崢道。 “哎!”牛石头应声,连忙从自己那小包袱里取出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二十根品相尚可的定魂香。 他抽出两根,又看看严崢。 严崢接过其中一根,寻了个地方插好点燃。 牛石头同样如此。 隨后,两人不再多言。 牛石头闭目躺下。 严崢则看起了《赤阳凝血诀》,期间【听潮】也隨之运转。 他並未刻意专注,只是將一丝灵觉放鬆,融入周围环境。 渐渐地,耳畔除了风声,江水拍岸声,开始捕捉到更多细微的动静。 隔壁屋巡江手轻微的鼾声。 远处守夜人走动的脚步声。 屋后那口井中水流的渗动。 还有更远处,忘川江的流淌韵律。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仿佛自己的一部分,化作了水,融入了这片水域的呼吸之中。 时间在静謐中流逝。 定魂香燃去小半,香气愈发醇和。 牛石头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脸上那丝惶然褪去。 严崢也沉浸在对功法的参悟中。 不知过了多久。 定魂香已燃过一半。 严崢忽然心有所感,从参悟状態中抽离一丝心神。 【听潮】天赋捕捉到一点异样。 那是一种的滯涩感。 就在他们这排矮屋附近,约莫二三十步外的某处。 原本应该相对平缓的地面气流,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很轻微,稍纵即逝。 就像是有什么体积不小的东西,刚刚在那里静止了片刻。 紧接著,一股甜腻腐朽之气,顺著风,飘了过来。 这气味太淡,若非【听潮】,几乎无法察觉。 严崢眉头蹙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 屋內,磷石灯散发著青白微光。 牛石头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但严崢注意到,牛石头怀里贴身放纸人的地方。 那三张旧纸人似乎比刚才紧贴了几分,仿佛在微微颤抖。 屋外。 风声似乎小了些。 但那种呜呜咽咽的幽咽感却更浓了。 远处江涛声依旧,但在【听潮】感知中,那汹涌之下,似乎多了一些划水声。 不,不完全是划水。 更像是很多细长的东西,在浅水中快速爬行。 声音来自江边方向,正在靠近。 严崢起身。 走到窗边,用手指沾了点唾沫,在窗纸上点开一个小孔。 凑近看去。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近处,他们这排矮屋前的空地上,空无一人。 一切似乎如常。 但阴瞳,却看到地面上,有几处不明显的湿痕。 比旁边石板顏色略深,面积不大,分布得有些奇怪。 像是滴落的水渍。 痕跡延伸的方向,隱约指向矮屋另一头的拐角。 那边更黑,通往堆放杂物的背阴处。 就在严峰凝神观察时。 “啪嗒。” 声音从拐角方向传来。 紧接著,是一阵含混的咕嚕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艰难滚动。 这声音太轻了,若非【听潮】对细微声响的捕捉,根本不可能听见。 严崢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不对劲。 码头的夜,一向不太平。 游魂野鬼,阴物出没,时有传闻。 但今夜这感觉————格外不同。 难道———— 严崢没有妄动。 他退回床边,推了推牛石头。 牛石头一个激灵,睁开双眼。 眼里还有一丝未散的惊悸。 “崢哥?” “嘘。”严崢示意他噤声,“醒醒神,外面有点不对。” 牛石头瞬间清醒了大半,脸色白了白,看向门口和窗户,耳朵竖了起来。 他听不到严崢【听潮】捕捉到的那些细微动静。 但感到一股莫名寒意顺著脊背爬了上来。 屋里,定魂香的青烟笔直上升,香气依旧。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用,牛石头觉得那香气似乎淡了些,周围空气也更冷冽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紧紧攥住了那几张纸人。 粗糙纸面,给他带来一丝心安。 时间一点点流逝。 叉声停了。 那呜呜咽咽欠幽咽也消失了。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悸。 “呃————·————·————” 似乎是某种液体,在气管里翻涌欠咕嚕声。 牛石头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瞪向声音来源欠窗户方向。 严崢眼神一乍。 这声音————虽然扭曲变形,但依稀能辨出几分油滑尖锐。 是侯乗! 声音只儿续了不到两息,亢戛然而止。 留下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那声短促欠惨嘶,只是幻觉。 但屋內,那股甜腻腐朽欠气味,似乎浓了一瞬。 紧接著。 “篤、篤、篤。” > 第46章 鬼敲门(第三更) 第46章 鬼敲门(第三更) 敲门声。 三下。 间隔均匀,不疾不徐。 在这夜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牛石头浑身一颤,看向严崢,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 严崢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站在原地没动,自光紧盯著门板。 磷石灯的青白光线,在门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敲门声,还在继续。 “篤、篤、篤。” 又是三下。 和刚才一模一样。 严崢能感觉到,牛石头在发抖。 他自己心里也绷著一根弦。 但他没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听潮】催到极致。 耳畔,万籟俱寂。 不,不是完全寂静。 他听到了细微的咕嚕声。 像是什么黏稠的液体,在狭窄的管道里缓慢流动。 声音来自门外,很近,就在门板后面。 还有————说话声? “————开门————” “————牛头————开开门————” “————我们————来————来了————” 声音扭曲变形,像是从水底传来,夹带噗噗之声。 牛石头显然也听到了,嘴唇不由哆嗦起来。 一旁的严崢缓缓挪动脚步,朝著门边靠近。 同时,左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支安魂香。 香身细长,色泽暗紫,质地紧密。 比寻常定魂香品相好得多。 指尖在黑水火煞上一蹭,引出一缕火苗,点燃了安魂香。 香头亮起一点暗红之光。 隨即,一股清冽的香气弥散开来。 这香气不像定魂香那样带著土腥气。 而是清冷沉静,像是雨后的竹林。 香气入鼻,严崢心神为之一清。 连门外那含混扭曲的说话声,似乎都远了一些。 牛石头闻到香气,紧绷的身体也稍稍放鬆了些。 他眼神里的惊恐未散,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安魂香,果然效果更好。 严崢將安魂香插在门边的一个小裂缝里。 香头红光稳定,青烟笔直上升,蜿蜒出一道细轨。 门外,敲门声停了。 那含混的说话声也停了。 但咕嚕声还在,而且似乎更响了。 严崢侧耳倾听。 【听潮】捕捉到更多细节。 门外,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但呼吸的频率很怪,时快时慢,时深时浅。 还有心跳声。 不止一颗心在跳。 砰砰,砰砰,砰砰———— 节奏杂乱,但强而有力。 这不是活人该有的心跳。 严崢眼神冷了下来。 透过门板,他能感觉到,外面那个东西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恶意。 和那天在乙九泊位,尸虺子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只是更混杂,更扭曲。 就在这时。 门外的东西又开口了。 这次,声音清楚了一些。 是三个声音交织在一起,轮流说话。 第一个声音,油滑尖细,是侯三:“牛石头————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第二个声音,嘶哑难听,是瘦猴:“看见我死了吧————嘿嘿————看见了吧————” 第三个声音,年轻怯懦,是那个帮忙掩埋尸体的帮閒:“石头兄弟————开开门————我们————我们没恶意————就是————想找你问问————” 牛石头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不————不是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他喃喃道。 但他却不由自主地朝门边挪了几步。 严崢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牛石头眼神涣散,呼吸急促,脚步虚浮。 安魂香能安神定魂,但牛石头心神被恐惧衝击,有些失控。 “开————开门————”他喃喃道,“我————我跟他们说清楚————” 严崢果断抬起手,一掌切在牛石头后颈。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牛石头身子一软,眼睛一翻,朝地上倒去。 严崢伸手扶住他,將他缓缓放倒在床铺上。 牛石头呼吸平稳,只是昏了过去。 严崢看了他一眼,確定他无碍,这才转身,重新看向门板。 门外,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屋內的动静。 敲门声停了。 说话声也停了。 只剩下那咕嚕咕嚕声,越来越响。 然后。 “砰!” 门外那东西,开始撞门。 一下,又一下。 门閂发出吱呀之声。 严崢后退一步,右手背在身后,指尖微曲,黑水火煞凝聚。 同时,【阴瞳】运转。 幽蓝视野中,门板后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扭曲臃肿的人形。 身高和常人差不多,但肩膀异常宽阔,上面顶著三个脑袋。 三个脑袋挤在一起,脖子以下的部分融合成一体,形成一个怪异的躯干。 躯干表面,布满了暗红肉瘤和缝合痕跡。 肉瘤在微微蠕动,缝合线头隨著撞击而颤抖。 三个脑袋,分別是侯三,瘦猴和那个年轻帮閒。 侯三的脑袋在最中间,眼睛半睁,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瘦猴的脑袋在左边,眼睛紧闭,脸色青黑,嘴唇乾裂。 年轻帮閒的脑袋在右边,眼睛圆睁,充满了惊恐。 “砰!” 又是一下撞击。 “咔嚓!” 门门终於支撑不住。 门板也被撞开一道缝隙。 一股浓烈的甜腻腐朽气味,从缝隙里涌了进来。 严崢屏住呼吸,指尖的黑水火煞,凝聚成一道火柱,蓄势待发。 门外的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门门断裂。 它停止了撞击。 三个脑袋,同时转向门缝。 六只眼睛,透过缝隙,看向屋內。 目光,直接掠过严崢,落在了床上昏迷的牛石头身上。 侯三的脑袋,嘴角咧得更开,发出咯咯笑声。 “牛石头————找到你了————” 瘦猴的脑袋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白色。 它盯著牛石头,声音尖利:“看见了吧————你看见了吧————我死得好惨————” 年轻帮閒的脑袋哭了出来:“石头兄弟————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你开开门” 严峰侧移一步,挡在了床前。 他看向门缝外的三个脑袋:“他睡了。” 三个脑袋同时转向严峰。 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侯三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阴冷:“严爷————这不关你的事————我们找牛石头————” “他睡了。” 瘦猴的脑袋尖叫起来:“让开!让他出来!他看见了!他必须死!” 年轻帮閒的脑袋拼命摇头:“不————不要·————严爷————您让开吧————我们————我们不想————” 三个脑袋,三种態度。 但它们的身体,却同时动了起来。 臃肿的躯干向前一顶。 “吱呀!” 门板被彻底顶开。 那东西,跨了进来。 > 第47章 养纸(2/3)(第四更) 第47章 养纸(2/3)(第四更) 三个脑袋挤在肩膀上,六只眼睛盯著床上的牛石头。 一瞬间,安魂香的清冽之气被压了下去,勉强护住严崢两人。 而那东西停在了屋子中央。 距离严峰,只有十步。 侯三的脑袋开口了:“严崢————让开————我们不想和你动手————” 瘦猴的脑袋尖笑:“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杀!” 年轻帮閒的脑袋哭著说:“严爷————求您了————让开吧————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严崢看著它们,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掌心向上,那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火焰,骤然膨胀。 化作一道碗口粗细的黑色火柱,从掌心喷薄而出。 火柱凝实,边缘锐利,中心暗红。 温度不高,但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 三个脑袋同时一滯。 侯三的眼神变得警惕。 瘦猴的尖笑停了。 年轻帮閒的哭声也小了。 它们能感觉到,那火焰不寻常。 “严崢————”侯三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真要管这閒事?” 严崢没有废话。 他手腕一翻。 黑色火柱横扫而出,直衝三个脑袋。 速度极快,呼啸作响。 三个脑袋同时发出惊叫。 侯三的脑袋猛地后仰,想躲。 瘦猴的脑袋反应慢了一拍,还想尖叫。 年轻帮閒的脑袋直接嚇傻了,呆著没动。 火柱扫过。 先是年轻帮閒的脑袋。 “噗。” 火柱触碰的瞬间,那颗脑袋像蜡一样融化。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作一蓬黑灰,洒落在地。 火柱不停。 扫向瘦猴的脑袋。 瘦猴的脑袋想要躲闪。 但火柱太快。 “嗤!” 火柱擦过它的半边脸颊。 皮肉瞬间焦黑,露出下面森白的骨头。 瘦猴的脑袋惨叫不止,剩下的半边脸扭曲变形。 火柱继续。 扫向侯三的脑袋。 侯三的脑袋已经后仰到了极限。 但火柱如影隨形。 “不!!” 侯三发出嘶吼。 火柱击中了它的下巴。 下巴瞬间消失,在火焰中化为乌有。 火柱扫过,余势不减,撞在后面的墙壁上。 “轰!” 墙壁一震,被烧出一个碗口大的浅坑,边缘焦黑,冒著青烟。 火柱消散。 严峰收回右手,掌心火焰熄灭。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年轻帮閒的脑袋,已经没了。 躯干晃了晃。 剩下的两个脑袋,一个少了半边脸,一个没了下巴,都陷入了疯狂。 侯三的脑袋盯著严崢,眼神怨毒。 瘦猴剩下的那只眼里充满了疯狂:“杀!杀了他!杀了他!” 臃肿的躯干猛地震动。 肉瘤炸开,喷出大团暗红色的黏稠液体。 液体在空中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血滴,朝著严崢激射而来。 每一滴血,都有腐蚀作用。 严崢眼神一沉。 右手抬起,掌心黑水火煞喷涌而出。 化为一面凝实的黑色火墙。 宽约五尺,高与人齐,厚约三寸。 火墙瞬息成型,挡在严崢身前。 “噗噗噗噗!” 每一滴血,在触碰火墙的瞬间,被高温灼烧,化作一缕缕黑烟。 火墙微微晃动,表面泛起涟漪,但纹丝不动。 严崢站在火墙后,眼神平静。 血滴持续了约莫两三息,渐渐停歇。 那东西似乎没料到这一击会被如此轻易挡下。 臃肿的躯干顿了顿。 剩下的两个脑袋,脸上同时掠过慌乱。 因为严峰挥手將火墙化为半月形的黑色火刃。 火刃长约三尺,边缘似刀。 刚一成型,严峰手腕一抖。 火刃脱手飞出,旋转著斩向那东西的脖颈。 速度极快,锐锐破风。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想要后退。 但臃肿的身体跟不上反应。 “嗤!” 黑色火刃划过。 没有阻碍。 黏稠液体,从切口处喷涌而出。 侯三和瘦猴的脑袋同时一僵。 侯三的嘶吼停了。 瘦猴的尖叫断了。 然后,两个脑袋,齐刷刷地从肩膀上滑落。 “噗通。” “噗通。” 脑袋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了下来。 侯三的脸朝上,下巴没了,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不甘。 瘦猴的脸朝下,半边脸焦黑,剩下的那只眼睛还睁著,但已经失去了神采。 没了脑袋,那臃肿的躯干在原地晃了晃。 肉瘤停止了蠕动。 缝合线崩开,暗红色的液体从各处渗出,流了一地。 然后。 “扑通!” 它瘫在了地上,不动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严崢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 比预想的稍微费了点劲。 但也解决了。 隨后,严崢没有立刻去检查躯干。 他看向那两颗脑袋。 侯三的脑袋,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涣散。 瘦猴的脑袋,脸朝下,看不到表情。 严崢抬起右手,掌心燃起一团火焰。 火焰不大,但温度极高。 他將火焰拋向侯三的脑袋上。 “嗤!” 脑袋的皮肤迅速碳化,冒出缕缕黑烟。 不到三息,整颗脑袋就烧成了一小堆灰烬。 严崢如法炮製,又將瘦猴的脑袋烧了。 两堆灰烬,静静地躺在地上。 严崢这才走到那具无头躯干旁边,蹲下身。 【阴瞳】扫过。 躯干胸腔的位置,阴煞依旧浓重。 但比之前弱了一些,而且不再蠕动,似乎隨著脑袋被烧,失去了活性。 他伸出手,指尖燃起一缕极细的黑水火煞,划开胸口的肉瘤。 肉瘤翻开,露出里面。 那是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肉块。 肉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但已经停止了蠕动,像是一团死肉。 在肉块中央,嵌著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黑色珠子。 珠子漆黑如墨,表面光滑,散发出浓烈阴煞之气。 但在这阴煞之中,还隱隱透出一丝精纯的阴灵之气。 严崢眼神微凝。 这珠子,不简单。 像是一件被阴煞污染了的宝贝。 崢用黑水火煞包裹手指,捏住那颗黑色珠子,轻轻一拔。 珠子脱离肉块。 肉块立刻乾瘪发黑,化作一滩烂泥。 那颗黑色珠子,入手冰凉微沉。 珠子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灰色纹路,正缓缓流转。 这就是尸虺娘娘留下的標记。 伙崢將珠子托在掌心,细细感知。 珠子內部的阴灵汉气很公纯,但被外层的阴煞印记包裹。 如果能去除这层印记,这珠子,或许是件宝贝。 他想了想,掌心再次诊起黑水火煞。 火焰將珠子包裹。 这一次,火焰的温度控制得极好。 既不损严珠子本身,又足够灼热,去炼化外层的阴煞印记。 “嗤嗤!” 珠子表面的灰色纹路,在火焰中扭曲。 一缕缕灰黑色的气息,从纹路中亥出。 这个过丞很慢。 严崢维持著火焰,耐心炼化。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灰色纹路彻底消失。 珠子本身的黑色,变得更加深邃。 內部的阴灵汉气,不再被压制,缓缓散发出来。 让人感到一股清凉公纯汉意。 伙崢撤去火焰。 珠子躺在掌心,冰凉沉重,表面光滑如镜。 【阴瞳】看去,珠子內部,有一团淡淡的蓝色光晕,缓缓流转。 果然是件宝贝。 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弓么用,但光是这公纯的阴灵汉气,就价值不菲。 崢將珠子收进怀冤,贴身放好。 回头可以问问马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走到牛石头身边。 方才。 伙崢留下了一丝黑水火作为屏障。 此刻。 牛石头还昏迷著,呼吸平稳。 伙崢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脉搏有力,脸色正常。 他站起身,环顾屋內。 一片狼藉。 地上,两堆灰烬,一具无头躯干,还有一滩滩暗红色的黏稠液体。 墙面和地上,被毒液腐蚀出几个小坑,冒著白烟。 墙壁上,还有一个碗口大的焦黑浅坑,是刚才火柱留下的。 屋內,甜腻的腐朽气味还没散尽。 得收拾一下。 不能让人发现。 伙崢走到门边,先检查了一下门板。 门閂断了,但门板本身还算完好。 他从怀冤掏出麻绳,充当门閂,固定门板。 隨后,用黑水火煞將残骸烧成灰烬,打包收好。 至於墙面的浅坑与腐蚀处,则是用今日买的石灰修补抹平。 做完这些,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確兵没有留下明显破绽。 隨后,崢看向还剩半截的安魂香,心头微动。 五百文一根,一晚上不到,就烧了一半。 他摸出两根定魂香点诊后,伸手掐灭了香头,將剩余半截仔细收好。 隨后,他看向今夜的收穫。 眼前,那捲古卷虚影浮现,幽光流转。 【偏途机缘:养纸】 【当前进度:(2/3)】 【条件一:掌握基础养纸技艺(已触发)。引导牛石头踏入养纸门径,並获得其初步信任与技艺分享。】 【条件二:获得合適阴属性材料(已满足)。需至少一种蕴含阴灵汉气的材料,作为养纸核心。】 【条件三:完成一次纸傀巡江实践(未满足)。在巡江职司中,成功运用纸傀达成探查。】 严崢看罢,心中瞭然。 这养纸偏途,看来不是一蹴而就。 三个条件,层层递进。 前两个条件,算是因今夜汉事,阴差阳错完成了。 第三个条件,纸傀巡江实践。 暂时丕不来。 崢收起思绪,盘坐在床铺另一端,將那捲《赤阳凝血诀》摊在膝上。 纸页岁黄,墨字如血。 屋外夜色浓沉,江水遥遥传来。 他將心神沉入功法。 《赤阳凝血诀》开篇明义。 “锻体伶重,骨境为基,血肉为柴。 血境之功,在於诊血凝公,化气血为赤阳真力,灼烧阴秽,强健体魄,乃至气血外放,隔空伤人————” 功法核心,是引动心口一缕先天心火,点诊周身气血。 以特定路线运转,在经脉中形成赤阳火流,反覆灼炼血液。 使血液渐稠渐烫,蕴含真力。 最终凝出一滴赤阳公血,便算踏入血境。 崢闭目,依诀而行。 意念引动,心口微热。 一丝热流被唤醒,自心窍升起。 这便是先天心火,人人皆有,强弱有別。 他以意念引导这丝心火,沉入气血汉中。 隨即,按照《赤阳凝血诀》记载的第一条)脉路线,手厥阴心包经,开始运转。 心火触及气血的瞬间。 崢浑身一震。 气血隨汉翻腾,温度飆升。 灼热感顺著心包经迅速蔓延。 手臂內侧传来清晰的烧灼刺痛。 这不是正常的修炼痛感。 更像是火焰在经脉冤乱窜,失控的灼烧。 伙崢眉头紧皱,强忍不適,继续推动心火前行。 但越往前走,滯涩感越强。 心火所过汉处,带来隱约损严。 可功法记载中,此刻应有【温煦如阳,气血欢腾】之感。 绝不该是这种灼痛滯涩。 > 第48章 凝水润脉,心火炼真(第五更) 第48章 凝水润脉,心火炼真(第五更) 严崢停下运转,缓缓散去心火。 灼痛感逐渐消退,手臂內侧经脉隱隱作痛。 他睁开眼,眸光沉静。 不对劲。 这《赤阳凝血诀》,看似堂皇正大,实则內藏凶险。 修炼时,心火极易失控,灼伤经脉。 长期修炼,恐怕根基未成,经脉先损。 “大管事给予的功法有缺?” 严崢不確定,但隨即唤出古卷。 虚影浮现,幽光流淌。 【业位:巡江手(漕运契束缚中)lv4】 【天赋灵光:4】 【道韵:6】 【功法:赤阳凝血诀(残篇·有缺)】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严峰心念集中在有缺二字上。 古卷微光流转,浮现出几行註解。 【赤阳凝血诀(残篇)】 【状態:缺失三处关键行气口诀,心火引导有误,长期修炼將导致经脉灼伤,气血亏损】 【补全需消耗道韵:2】 【是否补全?】 严崢没有任何犹豫。 道韵虽珍贵,但根基更重要。 他意念一动:“补全。” 古卷之上,代表道韵的数字从6跳到了4。 同一时间,一股清凉气流顺著脊椎向上,直衝天灵。 脑海中,关於《赤阳凝血诀》的大量感悟和细节,瞬间清晰起来。 原本的残篇,此刻被完整补齐。 那三处关键的行气口诀,心火引导的正確路径,气血运转时阴阳调和的窍门———— 一切瞭然於心。 严崢闭目凝神,仔细体悟补全后的功法真义。 原先那套一味点燃心火,灼炼气血的法门,此刻显得粗糙危险。 真正的《赤阳凝血诀》,根基在於水火既济四字。 人体如天地,气血为江河,经脉为沟渠。 若只燃烈火,无水相济,则沟渠焦涸,江河沸腾,终至焚身。 补全后的心法,开篇便是【凝水诀】。 此法並非引动外水,而是运转自身阴寒之气,与心火相生相剋。 严崢心意沉静,缓缓运转功法。 先是调动体內源自《黑水锻骨诀》练就的一股阴寒之气,循特定经脉徐徐流转。 这股气所过之处,经脉內壁如同覆上一层清凉滑润的薄膜,微光隱现。 此为润脉。 待周身主要经脉皆被这阴寒水气浸润后。 严峰心神微动,引动心口那一点本源阳气。 阳气初生,如星火,落入经脉之中。 火入水径。 那一点阳气星火,没有被阴寒水气浇灭,反而似油入水,在水气包裹中稳稳燃烧起来。 火焰温和,光亮內敛。 热力透过水气薄膜,徐徐透入气血之中。 气血受此温和热力熏蒸,开始缓缓蒸腾凝练。 杂质被烧析出,通过毛孔化为灰气排出。 精华部分则愈发凝实,色泽由淡红转向殷红。 气血流动间,隱隱带著灼热之力,却又被外层水气约束,不至於暴烈伤身。 整个过程,水火交融,阴阳互根。 严崢沉浸在玄妙的平衡中,体会著气血一丝丝壮大的舒畅感。 这才是真正的凝血之道。 半个时辰后,严崢收功。 睁眼,眸底似有红芒一闪而逝,旋即隱没。 他感到了明显的不同。 气血总量並未暴涨,但更加凝练精纯。 运转间,气血圆融自如,经脉隱隱发胀。那是承受力增强的跡象。 然而,这只是补全功法后初步修炼的效果。 若要按部就班,將《赤阳凝血诀》修至圆满,需经年累月的苦功。 严崢没有那么多时间。 下一刻,心念微动,古卷上关於《赤阳凝血诀》的讯息再次浮现。 【赤阳凝血诀(全)】 【状態:可提升】 【提升至“圆满无漏”,需消耗道韵:4】 严崢扫过,没有犹豫。 “提升至圆满无漏”。 “6 意念落定,道韵数字隨之跳动。 【道韵:4→0】 紧接著,凝水诀自行运转,阴寒之气充塞每一条细微经脉,滋润养护。 心火同时升腾。 但这火,不再是初生星火,而是化为一片赤色光焰,瞬息间席捲全身气血。 水火相遇,交织一起。 赤焰灼灼,水气潺潺。 焰光透过水气,將气血中最后一丝杂质彻底炼化。 水气縈绕焰光,確保其热力均匀渗透,不伤根本。 严崢周身毛孔齐齐舒张,排出一股股淡黑浊气。 体內气血,在这一刻凝练到了当前境界的极致。 殷红如血玉,流动时隱有潮汐之声,灼热內敛。 【《赤阳凝血诀》(圆满)】 【修为:血境圆满】 严崢睁开双眼。 眸中赤芒流转片刻,缓缓归於沉静。 他抬起右手,心念微动。 一缕殷红如血的气血之力自指尖透出,凝而不散。 与之前《黑水锻骨诀》练就的阴寒之气截然不同。 这便是赤阳气血。 至阳至刚,却又因水火既济的修炼之法,而具备了柔韧绵长的特质。 严崢又催动左手指尖。 一缕漆黑如墨,边缘泛起暗红火光的黑煞浮现。 阴冷暴烈,至阴至煞。 两股力量,一左一右,一赤一黑,一暖一寒,一正一奇,静静悬浮在指尖。 严崢能感受到它们本质的不同。 赤阳气血,源於生命本源,中正平和,滋养壮大己身,是根基。 黑水火煞,源於阴世浊煞,诡譎霸道,侵蚀毁灭外物,是利器。 二者並非不能共存。 正如修炼《赤阳凝血诀》需要以阴寒水气润脉,阴阳本就相生相剋。 关键在於掌控与平衡。 严崢心念再动。 指尖的赤阳气血与黑水火煞缓缓靠拢。 赤阳气血散发暖意,包裹住黑水火煞那躁动阴冷的边缘。 黑水火煞则微微內敛,暴戾之气稍减。 二者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赤阳为鞘,黑煞为刃。 严崢散去指尖力量。 心中已有了明悟。 往后对敌,赤阳气血主守主养,正面攻坚,堂皇正大。 黑水火煞主攻主破,奇袭诡变,阴狠毒辣。 二者结合,刚柔並济,正奇相合,方是立足之道。 他长身而起,活动了一下筋骨。 体內气血澎湃,精力充沛,状態前所未有的好。 严峰走到窗边,透过小孔望向外面。 夜色寂静,远处江涛声隱隱,並无异样。 看来,昨夜那东西只是针对牛石头而来,並无后续。 他回到床边盘坐养神,守到天明。 直到第一缕灰白天光渗入屋內,牛石头呻吟一声,悠悠转醒。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后猛地坐起,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崢哥!昨晚————昨晚是不是有东西————” “已经解决了。”严崢语气平静,“你没事,只是昏了过去。” 牛石头愣住,转头四顾。 屋內乾净整齐,並无打斗痕跡,只有空气中残留著一丝焦糊味。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看看严崢。 后者神色如常,只是眼眸似乎比往日更加清亮深邃,身上还隱隱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灼热气息。 “解决了?”牛石头喃喃,隨即想起什么,慌忙去摸怀里。 那几张旧纸人还在。 他鬆了口气,但隨即发现,这三张纸人变得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崢哥,这纸人————” “阴煞侵染过度,血气耗尽了。” 严崢看了一眼,“你娘留下的这点庇护,昨夜替你挡了一劫,但也到头了。” 牛石头眼神一黯,小心翼翼地將纸人收好,沉默片刻,低声道:“谢谢崢哥————” “自己人,不必说这些。” 严崢站起身,“收拾一下,你该去点卯了。 “你今日照常去泊位上工,李九会照应你。昨夜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牛石头点头应下,飞快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抓起搭在床头的粗布衣衫套上。 窗外天色仍是青灰,离天亮还有一刻。 “崢哥,那我先走了。”他系好腰带,又回头看了眼严崢,欲言又止。 “去吧。”严崢盘坐床榻,並未起身。 牛石头頷首,推开木门,瘦小的身影没入晨雾之中。 门扉合拢。 屋內重归寂静。 严崢听著那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与此同时。 码头外围的杂役区已渐渐甦醒。 隱约能听见远处开门声,脚步声。 那是为生计奔忙的声响。 而严崢无需此刻起身,与力役一同挤向棚屋,无需在寒风中瑟缩等待头目训话,领取一日劳作之令。 原因无他,昨日晋升巡江手,规矩已变。 巡江手隶属司所,虽仍是底层,却已脱离力役之列。 点卯时辰,亦推迟至辰时。 严崢抬眼瞥向窗隙。 天色將明未明,正是阴阳交匯之时。 此时修炼,事半功倍。 但他只是合上双目,並未运转功法。 体內,圆满无漏的《赤阳凝血诀》却自行缓缓流转,淬炼气血。 水气润脉,心火温养。 一呼一吸间,殷红气血愈发凝实精纯,周身暖意融融。 这便是功法圆满的玄妙之一,无需刻意入定,日常行止坐臥间,功法亦能自行运转,无时无刻不在夯实根基。 严崢索性舒展身体,侧身躺下,拉过被子,盖至胸口。 枕臂而臥。 窗外力役区的喧囂隱约传来,更衬得屋內这一方天地安寧。 他听著那些动静,心中並无波澜,反而很是平静。 曾几何时,他也是其中一员。 而今———— 严崢嘴角扬了扬。 他翻了个身,面朝土墙,呼吸渐匀。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浑,穿过层层屋舍,抵达耳边时已变得轻微。 > 第49章 早食巡江(第六更) 第49章 早食巡江(第六更) 严崢眼皮动了动,並未立刻醒来。 又过了片刻后,他才缓缓睁眼。 眸中清明澄澈,不见半分睡意。 一夜惊险,清晨修炼突破带来的细微疲惫,已在方才小憩中尽数涤去。 此刻神完气足,气血饱满,状態臻至巔峰。 他坐起身,被子滑落。 指尖轻弹,一缕赤阳气血进发,在空中凝成寸许焰苗,跳跃不息,炽热內敛。 心念再转,焰苗倏然变化,边缘泛起漆黑煞气,红黑交织。 收放自如,圆转如意。 严峰散去气血,下床整衣洗漱。 隨后推门而出,深青劲装,黑靴踏地,腰牌悬在身侧。 他沿著石板路往司所方向走。 路上遇到的力役比清晨更多。 他们都已开始劳作,扛著麻袋,推著板车,或蹲在江边清洗工具。 看到严崢过来,不少人都停下动作,低头避让。 严崢目不斜视,步子沉稳。 他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目光里复杂的情绪。 但他不在意。 穿过这片劳作区,前方就是司所小院。 灰墙黑瓦,门口掛著巡江司所的木牌。 院子不大,左右两排厢房,正中是三间正屋。 此时院子里已有了人。 约莫二十来个,都是巡江手。 他们三三两两聚著,低声交谈。 大多穿著与严崢相似的深青劲装,但新旧程度不同,腰牌样式也有细微差別。 有普通巡江手,也有几个掌旗。 掌旗的腰牌更宽些,边缘多一道银线。 严峰一进院子,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 这些目光不像力役那样躲闪。 而是直接,有审视,也有好奇,更有几分不明意味。 严峰面色平静,走到院子左侧那排厢房前。 那里摆著几张长桌,桌后站著两个杂役,正从大木桶里舀粥,分发乾粮和咸菜。 这是巡江手的早饭。 对比力役一日只有两餐,都是阴粮粗饼,加些驱阴菜汤。 巡江手不同。 一日三餐,早餐有粥,有乾粮,有咸菜,逢五逢十还能见点荤腥。 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严崢走到桌前。 一个四十来岁的杂役抬头看他,眼神先是一愣,隨即堆起笑容:“这位是————严掌旗?” 昨日严崢擢升的消息已传开,但这杂役显然还没见过他。 “严崢。”严崢报了名字。 “哎哟,真是严掌旗!” 杂役笑容更盛,麻利拿起一个陶碗,从桶底捞起稠厚的一勺粥,盛了满满一碗。 又取过两个拳头大的杂粮馒头,一碟切得细致的咸菜丝。 最后还从旁边小盆里夹了一小块酱黑色的咸鱼干,放在馒头边上。 “严掌旗,您拿好。”杂役將碗碟推过来。 “咱们这早饭简陋,您將就著用。往后若有什么忌口或偏好,提前言语一声,小的儘量安排。” 严崢看了一眼碗里的粥,比旁边几个巡江手碗里的明显稠厚。 馒头也是挑的个头大的。 咸鱼干更是只有掌旗那一桌才有。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端起碗碟,走到一旁屋檐下的石阶上坐下。 几个离得近的巡江手瞥了一眼他碗里的东西,又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没人说话,但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严崢掰开馒头,就著咸菜丝,慢慢吃了起来。 粥是糙米混著少许豆子熬的,不算好,但热乎,顶饿。 咸鱼干很咸,但確实是荤腥。 他吃得安静,速度不慢。 正吃著,院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精壮,脸上有道浅疤,腰牌是掌旗。 他身后跟著五个巡江手。 其中一人,穿著桃红裙子,外罩葱绿比甲,头髮梳得光亮,正是柳鶯。 柳鶯一进院子,眼睛就四下扫视。 看到坐在石阶上的严崢时,她脚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隨即低下头,跟著那疤脸掌旗走到分发早饭的桌前。 疤脸掌旗显然地位不低。 那杂役见他过来,连忙赔笑:“赵掌旗,您来了。” 说著盛了粥,拿了馒头咸菜,又特意多夹了块咸鱼干。 疤脸掌旗赵猛接过,目光扫过院子,在严崢身上停了停。 隨即走向正屋前的石桌坐下。 他带的五个巡江手也领了早饭,聚在赵猛旁边蹲著吃。 柳鶯端著碗,犹豫了一下,蹲在靠外些的位置,小口喝著粥,眼风却不时往严崢这边瞟。 严崢吃完了最后一口馒头,將碗碟放到回收的木桶旁,转身走到院子中央。 此时,一个五十来岁,留著短须的老旗官从正屋里走出来。 他穿著暗青色劲装,腰牌宽厚,边缘有两道银线。 院子里所有巡江手都站起身。 “陈总旗。”有人招呼。 陈总旗点点头,目光扫过眾人,在严峰身上略作停留,开口道:“今日巡江,按昨日分派。赵猛,你带甲三队,巡乙字区东段至丙字区西段。” 赵猛起身:“是。” “孙成,你带甲四队,巡丙字区东段至丁字区。” 另一个掌旗起身应下。 陈总旗又点了几个队伍,最后看向严崢:“严崢,你是新晋掌旗候补,按规矩,需先熟悉职司。今日你暂不带队,跟著赵猛的甲三队,多看,多学。” 严崢躬身:“是。” 陈总旗摆摆手:“都去准备吧,辰时正,码头集合。” 眾人散去。 赵猛走到严崢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严候补,跟著我队,规矩要守。多看少说,有不懂的事后问。” 严崢点头:“明白。” 赵猛不再多言,转身招呼自己那队人:“收拾傢伙,码头集合。” 五个巡江手应声,各自进屋取兵刃和蓑衣。 柳鶯走在最后,经过严崢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严峰没有理会。 柳鶯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上队伍。 辰时正,码头。 江风水汽,吹得人衣袂翻飞。 十几支巡江队已集结完毕,每队五到七人,由掌旗带领。 赵猛的甲三队加上严崢,一共七人。 除了赵猛和严崢,还有五个巡江手。 一个叫老吴的乾瘦汉子。 一个叫黑皮的青年。 一个叫阿木的沉默老头。 一个叫刘嫂的中年妇人。 最后便是柳鶯。 眾人腰间佩刀,背著蓑衣,有的还带了绳索,鉤镰等工具。 赵猛站在队前,简单交代:“今日巡乙字区东段至丙字区西段,重点查私货,留意水下,遇到异常及时示警。 “老吴,你走前面。黑皮、阿木,左右翼。刘嫂居中策应。柳鶯————” 他看了一眼柳鶯,“你跟在我身边,学著点。” 最后看向严崢:“严候补,你殿后。” 分工明確。 严崢点头,站到队尾。 队伍出发,沿著江岸石板路向东走。 巡江手的巡查,並非漫无目的。 每条路线都有重点区域。 比如容易藏私货的废弃栈桥,鬼怪常出没的洄水湾,偷卸货物的隱蔽泊位。 赵猛显然经验老到,走得不快,但目光锐利,不时停下,查看岸边的痕跡,眺望江面。 老吴在前,手里拿著根长竹竿,不时探入浅水区,试探水下情况。 黑皮和阿木左右分开,注意两侧矮棚和杂物堆的动静。 刘嫂走在中间,手里握著一面铜锣,若有情况,隨时可敲响示警。 柳鶯紧跟在赵猛身后,眼睛睁得老大,努力想看清赵猛在看什么,做什么。 但她显然经验不足,脚步有些慌乱,呼吸也急促。 严崢走在最后,沉默观察。 他能感觉到,前面几个老巡江手,除了刘嫂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其余人都当他不存在。 柳鶯倒是回头看了他几次,眼神复杂,但很快又转回去。 队伍走到乙字区东段一处废弃栈桥。 栈桥半塌,木板腐朽,尽头没入江水中。 赵猛停下,示意老吴上前查看。 老吴用竹竿探了探栈桥下的水面,又蹲下身,摸了摸岸边的泥。 “赵头,泥是新的,有人动过。” 赵猛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又抬头望向栈桥深处:“进去看看。” 老吴打头,赵猛跟上,黑皮和阿木一左一右护住两侧。 刘嫂守在栈桥入口,柳鶯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严崢站在刘嫂身边,目光扫过栈桥。 栈桥深处昏暗,隱约能看到堆积的破渔网和烂木箱。 很快,里面传来赵猛的声音:“空的,人跑了。” 片刻后,几人出来,赵猛手里拎著半截麻绳,绳头有被利器割断的痕跡。 “货刚被转移,跑不远。” 赵猛將麻绳扔在地上,“黑皮,发信號,让附近两队往这边靠,封锁这片水域。” 黑皮应声,从怀里掏出一枚竹哨,吹出三短一长的尖利哨音。 哨音在江面上传开。 很快,远处也响起回应哨音。 赵猛看向严崢:“严候补,你怎么看?” 严崢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麻绳断口上。 “切口整齐,是刀割的。货不重,一人可扛。转移匆忙,应该还在附近。” 赵猛点点头:“不错。那依你看,接下来怎么搜?” 严崢抬眼,看向江面:“分两路。一路沿江岸搜杂物堆和矮棚,一路下水,查栈桥底下和附近礁石缝隙。” 赵猛道:“那你带一路,下水查。” 第50章 以退为进(第一更!) 第50章 以退为进(第一更!) 严崢抬眼,目光扫过面前五人。 老吴,乾瘦,经验老到。 黑皮,青年,眼神活泛,不时偷瞟柳鶯。 阿木,沉默,老头。 刘嫂,中年妇人,眼神警惕。 柳鶯,脸色发白,手指绞著衣角,胸脯微微起伏。 “我挑三个人。” 赵猛点头,等他选。 严崢手指点向老吴:“老吴经验足,探路稳。” 老吴咧嘴,没说话,站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严崢又点黑皮:“黑皮年轻,眼神活。” 黑皮挠挠头,站到老吴身边,眼角余光又扫了柳鶯一眼。 严崢目光落在柳鶯脸上。 柳鶯呼吸一滯,手指攥得更紧。 “柳鶯。”严崢吐出两个字。 赵猛眉头立刻皱起:“严候补,柳鶯是新人,水下情况复杂,她没经验。” 严崢看向赵猛,脸上没什么表情:“新人总要歷练。 赵掌旗方才也说,让我多看多学。 我带人下水,自然也要学著如何带新人。” 赵猛盯著严崢,脸上那道浅疤微微抽动。 他想起赵管事的交代。 柳鶯是赵管事新纳的小妾,送来巡江队不过走个过场,混份资歷,务必照看周全。 “柳鶯身子弱,怕是受不住水下阴寒。”赵猛语气沉了沉。 严崢没接话,转而看向柳鶯:“你自己说,敢不敢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柳鶯身上。 柳鶯嘴唇抿得发白,胸口起伏。 她看著严峰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前些日子,这男人还是她可以隨意拿捏的玩物。 今日却已成了掌旗候补,还要逼她做选择。 她咬了咬牙,挤出声音:“我————敢。” 赵猛脸色一沉:“胡闹!水下不是儿戏,出了事谁担得起?” 严崢等他说完,才缓缓道:“既然赵掌旗不放心,那便换人。刘嫂,你可愿下?” 刘嫂愣了一下,立刻摇头:“我、我年纪大了,腿脚不行,下了水怕是拖后腿。” 严崢点点头,又看向阿木。 阿木低著头,瓮声道:“俺听赵头的。” 赵猛脸色稍缓,正要开口。 严崢却忽然道:“那便罢了。 赵掌旗既然觉得我带不好人,下水探查之事,还是赵掌旗亲自带队更稳妥。 我在岸上跟著刘嫂学学搜查杂物堆便是。” 他说完,退后半步,垂下眼,一副听凭安排的模样。 气氛僵住。 江风颳过栈桥,发出呜呜声响。 赵猛盯著严崢,胸口憋著一股气。 他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味。 严崢以退为进,將难题拋了回来。 若自己坚持不让柳鶯下水,就得亲自带队。 若自己不下,又驳了严崢面子,更显得刻意偏袒柳鶯。 老吴和黑皮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吭声。 柳鶯低著头,指甲掐进掌心。 几息之后,赵猛重重吐出一口气,声音发硬:“罢了。柳鶯,你跟著严候补。一切听令行事,不可擅自行动。” 柳鶯身子一颤,低声道:“是。” 严崢抬眼,看向赵猛:“赵掌旗放心,我会照看好她。” 这话说得平淡,赵猛却听出一丝別的味道。 他看了严崢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扔给严崢。 “避阴香,下水前点上,含在舌下。 能护住心神,抵挡普通阴煞侵扰。一炷香时间,必须上浮换气。” 严崢接过油纸包,入手微沉。 他打开,里面是三根小指粗细的黑色线香,气味辛辣刺鼻。 “多谢。” 赵猛摆摆手,转身走向刘嫂和阿木:“我们搜岸上。老吴,你们跟严候补。” 老吴和黑皮应声。 严崢將香分给三人。 老吴和黑皮接过,熟练地塞进腰带內侧的暗袋。 柳鶯接过时,手指有些抖。 “脱掉外衣,只留贴身水靠。蓑衣和多余物件放在栈桥下。” 严崢一边说,一边解开劲装,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水靠。 那是巡江手標配,材质坚韧,表面滑腻,能防水减阻。 老吴和黑皮利索地照做。 柳鶯犹豫了一下,背过身去,窸窸窣窣脱掉桃红裙子和葱绿比甲。 里面是一套藕色水靠,衬得身段曲线毕露。 她脸颊发热,不敢回头。 严崢没看她,將脱下的劲装叠好,塞进身旁一个木箱里。 “香含在舌下,入水前点燃。记住,一炷香。” 严崢抽出三根避阴香,指尖一搓。 香头燃起一点暗红色的火星,气味辛辣散开。 他將香分给三人。 老吴和黑皮接过,直接塞进嘴里,含在舌根下。 柳鶯学著做了,香一入口,一股灼辣感从舌尖蔓延开,直衝脑门。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下水。”严崢简短下令,率先走向栈桥边缘。 栈桥下的江水浑浊,泛著青黑色。 水面上漂浮著烂木屑和泡沫。 严崢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噗通一声,水花不大。 老吴和黑皮紧隨其后。 柳鶯站在栈桥边,看著下面深不见底的江水,腿有些发软。 她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赵猛,赵猛正盯著她。 她一咬牙,闭眼跳了下去。 冰凉刺骨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 柳鶯慌了一瞬,隨即记起训练时教过的要领,四肢划动,稳住身形。 水下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周围数尺范围。 水草摇曳,淤泥泛起,视线模糊。 严崢就在她前方不远处,黑色水靠几乎与江水融为一体。 他回头看了一眼,確认三人都已下水,便打了个手势,朝栈桥底部潜去。 老吴和黑皮一左一右跟上。 柳鶯连忙蹬水,跟在最后。 栈桥底部堆满了杂乱的东西。 断裂的木桩。 锈蚀的铁链。 缠结成团的破渔网。 严崢放缓速度,仔细查看。 他血境圆满之后,五感更加敏锐。 水下虽然昏暗,但他依然能看清细节。 木桩上有新的刮痕,铁链有被拖拽的跡象。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向前。 栈桥底部延伸向江心方向,渐渐深入。 光线越来越暗,水压逐渐增大。 柳鶯感到胸口发闷,舌下的避阴香燃烧带来的灼辣感是唯一的暖意。 她有些慌乱地划著名水,努力跟上前面三人。 前方出现一片礁石区。 嶙峋的黑色礁石像怪兽的牙齿,从江底伸出。 礁石间缝隙幽深,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严崢停在礁石区边缘,抬手示意停下。 他侧耳倾听。 水声流动,暗流涌动。 在这寻常声响之下,似乎还夹杂著一些別的东西。 如同指甲刮擦石头的簌簌声。 还有隱隱约约的呜咽,似风非风。 听潮自行运转,將那些细微声响放大。 声音来自左前方那片礁石缝隙深处。 严崢打了个手势,指向那边。 老吴和黑皮点头,从两侧包抄过去。 柳鶯停在原地,紧张地看著。 严峰游近礁石缝隙,凝目望去。 缝隙深处,隱约有一团阴影,比周围江水更黑,轮廓不规则,像是一堆杂物堆积。 但细看之下,那阴影似乎在微微蠕动。 严峰右手缓缓按在腰间刀柄上。 便在这时,那团阴影突地一颤。 第51章 龟(第二更!) 第51章 龟(第二更!) 数条惨白肿胀的手臂倏然伸出,抓向老吴。 老吴后仰,短刀横削,割破手臂,墨绿粘液晕开。 黑皮从另一侧刺向阴影中心。 阴影膨胀,暗流涌出,冲得黑皮翻滚。 严崢看清了。 那是一具具纠缠的浮尸,穿著破烂力役號衣,形成尸团。 尸团中心,露出一角黑色木箱。 截货的,竟然不是活人。 尸团蠕动,更多手臂抓向三人。 老吴黑皮挥刀格挡,水中阻力大,刀锋只能留下不深伤口。 柳鶯嚇得僵住,眼看一条手臂抓向她脖颈,竟忘了躲闪。 严崢看著那条手臂抓来。 他左手仍按在刀柄上,右手却垂在身侧,五指微微收拢。 赤阳气血在掌心悄然凝聚,又被黑水煞气包裹,红黑交织。 杀意,在心头一闪而过。 此刻水下昏暗,老吴黑皮被缠,若他出手误伤,柳鶯必死。 但赵猛就在岸上。 老吴黑皮虽被缠,未必没看到。 柳鶯刚跟他下水就死,嫌疑太大。 况且,尸团在前,箱子未取。 而柳鶯又有案值。 电光石火间,严崢压下杀意。 他身形微晃,冥水幻形催动,气息融水,悄然绕向尸团侧翼。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时,那条惨白手臂已抓住柳鶯脖颈。 指尖抠入皮肉,乌黑血痕浮现,阴寒煞气侵入。 柳鶯浑身一僵,口中冒出气泡,面容痛苦扭曲。 她挣扎著,看向严崢方向。 他————他就在那边! 为什么不动? 为什么不来救她? 明明之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第二条手臂扣向她腰腹,手指陷入皮肉,藕色水靠被扯得凌乱。 剧痛和窒息淹没了她。 便在这时,黑皮刚稳住身形,一抬眼,正看见柳鶯被两条惨白手臂缠住。 他眼珠一瞪,热血冲脑。 “柳姑娘!” 黑皮不顾一切衝过去,分水刺扎向扣住柳鶯腰腹的手臂。 手臂吃痛鬆开。 黑皮抓住柳鶯胳膊向后拖。 另一条缠脖手臂收紧。 黑皮急眼,双手握刺,刺向那手臂关节。 刺尖没入,搅动,关节断裂。 黑皮拖起柳鶯,拼命向水面浮去。 严峰冷眼看著。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黑皮救人,引走部分手臂,尸团注意力分散。 严崢身形如幽影,直扑尸团核心。 左手抓住黑色木箱一角,发力上提。 尸团察觉,剩余手臂齐齐抓来。 严峰右手握刀。 黑水火煞灌注,刀锋泛起暗红火光。 横斩。 黑红刀芒扩散,惨白肢体断裂焚毁。 尸团隨之退缩。 严崢抓紧箱子,上浮。 破开水面。 他单手托箱,翻身上栈桥。 老吴紧隨,大口喘气。 黑皮拖著柳鶯浮出,刘嫂阿木帮忙拖上。 柳鶯瘫在木板上,剧烈咳嗽,脖颈腰腹伤口渗黑血,水靠破烂,露出青紫。 她眼神涣散,浑身发抖。 黑皮爬上来,瘫坐一旁,看著柳鶯,脸上涨红。 赵猛快步过来,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老吴喘气:“水下有阴鬼聚尸,柳姑娘被伤,黑皮救了她。” 赵猛蹲下查伤,脸色难看:“阴煞入体。” 他立刻掏药丸塞进柳鶯嘴里。 柳鶯含住药丸,泪水混江水淌下。 她艰难转头,目光却越过黑皮,直直看向站在一旁的严崢。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水珠顺黑色水靠滴落,神色平静,正拧著衣角的水。 他甚至没看她一眼。 柳鶯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伤口更甚。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阿————阿崢————” 严崢抬眼,目光扫过来,像看一个陌生人。 柳鶯的话堵在喉咙里。 黑皮听见她喊严崢,脸上涨红褪去,变得有些发白。 他救了她,她却一眼都没看他。 赵猛站起身:“严候补,你方才在何处?” “在对付尸团核心。” 严崢语气平淡,“黑皮救人时,我正在取箱子。” 赵猛盯著他:“你离柳鶯不远,没看到她遇险?” 严崢目光坦然:“水下昏暗,尸团手臂密集,我专注於箱子。 黑皮动作很快,等我察觉,他已救人上浮。” 老吴在一旁点头:“確实,那时我也被缠住,没看清。” 赵猛不再问,挥手:“先回司所。柳鶯需驱煞。” 箱子被接走。 眾人返回。 柳鶯被扶进厢房,刘嫂照顾。 黑皮坐在院里,低著头,攥著分水刺。 老吴拍拍他肩,嘆口气。 严崢坐在屋檐下,闭目养神。 体內气血流转,驱散阴寒。 他心中冷漠。 柳鶯那一眼,他看得清楚。 可笑。 到了这时候,她还以为他会在意。 思忖间。 厢房里传来柳鶯压抑的哭声。 还有刘嫂低声安慰的絮语。 赵猛很快出来了,眉头依然锁著。 “煞气入体不浅,好在抓得不深,用了药,得躺几天。这姑娘————” 他后半句没说完,但意思都懂,刚来就差点折了,晦气。 严崢没接话,反而道:“饿了。” 赵猛看了眼天色,“也该吃午饭了。” 漕帮的午饭,向来是分等的。 力役有专门的饭棚。 吃的是最粗糙的阴粮饼子,配一碗几乎见不到油星的祛阴汤。 运气好能捞到两片烂菜叶。 而像严崢他们这样的巡江手,则在另一处相对乾净的饭堂。 念头按下,严崢领了饭食,看向餐盘。 那儿有四五块油光光的酱肉,米饭也更满。 嗯,有点人食的样子了。 思忖间。 几个原本坐在附近的巡江手,在他走近时,要么挪开了视线。 要么乾脆端起盘子换到了更远的位置。 他们低声交谈著什么,眼神偶尔瞟过来,带著好奇。 老吴和黑皮坐在另一张桌子上。 老吴闷头吃饭。 黑皮则有些食不知味,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眼睛时不时瞟向饭堂门口。 严崢神色如常地坐下。 他夹起一块酱肉送入口中,肉燉得酥烂咸香,油脂在舌尖化开。 又扒了一大口米饭,温热饱满的米粒混合酱汁,迅速驱散了体內寒意。 对比力役饭棚那边飘来的酸涩气味,这里的饭菜简直是珍馈。 他一边吃,一边留意。 “————听说了吗?早上那边,水下出了阴鬼聚尸————” “————箱子捞上来了?谁捞的?” “————好像是新来那个姓严的候补,嘖,看著不声不响,手底下挺硬————” “————大管事好像亲自提点过他————” “————真的假的?怪不得————” 严崢咀嚼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心里却明白了几分。 正吃著,门口光线一暗。 刘嫂端著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碗冒著热气的米粥,一碟清淡小菜。 她径直走向黑皮和老吴那桌,对黑皮说:“柳姑娘醒了,说没胃口,但赵管事吩咐了,多少得吃点。 黑皮,你要不——给她送过去? 你们早上一起下的水,她或许————” 刘嫂这话说得有点犹豫,她也看出柳鶯对黑皮態度冷淡。 但想著毕竟是救命恩人,送个饭总不至於怎样。 黑皮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接过托盘:“好,我去!” 他端著托盘,小心翼翼地往厢房方向走去。 严崢抬眼,淡淡扫了一下黑皮的背影,又垂下眼帘,继续吃饭。 这时,黑皮来到柳鶯暂住的厢房外,门虚掩著。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柳鶯虚弱的声音:“谁?” “柳姑娘,是我,黑皮。刘嫂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黑皮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里面沉默了一下,才道:“进来吧。” 黑皮推门进去。 柳鶯半靠在床头,身上盖著被,脸色依旧苍白。 脖颈处缠著白色布巾,更衬得她楚楚可怜。 此刻的她头髮披散著,还有些湿漉漉。 眉眼间少了往日的娇媚灵动。 多了几分憔悴怔忡。 “柳姑娘,你吃点东西吧,身体要紧。” 黑皮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笨拙地劝道。 柳鶯看了一眼那清粥小菜,没什么胃口,目光落在黑皮脸上。 这张脸虽然黝黑,但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 她想起水下那两条冰冷的手臂。 想起————严崢置身事外的眼神。 心臟又是一阵抽痛。 “放那儿吧。”她移开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谢谢你。” 这声谢谢乾巴巴的,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 黑皮脸上的期待黯淡了些,搓了搓手:“那个————你好好休息,驱煞的药按时吃,过两天就好了。 水下————水下那种东西,以后小心点,跟著赵管事,应该————应该安全。” 他试图找些话说,却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柳鶯忽然问:“严崢呢?他————没事吧?” 黑皮一愣,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温热瞬间凉了大半。 他救了她。 她第二句关心的话,竟然还是问那个在水下,对她见死不救的人? “他————他没事。”黑皮闷声道,“箱子他捞上来了,好好的。” “哦。”柳鶯低低应了一声,眼神有些空洞,“他————变厉害了。” 这话不知是说给黑皮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黑皮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他看著柳鶯苍白的侧脸。 想起早上自己不顾一切衝过去救她时,心里那股衝动。 现在,却只剩下难言的憋闷。 第52章 阴胎充公(第三更!) 第52章 阴胎充公(第三更!) “柳姑娘,你————” 黑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柳鶯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是不是————错了————” 黑皮没听清:“什么?” 柳鶯回过神,看了黑皮一眼。 隨后,她摇了摇头,背对著黑皮:“我累了,想睡会儿。饭————我等下吃。” 逐客之意明显。 黑皮脸色白了白,默默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那————那你好好休息。” 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厢房,天光有些刺眼。 黑皮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胸口更加堵得慌。 他下意识地看向饭堂方向,严崢应该已经吃完了吧? 得了大管事看重,前途无量————而自己呢? 拼死救了人,连句暖话都换不来。 赵管事————赵管事对柳鶯,仅仅是纳她做妾吗? 还是————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鬱气无处发泄。 嘭! 只能一拳捶在旁边廊柱上。 饭堂里,严崢喝完最后一口热水,放下碗,起身往外走。 经过院子时,与黑皮擦肩。 黑皮低著头,没看他。 严崢也没停步。 他回到换衣房,换下水靠,擦了身子,重新穿上劲装。 转身出门。 下午的司所安静许多。 巡江手们各自歇息,或整理器具,低声交谈也多是上午的事。 严崢在院里沉思片刻,还是朝著赵猛走去。 此时。 赵猛正坐在正屋前的石凳上,手里拿著块磨石,慢慢打磨刀锋。 见严崢过来,他抬了抬眼,手上没停。 “赵掌旗。”严崢走到近前。 “嗯。”赵猛应了一声,“有事?” “想请教些事。” 严崢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上午捞上来的箱子,赵掌旗可曾打开看过?” 赵猛磨刀的动作顿了顿,瞥了他一眼:“没有。箱子直接封存,等赵管事验看。” “以往捞到这种,通常怎么处置?” “看情况。”赵猛放下磨石,用布擦拭刀身。 “若是寻常阴物,由司所登记入库,定期上缴帮里。 若是要紧的,或者来歷不明的,管事会亲自处理。” “像今天这种,藏在尸团里的,常见么?” 赵猛看了严崢一眼,目光有些深:“不算常见,但也不算稀罕。 江底下东西杂,有些邪祟喜欢占著阴物棲息,也有些————是人为养在那里的。” “人为?” “嗯。”赵猛將刀归鞘。 “有些私货见不得光,货主会找懂邪术的,故意引阴鬼聚尸守著,当看门狗。” “寻常巡江手发现了,要么折人手,要么乾脆绕开。敢下去硬捞的,不多。” 严崢沉默片刻,道:“那箱子不大,却用尸团守著,里面东西恐怕不一般。” 赵猛没接这话,反而问:“你今日下水,感觉如何?” “阴寒重,煞气浓。” “那是自然。”赵猛道,“江底阴煞积聚,非人力能长待。” “咱们巡江手吃这碗饭,靠的是气血修为,还有帮里配发的香火物资。真要碰上厉害的,该撤还得撤。” 他顿了顿,又道:“你今日表现不错,捞箱子的手法乾脆。不过————” 赵猛抬眼,盯著严崢:“柳鶯的事,你怎么看?” 严崢面色平静:“她经验不足,遇险难免。黑皮救得及时,是她的运气。” “哦?”赵猛道,“你当时离她不远。” 严崢重复了之前的说法。 赵猛盯著他看了几息,话锋一转,“箱子的事,等赵管事来了自有分晓。 你刚升掌旗候补,有些规矩可能还不清楚。 在咱们漕帮,有些东西能碰,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 严崢点头:“多谢赵掌旗提点。” 赵猛不再多说,转身进了正屋。 严崢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枯树上。 枝干扭曲,不见片叶。 阴间的树,大多是这个样子。 能活的,都不是凡物。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赵管事来了。 他穿著一身暗绸长衫,外罩黑绒坎肩,面上掛起笑意。 身后跟著两个隨从,都是精悍汉子。 院子里原本散坐的巡江手纷纷起身。 “赵管事。” 赵管事点点头,目光扫过,在严崢身上停了停,笑意深了些:“严候补也在。正好,上午的事,都说说。” 赵猛从正屋里出来,稟报了上午的经过。 赵管事听到柳鶯受伤时,他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箱子呢?”他问。 “已封存,在库房。”赵猛道。 “抬上来,我瞧瞧。” 两个隨从应声去抬。 片刻后,那黑色木箱放在院子中央。 箱子不大,长约二尺,宽一尺,高不足一尺。 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 只在合缝处贴著两道黄符,符纸陈旧,硃砂字跡有些模糊。 赵管事起身,走到箱子前,蹲下仔细查看。 他伸出食指,在箱盖上抹过,指尖沾了点湿泥,放在鼻下嗅了嗅。 又看了看那两道符。 “是封阴符。” 赵管事站起身,接过隨从递来的布巾擦手,“有些年头了。里面东西,阴气不轻。” 他看向严崢:“你捞上来时,箱子可有破损?” “没有。”严崢道,“箱子完整,符纸也完好。” “尸团没碰箱子?” “尸团包裹著箱子,但那些手臂只是纠缠护卫,並未直接损坏箱体。” 赵管事点点头,沉吟片刻,道:“开箱。” 赵猛上前,抽出腰间短刀,小心翼翼挑开那两道符纸。 符纸脱落瞬间,箱盖缝隙里渗出一缕黑气。 院子里几个巡江手下意识后退半步。 赵管事却深吸了一口,眼神微微发亮。 箱盖揭开。 里面铺著一层暗红色的苔蘚,湿漉漉的,还在微微蠕动。 苔蘚中间,臥著三枚拳头大小的物事。 表面布满青黑色脉络,半透明,隱约能看到里面有粘稠液体流动。 液体中沉著些许暗红色絮状物。 “这是————”赵猛蹙眉。 “阴胎。” 赵管事缓缓道,“而且是用生人精血怨气滋养过的阴胎。看这成色,起码养了三年以上。” 他转头看向严崢:“这东西,对某些修炼阴邪功法的人,或者一些阴煞鬼物来说,是大补之物。难怪要用尸团守著。” 严峰心中微动。 果然,阴间漕帮运送的,从来不是阳间意义上的货物。 而是种种与阴煞,魂灵相关的事物。 或是修炼资粮,或是仪式材料,或是某些契约的凭依。 甚至就是囚禁的怨魂本身。 “管事,这货————”赵猛低声问。 “来歷不正。”赵管事盖上箱盖。 “封阴符是野路子的手法,养阴胎的法子也邪性。货主不敢走明路,才藏在水下。咱们既捞到了,按规矩,充公”。” 他一挥手,隨从重新封好箱子,抬了下去。 第53章 买命共妾(第四更!) 第53章 买命共妾(第四更!) 赵管事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严崢身上,笑容和煦:“严崢,这次你立功了。 这阴胎虽邪,但上交帮里,也能换不少功绩。” “你刚升掌旗候补,这份功劳记下,对你日后有好处。” 严崢躬身:“谢管事提携。” “嗯。”赵管事话锋忽然一转,“柳鶯那丫头,伤势如何?” 赵猛答道:“阴煞入体,用了药,得將养几日。 “” “年轻姑娘,没经过事,受点惊嚇也是难免。” 赵管事语气隨意。 “等她好些了,我另给她安排个轻省差事,巡江这活,確实不適合她。” 这话说得平淡,却等於定了性。 柳鶯的巡江手生涯,恐怕就此结束了。 院子里几个知道內情的巡江手,眼神都有些微妙。 赵管事却又看向严崢,笑意更深:“对了,严崢。我听说,柳鶯之前与你————有些旧谊?” 严崢抬眼,对上赵管事的目光:“都是过去的事了。”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过去的事,也能变成现在的事。” 赵管事:“这丫头,我瞧著也就是个寻常女子。你若还有意,等过几日她好了,我让她回你那儿去,如何?” 院子里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都聚在严崢身上。 赵猛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了沉。 厢房里,柳鶯其实早已醒来,正靠在窗边,听著外面的动静。 赵管事这话传进来时,她浑身一颤,手指攥紧窗框,指甲掐进木里。 回去? 回严崢身边? 她脸色惨白。 若是以前,她或许会暗自得意,两个男人为她较劲。 可现在———— 她想起严崢水下那冷漠的眼神。 回去做什么? 渐渐的————她感到一阵恐惧。 窗外,严崢的声音响起:“管事说笑了。柳娘子既已入了管事门下,便是管事的人。”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况且,如今我只想专心当差,早日真正胜任掌旗之职。男女之事,暂无心思。” 拒绝了。 乾脆利落,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窗內,柳鶯咬住了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屈辱。 院子里,赵管事哈哈一笑,似乎並不意外:“好!男人嘛,是该以事业为重。既然如此,此事便不提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严崢的肩膀:“好好干。大管事看好你,我也看好你。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来找我。 “谢管事。”严崢再次躬身。 赵管事又交代了赵猛几句关於近日巡防需加强的事宜,便带著隨从离开了。 院子里的气氛这才鬆弛下来。 巡江手们各自散去,低声议论著刚才的事。 黑皮一直躲在厢房的另一侧阴影里,听著。 听到赵管事说要把柳鶯送还严崢时,他心隨之揪紧,拳头捏得咯咯响。 听到严崢毫不犹豫地拒绝时,他先是鬆了口气。 隨即又是酸涩无力涌上心头。 他拼死去救的女人,在严崢眼里,却只是个可以隨手推开的旧人。 这感觉,像钝刀子割肉,让他胸口闷痛。 他看向柳鶯房间的窗户,隱约看到那个颤抖的影子。 心里又泛起一丝心疼,但紧接著,是更深的茫然。 而严崢没在院子里多待,转身朝自己的住所走去。 路上,脑子里还想著刚才赵管事的话。 那些话听起来像是隨口一提,但落在耳朵里,总觉得有別的意思。 刚拐过司所后墙的窄巷,前面就撞见个人影。 那人看见严崢,脚步一顿,脸上挤出个笑,但那笑有点干。 “崢哥。”他喊了一声。 严崢目光扫过他:“拿东西?” “嗯。”牛石头頷首,声音闷闷的,“铺盖————还搁在崢哥你屋里。我就想著等你回来。” 他说著,侧了侧身,让开巷子中间的路。 严崢没动,看著他:“搬回去?” 牛石头:“嗯。九哥说了,给我留个好位置。”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严崢,只盯著自己脚下。 严崢沉默了一下。 水鬼房的大通铺,他住过。 阴暗潮湿,汗酸脚臭混在一起,整夜都散不掉。 可昨晚,牛石头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而如今,自己搬进了巡江手的单间,牛石头自然不能再跟著住。 这道理,两个人都懂。 但懂归懂,看著牛石头那副强撑的样子,严崢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石头。” “啊?” “你过来。” 严崢转身,推开自己那间单间的木门。 牛石头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有点侷促,咬咬牙,还是往里走了。 正要拿起自己的被褥。 严崢却道,“转过去,背对我。” 牛石头愣了愣,但还是老实地转过身,背对著严峰。 他穿著力役的號衣,后颈和一片后背露在外面。 皮肤被水泡得有些发白。 严崢伸出手指,悬在牛石头后心上方寸许的位置。 隨后,阴瞳开启。 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异色。 上上下下打量对方。 片刻后。 找到了。 在牛石头后背肩胛骨中间,靠近脊柱的地方。 有一小片皮肤的顏色,比周围略微深了一丝。 那里盘踞著一缕淡淡灰气。 这就是印记。 不致命,但会慢慢吸食人的生气,让人体虚多病。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標记。 有这印记在,牛石头在一定范围內,就可能被娘娘感应到。 想到这儿,严崢不再犹豫。 悬著的手指,按在那片皮肤上。 炽热气血与阴寒煞气,渐渐渗透进去。 牛石头浑身一颤。 他先是觉得后心一热,像是贴了块暖石。 那股热气往骨缝里钻,驱散了这些天缠绕不去的寒意。 让他舒服得差点轻哼出来。 但紧接著,那热气里又透出冰凉。 像一根冰针,刺中了他体內某个点。 “嘶!”牛石头倒抽一口凉气,感觉那个点渐渐裂开了。 一股凉气从毛孔里散了出来。 隨后,那冰凉的触感就被更汹涌的热流吞没。 整个过程很快,不过两三个呼吸。 严崢收回手指,指尖那点红黑异色悄然隱去。 他脸色微微白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同时操控气血与火煞,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都不小。 “好了。” 牛石头愣愣地转过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心。 皮肤温温的,没什么特別。 但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不是很清楚。 只能打个比方说。 好像一直在背上的沉重感,突然就没了。 身体轻快了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崢哥,你刚才————”牛石头瞪大眼睛。 “帮你去了点脏东西。” 严崢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半碗凉水,喝了一口,”那东西不去掉,你迟早倒霉。” 牛石头张著嘴,半晌,脸上涨红。 他激动就要抱大腿。 严崢手一抬,托住他胳膊:“別来这套。” 牛石头胳膊被托住,只能站直了,眼睛却有点发红:“崢哥————我———— 我————” 他我了半天,说不出別的话。 心里的失落,一下子被感激冲得七零八落。 崢哥没忘了他,还费力气帮他去了脏东西。 “行了。”严崢摆摆手,岔开话题。 “搬回去就搬回去,自己机灵点。 九哥那边,我打过招呼,他会照顾你。以后有合適的活,我再叫你。” “哎!哎!”牛石头连连点头,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酸涩压下去。 他弯腰抱起被褥包袱,这次动作利索了不少。 “那崢哥,我先回去了。” “去吧。” 牛石头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板,忽然又停住。 他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有事?”严崢问。 牛石头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崢哥,我刚过来的时候,听人嚼舌头———— 说,说林娘子————给放了。” 严崢正要放回桌上的水碗,顿在了半空。 “放了?” “嗯。”牛石头点头,“说是————赔了案值。” “王扒皮的死,定了多少多少香火钱————好像是张家帮著出了这笔钱,把事儿平了。” 严崢慢慢把水碗放到桌上。 案值,赔钱。 王扒皮一条命,折算成香火钱。 然后,钱赔了,人就能放。 是这样吗? 在阴间,一个力役头目的死,是可以这样明码標价,用钱来了结的? 牛石头看严崢不说话,心里有点打鼓,但还是把听到的都说了出来。 “我也是听那些老力役偷偷说的。他们说,这不算新鲜。” “以前————以前好像还有些有钱有势的少爷,看谁不顺眼,甚至————甚至提前就备好了买命钱,直接去取人性命。” “回头把钱往刑律司一交,就————就没事了。” 他顿了顿:“他们还说,其实王扒皮自己的命,值不了太多钱。” “关键是————王扒皮好像丟了一件东西,一件他正准备上交给王家的————古物。” “那东西,估计挺值钱,或者挺要紧。现在东西没了,人死了,光赔命钱不够。” 牛石头咽了口唾沫:“所以————所以张家和王家好像谈了条件。” “最后,林娘子————林娘子不用偿命,也不用坐牢,但她得————得给张家的三公子,还有王家的一个少爷,一起做————做小妾。” 他说完,偷偷抬眼看了看严崢。 严崢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娘子成了张王两家公子的————共同小妾? 第54章 造化(第一更!晚了点,刚巡江回来) 第54章 造化(第一更!晚了点,刚巡江回来) 这和严崢认知里的阳间观念,差异太大了。 在阳间,即便纳妾,也少有如此公开共享的。 更別提这还是作为平息事端的条件。 但在阴间,似乎就是这样。 人的归属,可以作为筹码。 人的生命,可以用香火钱来衡量。 那么————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刚才赵管事会隨意提议,把柳鶯送还给他了。 或许在很多阴间人的眼里。 柳鶯虽然曾是严崢的娘子,但如今被赵管事纳了。 那么,柳鶯就是一件属於赵管事的东西。 而今,赵管事如果觉得这东西有点鸡肋。 或是想卖个人情。 顺水推舟,提出送还,就像处理一件用不著了的旧物。 是一件很自然,甚至极为大方的事。 至於柳鶯本人的意愿。 她曾经是严崢的娘子等阳世伦常————在这里,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归属,是价值,是交换。 果然,阴间人的想法,和阳间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严崢思念既定,他对牛石头说:“知道了。” 牛石头看他反应平静,心里稍微定了定,赶紧道:“那————崢哥,我真走了。” “嗯。” 牛石头抱著被褥包袱,拉开门,闪身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严崢在桌边坐下,看著窗外逐渐西斜的天光。 林娘子用这种方式脱身,他並不意外。 张家在码头势力不小,捞个人,只要代价足够,並非难事。 成为两家公子的共同妾室,听起来屈辱。 但对林娘子善於依附之人来说,或许又是一个新的起点。 对於这些,严崢並不是很在意。 只不过,他再一次,清晰认识到了阴间运行的规则。 没有对错,只有成败和得失。 甩开杂乱的念头,严崢决定还是先顾眼前。 毕竟,在这地方,没实力,什么都谈不上。 他心神沉静,意念所及,古卷中,几点灵光静静悬浮。 【天赋灵光:4】 四点。 足够將一项青色天赋,提升到紫色。 他的目光落在【听潮(青)】上。 这天赋自打得了巡江手业位便自然显现,与江与水关联紧密,也是他今日能顺利捞起箱子的倚仗之一。 倾听水流,感知异常。 够用,但似乎还不够。 在这浊流暗涌的地方,他需要听得更清楚,更深远。 他意念集中在【听潮(青)】上。 “提升。” 四点灵光微微震颤,化作四道清冷流光,没入【听潮(青)】的字样之中。 青光骤然亮起,在亮到极致时,顏色由青转紫,深沉而內敛。 字形也隨之模糊。 片刻后,新的字跡稳定下来。 【水脉洞幽(紫)】 天赋確立,具体信息流入严峰意识。 【水脉洞幽(紫)】:大幅增强对水流,水汽的感知。 可辨水纹异动,感湿气变化,察生灵情绪引动之气机,追溯留存於水脉的能量痕跡。 他闭上眼,尝试触碰这能力。 房间的寂静有了层次。 墙角水缸里,残余雨水蒸发,轨跡有了具体路径。 地下岩缝间,极细水脉的流向与土腥气隱隱可辨。 远处厢房传来柳鶯的啜泣。 並非听见,而是她呼吸间的湿润气息中,情绪激起涟漪,被他捕捉。 另一头,黑皮靠墙而立。 他呼吸粗重,心跳急乱,周身空气异常乾燥,与环境水汽格格不入。 饭堂方向,几个巡江手在低语。 话语引起的湿气扰动,让严崢模糊把握他们谈论的核心。 仍是下午的箱子,和他拒绝柳鶯的事。 这感知超越了听觉。 是以环境中一切水分为延伸的感官,范围比之前扩大了三倍。 而且,心念越专注,感知越深。 严崢睁开眼,眸底紫意隱没。 隨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江风吹入,感知蔓延。 越过围墙,穿过码头,触及江面。 江水奔流,暗涌分明。 水下十数丈,上午打捞箱子的区域,阴寒之气正在不断聚集。 严崢眉头微蹙,在他的感知中,那儿就像是一片摇曳的阴煞水草。 感知无法深入,像是被什么阻拦了似的。 严崢记下那片异常后,收回感知。 此刻,天色已向晚,铅云低垂。 江风里湿气愈重,夜时將近。 他转身回到桌边,坐下,闭上眼。 心念沉入识海,触及那捲古卷。 今日,他还有三次观途机会。 默念开启,阴瞳深处幽光流转,视野变幻。 首先映照自身主途。 淡蓝水光铺就,路径清晰稳固,延伸向前,沿途节点明暗闪烁。 但就在主途前方不远处,一团模糊的阴影粘连上来。 阴影色泽晦暗,夹带不祥之感,正缓缓侵蚀淡蓝水光的边缘。 严崢心神一凝,將观照之力投向那团阴影。 阴影微微波动,渐渐显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是林娘子。 她身影虚浮,立在主途旁侧一条岔路上。 那岔路幽深曲折,隱约泛著诡譎气息。 此刻,两条路產生了交集。 林娘子所在岔路延伸出的阴影,正不断蚕食主途的光亮。 若不干预,这阴影会持续蔓延,最终在主途一个关键节点处,將前路彻底吞噬。 这意味著,林娘子在未来某个时刻,会成为导致严崢命途断绝的关键。 但同时,严崢也看到,林娘子虚影周身,縈绕著一层翠色光晕。 这光晕与她所在岔路的药草灵光同源,却更为精纯內敛,似乎蕴含著奇异力量。 造化! 下一瞬,信息从严崢心间流淌而过。 比寻常机缘层次更高。 而且,这造化隱藏极深,与那阴影几乎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具体为何。 第一次观途结束,画面淡去。 严崢睁开眼,眸光沉静。 林娘子的威胁,他已知晓。 但那造化是什么? 它藏在哪里? 他再次闭目,第二次开启观途。 这次,他集中所有心神,投向林娘子虚影周身那层翠色光晕。 视野穿透表象,向更深处追溯。 光影变幻间,他看到了一幅模糊的场景。 夜时来临前,天色將暗未暗。 林娘子独自一人,提著一个竹篮,篮口盖著粗布。 她脚步匆匆,避开人跡,穿过码头东面一片荒废的旧货场,走到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墙后。 那里看似杂草丛生。 但林娘子熟练地拨开几丛边缘带齿的阴蕨,露出一个狭窄入口。 她侧身钻入。 里面是一处不大的洼地。 三面有天然土坡环抱。 上方被垂掛气根的鬼面榕树冠遮盖,极为隱蔽。 洼地里,整齐开垦出几垄药畦。 土壤顏色深黑,泛著油光,显然经过特殊调配。 药畦中生长著几株形態各异的植物。 一株主干虬结如鬼爪,叶片狭长。 叶脉泛著暗红,是炼製阴损丹药的主材,鬼爪蓼。 另一株茎秆纤细,顶端顶著三颗指头大小的浆果。 果子半透明,內部有灰色雾气流转。 这是阴雾果,能安抚躁动阴魂,也可用於炼製迷幻类药物。 还有几丛叶片肥厚多汁,开著小蓝花的忘川草。 这是力役常用的廉价镇痛药。 这些药草长势都很好,远超寻常野生的品相。 林娘子放下竹篮,掀开粗布。 篮子里没有他物,只有一个巴掌高,肚圆颈细的翠绿小玉瓶。 瓶身光滑,色泽温润,在昏暗光线下,自然流淌著一层淡淡莹光。 她小心翼翼捧出玉瓶,拔开软木塞。 一股清新气息逸散出来,瞬间让洼地內为之一净。 隨后,她將瓶口微微倾斜,对准几株药草的根部,极其吝嗇地各滴了一滴。 滴落的液体无色透明,乍看与清水无异。 但落在土里的瞬间,药草附近的土壤顏色似乎更深了些。 那几株鬼爪蓼和阴雾果的叶片,轻轻震颤了一下,好似在欢欣汲取。 隨即,她迅速塞好瓶塞,將玉瓶收回竹篮,盖好粗布。 整个过程很快,不超过二十息。 做完这些,林娘子没有立刻离开。 她走到洼地最深处,那里有一个用碎砖和木板搭成的小龕。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小把饵食,放在小龕前的石片上。 饵食是碎米和某些暗红粉末的混合而成。 然后,她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声音含糊,听不真切。 片刻,小龕深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小眼睛,在阴影边缘一闪而过。 紧接著,一只毛茸茸的的小东西,探出身来。 它约莫只有成人巴掌长短,浑身皮毛是暗灰褐色,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 隨后,小东西先是左右嗅了嗅,这才快速窜到石片前,抱起一小撮饵食。 又飞快地缩回小龕深处。 紧接著,里面传来细微的咀嚼声。 林娘子看著小龕,脸上露出一丝諂媚笑意。 她不敢久留,又等了片刻,见小龕內再无动静,便提起竹篮,迅速按原路离开。 並仔细將入口重新偽装好。 画面到此,再次模糊。 第二次观途结束。 严崢睁开眼,屋內已完全暗下来。 定魂香气,裊裊升起。 严崢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 小绿瓶。 能催生药草,改善土质的灵液。 还有那只被林娘子小心供养在药园深处的小东西。 这就是她身上的造化? 似乎————不止。 那翠色光晕的核心,仿佛与那小东西关联更深。 瓶中之液或许珍贵,但更像是为供养那小东西而服务的附属品。 真正的造化源头,应在小东西本身。 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