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钦差?我在汉东混得风生水起》 第1章 谁家好人穿越完,成黑户了啊?! 汉东省,京州市,光明区公安分局。 电子叫號屏红字滚动,办事窗口前排著长龙。 周毅並没有去排號机前取號,而是背著手穿过吵嚷的大厅,不疾不徐地走向了前台接待处。 接待处的年轻辅警正低著头刷手机,听到有人靠近,他连眼皮都也没抬一下,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机器。 “办事去那边取號,报警去三號窗口。” 周毅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年轻人。 这种沉默大概持续了大概五秒钟,最终还是那个辅警察觉到不对劲。 他感觉自己的头顶似乎压著一块乌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线便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来人五十岁左右,长得倒是有几分儒雅,但整体形象……却有些惨不忍睹。 周毅身穿著行政夹克,左边的袖子蹭了一大块不知是泥巴还是油漆的污渍,脚下的皮鞋也沾满了乾涸的黄泥。 头髮也是乱糟糟的,黑框眼镜还短了一个角,看上去別提有多么的狼狈了。 打眼一看,还以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落魄民工。 但辅警却从周毅的身上看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对方没有愤怒也没有焦急,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辅警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几乎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领导给问责了。 原本想脱口而出的『听不懂话啊』,也是被他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辅警甚至下意识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屁股从椅子上微微抬离了几公分。 “那个……同志,你有什么事?”辅警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你们局长在不在?” 辅警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上来就点名见局长的人,但那些人要么是撒泼打滚,要么是满脸横肉。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像眼前这位…… 虽然穿得跟个逃荒的一样,可这口气,怎么听著都像是领导干部的,他还真的是头一回见。 “那个……您说的是程局吗?”辅警试探著问了一句,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毅,“您有预约吗?或者是……认识程局?” 周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皱起了眉,那两道浓眉向中间一聚,眉心的悬针纹顿时深刻了几分。 就在五分钟前,他茫然地从这个身体里醒来,脑海里那个冷冰冰的机械音几乎让他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叮!欢迎宿主来到《人民的名义》世界线,最强扮演系统激活。】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態:黑户(此世界无身份信息记录)。】 【发布新手紧急任务:请宿主在一小时內,利用自身能力解决“黑户”问题,获得合法的社会身份证明。】 周毅看了一眼系统的任务倒计时,情绪並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上辈子在体制內熬了半辈子,从意气风发的选调生熬成了两鬢斑白的档案室管理员。 能力? 他有。 才华? 他也有。 唯独缺了点运气,缺了点背景,更缺了点『不要脸』的狠劲。 一辈子拼死拼活,也不过才坐上了副处的位置,还因为得罪了高干子弟被贬到去管档案。 当周毅意识到自己可以重活一次,而且还是在《人民的名义》这个充满著权力博弈与人性深渊的世界里…… 周毅也难得有了几分兴致。 系统给了任务,没给道具,甚至没给身份。 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所以,周毅就来到了京州市光明区分区,要为自己搏一个锦绣前程。 周毅微微挺直了脊背,沉淀了半生的『官气』也是显露了出来。 周毅並没有回答辅警那个认不认识程度的问题,而是將视线扫过了大厅那些斑驳的墙壁、拥挤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头顶那个不停闪烁的日光灯管上。 “乱,太乱了。”周毅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一丝失望,“一个区的窗口单位连门面功夫都做不好,让老百姓看到了,这像什么样子?” 辅警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给那个谁……”周毅顿了顿,像是回忆了一下名字,才不太在意地说道,“程……你们光明区分局的局长是程度吧?” “告诉他,有个外地来的老同志,有些情况想跟他当面反映反映。让他能不能把手头那点『忙』先放一放,下来见我一趟。或者……”周毅嘴角微微上扬,“我上去找他也行。” 听到周毅这话,辅警是彻底懵了。 这谁啊? 口气这么大??? 大到……让人不敢轻易把他当成个疯子赶出去。 在体制內混,最怕的就是这种没头没脑却又气势逼人的人。 你说他是假的吧,万一真是哪个上面下来微服私访的老领导遇了难呢? 这年头怪事多,真要是因为看人下菜碟得罪了佛爷,那一身皮都不够扒的。 “那个……”辅警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內线电话,手心里都有点冒汗,“您贵姓?” “我姓周。” 周毅淡淡地说道,隨手从旁边架子上抽了一张反诈宣传单,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看著。 “其他的,你不用多说,他要是连见一面都不敢,那我看他这个局长,当得也差点意思。” …… 局长办公室。 桌上的菸灰缸里,几根菸蒂还冒著余烟,整个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程度正翘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多少是有些惆悵的。 最近光明区的治安不太平,拆迁那边闹出了点乱子,好几个钉子户怎么都搞不定。 大风厂那边也是个火药桶,李达康书记在会上点名批评了好几次,搞得他有点焦头烂额。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內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程度不耐烦地嘖了一声,伸手抓起话筒,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程……程局长,我是大厅小刘。”电话那头,辅警的声音听著有点哆嗦,“大厅这儿来了个……来了个老同志,点名要见您。” “谁啊?说什么事了吗?”程度问道。 “他没说是谁,就是自己姓周,是从外地过来的老同志。” 听到小刘的话,程度手上的动作一顿。 从外地来的……什么意思? 首都是外地,偏远郊区也是外地。 连一个身份明细都摸不清道不明的人,就想要见他程度?! 拜託! 他可是光明区公安分局的局长,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够见的。 “让他去信访办登记,或者找值班副所。我都忙成什么样了?一天天的,还给我添乱!” 说罢,程度就要掛断电话。 “不是……程局长,这人有点怪。小刘连忙叫停了程度的动作,压低声音提醒道:“这个老同志穿得挺破的,跟个流浪汉似的,又是泥又是灰。但是……” “他身上那个气场,看著真不像是一般人。说话那个调调,比我们分局政委还要……那什么一点。” 程度愣了一下,不解地说道:“你的意思说,他穿得像个流浪汉,但说话像领导?”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小刘急忙说道,“他就在这儿站著,背著手看咱们大厅,还说了两句怪话。说什么『乱』,『不像话』之类的。而且……” “而且什么?”程度追问道。 “而且他说,他有些情况想跟您反映反映。问您能不能放下手头的『忙』,下来见一见他。不然的话,他就要亲自上去找您了。” 程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光明区这一亩三分地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 但这种路数……程度的的確確还是头一回见。 要是真是个疯子或者上访户,一般都是哭爹喊娘或者拉横幅。 这种到了公安局还敢反客为主,指指点点,甚至带著点训斥口吻的人…… 要么是真有底气的大神,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真的是前者…… 程度想起了最近省里好像確实有个巡视组在下面转悠,虽然没听说有什么大领导到了京州,但这事儿谁说得准呢。 万一呢?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知道了。” 程度沉吟了几秒钟,伸手理了理警服的领子,继续说道。 “你带他上来吧。客气点,別让人觉得我们光明分局不懂规矩。” 掛了电话,程度想了想,又起身走到那一整面墙的书柜前,把那几瓶摆在显眼位置的好酒往里面藏了藏,顺手拿了本《党章》放在办公桌最正中间的位置。 第2章 骗到我程度的头上?我看你是活腻了! 小刘得到程度的首肯之后,第一时间就带著周毅去了局长办公室。 小刘敲门的手还有点抖,推开门后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气都不敢出。 周毅也没客气,抬脚就走了进去。 程度原本是坐在椅子上端著架子的,手里拿著笔装模作样地批文件。 门一开,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周毅。 当程度看清来人模样的时候……心里也不免有些失望和恼火。 什么老领导啊? 这特么不就是个老农民吗??? 看看那衣服…… 看看那个做工…… 看看那个料子…… 地摊上五十块钱一件都没人要,就连眼镜腿都摔断了,头髮更是乱得跟鸡窝一样。 就这? 大人物?! 程度心想著,小刘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程度觉得自己被人给耍了,手里的笔往桌子上一拍,脸色也跟著沉了下来。 “就是你要见我?” 程度也没站起来,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同志,有什么冤情就去信访办说,我这儿是办公的地方。你要是来打秋风的,出门左拐有个救助站。” 站在门口的小刘一看到程度的反应,嚇得缩了缩脖子,心想完了。 这回儿,还真是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然而,面对程度这几乎是指著鼻子赶人的態度,周毅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就像是根本没听见程度那些带刺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走到了办公室侧面的待客区。 周毅看也没看程度一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副破眼镜。 周毅的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自然得就像这是他自己的家,而程度才是那个站在门口等著匯报工作的下属。 沉默…… 隨之而来的,屋內也因为这股沉默变得有些令人窒息。 程度看著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心里的火气突然就被这一股莫名的寒意给压了下去。 这人……怎么回事?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要是换做一般的上访户,这会儿早该跪下磕头,或者哭诉冤情了。 可这人……太稳了,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小程,你这里的茶不错啊。” 周毅点了点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大红袍茶叶罐,意味深长地看了程度一眼。 “这一两茶叶,得顶你半个月工资吧?” 周毅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 可就是他这样聊家常的话术,让程度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 程度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了周毅对面。 这一次,他没敢再摆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警惕。 周毅把眼镜重新戴好,抬起头瞥了程度一眼。 那眼神…… 让程度没来由地想起了小时候被班主任抓包,或者刚参加工作时面对老局长的感觉。 “我是谁不重要。” 周毅抬手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泥点和伤痕。 “重要的是,我到你们光明区的地界上,还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被人给抢劫了。” 周毅拍了拍衣服上的污渍,说得很从容。 “钱包,证件,手机,甚至连我隨身携带的红头文件也被抢得乾乾净净。而事发地点,就在距离你们光明区分局不到两条街的一条巷子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周毅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重重地扣了两下。 “这就是你们光明区的治安?” “这就是你们打造的首善之区?” “我这次来汉东,原本是想著多走走,多看看。尤其是你们京州市光明区的光明峰项目,那是我想要重点调研的项目。” “没想到……”周毅冷哼了一声,“我这人都还没进门,就先收了你们光明区这么一份大礼。” 程度又忍不住多看了周毅两眼,但却怎么都看不透这个人。 正如小刘说的一样,周毅確实是挺有领导范儿的。 开口就是一套標准的官话,而且还知道京州的重点项目光明峰。 但来人没有任何的身份证明,只是一句抢劫就想要盖过去…… 程度又不是傻子,自然是不会轻易听信他的话。 “同志,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你应该去报案,而不是来找我。” 程度虽然心里有些打鼓,但嘴上还是硬撑著。 “毕竟,你现在没有任何的身份证明,我也不能凭你一面之词就相信吧?” “找你?” 周毅笑了一下,笑容里还是些许的讥讽。 “你们办事是什么德性,老百姓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 “要是我直接去报案,按流程走……”周毅抬眼看著程度,“我怎么证明我是我自己?我今晚住哪?难道让我睡大街?” 周毅微微前倾了身体,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势,竟然让程度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说白了,我这次来汉东是微服私访,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也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过了明路,那就是纸包不住火。” “我要是真以这副尊严扫地的样子出现在市委招待所的门口,或者给我那些个老朋友打电话。我的形象受损,而你……你觉得,你这个光明区分局局长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周毅这一番话没有什么具体的威胁,全是虚的。 什么老朋友,什么市委招待所,周毅一个名字都没提。 但正是这种留白,让程度的脑洞瞬间大开。 这个年纪,这个气度,这种对体制內规则的熟稔,还有这种遇事不慌、反客为主的手段…… 再加上,他口口声声说的那一句又一句的话…… 程度心里一惊,不由得想著…… 这该不会是京城哪个部委退下来的老巡视员,或者是上面派下来搞暗访的? 想到这里,程度的后背的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虽然是个混不吝,但也最怕这种摸不清底细的神仙。 万一真是个硬茬子,自己要是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了人,那以后就真的没法混了。 “那个……老同志,您先別激动。” 程度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两下,那种囂张跋扈的劲儿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试探著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中华递了过去。 “那您的意思是……” 周毅看著那根递过来的烟,没有接,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 “我不抽这个。” 周毅这一句话,又把逼格拉满了。 中华都不抽? 那得抽什么? 特供? 程度的手尷尬地悬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事出紧急,我现在要补办一个身份证明。”周毅靠回沙发上,“临时的证明就可以了。” “只要能让我住店,能让我把这几天的日子对付过去。至於抢劫的案子,就你们光明区的刑侦能力……我也不指望你们立刻破。” 周毅身上这破败的模样,完全就是他自己在没有监控的小巷子里搞出来的。 没有所谓的抢劫犯,程度他们自然是抓不到真正的罪魁祸首。 可在程度听来,周毅这番话却是怎么听怎么觉得刺耳。 程度把那包硬中华扔回桌上,手有些不自在地在警服裤腿上蹭了蹭:“老同志,既然你说得这么严重,又是被抢又是要见朋友的……” “临时的身份证明自然是可以补办的,那我得先核实一下你个人的基本信息。”程度笑了笑,“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啊?” 说著,程度就坐到了电脑面前:“虽然现在全国政务没有联网,但只要是在编在册的干部,我们这边多少还是能够查得到的。” “你刚才说你姓周?全名是什么?原单位是哪儿?我先打个申请,去部里的资料库过一遍。” 程度嘴上说得客气,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著坐在沙发上的周毅。 哪怕对方脸上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他就能立刻判定这老东西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然后直接人上来把人拷走。 骗到他程度的头上? 那也是活到头了! 第3章 无人扶我青云志,那是他们没本事 周毅坐在沙发上,並没有因为程度的那一番话,而出现任何的异样。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皮,伸手轻轻弹了弹深蓝色夹克袖口上沾著的一块干硬泥点。 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 秒针每走一格,周毅脑海里那个红色的倒计时就跳动一下。 【剩余任务时间:32分15秒。】 时间不多了,但这恰恰是博弈的关键时刻。 谁先露怯,谁就满盘皆输。 “我从首都来的,至於名字?”周毅低著头,轻声问道,“程度,你確定要查吗?” 周毅这一反问,没头没脑的,却让程度敲键盘的手指猛地顿在了半空。 “什么意思?”程度皱起眉,语气不自觉地硬了几分,“这有什么確定不確定的?例行公事而已!” “难不成,你的名字还是天大的机密?” 周毅没说话,只是轻轻的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並不急著走向办公桌,而是慢悠悠地背著手踱步到程度的身侧。 “机密谈不上,但我担心……”周毅顿了顿,“你这一敲回车键,有些不是你这个级別能够看到的东西弹出来,你这个光明区分局局长的位置怕是要坐不稳了。 “甚至……”周毅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程度办公桌后面那个不起眼的保险柜,“甚至,连你去山水庄园喝茶的机会都没有了。” 听到周毅这话,程度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山水庄园?! 自从相关规定出来之后,程度就没有再明面去过山水庄园了。 这要是被人给查出来了,那他还真是有点小麻烦。 但程度背后还有赵瑞龙他们,也不会太麻烦。 “你胡说什么!”程度猛地站了起来,“我一直都是尽忠职守,怎么可能会去山水庄园吃喝玩乐?” 周毅看著程度那张瞬间涨红又有些发白的脸,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地了半寸。 赌对了。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毅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压迫感陡然倍增。 “程度啊……”周毅压低了声音,语速放得很慢,“赵公子的茶好喝吧?但他让你装在袖子里的那个小玩意儿,有些时候也是会烫手的。” 如果说周毅披露程度去山水庄园只是一闷棍的话,那他现在揭露程度那个录影的『小爱好』就是晴天霹雳。 程度的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回了椅子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背后的冷汗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往外冒,瞬间就浸湿了他身上的衣服。 这是程度给赵瑞龙最隱秘且最见不得光的一件事,一直被程度视为自己最大的秘密。 为了拿捏住汉东省的某些大人物,赵瑞龙让他利用职务之便,甚至利用一些下三滥的监听手段,去搜集李达康等人的把柄。 客观来说,这件事情只有他和赵瑞龙两个人知道,连山水集团的高小琴都不完全清楚。 这个老头怎么会知道? 难道……赵瑞龙那边已经漏了? 他是上面派下来查这事儿的? 无数个恐怖的念头在程度脑海里迴荡,也让程度的心里更加恐慌。 当程度再次看向周毅的时候,对方身上因为抢劫而形成的落魄感已经荡然无存了,转而出现了一种令程度灵魂都在颤抖的恐怖威压。 这种全知视角的俯视感,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上访户或者骗子能装出来的。 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带著任务来的,而且还是最高级別的任务。 程度光是想想这么一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来到汉东就发颤,更別说他在光明区被人给抢劫一空了。 “您……您是……” 程度极力地镇定自我,但说出口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 周毅看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並没有多少波动:“我对和你和赵家那小子的小爱好不感兴趣,我现在……赶时间。” “明白!明白!” 程度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哪还有半点局长的威风。 他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菸灰缸、文件全都推到一边。 程度是再也不敢再说什么核实身份的话了,弓著腰,一路小跑著绕过办公桌。 “您请!您请坐这儿!” 程度把椅子稍微拉开了一些,又极其狗腿地用袖子在坐垫上擦了两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系统已经打开了。这……您……您自己操作?” 说到这儿,程度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忌讳的事情,脸色煞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甚至於,程度直接退到了办公室的门口,还贴心地把脸转过去,面对著墙壁。 “我不看,我什么都不看!我就在这儿给您把风,保证……保证不会有人过来打扰您。” 程度这態度转变之快,比川剧变脸还精彩。 周毅没有任何谦虚或者客套,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放在了那个还有些温热的键盘上。 电脑屏幕发著幽蓝的光,映照在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系统接入中……】 就此,周毅脑海里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正在操作网络终端,超级身份生成器已就绪。】 【正在写入数据……】 周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一个原本不存在的档案正在飞速生成。 『姓名:周毅。』 『性別:男。』 『民族:汉。』 而到了最为关键的【职务】和【履歷】一栏,周毅的手指顿了一下。 系统並没有让他手动输入那些具体的职位名称,一行行的代码便如同流瀑般刷过。 【正在进行逻辑自洽与权限锁定……】 【生成完毕。】 【档案密级设定为:绝密(sss级)。】 【备註:该档案受最高级別保护,除了七武海和宿主授权人员之外,任何查询行为都將触发红色警报並被反向追踪。】 看到系统的提示之后,周毅这才停下了手。 此时此刻,电脑屏幕上显示的界面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一张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身份证明预览图。 但在右上方那个原本应该显示具体职务的一栏里,並没有文字,只有一排红得耀眼的星號。 “*****************************” 周毅看著那排星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稳了! 从这一刻起,他周毅不再是一个隨时会被当成流浪汉抓起来的黑户,而是让人摸不著头脑的神秘钦差。 “好了。” 周毅关掉那个预览界面,顺手点击了列印。 旁边的惠普雷射印表机发出一阵嗡嗡的预热声,紧接著,一张还带著温热油墨香气的a4纸缓缓吐了出来。 这是周毅在这个世界的出生证,也是他的护身符。 程度听到声音,这才敢哆哆嗦嗦地转过身。 他依然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离办公桌两米开外的地方。 但在不经意间,程度还是看到了那一连串的红色星號。 身为体制內人员,程度可太知道那意味著什么了。 那种身份…… 可不是他能够观望的。 “那个……首长,这就……办好了?” 当程度再次开口的时候,称呼直接就变了。 从最初的同志变成老同志,再到现在的首长…… 这中间跨越的不仅仅是级別,更是程度心防彻底崩塌的过程。 虽然程度也不知道自己的称呼对不对,但往高了叫……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庆幸的是,周毅也没有反驳,只是將那张纸摺叠好塞进了兜里。 当周毅路过程度身边的时候,还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两下並不重,却让程度的双腿又是一阵发软,差点没当场跪下。 “程度啊……”周毅语重心长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抢劫的事不著急,你慢慢查。” 说罢,周毅就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直到周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才咔噠一声关上。 程度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样,烂泥般瘫软在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良久,程度才猛地翻身爬起,连滚带爬地扑向电脑。 他颤抖著手点开刚才的歷史记录,想要看看刚才那位大人物到底输入了什么。 然而,程度点击之后,屏幕上只有一个弹窗。 【您的查询权限不足,访问已被拒绝。】 对於程度而言,那一行红字无异於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厄而且还是直接印进了自己的瞳孔里。 “我滴个乖乖……” 程度一屁股坐回到了椅子上,整个人都傻眼了。 “这他妈……这他妈真的是通著天的大人物啊……” 第4章 请你吃饭,还要李达康作陪?! 出了光明分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毒辣得有些刺眼。 周毅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触摸自己的临时身份证明。 这就是权力…… 哪怕只是虚构的,也足够把那股霉味熏成另一种高级的香料。 周毅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想著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再好好规划未来。 可周毅走出光明区公安分局还没五百米,一辆黑色的奥迪a6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路边,正好卡在他身前两步的位置。 车都才刚刚停稳,后座的车门就先一步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哎哟,老领导!这是……” 车里面钻出来了一个胖子,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绷在他身上,感觉纽扣隨时会崩开弹射出去。 他脸上堆著那种熟练的笑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急。 丁义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周毅打眼一瞧就看出了来人的身份。 这位京州市的副市长,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 此刻,丁义珍也不嫌弃周毅身上那满是泥点的夹克,两只肉乎乎的手直接就伸了过来。 丁义珍想要握住周毅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堪堪停住,但又怕自己的行为太过冒昧。 就在刚刚,丁义珍从程度那边收到消息,说是首都来了一个通天的大人物。 具体职位不知道,具体姓名也不知道,就知道对方姓周。 但程度那一句『丁副市长,我的权限都调不出他任何的户籍信息』,就足以让丁义珍为之撼动。 更何况,程度还向他透露了,这位周姓领导要来调研光明峰项目。 面对如此殷勤的丁义珍,周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甚至连手都没从背后拿出来。 “你是?” 周毅明知故问,声音还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疏离。 “哎呀,您看我这记性,竟然忘了自我介绍了。” 丁义珍那种油滑的劲儿瞬间就上来了,他也不尷尬,顺势把悬在半空的手改成了搓手的动作。 “老领导,我是丁义珍啊,是京州市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丁义珍朝周毅笑了笑,“光明峰项目就是我负责的。” “我这一听说您要来调研这个项目,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生怕怠慢了您啊!”丁义珍嘆了一口气,“真是不好意思!竟然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我刚刚已经责令光明区分局,让他们儘快把抢劫犯给揪出来,绝对不会让那种恶劣事件再度重演。还望领导&不要生气才好。” 丁义珍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著周毅。 一身地摊货,破眼镜,裤腿全是泥。 但即便如此,这也不影响丁义珍的判断,甚至还让他更慌了。 这年头,穿得光鲜亮丽的不一定是领导,还有可能是推销保险的。 但敢穿成这样,还能在光明区分局把程度那个混不吝的局长嚇得跟孙子似的,那绝对不是一般人。 “老领导,我们……借一步说话?” 丁义珍弯著腰,眼里满是试探和討好:“这儿人多眼杂的,太阳也毒。我们到车上聊两句?你放心,我肯定不耽误您的行程。” 周毅看了看那辆奥迪车深黑色的贴膜,又看了看丁义珍那张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的脸颊肌肉。 “行吧。”周毅稍微掸了掸袖口上的泥灰,“正好,这汉东……有些地方,我也看不太明白。” 丁义珍赶紧侧身让开,甚至还贴心地伸手挡在车门框上,生怕这位老领导磕著头。 奥迪车的后座很宽敞,空调开得很足,冷气瞬间就把外面的燥热隔绝开了。 周毅刚刚坐好,丁义珍就手忙脚乱地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依云矿泉水。 丁义珍贴心地拧开盖子,双手递到周毅面前。 “老领导,您喝水。这天儿太热,您这……辛苦了,真是太辛苦了。” 周毅接过水,抿了一口。 凉意顺著喉管流下去,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透过车窗看著外面的京州街景。 沉默…… 丁义珍最怕这种沉默。 “那个……老领导,”丁义珍轻咳了一声,忍不住地问道,“您看这光明峰项目……虽然现在的確遇到点小困难,但大方向是好的嘛!是为了京州的发展,为了老百姓的幸福……” “幸福?” 周毅突然打断了丁义珍的话,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丁义珍。 “丁副市长,光明峰真的能够给京州百姓带来幸福,还是能给你自身带来幸福呢?我哥听说了,大风厂……不太平。” 可以说,大风厂是丁义珍的死穴。 它是光明峰项目里最难啃的一块骨头,涉及到几千號工人的安置,还有山水集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输送。 虽说现在还没有爆雷,但矛盾已经快到临界点了。 丁义珍一直捂著盖著,就连李达康都被他蒙在鼓里。 这人怎么知道? 他不是才刚到京州吗? “这……这个……”丁义珍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哆哆嗦嗦地说道,“老领导,您这是……听谁说的?” “这都是下面人乱传的谣言!绝对是谣言!我们……我们安置工作做得很好的!工人们情绪很稳定……” 周毅笑了笑:“稳定?” 周毅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隨手放在中间的扶手箱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那是你还没看见蔡成功往首都送的东西,也还不知道陈岩石那把老骨头准备去哪儿告状吧?” 丁义珍被周毅这么一说,那真的是彻底懵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蔡成功和陈岩石私下都是怎么走动的,但眼前这位从首都的老领导却知道…… 这一下,周毅在丁义珍心中的形象又神秘了许多,也高大了许多。 这老头……神了! 丁义珍想著,周毅的手里肯定拿著尚方宝剑,自己必然是要跟他打好关係的。 要不是在车里空间太小,他估计当场就能给周毅跪下。 “老领导!” “首长!” “周老!” 丁义珍也不知道周毅的职务,也只能够隨便乱叫,叫到哪个算哪个。 “我这……我这一心也是为了工作啊!虽然手段是那个……急了一点,但初心是好的啊!您看能不能……能不能给指条明路?” 周毅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他没说话,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这种时候,越是不说话,给对方造成的心理压力就越大。 车子在市区里平稳地行驶著,窗外的高楼大厦就像是一座座金色的墓碑。 过了好一会儿,周毅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小丁,路是你自己走的,能不能走通……得看你自己。” 周毅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听起来像是一个长辈在无奈地提点晚辈。 “事情虽大,但这饭总是要吃的。” 丁义珍一愣,隨即狂喜。 老领导肯吃饭?! 只要肯吃饭,就说明还有得谈。 龙国是个人情社会,只要能坐到一个桌子上,就没有搞不定的事。 “对对对!吃饭!吃饭!”丁义珍点头如捣蒜,笑著说道,“老领导,我带你去山水庄园尝尝我们京州本地的特色菜……” 周毅抬手打断了丁义珍的话:“不要铺张,把李达康也叫上吧。” “不铺张,不铺张……” 丁义珍顿了顿,诧异地『啊』了一声。 “要……要叫上达康书记吗?” 第5章 丁义珍:搞半天,哥们你级別都还没我高呢?! 丁义珍见周毅久久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也只能一边用余光偷瞄周毅的反应,一边解锁手机。 “嗯……达康书记是为国为民的好领导,也一直念叨著要多跟首都那边取取经。他要是知道您想跟他一起吃饭,肯定高兴,不来都不行” 丁义珍乾笑了两声,心里別提有多么地苦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 李达康向来都是软硬不吃的主儿,轻易不会参加任何的饭局。 別说他丁义珍出马了,就是他把李达康的老婆欧阳靖搬出来,李达康估计都不会多给他们一个脸色。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只要周毅的级別够高,李达康为了自己的前途,肯定会屁顛屁顛地赶过来的。 想到这里,丁义珍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个已经在嗓子眼里转了八百圈的问题……终於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那个……老领导,实在是不好意思,冒昧问一句……” 丁义珍把手机屏幕按灭,小心翼翼地把身体侧过来:“待会儿跟达康书记介绍的时候,我该怎么称呼您的……具体职务?” “毕竟,我们这都是一个圈子的,把人喊出来之前,还是要……自报家门,先相互认识一下嘛。” 周毅看著他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心里也止不住发笑。 虽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但凡事还是要循序渐进,刚开始也不能把步子迈得太大。 要是周毅开口就说自己位列七武海,二十四诸天,那不是笨就是蠢。 人家甚至都不用去查,基本的知识面就能够给周毅判死刑了。 周毅抿唇思索了片刻,给出了回答。 “周毅,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二级巡视员。” 周毅说出口的声音很轻,而这几个词落在丁义珍的耳朵里……那就更轻了,甚至都轻的有些过分了。 二级巡视员???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忽而僵住了,脑子也有点转不过弯来。 二级巡视员……那特么不就是副厅级吗? 虽说他丁义珍只是个京州的副市长,但他好歹也是正厅级干部,而且是手握实职的。 反观周毅,他的单位很唬人,但说白了就是个副厅虚职。 搞半天,自己跪舔的人……级別都还没有自己高? 想到这里,丁义珍想要弄死程度的心都有了。 没有见过世面的狗东西,这么大点的官就把他的胆都给嚇没了。 隨之而来的,丁义珍心中对周毅的敬畏感也像是个被戳破的气球,正在急速漏气。 丁义珍的眼底闪过一丝被戏耍的恼怒,原本弯下去的腰杆子也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一个副厅级的小调研员,跑到这儿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有请他吃饭就不错了,还好意思叫李达康出来作陪。 就李达康那个臭脾气…… 丁义珍想著,就算自己死了,李达康也不可能出来陪周毅吃一顿饭。 这人……怕不是个疯子吧? 但就在丁义珍准备彻底变脸的前一秒,他的目光扫过周毅那张脸。 周毅的脸上没有任何因为身份被揭晓后的尷尬或侷促,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从容。 甚至於,周毅眼神透露出的审视感,比刚才都还要强烈。 “怎么?嫌我级別低?” 周毅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喜怒。 丁义珍的心臟猛地一缩。 不对! 绝对不对! 如果丁义珍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还只看那张皮,那早就死了一万回了。 这人刚才说的那些话…… 大风厂,蔡成功,陈岩石,每一句都是要命的核心机密。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副厅级调研员,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的內幕? 再加上,周毅可是从首都过来的,是在皇城根底下生活的人 別说周毅这个副厅级干部了,就是赵德汉那个处长…… 丁义珍该孝敬也还是要孝敬的,从来都不敢怠慢了那位赵处长。 丁义珍的脑子转的飞快,也想到国务院研究中心的那些巡视员和研究院大都是兼任的。 就以周毅现在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说不准他还有个更加唬人的第一职务呢。 想到这里,丁义珍刚冒出来的恼怒又被更深的恐惧给压了回去。 甚至因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轻视,此刻的后背更加发凉。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丁义珍差点没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那卑微的笑容又扬起来了。 “老领导说笑了,级別那是给外人看的!宰相门前七品官……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谁都知道那里出来的人,都是通天的大人物。” “您肯屈尊降贵来我们这儿指导工作,就已经是我们京州的福气了。”丁义珍摇晃著手机,赔笑道,“我这就给达康书记打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李达康给接通。 丁义珍是两头都不敢得罪,只能硬著头皮跟李达康聊。 “达康书记,是我,义珍啊!没打扰您工作吧?” “有话直说,没事就掛了。”李达康冷声说道。 丁义珍不敢怠慢,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稳如泰山的周毅,赶紧进入正题。 “是这样,我们之前不是一直都盼著首都方面能够派个专家来指导光明峰项目吗?” “巧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周巡视员,周毅同志,刚到我们京州,他现在就在我车上呢。” “我想著……您有没有时间,过来交流交流,也指导一下我们光明峰项目,顺便一起吃个饭呢?”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两秒。 那种嘈杂的背景音稍微远去了一些,应该是李达康拿著手机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李达康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带著一种官场特有的热情与客套,“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李达康打著哈哈,其实压根就没想起来。 但他这种级別的干部,哪怕是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也能圆得像是二十年的老战友。 “对对对!就是周老!”丁义珍顺杆爬,“您看,周老刚落地就关心我们京州的重点项目。正好有这么个机会,您看您是不是……” 丁义珍没把话说死,他在等李达康表態。 见李达康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丁义珍也不想难做人,直接把手机往周毅面前递了递。 周毅並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著丁义珍的手机,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达康同志,我是周毅。听说你们京州的民生工程干得热火朝天的,我这老骨头也过来凑热闹了。” “哎呀,周巡视员!”李达康笑了起来,声音爽朗地说道,“您这可是批评我了!什么凑热闹呀?您能从首都过来,那是我们京州的荣幸。按理说我该亲自去接您的,但我这儿……” “我明白。”周毅打断了他的解释,“我也干过具体工作,知道当家的难处。” 李达康那个『但』字一说出口,周毅就知道今天要让他出来吃饭时彻底没戏了。 与其这话让李达康直接说出来,倒不如他这个巡视员先发制人,將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在这同时,烟雾弹也必须要放一放。 “特別是这光明峰项目,牵一髮而动全身,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那就是惊涛骇浪。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只顾著前面的路,脚底下的泥坑也得留神。” 第6章 巴结我?你就等著操心吧 丁义珍听到周毅这话,捧著手机的手猛地一抖。 脚底下的泥坑…… 这话听著怎么这么彆扭呢? 但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显然没多想,只当这是首都那边巡查员惯用的敲打和提醒。 再加上,周毅和李达康的级別跨度很大,李达康也没有太把周毅的话当成一回事。 “周巡视员说的有道理呀,我们一定注意,一定严把质量关!那个……”李达康顿了顿,笑著说道,“实在是不凑巧,我这儿还有个很重要的现场会,各级干部都等著呢。” “光明峰项目很重要,但我今天確实是有些抽不开身。不过没关係,丁副市长是我们京州领导班子的中流砥柱,我让他好好地儘儘地主之谊。等我忙完这一阵,再好好跟你聊聊光明峰项目。” 这就是典型的软钉子。 忙是真忙,不想见也是真不想见。 在他李达康眼里,gdp比什么都重要,一个搞调研的副厅级巡视员…… 哪怕顶著国务院的牌子,也无法改变李达康既定的行程。 “好,那你先忙。” 周毅根本没有纠缠的意思,甚至连一句客套都没说,直接示意丁义珍把电话拿走。 隨手,李达康又象徵性地嘱咐了丁义珍两句,把场面功夫做足了才掛断电话。 丁义珍看到通话中断的界面,心里把李达康给狠狠地骂了一顿。 李达康这榆木脑袋,平时不给面子就算了,今天这可是尊大神啊!、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结果他倒好,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推了? 丁义珍偷偷打量著周毅的脸色,见他脸上没有被怠慢的恼怒,也没有失望…… 可偏偏是这种平静,反而让丁义珍的心里更慌。 要是周毅发火骂两句『李达康不识抬举』,那还好办,说明这人也就是个要面子的官僚。 但这不声不响的,谁知道他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什么? 这日后要是给他的光明峰项目使绊子,那他丁义珍的路就更难走了。 “那个……老领导?”丁义珍小心翼翼地收起手机,赔著笑脸说道,“达康书记他是真忙,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您別往心里去。他那是不知道您的分量,等回头我……” “行了!”周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有不忙的?只要不是忙著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就行。” 又是这话! 丁义珍觉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受不了了。 周毅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带刺的鞭子,抽得他心惊肉跳。 一定要搞定他。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把这位爷伺候舒服了。 只要把他拉下水,哪怕只是湿个鞋,那也是自己人! 想到这儿,丁义珍咬了咬牙,身子往前凑了凑。 “老领导,您看这一路舟车劳顿的,也乏了吧?” “我们京州的山水庄园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的。我带您去哪里吃顿饭,你晚上就在那里歇下。如果有需要的话,这个……还有精通外语的陪同人员,给您读读报,解解闷?” “您放心,都是懂规矩的。这方面,咱们京州还是很有特色的。” 周毅转过头,看著丁义珍那张写满欲望和算计的脸。 那是一种看著某种低级生物的眼神。 周毅就那样静静地看著,直到丁义珍那僵硬的笑容一点点掛不住,直到那些冷汗顺著他的脖子流进领口。 “丁副市长,看来你的精力很旺盛啊?光明峰那么多烂摊子还不够你操心的,还有心思研究外语?”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丁义珍慌了,手乱挥著,差点打翻了扶手箱上的水瓶。 “停车。” 周毅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直接对前面的司机下了命令。 司机嚇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丁义珍,又看了看一脸威严的周毅…… 司机一脚剎车踩了下去,车子猛地停在了路边。 “老领导!您这是……” 周毅整理了一下衣领,並没有下车。 “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你要给我安排的话,就住在京州招待所。你也不用试探我,那些违规违纪的事情,我是一件都不会参与的。” 丁义珍见周毅拒绝的乾脆,也是不敢再造次了。 “是是是!是我冒昧了,还是老领导的思想境界高!我……”丁义珍朝周毅笑了笑,“我向领导学习。” “我这就按照您的指示办,坚决不搞特殊化!一切从简,一切从简!” 说著,丁义珍赶紧掏出手机给京州招待处的人打电话,儘快给这位大人物的住处给落实下来。 …… 京州市委招待所。 丁义珍恭恭敬敬地把周毅送回房间之后,周毅就朝著他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回吧,別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有时间把大风厂那几个上访工人的事情处理好,比见我有用。” “哎!哎!老领导说的是,我一定照办。那我就先走了,您要是有其他需求,隨时打我电话。” 说罢,丁义珍小心翼翼地退到门口,带上门后就逃似地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里只剩下那只老旧掛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周毅那紧绷的肩膀才微微鬆弛下来。 他不过就是想要把自己的黑户问题解决了…… 谁曾想,丁义珍会主动找上门来。 周毅虽然不大清楚,剧情现在发展到那个阶段了,但也明白丁义珍没有几天好日子。 要是这个时候跟丁义珍扯上联繫,那就是在自寻死路。 故而,周毅刚才在车上才会提出和李达康一起吃饭。。 其实,周毅也没真的想把李达康约出来,纯粹就是先混个脸熟。 至少丁义珍现在还是京州副市长,通过他这个人去认识李达康,那周毅那个二级巡视员的身份也就会变得更加真实。 周毅反锁了房门,又仔细检查了招待所,確定安全后,才一屁股坐在了那张稍显生硬的床上。 这一天演下来,比搬砖还累。 不过他不仅做到了,而且效果还好的惊人。 一次又一次的事件都在证明同一件事情,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只要你敢想敢干,那就没有干不成的事儿。 周毅估摸著,丁义珍现在的恐惧值估计已经爆表了。 他越是猜不透自己想要什么,就越会把自己当神一样供著。 而那个大风厂的暗示也会成为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李达康和丁义珍的神经上。 周毅没再多想,而是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当即,眼前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淡蓝色面板再次弹了出来。 【宿主:周毅】 【当前身份: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二级巡视员(偽/sss级加密)】 【任务评价:完美!恭喜宿主成功利用信息差和心理战术,在没有动用任何实质性权力的情况下,確立了自己在汉东官场的初步威慑力。】 【政绩点:0】 当周毅看到那大大的鸭蛋,也忍不住撇了撇嘴。 “真抠啊!” 周毅嘟囔了一句,但也算摸清系统的规则了。 系统只认那些利国利民的事情,要通过这个身份去解决问题才会奖励政绩点。 想到这里,周毅也就没有再纠结下去了。 今天也算是圆满度过了,该洗洗该睡睡,休整好才能够以更好的姿態去面对明天。 …… 次日,清晨。 【叮!恭喜宿主触发限时任务。】 第7章 李达康:你在教我做事? 周毅才刚醒,脑海里就出现了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侯亮平已经成功抓捕赵德汉,並由此得知了丁义珍贿赂赵德汉的犯罪事实。请宿主协助汉东方面,协助抓捕丁义珍。】 【任务奖励:一百政绩点,全知情报库。】 【备註:全知情报库可帮助宿主了解所有人的档案信息,除了宿主主动检索之外,还会通过对话自动触发。】 周毅昨天就了解过政绩点了,说白了就是系统货幣,除了可以在系统商城购买一些东西之外,可以等比例兑换成现金。 但这个全职情报库…… 那可是个好东西! 只要这个东西拿到手了,他周毅就真的成开了天眼的如来佛了。 谁屁股底下有屎,谁兜里揣著雷,还不都是一眼的事儿? 至於抓捕丁义珍,不让他成功外逃…… 对於现在的周毅来说,有点难度,但也不会太难。 毕竟,他昨天不仅结识了程度和丁义珍,可还跟李达康通过电话了。 周毅一边起床去洗漱,一边在心里感嘆著。 “丁义珍啊丁义珍,你那个去漂亮国的单程票……註定是要作废了。” …… 京州市委大楼,李达康办公室。 “那个……达康书记。” 秘书推开门,有些为难地探进半个身子:“有一位自称是国务院发展中心的周巡视员过来了,说是来调几个关於土地审批的数据,还想顺便跟您道个別。” 李达康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周毅……他是真的不想见。 昨天丁义珍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李达康就已经推了一次。 不过就是一个巡视员而已,就算是首都过来的,那也没必要让他一个市委书记亲自接待啊。 “这人……”李达康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丟,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才刚来京州一天就要走?调数据不去发改委调,跑到我们市委来干什么?” 李达康的语气里明显带著几分烦躁,但他不能不见。 昨天就已经在电话里拒绝过一次了,今天人家都亲自找上门来了。 要是再不见的话,外面就要传他李达康狂妄自大,连首都派来的巡查员都不放在眼里了。 “请进来吧,泡那罐好茶。” 李达康用力搓了搓脸,硬生生把那股子疲惫和不耐烦搓散,换上了一副標准的官场笑容。 没过两分钟,周毅就被李达康的秘书领进了办公室。 “达康书记,没打扰你办公吧?” 周毅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打招呼,儼然没有把李达康当成级別比自己高的官员,就更別说討好他,恭维他了。 李达康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伸出手握了握周毅的手。 “没有,没有!我本来还懊恼昨天因为开会,没能和周巡视员见面呢。真是惭愧啊,竟然让周巡视员亲自过来了。” 李达康把周毅引到沙发区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听义珍说,您昨晚已经在京州招待所住下了。这……是住的不习惯,还是有什么事吗?昨天才刚到京州,今天就要走了?” “京州招待所挺好的,就是……”周毅接过茶杯,“这次来呢,確实是有点匆忙。有个关於资源型城市转型的课题要赶进度,部里那边催得紧,我待会就得去机场了。” 李达康心里一松。 真的要走了? 那就好办了。 只要不是长驻在这儿鸡蛋里挑骨头,那就皆大欢喜。 “这么急?”李达康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我还说要找个时间,好好跟周巡查员好好聊聊呢。那这……下次!下次你再来京州,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说起来……”周毅笑了笑,“我这边有件事,还挺有趣的。” “昨天晚上,我在招待所改稿子呢,接了个老朋友的电话。说是部里某个项目处的处长,被反贪总局给请过去喝茶了。” 李达康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著周毅。 项目处处长? 谁啊? 李达康在脑子里检索了一圈,也没想到自己跟部里那个项目处的处长有联繫。 再说了,部委的人多了去了,处长就更多了。 尤其是在皇城根底下,一个搬砖砸下去,十个有九个都是处长。 更何况,那也不过是区区一个处长。 就算再有实权,在李达康这个京州市委书记的眼里,也就那么回事。 周毅提这个干什么? 李达康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隨即又变成了警惕。 难道……是在暗示我什么? 暗示我要廉洁? 还是暗示我手下有人不乾净? 李达康一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些来气了。 这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大老远跑起来,敢情是来教他李达康做事的呀。 “哦?还有这事儿?”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这我是真没听说。不过现在国家反腐力度这么大,抓一两个苍蝇也是正常的嘛。” 周毅就好像没听出李达康语气里的牴触,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是啊,苍蝇……”周毅顿了顿,“可有些苍蝇是喝了血长大的。看著是只苍蝇,肚子里装的,那是几亿身家的民脂民膏啊。” “小官巨贪,往往牵连甚广。你想想,一个处长能贪几个亿,那是谁给他的胆子?又是谁给他的路子?” 李达康皱起了眉头。 几个亿? 这么夸张? 但李达康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周毅,等著他的下文。 周毅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说道:“这项目审批是个肥差。有些人在上面盖章,就有些人在下面跑腿。这一来二去的,人情也就跑出来了,利益也就勾连上了。” 周毅说著,突然毫无徵兆地换了个话题。 “说来也是巧,你们那个光明峰项目,当初也是跑过不少部里的手续吧?那时候……好像也是丁副市长在具体负责?” 刚刚才说部里有个处长被请喝茶,现在就提丁义珍跑手续…… 李达康就算是再傻也知道他是在暗戳戳地说丁义珍有问题了。 难道说,丁义珍和那个被抓的处长有瓜葛? 在李达康看来,周毅这不算是提醒,反倒是在给他李达康上眼药。 虽说李达康对丁义珍的行事作风不大看得惯,但即便丁义珍再圆滑,再喜欢搞排场,他也是做了不少实事的。 就拿光明峰项目来说,招商引资的事情都是丁义珍在负责,不少企业家都是衝著丁义珍过来的。 再就是反腐倡廉的问题上,李达康向来是严防死守的,绝对不允许底下出现一个贪官污吏。 “周巡视员!”李达康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义珍同志是有些微不足道的小缺点,但这也不能乱联繫吧?光明峰项目是我们京州的重点工程,每一笔帐都是经得起审计的。说话还是要讲证据,不能搞有罪推定嘛!” 瞧见李达康这个態度,周毅也没生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达康同志,我就是隨便聊聊家常,你不要激动嘛。” “我也希望是我多想了。”周毅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衣摆,“毕竟,一手里握著几百亿项目的副市长出了问题,那京州的天怕是要阴一阵子咯。” “我还要赶飞机,就不跟多聊了。那个……方便加个联繫方式吗?我手里有个重要的信息,但现在还没整理好,等我弄好了,发给你。” 李达康硬生生挤出了些许的笑容:“当然……可以。” 周毅见李达康无心跟自己交谈,名正言顺地拿到他的私人电话號码之后,也就爽快地走人了。 隨著李达康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关上了,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李达康坐回到沙发上,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 “神经病……” 第8章 李达康:周老,求您教我做事 李达康完全就没有把周毅的暗示给放在心里,只觉得他是在东拉西扯地鬼扯,以此来显得自己有多么高深。 丁义珍虽然浑身毛病,但好歹也是个正厅级干部,怎么可能说有问题就有问题? 光明峰项目马上就要出政绩了,丁义珍要是再这个时候暴雷,那就是脑子进水了。 李达康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慌简直是可笑。 他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办公桌,准备继续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浪费时间! 这种夸夸其谈的巡查员,以后还是少见为妙。 李达康正准备把脑子里那些杂乱的东西给扫除乾净,办公桌上的那个红色电话就忽而响了起来 “叮铃铃——!!!” 那不是普通的电话,而是保密专线。 只有发生重大紧急事件,或者是省委主要领导找他的时候,这个电话才会响。 李达康没由来地打了一个寒颤,周毅刚才说的话也在他的脑海里盘旋著。 “小官巨贪往往牵连甚广……” “光明峰项目也跑过部里的手续……” 不可能吧? 应该没有那么巧吧?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餵?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传来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声音。 季昌明平时说话是个慢吞吞的老好人,但这会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透著一股从未有过的严肃和紧迫和慌乱。 “达康书记,我是季昌明。” “现在出现了一个非常紧急的情况出现了,请你马上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立刻到省委会议室来。高育良书记也在路上了。” “嘟……嘟……嘟……” 季昌明没有等李达康的反应,直接就把电话掛断了。 也恰恰是季昌明的这个动作,让李达康的心里更加为之惊慌。 那个刚刚被李达康骂作『神经病』的周毅的背影,突然在他的脑海里无限放大。 事到如今,周毅在李达康心中的形象忽而变得高深莫测,变得令人恐惧。 李达康拿起手机,下意识想要给周毅发一条消息。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快步朝著门外走去…… …… 省委大院,一號楼小会议室。 李达康是跑著进来的,当他到的时候,高育良已经在现场了。 除此之外,还有季昌明,祁同伟和陈海。 无一例外,他们每个人的神情都是很严肃的,就好像真的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一样。 “什么情况?” 李达康拉开椅子坐下,甚至没顾上跟高育良打招呼,直接看向坐在对面的季昌明。 “老季,你在电话里没说明白。没头没尾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海下意识看了一眼季昌明,季昌明点了点头。 “达康书记,我们也是刚接到的消息。”陈海站了起来,快速地做著匯报,“昨天晚上,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候处长亲自带队,突击搜查了赵德汉的家。” “谁?”李达康不明所以地问道。 “部委项目处的处长,赵德汉。” 虽然李达康不认识赵德汉,但陈海一说他是『部委项目处的处长』,李达康就……明白了。 对上號了! 就在刚刚,周毅还在他的办公室,轻描淡写地说过部委项目处有个处长被请去喝茶了。 当时,李达康还以为周毅是在给自己上眼药,现在才发觉…… 他……好像是在救自己。 “这个……”李达康轻咳了一声,“这个赵德汉和光明峰项目有关係?” 陈海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地说道:“达康书记猜对了!在突击审讯赵德汉的时候,他为了立功减刑,说出了好几个与他有利益往来的商人和官员。” “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就在赵德汉供述名单里面。候处长表示,希望我们汉东这边配合抓捕丁义珍,然后將人移交到最高检。” 陈海后面说了什么,李达康已经没有那么在意了。 此时此刻,李达康满脑子都充斥著周毅的声音,那些提醒就好像是开了环绕立体声一样在他耳边疯狂迴荡。 “小官巨贪,往往牵连甚广。” “光明峰项目也跑过部里的手续……” “丁副市长那个人,能力是有,就是这心气儿……看著有点高啊。” 在这一刻,李达康的猜想都被证实了。 周毅真的早就知道了丁义珍违规违纪的事情,只是没有把话给说透而已。 可他李达康却像是个傻子一样,不仅把这样通天的人物晾在招待所,甚至还觉得人家多管閒事? “达康书记?达康书记?” 高育良敲了敲桌子,声音里带著点提醒的意思,“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达康猛地回过神来,也明白现在不是想周毅的时候。 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对於李达康而言,丁义珍是他的直属部下,也几乎等同於他李达康的化身。 如果丁义珍倒了,光明峰项目会变得非常的麻烦。 不仅他李达康的政绩要打水漂了,甚至还会遭到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的问责。 更可怕的是,如果丁义珍被最高检的人给带走…… “那……现在怎么办?”李达康强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既然咬出来了,那就得查啊。”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这种害群之马必须要抓!留著过年吗?”李达康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但话锋隨即一转,“不过……” “老季啊,这丁义珍毕竟是我们汉东的干部,还是京州的副市长。按理说,现在只有赵德汉的口供,最高检那边的手续也还没有下来呢。” “你们看,现在是不是先由我们省把人给控制下来。不要急著把人往上面送。我们自己先了解清楚情况,把主动权给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就是他的底线。 人可以抓,但必须烂在汉东的锅里。 “这不行。” 陈海还没说话,祁同伟先开口了。 祁同伟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这会儿倒是来了精神。 “达康书记,侯亮平那边要的是我们汉东协助抓捕,但却没有出具任何的抓捕手续。最关键的是,他没有確凿的证据啊。” “丁义珍是省管干部,没有经过省委常委会的內部决议,也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我们就直接对丁义珍採取抓捕,程序上是不合理的。” 祁同伟一脸的为难,嘴里全是规矩,其实全是私心。 他可太知道丁义珍都做了什么了。 如果丁义珍这时候被抓,拔出萝卜带出泥…… 別说山水庄园那点事儿也要兜不住,就连他祁同伟也要进去。 “没有证据?”陈海急了,“赵德汉的口供就是证据!而且侯亮平已经说了,要让我们马上协助抓捕,不能让丁义珍跑了。” “侯亮平虽然有能力,但他毕竟也只是个处长,级別够不上啊。”高育良瞥了一眼祁同伟,继续说道,“程序正义,这也是法治精神。” “现在沙书记正在下面视察,电话一直占线。我看……还是稳妥一点,先派人监控丁义珍,等匯报了沙书记定夺。” 陈海听到高育良的主张,心里別提有多么紧张了。 侯亮平敢把事情提前透露给陈海,就是拿准了陈海是他的铁兄弟,加上汉东还有高育良坐镇。 只要他们一联手,丁义珍必然落网,到时候大家就可以一起分功劳了。 可现在,高育良竟然没有站在他们这边,而是选择监控丁义珍。 “育良书记,还是先抓人吧。要是让丁义珍跑掉了,那损失就太大了。” 祁同伟轻嘆了一口气:“陈海,不是说我们不想抓人,而是手续不齐全啊。万一……这牵扯范围太广了,不能肆意而为,还是要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啊。” 李达康看著高育良的那两个学生因为要不要遵守程序而討论的面红耳赤,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了,生怕他们汉大帮给自己设圈套。 现在的李达康,可以说是肠子都悔青了。 他只后悔自己当初太傲慢,没有把周毅的提点当成一回事。 如果能够重来,他一定听劝,把周毅说的话奉为圭臬。 “嗡——” 就在这时,李达康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第9章 没有权力的大小,只有演技的高低 在气氛紧张的会议室里,李达康手机的震动声显得格外突兀。 在这种级別的会议上,本来是不应该看手机的。 但李达康现在心烦意乱,还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 那是一条彩信,发信人赫然显示著……周毅?! 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忙认真看了起来。 【周毅:达康同志,我到机场了。这京州的航班倒是准时,有机会再见。】 隨著这条消息而来的,还有一张周毅拍摄的机场图片。 周毅,这是在跟我道別? 李达康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他和周毅不过是一面之交,还没有关係亲密到这种地步。 不对! 李达康的直觉告诉自己,周毅这个人绝对不会发这种无聊的简讯。 於是乎,李达康聚精会神地看著手机,逐字逐句地看了简讯上面的內容。 字没有问题,照片也拍得很隨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李达康蹙著眉头,又认认真真地观察著那张照片。 背景是熙熙攘攘的机场候机大厅,看起来没什么特別的。 但李达康一想到周毅之前给自己的提示,被蠢笨如猪的自己当成了耳旁风,就不敢再早早了事。 一定有东西! 怀揣著这个想法,李达康把照片放大。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著,一点点移动那个模糊的背景。 候机大厅的人很多,大多是行色匆匆的旅客。 直到李达康注意到,在那张照片的右上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 李达康的手指停住了,也是一眼就认出了鬼鬼祟祟朝著安检口蹭的丁义珍 李达康眯著眼睛看著,確信那个人就是丁义珍。 丁义珍在机场?! 他真的要跑??? 在这一瞬间,李达康对周毅的敬畏已经到达了顶点。 这不是巧合。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周毅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他李达康,不想看著他这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摔跤啊。 贵人啊! “周老,祝你一路顺风,但有件事情还想要麻烦您。我在照片的右下角看到丁义珍了,我找他有点事情,现在就带人过去。能麻烦您帮我拖住他妈?我儘快赶到。” 李达康迅速给周毅回了一条消息,不仅『周巡查员』变成了恭恭敬敬的『周老』,就连『你』的称呼也变成了『您』。 李达康发完简讯之后,立刻就调出那张照片並且放大到丁义珍的那一角。 “不能再等下去了!”李达康指著手机屏幕,“我刚刚收到消息,丁义珍已经到机场了。我们必须马上对丁义珍实行抓捕,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高育良等人亦是如此,也都看到了照片上丁义珍。 “这……” 祁同伟的脸色瞬间变了,完全就没想到李达康的心思如此细腻,还派人盯著丁义珍。 这下……算是要彻底完蛋了。 “还愣著干嘛?”李达康瞪了祁同伟一眼,快步朝门口走去,“抓人啊!要是让丁义珍跑了,谁能来担这个责任?” 事到如今,那张照片已经堵死了一切的藉口。 高育良也是迅速调整立场,连忙吩咐道:“同伟,既然现在发现了丁义珍有企图潜逃的跡象,那就必须当机立断。马上通知机场公安,立刻扣人!” “是!我这就安排!” 祁同伟立刻掏出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快步追上出了门的李达康。 …… 京州国际机场。 周毅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捧著那本厚皮笔记本,看似在记录著什么,实则目光的余光一直锁定在不远处的安检口。 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李达康刚刚发来的简讯。 內容很谦卑,姿態放得很低,言辞恳切地请求他务必帮忙拖住丁义珍。 周毅的脸上並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轻轻合上笔记本,气定神閒地走向安检口的方向。 此时的丁义珍刚刚通过安检,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確认没人跟踪,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漂亮国,自由的空气,我汤姆丁来了! 丁义珍整了整衣服领子风衣领子,昂首挺胸,准备迈向登机口。 可他都还没走两步,一只温和有力的手就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控制住了他前行的脚步。 丁义珍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原地只感觉后背阵阵发凉。 『完了!』 这是丁义珍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他甚至不敢回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著,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颤抖。 “义珍同志,这么著急,是要去哪儿啊?” 听到这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丁义珍的心里一惊,缓缓地转过头去。 当他看清来人时,瞳孔猛地一缩。 是周毅?! 那个昨天才到京州,被他亲自接待的二级巡视员!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周巡视员?” 丁义珍极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故作轻鬆地说道。 “哎哟!周……周老!您……您怎么也在这儿啊?这可真是……太巧了,太巧了!” 丁义珍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想把周毅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给挪开,但那只手却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周毅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像是偶遇多年未见的老友。 “是啊,太巧了。” 周毅笑著点点头,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丁义珍冰凉的手腕,那力度又让丁义珍心中一颤。 “部里出了个紧急事件,我得回京一趟。倒是义珍同志你,看你这方向……”周毅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登机口,“是要出国?” 周毅那『出国』二字一说出口,丁义珍的脸都有些苍白了。 但丁义珍还是故作镇定,做出了一脸忧愁的模样,还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周老,我这……”丁义珍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我是要去看望家母的。她的身体不好,在国外治疗好一段时间了,我这样一直都抽不出时间去看她。” “光是出国手续就办了好几个月,这……”丁义珍吸了吸鼻子,再说出口的声音已经带了点哭腔,“医生说,家母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我现在也是急著赶去堂前尽孝。” 丁义珍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就好像真的有这件事情一样。 “哦?原来是探望母亲啊。”周毅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握著他手腕的手却丝毫没有放鬆,“义珍同志,那你还真是孝心可嘉啊,我还以为你是想要出国考察呢。” “没有没有。”丁义珍摆了摆手,连忙说道,“如果不是到了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出国的。” 周毅点了点头,顺势就硬拉著丁义珍到了一旁的休息区。 “来来来,坐下说。”周毅笑了笑,“你的航班应该还早吧?正好,我想跟你聊聊光明峰项目的一些细节。” 丁义珍被按在椅子上,只觉得屁股底下长了钉子,坐立难安。 这老头什么情况啊? 昨天,也不见他这么热情啊? 但丁义珍见周毅是真心想要跟自己聊光明峰项目,不像是知道自己贪污腐败的细节……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丁义珍也只能够硬著头皮和周毅聊了两句。 “……周老,光明峰的项目情况大致就是这样的。虽然还有点小瑕疵,但总体是好的。我这……” 丁义珍指了指手錶:“周老,真是抱歉!飞机不等人,我今天怕是不能跟周老促膝长谈了。改日……等您下来再来京州,我一定好好招待您,给您赔罪!” 第10章 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狱 周毅点了点头,也是站起身来,做出了要送丁义珍的架势。 “百善孝为先,我自然是不好误了你的大事。不过……”周毅拍了拍丁义珍的肩膀,“我听过不少同志说过,国外的空气比国內更甜。” 周毅挑了挑眉,笑著调侃道:“光是衝著那清甜的空气,不少的人就有去无回。义珍同志不会是那种人吧?可別搞得,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呀。” 丁义珍连连摇头,大气凛然地说道:“周老,这点您放心,我丁义珍绝对不是那种鼠辈。要不是家母在那里治病,我是绝对不会踏足的。” “好了,义珍同志,看你也是归心似箭。”周毅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和蔼的笑容,“快去吧!正事要紧,別耽误了飞机。等下次见面了,跟我讲讲你在漂亮国的见闻。” 丁义珍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誒……好……好!那周老,我就先走了,再会!” 话毕,丁义珍连忙转身就朝著登机口的方向快步走去,甚至一度小跑起来。 自由就在眼前! 丁义珍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 只要他顺利登机,成功飞出龙国的领空,就能够迎接自己美好的新生活了! 然而…… 丁义珍才刚跑出去不到二十米,前方通道的拐角处就突然涌出了一大群人。 为首的,正是面沉如水的李达康,他的身后还站著大气凛然的祁同伟。 他们就像一堵墙,瞬间就堵死了丁义珍所有的去路。 丁义珍的脚步猛地剎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迎面走来的李达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刚刚才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 丁义珍也明白留给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双腿一软就瘫坐在了地上。 祁同伟看著丁义珍那没出息的样子,烦躁地挥了挥手,两个便衣就立刻架起丁义珍朝外面拖去。 整个抓捕过程都很顺利,没有惊动太多旅客,一切都在无声中迅速完成。 李达康没有去看他那个不成器的手下,而是径直穿过人群,快步走到了周毅面前。 在眾目睽睽之下,这位京州市的一把手用手搓了搓衣角,然后才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態,朝著周毅伸出了友好的双手。 “周老!” 李达康说出口的声音都在发颤,那不是官场上的逢场作戏,而是发自內心的激动和感激。 “谢谢您!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我李达康今天就要犯下无法挽回的大错了!” 李达康不仅仅是在感谢周毅帮他抓住了丁义珍,更是在感谢周毅那条简讯,那张照片。 在最关键的时刻,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保住了他的政治生命。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事已至此,在李达康的眼里…… 周毅早已不是什么所谓的二级巡视员了,而是从首都而来的贵人,是手眼通天的巡抚。 【叮!恭喜宿主顺利完成限时任务】 【任务奖励:一百点政绩点,全知情报库(s级),已发放。】 周毅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轻轻地將自己的手从李达康的掌握中抽了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依旧平淡。 “达康同志,你这话就见外了。我就是隨手拍下了一张照片而已,没曾想竟然会遇到想要逃跑的小同志。是你心思如丝,才避免酿成大错啊。” 隨手? 没想到? 在李达康看来,这分明就是周毅的推托之词。 提前预警的是他,发照片定位的也是他。 一直以来,周毅都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 可即便如此,周毅也不想居功,而是以身作则地践行低调行事。 想到这里,李达康对周毅的敬佩之情,更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周老,您……您就別谦虚了!”李达康的態度越发恭敬,“您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走了!一定要留在京州,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向您当面请教,向您好好学习的机会!” 事到如今,李达康是真的把周毅当成了指点迷津的活菩萨。 周毅闻言,却笑著摇了摇头。 “达康同志,部里那边催得紧,课题研究不能耽搁。你看,我这机票都订好了。” 周毅指了指不远处的登机口,一副真的要走的模样。 李达康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和焦虑,心里別提有多么悔恨了。 直到现在,李达康才后知后觉……周毅有多么的权威。 李达康的心里也还有好多问题想向周毅请教,还有好多困惑需要解答。 可现在,这位高人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就在李达康准备再次开口挽留的时候…… “砰!!!”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著,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尖叫和混乱的呼喊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边乱成了一锅粥,几个机场安保人员正神色紧张地朝著事发地衝去。 周毅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著那片混乱,像轻轻嘆了口气。 “唉……看来,我这京是暂时回不去了。” 不等李达康反应过来,周毅便脚尖微动,大步流星地朝著声源的方向赶了过去。 “丁义珍!” 李达康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句,迅速地跟上了周毅的脚步。 等到他们绕过巨大的环形指示牌,清楚地看向远处的景象之时,脚步也停住了。 丁义珍就横在那儿,地上还渗出一抹鲜红。 丁义珍的身旁围著两个紧急的救援人员,但他们最终还是摇著头站了起来,一脸的沮丧。 人……已经断气了。 李达康站在离丁义珍三步远的地方,嘴唇嗡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他盯著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所有的喜悦都一扫而空,只剩下了深深的恐惧。 线索断了,而且丁义珍还是在这眾目睽睽之下自杀的。 在李达康看来,他的政治前途和光明峰项目都要给丁义珍陪葬了。 就在这一片寂静声之下,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第11章 丝滑甩锅 祁同伟小跑著赶了过来,將手机朝李达康的方向递了过去。 “达康书记,育良书记的电话。”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一脸严肃地接过电话:“育良同书记……是我,李达康。” 接下来的几分钟,现场只能听到李达康不停地点头,不断地重复著“是我监管不周”和“我的责任”之类的话。 可等到掛断电话之后,李达康猛地把手机塞回到祁同伟的手里。 “祁同伟!你们省公安厅就是这么办事的吗?”李达康瞪著祁同伟,吼出声来,“人都抓住了,首页拷上了,你还能让他跳下去?” 祁同伟被李达康这么一说,脸皮抽动了一下,但还是低头认错。 “达康书记,我们也没有想到丁义珍会这么极端。事发的时候,我在给育良书记打电话匯报,想將现场的情况同步给省委……” “你不用说了,问题已经发生了。丁义珍都已经死透了,找那么多藉口有什么用?”李达康严声说道。 眼看李达康和祁同伟就要不顾场合地爭吵起来,周毅也是適时地站了出来。 “行了!”周毅看了一眼祁同伟,“少说两句吧!大庭广眾之下,吵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李达康被周毅这么一说,震怒的脾气也只能稍微收了回去。 “周老,这丁义珍一死,线索全都断了。要是上面追责下来……” 李达康没有把话给说完,只是苦哈哈地摇了摇头。 “其实吧,这次抓捕行动的失误也不能完全怪你们。凡事,换个角度看,就会豁然开朗了。” 李达康一听周毅这语气,就知道事情还有迴旋的余地。 他连忙凑到周毅的身旁,恭恭敬敬地请教道:“周老,您的意思是……” “抓捕丁义珍是必然的事情,但做人做事都要讲规矩讲程序。赵德汉才刚刚落网,很多证据都还没有落实,那几个老傢伙本意是想慢慢来的。” “可有些小同志急著邀功,很多关係都还没有摸清就私自下了指令。光凭电话遥控,就想让你们汉东这边全力配合抓捕。” 说到这里,周毅故意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给说下去。 李达康的眼睛猛地一亮,也算是听明白周毅的意思了,这是要他们把脏水往侯亮平那边泼。 “周老说的对啊!如果不是侯亮平跨过省委直接找陈海,丁义珍就不会受惊。我们的抓捕工作本就火急火燎,要不是抓捕及时,丁义珍都已经趁机逃离了。” 周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没有接李达康的话。 一旁的祁同伟试探性地抬头看向周毅,有些错愕地看著那个气质深沉的中年人。 祁同伟在政坛混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送台阶送得如此行云流水的高人。 救命之恩啊。 祁同伟收敛了心神,身体微微前倾,有些拘谨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水。 “达康书记,这位领导是……” 李达康没好气地瞥了祁同伟一眼,但还是收了收脾气,一本正经地介绍起来。 “这位是首都来的周老,国务院派来我们京州的巡视员。要不是周老目光如炬,拍摄下来丁义珍在机场的照片,我们现在都还在省委会议室捉瞎呢。” 面对李达康如此郑重的介绍,祁同伟的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首都来的巡视员,而且还一眼就看穿丁义珍要潜逃的狠角色?! 祁同伟二话不说,直接就朝著周毅来了一个標准的敬礼,態度別提有多么端正了。 “周老,今天真是多亏了您帮忙。我……这次行动是我们省公安厅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才出现这么大的乱子。” 周毅面不改色,淡然地说道:“都是为人民办事,没有什么帮不帮的。事情已经发生,损失也难以挽回,你们能做的,就是要把报告写清楚。” 周毅著重强调了『报告写清楚』这个五个字,显然是在提醒他们要將祸水往侯亮平的身上引。 身为《人民的名义》的影迷,周毅自然知道给丁义珍通风报信的人是祁同伟。 但在周毅看来,这场抓捕行动的失败主要责任还是在侯亮平身上。 如果不是侯亮平肆意妄为,妄图在首都遥控指挥,想要轻而易举就捞到大的功劳…… 那么,这场行动就不会失败,而是会合理合规地將丁义珍给擒住。 再加上,周毅初到京州,根基都还没有扎下去。 甭管如何,他也不能够跟李达康和祁同伟这些土著发生矛盾,而是要儘量將他们拉拢过来,为自己的身份做背书。。 对於周毅的那一番指示,李达康也是瞬间就心领神会。 他转身看向祁同伟,甚至还伸手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同伟同志,周老的指示非常有意义,我们在写报告的时候也必须要实事求是。尤其是违规指挥和打乱布控这些关键信息,务必要写进去。” 一面是侯亮平那样的同门情义,一面是眼前的滔天大祸和李达康递过来的活命契约…… 祁同伟在心里嘆了一口气,脸色也变化莫测了起来。 祁同伟是真心不想把脏水泼到侯亮平的身上,但现在……说再说也没有用了。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祁同伟想著,日后找个机会,再好好弥补那个背黑锅的小学弟。 “达康书记,我一定会实事求是地向育良书记匯报,向省委交待。稍后,我也会带头对本次行动进行復盘,深刻反思任务失败的缘由,避免日后再被违规的外部信息干扰到。” 李达康满地点了点头:“嗯!你能这样想,那是再好不过了。关键时刻,得拎得清什么是大局,別给自己找不自在。” 李达康见祁同伟这边都鬆口了,也就没有再理会他的情绪,只是让他赶紧把现场给清理乾净。 待到不远处开始收拾现场之后,李达康便顺其自然地將周毅往自己的专车上引。 “周老,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了这么大的笑话。我想,您被这么一耽搁,应该也已经误机了。不如……就暂且留在京州吧?” 周毅看了李达康一眼,並没有第一时间点头附和,反而神色还透露出了些许的不耐。 李达康抿了抿嘴唇,硬著头皮地劝道:“周老,对不住!我自知没脸说这样的话,但也是出於为京州百姓的考虑,我李达康还是自私地想把您这个德才兼备的专家给留下来。” “京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解决的。”周毅低头看了一眼手錶,“我並没有误机,还要赶著回部里开会。” 李达康听到周毅这话,心都已经凉了半截了。 “不过,你也不用为此沮丧。我是上面派来京州的巡查员,那必然还会再回来探访。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你也有我的私人电话。” “誒……好!周老,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达康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去,笑著侧了侧身子,“那周老您这边请,我送您上飞机” 周毅微微頷首,就这样在李达康的护送之下,大步流星地朝登机口走去…… 第12章 陈海:我的背后……空无一人?! 汉东省委,一號会议室。 新到任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已经知道丁义珍畏罪自杀的事情了,但他还在下面的市县调研,也没有回来处理的想法。 沙瑞金只是让高育良牵头处理这件事情,看似不在意,实则更多的还是想看看他们汉东领导班子的能力。 “乱弹琴!” “这简直就是乱弹琴!” 李达康的声音里压著火,怒气冲冲地说道:“我和祁厅长急赶忙赶,好不容易才在机场把丁义珍给控制住。结果呢?丁义珍畏罪自杀了。” “到底是谁给丁义珍通风报信,又是谁给丁义珍施加了那么多的压力?”李达康顿了顿,阴沉著脸说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各位可能都不清楚。” “但现在,我们可以明確的是,此次抓捕任务的失败就是因为侯亮平不按照规章制度办事,远程遥控。以至於消息走漏,酿成如此的大错。” 陈海听到李达康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达康书记,话也不能这么说吧。当时的情况很复杂,丁义珍本身就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 “复杂?” 李达康冷笑一声,根本不给陈海把话说完的机会。 “有什么复杂的?如果不是侯亮平拿著鸡毛当令箭,越过省委,越过正规程序,直接给你打电话遥控指挥,丁义珍会受惊?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举动?” “陈海同志,你也是老检察了。你应该知道,办案最讲究的就是时机和程序。他侯亮平在北京喝著茶,动动嘴皮子,就想把我们京州市的副市长给逮捕了?这是痴心妄想!” “如果……如果最高检的程序一层一层地下来,所有环节都是保密进行的。丁义珍肯定不会出逃,更不可能有畏罪自杀的机会。” “我们完全可以在政府大楼布控,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丁义珍逮捕归案。而不是在机场上演外国大片,最后还闹出这么大的笑话!” 陈海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立足点。 因为李达康说的是事实。 如果按照正常程序,匯报、批捕、行动,就算丁义珍真的跑了,最后的责任也是大家分摊。 可偏偏侯亮平要搞突袭,要搞遥控…… 而今,李达康就是抓住了侯亮平这个犯错的点,想要將自己从抓捕任务失败的责任里面成功摘出去 一旁的祁同伟比谁都清楚,丁义珍为什么会成为『惊弓之鸟』,又为什么都被抓捕了还能有机会自杀 同时,祁同伟更加清楚…… 现在,就是把自己摘乾净的最佳时机。 “咳咳。”祁同伟清了清嗓子,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达康书记批评得对。” “在抓捕行动开始之前,我其实就一直有所顾虑,就是怕这样极端的事情发生。事出紧急,即便我们省公安厅全力配合,但情报来源单一,缺乏统筹……” “丁义珍这种老狐狸,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那反应是激烈的。侯亮平同志毕竟不在一线,对现场情况缺乏感知,这种『运筹帷幄』……確实容易出乱子。” 当陈海听到祁同伟暗戳戳的补刀,猛然转头看向祁同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老学长?! 你在这时候落井下石??? 祁同伟避开了陈海的目光,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的虚心。 李达康听了祁同伟的话,更是觉得理直气壮。 他想起了周毅在机场跟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了那位高人对於法治精神的深刻理解。 此时此刻,李达康只觉得周毅说的那些话就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武器 “同志们吶!” 李达康环视了一圈会议桌,语气变得深沉而严肃:“我一直记著周老跟我说过的一句话,那真的是令人振聋发聵啊!” “他说,程序正义是法治的基石,任何越过程序去搞什么个人英雄主义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现在代价来了!丁义珍死了!线索断了!这个责任,谁来负?难道要我们汉东省委,要我们这帮在一线累死累活的干部,去给某些人的好大喜功买单吗?” 李达康的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直接给侯亮平的行为定了性。 不是失误,是好大喜功,是无视程序正义。 陈海一看到这个架势,脸色也是瞬间就拉了下来。 就这大势已去的势態,要是再不力挽狂澜…… 回头,他怕是要被那只猴子给骂死。 陈海抿了抿唇:“育良书记……” 陈海求助似的看向高育良,就希望他能够帮忙说两句话。 高育良知道李达康这是在借题发挥,想要推脱责任,也想要藉此机会给他的汉大帮找找麻烦。 但不可否认,李达康发挥得太好了,根本让人抓不住把柄。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把责任推给最高检…… 对汉东省委来说,確实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 “达康书记的意见,很尖锐,但也很有道理。”高育良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程序正义,这四个字重若千钧啊。” “侯亮平处长一腔热血,嫉恶如仇,本性是不坏的。但这次……確实是急躁了。”高育良话锋一转,“不过呢,他毕竟是最高检的干部。 “依我看,这其中的是非曲直,还是得交由最高检去评判。我们汉东这边,主要是做好善后工作,配合最高检的调查。” 任谁都能听出来,高育良这是在和稀泥,也是在给侯亮平留最后一点面子。 李达康自然也不想真的跟最高检撕破脸,只要汉东这边的责任洗清了就行。 “既然育良书记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李达康点了点头,“不过,对於这次事件的定性报告,我会亲自跟反贪总局的秦局长沟通。” “这一次,丁义珍的死为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不能让这种无视程序的风气坏了汉东的政治生態,也必须要好好地杀一杀这个不良风气!” 高育良微微頷首,算是默许了。 …… 首都,最高检反贪总局。 侯亮平哼著京剧的小调,手里转著车钥匙,悠哉游哉地走进了办公区。 他心情不错。 按照时间推算,汉东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 这一网下去,那就是一条大鱼啊。 侯亮平光是想想那帮贪官污吏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就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畅快。 “侯处,今儿这么高兴啊?”路过的同事打趣道。 “那是,今儿个天好。”侯亮平挑了挑眉毛,那股子机灵劲儿透著点玩世不恭,“过两天,请你们吃饭。” “什么大好事啊,还要请我们吃饭?” 瞧著同事那受宠若惊的样子,侯亮平的心里是更加欢呼雀跃了。 但他並没有直说,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两个字『保密』。 侯亮平这边聊得正开心呢,秦局长的秘书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侯处长,秦局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誒,这就来了!” 侯亮平心里一喜。 这肯定是捷报传来,秦局长要好好表彰自己了! 想到这里,侯亮平得意洋洋地整了整衣领,迈著轻快的步子朝秦局长的办公室走去…… 第13章 侯亮平被停职 当侯亮平走进秦局长办公室的时候,迎接他的不是笑脸,也不是嘉奖令,而是一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侯亮平还没察觉到不对劲,依旧是一脸期待。 “局长,您找我?是不是汉东那边……” “亮平啊,你这次……闯大祸了。” 秦局长嘆了口气,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扔到了桌面上。 “看看吧。这是汉东省委刚刚发过来的情况通报。” 侯亮平皱著眉头,拿起文件。 只看了几行,他的眼睛就瞪圆了。 “丁义珍畏罪自杀了?!” 侯亮平猛地抬头看著秦局长,声音都变调了;“这……这怎么可能?” “陈海他们不是已经布控了吗?” “怎么会让人死了……怎么会?” 秦局长看著侯亮平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也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皮猴子在反贪总局没规矩惯了,还真的以为哪里都能肆意妄为,是他一个电话就能够调动的。 这要是放在旁人的身上,秦局长直接就把人给劈头盖脸骂一顿,让他滚出去了。 但侯亮平不同,人毕竟是钟家的女婿,还是不能怠慢的。 “亮平,汉东省委的李达康书记刚刚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人家措辞很激烈啊!直接指责你是『遥控指挥』,『无视程序』,直接导致嫌疑人受到惊嚇,畏罪自杀!” “放屁!” 侯亮平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我那是根据確凿线索做的紧急部署!明明是他们汉东那边办事不力,把人给看丟了。现在倒好,屎盆子全扣我脑袋上。” 侯亮平气得浑身发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一腔热血…… 最后,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秦局长看著暴怒的侯亮平,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侯亮平,你是我们反贪总局侦查处的处长,你应该比谁都更懂得程序。越级指挥,手续不全,这全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人家汉东那边抓住你这一点,你就没话说!” 侯亮平缓了一口气,但还是觉得鬱闷极了。。 虽说他在程序上確实有瑕疵,但出发点是好的呀。 “秦局长,如果我不特事特办的话语,丁义珍早就捲款逃跑了。我也是……” “行了!”秦局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丁义珍现在死了,死无对证,线索也跟著全断了!” “最重要的是,汉东省委那边对我们的意见很大。” 秦局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復情绪,也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鑑於目前的情况,还有汉东那边的强烈反应……局里决定,让你暂时停职反省。” “什么????” 侯亮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著秦局长。 “停……停职?因为这个?” 此时此刻,侯亮平只感觉自己比竇娥都还要冤枉。 “局长,我没犯错!组织怎么能够不明辨是非,如此对待我这么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呢?” “我知道你的初衷是好的。”秦局长语气缓和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事情办砸了,就要有人负责。你最近確实飘了,也確实……有点太吊儿郎当,太个人主义了。” 秦局长看著侯亮平那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还是心软了。 或者说,他是顾忌到了侯亮平背后那个庞大的钟家。 “行了!你也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秦局长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这也就是个姿態,做给汉东那边看的。” “你就当是放个长假,回家好好陪陪小艾同志。这件事……我会帮你顶著的。等到风头散去,我让你官復原职,你的档案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侯亮平咬著牙,拳头紧紧攥著,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他不服! 但侯亮平看著秦局长那强硬的態度,也知道这件事情暂时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最终,侯亮平也只能憋屈地应道:“是……局长。” …… 深夜,侯亮平家。 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作响。 侯亮平繫著围裙,手里拿著锅铲,正在发泄似地炒著菜。 那锅里的土豆丝被他铲得满天飞,铁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哐当!” 侯亮平把盘子重重地往大理石檯面上一摔,解下围裙扔到了一边。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吃! 就在这时,防盗门响了。 钟小艾一进门就看到侯亮平那一脸愤恨的表情,以及桌上那盘惨不忍睹的土豆丝 当即,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早已瞭然的淡笑。 “怎么?”钟小艾看著侯亮平那吃瘪的样子,调侃道,“我们括號副局级的候处长,这是受委屈了?” “小艾,你说这还有天理吗?” 侯亮平一见老婆回来,立马就开始倒苦水。 “那个李达康,简直就是个老流氓!明明是他们汉东自己没本事,没把丁义珍给看住,现在反过头来咬我一口!” “还有那个秦局长,也是个软骨头!李达康不就说了他两句嘛,他直接就怂了,竟然让我停职反省。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我抓贪官还抓出错来了?” 钟小艾瞥了一眼愤愤不平的侯亮平,在他的身旁坐下了。 “行了,你別抱怨了。这事儿……秦局长跟我打过招呼了。” 侯亮平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枕边人:“你知道?” “我不点头,他敢吗?”钟小艾不以为然地说道。 “那你还同意他停我的职?小艾,你可是我老婆啊啊!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呢……” “正是因为我是你老婆,我才同意。”钟小艾打断了侯亮平的话,压低声音劝道,“亮平,你这一路走来,太顺了。” “从大学到工作,你没遇到什么挫折,也没吃过什么亏。所以你养成了这种目空一切,总是觉得自己就是真理的臭毛病。” “我……” 侯亮平想要辩解,但话都还没说出口,就被钟小艾抬手打断了。 “听我说完。” “汉东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你不要以为我们在汉东上了大学,跟汉东的领导班子都很熟悉,就不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你这次越过程序,直接插手地方事务,本身就是犯了大忌。也就是秦局护著你,换个別的领导,就不只是停职反省这么简单了。” “小艾,事急从权!”侯亮平还是有些不服气,“我要是按程序走,丁义珍早就跑了!” “那现在呢?丁义珍死了。” 钟小艾拍了拍侯亮平的手,轻声劝道:“你记住,有时候『怎么做』比『做什么』更重要。这次就是个教训,算是给你醒醒脑子。” 钟小艾的冷水一泼,侯亮平的心里別提有多么难受了。 侯亮平疲惫地靠坐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这段时间,你就在家里好好反省反省。收收你的性子,別再搞那些个人英雄主义了。顺带著……”钟小艾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辅导辅导儿子的作业。” 说罢,钟小艾就起身朝臥室走去,留侯亮平一个人坐在客厅惆悵 这会儿的侯亮平,可谓是满肚子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艹!” 侯亮平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髮,低声骂了一句。 他一脚踹在茶几腿上,结果把自己给疼得齜牙咧嘴。 在这之后,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了又起,起了又坐,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我要是不打个电话骂那小子两句,我今晚非得憋死不可!” 侯亮平嘀咕著,手指在屏幕上狠狠戳了几下,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第14章 李达康:周老吗?我是小李呀 “嘟……嘟……嘟……” 侯亮平拨出去的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 “喂,亮平啊。” 陈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里有著明显的风噪和汽车行驶的胎噪。 “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来了?还没睡呢?” “睡?我睡得著吗我!” 侯亮平一听这声音,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茶几角上,对著话筒就开始输出。 “陈海,你小子行啊!以前上学时候看著老实巴交的,现在学会给我挖坑了是吧?” 陈海苦笑摇头:“侯大处长,这又是哪一出啊?” “哪一出?你自己心里没数?”侯亮平换了只手拿电话,“丁义珍跑了,我也被停职了!你们汉东行动不力的黑窝,现在全扣在我脑袋上了。你说,你怎么赔我?” “亮平,这事儿……我也冤啊。”陈海嘆了口气,“我也想抓人,可省里要讲规矩,讲程序。那天的推諉场面,你是没见著……” “你就笨吧你!”侯亮平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了陈海的话,“什么规矩?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我就不明白了,你那脑袋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我们的老师是省委副书记,省公安厅长也是我们的老学长。” “这都是直接就能够拿来用的资源,我们完全可以先斩后奏。等丁义珍落网了,你陈海还怕背后没有人给你兜底吗?” 侯亮平是这么说的,他在反贪总局也是这么做的。 反正背后有钟小艾给他撑著,他只管把那些贪官给抓捕归案就好了。 陈海也知道侯亮平霸道惯了,都把特权当成常態了。 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嘆了一口气:“亮平,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我看就是你太轴!”侯亮平气哼哼地解开领口的扣子,“汉东又不是李达康一个人说了算,怎么就把你嚇成这个样子了?这要是换了我,早在酒桌上就把丁义珍给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服软了。 “猴子,不说这些了。你也別生气了,这次算我欠你的。回头你来京州,或者我去首都,好好地请你喝一顿。” “一顿饭就像把我给打发了?”侯亮平还是不依不饶,“陈海,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赔我一个大贪官,这事儿没完!” “行行行!我赔,赔你个大的。”陈海笑了笑,“说起来,我现在就准备去见一个污点证人。要是顺利的话,说不定真能捞到一条大鱼。” “什么鱼?谁啊?”侯亮平耳朵一竖,职业敏感度瞬间上线。 “见面再说吧,电话里不方便。这可能是个关键突破口……” “嗤——!!!” 一声尖锐的剎车声毫无徵兆的响起,听得侯亮平的心臟猛地一缩。 紧接著…… “砰——!!!” 巨大的撞击声,金铁交鸣的撕裂声,还有……那种重物翻滚和玻璃破碎的脆响。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炸裂,然后就只剩下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侯亮平拿著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餵?陈海?餵?!” 他衝著话筒大喊,声音都在抖,但陈海却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 侯亮平颤抖著手,又给陈海把电话给打过去,但回应他的依旧是一阵忙音。 “嘟……嘟……嘟……” “出事了……” 刚才那声巨响,侯亮平在办案现场听过太多次了。 车祸,而且是大车祸。 “陈海!!” 侯亮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並做两步地冲向门口。 他迅速换鞋,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可就在出门的那一刻,被钟小艾给叫住了。 “亮平,你这慌里慌张的,是要做什么?” “陈海出事了!我们刚才还在通电话,结果那边就传来了撞击声……陈海肯定是被撞了。” “我得去看看!”侯亮平眼睛通红,急切地说道,“丁义珍前脚刚死,陈海后脚就……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站住!” 钟小艾拉住了侯亮平的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现在去能干什么?当医生给他做手术?还是当交警去勘察现场?” “小艾!那是陈海,是我兄弟!” 侯亮平高声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正因为是你兄弟,你才更不能乱。” 钟小艾按在侯亮平那只紧紧攥著门把手的手上,一点点地把他的手掰开。 “丁义珍死了,陈海去见举报人的路上出事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汉东现在就是个绞肉机。” “你现在已经被停职了,手里没枪没权。你这么闯过去,除了送死,除了给人家送把柄,还能干什么?” 侯亮平的身子晃了晃,背靠著门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理智告诉他,钟小艾说得对。 可情感上,那种无力感和愤怒,让他恨不得把这扇门给拆了。 “那我怎么办?就在这儿看著?”侯亮平的声音哑得厉害。 “打电话。”钟小艾冷静地指挥道,“给祁同伟打。他是公安厅长,又是你们的学长。只有他能第一时间调动资源救人。” “对……祁同伟……同伟师兄……” 侯亮平慌乱地捡起地上的手机,手指颤抖著翻找通讯录……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甚至还发出了一声嘲讽的脆响。 …… 三天后,首都胡同口的早点摊儿。 周毅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 他的面前是一碗灰绿色的豆汁儿,两个焦圈,还有一碟儿切得细细的咸菜丝儿。 周毅端起碗,沿著边儿吸溜了一口,那股子酸爽衝劲儿直顶脑门…… “唉……首都人民就喝这个呀?” 这几天,周毅过得那是相当的悠閒。 他去派出所补了张身份证,因为在光明区公安分局的时候,系统就已经把系统的消息更改完毕了。 所以说,他补办身份证的手续非常的顺利。 剩下的时间,他就是逛逛公园,跟大爷们侃大山。 不急。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没人珍惜。 周毅正准备美美地享受早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周毅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焦圈,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才看来电显示。 京州地盘上的號,来电显示赫然写著『李达康』三个字。 鱼……咬鉤了。 周毅接起电话,语气平稳地问道:“哪位?” “周老!是我啊,小李!李达康!您……还记得我吧?” 第15章 周毅重返京州,最高礼遇接待 “达康同志?”周毅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这大清早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周老,不瞒您说,我这几天一直都在反思,想要重整光明峰项目。但有些地方还是转不过弯来,就想请您这个国宝级的专家过来给我们京州把把脉啊!” 周毅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说出口的语气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反而还带了些许的烦躁。 “光明峰项目確实重要,但我手里还有几个课题结项,最近这几天怕是去不了京州了。” 正如周毅所料的一样,他这欲擒故纵一出,李达康顿时就急了。 “周老,我知道部里的课题重要,但我们京州几百万的百姓也还等著您呢?就等著您过来,给我们指点迷津了。” “周老,您看这样行不行?”李达康顿了顿,语气近乎恳求,“您要是实在抽不出身,我去首都拜访您。您只需要抽出半天……不!一两个小时的时间,让我向您取取经就好了。” “胡闹!”周毅微微挑了挑眉,严声批评道,“丁义珍刚刚畏罪自杀,光明峰项目还需要你主持大局。你现在跑来首都,像什么样子?” “是是是,周老您批评得是,这……確实是我有失考量,冒犯您呢。”李达康连声道歉 “哎……” 周毅长嘆了一口气,显得很是为难。 “达康同志,你也不必过度自责,我知道你也是为了京州和京州的老百姓好。” “这么著吧,我把手头的事儿稍微往后压一压。过两天,我再去一趟京州。” “太好了!太好了!” 李达康的一听周毅鬆了口,別提有多么开心了 “周老,那我就在京州静候您的到来了。到时候,我亲自去机场接您,所有的標准都按照最高的走……” “慢著。” 周毅打断了李达康的兴奋,义正言辞地继续说道。 “达康同志,有言在先。我此次去京州是为了公事,而不是过去享受的。什么是最高规格接待……我们三令五申要反四风,你现在是要让我顶风作案吗?” “周老,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达康急忙辩解道,被嚇得冷汗都出来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铺张浪费的人,就是想在京州招待所最高的礼遇来迎接这个贵人的到来。 但没曾想,马屁都还没拍出去,就被周毅给打了回来。 “多的你也不用说了,我有我的原则。你要是真的为了京州老百姓考虑,就不要弄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把心思和精力都给我放到工作上,放到怎么解决老百姓的实际问题上。” 周毅这番话说得那是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既把自己的人设给立好了,又教训了人。 事到如今,电话那头的李达康对周毅儼然是肃然起敬。 “是……是!周老批评得对!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一切从简,务实为主!” “嗯,那就这样吧。我还有个会要开,掛了。” 说罢,周毅没有等待李达康的回应,直接就把电话给掛断了。 周毅把手机揣回兜里,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胡同,嘴角扬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这次回汉东…… 他周毅就不再只是一个过客了。 有了之前的那些铺垫,他已然能够进入汉东的棋局。 不过,对於周毅而言,光是进入还不够。 他要一步步地往上走,成为那盘棋局……真正下棋的人。 …… 三天后,京州国际机场。 京州的天阴沉沉的,,机场特批的贵宾通道外,几辆黑色的奥迪a6静静地停在跑道边。 李达康在车旁来回踱著步子,时不时就要朝首都的方向张望一下,殷切地等待著周毅的到来。 “达康书记,今天的风太大了。”秘书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手里拿著件大衣,“要不您回车里等?航班还有十分钟才落地呢。” “不用。” 李达康摆了摆手,依旧是维持著刚才的动作。 打从周毅三番两次提醒自己丁义珍有问题,並且时不时还能够透露出一些上头的隱蔽信息之后…… 李达康就已经把周毅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同时也是竭尽所能地想要巴结周毅,好为自己攒一些政治资本。 尤其是现在,光明峰项目已经成了一个烫手山芋,大风厂的拆迁又成了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要是李达康的背后没有一个够分量的人来背书,那势必会跌一个大跟头。 稍有不慎,就可能从明年的省长之爭……落败。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压了下来,打断了李达康那嘈杂的思绪 从首都飞来的波音客机缓缓地滑进了停机坪,李达康也是立马整理了一下衣领,连带著身子站得笔直。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还没对接的舱门,那架势……別提有多么地紧张了。 隨著舱门打开,旅客们鱼贯而出。 李达康一个个地看过去,脖子伸得老长,就想第一时间从人群中找到周毅 没有…… 还没有…… 大概过了五分钟,飞机上的乘客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但那个让李达康望眼欲穿的身影还是没出现。 “怎么回事?难道,周老没有赶上飞机吗?”李达康蹙著眉头,低声道,“不应该啊,他上飞机前还给我发了消息的……” 就在李达康开始心绪不定的时候,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出现在了舱门口。 没有什么前呼后拥的隨从,也没有什么拿行李的秘书。 周毅就那么一个人步履从容地走下来,手里还拿著一个半旧的公文包。 当李达康看清楚来人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当即,李达康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生怕怠慢了周毅。 “哎呀!周老……周老,欢迎您再次来到京州!” 李达康紧紧地抓住了周毅的手,激动地用力摇晃著,脸上笑得连褶子都绽开了。 “我这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这……”李达康顿了顿,又朝周毅的身后张望了一下,“周老,这怎么就您一个人啊?” “那个……周老,您那些隨行的同志们呢?” 第16章 高小琴:不能因为我善良,就拿我当冤大头啊 “没人。”周毅淡淡地回了一句,把手抽了回来,“就我一个。” “啊?” 听到周毅没有带隨行人员的那一刻,李达康是真的懵了 这么大的领导,下来调研汉东省的重点项目,身边竟然一个人都没带? 李达康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奇怪。 “怎么?”周毅扶了扶眼镜,似笑非笑地说道,“达康书记这是看我一个人来了,觉得部里对你们不够重视?” “不不不!”李达康连连摆手,“周老这话,真的是要折煞我了。我只是怕我们招待不周,没人照顾您……” “达康同志,我说过的,我是来工作的,也不需要什么特殊照顾。”周毅抬脚往车边走,“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简单问题复杂化。” “光明峰项目漏洞重重,要是带著一般人前呼后拥地过来……那就是看戏,而不是看病。我想,在这种紧要的关头,你应该也是不喜欢形式主义的。” 周毅这话说得又轻又重,李达康也是瞬间就领悟了他的用意 高人啊…… 这绝对是务实派的高人! 李达康赶忙抢上两步,亲自为周毅后座的车门,手挡在门框上,“周老,您批评得对,是我狭隘了。那……” 李达康看了周毅一眼,试探性地问道:“那我们现在先去京州招待所?房间都安排好了,按照你说的,没有什么大排场,只是安排了一个便饭,给您接接风。” “吃饭不急。”周毅上了车,抿唇说道,“我们直接去大风厂。” 李达康诧异地『啊』了一声,忍不住提醒道:“现在?周老您这刚落地,连口水都没喝……” “水什么时候喝,饭什么时候吃……那都是不要紧的事情。但大风厂的拆迁问题不等人,我这次来京州也不是让你请我吃饭的。” 李达康看著周毅那正直坚定的模样,也是连连称是。 他恭顺地帮周毅把门关上之后,便转身绕到另一边上车,脸上也是难得出现了笑容。 在李达康看来,周毅就是实干派,是真正能够解决问题的人。 不像之前上面派来的那些人一样,象徵性地走一圈。 他们摆了摆领导的架子,吃好喝好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不仅没有带来任何的帮助,反而还阻碍甚至是破坏他们的计划。 临上车前,李达康低声朝秘书吩咐了一句:“通知大风厂那边做好准备,不要让周老看到那些闹事的工人。” 说罢,李达康便扯了扯嘴角,用最灿烂的笑容上车和周毅攀谈了起来。 …… 半个小时后,大风厂门口。 周毅和李达康到大风厂的时候,高小琴已经等候多时了。 高小琴一看到李达康下车了,赶忙小跑著迎了上去。 “李书记,你好。”高小琴笑了笑,“真是不好意思,这大冷天的,还让领导为了大风厂和我们山水集团交接的问题劳心。” 李达康沉著脸没搭理她,而是快步走到后车门,把周毅迎了下来。 高小琴的目光在周毅身上转了一圈,这人看著朴素,但这气场…… 那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但又和赵瑞龙那种二世祖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而像是手里握过大权柄的人才有的沉稳。 高小琴的眼神微动,也大概猜出来周毅的身份了。 毕竟,祁同伟从丁义珍的抓捕现场回来之后,没少提到过周毅这位高人。 要不是周毅一语道破丁义珍抓捕失败的根源在於侯亮平提前泄露信息,並且有他的神秘背景给李达康撑著…… 只怕,祁同伟和李达康要承受所有的炮火,好一阵子都难缓过劲来。 “想必,这位就是从首都来的周老吧?”高小琴朝周毅笑了笑,大方地做著自我介绍,“周老您好,我是山水集团的高小琴。” “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周老果然是风度翩翩,不怒自威呀。” 周毅象徵性地跟高小琴握了握手,意味深长地说到:“高总还真是消息灵通啊,连我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子都知道。” “周老谬讚了,我们生意人,对各方消息是最敏感的。再说了,周老那日在京州国际机场稳居局面的佳话已经传开了,我就算是想不知道,也难呀。” 李达康见周毅没有跟高小琴聊天的欲望,也是適时站出来,將话题给引到了正道上。 “周老,按理来说,大风厂早就应该拆了。但那丁义珍两头吃,导致大风厂拆迁的事情始终没有落实,山水集团迟迟都没办法接管……” 等到李达康把基本信息说完之后,高小琴也是立马跟上,做出了补充。 “周老,我们山水集团拿到这块地的手续都是合理合规的。之前大风厂有一批服装没有赶製完,我们山水集团也还是想要和和气气的做生意,就想著让他们把產品生產完了再拆。” “可谁曾想,大风厂的蔡成功竟然如此无赖。他还在源源不断地接订单,大风厂的活是始终都干不完。我们公司就算再仁义,那也是出来討口饭吃的,总不能因为我们善良就把我们当冤大头吧?” 周毅听著高小琴那大言不惭的话,险些要被她给逗笑了。 善良?! 这个形容词跟高小琴……不能说没有联繫,只能说毫无关係。 周毅太清楚不过来,山水集团之所以能拿到大风厂,无非就是他们在背后使了点小手段。 而蔡成功就更是蠢笨如猪了,不仅直接往坑里跳,而且三天两头还在给自己找麻烦 李达康见周毅迟迟没有发话,也只能试探性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周老,您看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这个交接现状……山水集团跟大风厂的官司都已经打完了,可大风厂的员工就是怎么都不肯搬离拆迁。” “丁义珍之前搞的那个安置方案完全就是一笔糊涂帐,事情一拖再拖也不是办法。我现在就琢磨著,是不是得採取点强硬措施?” 周毅眯著眼看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你这是想要强拆大风厂?” “不……不是强拆,是依法行政!”李达康赶紧找补,“法院早就已经把这地皮所有权已经判给山水集团了,我们现在拆的话……” “不能拆!!!不能拆啊!!!” 李达康的话都还没有说完,一道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怒吼就传了过来。 只见,陈岩石朝著他们的方向小跑而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第17章 让你不要退而不休,你跟我攀亲戚?! 李达康一看到来人是陈岩石,脸瞬间就黑了,跟锅底都有一拼了。 “老陈!”李达康压著火气,往前挡了一步,“你怎么又来了?我们正在陪上头领导考察,你这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 “我不管什么领导视察。”陈岩石板著一张脸,执拗地说道,“李达康,这个大风厂就是不能拆。大风厂工人们的安置问题都还没能解决,怎么能够直接强拆呢?” “你这是无理取闹!”李达康被陈岩石气的,手都在抖,“老陈,你也是经过教育的,不能因为退休了,就一点觉悟都没有了呀。” “你儿子陈海不是前两天出了车祸了吗?你不在医院好好照顾他们,来这里添什么乱啊?你要是在这么无脑帮著大风厂的工人,继续为虎作倀的话,日后绝对会出问题的。” 陈岩石听到李达康这话,脸色是更加难看了。 陈海出车祸的事情给陈岩石带来了不小的打击,但这也更让他坚定要为大风厂的工人討回公道。 唯有如此,他才能够找到些许的存在感,不至於惶惶终日。 陈岩石咬著牙,硬是没让自己垮下去。 “陈海……陈海那是因公受伤的,我相信组织会照顾好他。”陈岩石吸了吸鼻子,语气也更硬了一些,“虽然家里出事了,但我也不能够不管大风厂的工人们。” “当年,大风厂的改制就是我牵头搞起的。我承诺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就必须要对他们负责到底,绝对不会让他们半生的心血都付诸东流。” 李达康看著眼前这头犟驴,被陈岩石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是平时也就算了,他还能耐著性子哄两句。 可今天是什么场合? 旁边站著的是什么人? 让这位从首都来的大领导看著汉东的退休老干部像个钉子户一样拦路撒泼,京州市委的脸还要不要了? “老陈。” 李达康往前跨了一步,身子侧著,有意无意地把陈岩石和周毅隔开。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大风厂的问题市委正在研究,一定会有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你现在拦在这里,除了激化矛盾,还能起什么作用?” “研究?又是研究!”陈岩石手指著大风厂里面那些还没拆完的厂房,“你们研究了几个月,今天要不是我这把老骨头挡在这儿,你是不是要人开车铲车把这里给剷平了?” “那是依法拆迁!”李达康皱著眉头,“法院判决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山水集团拿地是合规合法的。” “合规合法?那安置费呢?工人的股权呢?” 周毅眼看著李达康和陈岩石就要吵起来了,也是適时地轻咳了一声。 周毅並没有直接出声,而是上下打量了陈岩石两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陈岩石老同志吧?” 陈岩石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喷出口的话硬生生噎在了嗓子眼。 他狐疑地看向这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你认识我?” 周毅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镜,嘴角掛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谈不上认识,不过之前听说过你的事跡。当年的云城之战,你背著炸药包去炸碉堡,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这话一出,陈岩石的背瞬间挺直了几分。 对於他们这一代人来说,过去的荣光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我想,你是老革命,觉悟自然是有的。”周毅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只是,如今已经不是战火纷飞的年代了。” “有些事情,光靠这一腔热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机构来办。达康同志……” “虽然他有时候……急躁了点。”周毅看了一眼旁边有些尷尬的李达康,轻描淡写地给了一颗甜枣,“但他也是一心为了京州的发展。您要是不信他,难道还信不过党和组织吗?” 周毅这一番话既捧了陈岩石,又安抚了李达康,最后还把高度拔到了相信组织的层面。 在如此有水平的话之下,陈岩石心底的火气也消了不少,但那股子倔劲儿还没完全下去。 他眯著眼睛,上下打量著周毅。 这人不简单。 说话这做派,这腔调,这云淡风轻又暗藏锋芒的样子……绝对不是一般的干部。 “那个……这位同志。”陈岩石迟疑了一下,指了指李达康,“你能做得了李达康的主吗?” “老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李达康一听这话,急得差点没跳起来,赶紧插话道:“你是退休了,不是脑子退化了,也亏得你能问出这种问题。” “周老是带著任务来的,是专门为了我们汉东的经济转型和大风厂问题下来的专家!”李达康皱著眉头,“你不要在这儿胡搅蛮缠了,免得耽误了国家大事。” “带著任务来的?” 哪里的人能带著任务来汉东? 陈岩石自动过滤了李达康那咋咋呼呼的后半截话,只抓住了重点。 说罢,陈岩石又重新审视著周毅。 姓周…… 带著任务来的…… 而且这通身的气派,还有刚才那种这把年纪少有的沉稳劲儿…… 陈岩石尘封在记忆深处,却始终让他念念不忘的名字,鬼使神差地就冒了出来。 陈岩石抿了抿唇,试探性地问道:“冒昧问一句,你认不认识……周东元?” 当『周东元』这三个字从陈岩石嘴里蹦出来的瞬间,周毅刚刚获得的全知情报库道具就发挥了作用。 当即,周毅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 【检测到关键词:周东元】 【人物档案调取中……】 【周东元:定鼎名將,一生为国,无儿无女。已於三十五年前逝世,晚年深居简出,极少见客……】 纵然周毅心中大喜,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不过,他的眼神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怀念,还有一丝淡淡的哀伤。 这种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他迅速收敛了起来,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周毅的声音很轻,带著点遗憾,又带著点怀念。 “那是……家里的长辈。” 第18章 有眼不识泰山 周东元並非是普通的武將,而是能文能武的朝廷重臣,深受百姓的爱戴。 对於现在的周毅而言,借著周东元的虎皮扯大旗,那是再合適不过了。 这个世界上,最强的背景不是你能拿出什么证明,而是让別人相信你有证明却又不敢让你拿出来。 更何况,周毅没说周东元是他的大伯,叔叔,还是其他的长辈,只是用一句『家里的长辈』就轻飘飘地带过了。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五百年前是一家是长辈,直系亲属也是长辈。 怎么理解,全看听的人愿意往哪个方向想。 “哎呀!” 陈岩石心想,对了……全对上了! 怪不得这人身上有股子那种大院子弟才有的贵气,怪不得连李达康这种刺头都对他服服帖帖的。 这是真佛啊! 陈岩石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老泪纵横,“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怪不得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亲切,原来是老师长的家人。” “像……真像啊!”陈岩石认真地看著周毅,“这眉眼……这神气……我一点也不夸张,跟老领导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岩石一把抓住了周毅的手,眼眶都有些红了 “没想到啊,兜兜转转几十年,我竟然还能够再见到老领导的后人。当年有幸成为老领导的部下,那是我这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 那回忆的口子一打开,陈岩石就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上过战场的英雄。 周毅看著陈岩石那老泪纵横的模样,都被他给整懵了。 像吗? 周毅心想,陈岩石这老东西也真能胡扯,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都快被他给整成亲父子了。 但他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抽出手,象徵性地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而一旁的李达康听到陈岩石的话,已然是被周毅的身家背景给嚇到了。 且不说別的东西,光是周东元当年用过的老物件,那就是被各大博物馆给疯抢的宝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乖乖! 这背景……简直是通了天了! 怪不得这周毅能对高层的动向了如指掌,怪不得他对那些绝密政策信手拈来…… 人家这是家学渊源,根正苗红的大人物啊! 此时此刻,李达康无比庆幸自己及时扭转態度,后面也没有对周毅有任何的轻视。 站在另一边的高小琴虽然脸上还是维持著得体的微笑,但心里早就翻起了惊涛骇浪。 作为山水集团的老总,她对这种权力场上的关係网最是敏感。 周毅这只言片语间透露出的信息量,实在是太恐怖了。 赵立春虽然厉害,但那是地方上的。 即便现在到了天宫了,但说白了就是明升暗降,手里的权力並不大。 但周东元的后代…… 甭管职位高低,人家祖上的基业都摆在那里了,绝对是能够直通中枢的。 高小琴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攀上这条线。 面对这一个两个热切的目光,风暴中心的周毅却表现得相当的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他完全就没有顺势和陈岩石攀亲戚的热络,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是一种……看透世事的疏离。 周毅轻轻拍了拍陈岩石的手背,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长辈们的交情是上一代的荣光,往事已去,我们这一代人还是要往前看的。” “这大风厂的事情千头万绪,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周毅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时间不早了,我们要是继续在这里敘旧的话,只怕这大风厂的拆迁问题是解决不了了。” 周毅这话,可以说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但因为有了刚才的对话,因为周毅和周东元千丝万缕的联繫……、 这话听在陈岩石耳朵里,就变成了一心为公、不徇私情。 “对对对!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陈岩石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你看我这老糊涂了,净耽误你们正事。” “那我不打扰了你们办公了,这就走……这就走。” 陈岩石一边后退,一边还是捨不得地回头叮嘱一句。 “那个……周同志,以后在京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找我。还有啊,等你有空了,一定要来家里吃饭!我老伴的手艺很好的,还是从部队大厨那里学来的,保证能让你吃到我们那个年代的味道。” 周毅微微頷首,笑著说道:“有机会的话,一定。” 陈岩石一听周毅这话,就觉得事情稳妥了,当即就眉开眼笑地离开了。 李达康看著陈岩石离开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当他再度转身看向周毅的时候,眼神里的敬畏简直都要化成实质流出来了。 “周老,我李达康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李达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十二分的討好,“没想到您还有这层关係,竟然是周元帅的后人。” “今天得亏有您在这里坐镇,才能把陈岩石给劝退回去要是换了別人,陈岩石怕是要在这里耗上一整天不可。” “达康书记言重了。”周毅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所谓关係,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让人信服的,永远不是你是谁的亲戚,而是你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做成了什么事。” “周老,您刚才那番话,真是……一针见血啊!” 李达康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双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做了一个微微下压的手势,似乎是在压抑自己內心的激动。 “我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这大风厂就像一块烂膏药贴在身上,揭都揭不下来。我也知道光靠硬来不行,可……唉!” 李达康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只要能干出政绩,能让京州的gdp上去,哪怕背个『霸道』的名声,我也认了。但刚才听您一席话,我是真的……醍醐灌顶。” “以前我是只盯著结果,忽略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您说得对,真正让人信服的,不是我是谁,而是我做成了什么事。这话……深刻,太深刻了!” 李达康一边说著,一边连连点头,仿佛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似的。 说实在的,李达康现在对周毅是真心服气的。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大领导不少,但能像周毅这样…… 既有通天的背景,又能俯下身子看问题,关键还能三两句话就把陈岩石那个倔老头给哄回去的人,凤毛麟角。 这就是水平,这就是差距。 站在一旁的高小琴,那一双桃花眼在周毅和李达康之间来回流转。 她是何等聪明的人? 从李达康那近乎谦卑的態度里,她就已经嗅到了风向彻底变了。 之前她还仗著赵家的势,多少有点要在拆迁这事儿上给李达康施压的意思,想早点把这块地拿下来变现。 但现在,这中间突然插进来一尊真神,而且要比赵家强十倍百倍…… 高小琴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多了几分真诚的媚意,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髮丝,恰到好处地插进了话头。 “是呀是呀,李书记这话可是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我们山水集团虽然是做生意的,但也一直秉承著社会责任感。之前丁义珍在的时候……咳,有些事情搞得確实不太漂亮。” “周老,您是上面来的高人,这大风厂的拆迁问题到底该怎么办,还得请您给我们指条明路。不管是晚拆也好,还是赔偿也好,哪怕是我们公司吃点亏……只要是周老您定的调子,我高小琴绝对举双手赞成。” 第19章 周老的话=圣旨 周毅看著眼前这一官一商,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李达康要的是政绩和稳定,高小琴要的是利益和关係。 这两个人,看似互相配合,实则各怀鬼胎。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现在都在围著自己这根指挥棒转。 不过,有些事情,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糊弄过去的。 如果不干预,『一一六大风厂暴动』重演,那把火真烧起来…… 到时候,什么政策、什么蓝图,都得在那场大火里化成灰烬。 周毅目光越过大风厂那生锈的大门,看著里面那一排排灰突突的厂房。 “拆,是肯定要拆的。”周毅的声音沉了下来,“城市要发展,旧的肌理不剔除,新的血液就流不进来。这是客观规律,谁也挡不住,也不应该挡。” 听到这话,高小琴心头一喜,李达康也是鬆了口气。 只要有这位拿著尚方宝剑的周老点头支持拆迁,那以后谁再拿这事儿做文章,那就是跟上面的精神对著干。 “但是——” 周毅话锋一陡然一转,拖长的尾音让在场的几人心头猛地一跳。 “怎么拆,这里面学问大了去了。” 周毅抬起手,指了指还在留守工厂的工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工人不是冷冰冰的数字,也不是隨时可以丟弃的包袱。他们背后是成百上千的家庭,也是京州百姓的缩影。” “人吶,一旦没了活路,那就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尤其是这种涉及到群体利益的事情,那就像是个火药桶。” 周毅眯了眯眼,语气变得严肃而低沉:“一点火星子就能把天都给你捅个窟窿,到时候……別说是什么光明峰项目,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李达康想起之前大风厂那些工人闹事的劲头,想起陈岩石那不要命的阻拦,对周毅说的话也是一百个赞同。 要是真弄出个群体性事件,甚至出了人命…… 那后果,確实是不堪设想。 “周老,那您的意思是……”李达康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周毅竖起两根手指,“两条红线,坚决不能碰。” “第一,绝对不能搞暴力强拆。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粗,搞什么黑社会那一套,那就是在给政府脸上抹黑,是在给国家添乱。这种人,有一个抓一个,绝不姑息!” 说这话的时候,周毅特意看了一眼高小琴。 高小琴的眼神有些闪躲,但很快又恢復了镇定,回给周毅一个浅浅的微笑。 “第二,安置必须要到位。要让工人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而不是空头支票。钱的事情,政府要出面协调,企业要承担责任。別想著把所有的成本都转嫁到弱势群体身上,那不是本事,那是缺德。” 周毅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记得发改委那边有个针对老工业基地改造的专项扶持基金,还有中小企业转型升级的补贴政策。” “达康同志,你可以打个报告上去,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些扶持资金。虽然钱不多,但积少成多,有总归是比没有的好。” 周毅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给出的解决方案也是可以落到实处的。 尤其是他提出的专项扶持资金,更是让李达康眼前一亮。 他正愁大风厂这安置费没处著落,財政上捉襟见肘,丁义珍那混蛋又留下一屁股烂帐。 要是能有上面的资金支持,那这盘棋不就活了吗? “周老!哎呀周老!” 李达康激动得往前走了两步,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周毅的手,用力摇晃著,別提有多么激动了 “您这可……可真是雪中送炭啊!要是能把这资金的问题解决了,那大风厂这事儿,我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办得漂漂亮亮!” 李达康脸上那真诚的喜色根本藏不住,之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 “您放心,您这两条红线,我李达康都已经记在心里了。我们荆州市委市政府会跟山水集团一起合理合规地解决大风厂的拆迁问题,让双方的交接平稳过渡。” “周老,您可真是上面拍下来的好专家呀!”高小琴適时地送上一顶高帽,笑得花枝乱颤,“有了您的指示和支持,我们也算是吃了定心丸了。” “那安置费的部分……虽然我们山水集团也困难,但既然有政策兜底。我们肯定也会积极配合政府,绝不拖后腿。” 周毅看著这两人,一个看到了政绩和资金,一个看到了靠山和未来。 虽然出发点各不相同,但至少在这个节点上,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只要把这两股力量往正確的方向引导,那场原本会烧毁一切的大火,应该就能被扼杀在萌芽状態了。 “行了,漂亮话就不用多说了。”周毅拍了拍手,“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接下来就看你们能把事情办到什么程度了。” 高小琴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凑近半步。 “周老,这天寒地冻的,您又是远道而来。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交,我们山水集团都应该要儘儘地主之谊。” 说著,高小琴就伸手虚指了一下不远处的豪车。 “我在山水庄园备了点薄酒,都是家常菜,正好您也可以给我们指导指导工作,顺便……暖暖身子?” 这话虽然客气,但那眼神里透著的试探和拉拢,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山水庄园,那是汉东权贵们的销金窟。 去了哪儿,这性质可就变了。 周毅没接话,他只是扶了扶眼镜,目光平淡地落在了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他右手抬起,看了看腕錶,隨即又轻轻放下,重新背在身后。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甚至连一个礼貌性的回绝笑容都没有。 “咳!” 李达康猛地清了清嗓子,身子横跨一步,直接挡在了高小琴和周毅中间。 “高总,你的好意心领了。”李达康板著脸,“周老这次是来调研的,不是来吃吃喝喝的。你要是有心支持工作,就把安置款早点落实到位,比请吃十顿饭都强!” 高小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被更职业化的笑容掩盖过去, “李书记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那……我就不打扰各位领导工作了,你们忙。” 高小琴识趣地退下,周毅这时候才微微侧头看了李达康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讚许。 “周老,让您见笑了。” 李达康转过身,脸上的严厉瞬间化作了恭敬。 变脸速度之快,让人嘆为观止。 “这有些私企老板啊,就是觉悟不够,总想著搞那些歪门邪道。” “无妨。”周毅摆了摆手,把手揣进大衣兜里,“商人逐利,也是天性。” “那……我们先回招待所?”李达康试探著问道,“房间我都安排好了,虽然条件简陋了点,但胜在清净、安全。” “嗯,那就有劳达康同志了。” 李达康如蒙大赦,赶紧侧身引路,殷勤地说道:“周老说笑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这边请……” 第20章 拍马屁就拍马屁,你找记者干嘛啊? 京州市委第一会议室。 李达康把周毅送回京州招待所之后,第一时间就回来查了周毅说的老工业基地改造的专项扶持基金和中小企业转型升级的补贴政策…… 政策確实是有这么个政策,但零零总总的补贴下来,还不到十万块钱。 大风厂有一千三百多名下岗工人,光是安置费就要四千五百万。 对於大风厂这个上千万的烂摊子来说,这点补贴就是杯水车薪,对大局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但为了能够在周毅面前好好表现一波,李达康还是第一时间就召开了大会,目的就是要儘快处理好京州的烂摊子。 李达康眼睛一瞪,目光慌慢地扫视全场,底下的局长、区长们一个个缩著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事情也必须要解决。现在,周老把路都给指明了,要是我们连这点资金缺口都补不上,那还要我们这些干部做什么?” 財政局局长苦著脸,小声嘀咕:“李书记,今年的预算確实……” “別跟我谈预算!” 李达康手一挥,直接打断,一副霸气十足的模样。 “我就问一句,钱能不能凑齐?” 財政局局长没有回话,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如果財政出不起,那就让各部门给我挤。”李达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坐在角落的孙连成,“孙连成!” 孙连成的心里暗暗骂了一声娘,但也不得不应了一声,“李书记,你说。” “你是光明区的区长,大风厂在你的辖区,这事儿你是第一责任人!你自己说说,你们光明区认领多少。” 孙连成低著头,一脸憋屈地说:“李书记,你定就好了,你说让我们出多少钱我们就出多少钱……” “屁!我让你全出,你能出了吗?”李达康冷声打断孙连成的话,皱著眉头说道,“我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必须在这个会议上把大风厂拆迁的问题全部解决。” 孙连成缩著脖子,无奈地说道:“李书记,我们区里是真的没钱了。能卖的地都已经被丁义珍给卖掉了,我们自己现在也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让財政和维稳出大头,剩下的钱……我们区再想办法凑出来。” 孙连成的话音刚落,李达康就转头看向京州財政局局长。 財政局局长心中叫苦,但被李达康那一句『財神爷,表个態』的调侃之下,也不得不站出来认领。 “今年財政压力紧张,我们挤一挤的话,能够一千五百万……” “你们出两千万!”李达康直接打断財政局局长的话,转头看向赵东来,“財政给了,到你们了。” “不是……达康书记,赚钱的是山水集团,我们是半点好处都没捞到啊,还要忙上忙下的维稳。而且这维稳资金……” “都说多少遍了,不要说那种屁股,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李达康点了点桌子,直接拍板决定,“赵东来你们那边出一千万,剩下的孙连成你负责搞定。” 三言两语之下,李达康就把这四千五百万的『蛋糕』给分发下去了, 孙连成等人的心中是苦不堪言,但也不敢站出来反驳李达康。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还是现在……颇有一种走火入魔架势的李达康呢。 李达康见底下的人没有反对,便靠坐在椅背上,斩钉截铁地说道。 “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的时间去调集资金,解决问题。如果三天之后,钱没有到位,你们自己引咎辞职。” “另外,周老还特別强调了工人的安全问题。赵东来你们那边务必要保证,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暴力拆迁的问题。要是伤到了一个人,我拿你是问……” 面对李达康霸道的指挥,赵东来和孙连成那些人也只能够將苦水给咽了下去,颓然地点了点头。 …… 三天后,大风厂门口,彩旗飘飘,锣鼓喧天。 原本肃杀的对峙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喜气洋洋的交接仪式。 李达康上下嘴皮子一碰,任务指標层层下发,底下的人是跑断了腿去解决。 虽然过程是艰辛的,但好在有了个好的结果,大风厂和山水集团能够平稳过渡。 在李达康多次的盛情邀请之下,周毅也是蒞临了大风厂的拆迁现场,此刻就站在主席台的正中央。 周毅穿著一件老旧夹克,但站在那群西装革履的官员中间,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视觉的中心。 “周老,您看!” 李达康满脸红光,指著那群满脸笑容的工人,声音里透著难以掩饰的得意和邀功。。 “按照您的指示,两条红线,我们是一条都没敢碰!现在安置费已经全部到位,大风厂和山水集团也能够平稳交接了。” 【叮!恭喜宿主顺利解决大风厂拆迁难题,奖励五百政绩点。】 周毅听著系统的奖励提醒,看著这一幕欣欣向荣的景象,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嗯!”周毅点了点头,“达康,这件事情你做得不错。” 这一声略显亲昵的称呼,让李达康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瞬间烟消云散。 “都是周老指点得好!要不是您高屋建瓴地指出了方向,我们还在那儿瞎抓瞎挠呢!” 听到李达康对周毅的吹捧之词,底下的工人们也是连连点头,看向周毅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这就是真的救世主啊! 虽然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周毅,但也从陈岩石那边听到了点风声。 这位是从首都来的大领导,而且还是周东元元帅的后人。 更为重要的是,就是周毅出面协商,才保住了他们的股权,让他们得以拿到安置费。 大风厂的工人对周毅这个好官是千恩万谢,而高小琴也是想尽办法地討好周毅。 过去的三天,高小琴是明里暗里都在想著怎么给周毅送好处,但周毅始终都不接招。 高小琴也算是深刻地明白了,这位周老师高风亮节之人,追求已经超出物质和世俗了。 所以,高小琴今天没有在搞那些暴发户的东西,而是捧著一面锦旗到了周毅的身侧。 红彤彤的锦旗上面,绣著八个烫金大字——心繫百姓,排忧解难。 “周老。”高小琴双手递过锦旗,身子微微前倾,姿態放得很低,“大风厂的事情能圆满解决,全靠您高瞻远瞩,帮我们指明了方向。这面锦旗是我们山水集团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周毅先是看了一眼那锦旗,又看了一眼台下的工人们,最后才伸出手握住了锦旗的一角。 “高总,这锦旗不应该给我。” 说著,周毅转头就把锦旗递向了旁边的李达康。 “这锦旗应该给我们的达康书记,给为了这件事情跑断了腿的基层干部们。政策是好的,但落实还得靠人。没有达康书记的雷厉风行,没有前仆后继的基层干部,我也不过就是个动动嘴皮子的閒人罢了。” 李达康一听这话,眼眶都要红了。 这叫什么? 这就叫格局! 这就叫领袖风范! 这种把功劳往外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领导,现在打著灯笼都难找啊。 “周老,您……您这真的是折煞我了!”李达康激动得手都在抖,推辞著不敢接,“这都是您的指示英明,我们只是跑腿的,哪敢居功?” 两人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一起举起了那面锦旗。 台下的快门声连成了一片,记者们都在爭先恐后地记录下这个珍贵的歷史画面,同时对周毅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周老!请问您对这次大风厂顺利拆迁有什么看法呢?” “周老,听说您是周元帅的后人,这次来汉东是带著特殊使命吗?” “周老,能不能谈谈您对汉东经济转型的看法?” 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敏感。 周毅看著那些懟到面前的话筒,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要是上了电视,上了头版头条,那可就……完蛋了。 第21章 半点交情说万遍,谁不狐假虎威啊?! “达康啊。” 听到周毅在叫自己,李达康连忙把耳朵凑过去。 “哎!周老您吩咐。” “这报导,就免了吧。”周毅笑了笑,“我这个人閒云野鹤惯了,不喜欢拋头露面。家里的长辈也不喜欢我们借著周家的名头在外面搞什么宣传,传出去也不好听。” “而且……”周毅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真正做实事的人,是不需要活在聚光灯下的。我们心里有数,老百姓心里有桿秤,这就够了。” 周毅的话都还没有说完,李达康就意识到自己险些闯下大祸。 周家那种红色世家,规矩肯定是大得很的,最忌讳的就是子孙在外面招摇过市。 周毅这是在谨守家风啊,而且也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不搞个人英雄主义的人。 李达康不由自主地感嘆周毅的境界是真的高,也是立刻转过身,拿出市委书记的威严,对那帮记者挥了挥手。 “別拍了,都把相机都收起来!”李达康指著那些记者,“今天的活动只做內部记录,不许对外报导。临走前,把设备交给市委的工作人员检查。” 市委工作人员迅速按照李达康的指示,用身躯筑起了一道人墙,將那些依然试图向前拥挤的镜头和话筒隔绝在外。 周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拒绝了李达康相送的邀请,转身朝早就等候在一旁的黑色轿车走去。 隨著车门的关闭,喧囂声彻底被隔绝了。 “周老,真是不好意思,那帮记者太没规矩了。”李达康的秘书坐在副驾驶上,满脸歉意地回头解释,“达康书记特意嘱咐了,绝不能让他们打扰您的清静。” “无妨。” 周毅靠在后座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世上的事情,大多都是热闹给別人看的,冷暖只有自己知道。只要大风厂的工人们心里踏实了,我被人吵两句又算得了什么。”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人群的外围,陈岩石踮著脚尖,浑浊的眼睛尽力透过晃动的人头和飞扬的彩旗,想要寻找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但可惜,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的拐角,陈岩石都没能挤到周毅的前面,也没有机会跟他说上几句体己话。 “陈老,您慢点儿。”郑西坡搀扶著他,小声地提醒道,“周老已经走了。” “走了啊……”陈岩石收回目光,长长地嘆了口气,“可惜了!没能跟周同志好好聊聊,不过刚才远远看了一眼……也知足了。” “我一看到周同志,就想起我当年的老师长,他们……不愧是一家人。从相貌到气质,那都是如出一辙的。更难得的是,他们一直都在为工农阶级奔走。” “走得好,走得好啊。这种真正干实事的人,哪有功夫听我们在这一遍遍地念叨那点过去的事儿。周同志是大忙人,心里装著的是大局,是百姓。” 郑西坡听到陈岩石对周毅的讚嘆声,一方面对周毅的身世背景而感慨万千,另一方面也觉得陈岩石的后台是真的硬啊。 不仅仅是首都来的周毅,还有新上任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私下里,陈岩石是不厌其烦地跟他们这些人说了一遍又一遍,自己跟周毅和沙瑞金相处的小故事。 郑西坡搀扶著陈岩石的手,只觉得自己的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有了陈岩石这位老同志做依靠,他们成立一个新大风厂公司…… 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轰隆!” 拆迁队的推土机已经进入了大风厂,並且井然有序地进行著拆迁工作 陈岩石的思绪也被那嘈杂的声音给拉了回来,他看著身后那几台巨大的挖掘机已经在轰鸣声中扬起了铲斗,破碎机撞击墙体的声音也隨之而来…… 它们的行动宣告著旧时代的结束。 尘土飞扬中,大风厂那块生锈的招牌轰然倒塌。 这一次,陈岩石没有再阻拦,而是眼含泪光地看著自己亲手改制的工厂被拆迁…… …… 二十分钟后,京州招待所。 这里是省委专门接待重要宾客的地方,环境清幽。 几株百年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了细碎的金斑。 周毅回到招待所並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习惯性地在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散步。 他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思考著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实则是在脑海里盘算著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当周毅绕过假山的时候,前面的景色却让他脚步一顿。 只因为,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就站在不远处 他的旁边並没有隨行人员,显然是把人都支开了。 只不过,祁同伟並不是来给周毅送礼的,看著也不像是来周毅这边献殷勤的。 祁同伟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处,手里还拿著一把园艺剪。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路边的一棵罗汉松前,神情专注地修剪著那伸出来的枝丫。 即使是干这种粗活,祁同伟的动作也透著一股子警官的利落劲儿。 他腰板挺得笔直,每一剪子下去都乾脆果断…… 虽然祁同伟的背对著周毅,但周毅一眼就看出来了,祁同伟这就是典型的欲盖弥彰。 无非就是想来自己的面前表现一下,但又怕直接被自己给赶出去,没了面子。 “这罗汉松长得野了点,確实该修一修。” 周毅笑著说道,缓步朝祁同伟的方向走去。 祁同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那把剪刀差点脱手。 他像是刚回过神来一样,故作慌乱地转过身,就看到周毅正站在几步之外,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周……周老!” 祁同伟赶紧放下剪刀,有些侷促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脸上露出一种尷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您散步回来了?我这……这……”祁同伟指了指那棵树,又指了指自己,“我刚过来检查京州招待所这边的安保工作,就看到这棵树枝丫横生。” “我怕这个乱枝挡了您的路,也怕划著名人。一时手痒,就没叫工作人员,自己动手清理了一下。让您见笑了,见笑了。” 第22章 祁同伟:不说了,誓死效忠周老 祁同伟这理由找得並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 堂堂公安厅长,为了所谓的安保亲自修剪树枝? 不夸张的说,祁同伟这就差把『周老,我想为您服务』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但祁同伟心里也不慌,他赌的就是这个態度。 前些日子,高小琴在周毅那边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说白了也是祁同伟在背后探路。 祁同伟就想摸清楚,这位首都来的周老到底喜欢什么,自己该如何从他的身上找突破口,皆是这位开国元勛的后代。 祁同伟不怕周毅看出他在演,就怕周毅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周毅看著祁同伟那双带著几分试探、几分热切的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祁同伟。 为了向上爬,可以在赵立春的祖坟上哭得昏天黑地,可以在陈岩石的小院里把地锄得比老农还平整。 这种卑微…… 让人不齿,却也让人唏嘘。 周毅没有点破,只是目光在那棵被修剪得颇有章法的罗汉松上停留了两秒。 “修得不错,有章法。”周毅淡淡地点评了一句,“心里若是没有沟壑,是修不出这么利落的树的。” 祁同伟心头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毅。 纵然祁同伟在开始行动之前,就已经在脑子里构思了一万遍事情的发展方向。 但他也没有想到,周毅不仅主动跟自己搭话,还夸奖了自己。 最关键的是,这个夸奖不是说他修的树枝有多么的好,而是……颇有一种要深入他內心的架势。 还不等祁同伟反应过来,周毅就朝他招了招手,隨和地说道。 “既然来了,那就別在这里晒著了,进屋喝杯茶吧。” 祁同伟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他是死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有机会跟周毅一起喝茶 毕竟,李达康来了京州招待所好几次,周毅都没有把他给请到屋內聊天。 而他祁同伟不仅一来就有机会,而且还能够跟周毅对坐喝茶…… 祁同伟努力压制住嘴角的抖动,赶紧快步跟上,“哎……哎!谢谢周老,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打扰您了。” 周毅看著祁同伟那殷勤的模样,心里也不免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遥想他穿越到这里之前,虽说职位是个副处,但也是实打实的体制內人员。 但他从来都是给领导打黑工,背黑锅的,压根就没有被那些人给正眼瞧过。 可现在,他手里没有任何的权力,身份履歷全都是假的…… 那又如何? 只要他周毅敢说,隨隨便便拋出去几个烟雾弹,就能够让祁同伟和李达康那些人围著自己转。 迄今为止,除了最开始的程度之外,就没有一个人质疑过他的身份,有的只是拼了命地跟他结识。 不多时,周毅就带著祁同伟到了房间,把他引到了偏厅的茶室。 周毅坐在沙发上,动作嫻熟地准备泡茶。 祁同伟哪里敢让这位大佬给自己倒茶,连忙就要抢过茶壶,却被周毅伸手挡住了。 “坐。” 听到周毅的吩咐,祁同伟也不敢造次,只能訕訕地坐下。 但即便坐下了,祁同伟的屁股也只敢沾半个沙发边,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別提有多么標准了。 周毅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地问道:“同伟同志,你在公安战线上干了多少年了?” “报告周老,算起来有二十三年了。”祁同伟立刻回答,声音洪亮地说道,“从研究生毕业分配到岩台山司法所开始,是从基层开始做起的。” “我当过缉毒警察,后面去了检察院,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公安厅。公检法这一块,我全都待过了。不敢说是政法全才,但也总归是没有辜负组织的培养。” 祁同伟谦和地说著自己那光鲜亮丽的履歷,但当提到『岩台山』的时候,他的眼神不免暗了暗。 那是他命运转折的开始,也是他心里永远的一根刺。 “岩台山……”周毅轻轻抿了一口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有个缉毒英雄,身中三枪,却还背著伤员从孤鹰岭那个死人堆里爬了出来。那个人……是你?” 祁同伟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那里。 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件事情……过去太久了。 久到几乎所有人都只记得他祁同伟是靠著给梁璐下跪上位的软饭男,只记得他是那个钻营取巧的祁厅长。 哪怕高育良还记得,但也只会念叨著他变了。 除此之外,这段往事就好像是被尘封了一般,无人再提及。 就连祁同伟自己……都快要忘记了自己还曾有过那样的英雄岁月。 “周老……您……”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此刻,祁同伟是真的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无从说起。 “英雄流血不流泪。” 周毅轻嘆了一声,看著祁同伟的眼神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反而多了一些理解。 “不过,我也知道……有些血流得多了,心就冷了。心冷了,人就容易走歪路,想找点別的东西来暖一暖。” 祁同伟低著头,死死地盯著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祁同伟想过周毅会跟他谈丁义珍畏罪自杀,谈大风厂拆迁,谈维稳,谈官场规矩,甚至可能会隱晦地敲打他的个人问题。 但祁同伟万万没想到,这位来自首都的大人物…… 开口谈的竟然是自己最想让人看到,却又最怕人提起的伤疤。 “当年那一枪,离心臟只差几公分吧?”周毅问道 “是……”祁同伟吸了吸鼻子,笑著说道,“那时候年轻,只觉得人定胜天。遇到事情,也就不管不顾的,带著一腔热血就往前冲了。” “人定胜天……”周毅细细品味这四个字,摇了摇头,“气魄是有的,但路走窄了。” 周毅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种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不过,周毅並不是针对祁同伟,而是针对某种看不见的命运。 “同伟啊,你知道为什么英雄总是难做吗?” 祁同伟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做出了请教的姿態:“周老,还请您为我答疑解惑。” “因为这世道有时候確实是不公,但也正因为这种不公,才將英雄心中的那份坚守显得可贵。” 周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祁同伟放在膝盖上那只紧握成拳的手。 “我看过你的档案。那些荣誉,不是假的;你流过的血,也不是水。在我这里,祁同伟首先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其次才是什么公安厅长。” 周毅这一拍並不重,却像是千钧重锤,狠狠地砸开了祁同伟心里那道防线。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那双习惯了算计和钻营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感动。 从来没有人…… 哪怕是高育良,也从未跟祁同伟说过这种话。 高育良教祁同伟的是权衡利弊,是政治手腕;梁璐给他的是施捨和控制;赵立春给他的是交易和筹码…… 只有眼前这位周老,剥开了祁同伟那层光鲜亮丽又丑陋不堪的外壳,看到了里面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並且给予了那份迟到了二十年的尊重。 “周老……”祁同伟吸了吸鼻子,有些失態地別过头去,不想让这位领导看到自己眼角的湿润,“谢谢……谢谢您还记得。” 第23章 出卖师门的事情,我祁同伟可不干! “同伟同志,我不是记得,而是是看见。” 周毅收回手,靠回沙发上,语气恢復了那种淡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性。” “你想进步,想掌权,这本身没错。但手中的权力是用来当剑斩妖除魔的,不是用来当拐杖给自己铺路的。” “这把剑要是锈了,或者是歪了,那就算爬得再高,底下也是虚的。到时候大风一吹,那是真的要粉身碎骨的。”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极其严厉的敲打。 如果是之前,祁同伟听到这种说教,心里早就骂开了。 但此刻,在周毅铺垫了那么多的情感共鸣之后…… 这番话听在耳朵里,却像是晨钟暮鼓。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著周毅极其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动作標准,利落,一如当年在孤鹰岭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缉毒警。 “周老的话,同伟记住了。”祁同伟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我祁同伟不管以后走到哪里,都绝对不会,也不敢忘本。” 周毅看著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把刀,算是暂时握住了一半刀柄。 至於能不能真的让祁同伟回头,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悟性了。 “周老,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您看,我们省厅那帮小子,平日里就知道办案抓人,政治学习这块儿是真不行。您是上头来的专家,能不能抽空给我们上上课,紧紧弦?” 周毅闻言,摆了摆手,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但眼神却不容置喙。 “我就是个跑腿调研的,哪是搞理论的专家?再说了,我这趟下来,任务重,时间紧,得抓紧时间往基层跑。” 祁同伟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连忙说道:“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思想还停留在形式主义的层面,周老批评得对!” “往基层跑好啊!基层才能看到真问题。那周老您心里有个大概方向没有?要去哪个市?我好提前跟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做好准备,可不敢怠慢了您。” 周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嗯……就去吕州吧。最近总听人提起这个地方,有说好的,有说乱的,我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正好过去瞧瞧,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吕州?”祁同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於祁同伟来说,这可是天赐良机。 眾所周知,沙瑞金现在就在吕州。 周毅要去吕州调研,这这意味著什么? 在祁同伟看来,这意味著周毅此行绝不是简单的凑热闹,而是极有可能与一把手进行某种高层互动。 而自己如果能在这中间牵上线、搭上桥,那这份功劳可就太大了。 祁同伟脑子转得飞快,姿態放得更低了一些、 “周老您要去吕州啊?那您可別自个儿跑,那儿人生地不熟的。我给吕州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安排好车子和住的地方,保证清静!” 祁同伟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您放心,不搞排场,就咱们內部安排,悄悄的,谁也不知道!” 周毅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行吧,那就辛苦你了。不过说好了啊,別给我整那些虚头巴糟的。就一辆车,一个司机,安安静静的,比什么都强。” “明白!明白!我保证办到!”祁同伟连声应著,心里別提有多么的激动了。 祁同伟得到了周毅肯定的答覆,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坐回了沙发上,开始以一个“参谋”的身份,主动为周毅介绍起吕州的情况。 周毅一边听著,一边慢条斯理地续上茶水,话题很自然地就引到了沙瑞金的调研重点上。 “……吕州那地方,前几年为了搞经济,把月牙湖折腾得够呛。沙书记这次去,估计就是要看看这烂摊子怎么收场。” 祁同伟小心翼翼地措辞,儘量说著一些官面上都能查到的信息。 周毅听著,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月牙湖?我好像在谁听过一嘴。那里是不是搞了个什么美食城?”周毅笑了笑,“听说挺热闹的,算是吕州的脸面工程。”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祁同伟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吕州美食城项目?! 这可是个敏感话题。 祁同伟比谁都清楚,吕州美食城项目是高育良批的,是赵瑞龙亲自操盘的。 现在沙瑞金正在吕州调研环保问题,周毅这位背景神秘的京官又偏偏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个项目&…… 这其中的意味,由不得祁同伟不多想。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脸上却挤出一个十分自然的笑容。 “是……是有这么个事儿,那项目確实搞得挺大。市里头的意思是,想靠著这个美食城把吕州的旅游名气打出去,多挣点钱,也让老百姓多条活路。” 周毅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他没有看祁同伟,目光落在裊裊升起的水汽上:“挣钱是好事嘛,谁不想多挣点钱呢?” “可就怕有些地方,为了眼前这点钱,把子孙后代吃饭的傢伙都给卖了。到时候,捧著金饭碗没水喝、没饭吃,那哭都找不到地方嘍。” “行了!”周毅放下茶杯,朝祁同伟摆了摆手:“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忙吧。厅里一大摊子事儿等著你处理呢,吕州那边你看著安排就行。” 这是逐客令。 祁同伟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跟周毅道別。 但周毅刚才那番云山雾罩的话,还是让祁同伟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待到祁同伟回到自己的专车上,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后座上,点燃一支烟,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但祁同伟的脑子里却像是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著刚才和周毅的每一句对话。 祁同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反覆咀嚼,越嚼越觉得心惊。 “把子孙后代吃饭的傢伙都给卖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祁同伟越来越觉得,这位周老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他 周毅今天问起美食城,绝不是心血来潮。 这事儿……大了! 他祁同伟再想进步,也不敢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去赌赵瑞龙和高育良的这个项目没问题。 菸头烫到了手指,祁同伟才猛地回过神来。 祁同伟掐灭菸头,拿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地拨通了一个熟悉的號码…… 第24章 高育良危机感来袭,周毅初见沙瑞金 省委大院,高育良书房。 听完祁同伟小心翼翼的匯报,高育良的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他是这么说的?”高育良抬起眼皮,看著自己这位心腹爱將,“『捧著金饭碗没水喝、没饭吃』……呵呵,这话说的,倒是有点意思。” 高育良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师,你说……这位周老,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祁同伟顿了顿,试探著问道,“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同伟啊,你看问题,还是太直接了。这位周毅同志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让我们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高育良这话说的,比周毅的话还绕。 高育良看著一脸迷茫的祁同伟,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一个从首都来的巡视员,单枪匹马就参与了丁义珍抓捕和大风厂拆迁的事情。” “现在,他又突然要掉头去吕州,临行前还请你进屋喝茶,又恰好聊到了吕州美食城的想法……”高育良笑了笑,“这里面的文章,可就深了。” 祁同伟蹙著眉头,请教地问道:“老师,那您觉得周老他想做什么?” “他可能是沙瑞金书记搬来的救兵,想拿吕州美食城开刀,敲山震虎。他也可能是赵家在首都的政敌派来的人,专门来搜集黑材料的。甚至……他可能两边都不是,只是一个想在汉东这潭水里捞点政治资本的过江龙。” 高育良拨动著桌上的地球仪,轻声地感嘆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巡查员……既然你主动包揽了周老在吕州的接待工作,但就要把事情办的周到一些。” “他想看什么,就让他看什么;他想问什么,就让他问什么。记住,我们光明磊落,不怕任何人看,不怕任何人问。” 祁同伟点了点头,立刻应道:“是,老师,我明白了!” 高育良的指尖滑动著地球仪,不知怎的,忽而有了一种预感。 或许…… 汉东的这盘棋会因为周毅的到来,而掀起一场风暴。 …… 次日,清晨,吕州招待所。 在祁同伟的安排之下,周毅昨晚就顺利入住了吕州招待所。 这里的规格比京州要低一些,但因为有祁同伟特別的安排,周毅过得还算是不错。 周毅此行的目的很明確,那就是见到沙瑞金。 但怎么见,这里面大有讲究。 直接通过官方渠道求见?那是下下策,会显得自己目的性太强,落了下乘。 周毅要的是一场看似不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偶遇。 而且……还必须是沙瑞金主动来找他搭话。 为此,周毅花了一百政绩点从系统购买了『大师级棋艺』,並且早早就到了招待所的小公园。 他从隨身的布袋里拿出了一副摺叠的木质象棋棋盘,不紧不慢地摆开。 黑红分明,楚河汉界。 然后,周毅便开始了一个人的对弈。 左手执红,右手执黑,神情专注,落子沉稳。 瞧著周毅那认真的神態,就好似眼前不是一场自娱自乐的游戏,而是一场关乎国运的沙盘推演。 不多时,远处的小径上出现了几个人影。 为首的一人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运动服,步履稳健,目光平和中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正是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身旁跟著的,是吕州代理市长易学习和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几人一边散步,一边低声交谈著什么。 当他们走近广场时,沙瑞金的目光很自然地被那个独自下棋的身影吸引了。 那个人鬢角微霜,但腰背挺得笔直,坐姿沉稳如山。 落子时手腕的动作乾净利落,尤其是那份专注,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囂都与他无关。 再加上左右手对弈的行为,那就不是普通干部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身旁的田国富敏锐地察觉到了沙瑞金的变化,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沙书记,怎么了?” “没什么。”沙瑞金摆了摆手,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人影,“就是觉得那位同志有点意思,没想到还能在吕州看到与自己对弈的干部。” 易学习顺著沙瑞金的目光看过去,也注意到了周毅。 “看著还是个生面孔。”易学习说道,“可能是省里下来调研的吧。” 沙瑞金对易学习和田国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等,自己则缓步走了过去。 他站定在石桌旁,一眼就看到了棋盘上已经陷入胶著的战局。 红方的『帅』被黑方的『车』和『炮』逼得无路可走,看似败局已定。 “老同志,大清早就跟自己较劲儿,不嫌闷得慌啊?”沙瑞金笑著问道。 周毅仿佛这才从棋局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面前的沙瑞金。 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平静地推了推眼镜。 “跟別人下,有输贏;跟自己下,求个明白。” 简单的一句话,却充满了哲理。 沙瑞金眼睛里闪过些许的欣赏,他很自然地坐在了周毅的对面,目光再次落到棋盘上。 “这棋局……我看红棋是凶多吉少了。” 周毅却笑了笑,伸出右手,將黑方的『车』轻轻向前推了一格。 “有时候看著是死局,但只要跳出棋盘看,未必就没有活路。黑棋看似攻势凌厉,可后防空虚。只要红棋的这个『兵』能过了河,就能直捣黄龙,反败为胜。” 说著,周毅的手指指向了红方一个毫不起眼的过河兵。 沙瑞金顺著他的手指看去,陷入了沉思…… 这一番对话,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棋友的范畴。 句句说的是棋,又句句不离时局。 沙瑞金笑了笑,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老同志,听你口音,不像是汉东本地人啊。” “嗯,受单位委派,来这边做点调研。”周毅轻描淡写地回道 “哦?哪个单位的?”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我叫周毅。” “周毅?” 沙瑞金念叨著这个名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眼前的这个人,脑海里迅速將信息串联了起来。 丁义珍出逃被捕又畏罪自杀,汉东省公安厅的简报就出现过这个名字。 京州大风厂拆迁的事情,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匯报里提到过这个名字。 而最关键的,沙瑞金前几天跟陈岩石通过电话,陈岩石对周毅这个人也是讚不绝口。 “原来你就是周毅同志!”沙瑞金笑了笑,眼里的审视又多了几分,“陈岩石老同志可是把你夸上了天啊,说你是栋樑之才,见识不凡,让我一定要见见你。” 第25章 说好试探周毅,怎么还膜拜上了?! 对於周毅而言,沙瑞金拋出陈岩石就是第一轮的试探,想要看看他作何反应。 陈岩石就是个死要面子的糟老头子,表面清正廉洁,但骨子里清高得要死,一把年纪还想要握著权力。 周毅从来就不信陈岩石和沙瑞金关係有多好多好,毕竟嘴上说说的这种事情…… 不过就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情,他周毅那光鲜亮丽的履歷就是鲜明的例子 所以在大风厂拆迁的事情上就没有跟他深交,只是维持著表面上的平和。 “哦?”周毅笑了笑,“因为大风厂拆迁的原因,我跟他有过两面之缘。没想到,他对我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沙瑞金笑了笑:“只见了两面,陈老就对你有这么高的评价,那真的是很难得了。我还听陈老说……你是周东元周老先生的后人?” “这个老同志……”周毅摩挲著手里的棋子,稍显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陈老说你完全继承了周老先生的风骨,还说你跟周老先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沙瑞金笑了笑,“说来也巧,我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还有幸见过周老先生呢,至今印象深刻。” 周毅也算是听出了沙瑞金这绵里藏针的话了,这老东西戒备心还挺强的。 言外之意也非常明晰了。 第一,我见过周东元,別想拿这个名头唬我。 第二,陈岩石觉得你们像,但我对你的身份表示怀疑。 周毅也没有急於辩解,而是不疾不徐地將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收回棋盒。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迎著沙瑞金审视的目光,轻嘆了一口气。 “老爷子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但我总是忘不了他临终的嘱託。他生前最恨我们在外面提他的名字,说他带兵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而不是为了给家里人留个『招牌』到处去招摇撞骗。” “我想,如果先辈当时浴血奋战是为了让祖辈蒙阴的话,那也算不上什么英雄了。所以,我这些年也从未在外提过家世背景。” “那日,陈岩石老同志问过和老爷子是什么关係,说曾经是他的部下。我这才用一句后辈给一句带过,不曾想,他竟然在背后如此宣扬。” 周毅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但嘴角还是掛著得体的笑:“要是让老爷子知道我在外面打著他的旗號办事,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囉。” 说著,周毅自嘲地笑了笑,抬眼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愣了一下,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不提名字,是因为家教严;不打旗號,是因为风骨硬。 这种红色世家特有的低调和傲气,沙瑞金在首都见得多了。 越是那些根正苗红的核心子弟,越是忌讳在地方上显摆家世,反倒是那些边缘旁支,恨不得把族谱贴在脑门上。 沙瑞金听到陈岩石对周毅的大肆讚扬,还以为周毅是带著周东元旗號出来招摇撞骗的。 但在周毅这几句似是而非的感嘆中,沙瑞金对周毅的態度多少还是有所好转的 “老前辈的风骨,確实让我们后辈汗顏啊。” 沙瑞金久久地凝视著周毅,也始终无法从周毅的脸上找到任何一丝撒谎的痕跡。 对方的坦然和深沉,反而让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多疑了。 虽说陈岩石的毛病很多,但应该不至於在这种事情上看走眼吧? 沙瑞金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打消,但锋芒已被周毅这番话彻底化解。 作为一个高明的政治家,沙瑞金清楚地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已经毫无意义。 故而,沙瑞金爽朗地笑了起来,还主动朝周毅伸出了手。 “周毅同志,你说得好啊!是我浅薄了。我代表省委,欢迎你来汉东调研!” “沙书记客气了。”周毅也站起身,与他握了握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宣告了这场暗战的暂时休止。 “周毅同志既然是来调研的,正好,我们正准备去月牙湖看看那个美食城项目。有些问题,我们地方上的同志总是当局者迷。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去,也帮我们从宏观的视角,把把脉,掌掌舵?” 沙瑞金的邀请是试探,更是考验。 他要看看,这个谈吐不凡的周毅到底是只有一张嘴皮子,还是真有经天纬地的本事。 周毅微微一笑,欣然应允:“既然沙书记邀请,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 月牙湖的游船上,气氛有些沉闷。 曾经碧波荡漾的月牙湖,如今湖水泛著令人作呕的黄绿色,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隨著湖风扑面而来。 岸边,各种违章建筑犬牙交错,像一块块丑陋的疮疤,贴在吕州的脸面上。 沙瑞金的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只是抬眼示意易学习介绍情况。 易学习指著远处一片已经初具规模的仿古建筑群介绍道:“沙书记,那就是月牙湖美食城。这个项目是汉东省前省委赵立春书记的公子,赵瑞龙搞起来的。” 易学习的目光转向浑浊的湖面,长长地嘆了口气:“大家都说,赵瑞龙就是靠著月牙湖美食城发家的,当年这一笔就赚了十二个亿。” “当时的吕州是的班子是李达康和高育良两位书记,达康书记是吕州市长,高育良书记是市委书记。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吕州市委书记进省委常委就成为了不成文的规矩了。” 话不用说透,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其中的含义。 无非就是说吕州美食城项目是高育良批的,高育良和赵家存在著利益输送,这才得以成功进入省委常委。 沙瑞金听完,没有表態,而是將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毅。 “周毅同志,你可能有所不知,这个美食城项目是高育良同志当年亲自点头批准的。从你这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怎么说啊?” 问题如同一枚精准的鱼雷,直奔周毅而来。 承认项目有问题,就是直接打高育良的脸;说项目没问题,又违背了眼前的事实。 易学习和田国富都为周毅捏了一把汗,但周毅只是迎著湖风推了推眼镜,神色始终都没有半点变化 “高育良同志能成为现在的汉东省省委副书记,他站位高,看问题肯定是从发展经济、拉动內需的宏观角度出发的。这个初衷……”周毅笑了笑,“肯定是好的嘛。” 周毅先是轻飘飘地一句肯定,將自己从给高育良行为定性的责任旋涡中摘了出来。 “但是……”周毅话锋一转,“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就像车子的两个轮子,缺一不可,並且还需要得同步转。” “现在看来,吕州这辆车是一个轮子大一个轮子小,而且还有了跑偏的跡象。如此下来,不翻车才是奇怪的事情。” 周毅的比喻一针见血,就连沙瑞金那个老官僚也被他的语言能力给震撼到了。 周毅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月牙湖的问题,表面上看,是排污问题,是环保问题。但往深了挖,根子是在发展观上出了问题。” “这是为了少数人的腰包,牺牲大多数人的福祉?还是为了短期的政绩,透支子孙后代的未来?无论如何,这个帐都必须要算清楚!” 如果说,原来的沙瑞金还在怀疑周毅的身份虚实,那现在他心底的疑云就算是彻底消散了。 “周巡查员,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治理月牙湖呢?” 第26章 田国富:老登,拿我当枪使呢? 周毅抬眼看向月牙湖:“如何治理月牙湖……我想各位的心里都已经有了方案,甚至也已经开始治理了。我想说的是,投钱是次要的,关键是要下决心。” “第一步,就是要斩断那些肆无忌惮伸向这里的利益黑手,让那些靠著破坏环境发家致富的人,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第二步,才是科学规划,生態修復,还老百姓一个碧水蓝天的月牙湖。”周毅顿了顿,“两者缺一不可,唯有『要有壮士断腕的勇气,更要有刮骨疗毒的魄力。』才能让月牙湖得到有效的治理。” 隨著周毅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游船上鸦雀无声。 周毅那句“斩断利益黑手”,算是说到了田国富的心坎里。 不愧是从首都来的,也不愧是周东元的后辈,一张口就要朝赵瑞龙开刀。 而易学习也是感触颇深,只觉得周毅把自己多年来憋在心里却不敢说的话,全都酣畅淋漓地说了出来。 沙瑞金拍了拍船舷,大气凛然地说道:“周毅同志,你这番话说的是真的好,也给我们吕州的领导班子一个很好的参考方向。” 沙瑞金对周毅的表现极为满意,紧接著,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不过,这一次的语气不再是公事公办的问询,更像是朋友间的閒聊。 “周毅同志啊,说起来你前段时间在京州调研,跟李达康同志也是接触颇深。你跟我交个底……对他这个人,你是怎么评价?” 李达康是汉东省的明星官员,gdp的猛將,但同时也是个独断专行的霸王。 无论周毅说他好,还是说他坏,都会立刻在沙瑞金心中留下一个具体的立场標籤。 这对於一个需要保持高深莫测形象的巡视员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易学习和田国富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周毅身上,他们都想看看这位谈吐不凡的周毅同志,会如何评价那位以强势著称的李达康书记。 周毅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而是迎著沙瑞金探寻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说道。 “李达康同志是汉东的一员干將啊,名声在外。”周毅先是笑著捧了一句,这是官场对话的標准起手式,“不过说实话,我这次下来,跟他打的交道还真不多,都是些场面上的事情。” 周毅顿了顿,目光很自然地转向了一旁沉默的易学习。 “要说真正了解,恐怕还得是跟他搭过班子的人才有发言权吧?易学习同志,你可是在金山县跟他共事过的,你的看法肯定比我这个外人要全面得多。” 周毅这一手太极推手,玩得是炉火纯青,沙瑞金和田国富的目光也是很自然地转到了易学习的身上。 易学习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火会突然烧到自己身上来。 他和李达康在金山县的那段往事…… 可以说,那就是易学习政治生涯中最不愿提及的一页。 当年,易学习是金山县县委书记,李达康是县长。 按理说,易学习是李达康的班长,但很多事情都是李达康专横地拍板决定。 李达康一意孤行要修路,出了安全事故……最后,还是易学习这个一把手站出来背了黑锅。 从此,易学习仕途受阻,蹉跎多年。 而李达康却带著乾乾净净的履歷,一路高升。 此时此刻此刻,省委书记沙瑞金正看著他,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也看著他,还有这位背景神秘的周毅同志…… 易学习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李达康的坏话? 那是跟现任的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说李达康的好话? 易学习心里的那道坎又过不去。 易学习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硬生生挤出了笑容。 “达康书记嘛……嗯……是个干实事的官。他对工作那是没得说,热情高,劲头足,就是……就是那个脾气,有时候確实是霸道了点。但总的来说,他一心为了发展,对老百姓还是负责的。” 易学习这话说了等於没说,全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场面话。 沙瑞金和田国富都听出了其中的敷衍,眼中闪过些许的失望。 他们本想从易学习口中听到一些更真实、更內部的评价。 但周毅却笑了,看向易学习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温和与瞭然。 易学习这个一根筋的老实人,终究还是被官场的规矩束缚住了手脚,不敢说真话。 “易学习同志说得中肯。”周毅先是肯定了易学习的发言,然后话锋一转,“一个班子就像一个家,当家的要有锐气,敢拍板,这是主心骨。” “但光有锐气还不行,还得有人在后面默默地查漏补缺,甚至是……甚至是受点委屈,扛点担子。” 说到这里,周毅的语速慢了下来,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易学习一眼。 “那些为了大局,寧愿自己名声受点损失,也要把事情平稳办下去的同志……他们的心里头都装著一桿秤,一桿比个人荣辱更重的秤。这种同志不容易,更了不起。” 这番话,沙瑞金和田国富听著,只觉得有水平,是对领导艺术的精妙阐述。 可听在易学习的耳朵里,却如同平地惊雷。 只因为,周毅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易学习心底最深处的疤痕上面。 受点委屈! 扛点担子! 名声受点损失! 这不就是在说他易学习吗? 不就是在说当年金山县那件让他耿耿於怀的往事吗? 易学习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著周毅。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是埋在他心底的秘密。 除了他们几个当事人之外,汉东官场知道內情的人寥寥无几。 这位从首都而来的周毅同志,他是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的? 一瞬间,巨大的委屈和被人理解的暖流同时涌上心头。 这么多年来,易学习背著黑锅,忍气吞声,从没有人真正理解过他的苦衷。 而今天,一个初次见面的巡查员却用如此委婉而精准的方式,一语道破了他所有的隱忍和奉献。。 易学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只觉得周毅不仅站位高,看得远。 他懂自己!!! 沙瑞金並没有注意到易学习剧烈的情绪波动,只以为周毅只是在发表一番感慨,便顺著话茬点了点头。 隨即,沙瑞金便將话题拉回了正轨。 “周毅同志说得对啊。”沙瑞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转头看向田国富,“国富同志,这月牙湖病得不轻啊!” “我们必须要得给它诊断诊断,看看这病根到底在哪。是思想上的环保意识不到位啊,还是说……这里面有別的什么脓包?” “如果是思想病,那就开个学习会,统一思想。要是长了脓包嘛,那你这个纪委书记的刀可就得快一点,准一点,一刀给它割掉!” 田国富一听沙瑞金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起来。 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 沙瑞金是想让他这个省纪委书记出手,去查处月牙湖美食城背后的赵瑞龙。 赵瑞龙…… 那可是汉东省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而且人家赵立春现在都高升到副国级了。 那是他田国富能动得了的人?! 第27章 周毅亦未寢 “瑞金书记你放心,只要有脓包,我这把刀绝不含糊!” 田国富先是表了態,隨即话锋一转:“不过啊……我们做事也得讲个程序不是?这美食城首先是个违建,拆违建,那是政府的活儿。” “我看啊,不如先让学习同志他们市政府动起来,依法办事月牙湖治理迫在眉睫,我们先把这明面上的疮疤给揭了。” “要是揭开之后,底下真有什么烂肉,我们纪委再上。当然啦,我们这边也会同步监督和调查,尽最大的可能杜绝贪腐情况的出现。” 田国富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自己摘了个乾净,还顺手把易学习推到了火坑里。 沙瑞金深深地看了田国富一眼,没再多说。 他本就没指望田国富会主动请缨,他要的只是一个由头,一个把易学习推出去的由头。 故而,沙瑞金的目光转向易学习:“易学习同志,吕州美食城就是一颗钉在月牙湖上的钉子。今天,省委把锤子交给你,你敢不敢去把这颗钉子给我拔了?!” 易学习此刻正沉浸在被周毅懂自己的激动之中,满腔的热血无处安放。 现在听到省委书记沙瑞金又如此信任地把重任交给自己,只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敢!!!” “沙书记,您放心!”易学习挺直胸膛,大声回答,“有省委做我的坚强后盾,別说是一颗钉子,就是一座山,我也敢给它搬了!” 看著慷慨激昂的易学习,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田国富脸上则露出了莫测的笑容。 而周毅,从始至终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像一个超然物外的观眾,欣赏著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沙瑞金的帝王心术,田国富的老谋深算,易学习的热血与天真…… 在周毅的眼中,清晰得如同掌纹。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逻辑了。 沙瑞金不敢直接跟赵立春翻脸,便推出了易学习这颗棋子去投石问路。 如果赵家反击,易学习这颗卒子死了也就死了,月牙湖治理的事就只能暂缓。 如果易学习这颗过河卒没被打死,反而衝出了一条路,那沙瑞金也可以开始布局,將易学习纳入麾下升官嘉奖。 可怜的易学习还以为自己遇到了伯乐,得到了尚方宝剑,却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別人棋盘上的一枚隨时可以牺牲的炮灰。 就在这时,沙瑞金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周毅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 四目相对。 周毅的眼神深不见底,让沙瑞金没由来的感觉到了些许的寒意。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周毅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对著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不著痕跡地移开了目光。 …… 深夜,吕州招待所。 吕州的夜色比京州要安静许多,没有那么多霓虹闪烁,招待所窗外只有几声稀疏的虫鸣。 周毅回到房间並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在復盘著白天月牙湖上发生的一切。 月牙湖的治理,无疑是沙瑞金要在汉东立威的第一刀。 这一刀砍下去,不仅能收穫民心,更能试探出赵立春这位前任省委书记在汉东留下的影响力究竟有多深。 对於周毅而言,这同样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毅需要大量的政绩点来维持自己的偽装行动,政绩点来源於对国家气运和民生指数的实际提升。 像月牙湖这种老大难的环保问题…… 一旦解决,带来的政绩点奖励必然是海量的。 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了赵家,处理起来极为棘手。 难度越高,系统的最终评分和奖励也就越丰厚。 只是,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沙瑞金已经把易学习推到了台前当炮灰,自己现在如果表现得过於积极,反而会引人怀疑。 周毅想著自己需要一个更合適的时机,以一种更超然的姿態介入,才能將利益最大化。 思绪如潮水般涌动,周毅缓缓踱步回到书桌前。 “篤、篤、篤!” 敲门声响了起来,周毅的动作一顿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周毅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將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翻到中间页,拿起一支钢笔,拔开笔帽,摆出一副正在奋笔疾书的姿態。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开口:“请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灯光下,来人身形高大,面容和蔼,正是汉东省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没有穿白天的行政夹克,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 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隨和。 “沙书记?”周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连忙站起身来,“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没什么急事,就是睡不著,出来走走。看到你房间灯还亮著,就过来看看。”沙瑞金的目光落在周毅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上,“周毅同志,我没打扰你的工作吧?” “请坐。”周毅把周毅引到沙发上,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我就是在整理一下白天的调研思路,不是什么要紧事。” 沙瑞金的目光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毅的脸上,笑容里带著几分真诚的感慨。 “周毅同志啊,不瞒你说……今天跟你聊了一天,我是真觉得一见如故啊。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这不由自主就想起了,你今早在公园里自己跟自己对弈的景象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陪我这个臭棋篓子,手谈一局?” 下棋? 周毅心中明镜似的。 这位空降汉东的封疆大吏,看似是来下棋,实则是来问计的。 沙瑞金虽然贵为省委书记,但在汉东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外来户。 根基全无。 秘书帮盘根错节,汉大帮如影隨形…… 可以说,沙瑞金这个一把手是处处掣肘。 今天白天的月牙湖之行,与其说是调研,不如说是他在向外界释放信號,同时也在寻找能够帮他破局的盟友。 而自己这个背景神秘、谈吐不凡的巡查员,无疑是他眼中最理想的合作对象。 “能跟沙书记下棋对弈一场,那是我的荣幸。”周毅笑著答应下来,“只是我这棋艺也是半瓶水晃荡,怕是要在离得面前献丑了。” 说罢,周毅拿出了自己的那一套象棋,將其摆了出来。 小小的棋盘,楚河汉界,涇渭分明。 周毅做了个请的手势:“沙书记,你是主,你先请。” 沙瑞金也不客气,拈起一枚红『炮』,啪地一声置於中宫,摆出了当头炮的架势。 瞧著沙瑞金那来势汹汹的模样,大有先发制人之意。 周毅神色不变,飞象、上马,应对得不疾不徐,稳扎稳打。 棋盘之上,无声的硝烟开始瀰漫。 两人你来我往,车驰马骤,炮响兵冲…… 转眼间便过了十几个回合。 沙瑞金攻势凌厉,显然是想在棋盘上也占据主动 但周毅的防守却如铜墙铁壁,滴水不漏,总能在关键时刻化解危机。 棋至中盘,沙瑞金参考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 沙瑞金髮现,无论自己如何调兵遣將,都无法撕开周毅的防线。 反而自己的后防被对方的几个小兵过河,搅得不得安寧。 沙瑞金忍不住长长地嘆了口气,摇头將手中的一枚『车』放回了原位。 “周毅同志,这棋……不好下啊。” 第28章 沙瑞金:膜拜周老,是我的宿命 周毅闻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沙瑞金,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淡淡地开口:“棋局,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 “棋盘之上,看似千军万马,其实归根结底,无非就是帅、士、相、马、炮、车、兵这几个『山头』。” 说罢,周毅伸出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 “各有各的走法,各有各的地盘。马走日,象飞田,车走直线炮翻山。大家都在自己的规矩里办事,谁要是坏了规矩,想走出格外的步数,那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沙瑞金的眼睛猛地一亮,也听出来周毅这是在点他。 汉大帮和秘书帮不就是这棋盘上的『马』和『象』吗? 他们各自抱团,在汉东这片土地上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规矩,自己这个外来的『帅』想推行新政,可不就是想『走出格外的步数』吗? “那依周毅同志看,”沙瑞金的姿態放低了一些,虚心求教道,“这局棋该如何破啊?” 周毅笑了笑,从棋盘上拈起一枚黑『炮』,在指尖缓缓转动。 “棋盘上,最忌讳的就是隔山打牛。有时候,我们的眼睛盯著对方的『马』,想著要吃掉它,但实际上,高手过招,真正的目標往往是藏在『马』后面的那辆『车』。” “棋盘关係盘根错节,有些『山头』明面上看著风光,其实不过是別人的马前卒。真正难办的,是那些躲在后面,轻易不出动,但一出动就能定乾坤的大子。” 沙瑞金的心头剧震,瞬间就明白了周毅的意思了。 周毅口中的『马』指的是高育良和李达康这些人,而那辆藏在后面的『车』…… 不言而喻,那就是前省委书记赵立春。 “周毅同志……高见!” 沙瑞金由衷地讚嘆道,看向周毅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彻底的敬佩。 周毅却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呢,棋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话锋一至,突然聊起了看似不相干的往事。 “说起来,老爷子当年在部队,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老爷子,指的自然是周东元元帅。 沙瑞金立刻坐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那时候啊,部队里也是山头林立。这个是某某军的,那个是某某野战队的,互相之间有苗头,不服气。老爷子奉命整顿,谁都以为他要大开杀戒,杀鸡儆猴。” “可老爷子呢,偏不。他谁也没动,就是组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军事大比武。把所有部队拉到演兵场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比武过后,提拔了一批有真本事但没背景的年轻干部,又把几个倚老卖老、只会拉帮结派的老油条给擼了下来。” “这一手下去,整个局面豁然开朗。那些所谓的山头,一看跟著原来的老领导没前途……人心自然就散了,队伍也就好带了。” 讲到这里,周毅手中的那枚黑『炮』突然落下。 “啪!” 一声脆响,棋子精准地落在了棋盘的关键位置,正好架住了沙瑞金的红『帅』,形成了一招绝杀的『闷宫』。 “所以老爷子总说,解决帮派问题,不能光靠堵,还得靠疏。” 周毅抬起头,迎著沙瑞金震惊的目光,微笑著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给他们指出一条新的路,一条能跟著『主帅』走到一起建功立业的路。这棋……也就活了。” 沙瑞金看著那颗黑色的棋子,它不仅將死了他的红帅,更敲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锁的门。 堵不如疏…… 给他们一条新的路…… 这简单的道理,说出来容易,可身在局中,又有几人能看得如此通透? 不知过了多久,沙瑞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將胸中所有的鬱结都一併吐出。 沙瑞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周毅,那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丝毫试探,只剩下纯粹的钦佩和急切。 “周毅同志啊,你刚才说……要给他们一条活路走……这个……具体到月牙湖。您看,这第一步棋,我们又到底该落在哪个位置上才对啊?” 此时此刻,沙瑞金已经完全將自己放在了求教者的位置上。 周毅微笑著將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不紧不慢地说道:“沙书记,月牙湖的美食城,明面上是违建,根子上是利益。” “想拔掉这颗钉子,光靠易学习同志一腔热血往前冲是不够的,很容易被人当枪使,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所以,我认为可以分三步走。” “第一步,叫『舆论先行,依法拆违』。拆之前,先造势。让吕州的电视台、报纸,连续一周,滚动报导月牙湖的污染问题,把老百姓的怒气和关注度都调动起来。” “然后,易学习同志再出面,不是以市长的身份,而是以『月牙湖环境治理总指挥』的身份,拿出全套的法律文件和环保报告,向全市人民宣布。” “拆除月牙湖美食城是民生工程,是法律要求,谁阻拦,谁就是与全市人民为敌,与法律为敌。这样一来,我们就站在了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上,师出有名。” 沙瑞金听著,不住地点头,眼中光芒愈盛。 “第二步,叫『分化瓦解,区別对待』。美食城里上百家商户,不可能铁板一块。让易学习同志成立工作组,进驻美食城,跟商户一家家地谈。” “主动配合拆迁的,政府可以给予一定的补偿和政策优惠,帮他们另寻出路。对於那些带头闹事的刺头,特別是背后有保护伞的,要抓典型,严厉打击,绝不手软。拉拢一批,打压一批,他们的联盟自然就破了。” 周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继续道。 “这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叫『釜底抽薪,敲山震虎』。拆除工作开始的同时,省纪委的同志就要同步介入。” “查什么呢?不查美食城本身,而是查当初这个项目是怎么审批通过的?是谁开的绿灯?是谁在背后当保护伞?” “把这条线挖出来,哪怕只是做出一个姿態,也足以让那些想伸手干预的人,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拆违是表,反腐是里,双管齐下,才能一劳永逸。” 周毅一番话说完,沙瑞金定定地看著周毅…… 周毅提出的这三步,环环相扣,有阳谋,有手段。 既考虑到了大局的掌控,又兼顾了执行的细节,简直就是一份教科书级別的施政方案。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巡视员的见识,这分明是顶级操盘手的战略思维。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他绕著茶几走了两圈,语气里的讚嘆已经无法掩饰。 “周老,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这思路,有章法,有谋略,更有温度……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说实话,在你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周东元老总当年的影子。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风范,真是一脉相承啊!” 面对如此高的讚誉,周毅也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谦逊的苦笑。 “沙书记,您这么说可就折煞我了。老爷子那是开疆拓拓的元勛,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敢跟他老人家比。不过是读了些书,多想了点罢了。” 周毅越是谦虚,沙瑞金便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这份不骄不躁的心性,更是难得。 这一夜,沙瑞金和周毅谈到了很晚,他几乎是將自己在汉东遇到的所有难题,都向周毅一一请教。 而周毅也总能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给出让他茅塞顿开的答案。 当沙瑞金心满意足地离开时,看向周毅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隨之而来的,汉东的天也要变了…… 第29章 汉东,不允许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次日,一纸加盖著汉东省委办公厅红头的任命文件便送到了周毅下榻的吕州招待所。 任命书的內容並不复杂,沙瑞金以省委的名义,正式聘请周毅担任『汉东省月牙湖生態环境综合治理项目』的特邀顾问,负责对吕州市政府的具体工作进行指导和监督。 这是一个虚衔,没有行政级別,却有著比行政级別更重的分量。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沙瑞金这是在给周毅赋予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他能够深度介入汉东的事务。 而易学习这位刚刚上任的代理市长,也因此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力支持。 接下来的几天,吕州以前所未有的雷霆之势,打响了月牙湖治理的第一枪——拆除美食城。 在周毅的指导下,易学习完美地执行了那晚在棋盘边定下的三步走策略。 舆论先行,吕州市的各大媒体,一连数日对月牙湖的污染问题进行了铺天盖地的报导。 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和数据,迅速点燃了市民的怒火,『拆除吕州美食城,还吕州一片绿水青山』成为了吕州全市人民的共同呼声。 紧接著,工作组进驻,分化瓦解。 易学习亲自带队,与商户们一家家座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並且拿出了实实在在的补偿方案。 大部分商户本就是小本经营,眼看政府这次是动了真格,又有民意支持,便纷纷签下了拆迁协议。 对於少数几个企图煽动闹事和背景复杂的钉子户,公安机关则果断出手,以涉嫌非法经营、偷税漏税等罪名直接带走调查,起到了极强的震慑作用。 双管齐下,原本被认为是块硬骨头的美食城拆迁工作,推进得异常顺利。 吕州这边热火朝天,而远在京州的山水庄园內,气氛却已降至冰点。 “砰!” 赵瑞龙將手里的红酒杯朝墙上砸去,面色別提有多么难看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快要被月牙湖治理的事情给气死了。 吕州美食城是赵瑞龙当年仗著父亲赵立春的权势硬批下来的项目,这些年为他敛財无数,可以说是他在汉东的一棵摇钱树。 如今,这棵树就快要被人连根拔起了,这让他如何能不怒? 赵瑞龙和先后去找了李达康和高育良,就指望著这两位汉东的实权人物能看在自家老爷子的面子上,出面阻止吕州美食城的拆迁。 可结果……却让赵瑞龙大失所望。 李达康本就是个火爆脾气,直接当著赵瑞龙的面表示吕州美食城拆的好,还说要是换他李达康他早就把吕州美食城给拆了。 还说什么他是京州市委书记,不是吕州市委书记,无权管理这件事情。 赵瑞龙见李达康那边没有迴旋的余地,就转头找上了高育良,结果高育良更能打太极。 “瑞龙啊,这件事省委沙书记亲自盯著,我也不好说什么啊。当初批这个项目,也是考虑到要发展地方经济嘛,谁能想到环保问题会这么严重呢?” “我看,你这次还是配合一下吕州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吧,不要给我和你父亲再增添麻烦了,也当是为汉东的环保事业做贡献了。” 赵瑞龙光是听著那些官话套话,就已经气到不行了。 眼看拆迁已成定局,他退而求其次,想让吕州市政府在拆迁款上多补偿一点,挽回些损失。 可易学习那边却铁面无私,完全按照政策办事,一分钱都不肯多给。 甚至易学习还派人给赵瑞龙传话,让他不要贪得无厌,否则会把项目审批过程中的问题也拿出来查一查。 赵瑞龙是又急又气,但同时也明白这次吕州美食城的拆迁不仅在於沙瑞金急需办一件实事来立威,背后还离不开周毅的手笔。 “又是这个周毅!”赵瑞龙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 早在丁义珍畏罪自杀的时候,赵瑞龙就听说过这个名字了。 当时,赵瑞龙还没有把周毅给放在心上,就只当他是碰巧撞见丁义珍出逃的。 可现在细细想来,赵瑞龙才后知后觉……丁义珍落网少不了周毅的手笔。 要不是祁同伟去现场把握局势,丁义珍识大体畏罪自杀,他们这一帮人都吃不了兜著走。 虽然丁义珍的危机解除了,但赵瑞龙一直把这笔帐记在心里。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让赵瑞龙对周毅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 夜色渐深,山水庄园的豪华包厢內,灯火通明。 赵瑞龙端著一杯红酒,眼神阴鷙地看著对面的祁同伟。 美人作陪,佳肴满桌,但祁同伟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祁同伟能感觉到赵瑞龙身上散发出的暴戾之气,但也实在是不想掺和进吕州美食城拆迁的烂摊子。 “同伟,丁义珍那件事,多亏你出手及时。”赵瑞龙晃动著酒杯,“不然,我们这船上的人,可就都要跟著翻了。” “瑞龙,你言重了。”祁同伟瞥了赵瑞龙一眼,严肃地说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免得落人口实。” “落人口实?呵呵。”赵瑞龙冷笑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同伟,我们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那个叫周毅的巡查员,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了吧?打他来汉东之后,我们就没过过几天安生的日子。先是丁义珍,现在又是月牙湖……”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就是沙瑞金请来对付我们的一把刀!”赵瑞龙看向祁同伟,一脸认真,“同伟啊,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个周毅就是睡在我们身边的老虎!今天他咬我,明天就得咬你。这事儿,你给哥哥个面子,得替我把他给办了。” 赵瑞龙那『办了』的两个字一出,祁同伟的瞳孔瞬间就放大了。 那是周毅?! 祁同伟这几天还发愁,该怎么跟周毅稳固一下关係,让他在沙瑞金面前帮自己说两句好话呢。 毕竟,上次在京州招待所的时候,周毅和祁同伟可是相谈甚欢。 可赵瑞龙压根就没有注意到祁同伟生出了旁的心思,而是高声说道:“必须得把周毅给办了!汉东,就不允许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第30章 赵瑞龙:周毅就是个骗子 一旁作陪的高小琴听到赵瑞龙的大胆发言,被他嚇得脸色都变了。 “赵总,您息怒!这个周老……恐怕动不得啊。我可听说了,他是周东元的后人,而且是唯一的血脉。我们……我们犯不著去惹这种人物吧?” 祁同伟也跟著点了点头,显然也对周毅的这个身份深信不疑。 毕竟,这可是高小琴当初在大风厂亲耳听到的,是陈岩石当场指认的。 陈岩石曾经是周东元手下的一个兵,他都说周毅和年轻的周东元如出一辙了……那还能有假? 没想到,赵瑞龙压根就没有被『周东元后人』这个名头给嚇到,反而是爆发了一阵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周东元周老祖的后人?” “唯一的血脉???” “哎哟!你们可真的是要笑死我了。” 赵瑞龙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险些要被笑出来了。 祁同伟和高小琴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赵瑞龙为何是这种反应。 “瑞龙,你笑什么?”祁同伟皱著眉问道。 “哈哈哈哈哈,我在笑你们……” 赵瑞龙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蔑。 “同伟啊同伟,亏你还是公安厅长呢,怎么也被人耍得团团转呢?” 赵瑞龙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用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不瞒你们说,我当年刚去京城混圈子的时候,就碰到过这种打著『周东元后人』旗號招摇撞骗的傢伙。” “当时我也被唬住了,差点就信了。后来我托人仔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赵瑞龙冷哼了一声,“周老祖一生戎马,为国为民,根本就无儿无女!” “老人家走的时候,两袖清风,乾乾净净。身边也没说有什么亲朋好友,哪来的什么狗屁后人?!全都是招摇撞骗的人,就想沾沾周老祖的荣光。” 毋庸置疑,赵瑞龙带来的新消息给祁同伟和高小琴都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赵瑞龙看著他们那傻眼的表情,笑得是更加的畅快了。 “所以说啊,这个周毅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子,你们都被这个姓周的给骗了!”赵瑞龙挑了挑眉,看向祁同伟,“同伟,你还犹豫什么?” “要我说,你现在直接让人以『冒充周东元亲属招摇撞骗』的名义,把周毅给我抓起来。人赃並获,你也算是立了一件大功啊。” 祁同伟听到赵瑞龙那狠戾的话,脸色也是变幻不定了起来,想起了自己和周毅在省委招待所的那次谈话。 周毅那深邃的眼神,那渊博的见识,那指点江山的气度……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骗子。 更何况,周毅还真的站在超然的角度,给祁同伟指点迷津。 甚至於,他记得自己在孤鹰岭的英勇事跡…… 祁同伟实在不愿意相信,周毅会是打著周东元后人出来招摇撞骗的人。 “瑞龙,你先別衝动。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现如今,周毅深受沙瑞金和李达康两位书记的尊敬,而且还有陈岩石老同志从旁佐证。” “我之前也跟周毅深入聊过,他谈吐不凡,对很多高层的事情都了如指掌,我想,他就算不是周老祖的直系亲属,那也绝对不会是等閒之辈。” “不管怎么能说,人家都是从上面下来的巡查员,牵一髮而动全身。我们还是再慎重一点,別万一……我是说万一搞错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祁同伟还是觉得不妥,自然也是不会听从赵瑞龙的隨意调遣。 赵瑞龙见祁同伟瞻前顾后,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明显。 “慎重?慎重个屁!?祁同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娘们唧唧的,一个骗子就把你给嚇破胆了?” “好!你不动手,我来!” 赵瑞龙一把抓起外套,脸上带著一股疯狂的狠劲。 “我倒要亲自去会会这个『周老祖后人』!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他那张假面具一片一片地撕下来!” 瞧著赵瑞龙那愤然衝出包厢的模样,祁同伟和高小琴面面相覷著……终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 月牙湖畔,清风徐来。 吕州美食城的拆迁工作稳步进行著,周毅和易学习並肩而立,看著不远处开始拆除的吕州美食城。 “周顾问,这次真是多亏了您!”易学习的脸上带著由衷的感激,“要不是您出的那三步走策略,我们的拆迁工作绝不会这么顺利。” 周毅摆了摆手,目光深邃地望著远处的湖面:“易学习同志,拆只是第一步,建才是关键。我看了你们的吕州市委市政府的初步规划,你们打算在这里建一个沿湖公园?” “是这样的!”易学习笑了笑,“我们特別请了知名的国学建筑设计师来负责沿湖公园的设计,准备把这里打造成吕州的地標性建筑。” 周毅点了点头:“你们的想法是好的,但只考虑美观,没有考虑到实用。长此以往,恐怕会留下隱患。” “哦?还请周顾问指教。”易学习立刻虚心地请教。 “你看这里……”周毅用手指著规划图上的一处:“你们设计了一条沿湖栈道,虽然漂亮,但地基不稳,雨季一旦湖水上涨,很容易被冲毁。” “还有这片绿化带种的都是观赏性草坪,维护成本高不说,也不利於水土保持。与其要搞观赏性草坪,不如……” 周毅说出来的这些细节,都是他刚刚花了一百点政绩点从系统的【政策沙盘推演】功能发现的潜在问题。 推演结果显示,如果按照吕州市的原方案施工…… 不出三年,这个投入巨资修建的公园就会因为一场大雨而变得面目全非。 所以说,周毅这些有所依据的话一说出口,易学习也是连连点头,觉得他说的非常有道理。 “那依周顾问的意思……” “生態修復,要顺应自然。”周毅侃侃而谈,將系统给出的优化方案娓娓道来,“栈道要往后移,打深桩,地基必须稳固。” “绿化带不能只图好看,要多种植芦苇、香蒲这类根系发达的水生植物,既能净化水质,又能固土护坡。另外……” 就在周毅指点江山,为易学习规划著名吕州未来发展的宏伟蓝图时…… 跑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更是直接停在了周毅的身侧。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花衬衫,戴著墨镜的男人径直向周毅走来。 男人脸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浑身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囂张气焰。 来人正是赵瑞龙。 第31章 坏了!好像真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易学习一看到赵瑞龙,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赵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如果是为了吕州美食城的事,那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赵瑞龙摘下墨镜,看都没看易学习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周毅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周毅,但也没有恶语相向,而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周毅周老,问鼎大將周东元的后人嘍?” “鄙人赵瑞龙,是惠龙集团的董事长。”赵瑞龙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主动朝著周毅伸出手,“周老最近的风头很盛嘛,我可是听说了很多关於你的传闻。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 赵瑞龙说出口的话夹枪带棒,周毅自然也是听出他话里有话,知晓这个地头蛇是按耐不住了。 周毅並没有去握赵瑞龙伸出的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赵总客气了。” 易学习见周毅那冷淡的模样也是心领神会,直接就挡在了周毅的身前,对著赵瑞龙下了逐客令。 “赵总,大家都是体面人,就不要搞胡搅蛮缠那一套了。治理月牙湖,拆除吕州美食城是市委市政府的决定,也是吕州全市人民的意愿。” 赵瑞龙被易学习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完全就不在意他所谓的提醒。 “易市长,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今天来……可不是找你的。” “我是来找周顾问敘敘旧的。”赵瑞龙特意在『敘旧』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有些事啊,当著外人的面不好谈。” “毕竟,这年头打著虎皮当大旗的人,可不少见吶。”赵瑞龙饶有兴致地看著周毅,话里有话地说道,“周顾问,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 易学习虽不懂赵瑞龙想说什么,但也能看得出他那囂张至极的態度。 易学习正准备发作,周毅却伸手拦住了他一下。 “易学习同志,你去跟沿湖公园的设计师沟通一下,把我刚才提出的那几点要求同步一下。” 周毅的语气很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是,周顾问……” 易学习还想说什么,但周毅却只是递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便不再言语。 易学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带著人走到了一边,但目光始终警惕地注视著这边的情况。 不一会儿的功夫,湖边只剩下了周毅和赵瑞龙两人。 赵瑞龙见支走了易学习,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他凑到周毅身边,压低了声音,只觉得自己掌控了一切。 “周顾问,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赵瑞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点燃后便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吐出烟雾。 “你在汉东打著周老祖后辈的旗號……”赵瑞龙笑了笑,“我赵瑞龙呢,交朋友就讲究一个敞亮。这事儿呢,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我呢,也不狮子大开口,就想请你帮我个小忙。你把吕州美食城的拆迁款给我提一提,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说呢?周老。” 赵瑞龙一副吃定了周毅的模样,临了还用著戏謔的语气喊了一声『周老』。 然而,他预想中周毅惊慌失措、连忙求饶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周毅听完他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赵总,你知道我为什么让易市长离开吗?”周毅冷声问道。 赵瑞龙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不是方便我们谈事吗?我想,你也不想自己的秘密被广而告之。” “不。”周毅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是怕你待会儿会没脸见人。” 赵瑞龙的脸色瞬间僵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骗子…… 事情都到这个关头了,他居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周毅,你……你什么意思?” 周毅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赵瑞龙,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一股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赵瑞龙。 “我的意思很简单。”周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第一,你说我冒充周东元的后人,证据呢?谁主张,谁举证,这是最基本的法律常识,赵总不会不懂吧?你要是拿不出证据,那就是誹谤,我可以告你。” “第二,就算我不是,你又是凭什么来威胁我?就凭你那个差不过开始养老的爹?赵瑞龙,我周毅虽没有身居高位,但也有几个能在说得上话的老朋友。奉劝你一句,別到头来,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第三,你以为,我来汉东,是沙瑞金请我来的?”周毅摇了摇头,气定神閒地说道,“你太高看他了,也太小看我了。” 周毅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赵瑞龙的脑海中炸响。 这一下,赵瑞龙是彻底懵了。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这个周毅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倒打一耙,气势比他还要囂张。 臥槽! 这什么人啊??? 尤其是周毅那句『高看沙瑞金,小看我』,这口气……简直比天还大。 如此就更不要说,周毅敢公然说赵立春差不多开始养老,还说什么有几个说得上话的老朋友。 一时间,赵瑞龙的脑海里也是產生了万千思绪,心里竟然產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自己真的搞错了? 这个人,难道真的是…… 赵瑞龙看著周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神里的平静和自信,绝不是装出来的。 在他赵瑞龙的威胁之下,骗子是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定力。 赵瑞龙越慌,周毅就越冷静。 周毅越冷静,赵瑞龙就越慌。 纵然赵立春现在身居高位,但同级別和同级別之间也有巨大的差別。 半步,巔峰,大圆满…… 赵立春现在也就才够上个半步,而且多年来都还处在动盪的状態,尚且没有將那把椅子给坐稳。 这种事情,赵立春也就只会在家里说说,外人是从不知道的。 如果周毅真的是周东元的后人,那赵瑞龙今天的行为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毕竟,周东元那样的问鼎大將……那就不是他们赵家能够比得上的。 赵瑞龙审视地看著周毅,色厉內荏地低吼道:“你……你別在这里虚张声势!” 周毅收回了逼人的气势,重新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没有再理会赵瑞龙,只是淡淡地对著远处的易学习招了招手。 “易学习同志,消息同步完了吧?过来一下,我们继续討论沿湖公园的规划细节。” 易学习快步走了过来,疑惑地看了一眼呆立原地的赵瑞龙。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一向囂张的赵瑞龙……会露出这副脸色苍白的面孔。 第32章 赵立春:草,傻大儿踢到钢板了 周毅那边没有给赵瑞龙好脸色,赵瑞龙的心里又拿不准周毅的身家背景到底是不是真的…… 於是乎,赵瑞龙也只能够败兴而归,上车的第一时间就是动用自己在京城的关係网去查『汉东巡视员周毅』的底细。 赵瑞龙想著,这一次是自己衝动了,没有调查好周毅的背景就一股脑地往上冲。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赵瑞龙就不信了,自己把周毅的资料都调出来,把明晃晃的证据甩到他的脸上……周毅还能够如何再囂张。 很快,赵瑞龙那位跟周毅同单位工作的老友就给他回电了。 “瑞龙啊,我们这儿……压根就没有叫周毅的巡视员啊。我们单位的巡视员名单都是公开的,我刚才特意又核对了一遍,確实没有周毅这个人。” 赵瑞龙的心猛地一沉,急切地问道:“你確定?” “我拿我的饭碗跟你保证,绝对没有!”老友篤定地说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是不是被人给骗了?现在外面打著我们部里旗號招摇撞骗的人可不少,你可得当心点。” “好……我知道了,劳烦你还帮我跑一趟。等我回京了,请你吃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掛断电话之后,赵瑞龙险些把手机给扔了出去。 果然! 果然是个骗子! 但赵瑞龙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周毅的胆子竟然如此之大。 周毅不仅冒充周东元的后人,而且还冒充是吃公粮的人。 最重要的是,周毅不仅成功塑造形象,而且还把李达康和沙瑞金等人耍得团团转。 得亏他赵瑞龙多了一个心眼,在个单位也有点自己的人脉。 如若不然,他怕也是要被周毅那三言两语给唬住了。 隨即,被戏耍的愤怒便涌上心头,让赵瑞龙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妈的!敢耍我!” 赵瑞龙怒吼一声,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赵瑞龙的咆哮声就传了过去。 “祁同伟,你马上派人来月牙湖!”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有些莫名其妙,不解地问道:“干什么?” “抓人!” “那个叫周毅的孙子现在就在吕州月牙湖,我们特么的被人给耍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赵瑞龙本以为在自己的怒吼声之下,祁同伟那边会迅速行动起来,直接把周毅给绳之以法。 然而,祁同伟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电话那头,祁同伟沉默了良久,才用一种极为凝重的语气说道。 “瑞龙,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我怎么冷静!我特么的……” “瑞龙!”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赵瑞龙的怒吼,“这个人我们动不了。” 赵瑞龙愣住了,脾气是更加暴躁了。 “你说什么?” “动不了?” “祁同伟,你是不是也被那小子给嚇破胆了?” “他就是个空手套白狼的骗子,我特么都问过部委的朋友了,压根就没有这个人,你怕个毛啊?” 面对赵瑞龙一连串的质问和嘲讽,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忍住没有骂回去。 “瑞龙,你能冷静一点,听我把话说完嘛?不瞒你说,你走了之后,我也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蹺,所以就留了个心眼。” 祁同伟缓一口气,严肃地说道:“我人现在就在省公安厅,刚才还用我自己的权限在公安系统內部查了一下周毅的身份信息。” 赵瑞龙冷哼了一声:“查无此人对不对?” “不。”祁同伟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后怕,“结果是……权限不足。” “什么意思?”赵瑞龙没反应过来。 “意思就是有周毅这么个人,但我的级別还不够资格查看他的档案。”祁同伟一字一顿地说道,“瑞龙,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在整个汉东省,除了沙瑞金书记,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限查看省部级干部的档案。而这个周毅的档案保密级別,显然还在那之上。” “祁同伟,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赵瑞龙皱著眉头,冷声问道,“周毅一个巡查员,顶破天了也就是个正厅,级別怎么可能的比省部级干部还高?” 放眼全国,省部级干部大概有四五千人,其中省部级正职有三百多人。 依照祁同伟的话来说,周毅个人档案的保密级別都快比沙瑞金都要高了…… 这怎么可能呢? 毕竟,再往上就是副国级,人数大概在六七十人。 赵瑞龙不说各个都熟悉,但多少也是见过听过了,而这其中就没有周毅这个人。 正国级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的名字就连老百姓都烂熟於心。 “瑞龙,你刚混京圈的时候不是说了嘛,京城臥虎藏龙。周老这边……”祁同伟轻嘆了一口气,“从我调查和接触的信息来看,周毅应该是没说大话,事情基本上错不了。” “周老不是那种会说大话的人,也不是那种好惹的人。我劝你不要去招惹他了,为了一个大厦將倾的吕州美食城……真的不值当。” “別到最后,做出了捡了芝麻丟了西瓜的大蠢事。我这边还有个要开,你好自为之。” 说罢,祁同伟就把电话给掛断了,只留下一脸懵逼的赵瑞龙。 赵瑞龙瘫靠在沙发上,眼神都有些涣散了起来。 什么情况啊??? 不管是赵瑞龙在部委工作的好友,还是祁同伟,那都是他信任的同伴。 可现在,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却是大相逕庭,甚至是对立矛盾的。 这个周毅……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瑞龙也明白事情已经开始超出自己的控制了,自然也是不敢再轻举妄动。 犹豫再三之后,赵瑞龙也不敢再凭自己的判断行事了,而是拨通了赵立春的电话。 “餵?” “爸,是我……”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似乎有些不悦:“又惹什么事了?听你的声音,都发虚了。” 赵瑞龙不敢隱瞒,將自己在汉东遇到周毅以及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五一十地向父亲做了匯报。 “……祁同伟说他的档案保密级別比省部级还高,但部委那边的朋友又说他们那里压根就没有周毅这个人。爸,我现在也拿不准了。” “我给您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请您……您帮我查一下这个周毅到底是什么来头?要是坐实他是个骗子,我非饶不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以至於赵瑞龙只能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立春才缓缓开口:“把他的身份信息发给我。” 赵瑞龙连声应道,连忙將周毅的身份明细通过简讯发了过去,等待赵立春的查询结果。 赵瑞龙想著,他认识的那么多人没有人比赵立春的权力大,也没有人比赵立春值得信任。 当务之急,就是坐实周毅那个骗子的身份,然后他好一网打尽,让周毅那个大骗子付出惨痛的代价。 “查不到。” “啊……什么?”赵瑞龙诧异地问道。 赵瑞龙本沉浸在將周毅给绳之以法的幻想中,却没曾想听到了那么一句丧气话。 “爸,你说什么呢?怎么连您也……” 赵立春蹙著眉头,冷声说道:“瑞龙,你这次恐怕是踢到铁板了。” 听到赵立春这话,赵瑞龙的心是瞬间就沉入了谷底。 连自己这个权势滔天的父亲都查不到对方的底细,这已经不是踢到铁板那么简单了。 不夸张的说,他赵瑞龙这就是一脚踹在了航母的装甲上。 “爸,那……那怎么办?”赵瑞龙终於有些急了。 “你是不是傻!”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怒骂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在外面收敛一点,你就是不听!到处惹是生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刚才已经托人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部委那边的老朋友,对方口风很紧,一个字都不肯透露。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所以你的人才没从里面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周毅的身份不可能是假的。” 纵然赵立春下了结论,但赵瑞龙还是忍不住地反驳道。 “不对啊……爸,外面不是传周东元没有儿孙子嗣吗?那周毅这个所谓后人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呢?” 第33章 周毅,赵瑞龙最严厉的父亲 “你管他从哪里蹦出来的?”赵立春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我说你蠢,你还真的蠢。我都查不到的人,那能是等閒之辈吗?” “半步真龙都能摁下去,何况是周东元的后人呢。你又没天天钻人家床底下趴著,哪知道人家到底有没有留后?” 此话一出,赵瑞龙也是真的慌了。 周东元元帅死在龙国政权过渡的前期,而改朝换代总归是会发生不少事情。 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这个亘古不变的道理適用於每朝每代。 很多事情也是隨著赵立春步步高升,赵瑞龙才能够跟著洞察一二,並且常常觉得认知被顛覆。 上头要是想要隱瞒周东元留下后人……那也不是一件难事。 纵然是政权爭夺落败的故人之子,都能落得个家財万贯的结局。 更何况,周东元至今都还是个正面的歷史人物,受到亿万民眾的敬仰。 周家后人的能量……可想而知。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快教教我,我该怎么办?他会不会……”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赵立春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骂归骂,终究是自己的儿子,赵立春不可能真的不管。 赵立春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事到如今,或许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补救了。” “什么办法?”赵瑞龙急切地问道。 “道歉。”赵立春斩钉截铁地说道,“你现在马上去找周毅,亲自给他他赔礼道歉,態度一定要诚恳,但光道歉还不够。” “你把吕州美食城所有的拆迁补偿款,全部都捐出去,就以治理月牙湖的名义。一分都不要,力求让周毅看到你的诚意,不要因为你的愚蠢和冒昧介怀。” “什么?!”赵瑞龙一听要把拆迁款都捐出去,立刻就急了,“爸,那可是好几个亿啊!就这么捐了?我……我亏大了啊!” “钱?钱算个屁!”赵立春怒吼道,“钱是最没用的东西!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取得周毅的原谅,让他不要再追究这件事。” “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平稳过渡,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我们赵家的笑话呢。你要是真的惹到了周东元的后人,连带著我都要跟你遭殃。” “可是……”赵瑞龙嘆了一口气,还是有些不甘心,“爸!我们现在都还不確定他到底是不是周老总的后人啊。万一周毅就是个骗子,我们岂不是……” “你给我闭嘴!” 赵立春怒不可遏地吼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管周毅是真是假,他既然那么说了,那你就必须把他当成真的来对待。” “你马上按照我说的去做,竭尽所能地修復关係,不要给你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否则,你就不用再叫我爸了!” 说罢,电话就被赵立春给掛断了,只留下一阵忙音。 赵瑞龙颓然地垂下了手臂,脸上充满了挫败和无奈,但也只能够让司机掉头回到月牙湖。 …… 当赵瑞龙再次回到月牙湖畔的时候,周毅还跟易学习一起討论沿湖公园的施工方案。 赵瑞龙一改之前的囂张跋扈,一个箭步就衝到了周毅的面前,朝著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顾问,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易学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这……这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赵瑞龙吗? 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完全无法理解赵瑞龙这180度的大转变,只能將这一切归功於周毅那深不可测的背景和手腕。 周毅看著一脸谦卑的赵瑞龙,只觉得他的表演……拙劣至极。 就在不久之前,周毅的脑海中的系统就已经先后发出了提示音。 【叮!检测到外部高权限网络正在尝试查询宿主信息……】 【叮!查询者身份: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叮!检测到外部更高权限网络正在尝试查询宿主信息……】 【叮!查询者身份:副国级干部赵立春。】 【叮!系统『身份固化光环』已启动,查询结果已屏蔽,並对查询源进行了反向追踪標记。】 正是这些系统提示,让周毅及时洞悉了赵瑞龙今天態度大变的所有原因。 早在周毅通过程度录用自己信息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信息只有国服前七才有资格查阅。 周毅早就知道赵立春查不到自己的资料,也篤定赵立春不敢让七武海给他开放权限。 赵瑞龙的道歉……不过就是早晚的事情。 悔过? 不,是恐惧。 是对未知力量的恐惧,是对可能动摇其家族根基的巨大威胁的恐惧。 周毅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赵瑞龙,让赵立春,让汉东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明白…… 他周毅,不是他们可以隨意试探和拿捏的软柿子。 假货又如何?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赵瑞龙见周毅不说话,心里更加忐忑,连忙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周顾问……不,周老!您瞧我这张臭嘴,可千万別跟我一般见识。我刚才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的。我回去吹了一路的风,脑子也清醒了。” “周老,我现在就觉得特对不起您,也对不我们吕州的这片绿水青山。所以,我决定把吕州美食城那一个多亿的拆迁款全部都捐出来,为月牙湖的治理尽一份绵薄之力。” 周毅的目光从那份文件上移开,落在了赵瑞龙的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但赵瑞龙却从中读出了一股让他心惊胆战的压力。 “赵总,你这是做什么?” 这平静的语调落入赵瑞龙的耳中,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他心惊胆战。 赵瑞龙摸不准周毅的態度,只能把腰弯得更低,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谦卑。 “周老,您这话说的……”赵瑞龙尬笑了两声,“呵呵!您叫我小赵就行。我就是想要为汉东的环保事业尽一点绵薄之力,还请您给个机会。” 赵瑞龙的態度放得极低,但周毅依旧不为所动。 “绵薄之力?”周毅笑著点了点头,“你能有这份心,主动为吕州的生態建设做贡献……这很好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 周毅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赵瑞龙。 “不过什么?周老您儘管说!”赵瑞龙连忙接话,態度比刚才还要恭敬,“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万死不辞!” 周毅挑了挑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月牙湖的污染也不是一日造就的。吕州美食城开了这么多年,对环境造成了多大的破坏?这笔帐可不是捐一笔钱就能一笔勾销的啊。” 周毅的话音刚落,赵瑞龙脸色是瞬间就拉了下来。 赵瑞龙听懂了。 周毅压根就不打算轻易放过自己。 捐钱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狠的等著自己。 纵使赵瑞龙的心中叫苦不迭,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硬著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是,周老您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是我觉悟太低了。那……” 赵瑞龙看了周毅一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依您的意思,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周毅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赵瑞龙的肩膀,这个动作让赵瑞龙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瑞龙同志,不要紧张嘛。”周毅的语气听起来很温和,“我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我们党和组织也一直讲究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污染了环境,那就把它治理好嘛。捐钱只是弥补了经济上的损失,那是治標不治本。对月牙湖环境造成的破坏,对吕州市民感情的伤害,也都是钱弥补不了的。” “你要真的有悔过之心,那月牙湖后续的生態修復工程就交给你来负责。资金由你们惠龙集团全权承担,由你这个董事长来担任修復工程的义务监督员。” “从今天开始到沿湖公园一期工程完工为止,你每周至少抽出一天时间来这里报到,监督工程的质量和进度。也算是让你亲眼看看绿水青山是怎么一点点建成的,好好学习和改造,免得再犯同样的错误。” 赵瑞龙听到周毅给出来的解决方案,一口老血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最开始的时候,赵瑞龙不过就是想要多爭取一点拆迁款。 可现在,没有爭取到不说,上亿的拆迁款却全部搭进去了,甚至……还要再往里面搭钱。 月牙湖的污染如此严重,要想让其的生態完全修復,这无疑就是个无底洞。 別说是那一个多亿的拆迁款了,就是十个亿投进去了……也未必能够听个响啊。 对於赵瑞龙来说,周毅此举无异於是要让他从月牙湖吃进去的钱全部都吐出来。 “怎么了?”赵毅笑了笑,“赵总刚才还大义凛然要为月牙湖的生態修復做贡献,现在又要反水了吗?” 赵瑞龙心里在滴血,但嘴上却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因为他从周毅那温和的笑容里,读出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第34章 瑞龙割肉,瑞金站岗 在周毅超强的压迫感下,赵瑞龙也不敢再质疑他周家后人的身份了。 而在此前提之下,赵瑞龙也知道自己没得选。 要么接受,破財消灾。 要么拒绝,然后等著赵家大厦倾塌。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赵瑞龙还是懂的。 “好……没问题。”赵瑞龙咬著牙说道,“周老,我……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保证把月牙湖治理得山清水秀,还吕州人民一个碧水蓝天。” “嗯,这就对了嘛。” 周毅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是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已经彻底石化的易学习。 “易学习同志,你看赵瑞龙同志的思想觉悟还是很高的嘛。主动承担社会责任,为政府分忧解难,这样的企业家……我们应该给予支持和鼓励嘛。” 易学习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点头附和:“是是是,周顾问说的是。赵总……深明大义,令人钦佩。” 事到如今,易学习看向周毅的眼神已经不仅是敬佩了,简直就是敬若神明。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枪一弹…… 三言两语之间,赵毅就让汉东有名的混世魔王对他俯首称臣,还乖乖地掏出上亿资產来为自己过去的错误买单。 这是何等通天的手腕?! 这又是何等高明的政治智慧?! 易学习只觉得,自己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事情谈妥,赵瑞龙也没有了留下来的必要。 他再次向周毅深深地鞠了一躬,脸上的笑容虽然有些僵硬,但態度却比来的时候更加恭敬了。 “周老,那……那我就不打扰您视察工作了。您放心,月牙湖的事,我回去立刻就办。您以后……有什么指示,隨时给我打电话!” 末了,赵瑞龙还不忘了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直到周毅收下之后,赵瑞龙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然后才转身逃似地回到了车上。 易学习看著赵瑞龙那辆绝尘而去的黑色奔驰,嘴巴张了半天都没合拢。 易学习脖子僵硬地转过来,看向身旁正在低头看著沿湖公园规划图的周毅,眼神已然是复杂到了极点。 “周……周顾问,”易学习吞了口唾沫,声音还有点发飘,“那赵瑞龙可是咱们汉东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啊。” “我之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不仅不配合吕州美食城的拆迁,还妄想要更多的拆迁款。我一度以为这件事情会谈崩,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赵瑞龙打击报復的准备。” “周顾问……”易学习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您……您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怎么几句话的功夫,赵瑞龙就……要倒贴钱治理月牙湖了?” 对於易学习来说,赵瑞龙的所作所为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周毅並没有直接回答易学习的问题,而是伸手拍了拍这位老实干部的肩膀。 “易学习同志啊,很多事情的过程並不重要,结果才是重要。赵瑞龙可能不是什么好人,也是通情达理的嘛。只要讲清楚利害关係,相信大家都能做出正確的选择。” 听到周毅的话,易学习也不免苦笑摇头。 通情达理? 讲清楚利害关係? 这汉东省能跟赵瑞龙讲利害关係的人,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行了,別琢磨这些没用的了。”周毅指了指远处波光粼粼却泛著绿藻的湖面,语气严肃了几分,“赵瑞龙既然已经表了態,资金很快就会到位。” “易学习同志,接下来这烂摊子要怎么收拾才是对你真正的考验。钱到位了,事儿办不好,那你可就真没法向吕州的老百姓交代了。” 易学习心头一凛,立马挺直了腰杆:“请周顾问放心!我有信心,三年內还吕州一个碧水蓝天的月牙湖。如果做不到,我主动辞职!” “好!要有这股子劲头!”周毅笑了笑,“那我就等著听你的好消息。” 就在周毅转身准备结束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成功解决吕州月牙湖生態危机,极大地提升了当地民生指数与环境质量。】 【任务评级:s级。】 【奖励发放:政绩点+1000。】 【特殊奖励触发:恭喜宿主获得『周东元故居』產权以及五百万元的修缮基金。】 【物品说明:该故居位於京州市老城区核心地段,为周东元生前在汉东工作时期的旧居,內藏部分具备极高歷史价值的旧物。系统已自动补全所有產权手续及歷史档案,宿主可隨时入住。】 周毅的脚步微微一顿,嘴角也避免微微上扬。 一千政绩点和五百万的现金奖励倒是其次,但这套周东元的故居…… 虽说周毅这个巡查员和周东元后人的身份已经坐实了,但毕竟是无根之木。 如今有了这套周老祖的故居,再加上里面那些旧物,那他现在这个身份……那可就真的是板上钉钉的了。 …… 周毅回到吕州招待所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周毅刚走出电梯,一抬头就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站著一个挺拔的身影。 沙瑞金穿著一件白衬衫,双手背在身后,正在那儿来回踱步。 他的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著什么重要的事情。 当沙瑞金看到周毅过来,这位封疆大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迎了上来。 “周顾问,您可算是回来了!” 沙瑞金的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激动,甚至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周毅的手。 “瑞金书记?”周毅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您这是……专门在这儿等我?有什么急事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何必劳您大驾。” “哎,电话里哪里说得清楚!”沙瑞金用力摇了摇周毅的手,感慨道,“刚才易学习给我打了电话,把月牙湖那边的情况都跟我匯报了。” 第35章 沙瑞金:我要给周老写表扬信! “说实话,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吕州美食城的拆迁会这么顺利,更没有想到赵瑞龙不仅乖乖顺应拆迁的趋势,而且还愿意主动掏钱来搞月牙湖的生態修復。” “没曾想,您这一出马……我们吕州美食城的拆迁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后期治理月牙湖的资金也有了保障,还没有引起赵家那边的不满。” “瑞金书记过奖了。” 面对沙瑞金的夸讚,周毅的神色依旧谦逊,完全就没有因此而得意。 “我不过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赵瑞龙本质上还是支持家乡建设的嘛,只要把道理讲通了,工作就好做了。”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沙瑞金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心里却是一万个不信。 赵瑞龙那种人能听得进道理? 若不是周毅背后那通天的背景震慑住了他,赵瑞龙又怎么可能会出这么大出血? 但周毅越是轻描淡写,沙瑞金心里的敬意就越重。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啊!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周顾问,不论过程如何,这结果是对咱们汉东,对吕州百姓天大的好事!”沙瑞金神色一正,语气诚恳,“我代表汉东省委,代表六千多万汉东人民,谢谢您!” “我正琢磨著,这次回去要以省委的名义,专门给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写一封感谢信和表扬信。我一定要把您在汉东的功绩,原原本本地匯报上去!” “打住!” 周毅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整个人都严肃了起来。 沙瑞金这封表扬信一递上去,那周毅那个巡查员的假身份必定会被当场揭穿。 “瑞金同志,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就好了,信就不必写了。” “为什么?”沙瑞金愣住了,一脸不解:“周顾问,这是您应得的荣誉啊!你为月牙湖做出了如此巨大的贡献,组织上给予肯定和表扬……” “沙瑞金同志!”周毅加重了语气,打断了沙瑞金的话,“我这次来汉东,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捞取政治资本。” “如果我做一点分內之事,就要大张旗鼓地要表扬,要感谢,那我成什么了?那我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面对家里的列祖列宗?” 听到周毅的措辞如此的严肃,沙瑞金也不免虎躯一震,知道周毅是认真的。 家里的……列祖列宗。 除了那位开国元勛周东元,还能有谁? 周毅目光如炬地看著沙瑞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家老爷子生前经常教导我们:『做官先做人,做事先修心。当官的,要时刻把老百姓顶在头上,把功名利禄踩在脚下。』这些话,我周毅是一天都不敢忘。” “一封表扬信,这名声我是有了,可这不仅违背了我的初衷,更是给我们党那种实干兴邦的风气抹黑。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做什么?” “在我看来,只要月牙湖的水变清了,只要老百姓的日子过好了,那就是对我最高的奖赏!比什么表扬信,比什么红头文件都要强!” 周毅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振聋发聵。 沙瑞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整个人都被周毅这番话给升华了。 他入党几十年,听过无数的大道理,见过无数的所谓『清官』。 但能在这种实打实的政绩面前,依然保持如此清醒和高洁的……周毅绝对是独一份! 这才是真正的红色血脉! 这才是真正的无產阶级革命家的后代啊! “周……周老!”沙瑞金激动得连称呼都变了,甚至眼眶都有些微红,“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我沙瑞金落了俗套,是我……哎!我也要向您检討,我的思想境界还是不够高啊!” 沙瑞金紧紧握住周毅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热切的渴望:“周老,既然表扬信您不要,那我有个不情之请,您无论如何不能拒绝!” 周毅看著沙瑞金激动的样子,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表扬信这一关总归是混过去了。 “瑞金书记请讲。”周毅温和地笑了笑。 “您这次来汉东,一定要多留些日子!”沙瑞金诚挚地邀请道,“我想请您跟我们一起回京州,给省委常委班子,还有下面的地市一把手好好地上几课。” “不仅是讲经济发展,更要讲讲这种……您的这种精神,这种作风!现在的干部队伍里,太缺您这样的精神灯塔了!” 上课? 给汉东这帮老狐狸当老师? 周毅心中一动,也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只要在这个讲台上站稳了脚跟,以后他在汉东官场说话……那就是一言九鼎。。 谁还敢质疑他的身份? 想到这儿,周毅故作沉吟了片刻,才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 “既然瑞金书记这么说了……那是对我周某人的信任。只要是对汉东干部队伍建设有好处,我愿意分享一些我的拙见。” 还没等沙瑞金高兴,周毅又竖起一根手指,补充道:“但是,我们得约法三章。” “您说!只要周老愿意出席,哪怕是十章都行!”沙瑞金笑著说道。 “第一,这就是个內部交流会,千万不要搞成什么『专家讲座』,更不要让媒体记者进来大肆宣扬,甚至搞直播、报导那一套。我这个人喜欢清静,不愿意在聚光灯下高谈阔论。” “第二,交流的內容只谈问题,只谈实务,不要搞那些歌功颂德的开场白和结束语。大家时间都很宝贵,来点乾货。” “第三……不要把排场搞得太大,我们关起门来交流討论就行了。不允许铺张浪费,一切从简。我们要追求精神上的富足,而不是物质上的富足。” 沙瑞金本以为周毅要提出严苛的要求,却没想到……他的约法三章竟然如此的质朴。 “好!好!好!” “周老,全都依您!低调务实,不图虚名。”沙瑞金看著周毅,眼里的敬佩简直快要溢出来了,“周老,您这作风,真是让我们为之汗顏吶!” 周毅笑著摇了摇头,淡然地说道:“瑞金同志,言重了。我不过是个……做点分內事的小老头罢了。” 第36章 你一个封疆大吏,去给人打扫屋子?! 黑色的奥迪a6在高速公路上平稳疾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周毅同意了沙瑞金的请求之后,两人便一同上了沙瑞金的专车,一同前往京州。 “周老,”坐在身旁的沙瑞金打破了沉默,身体微微前倾,姿態摆得很正,“这次回去给全省干部上课,您……想好主要讲哪些方面了吗?” 沙瑞金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更多的是期待,更是想借著周毅这把『尚方宝剑』好好整治一下汉东这潭浑水。 周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的干部队伍確实太需要一次思想上的洗礼了,吕州这一趟,看也是看了,听也是听了。但……”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还得再琢磨琢磨。毕竟,我们那个交流会时间有限,我总不能把这辈子的牢骚都发在那上面吧?” 周毅笑了笑,完全没有那种即將面对全省数百名高级干部的紧张感。 “哎!”沙瑞金连忙摆手,“周老您这就是太谦虚了!您的『牢骚』,对我们来说可是金玉良言啊!不著急,您慢慢想,反正回去还有几天准备时间。” 说到这儿,沙瑞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热情地说道:“对了,周老,京州招待所都已经安排好了。还是上次您住的那个套间,安静,服务也周到。您看……” “招待所就不住了。” 周毅摆了摆手,打断了沙瑞金的话。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么了?”沙瑞金愣了一下,神色有些紧张,“是不是……上次招待所有什么让您不满意的地方?您儘管提,我让他们立马整改!” “不是那个意思。” 周毅喝了一口保温杯的茶水,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道。 “给干部们上课是我个人的意愿,算不得正儿八经的公务。既然不是公务,再住著京州的招待所,吃著財政的饭……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这……”沙瑞金一时语塞,心里更是对周毅这种近乎苛刻的自律感到敬佩,“周老,您这觉悟……但您这毕竟也是为了人民服务嘛,哪能算是私事呢。” “规矩就是规矩。”周毅语气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再说了,我在京州也不是没地儿住。” 沙瑞金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您在京州……有房產?” 在此之前,沙瑞金也是调阅过周毅的个人信息的。 虽然周毅的履歷方面显示的是机密,但沙瑞金多多少少也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他一直在京城工作和生活。 反观京州…… 沙瑞金的权限看不到,同时也对他在京州有房產感到诧异。 周毅看著窗外逐渐出现的城市轮廓,声音也不免变得深远了起来。 “算不上什么房產,就是老爷子当年在京州工作的时候的老房子。虽说他后来去了京城久居,但那地儿也一直留著。” “老爷子临走前,把钥匙交给了我,说是……如果有时间去了京州,或者是工作遇上困难了,就回到故地去看看,別忘了他投身革命的初心。” 听到周毅这话,沙瑞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您……您是说,周东元首长的……故居?” 周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也就是个老房子罢了,谈不上什么故居不故居的。”周毅拍了拍手,调侃道,“瑞金同志,这个是老爷子留给我们后辈的唯一念想了,你可別把那老房子也给打造成旅游景点啊。” 面对周毅的调侃,沙瑞金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他哪敢啊?! 但不可否认,沙瑞金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確实是非常的激动。 毕竟,那可是周东元元帅真正的故居,没有经过官方清理的老房子。 那意义……非同一般啊。 “周老,说笑了,我……能不能跟您一起去看看?” 话一出口,沙瑞金又觉得自己有些唐突,连忙找补道。 “我……我是说,您久居京城,应该也很久没去那栋房子了。我年轻时候在农村插过队,干活是一把好手,肯定能帮你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妥当。” 堂堂省委书记,封疆大吏,竟然主动请缨去给別人打扫卫生? 这要是让外人听见,怕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周毅看著沙瑞金那殷切得有些卑微的眼神,心里也是一阵暗爽。 这逼装的…… 但周毅脸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带著几分嫌弃地上下打量了沙瑞金一眼。 “你?” “瑞金同志,你这身份……合適吗?” “別到时候让人看见,说我周毅拿省委书记当勤务兵使唤。” 面对周毅的质疑,沙瑞金是生怕自己被拒绝,將胸脯拍得震天响。 “合適!周老,您让我去……那可太合適了!” “周老,现在都已经不是在工作了,你也別把我当成什么省委书记。我就是老首长的晚辈,能给首长的故居扫扫尘,那是我的光荣!” 瞧著沙瑞金那殷切的模样,周毅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行吧。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就搭把手。不过先说好,没那么多讲究,別搞什么特殊化。” “好嘞!”沙瑞金笑了笑,连声保证道,“周老,您放心!” …… 隨著时间的流逝,车子很快就驶入了京州老城区。 这一带没有高楼大厦,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而车子在一栋红砖小洋楼前缓缓停下。 这栋小楼有些年头了,墙体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黑色的铁艺大门上锈跡斑斑,锁头都有些发绿了。 周毅下了车,站在门前,手里摩挲著系统给的黄铜钥匙。 “咔噠。” 生锈的锁芯发出了一声涩滯的脆响。 周毅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推开了尘封的歷史。 沙瑞金紧紧跟在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虔诚得像是在走进一座圣殿…… 第37章 周东元工作笔记,震撼沙瑞金 院內落满了厚厚的枯叶,角落里的老槐树光禿禿地伸展著枝丫。 这个小洋房比周毅想像中的还要简朴,就跟老百姓住的普通民房別无二样。 虽然到处都是灰尘,但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客厅不大,就一张掉漆的木桌,几个藤椅,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 没有名贵的古董字画,没有奢华的真皮沙发,甚至连那个老式的掛钟都已经停摆了,时间定格在了七点六分。 这就是开国元帅的家? 沙瑞金站在门口,久久不敢迈步,生怕那一脚踩下去就惊扰了这里的英魂。 “愣著干嘛?”周毅隨手在门口的一块抹布上擦了擦手,笑著招呼道,“进来啊。” 沙瑞金这才回过神来,二话不说就挽起白衬衫的袖子,四处找工具。 “周老,您坐著歇会儿。这灰太大了,別呛著您。我来……我来!” 说著,这位汉东省的一把手就从卫生间找来拖把和抹布,竟然真的开始一丝不苟地拖地、擦桌子。 沙瑞金也不马虎,是真的来干活的,连藤椅的缝隙都不放过。 周毅站在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书,看似在翻看,实则是在观察沙瑞金。 看来,这老小子是真的崇拜周老爷子啊。 “行了,瑞金同志。”周毅看著沙瑞金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笑了笑,“隨便擦擦就行了,要是把你给累到了,那你们汉东的领导班子不得戳我的脊梁骨啊?” “没事的。”沙瑞金擦了一把汗,嘿嘿一笑:“周老,这点活我还干得来。” 沙瑞金一边说著,一边擦到了书桌前。 “周老,这桌子是我们国家第一批生產的办公桌吧?这歷史意义……不同一般啊。” “都是些老物件,桌角底下都垫著瓦片,不然难以维持平衡啊。”周毅笑了笑,调侃道,“瑞金同志,不会是看上这个桌子了吧。” “周老,说笑了。” 沙瑞金认真地擦著桌子,但目光却锁定在了桌子上的黑色笔记本上。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但保存得很完好。旁边还有一只老式的英雄钢笔,笔帽上甚至有些氧化发黑。 “那是老爷子当年的工作笔记,閒著没事儿瞎写的。”周毅拿起那个笔记本,隨意翻动了一下,“怎么,有兴趣?” 听到周毅拋出的问题,沙瑞金的心里別提有多么激动了。 瞎写? 那可是周东元元帅的亲笔手跡! 这要是放在军事博物馆,那都可以称为镇馆之宝级別的文物啊。 “我……我能看看吗?”沙瑞金试探性地问道。 周毅挑了挑眉,將笔记本递到了沙瑞金的面前:“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你想看就看吧。” 沙瑞金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生怕手上的灰尘沾染了本子。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泛黄的纸张上,刚劲有力的字体跃然纸上。 那字跡如同刀劈斧凿一般,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沙瑞金一页页地翻看著,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入迷。 这里面记录的,不仅仅是当年的工作琐事,更有许多对国家大事的思考,对社会发展的预判…… 即便跨越了几十年,那些文字依然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沙瑞金的目光定格住了。 文字不多,只有寥寥几百字。 『……道路是曲折的,心是好的。为了那一线生机,为了给工农大眾再谋得一口饭吃,有些步子不得不迈,有些路不得不走。这是为了救火,不是为了引火烧身。但我心甚忧……』 『……可根基若是不稳,大树便成浮萍。那些个所谓的革命者,若是忘了从哪儿来的,若是让糖衣炮弹把骨头给蚀酥了,若是只为后代子孙考虑,那我们多年的努力怕是要变了味……』 沙瑞金逐字逐句地读著,也能感受到文字上透露出了浓浓的无奈之情。 甚至於,沙瑞金还注意到纸张的中间还有一个向左蔓延的红点,就好像是点点血跡一般。 这是龙国当年的困局,也是现在汉东面临的困局吗? 沙瑞金想改革,想打破赵立春留下的旧格局,想给汉东带来一股清风。 可是,他也怕。 沙瑞金怕步子迈得太大,扯著了蛋。 沙瑞金怕触动了太多的利益集团,引起反扑。 沙瑞金更怕自己这把火还没烧起来,就先把自己给烧没了。 “老首长,当年……看得远啊。” 不等沙瑞金把话说完,周毅就抽回了那个工作笔记。 “老爷子晚年的身体不好,也总是多愁善感,就怕他们那一代老革命走了之后,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周毅摩挲著笔记本,“这些东西在这里看看就好了。” “老首长的担忧不无道理啊,现在……” 周毅伸手打断了沙瑞金的话:“瑞金同志,不利於团结的话就不要说了。但多年前的旧事和如今的汉东的格局,有些地方確实是能够对得上的。” “国家发展了这么多年,大楼盖高了,老百姓的生活也是越过越好。可是,有些人把根给丟了。不为大家,为小家。既然出现了错误,那我们就应该修正错误。” “你想在汉东搞平稳过渡,想把以前的烂摊子收拾乾净……难!”周毅看著沙瑞金,“都说守江山比打江山难,你要好好想想如何平衡汉东的关係。” “老爷子那句『根基若是不稳,大树便成浮萍』,不是说说而已的。瑞金同志你是带著任务而来的,莫要让悲壮的歷史重演。” 沙瑞金对著周毅深深地鞠了一躬,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周老,您这一席话,瑞金醍醐灌顶!”沙瑞金抿了抿唇,“不管我这个位置好不好坐,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去做的。” “想要在烂泥潭里种出一朵花来,可到处都是石头,到处都是毒草。我以前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看了老首长留下的笔记之后,我是真的感悟颇多。” “周老,您说……我是不是太急了一些?” 周毅看著眼前这个流露出脆弱一面的封疆大吏,並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拍了拍沙瑞金的肩膀。 两人相望无言,但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隨之而来的,周毅对於给汉东领导班子上课的思路也明晰了…… 第38章 汉东干部云集,只为周毅而来 三天后,汉东省委小礼堂。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甚至连主席台上的名牌都摆放得异常简单。 但台下坐著的人,却撑起了汉东官场的半壁江山。 省委书记沙瑞金、省长刘省长,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以及各厅局的一把手都已经到场,专门来此听周毅的讲座。 周毅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手里並没有什么厚重的讲稿,面前只有一个隨身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杯茶水。 “今天瑞金书记让我来讲两句,说是上课,但其实就是我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聊点心里话。” “这一趟来汉东,我听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顺口溜。”周毅笑了笑,“什么『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什么『为了不出事,寧可不干事』。” 李达康听到这里,眉头下意识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对这种风气是深恶痛绝的,光明区那个孙连城就是典型的代表。 每天准点打卡上下班,看著星星也不干实事,简直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 为此,李达康还专门找孙连成谈了好几次话,现在也是真的怕周毅把孙连成拿来当典型。 然而,周毅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另闢蹊径地看待问题。 “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懒政』,是『躺平式』干部。不过,我今天不是来开批斗会的。批判他们容易,处理他们也简单,隨便搞个什么『懒政干部学习班』就能把他们都关进去回炉重造。” “然而……同志们没有深入想过,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干部?难道他们生来就是想当撞钟的和尚吗?拼搏一生就是为了进来躺平的吗?”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是满怀理想走进体制內的,想要做一些为国为民的实事。可捫心自问,有多少人干著干著就变成算盘珠子了?拨一下动一下,不拨不动?” 周毅的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诛心。 很多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周毅对视。 周毅对他们的反应瞭然於心:“是因为怕……怕担责,怕犯错,怕动了別人的奶酪被穿小鞋!” “这让我不得不去思考,我们的容错机制是不是太僵化了?我们的考核体系是不是太唯结果论了?” “当一个干部发现,他冒著风险去改革、去尝试。做成了是应该的,做错了就要背处分,甚至丟乌纱帽,那作为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他会怎么选?” 沙瑞金原本正在认真记录的笔尖顿住了,他抬起头,也不免认真思索周毅拋出的问题。 周毅的讲话还在继续,提出的观点也是越发地深刻。 “我们要治理懒政,不能光靠鞭子抽。光靠压任务、定指標,那是治標不治本。我们要改良的是现有的生態土壤,让我们的干部队伍活起来,动起来……” 在周毅的输出之下,不少中层干部的眼眶都听红了。。 他们太需要这种理解了,太需要这种不仅有力度更有温度的剖析了。 周毅这番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把他们心里那点委屈和憋屈全给讲透了。 待到周毅讲话完毕之后,沙瑞金带头鼓掌,整个会场都充斥著激昂的掌声。 “讲得好啊!” 趁著掌声稍落的空档,一直端坐如松的高育良也目光炯炯地看向了周毅,脸上还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儒雅微笑。 “周老这一番高论真是如醍醐灌顶,让我也不禁为之汗顏。”高育良推了推眼镜,“周老看问题之深刻,剖析之精准,確实是我们需要学习的榜样。” 周毅眉毛微微一挑,也知道高育良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捧场。 果然,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看似谦虚求教,实则暗藏机锋。 “周老,您刚才提到了生態,提到了治理。这让我想起了吕州的月牙湖,想到了吕州美食城的项目。” 高育良轻嘆了一口气:“说起来惭愧,那个项目还是我当年还是我主政吕州的时候批下来的。那时候只想著发展经济,对环保认识不足,这才留下了现在的烂摊子。” “这次多亏了周老高瞻远瞩,才让吕州美食城顺利拆迁。我也借著这个机会想要请教一下周老,对於月牙湖这种既有歷史遗留问题,又牵扯到现实利益纠葛的复杂局面……” “您在治理心得或者说后续的发展思路上,能不能给我们再指点迷津?” 面对高育良拋出来的问题,周毅也不免被他这招『以退为进』而拍手称讚。 高育良这话看似是在自我检討,承认当年的错误。 但实际上,他是在巧妙地把锅甩给了歷史局限性,把责任推给了发展认知不足。 高育良都敢在会议上公开谈论这件事情,那谁以后还敢在明面上,拿他和赵立春的关係来做文章呢? 更重要的是,高育良是在试探周毅。 如果周毅顺著他的话批斗当年的决策,那就是在公开打高育良的脸,也变相得罪了赵立春;如果周毅含糊其辞,那刚才建立起来的那种敢说真话的威信就会大打折扣。 面对这个烫手山芋,周毅的嘴角扬起了若有似无的笑容。 “育良书记过谦了。”周毅身体微微后仰,呈现出一种极其放鬆的姿態,“歷史的发展从来都不是直线的,而是螺旋上升的。同样的,我们不能用今天的眼光去苛求昨天的决策。” “当年的吕州穷啊,要让老百姓过上好生活,第一要务就是发展。育良书记当年引入美食城確实是为了吕州的经济腾飞打下了基础……这一点,吕州的歷史不会忘记,吕州的人民也不会忘记。” 周毅短短几句,就给足了高育良的面子,也让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多了两分。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为周毅要开始和稀泥的时候,他的话锋再次一转,变得犀利而透彻。 第39章 孙连成:拜託!不要耽误我看星星啊 “但时代在变,主要矛盾也在变。那时候我们是求温饱,现在我们是求质量。就像一个人,小时候穿开襠裤那是天真烂漫,长大了还穿开襠裤,那就是流氓罪了嘛!” 周毅收起笑容,正色道:“所以,月牙湖的治理,不是为了否定过去,而是为了拥抱未来。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拆几个违建,搞几次清淤。” “我们要把月牙湖变成汉东的一张名片,搞生態旅游,搞绿色经济!让老百姓明白,原来绿水青山真的就是金山银山。” “惠龙集团作为吕州美食城最大的开发商,董事长赵瑞龙也已经清楚地认识到问题所在。他主动提出捐出从吕州美食城获得的拆迁款,並且后续负责月牙湖治理的一期工程费用……” “诸如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他们都在身体力行地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把当年的『污点』弄成今天转型的『起点』……” 隨著周毅的话音落下,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掌声不再是礼节性的敷衍,而是夹杂著一种复杂的敬畏。 在座的都是在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人精,听话听音…… 周毅这哪是在点评月牙湖? 他分明是在给汉东的改革定调子,给未来的发展指路子! 更关键的是,他们觉得周毅是在隱晦地传达了上头一个信號。 对於过去的某些问题,上面是愿意给机会去纠正、去弥补的,而不是一棒子打死。 这对於很多正如履薄冰的干部来说,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隨之而来的,会议接下来的走向也是彻底变了味儿。 原本只是打算走个过场的內部交流会,硬生生被开成了汉东领导班子的专家门诊。 一位地级市的市长忍不住站了起来,语气恭敬地问道:“周老,您刚才提到的『新旧动能转换』,我们市也在搞。但是阻力很大,尤其是那些老牌国企,船大难掉头啊……您看,这个问题该怎么破解呢?” 周毅笑了笑,信手拈来地回道。 “船大確实难掉头,但如果这艘船如果不掉头就要撞上冰山了呢?这就你们当断则断,必要的时候做出『壮士断腕』的勇气。” “当然!这其中也需要智慧。所谓的阻力,归根结底是利益分配的问题。你不能光想著动人家的奶酪,还得给人家画一张更大的饼,更需要告诉人家这饼怎么吃……” 周毅引经据典,又结合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內参消息』,把那位市长听得连连点头。 市长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生怕漏掉一个字。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人也就放开了。 关於土地財政的、关於招商引资的、关於维稳压力的…… 各种刁钻棘手的问题一股脑地拋向了主席台,而周毅也是来者不拒。 不过,周毅从来都不会给出具体方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那是下面干活的人需要做的事情,而他周毅只是给出自己的思路,给他们指明方向,给出高屋建瓴的宏观判断。 这种回答方式,既显得他水平深不可测,又规避了说错话的风险,反而让这群官员觉得他更加神秘、更加权威。 李达康光是听著周毅给那些人指点明津,心里对周毅的崇拜就要抑制不住了。 说起来,在这一大批领导班子里,李达康才是第一个真正吃到周毅红利的人。 不光是截胡了要出逃的丁义珍,还要顺利解决了大风厂拆迁难的问题,硬生生帮李达康转危为安。 但李达康显然並不知足,他想要为百姓干实事,更想要为自己攒点政治资本……好在明年实现沙李配。 毫无疑问的,李达康现在就想著把周毅拉到自己的阵营里,让他来给光明峰项目做定海神针。 李达康也相信只要有周毅的加入,因为丁义珍畏罪自杀而停滯不前的项目又能够重新焕发生机。 说不准,光明峰项目还能够再拔高几个档次呢。 故而,这场內部交流会一结束…… 李达康都没等周毅起身,就一个箭步衝到了主席台前。 “周老!精彩,你今天的讲话实在是太精彩了!” 李达康紧紧握住周毅的手,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那眼角的褶子都被他给笑出来了。 “听您这一课,胜读十年书啊!我知道周老有能力,有见识,但没想到您对我们地方上的各项痛点都看得这么准,这么透!” 周毅微笑著点了点头,不著痕跡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手已经被李达康握得死紧。 “达康书记过奖了,这只是一些个人的一孔之见。” “哎!这哪里是一孔之见,这是真知灼见!”李达康顺杆子就往上爬,根本不给周毅喘息的机会,“周老,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们京州正在搞的光明峰项目,您是知道的,这是我们汉东省的重点,也是个烂摊子。丁义珍那个混蛋死了,给我们留下一堆罗乱帐。我现在是头髮都愁白了,急需您这样的高人来给把把脉,指点迷津啊!” 说到这儿,李达康转头看向身后,大声喊道:“连城……孙连城,你过来!” 孙连成一直躲在人群后面,就准备降低存在感离开会场了。 现在被李达康这么一叫,孙连成的心里也是暗道一声苦。 但没有办法,李达康都喊人了,孙连成也只能极不情愿地挪著步子凑了过来。 “李书记……”孙连成顿了顿,朝著周毅点头微笑,“周……周老好……” “周老,这是光明区的区长孙连城,光明峰项目现在主要就是他在负责。”李达康指著孙连城介绍完后,便將话题引到了正道上,“连城啊,你刚才也听了周老的课,是不是受益匪浅?” “我……” “还不赶紧表个態,请周老去你们区里视察指导工作!” 不等孙连成发表自己的见解,李达康这个gdp狂魔就急切地帮孙连成把路给指出来了。 说实在话,孙连城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请这么尊大佛回去,那不是给自己找个爹吗? 还得伺候著,还得听训…… 这前前后后的,得耽误自己多少看星星的时间? 第40章 不做不错,多做多错 孙连成看著李达康那要吃人的眼神,哪敢说个『不』字。 “是是是,李书记说得对。”孙连城点头如捣蒜,“周老,我们全区上下,那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您能去给我们传经送宝呢。” “特別是光明峰那个项目,现在卡在那儿,我是真的一筹莫展,还请周老务必赏光,救救急!” 周毅看著这对上下级,心里只觉得好笑。 李达康的急切是真,孙连城的敷衍也是真。 周毅推了推眼镜,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达康书记,连城同志,不是我不愿意去。实在是这次来汉东,行程安排得太满。我这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比壮年了……” 周毅適时地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神色,揉了揉太阳穴。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 周毅只有让他们觉得请动自己不容易,將来自己提出的条件才会被他们更加重视。 李达康哪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还是殷切地说道:“周老,你的身体自然是最要紧的,但我们京州的发展也確实需要你过来引领一下。”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也不需要您太过劳心费神,您只需要到我们光明区转一圈,给我们提提建议就好了。” “周老……周老,光明峰可是我们汉东省的脸面工程,您这都来我们京州巡查了。要是不过来给我们把把脉,那不光我们这些做工作的心里没底,外人看了也会引起猜疑的。” 孙连成看著李达康那諂媚的样子,心里都已经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嘲讽了一遍。 就在这时,李达康一记眼刀就扫了过来,让孙连成赶紧摆正姿態。 孙连成连忙收起自己的小心思,赶忙附和道:“是呀,是呀!周老,您就过来给我们指点指点吧,我们可就靠您了。” 周毅轻嘆了一口气,像是被他们的诚意打动了似的,无奈地笑了笑。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推辞,就显得太不讲人情了。”周毅看向李达康,“我找个时间去一趟,不过这丑话说在前头。” “我要是看到光明峰项目出现了什么问题,那可是要直言不讳的。到时候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达康书记可別怪我这个老头子嘴上没把门的。”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李达康大喜过望,激动得连连拍手,“周老,我们不怕您的批评,就怕您不批评!只要是能让京州人民过上好日子,再多的批评我们都照单全收。” 周毅微微頷首:“那就这么定了。等我把手头这几份报告整理完,找个时间去光明区走一趟。” 在这之后,孙连成又陪著李达康跟著周毅应酬了好一会儿。 直到他们一行人恭恭敬敬地把周毅送上车之后,孙连成这才鬆了一口气,找了个由头连忙回到自己的车上。 “回区里。” 孙连成靠坐在后座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唉……这一天天过的,叫什么事儿啊。” 司机熟练地发动车子,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车载香水味,但这丝毫掩盖不住孙连成心里的烦躁。 他透过车窗看著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脑子里全是周毅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什么懒政,什么躺平…… 孙连成也知道周毅说的话在理,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理是那个理,事儿不是那个事儿啊。 谁不想干事? 谁不想进步? 但是,他孙连成有什么办法? 他没背景,没靠山,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才混到这个位置。 再往上爬? 那是神仙打架,他这种凡人过去凑什么热闹? “不做不错,多做多错。” 孙连成嘴里又念叨了一遍这句至理名言,轻声地感嘆道。 “周老您是大人物,您站著说话不腰疼。我这我要是一动弹,那指不定多少把刀子等著捅我呢。” 很快,车子就停在了光明区区政府的大院里。 刚一下车,一股嘈杂的人声浪潮就扑面而来。 信访大厅那边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跟个菜市场似的。 几个保安正在那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但是收效甚微。 “区长!区长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眼尖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在围攻信访办主任的人群便朝著孙连成这边涌了过来。 “孙区长!我们那个拆迁款到底什么时候发啊!” “孙区长!这路都挖了一半了,怎么停工了啊!灰太大了,我们都没法过日子了!” “孙区长……” 听到那些上访群眾的声音,孙连成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但他还是扬起了脸上的笑容,一边挥手一边往楼里快步走。 “大家別急,別急!事情都在解决中,有什么问题咱们一个个来,好吧?我已经安排了专人接待,大家先去登记!” 孙连成这一接待,又是两三个小时。 办公室垃圾桶都已经堆满了上访群眾喝过的水杯,而孙连成则是一脸疲惫,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待到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的时候,孙连成才觉得世界都清静了。 孙连成一屁股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上,端起桌上的大號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的茶水。 “这日子……没法过了。” 孙连成长嘆一声,把领带扯鬆了一些,眼神飘向窗外的天空。 他不由得想著,今晚好像有星星,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 “咚咚咚。” 还没等孙连成神游天外两分钟,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孙连成瞪了大门一眼,没好气地喊了一声。 “进!” 门开了,信访办的小张探了个脑袋进来,一脸的为难。 “区长……那个,大风厂的郑西坡来了。他说非要见您,不见就不走。” 听到『大风厂』三个字,孙连成的脸皮子就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孙连成皱著眉头,“大风厂的拆迁问题,周巡查员不是都已经解决完了吗?安置费都已经发了好久了,他还想干什么?安置费不是都发了吗?” 第41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郑西坡说……说是想申请一块工业用地,建新厂。”小张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建新厂?”孙连成被气笑了,“他以为这地是大风颳来的?京州现在的地皮多贵他心里没数吗?还要工业用地?我都想找个地儿给自己埋了!” 话虽这么说,但这郑西坡现在可是个名人。 那是陈岩石老检察长的座上宾,要是把他惹毛了,去陈老那告一状。 然后陈岩石再在沙瑞金书记面前念叨两句…… 孙连成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让他进来吧。”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著老式灰色工装夹克的小老头就走了进来。。 郑西坡手里还拎著一个布兜子,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拘谨,但又带著几分急切。 “孙区长,打扰您工作了。” 郑西坡一进来就先是个鞠躬,礼数周全得很。 “老郑啊,坐,坐。”孙连成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什么事情啊?非得过来找我。” “孙区长,这……我这不是火烧眉毛了吗。” 郑西坡朝孙连成笑了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那大风厂拆迁了,但上百號的工人工作还没有落实呢。” “虽然这安置费是发了,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我想著,能不能请区里给批块地。不用太好,偏一点也没关係,让我们把机器架起来,重新开工……” 孙连成听著郑西坡的要求,手里转著那根签字笔。 虽然孙连成的眼神落在郑西坡身上,但焦距却早就不知道散哪去了。 忽而,他的脑子闪过周毅今天在会上说的话。 “当一个干部发现他冒著风险去改革、去尝试,做成了是应该的,做错了就要背处分……” 周老说得对啊。 批地? 这事儿多大啊! 那得走规划,走国土,还得李达康签字…… 这要是中间出点什么岔子,这锅谁背? 到最后,还不是他孙连成背? 再说了,这新大风厂要是干不好倒闭了,那这地皮怎么算? 是不是又是国有资產流失? 无数个问题在孙连成的脑海里盘旋著,最后被他一股脑地打包清理了。 纵然周毅刚刚还在汉东干部內部交流会上提到了懒政干部,但孙连成还是一如既往,秉承著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老郑啊,”孙连成打断了郑西坡的话,语重心长地开了口,“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工人要吃饭……这是天大的事嘛。” 郑西坡眼睛一亮:“那您是答应了?” “哎!你別急嘛。”孙连成摆了摆手,“你要的是地,不是普普通通的大白菜啊。这里面涉及到国土规划、环保测评、產业布局……那程序复杂著呢。不是我孙连成一句话就能定的。” “现在的政策你也知道,环保红线卡得严。你们那个服装厂,属於劳动密集型產业,还有一定的污染风险。这要在以前还好说,现在嘛……”孙连成摇了摇头,一脸的爱莫能助,“难啊。” 听到孙连成这话,郑西坡也不免有些急了。 郑西坡下岗之后无所事事,就指望陈岩石还能说得上话,自己还认识点人,儘快把大风厂给重组起来, “孙区长,我们可以搞环保设备,也可以转型的!现在的主要问题就是我们要先有一个窝,后面才好办事啊。您看……能不能给协调协调!” “协调,肯定协调。”孙连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样,你先回去写个详细的报告。要把你们的环保措施、未来的盈利模式、甚至那个税收贡献……都写清楚。” “然后呢,你把这些材料都归总收纳交给信访办的小张,让他转到发改局、环保局去流转一下意见。等各部门意见都上来了,我们再上会討论,你看行不行?” 孙连成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全是正確的废话。 郑西坡虽然老实,但也不是傻子。 这一听就是典型的『拖字诀』,跟他最初的设想完全不一样。 “孙区长,您这一流转……那我们的新大风厂得流转到什么时候去啊?”郑西坡苦著脸,“孙区长,工人们等不起啊。” “老郑!” 孙连成把脸一板,做出一种不高兴的样子。 “我们能办事是有程序的,怎么能不按规矩来呢?” “我要是违规把地批给你,后面出了问题,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我也很急啊,我也想帮你们啊。但是我们要依法行政,对不对?” 郑西坡见孙连成的脸色不大好,也知道今天是解决不了这件事情了。 但即便如此,郑西坡还是不死心地问道。 “孙区长,那你们这一套程序下来,得研究多久啊?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月?” “哎呀!这个时间嘛……不好说。”孙连城看了看表,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你也知道,现在的办事流程比较复杂,各个部门都要走一遍。” “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就一定会盯著这事儿的。儘量促成新大风厂的建立,竭尽全力为光明区的百姓谋福祉。” 说完,孙连成站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老郑啊,天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郑西坡无奈地嘆了口气,拿起那个还没被翻开过的材料袋,步履蹣跚地走了出去。 待到办公室的门再次被关上,孙连城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但孙连成的目光並没有停留在这繁华的人间,而是直接投向了那漆黑深邃的夜空。 那是他的世界,也是他逃避这个操蛋世界的唯一避难所。 “周老啊周老,您说得都对,都是金玉良言。” “可惜啊……”孙连城对著夜空,轻声自语,“我就是个凡人,我成不了佛,也渡不了人。我就想在这浩瀚的宇宙里,做一个安静的观测者。” “至於这地……这锅……谁爱背谁背吧,反正我是背不动咯。” 孙连成正准备收拾收拾东西,回家看星星呢,结果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孙连成有些抓狂,但还是耐著性子,咬著牙说道:“进。” 周毅推门而入,笑著说道:“孙连成同志,我没有打扰你吧。” 第42章 宇宙区长,甘拜下风 “咳咳……周……周老?您怎么来了?” 孙连城手忙脚乱地把领带扯正,又顺手把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试图整出一块能见人的地儿。 孙连成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周毅在內部交流会明明推三阻四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上门。 倘若周毅是来抓典型的,给他孙连成扣上个大帽子,那就真的是……黄泥巴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周老,快请坐,快请坐!” 孙连城绕过办公桌,想要去给周毅倒水,却被周毅伸手拦住了。 “不用忙活了,连城同志。” 周毅没有看那堆积如山的文件,而是径直走到刚才孙连城站过的窗边,也像他一样抬头看向了窗外的夜空。 孙连成砰砰直跳,也是被周毅的突然袭击给嚇得不轻。 “周老,您……您怎么来了?是有什么紧急指示吗?我现在就叫班子成员回来开会!” “別忙活了!这都已经到下班点了,就不折腾他们了。”周毅看著深邃的夜空,“我看今晚这天色不错,大气透明度高,视寧度应该也还可以……” “连城同志,我可听说你是出了名的天文学爱好者,对探索宇宙的兴趣比治理光明区的兴趣还要浓厚啊。说说吧,家里藏著不少好设备吧。” 孙连成早就知道猜到周毅来者不善,但也没想到他会抓住自己喜欢看星星这一点。 “周老说笑了,我家里的那些……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设备。在能力范围之內,满足自己的一点小小爱好。” 廉洁这一块,孙连成是相当自信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从来都没有收受贿赂,更没有想借著自己光明区区长的身份,去在光明区建个天文馆之类的东西。 公归公,私归私,孙连成也不怕周毅去查。 周毅瞧著孙连成那紧绷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声:“別那么紧张嘛!今晚很適合观星,尤其是猎户座的参宿四……” 猎户座? 参宿四? 当这些词从周毅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孙连成也不免有些惊讶。 在孙连成看来,周毅这种大官应该满嘴都是gdp,张口闭口就是国家大事…… 但他是真的没想到,周毅对天文学也有一些了解。 “周老……您……您也懂这个?”孙连城试探性地问道。 “略知一二。”周毅微笑著扶了扶眼镜,“年轻的时候在基层的气象站待过几年,那时候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就只能天天数星星。” “刚才在会上,我就看你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总往窗户外面飘。我就猜啊,你这心里装的恐怕不是光明峰的那点破事,而是这头顶上的万千星辰吧?” 孙连成被周毅的一语道破了心事,本还想著要摆手狡辩的。 但他一抬头就看到周毅那眉眼含笑的模样……最终,还是將那些无力的辩驳给压了回去。 周毅都已经堂而皇之说出来了,他孙连成要是再辩解的话,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 “让周老见笑了。”孙连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这个人没什么別的爱好,就喜欢没事儿看看星星。我觉得吧……只要一看星星,这心里的烦恼就都没了。” “不过你放心,我孙连成还是分得清楚主次的。上班的时候就是为国为民的好区长,下班了才看星星打发打发时间,绝对不会因为个人的事务耽误工作。” 周毅笑了笑,宽和地说道:“谁都会说漂亮话,问题是能不能说到做到。连城同志,我也不是为了公务而来的,就是想要去你的『观测站』坐坐,跟你看看星星。” 孙连城愣了一下:“观测站?” “怎么?捨不得让我看你的宝贝望远镜?”周毅打趣道,“我可是听说,我们光明区孙区长的家里有一架相当专业的折反射式望远镜……怎么?不捨得让我看看你的硬货?” “哪能呢!只要周老不嫌弃寒舍简陋,我求之不得啊!”孙连城硬是挤出了笑容,只能够做出邀请,“周老,那我们现在就走?” “嗯,走吧。今夜不谈公务,只说星月。” …… 半小时后,孙连城家的阳台上,一架黑色的星特朗c11施密特-卡塞格林望远镜赫然出现在了周毅的眼前, 孙连城本来想给周毅演示一下怎么操作,毕竟这玩意儿对於外行来说挺复杂的。 光是对极轴这一项,就能劝退百分之九十的人。 “周老,这个是寻星镜,您先用这个找大概位置,然后……” 孙连城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周毅熟练地解开赤道仪的锁紧旋钮,单手托著镜筒,动作精准地进行著配平。 甚至於,周毅没有看任何的东西,直接就在手控器上输入了一串坐標。 电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镜筒缓缓转动,最终稳稳地指向了夜空的西南方。 周毅凑到目镜前,调整了一下焦距,脸上也终於露出了笑容。 “视寧度真不错。”周毅让开了位置,“连城同志,来看看!m42猎户座大星云,那团瀰漫的电离氢气体是真的漂亮。” 周毅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可是把孙连成给看得目瞪口呆。 孙连成半信半疑地凑过去,还真的在视野正中央看到了m42猎户座大星云。 那团熟悉的云气清晰可见,四颗明亮的四合星如同钻石般镶嵌其中。 这精度…… 这找星速度…… 纵然是自詡汉东第一天文爱好者的孙连成亲自上场,他也没有办法做到周毅这么精准。 这哪是『略知一二』啊? 隨之而来的,孙连城看向周毅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是对权力的敬畏,现在则是对技术的崇拜。 在天文爱好者的圈子里,技术就是硬通货。 谁设备好、谁技术牛,谁就是老大。 “周老,您真是……深藏不露啊!”孙连城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讚嘆道,“就您这一手的功夫,实在是太权威了。我练了好久,盲操赤道仪这一块都比不上您的十分之一……” 第43章 周老视察,群眾上门送礼?! “连城同志过誉了,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周毅指著夜空,“今晚的星团確实很美,但我们现在看到的m42的光是一千三百多年前发出来的。那时候……还是唐朝。” 孙连城点了点头,也不免感慨了起来。 “是啊,宇宙之大,时间之久,我们人类真的是太渺小了。有时候我就想,既然我们都这么渺小了……” “那为了这点蜗角虚名,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爭来爭去,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多看两眼星星,活得通透点。” 这就是孙连城的心结,他把这种消极避世当成了看破红尘的通透。 周毅转过头,看著孙连城那张在星光下显得有些落寞的脸。 “你说得对,也不对。” 周毅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严肃,但並不凌厉,更像是一位长者在与晚辈夜话。 “在宇宙的尺度上,人类確实连尘埃都不如。我们的生命……甚至连变星的一次脉动周期都赶不上。” “但是,连城啊……”周毅指了指那架望远镜,“你看这镜筒里的光。那一千三百年前的光子,穿越了漫长的黑暗,跨越了无数的光年,最终落在了你的视网膜上。” “现在的它被你感知,被你讚嘆。可如果那颗恆星因为它觉得自己太渺小,觉得宇宙太黑暗,就放弃了发光,那你今天还能看到这美丽的星云吗?” 孙连城愣住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周毅的观点。 周毅继续说道:“我们是渺小,但这並不代表我们可以因为渺小而放弃作为。相反,正因为生命短暂,正因为我们在宇宙中微不足道,我们才更应该在有限的时间里,燃烧自己,发出一点光和热。” “对於银河系来说,你或许连个尘埃都不如。但对於光明区那几十万老百姓来说,你就是天,你就是那颗能照亮他们生活的恆星。” 周毅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孙连城的心理防线:“连城同志,你现在的『通透』说白了,就是逃避和懦弱的表现” “你拿著国家的俸禄,占著关键的位置,却用『宇宙很大』来麻痹自己。对眼皮底下的苦难,你视而不见。这样的行为並不叫超脱,而是失职。” 孙连城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周毅那双能够洞察人心的眼睛,更不敢 再去看那深邃的夜空。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眾人皆醉我独醒的人。 孙连成他嘲笑李达康的急功近利,嘲笑祁同伟的钻营投机,嘲笑了汉东大大小小的官员。 可今天,周毅用他最引以为傲的天文逻辑,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正如周毅所说的那样…… 如果恆星都像他这么想,那这宇宙不就真的死寂一片了吗? 夜风吹过,阳台上有些冷,但孙连成却好像什么都感知不到了,满脑子都充斥著周毅的点评。 “周老……我……”孙连城 的嗓子有些发乾,“我明白了。我想错了,真的想错了。” “明白就好。”周毅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光明峰这个项目,不仅仅是个政绩工程,更是个民心工程。做好了,那是给几十万老百姓造福,也是给你自己的人生坐標繫上,点亮一颗真正的星。” “这架望远镜不错,但別只顾著看天上。偶尔低头看看脚下,你会发现……人间的灯火其实比星星更暖。” 听到周毅的这些点拨,孙连成的眼眶有些发热,只觉得自己沉寂已久的心似乎真的被重新点燃了。 “周老,您说得对。” 孙连成重重地点了点头,也不再跟周毅聊星星了,而是將他往客厅的方向引。 事到如今,孙连成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敷衍与圆滑,多了几分难得的诚恳。 “周老,我孙连成虽然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但也知道好歹。您今天这番话,可以说是把我从死胡同里拉出来了。” “不瞒你说,我之前確实是抱著混日子的心態去搞光明峰项目。”孙连成自嘲地笑了笑,“我想著只要不出乱子,不给区里惹麻烦就行。现在看来,我是不仅没守住底线,还差点成了歷史的罪人。” 周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说道。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连成啊,你要知道,光明峰不仅仅是一块地,一个项目。它是京州未来的城市副中心,是汉东省產业转型的一个重要支点。”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项目工程,你想想看,以后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京州的老百姓提到光明峰……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孙连成正接受教育,听得心潮澎湃的时候,门铃却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突兀的门铃声瞬间打破客厅里刚刚建立起的宏大敘事氛围,也让孙连成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么晚了,谁会来? 孙连成下意识地看向周毅,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周毅可是微服私访,这要是被什么不相干的人撞见了……那还得了? “周老,您坐,我去看看。” 孙连成起身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看清楚来人之后……孙连成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门外站著的,正是那个让他头疼了好一阵子的郑西坡。 最关键的不是郑西坡这个人,而是他手里还拎著两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胶袋。 此刻,郑西坡正探头探脑地往门缝里瞅,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卑微的討好笑容。 孙连成猛地拉开门,身子往门口一堵,根本没打算让人进来。 “老郑?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孙连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有事去区里谈。” “这是我家,你想要干什么?”孙连成怒气冲冲地问道。 “哎呀,孙区长,我也实在没办法了。”郑西坡把手里的塑胶袋往前提了提,“这不是想著白天在办公室人多嘴杂,有些话不好说嘛。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就是自家的一点土特產……” 第44章 说好的靠山,怎么背后空无一人?! “拿走!统统拿走!” 孙连成一把將郑西坡往外推,人都快被他给气冒烟了。 那个有著通天背景的京官还在他的屋里坐著呢,郑西坡就提溜著礼物上门了。 这不是存心让他孙连成好看吗? “郑西坡,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让我犯错误是不是?” “我告诉你,公事公办!你那一套在我这儿行不通,赶紧走人。” 孙连成压低了声音,但话里话外都透著怒气。 “不是……孙区长,您就通融通融。”郑西坡有些急了,一只脚卡在门缝里,死活不肯退出去,“工人们都等著吃饭呢,您就看在陈老的面子上……” “你少拿陈老压我!” 这一下,孙连成是真的火了。 一个退休的老干部三番两次地插手区里的事务,这本就是不合规矩的。 要不是周毅还在屋里,要不是陈岩石和沙瑞金的那层关係…… 別说郑西坡了,孙连成都想好好地治一治陈岩石。 “陈岩石同志是老革命,那也是讲原则的!他要是知道你大半夜拎著东西来堵我的门,你看他不拿鞭子抽你!” 就在两人在门口拉拉扯扯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连成同志,既然是群眾来了,就让人家进来坐坐吧。堵在门口,像什么话?” 听到周毅的话,孙连成的身子不免僵了一下。 孙连成没好气地瞪了郑西坡一眼,但也只能无奈地侧过身子,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孙连成压低声音提醒道,“管好你的嘴,別在周老面前乱说话。” 郑西坡如蒙大赦,赶紧拎著东西钻进了屋里。 一进客厅,郑西坡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周毅。 周毅神態安详地看著他们,而郑西坡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郑西坡是真的没想到,这一趟……竟然还有意外收穫。 私下里,陈岩石可没少跟郑西坡他们聊天,也没少提到他那段军旅岁月。 尤其是大风厂拆迁之后,陈岩石几乎每次都会谈到自己在周东元麾下做事的时候,说到周毅和周东元有多么的相像。 长此以往,周毅在郑西坡心中的形象也是高大无比。 甚至,郑西坡一度觉得自己跟周毅很熟。 平日在外面吹牛逼的时候,郑西坡也会讳莫如深地谈到这个大人物。 “哎呀!这……这不是周领导吗?” 郑西坡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周毅面前,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周领导!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郑西坡啊,大风厂的那个工会主席!” 周毅温和地笑了笑:“有点印象。” “有印象就好,有印象就好。”郑西坡搓著手,激动得脸都红了,“没想到,周领导您这样的大人物还能记掛著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有那么一剎那,郑西坡都忘记自己是来求地皮的了,满脑子都是被大领导赏识的荣光。 孙连成看著郑西坡那殷勤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沉不住气,马上就要蹬鼻子上脸。 果不其然! 郑西坡朝著周毅连连鞠躬,然后就弯著腰说道。 “……周领导,您有所不知,我们大风厂的下岗工人……难啊。” 郑西坡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又开始那一套祥林嫂式的诉苦。 “我们现在是机器没地儿放,工人没活儿干。大傢伙凑在一起,想要找个地方重新开张,可区里这也不行,那也不批……” “周领导,陈老常跟我们提起您,说您是大青天。当初大风厂拆迁的事儿就是您给解决的,这一回儿……还请您再出出面,帮我们这些弱势群体撑撑腰啊。” 郑西坡见周毅没有打断自己,那是越说越得劲,甚至都想要伸手去周毅了。 周毅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避开了郑西坡的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郑师傅,大风厂拆迁的问题是歷史遗留问题,涉及到工人的基本生存权益。在这种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才插手协调。” “但是你们要办新厂,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周毅看著郑西坡,语气平静却有力,“那是商业投资行为,必须符合国家的土地政策,符合京州市的城市规划,更要符合环保要求。” “在这个问题上,谁也不能搞特殊。我想,我们京州的干部还是恪尽职守的。如果你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的话,事情肯定会得到顺利的解决。” 郑西坡一听周毅这话,就知道他不想掺和进来,顿时就急了。 “可是……”郑西坡抿了抿唇,然后搬出了自己手里的大杀器,“陈老他也支持我们……” “郑师傅。”周毅打断了他的话,“陈岩石老检察长的为人,我还是很敬重。他一生清廉,最恨的就是特权。” “你觉得,如果他知道你拿著他的名头,大半夜地带著礼物来找连城同志走后门,甚至想要越过规章制度强行批地,他会高兴吗?” 此话一出,郑西坡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郑西坡摩挲著衣角,哆哆嗦嗦的半天,才小声地辩解道。 “我……我这不是为了工人嘛……” 听著郑西坡那底气不足的声音,周毅也是忍不住想要发笑。 为了工人? 说白了,还为了利益,是为了手里能够握有一定的权。 “既然郑师傅是为了工人,那就更要走正道。”周毅语重心长地说道,“如果新大风厂一开始就是靠著『关係』和『特权』建立起来的,那它的根基就是歪的。” “这样一来,以后要是出了环保问题,出了安全事故,谁来负这个责?是你郑西坡?还是陈岩石老同志?”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大家会怎么看陈岩石?是不是会觉得他晚节不保,纵容亲友搞特殊化?这样的印象一旦留下,但这位老同志的一生清誉就算被你彻底毁了。” 周毅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郑西坡是彻底懵了…… 第45章 孙连成:我只是怕当责,不是没脑子 郑西坡自认为自己是个好人,而且在地方干部上……多多少少还是能够说上一两句话的。 在大风厂工作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找关係,走后门的那一套旧社会生存逻辑了。 可现在,周毅將问题直接上升到陈岩石名誉的高度,也是让郑西坡慌了神。 他郑西坡身后就这么一尊大佛了,那可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不不不……”郑西坡连连摆手,额头上都冒汗了,“周领导,我没那个意思!我……我是绝不能给陈老脸上抹黑。” 事到如今,孙连成也算是摸清楚周毅的態度离开。 见火候差不多了,孙连成连忙上前,板著脸说道。 “郑西坡,周老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如果听进去了,那就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你要还想办新大风厂就回去把材料准备齐全,按照正规流程报上来。只要符合规定,我孙连成绝不卡你。” “但这歪门邪道……”孙连成嫌弃地看著郑西坡带来的礼物,“乌烟瘴气!以后不许再搞了,拿上东西走吧。” 事已至此,郑西坡也不好再纠缠下去了。 他羞愧地提起地上的塑胶袋,朝著周毅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领导,我……我懂了。我不给陈老丟人,也不给您添乱。我这就回去改材料,走正规程序。” 说完,郑西坡逃似的离开了孙连成的家。 隨著防盗门咔噠一声关上,客厅里重新恢復了寧静。 孙连成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不好意思地朝著周毅笑了笑。 “周老,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孙连成苦笑著摇了摇头,“这个郑西坡算是个积极分子,但就总想著走捷径。” “基层工作难做,就在这儿。”周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既要讲原则,又要讲人情,还得防著被道德绑架。” “是啊,是啊!”孙连成连连点头,感嘆道,“我在这方面的经验確实不足,以后还需要跟周老您多多请教啊。” 周毅笑了笑,没接这个茬,而是把话题引回了正轨。 “好了!閒杂人等走了,那我们就继续聊光明峰羡慕。”周毅看向孙连成,“刚才你说到困境,除了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具体还有什么?” 一提到这个,孙连成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周老,您稍等。” 说著,孙连成就起身去书房拿了一张项目规划图出来,然后在茶几上摊开了。 “周老,您看。”孙连成指著图纸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线区域,“光明峰项目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钱,也不是没地,而是规划衝突。” “丁义珍在的时候,为了搞政绩,把这块地的容积率批得奇高无比。很多本来应该是绿地、公共设施的地方,全被他划成了商业住宅。” “现如今,开发商的钱早就投进去了,现在要是改规划,降容积率,那么……开发商这边就是一大难题。” 孙连成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您也知道,那些开发商背后关係错综复杂,有的甚至通著天。” “我要是动了他们的蛋糕,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可要是不动,按照现在的规划建起来,光明峰就成了一片水泥森林,毫无宜居性可言,甚至会成为京州未来的一个巨大堵点。” “这就像是一团乱麻,你想抽一根线出来,结果发现全是死结。”孙连成嘆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著周毅,“周老,我说句不好听的话。” “达康书记就是个gdp狂魔,他只要项目上马,根本就不会管这些细节。但我经过您点拨之后,也算是想通了,想要为京州老百姓做一些实事。”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眼睁睁看著这百年的基业毁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容积率上。可是……我没那个能力去跟那帮开发商硬碰硬。” “您看……您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 周毅盯著那张规划图,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脑海中,系统的【政策沙盘推演】功能已经悄然启动。 无数的数据流在他眼前闪过,光明峰的各种可能性像电影快进一样在虚擬沙盘上演变。 片刻后,周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图纸上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一片被標註为『废弃矿坑』的区域。 “连成同志,你有没有想过……”周毅顿了顿,笑著说道,“不跟他们在存量上纠缠,而是在增量上做文章?” “增量?”孙连成愣了一下,顺著周毅的手指看去,“那是个废矿坑啊,在那儿能做什么文章?” 周毅神秘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如果我告诉你,这个废矿坑能变成整个光明峰,甚至整个京州乃至是全国都最值钱的『绿肺』,而且能成为让那些开发商求著你降容积率的筹码,你信吗?” “矿坑?” 孙连成盯著图纸上那个被手指按住的黑点,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里透著难以掩饰的怀疑。 “周老,您可能有所不知。这地方……现在可是我们光明区的一块『心病』。”孙连成轻嘆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那是以前採煤留下的塌陷区。”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开了头,就开始往里面倒垃圾。这一来二去,那个废弃的矿坑就成为了一个天然的垃圾填埋场。” “那味道……”孙连成苦著一张脸看向周毅,“夏天只要刮个南风,半个光明区都能闻到那股餿味儿。老百姓为此没少骂娘,信访办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周老,您说要把这儿变成『绿肺』,甚至还能成为全国都最值钱的『绿肺』?这不是在臭水沟里种荷花——想得美吗?” 周毅没有急著反驳,只是静静地看著孙连成发牢骚。 待孙连成把肚子里的苦水倒得差不多了,周毅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连成同志,你只看到了垃圾却没看到资源……” 第46章 我,孙连成,支棱起来了 “如果我说,我们要建的不仅仅是一个公园,而是一座集垃圾焚烧、热电联產、生態观光於一体的『静脉產业园』呢?” 听到周毅的设想,孙连成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无奈的笑意。 “周老,您这概念我听过。但这在国內……难啊。” “垃圾焚烧的技术確实成熟了,但这玩意儿有个致命的缺陷——邻避效应。老百姓一听要在自家门口烧垃圾,那还不得把区政府给掀了?” “再说了,就算我们真的把这个所谓的『静脉產业园』给建成了,那烟囱冒出来的烟,还有那二噁英……” 孙连成嘆了口气,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孙连成只是个懒政干部,但自身还是很有能力的,不然也坐不上光明区区长的位置。 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相关的理论知识是信手拈来。 “况且,我们国家的垃圾跟国外不一样。老外那是干垃圾多,可我们这儿呢?厨余垃圾占了一大半,水分大、热值低。” “以现有的垃圾焚烧设备来看,我们国家的垃圾扔进炉子里根本烧不透,就算喷油助燃也很难实现。这一烧……成本高不说,污染还控制不住。” “周老,您再好好思量思量……这哪是建厂啊?简直就是建个吞金兽加毒气室。” 面对孙连成这不卑不亢的態度,听著他输出的观点,周毅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果然! 他没有找错人。 “看来我们的孙区长也不是只会看星星嘛,对这些民生工程还是很上心的。” 孙连成被周毅夸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髮。 “嗨,在其位谋其政嘛。我虽然没干成什么事,但私底下还是好好琢磨过的。” “既然你琢磨过,那你就应该知道,问题的核心不在於能不能烧,而在於怎么烧。” 说著,周毅就伸手拿过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卷被牛皮纸包裹的 图纸。 那是周毅刚刚花了五百政绩点,从系统里面兑换的图纸。 “打开看看吧。”周毅点了点桌上的图纸,“这东西可是能让你们光明区的的『臭水沟』,变成流淌著金子的聚宝盆。” 孙连成狐疑地看了周毅一眼,伸手解开了牛皮纸上的细绳。 隨著图纸缓缓展开,一张复杂精密、的机械结构图呈现在眼前。 《高含水率生活垃圾清洁焚烧与能源化利用成套技术方案》 当这几个黑体大字映入眼帘的时候,孙连成的呼吸也不由得一滯。 他虽然不是搞机械的,但作为天文爱好者,他对这种精密图纸有著天然的敏感度。 “这……这是……” 孙连成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著抚摸著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標註。 “针对高水分厨余垃圾设计的往復式炉排结构……” 孙连成喃喃自语,念著上面的技术参数。 “……通过多级预热和特殊的炉膛流场设计,让垃圾在炉內实现『自乾燥』和『全燃烧』……二噁英排放浓度低於欧盟標准一个数量级……” “……地下全封闭负压转运系统,异味零外溢……” 隨著孙连成深入阅读周毅给的图纸,心跳的速度就不断加快。 如果这上面说的数据都是真的,那这就彻底解决了国內垃圾焚烧的两大痛点——烧不透和臭气熏天。 “周……周老……”孙连成猛地抬起头,激动地问道,“这图纸……您是哪儿弄来的?” 周毅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气定神閒地开口说道。 “这是我和几个老朋友结合了国外的先进经验,又针对我们国內具体情况搞出来的一点小研究。整体还处在论证阶段,不过我看光明区这个情况……倒是正好可以拿来做个试点。” “试点?!” 孙连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儼然是激动到破音。 “周老,这要是做成了……那我们光明区就是全国的环保標杆,是样板,是能够拿国家科技进步奖的大工程啊!” 孙连成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紧紧抓著图纸的边缘,生怕它飞了一样。 “地上建公园,种上樱花、银杏,搞个湿地景观。地下藏著这么个大傢伙,日处理垃圾三千吨,还能发电併网……” 孙连成不禁摇了摇头,但脸上的笑容是怎么都收不住:“周老……周老,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孙连成就是白日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好的事情啊。” 此时此刻,孙连成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光明区静脉產业园』建成的场景了。 曾经臭气熏天的矿坑变成了鸟语花香的公园,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而脚下深处是源源不断的电力正在输送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叫化腐朽为神奇,堪称真正的宇宙级手笔! 周毅孙连成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看来,连城同志对我给你的这个『饼』是满意的。”周毅笑了笑,適时地泼了一盆冷水,“不过这工程量可不小,牵扯到的部门也多。” “最重要的是,我给你的这个是新的技术,还是存在一定程度的风险。你要是怕担责任的话……” “怕个球!” 周毅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孙连成就猛然打断了周毅的话。 不仅如此,孙连成还站了起来,朝著周毅深深地鞠了一躬,满脸的敬畏和感激。 “周老,您都已经把饭餵到我的嘴边了,我要是再不张嘴,那我孙连成就真的不是东西了。” “过去几年,我屈服过,躺平过……”孙连成嘆了一口气,“但我想要为老百姓干实事的想法没有消失过,只是一直都没找到合適的机会。” “而今,周老您点醒了我,又为了指了一条康庄大道……我干!就算是与那些资本和官僚对著干,我孙连成也要把这个静脉產业园给弄起来!” 孙连成的眼神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找到了人生目標的狂热,也是一个中年男人久违的热血。 第47章 大半夜扰人清梦,你找死……值得表扬! “好!” 周毅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孙连成的肩膀。 “连城同志,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图纸你先拿著,儘快弄个可行性报告出来,我等你让我大开眼界。” 孙连成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真切诚恳地说道:“周老,您放心!我孙连成不敢说让您『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但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做出改变。” 周毅瞧著孙练车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就今天这一趟没有白走。 事情都已经办成了,周毅也就没有再停留了。 而孙连成恭恭敬敬地送走周毅之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洗洗睡了。 他拿过那捲图纸直奔书房,又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带著脑子细细琢磨了起来。 孙连成越想越觉得『静脉產业园』是一个很好的设想,也是应该立刻落地的好项目。 待到孙连成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但孙连成睡不著,整个人都还处在无比亢奋的状態。 窗外的星空依旧璀璨,但孙连成却没有心情去看了。 现如今,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废弃的矿坑和那张足以改变一切的蓝图。 “不行!这事儿不能拖。”孙连成自言自语道。 孙连成太了解官场的效率了。 要是按部就班地走流程,等报告递到李达康桌上……黄花菜都凉了。 这种大动作必须要开展雷厉风行的行动,也必须要有一把手的绝对支持。 孙连成下意识拿起了手机,並且在通讯录翻出了李达康的电话號码。 当孙连成手指悬在拨號键上,他也不免犹豫了一下。 这个点,李达康估计早就睡著了…… 这通电话要是打过去,免不了要被李达康给骂一顿。 但孙连成一看到周毅给的图纸之后,心底的犹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睡什么睡?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老给的大项目,给的大好机会…… 就算李达康进了太平间了,也得趁他没凉透之前,给项目同意书上按下手印。 “嘟——嘟——”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李达康给接通。 “餵?” 听筒里传来李达康的沙哑嗓音,带著浓浓的疲惫和被打扰的不悦。 “哪位?” “达康书记,是我,孙连成。” 孙连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心臟还是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乱跳。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显然愣了一下,隨即语气沉了下来。 “孙连成,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李达康顿了顿,也不免暴躁了起来,“你最好真的有要紧事。” 但凡別人深夜给李达康打电话匯报,他直接就从床上坐起来了。 但孙连成…… 一个到点上下班,只想著躺平的干部,能有什么正经事? “达康书记,我当然有要紧事才来找您的。”孙连成笑了笑,“是关於光明峰项目的,我这边有一个全新的顛覆性方案想向您匯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便传来了李达康的嘲弄声。 “全新的方案?” “孙连成,你是不是喝多了?” “大半夜的,说什么胡话?你……” “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工作態度,你那猪脑子能想出有什么顛覆性的方案?” 这一会儿,李达康的起床气也是上来了。 这就好比老师睡得正香呢,班级的出了名的差生一个电话打断了他的美梦,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下次考试准备考全班第一。 “孙连成,你有什么想法就做个报告,按照程序递交上来。深更半夜的,不要做这么冒昧的事情。” 说罢,李达康就想要把电话给掛断了。 而电话那头的孙连成撇了撇嘴,心里已经把李达康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达康书记,这个方案是周老给的。” “啊?”李达康愣了一下,“你说谁?那个周老?” “当然是周毅周老啊,他今天还给我们开了交流会呢。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过来找我,而且还为我们光明区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 电话那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李达康的困意是一扫而空,满心满眼就只剩下『周毅』这个关键词了。 “孙连成,你別墨跡了,详细说说周老的指示。” 李达康急切地说道。 孙连成瞧著李达康那两级反转的態度,也不免在心里暗嘆道。 还是周毅的能量大啊! “是这样的!达康书记,周老提出要把我们光明区那个废弃的矿坑打造成全省甚至全国最先进的环保示范基地。” “不仅如此,周老还给了我一套图纸,是关於地下深埋式垃圾焚烧发电的。达康书记,我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只能说这个技术太牛了,遥遥领先世界水平。” “如果这个『静脉產业园』能够落地,那我们京州就要在全国露大脸了。到时候,光明峰项目的容积率问题、绿化问题……一系列的问题全都能迎刃而解!” 李达康一边听著孙连成的匯报,一边从床上下来,甚至还开始穿衣服了。 李达康身为京州的一把手,知名的gdp狂魔,他对各种能够拉动经济、提升城市形象的项目都有著近乎本能的渴望。 虽说孙连成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电话匯报,但李达康光是听著『地下深埋式垃圾焚烧发电』,『静脉產业园』等关键词语,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更何况,这个顛覆性的方案还不是孙连成想出来的,而是周毅给的。 那可是京城派来的巡视员,是名副其实的红色贵族…… 周毅拿出来的项目,那能是普通的项目吗? 在李达康看来,那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信號。 李达康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孙连成,你现在在哪?” “达康书记,我在家呢。” “图纸在你手上吗?”李达康急切地追问道。 孙连成笑了笑,骄傲地说道:“在呀!周老送给我了,图纸现在就在我手上攥著呢。” “好!”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果断下令。 “你现在带著图纸,马上到市委来。然后,再派人通知规划局、环保局、城投公司的几个一把手,让他们务必在半小时內赶到会议室……” 第48章 京州市委大楼,彻夜长明 “今晚我们通宵开会,论证这个方案。只要方案可行,各部门立即执行。” 孙连成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应道:“好的!达康书记,我这就出发。” 孙连成知道李达康是个实干家,但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的丧心病狂。 具体的方案都没有看到,就因为策划人是周毅,就要把京州各市局的一把手都从被窝里拉过来开会。 不过,李达康这雷厉风行的动作也是正中孙连成下怀。 掛断电话,孙连成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 老婆被他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从臥室探出头来。 “老孙,这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啊?” 孙连成一边换鞋,一边回头冲老婆咧嘴一笑。 “我啊?”孙连成哼著小曲,“你安心睡吧,你老公我……要去办大事了!这进步的机会,终於落到我孙连成的头上了。” 说罢,孙连成也不顾自家老婆那异样的眼光,而是迅速地朝著屋外跑去。 对於孙连成而言,他衝进的不是夜色,就是冲向了自己无比光明的仕途之路。 …… 京州市委大楼,一號会议室。 凌晨时分,这栋大楼罕见地亮起灯火。 李达康站在巨幅的京州城市规划图前,双手背在身后,眼神死死地盯著光明峰那片区域。 孙连成带来的图纸被李达康紧紧地攥在手中,並视若珍宝地將其摊开。 对於李达康而言,过去的一个小时就好像坐了一次跌宕起伏的过山车一般。 从最初被吵醒的恼怒到听孙连成匯报时的怀疑,再到亲眼看到图纸时的震惊,最后演变成此刻这种难以名状的亢奋。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在金山县修路的时候。 当时的李达康想要大干一场,想要改变一方水土,但可惜因为一时之差……酿成大祸。 而今,又一个大好的机遇摆在面前,李达康依旧想要大干一场,但已经没有年少时的冒进了。 “连成啊。”李达康认真地看著图纸,“这图纸中的是周老给你的吗?” 孙连成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確!刚刚就在我家,周老亲手交给我的。说这个图纸是他和几个老朋友琢磨出来的,现在就缺一点地方进行试点。” 李达康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著图纸,目光更是在那精密复杂的线条上来回扫视。 在李达康看来,那並不是简单的图纸,而是他李达康的政绩,是京州腾飞的gdp。 地上生態公园,地下深埋式垃圾处理。 周毅提出的设想不仅解决了垃圾围城的死结,还凭空变出了一块寸土寸金的景观用地。 一旦『光明区静脉產业园』能够顺利投入生產建设,那必將成为光明区对外的靚丽名片,兼具环保和经济建设的模范工程。 “好!好一个『静脉產业园』!”李达康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原以为周老只是个政客,没曾想给他搞工程技术也是一把好手。” “既然周老如此看好我们京州,那我们也必定不能让周老失望。京州必当举全市之力,把『光明区静脉產业园』这个试点做好……” 李达康的慷慨陈词都还没有说完,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市委秘书长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匯报导:“达康书记,他们都已经到了,可以让他们进来了吗?” 李达康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脸色也是瞬间沉了下来。 刚才在电话里的时候,李达康就让孙连成通知各市局的一把手半个小时內到达市委大楼。 结果他们磨磨蹭蹭的,比预定的时间都还超出了十几二十分钟。 得亏李达康今天心情好,一门心思放在了『光明区静脉產业园』上面,也就没有过多地苛责他们。 “让他们进来吧。”李达康冷哼了一声,“一个个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隨著一声令下,京州市规划局、环保局、財政局、城投公司等几个关键部门的一把手,陆陆续续地走进了会议室。 这帮人显然是从被窝里被硬拽出来的,有些人的脸上还带著明显的睡痕。 他们一个个耷拉著脑袋,拖著沉重的步伐,像是霜打的茄子。 规划局的局长更是一边走一边还在打哈欠,脸上的困意是怎么也消不下去。 他用手捂著嘴,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这叫什么事儿啊……大半夜的,这是要折腾死谁啊……” “就是!”旁边的环保局局长也是一脸的苦大仇深,小声附和道,“明天还有省里的检查组要接待呢。这半夜人把我们给叫过来,明天还怎么工作啊。” “嘘——少说两句吧。要被达康书记听到了,待会儿可有你好果子吃的。大半夜为人民服务是应该的,可不能喊辛苦。” 財政局局长也只是嘴上这么说,心里早就也已经把李达康给骂了一万遍了。 上班期间,他们是官员,要为人民服务。 但下班之后,他们也是人民了,这…… 怎么能大半夜的,把『人民』从被窝里面薅起来,让他们也拿命去为奉献自我呢。 “都坐下吧。” 那些市局领导轻轻应了一声,依旧是懒懒散散地落座,完全就没有精气神可言。 李达康看著他们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把手里的茶杯往桌子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李达康这一下可是把所有人都嚇了一激灵,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半。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你们还是党的干部吗?还是人民的公僕吗?” 李达康皱著眉头,直指还在打哈欠的规划局局长,唾沫横飞地说道:“你是没睡醒,还是怎么著?” “要不要我给你弄盆凉水来醒醒神?还是说,你觉得累了,不想干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现在就把辞职报告交上来,想坐这个位置的人多的是!” 第49章 让世界看到京州速度! 规划局局长被李达康这么一点名批评,赶忙提起精神,不敢再造次了。 然而,还不等规划局局长开始问候李达康的祖宗,李达康那边又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骂我,骂我李达康是个疯子,打扮上把你们叫到市委大楼来开会。”李达康环视了一圈,“但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个会不开不行!” “別说是大半夜的,就是天上下刀子,你们也得过来给我把会开完。原因很简单,我们京州从周毅周老的手上,拿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一样能让京州脱胎换骨的东西。” 说完,李达康衝著孙连成使了个眼色。 “连成,把东西给他们展示展示!” 孙连成早就按捺不住了,昂首阔步地走到投影仪前,然后將扫描好的图纸投射到了巨大的幕布上。 “各位同仁,请看大屏幕!” 隨著孙连成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得不聚焦到了幕布上。 起初,他们的眼神还是涣散的,心里还带著敷衍和不耐烦。 然而,当孙连成开始讲解『光明区静脉產业园』项目,当那些核心数据和设计理念逐一呈现出来的时候…… “这……这是把整个垃圾焚烧处理厂『隱形』了?” 规划局局长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身后的椅子带翻。 他瞪大眼睛盯著屏幕上的剖面图,嘴巴张得比刚才打哈欠时还要大。 “妙啊~~~太妙了!” “如果这个垃圾焚烧厂不占用地表空间,那光明峰项目的商业价值就能完全释放出来了。之前卡住的容积率问题,只要微调一下绿地补偿係数,完全可以合规通过!” 此时此刻,规划局局长哪里还有半点的睡意,简直比打了鸡血都还要兴奋。 “不仅如此!” 环保局局长也坐不住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恨不得把脸贴到幕布上去看那些排放数据。 “这个负压除臭系统和渗滤液回喷技术……如果真的能够实现的话,那困扰我们十年的信访难题就能够得到彻底解决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老百姓闻不到废矿坑那令人作呕的垃圾味,我们光明区的环保指数也能够再上一层楼。达康书记,『光明区静脉產业园』就是利国利民的重大工程啊!” 城投公司的老总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手里拿著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 光是看著计算器屏幕显示出来的数字,他的眼睛里就直冒直冒绿光。 “不夸张的说,这是我有史以来看到最厉害的热电联產项目了!按照这个日处理量和发电效率,再算上国家的新能源补贴……” “保底估计,『光明区静脉產业园』运营的第五年就能够收回成本,而营收更是会逐年进行大幅度的递增。” 隨著周毅提出的『静脉產业园』设想的优越性出现,原先还死气沉沉的会议室也是活过来了。 这帮人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意识到这个项目背后的巨大红利。 政绩、名声、资金、土地增值…… 这就是一块巨大的蛋糕,大到足够让他们所有人都能分一杯羹,大到足以让他们在各自的履歷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疲惫? 事到如今,谁还疲惫? 他们一个个都眼神狂热,就好像是一群飢饿的狼看到了一块鲜美的肥肉。 “达康书记!”財政局局长激动地挥舞著手里的笔,“只要这个项目能够立项,我立马去跑省里的专项资金!就算把家底掏空,也要优先保障这个项目的启动资金!” “达康书记,环评那边我亲自去盯著!”环保局局长拍著胸脯保证,“特事特办,绿色通道!保证一个月內……不,一周之內把手续办下来!” “规划这边也没问题!”规划局局长也不甘示弱,“今晚不睡了!会议结束之后,我就带著人重新做控规调整,保证明天下班之前把新图交到达康书记的手里。” 李达康看著这一张张亢奋的脸,总算是扬起了嘴角。 对嘛! 就是要这种氛围。 这才是他李达康的队伍,他们就是要拼尽全力地展现『京州速度』。 “好!很好!” 李达康走到会议桌的主位上,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地扫视全场。 “这才像个样子!” “这才像是我李达康的兵!”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这个项目就叫『光明区静脉產业园』,是我们京州的一號工程,也是在座各位的一场荣誉之战!” 李达康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將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孙连成:“孙区长!” “达康书记,您吩咐。”孙连成笑著应道。 “这个图纸是你从周老那边弄来的,那我就任命你为『光明区静脉產业园』项目的总指挥,全权负责项目的统筹工作!” “只要你开口提,我们京州市委绝对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快!” “我要在半年內看到『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的主体结构封顶,要在一年內看到这个项目点火运行!”李达康看著孙连成,认真地问道,“你能不能做到?” 孙连成清楚地知道这是他此生最好的机会,也是他从懒政干部变成实干家的转折点。 故而,孙连成没有丝毫的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达康书记,我保证完成任务!” “好!”李达康大手一挥,立刻指挥道,“那別废话了。” “散会之后,各部门立马动起来。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要是用来睡觉就太可惜了。” “今晚谁也別睡了,把方案细化出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具体的实施计划摆在我的桌子上。” 这一次,回应李达康的声音整齐划一,气势震天。 “是!!!” 没有抱怨,没有牢骚。 所有人都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充满了无穷的动力。 会议结束后,眾人都没走,直接在会议室里摊开本子,热火朝天地討论起来。 电话声、爭论声、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了一首独特的官场交响曲。 第50章 升多大的官啊?省服第一主动给你开车门 初秋的京州,天高云淡。 时隔半年,光明区那片臭气熏天的矿坑已是改头换面。 巨大的流线型建筑群像是一艘停泊在绿海中的银色战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四周是刚刚铺设好的草坪,嫩绿的草尖上还掛著清晨的露珠。 空气中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腐臭,而是混合著泥土芬芳和淡淡油漆味的清新气息。 这里是『光明区静脉產业园』。 这不仅是一个垃圾处理厂,更是京州乃至汉东省的一张新名片。 红旗招展,彩旗飘扬,现场早已是人山人海。 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挤满了採访区,省市两级的官员们按照级別整齐列队。 他们一个个翘首以盼,目光都聚焦在那条通往主席台的柏油马路上,好似是等待著什么神圣的降临。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入视线。 车內,周毅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轻轻摩挲著保温杯的杯盖。 透过防窥车窗,他看著外面那盛大的排场,嘴角勾起淡淡笑容。 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李达康拍著胸脯说一年之內必定让『光明区静脉產业园』完工。 结果呢? 这半年来,光明区的灯火就没有熄灭过。 这帮人硬是把『京州速度』发挥到了极致,愣是把工期缩短了一半,创造出了龙国工程史的一大奇蹟。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周毅的脑海中响起,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就此弹开,瀑布般的数据流在他视网膜上刷过。 【检测到宿主到达关键剧情节点:『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竣工仪式。】 【项目评估中……】 【建设速度:s级(远超预期)】 【工程质量:s级(完美復刻图纸,甚至在绿化上做了优化)】 【社会影响力预估:s级(將成为全国环保標杆)】 【恭喜宿主,获得8000政绩点!】 听到系统的匯报,周毅的眉毛微微一挑。 八千点?!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半年来,周毅顶著那个虚无縹緲的『国务院二级巡视员』的头衔,把汉东下面的市县跑了个遍。 他帮老百姓修路、通水、解决纠纷,累死累活才攒了五千多点。 这一下子,直接来了个超级加倍。 周毅心想…… 果然! 搞大工程才是刷分的王道啊。 【鑑於宿主在汉东省的卓越表现及该项目的巨大成功,系统判定宿主影响力已突破现有身份閾值。】 【身份模块升级中……】 【升级完毕!】 【宿主当前对外身份更新为: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社会发展司司长(正厅级)。】 【附加权限解锁:媒体豁免权解除。即刻起,宿主可接受正规媒体採访,相关影像资料將自动通过系统加密处理,在龙国资料库生成完美匹配的档案,无法被常规手段证偽。】 周毅握著保温杯的手猛地一紧,也是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惊喜。 如果是之前那八千点让他有所满意了,那这个身份的升级……就是给周毅打了一针强心剂。 正厅级司长。 虽说级別上去了,但终归只是个假身份,当不得真的。 对於周毅而言,那个个『媒体豁免权解除』才是真正的奖励。 要知道,这半年来他最头疼的就是那群记者。 每次出席活动,他都得像做贼一样躲著镜头,他是生怕…… 哪张照片流出去被京城那边的人看到,然后一个电话打过来问“这孙子是谁”。 所以周毅一直保持著神秘低调的人设,美其名曰“多看少说,不扰民”。 但现在,这层紧箍咒……摘了。 这意味他可以正大光明地上电视,上报纸,上头条! 同时,也意味著他周毅的影响力將不再局限於汉东官场,而是能够辐射到全国。 影响力越大,政绩点就越多;政绩点越多,周毅能兑换的技术和情报就越牛逼;技术越牛逼,周毅能忽悠…… 哦不! 应该说,技术越牛逼,周毅能够指导的大佬就越多。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周毅抬手理了理衣领,將那一瞬间的野心和狂热完美地收敛进眼底,重新换上了那副儒雅、稳重、悲天悯人的面具。 “呵,司长?”周毅在心里轻笑了一声,“这名头听起来……顺耳多了。” 很快,车子稳稳地停在了红毯边上。 司机开得很稳,保证车门一打开,周毅的脚就能够踏到红毯上。 还不等周毅伸手去开车门,李达康就小跑了过来,殷勤地想要去给周毅开车门。 “咳咳!”沙瑞金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道,“达康同志,你的东西掉了。” 听到沙瑞金的提醒,李达康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下。 不仅东西没掉…… 关键的是,地上一尘不染,地板都快亮到能反光了。 李达康刚想出声反驳,就见沙瑞金越过自己,朝著周毅的车门而去。 “这……这……” 李达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能蹲下身子,勉强做了个捡东西的姿態。 “沙书记,我真是谢谢您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只因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沙瑞金给吸引了。 汉东省省委书记快步走向周毅乘坐的车,伸手握住了后座的车门把手。 “咔噠。” 伴隨著声响,车门被轻轻拉开。 沙瑞金一手拉著车门,一手虚护著车顶,脸上带著真诚而亲切的笑容,甚至还微微低头。 “周老,您一路辛苦了。” 这一幕被无数高清镜头定格,也惊讶到了在场的无数人。 省委书记亲自开车门! 这周毅……得是多大的面子? 在这一刻,之前关於周毅身份的种种猜测,都被这个动作给砸实了。 周毅,周东元后人……没跑了! 周毅迈出一条腿,稳稳地踩在红毯上。 他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也没有丝毫的慌乱,而是自然地探出身子,握住了沙瑞金伸过来的手。 “瑞金书记,你这要折煞我啊。”周毅笑著说道,“我一个搞政策研究的閒云野鹤,哪当得起这样的礼遇啊。” 第51章 仁义这一块 “周老您太谦虚了。” 沙瑞金握著周毅的手紧了紧,语气里满是感慨。 “如果没有您为光明峰项目指点迷津,没有將宝贵的『静脉產业园』图纸交给汉东,哪有今天这欣欣向荣之景啊?” “周老,您是汉东的功臣,这样的礼遇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说著,沙瑞金就稍稍侧身,给周毅让出了一条路,“周老,这边请。” 隨著周毅踏上红毯,李达康也终於结束了那个捡东西的假动作,兴冲冲地凑了上来。 “周老,欢迎您蒞临『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的竣工仪式。” “幸不辱命!” “我们光明区上下几千號人,没日没夜地干了六个月,终於把这硬骨头给啃下来了。现在各项指標检测全部合格,就等著您来检阅呢!” 周毅鬆开沙瑞金的手,转而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达康同志,我看你又瘦了。” 周毅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李达康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半年来,他李达康承受了多少压力? 为了协调各部门,他拍过多少桌子,骂过多少娘?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都是住在工地上的,就是要保证『光明区静脉產业园』能够保质保量地完成。 而今,李达康听到周毅那句带著体恤的问候,只觉得……过往的努力和辛劳都值得了。 “不累,不累!只要能把事干成,我掉几斤肉算什么!” 李达康笑了笑,恭恭敬敬地侧过身子,摆出了邀请的姿態。 “周老,瑞金书记,这边请!我们边走边看,也好让我给二位好好介绍一下『光明区静脉產业园』。” 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那座银色的主建筑。 周毅走在最中间,左边是沙瑞金,右边是李达康。 这是一种绝对的核心站位,一种权力的图腾。 孙连成这个『光明区静脉產业园』项目的总负责人则是跟在他们的后面,手里还拿著一叠厚厚的资料,时刻等待著周毅的检阅。 以往参加这种场合的时候,孙连成总觉得自己是个凑数的,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但今天,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就想要在周毅面前露一手。 然而…… 可惜的是,孙连成的级別太低的,压根就没有表现的机会。 就连一个项目匯报的机会,都被顶头上司李达康给抢过去了。 周毅等人一走进中控大厅,就能够看到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显示著整个园区的实时数据。 炉膛温度、蒸汽压力、发电功率、排放指標…… 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明確,无声地诉说著『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的专业。 “周老,您看。” 李达康指著大屏幕,无比认真地介绍道。 “目前,我们的核心焚烧炉正处於低温烘炉阶段,地下的负压系统已经全功率运转。您从外面进来,一路走过来也应该感受到了,全程没有散发任何的异味。” “还有那边的渗滤液处理车间,经过我们净化处理出来的水……”李达康顿了顿,骄傲地说道,“经过检测,那些水可以直接用来养金鱼。” 说著,李达康又指了指另一块屏幕,继续介绍道:“周老,这是我们的能源回收系统。” “一旦点火併网,我们这个园区的电力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给周边的两个市区供电。隨著產业园的升级,我们预计在三年之內幅覆盖整个汉东。” 李达康越说越兴奋,脸庞也不由自主地红润了起来:“以前这里是人人喊打的垃圾场,现在成了香餑餑,连带著周边的房价都开始上涨了。” “等到过段时间,『静脉產业园』对外开放之后,周边的老百姓也能来感受我们地上公园的天然氧吧。” 隨著李达康介绍的深入,一旁的沙瑞金也是频频点头,眼中的讚赏之意溢於言表。 “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光明区静脉產业园』体现的不仅是技术上的胜利,更是理念上的胜利。 “周老,我常跟同志们说,你给我们汉东上了一堂生动的生態文明课啊。这样一个利国利民的工程……更是值得全省推广。” 沙瑞金转头看向周毅,一脸殷切地说道:“周老,我今日就斗胆替下面几个市县的干部问问周老,能不能將『静脉產业园』的技术共享给他们,拉动地方经济和环保的双向发展。” 政绩点+5! 政绩点+9! 政绩点+16! 周毅每收到一句表扬,每收到一次认可,都在转化成实实在在的利益。 周毅朝沙瑞金笑了笑:“那是自然!我本就打算让光明区作为『静脉產业园』的试点。而今,它已经初具成效,汉东各市县要是有所想法,儘管来光明区取经就好了。” 沙瑞金一听周毅没有阻挠,脸上顿时就乐开了花,褶子都笑出来了。 最关键的是,周毅说的是『来光明区取经』,而不是去他本人那里。 这是要……分文不取?! 在这种涉及到巨大利益的情况下,沙瑞金也不好暗自揣摩周毅的心意,而是弯腰询问道。 “周老,那您看这个版权费和专家諮询……” “瑞金同志,你这话说的……”周毅板著一张脸,严肃地说道,“就太扫兴了!『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的本质是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个人牟利。” 隨著周毅话音的落下,沙瑞金和李达康等人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虽说『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的工程量很大,市里省里都投入了大量的资金。 但这个项目的前景是不可估量的,光是一个版权费就能够飆到天价。 任谁都不愿意相信,在这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周毅能够做到了……分文不取,无私奉献。 周毅瞧著他们惊嘆的目光,只是在心里暗道了一句。 钱……是最没有用的。 “这本是我和几个老朋友私下说著玩玩的,而今能够落地成型……” 第52章 真让周毅当上岸了 “我和我那些老朋友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能够看到『静脉產业园』落地成型就已经很高兴了。” “你们要是想申请专利就署名『龙国人民』,因为发电的原料是他们创造的。对外宣传也好,推广项目也罢,但打不能向那些好学的单位收取费用。” “至於那些乱七八糟的奖金,你们別让我这个老头子一番好意落得个捞钱的名声。要真想回报就主动降低电费,把项目结余拿去做慈善……” 自从周毅绑定了系统之后,他就已经实现了財富自由,再多的钱也不过只是一串数字。 『光明区静脉產业园』能够给他所有奖金加起来,都抵不过他现在系统帐户金钱余额的零头。 更为重要的是,周毅要是想用个人名义申请『静脉產业园』的专利会相当的麻烦。 不仅要提供单位证明,而且还要和数不尽的部门打交道,甚至最后的钱还要走公帐打到他的工资卡里。 经手的部门越多,周毅身份暴露的风险也就越高。 为了那三瓜两枣,著实是不值当。 “不过,我有一句丑话要说到前头。”周毅皱了皱眉头,“我要『光明区静脉產业园』及其后续的相关產业都必须要做最基本的廉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一旦发现贪腐行为,必须严惩相关人员,追责项目负责人。我要这个项目真正做到『利国利民』,不容许出现一粒沙子!” 隨著周毅那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沙瑞金下意识地带头鼓掌,李达康等人立马响应。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在中控大厅內迴荡著。 这不仅仅是礼节性的鼓掌,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从身居高位的封疆大吏到基层的技术骨干, 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向周毅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仅仅是对权力的敬畏和渴望,更夹杂著对周毅高尚人格的仰视。 在这个物慾横流的时代,人人都在为名为利奔波。 反观周毅,他这番周毅『分文不取、严查贪腐』的表態就是一股清流,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佩。 沙瑞金停下鼓掌的手,郑重其事地看向了身后的一眾官员,激情澎湃地发表自己的感悟。 “同志们,什么叫为人民服务?周老今天,给我们上了生动形象的一堂课。” “周老对人民的那份赤子之心,是我们汉东省每一位党员干部都要学习的榜样!” “周老,鑑於您在『光明区静脉產业园』项目中展现出的卓越战略眼光和深厚的技术底蕴,也为了能让我们汉东在未来的发展中少走弯路……” 沙瑞金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代表汉东省委、省政府,正式向您发出邀请——聘请您担任『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虽然大家都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一个个震惊的眼神和倒吸凉气的声音,足以说明这个头衔的分量。 『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 这可不是什么掛名的顾问,更不是用来养老的虚职。 这是汉东省最高级別的智囊团,拥有对省一级重大决策的一票否决权和建议权。 在此之前,获此殊荣的只有一位。 那是国內外大奖都拿了个遍的两院院士,是龙国真正的国宝级人物。 而现在,沙瑞金將周毅也纳入『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让他与国宝级院士比肩。 由此就可见得…… 在沙瑞金的心里,周毅的地位已经和那位国宝级院士画上了等號! 李达康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已然是被沙瑞金的决定给震撼到了。 他虽然猜到沙瑞金会笼络周毅,但没想到手笔会这么大。 不过转念一想,李达康又觉得理所当然。 就凭这张『静脉產业园』的图纸,就凭这半年来周毅对汉东局势的精准把控…… 周毅,担得起『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这个位置!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殊荣,周毅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周毅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地看著沙瑞金,好似沙瑞金给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头衔。 “瑞金书记,你这又是何必呢?”周毅轻嘆一声,笑著调侃道,“我就是一个閒散惯了的人,你给我戴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我怕是晚上都要睡不好觉了。” 这番话听在別人耳朵里,周毅推脱是高风亮节,是淡泊名利。 但在周毅心里,这其实是欲擒故纵。 他当然想要这个头衔。 有了这个身份,他在汉东就不再只是外来户,而是有了官方认证的护身符。 日后,周毅再想做什么事情,那也都名正言顺了起来。 但周毅不能表现得太急切,必须得端著。 越是推辞,越显珍贵。 果然,见周毅推辞,沙瑞金反而更急了。 “周老!这怎么能是帽子呢?这是责任,也是汉东四千八百万人民的期盼啊!” 沙瑞金往前走了一步,言辞恳切。 “我知道您淡泊名利,但这並不是为了您个人的荣辱,而是为了汉东的未来。我们需要您的智慧,需要您的眼界来为我们把舵领航啊!” 李达康也反应过来了,赶紧在一旁帮腔。 “是啊!周老,您就別推辞了!我们汉东正处在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就像辆刚刚造好的跑车。虽然马力大,但要是没个好司机,我们也怕翻车啊!” 看著沙瑞金和李达康两人一唱一和,周围的官员也纷纷投来期盼的目光。 周毅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要是再装下去就显得自己太矫情了。 “哎……” 周毅长嘆一声,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最终无奈地妥协了。 “罢了,罢了。”周毅摆了摆手,看向沙瑞金,“你们都把我架上去了,我要是再推辞,那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为了让汉东百姓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个委员……”周毅点了点头,大气凛然地说道,“我当了。” 听到周毅这话,沙瑞金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心里的大石头也总算是落地了。 “好!太好了!”沙瑞金激动地握住周毅的手,用力晃了晃,“周老,汉东有了您的引领,往后必定会大放异彩。” “不过……” 第53章 奇蹟再现,国士无双 周毅话锋一转,表情也隨之严肃了起来。 “瑞金书记,我有言在先。我不拿工资,也不参与你们具体的行政事务。但你们要是有拿不准的事情,如果不嫌弃我那些不成熟的小建议,大可隨时来找我。” “完全没问题!一切都听您的!” 沙瑞金答应得极其爽快,生怕一念之差的时间,周毅就反悔了。 更何况,周毅给的建议……那能是不成熟的小建议吗? 从大风厂拆迁到月牙湖治理,再到现在的『光明区静脉產业园』,周毅都展现出了极其卓越的能力。 他不仅保证了相关项目得到妥善的处理,而且还帮著汉东的领导班子的规避了很多的风险和问题。 对於沙瑞金而言,只要周毅肯出任『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其他的……也就只是小事。 “另外……” 周毅环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窗外那片巨大的园区上。 “虚名终究是虚名,把事做成才是正道。大家与其在这里围著我这个老头子转,不如把精力都放在项目上。” 周毅指了指大屏幕上那些蓄势待发的数据,笑著调侃道:“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是『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竣工及点火启动仪式。” 周毅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李达康那边就马上笑著凑了上来。 “对对对!周老说得对!” “吉时已到,我们该办正事了!” 说著,李达康就转身衝著身后的礼仪小姐招了招手,让他们把东西给送上来。 隨著李达康下达指令,两个身穿身穿红色旗袍、身材高挑的礼仪小姐就迈著优雅的步伐走了上来。 她们手中的托盘上,放著一个精致的水晶球启动装置。 那水晶球內部镶嵌著金色的倒计时晶片,底座是纯黑色的碳纤维材质,显得既科技又庄重。 李达康亲自將托盘端到周毅面前的控制台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老,这个『静脉產业园』是您给的图纸,也是在您的指导下建成的。这第一把火,理应由您来点!” 在此之前,李达康就已经在私下跟沙瑞金商量过了,並且双方达成了统一的共识。 故而,沙瑞金也笑著退后半步,將c位彻底让给了周毅。 “周老,请吧。”沙瑞金附和道。 李达康和沙瑞金都已经先后表態了,周毅也就没有再推辞下去。 他走到控制台前,看著那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与此同时,在周毅的视野里,系统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刷新。 【检测到宿主即將执行关键动作:启动光明区静脉產业园。】 【正在进行最终系统自检……】 【焚烧炉状態:完美。】 【发电机组状態:完美。】 【烟气净化系统:完美。】 【预计启动成功率:100%。】 【是否启动?】 周毅嘴角微微上扬,伸出右手,掌心轻轻覆盖在那个水晶球上。 这一刻,整个中控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周毅的那只手。 媒体记者的摄像机更是对准了周毅,想要將这个歷史性的时刻记录下来。 “为了汉东的蓝天白云……” 周毅轻声低语,然后手掌猛地按下! “启动!” “嗡——!!!” 隨著周毅的动作,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紧接著,一种低沉而浑厚的轰鸣声从地下深处传来,那是巨型引风机和焚烧炉同时启动的声音。 这声音並不刺耳,反而带著一种工业巨兽甦醒时的磅礴力量感。 中控大厅那面巨大的环形屏幕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上面的数据也开始疯狂跳动。 炉膛温度:600c……850c……1100c! 迅速达標! 蒸汽压力:3.0mpa……5.5mpa……8.0mpa! 稳定输出! 发电功率:0mw……15mw……35mw……50mw! 满负荷运行! 最让人揪心的二噁英排放指標,那根代表污染的红色线条一直趴在坐標轴的最底端……死活都不肯抬头。 0.01ng-teq/m3! 要知道,这个数值只有欧盟標准的十分之一! “成了!” “成了!!” “成了!!!” 一直盯著屏幕的孙连成突然失態地大喊起来,声音都喊破音了。 “各项指標全部优於设计值,热效率比预期高了15%!这……这比我们测试的成绩都还要优越,太不可思议了!” 听到孙连成的吼声,启动仪式现场也隨之沸腾了。 李达康激动得挥舞著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手心。 “好……好啊!这是奇蹟,这是我们汉东创造的奇蹟!” 沙瑞金看著大屏幕上那近乎完美的数据曲线,眼中的震撼久久无法消散。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知道这组数据意味著什么。 这是一次彻底的產业革命,也是汉东即將走向龙国前沿的预兆。 沙瑞金转头看向周毅,却发现这位缔造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周毅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沙瑞金光是看到周毅展露出的从容和自信,心中对周毅的敬意又再次拔高了一个台阶。 这……就是真正的国士无双啊! …… 当天晚上,汉东电视台的晚间新闻用了整整半个小时的超长篇幅,专题报导了『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的竣工暨启动点火仪式。 电视画面里,那座科幻感十足的地下工厂、那片绿草如茵的地上公园、以及那组惊爆眼球的环保数据……通过电波传遍了汉东的千家万户。 而在汉东电视台晚间新闻的后半段,更是將镜头对准了那位神秘的周毅周司长…… 纵然周毅的名字已经响彻汉东整个官场,但这还是他本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露脸出现在新闻报导里面。 第54章 懂王驾到,通通闪开 遗憾的是,晚间新闻並没有周毅的具体採访画面,只有几个经过精心剪辑的镜头。 周毅在沙瑞金的陪同下视察园区,指点江山;周毅拒绝版权费时那严肃而坚定的侧脸;以及最后点火仪式上,周毅那只稳如泰山的大手…… 画外音配上了主持人激昂的声音,进一步將周毅的光辉形象展现出来。 “……在『光明区静脉產业园』这个跨时代项目的背后,离不开我们汉东省省委省政府刚刚聘任的『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周毅。” “周毅不仅无偿向光明区提供了核心技术方案,更谢绝了一切个人的名利回报。他说,『虚名终究是虚名,把事做成才是正道』。这句话振聋发聵,值得我们每一位党员干部深思……” “……在热烈的掌声中,省委书记沙瑞金紧紧握住了周毅同志的手。这一刻,標誌著汉东省在生態文明建设的道路上,迈出了坚实且关键的一步……” 电视机里,背景音乐宏大而庄重,主持人的声音也是越说越激昂。 画面切了个近景,满头银髮的周毅站在聚光灯下。 周毅的脸上掛著淡然的笑,手里接过那个红彤彤的聘书——『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 京州市,万锦嘉园小区,三栋402室。 “啪。” 老赵把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顺手夹了一粒油炸花生米丟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他滋溜一口喝乾了杯子里的二锅头,发出一声满足又带著点嘲讽的嘆息。 “瞧瞧~瞧瞧!” 老赵指著电视屏幕,一脸的不屑。 “这戏演的……比马桶台那个八点档的狗血婆媳剧还真。” 坐在对面的刘姐正给还在上小学的儿子乐乐剥虾。 听到丈夫这话,她头也没抬,只是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人家那是正经新闻,什么演戏不演戏的。” “你一个女人家家的……懂个屁!” 老赵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股子指点江山的劲儿又上来了。 “我跟你说,这就是在造势。你看看这排场……”老赵冷笑了一些,“省委书记亲自给他开车门,还要聘他为什么什么的专家委员……嘖嘖嘖。” 老赵摇了摇头,就好像已经看穿了一切。 “老婆,你懂什么是『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吗?” 刘姐瞥了高谈阔论的丈夫一眼,配合地摇了摇头。 老赵一看妻子不懂,那是更加的兴奋了,直接就开始了一顿输出。 “在此之前,我们汉东省的『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袁老院士。”老赵朝儿子扬了扬眉,“儿子,你知道袁爷爷是谁吗?” 儿子乐乐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嗯嗯!老师说过的,是袁爷爷让我们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那你知道周毅是谁吗?” 老赵再次问道,而乐乐也在思索许久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这……正是老赵想要的效果,又继续高谈阔论了起来。 “就是嘛!谁知道周毅是个什么来头啊?以前听都没听说过。” “我看吶……”老赵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这个专家委员的名头算是彻底贬值咯。” 刘姐把剥好的虾仁放进乐乐碗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管人家什么来头?反正我知道,光明区那个废矿坑的垃圾填埋场是真的变了。” “我天天坐公交车路过那边,以前那味儿……隔著两站路都能熏死人。” “现在呢?我前几周就看到那里的围挡拆了,里面绿油油的一片,我们老百姓光是看著就舒心……” 老赵不爽地咂吧了一声,对妻子的观点是相当的不满意。 虽然老赵一家是京州人,但老赵生活和工作的范围都不在光明区,对那边的变化並不了解。 直到现在,他对光明区废矿坑那一块的印象都还停留在环境恶劣,臭气熏天。 “你懂什么?那就是个面子工程!” 老赵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 “种点草,铺点路,那能叫治本吗?那叫涂脂抹粉!” “你想想,那废矿坑本来就是重度污染的地方,这几年不知道埋了多少的垃圾,是说没味就能没味的?” “要我说,肯定是为了今天这个什么仪式,喷了几吨空气清新剂,把那些领导糊弄过去就算完事了。” “等过几天你看看,那些大领导都走了,『光明区静脉產业园』就恢復原来的死样子了,不会有任何的改变,直到下一个大领导来视察。” 听到老赵的惊天发言,一直埋头扒饭的乐乐突然抬起头。 他嘴边还沾著饭粒,脸上写满了疑惑和担忧。 “爸爸,你说的是真的吗?”乐乐皱著眉头,一脸地纠结,“我看新闻报导就觉得周爷爷特別的厉害,能够把垃圾场变成公园,还想把他写进我的作文里呢。” 老赵一听,差点被嘴里的酒呛著。 他放下酒杯,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著儿子。 “写什么写?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分辨能力都没有?那是电视上骗人的!你把那个周毅写进作文里,那就是传播虚假信息!你听爸爸的,换个名人,就写那个……” “可是……”乐乐委屈地嘟起嘴。“电视上都说了,那个垃圾焚烧厂能够发电,而且上面还有公园呢……” “发个屁的电!” 老赵粗鲁地打断了儿子的话,脸上写满了不悦。 “烧垃圾能发电?” “那还要煤矿干什么?” “还要三峡大坝干什么?” “儿子,你不懂。这就是个噱头,是他们那些人为了骗上面的经费……” 第55章 嘴再硬的人,也扛不过三秒 “行了!” 刘姐终於忍不住了老赵那惊天发言,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当著孩子的面,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这种阴阳怪气的话?你自己不求上进就算了,別把孩子带歪了。” 老赵被老婆这么一吼,气势稍微弱了点,但嘴上还是不服输。 “行行行,我不说了。我们……眼见为实。” 老赵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电视上不是说那个地上公园下周末就开放吗?到时候,我们全家都过去!” “我倒要带你们去看看,这所谓的『静脉產业园』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给这小子上一堂生动的政治课,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 周末如约而至,老赵也是应了之前的约定,开车带著老婆孩子直奔『光明区静脉產业园』。 一路上,老赵的嘴就没停过。 他一会儿说肯定堵车,一会儿说到了那肯定全是灰,甚至还预言只要一开窗户就能闻到臭鸡蛋味。 然而,车子刚过光明峰隧道,眼前的景象就让他闭了嘴。 原本坑坑洼洼的烂泥路变成了宽阔平整的柏油大道,两旁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还在喷灌系统下泛著水光。 车窗开著,风灌进来…… 一丁点臭味都没有,反而带著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和泥土味。 “这……” 老赵鼻子抽动了两下,想挑刺,却发现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哼!得亏今天刮的是北风,把那些臭味都给吹跑了,不然可是要把你们娘俩的鼻子给熏坏了。” 老赵强行解释了一句,然后才把车停在了停车场里。 一家三口下了车,跟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公园大门走。 『光明区静脉產业园』开放的首日,现场那叫一个人山人海。 这些人大都是京州的本地市民,专门过来看看『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的变化的,现场的热闹程度不亚於过年逛庙会。 而老赵走进公园大门之后,也是彻底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到了。 这哪里是什么垃圾填埋场? 这分明就是个高档的天然氧吧! 巨大的草坪像绿色的地毯一样铺陈开来,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远处,那个银色的流线型主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未来感。 几个小孩在草坪上放风箏,还有人在铺著野餐垫吃东西。 乐乐一看见这大草坪,撒欢似的就跑了出去,在草地上打了个滚。 “哇!好软啊!比学校操场还舒服!” 刘姐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感嘆道:“老赵,你还別说,这空气是真好!比我们小区花大价钱搞的绿化强多了,以后可以常带乐乐过来逛逛。” 老赵背著手,眉头紧锁,还在负隅顽抗。 他蹲下身子,用手抠了抠草皮底下的土,又凑近闻了闻。 只有泥土味,没有一点垃圾腐烂的酸臭味。 “奇了怪了……” 老赵嘟囔了一声,依旧是不相信。 “难不成……他们真把底下的土都换了一遍?你说说,这钱不是从自己兜里出来的,那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我说白了,这肯定是个面子工程!也就这表面一层光鲜,底下指不定烂成什么样了。” 老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但吐槽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降低了一些。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一群人围在一个巨大的露天展台前,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那边干什么呢?不会是派发什么纪念品吧。” 老赵爱凑热闹的毛病犯了,拉著老婆孩子就往那边挤。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老赵这才看清…… 这根本不是什么发放礼品的摊位,而是一个充满了科技感的科普展台。 展台中央放著一个焚烧炉模型,旁边还有好几个穿著蓝色工装的技术员。 大屏幕上滚动播放著垃圾处理的全过程动画,技术员则是適时地为市民进行讲解。 “各位市民朋友,大家请看。”一个斯斯文文的技术员拿著话筒,指著模型说道,“这就是我们『静脉產业园』的核心——超临界垃圾焚烧发电技术。” “现如今,我们不仅能把垃圾『吃干榨净』,实现零填埋、零污染,更重要的是能够做到真正的变废为宝!” “经过测算,我们『光明区静脉產业园』发的电足够供应大半个京州市的居民用电……” 面对技术员声情並茂的讲解,老赵撇了撇嘴,小声地嘀咕了起来。 “说得好听,发了电还不是卖给电网,跟我们这些老百姓有啥关係?” 就像是听到了老赵的心声一样,那个技术员突然提高了音量。 “在这里,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为了回馈光明区乃至京州市的广大市民的支持,,也是落实周毅周司长提出的『惠民共享』理念……” 听到『周毅』这个名字,老赵的耳朵竖了起来,想看看这个所谓的『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准备搞什么名堂 “经省里和市里特批,凡是接入我们『光明区静脉產业园』供电网络的居民小区,电费將在现有阶梯电价的基础上……” 技术员伸出一个手掌,用力晃了晃。 “下调百分之五十!!!” 此话一出,全场都炸开锅了,完全就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惊喜。 “什么?!百分之五十?!” “我的天!光明区政府发財了?电费直接给我们打对摺?” “这也太狠了吧!我家一个月电费三百多,打折之后……一个月就能省一百五?” “天真的假的啊?还有这好事呢?不会实行一个月之后,就取消了吧?” 面对现场市民提出来的问题,技术员没有丝毫的迴避,一一认真回应。 当工作人员拍著胸脯保证,电费减免是无期限的之后…… 眾人脸上的笑容別提有多么灿烂了,那是真的跟中了大奖没有什么区別的。 而原本还想要挑刺的老赵,此刻也是彻底傻眼了。 作为一个精打细算的过日子人,他对什么环保指標、什么二噁英排放都没什么概念。 但『电费减半』这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老赵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一年下来,最起码都能够省下小两千。 够买多少斤猪肉? 够喝多少瓶的二锅头? “同志!同志!” 第56章 连升三级的痛苦,谁懂? 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老赵再也顾不上什么懂王不懂王的面子了。 他拼了命地往最前面挤,脸红脖子粗地衝著那个技术员大喊。 “那个……同志,我是万锦嘉园的,我们小区能不能接这个电啊?!”老赵轻咳了一声,拔高音调,“我们那可是老小区了,也能赶上这一波电费福利吗?” 技术员笑著点了点头:“可以的!大叔您放心,周毅周司长特別交代过了,一定要让利於民,让『光明区静脉產业园』提高老百姓生活的幸福指数。” “不管是新小区还是老小区,只要线路改造完成,都可以享受到电费半价的优惠,而且是无期限的降价福利。现在各市区都已经行动起来了,预计年底前就能覆盖到京州全市。” 在技术员斩钉截铁的保证之下,老赵只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 不是……竟然真的不是在作秀?! 事到如今,老赵才意识到周毅这个人有多么的权威,他能够当上『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又是多么正確的决策。 什么背景深厚? 什么面子工程? 老赵將心底的阴谋论全都一扫而空,满脑子就只剩下『伟大的周毅』,恨不得去现场膜拜一下那位为国为民的好领导。 “服了……” 老赵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也是真心实意地服了,语气里再也没有任何的阴阳怪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周毅……周司长是有真本事的啊!”老赵也不管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激动得手舞足蹈。“不敢想像,我们小区的线路改造完成之后,我会是一个多么快乐的老男孩。” “別说让我等个一年半载的,就是在我死之前能够薅到用电福利,我也能够瞑目了。”老赵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领导……好领导!这才是我们人民群眾需要的好干部啊。” 乐乐看著父亲那大喜过望的模样,虽然他的心里不太懂电费减半的含金量有多么高,但也清楚自家老爹是什么德性。 就连老赵那么挑剔的人都对周毅讚不绝口,那就说明周毅真的是个好人,是个可以写进作文里面的名人。 想到这里,乐乐不再犹豫,赶忙从隨身携带的小书包里掏出了自己的小本子。 然后乐乐直接把本子垫在膝盖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阳光下,歪歪扭扭地字跡在笔记本上显露,但乐乐那稚嫩的脸庞却格外的认真。 『今天,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了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的地上公园参观。这里的天是蓝的,草是绿的,就连空气都好像是甜的……” “……周毅爷爷真了不起!他把臭臭的垃圾场变成了漂亮花园,还让大家都能用上便宜的电,所有人都说周毅爷爷是为国为民的好干部……』 写完这一段,乐乐抬头看向远处那座银色的建筑。 此时此刻,在乐乐的心目中,周毅的形象不再只是新闻联播里那个模糊的银髮老人,而是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 甚至於,在乐乐看来,周毅比奥特曼都还要厉害。 因为他的周毅爷爷能够变废为宝,能够让垃圾变成光。 …… 京州市东郊,有一片掩映在梧桐树荫下的红砖小楼。 这里是建国初期的一批老建筑,住的都是当年叱吒风云的老革命。 虽然现在大多人去楼空,有的甚至已经破败不堪,可那股子庄严肃穆的劲儿却好像融进了每一块斑驳的红砖里。 易学习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站在三號楼的院门口,並且已经来回踱步了五六圈。 即使现在的天儿不算热,但他额头上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易学习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又抬头看了看那扇有些掉漆的红漆大门。 门牌上並没有什么显赫的標识,只掛著一块不起眼的小木牌——周宅。 那是周东元元帅的故居,也是现在周毅周司长的住处。 半年前,在月牙湖的治理项目上,易学习有幸和周毅相处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的易学习还是吕州的代理市长,满心以为把那摊烂泥潭治理好了,就能够把『代理』这两个字就能去掉。 在周毅的帮助下,易学习先后超额完成了吕州美食城的拆迁和月牙湖治理工程,也顺势得到了沙瑞金的赏识。 结果呢? 沙瑞金一纸调令,把易学习弄到了京州,当了现在这个市纪委书记。 虽说连升三级,但易学习却痛不欲生。 毕竟,从含权量的角度来看,京州纪委书记跟吕州市长是完全没法比的。 更何况,纪委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但易学习推脱不过,只能走马上任。 这不…… 易学习屁股都还没有坐热,手里就来了不少棘手的案子,搞得他整个人都焦头烂额的。 “呼……” 易学习又嘆了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 反正也是走投无路了,与其在办公室里愁得掉头髮,不如来这儿碰碰运气。 故而,易学习终於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咚、咚、咚。” 没过多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著灰色布衫的中年人,看著像是家里的勤务人员,一脸的和气。 “是易学习易书记吧?” “哎,是我,是我。”易学习连忙点头,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我跟周老约好的,今天要见面的。” “嗯嗯!周老提前吩咐过了,不过他现在在书房练字呢。易书记先进来吧,我带你过去。” 在勤务人员的带领之下,易学习跨进了周毅的家门,也好似是穿越了时空一般。 院子里没种什么名贵花草,倒是开闢了一小块菜地,种著些葱姜蒜。 小菜园旁边还有个葡萄架,架子下面摆著张有些掉漆的藤椅。 易学习去过不少自詡清廉的干部家里,但还是免不了被周毅的居住环境给震撼到。 这里朴素的就跟乡下老农的院子一样,完全就不像是高级干部,甚至是元帅故居应该有的样子。 “易书记,这边请……” 第57章 汉东巨贪?请周老辨忠奸! 当易学习跟著勤务人员走进客厅,心里的震撼更大了。 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沙发也是那种几十年前流行的样式,上面还铺著白色的鏤空纱巾。 墙上除了几张发黄的周东元老照片,连个像样的装饰画都没有。 易学习忍不住咂了咂嘴,心里也是暗自感嘆了起来。 这周老……是真的清贫啊。 想想那些个贪官污吏恨不得连马桶都是金子做的,再看看这位有著通天背景的老人却住在这种地方。 高下立判! 勤务人员把易学习引到了东厢房的书房门口,一股淡淡的墨香就从里面飘了出来。 易学习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往里看了一眼。 周毅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手里握著一支狼毫大笔,神情专注地练字。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式的窗欞洒进来,照在他银白的头髮上,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晕。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有那么一瞬间,易学习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尊入定的老僧,又像是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 易学习没敢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站著。 直到周毅落下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笔架上。 “易学习同志,怎么不进来?” 周毅没回头,而是欣赏著自己刚刚写下的诗词,还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老。” 有了周毅发话,易学习这才敢迈步进去,脸上堆起了憨厚笑容。 “我冒昧前来,没打扰您雅兴吧?” “什么雅兴不雅兴的,閒来无事,修身养性罢了。”周毅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 “哎。” 易学习小心翼翼地跟在周毅身后,朝著不远处的沙发走去。 临了,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毅刚刚写下的毛笔字。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易学习心下一惊,只觉得周毅写的这字……跟自己来此的目的是不谋而合。 难不成,周毅已经猜到自己为何而来? 隨著周毅和易学习落座,勤务人员也是適时地端了茶水过来。 周毅端起茶杯吹了吹,目光在易学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扫了一圈。 “学习同志,到了新岗位……还適应吗?” “托您的福,还行。”易学习笑了笑,“无论在哪里,我都会恪尽职守,为组织和人民贡献自己的小小力量。。” 周毅笑了笑,也没戳破他对调职不满的小心思。 “你能这样想,那是再好不过的了。说起来,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周老,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易学习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了桌上,朝著周毅的方向推了推。 “『光明区静脉產业园』已经正式开始运营了,为了落实您的思想,確保专款专用,杜绝任何『跑冒滴漏』的现象,我们京州市纪委打算成立个专项监督小组。” “周老,这个纸袋里面装著……”易学习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说道,“是我带著纪委的同志们擬定的初步方案,还请你帮忙把把关。” 周毅微微頷首,不紧不慢地拿过了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处的棉线绕得整整齐齐,还打了个死结。 就像易学习这个人一样,规矩,死板,但也让人放心。 周毅从里面抽出那一叠厚厚的方案,认真阅读了起来。 方案做得极其详尽,从资金监管流程到第三方审计介入,甚至连食堂的採购標准都列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每一款都透著一股子『绝不让一分钱流失』的认真劲儿,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方案。 “不错!”周毅一边翻,一边点头,“条理清晰,权责分明。学习同志,看来你是下了苦功夫的。” 面对周毅的夸讚,易学习紧张的情绪並没有丝毫的消散,反而更加目光炯炯地盯著周毅手中的方案。 易学习生怕……周毅没有发现自己的小巧思。 “周老谬讚了,我们都是按照您的指示办的,身体力行地把篱笆给扎紧。” 周毅应了一声,本来打算这就把方案合上,象徵性地勉励两句就送客。 然而,就在他快把方案翻到底的时候,指尖突然触到了一张质感略显不同的纸。 那是一张夹在附件里的a4纸,並没有装订进册子里。 纸张有些发皱,像是被人反覆拿捏过很多次。 周毅的手指顿住了,然后稍稍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易学习一眼。 易学习立刻避开了他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紧张的情绪都快要溢出来了。 周毅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单独抽了出来。 这是一份《关於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代理局长吕梁同志涉嫌违纪违法的初核报告》。 標题很长,光是看著就很唬人,但內容却短得可怜。 周毅的视线快速扫过那些乾巴巴的文字,最后定格在最下方的一行加粗黑体字上。 【经查实,吕梁同志任职期间,存在不明来源財產共计人民幣:1096.38元。】 【擬办意见:吕梁同志的巨贪行为违规违纪,建议对其实行双规措施,进一步深挖彻查。】 当周毅看到擬办意见的时候,差点没有绷住脸上的表情。 一千零九十六块三毛八? 双规?! 巨贪??? 这些字眼单看都明白,但放在一起……就显得很不讲道理了。 周毅把那张多余的纸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学习同志啊,你说是来送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的监管方案,现在还……学会『夹带私货』了呢?” “周老,我……” 易学习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周老,还请你见谅。我这也是……实在是没办法了,不然绝对不会搞这些小动作的。” 易学习搓著两只粗糙的大手,满脸的纠结和苦涩,终是把心中的想法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实不相瞒,这份材料压在我案头三天了。上面催得紧,一天三个电话问进度,非要我给个说法。” 第58章 吃吃吃就知道吃 “吕梁这个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易学习嘆了口气,“可以说,他就是头兢兢业业的老黄牛。干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不爭不抢。” “半年前陈海出了车祸,吕梁这才有了临危受命的机会。他顶著各方的压力接管了陈海手上的项目,很多时候,他做的比陈海,甚至是陈岩石都还要好。” “现在……”易学习重重地嘆了一口气,面容惆悵地说道,“周老,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也不知道吕梁是得罪谁了,还是有人想要过来摘桃子,非就逮住这一千块钱不放。” 易学习指著桌上那张纸,手指都被气到颤抖了起来。 “吕梁同志兢兢业业工作了三十多年,那些暂时没有查清楚来源的钱款也就一千出头,平均一天还不到一毛钱。” “周老……”易学习义愤填膺地看著周毅,“周老,如果这样不清不楚就要把吕梁给撤掉,那我……我易学习是真的不知道后面在京州的工作要怎么开展了。” 周毅对吕梁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的处境不大好,身边全都是关係户。 陈海,陆亦可,就连林华华一个科员都敢朝著吕梁吆五喝六的。 倘若不是半年前,周毅在丁义珍畏罪自杀上面给侯亮平绊了一下,让侯亮平停职反省了一段时间。 陈海留下来的位置就是侯亮平的了,哪里还轮得到吕梁那个老黄牛? 易学习是越说越激动,眼圈都开始有些泛红了。 “周老,我不怕得罪人。要是吕梁真的做错事了,別说一千块,就是一百块,我也亲手抓他!” “可这……”易学习点了点那份荒谬至极的贪腐材料,“我实在是下不去这个手,所以……所以我这才斗胆把材料拿给您看看,想请您指点迷津。” 周毅瞧著易学习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並没有立刻表態。 “坐下,坐下说。”周毅压了压手,示意易学习稍安勿躁,“多大点事儿,看把你急的。” 易学习屁股刚沾著沙发,身子还往前倾著,做出了一副隨时准备聆听教诲的模样。 周毅把茶几上的果盘朝易学习推了推,笑著说道:“学习同志,吃点杨梅?” “周老,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让我……我怎么还吃得下杨梅啊。” 周毅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杨梅。” “哦?” 易学习这才拿起一颗杨梅端详了起来,看著並没有什么特別的。 顶多,就是比普通的杨梅要大一些。 “周老,这杨梅……有什么说法吗?”易学习虚心求问。 “这是前两天,瑞金同志从外地给我的带回来的。” 当易学习听到杨梅的来处的之后,对手里的杨梅是越看越喜欢,也顺势小心翼翼地品鑑了起来。 “嗯……”易学习朝周毅笑了笑,“周老,你还真別说!他挑选的杨梅就是甜,这汁水很充盈啊。” “你喜欢就多吃点。” 周毅伸手拿过一颗杨梅,並没有直接放进嘴里,而是轻轻地摩挲了起来。 “瑞金同志也是心善,去外地出差都还念著我这个老头子。兴许是年纪大的,这段时间总是想吃那里的葱油饼,就让他回来的时候给我捎带一份。” “可惜,我之前常去的那家葱油饼经营不善倒闭了,瑞金同志没把饼带回来,就给我捎了一箱杨梅。这杨梅……好啊!” “还记得我小的时候,我们家老爷子就很喜欢吃杨梅。”周毅看了易学习一眼,“你今天过来,倒真是让我想到了一些陈年旧事。” 杨梅本就娇气,周毅的指尖轻轻一碾,就流出了不少红色的汁水。 易学习瞧著周毅那副要忆往昔的模样,也是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 跟听周东元的故事相比,他易学习的那些小烦恼……压根就算不了什么。 “周老,您……”易学习试探性地问道,“听您这话,您家长辈跟杨梅是一段故事呀。” “故事谈不上,就是一点小日常。我们家老爷子爱吃杨梅,但他有个老友更爱吃杨梅。” “那位长辈爱杨梅爱到什么程度呢?”周毅笑著摇了摇头,“最多的时候,他一天能消耗十五斤的杨梅……” “十五斤???” 当面对这个惊天数据的时候,易学习也忍不住了心底的震惊,打断了周毅的回忆。 別说一天十五斤了,一般人一次性吃十五颗杨梅,牙齿都酸得不行。 易学习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试探,尷尬地挠了挠头:“那……那位老先生的牙口还挺好的呢。” 纵使易学习觉得周毅给出的数据非常离谱,但也不敢继续再质疑下去。 可周毅却没有朝易学习递出来的台阶往下走,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忆往昔。 “学习同志看问题的角度还挺刁钻的,你说他牙口好,但別人都说他生活穷奢极欲,不懂节制。” “他呀……”周毅长嘆了一口气,“我们家老爷子每每谈到他,都是很骄傲的。只可惜他年纪尚轻,一不留神就掉进沟里了。” “以至於后来,外人提起他的时候,没有一句好话。说他贪吃杨梅,为了这么一口杨梅,还曾在背地里詆毁我们家老爷子。” 听著周毅说那些陈年旧事,但易学习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心里怎么都不得劲。 这真的是在说杨梅吗? 忽而,易学习似是想到了什么,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当即,易学习就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周毅。 甚至於,易学习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易学习心里暗暗感嘆…… 周老不愧是周老,看不惯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完全不必顾及那么多弯弯绕绕。 第59章 萝卜未烂,坑已挖好 听懂了弦外之音之后,易学习终於明白周毅不是在忆往昔,而是在给自己指点迷津。 但现在,这…… 听懂归听懂,但易学习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下去才不会惹出祸事。 最后,易学习愣了老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憋出一句话。 “周老,我……你……我还是觉得那位老先生一天吃不了十五斤的杨梅。” “他当然吃不了,谁都吃不了那么多的食物,只有耗子才有那个本领,而我们不能让耗子顶著人的名头闹事。” 周毅端起茶杯,吹了口热气,抬眼看向易学习。 “学习同志,这虽是一件旧事,但也能告诉我们不少的道理。你要知道,数据是不会撒谎的。” “但记录数据的人,或者看数据的人……有时候会眼花,有时候会心歪。”周毅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张关於吕梁的贪腐材料,“一千零九十六块三毛八。” “这个数字精確到了分,看著是很严谨。但它真的经得起推敲吗?一个数据是否真实不能开当下,而是要跳脱时间和空间的局限性,用更宏观的视角去看待。” “不管哪个单位办案,都要讲究的是实事求是。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尤其是这种『小额巨贪』,更是要慎之又慎。” 当周毅说到『小额巨贪』的时候,语气也不免加重了一些。 “要是最后查出来,这一千多块钱,其实是人家吕梁垫付的办公经费,或者是哪个粗心的会计算错了帐……” “那到时候,被打脸的可不光是举报人,还有我们整个体系的威信啊。这个笑话闹出来的乐子……你易学习丟不起这个人,汉东也同样丟不起。” 周毅说完,身子往后一靠,便不再言语了。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墙上的老式掛钟发出『嘀嗒、嘀嗒』的走针声。 周毅的这一番话……听得易学习是后背发凉,但眼底的迷茫和焦虑也在一点点的消散。 易学习明白周毅是在点他,是在给他指路。 既然有人非要拿这一千块钱做文章,那他易学习要想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规规矩矩地把事情给调查清楚。 你要查是吧? 行! 那我就把这一千零九十六块三毛八,得每一分每一笔都查个底掉。 要是事情有猫腻,只要细细勘察,肯定能够发现的。 到时候,这一千块钱就不会再让易学习陷入两难的境地,也將成为吕梁清白的铁券丹书。 毕竟,周毅已经把这件公务上升到了不一样的高度,上升到了民心向背的高度。 而今,他易学习有了周毅这把尚方宝剑…… 还有什么好怕的? 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呼……” 易学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他二话不说,先郑重其事地朝著周毅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老,谢谢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易学习抓起桌上那份材料,重新塞回牛皮纸袋里,动作坚定有力。 “回去以后,我亲自成立专项调查组。对吕梁同志涉嫌贪污腐败的这笔款项,我会进行全方位的核查必定要把这一千块钱的来龙去脉搞得清清楚楚。” “只要我易学习还在现在这个岗位一天,我就绝不让任何一个好干部蒙冤,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贪污腐败的官员。” 周毅看著眼前这个恢復了斗志的汉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只要心里装著桿秤,不管是多大的锅砸下来,也压不弯我们的脊樑。” “凡事都要记住,做事要细,心要正。” 易学习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周老,谨遵教诲。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改日再来拜访。” 得到的周毅的应允之后,易学习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周毅的书房。 听著那远去的脚步声,周毅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周毅站起身来,重新回到了铺满宣纸的书桌前,不经意间还隔著竹帘看到了易学习虎虎生风的身影。 这是把快刀。 只要用的人手腕够硬,这刀就能劈开汉东这潭死水里最硬的石头。 一千零九十六块三毛八……真的能够让一个老黄牛下台吗? 对於周毅而言,只要吕梁本身没有问题,那谁来都不好使。 想到这里,周毅伸手在那张皱巴巴的举报材料上轻轻弹了一下,纸张发出脆生生的一声响。 汉东这盘棋下到这份上,有些人的吃相是越来越难看了。 萝卜还没烂,就急著要把坑空出来。 至於这新萝卜是谁…… 周毅提笔在宣纸的一角,没头没尾地写了一个『猴』字。 除了那位在京城憋得都要发霉了的侯亮平,还能有谁? 钟家这是坐不住了。 陈海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反贪局这把利剑掉在地上没人捡。 吕梁是个老实人,只知道埋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 这把剑在他手里也就是根烧火棍,捅不破这汉东的天。 所以,吕梁必定有这一场劫。 等到吕梁这块绊脚石被挪开了,侯亮平在汉东办事再雷厉风行也没有关係。 反而会因为侯亮平办了不少的实事,忽略了他执法的合理性。 “真是好算计啊。” 周毅轻笑一声,把那个『猴』字的一撇拉得极长,像是一把刺破纸面的长枪。 这只猴子不会管什么规矩规则,也不会看什么人情世故。 他会把蔡成功那点破事抖落出来,把欧阳菁的偽装撕开,顺带著连著刘新建、祁同伟,甚至是他那位老师高育良……也都会被搅得不得安寧。 浑水才好摸鱼,乱拳才能打死老师傅。 周毅把笔搁在笔架上,看著那个墨跡淋漓的字,眼神透著一丝冷意。 如果是以前,这齣戏大概也就这么唱下去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 看戏的人里……多了一个周毅。 “你想闹天宫,倒也不是不可以给你递梯子。” 周毅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上沾染的一点墨渍。 “但你要是想把这天给捅漏了,让老百姓跟著淋雨……”周毅把毛巾扔回托盘里,“那就只能把你压在五指山下,好好反省反省了。” 说罢,周毅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蘸饱了墨。 笔锋落下,不再是那个张牙舞爪的『猴』,而是一个端端正正、力透纸背的“静”字。 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 且看他起高楼,且看他宴宾客。 第59章 侯亮平入汉东,走马上任 三天后。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一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陈旧的纸张味儿,印表机『嗡嗡嗡』地吐著纸。 林华华趴在办公桌上,整个人几乎被堆积如山的卷宗给埋了进去。 她那张往日里总是元气满满的脸,此刻只剩下了两坨浓重的黑眼圈,头髮也被抓得乱糟糟的。 “啊——!!!”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林华华猛地把手里的笔往桌子上一摔,发出一声哀嚎。 “陆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吕梁那个老变態被纪委带走了三天,我也得跟著倒霉,连续三天都在加班。,我的美容觉啊,我的胶原蛋白啊!” 陆亦可坐在对面的办公桌后,头都没抬。 她手里正拿著一份红笔批註过的文件,眉目间透著掩饰不住的烦躁。 “喊什么喊?有力气喊不如多看两本卷宗。” 陆亦可的声音有点哑,显然也是熬得不轻。 “这才哪到哪?” “嫌累?” “嫌累当初別考反贪局啊。” 听到陆亦可的批评,林华华也不急,反倒眼神更加幽怨了起来 林华华把下巴搁在卷宗上,有气无力地嘟囔著。 “陆处,你这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以前吕梁在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囉嗦,这也管那也管,连个標点符號都要扣半天。现在倒好……” 林华华隨手抽出一份卷宗,翻了两页又合上。 “他这一走,我才发现……这一时间,没他还真的不行。原来那些我们以为理所当然就搞定的事儿,背后都是吕梁在默默兜底呢。” “这三天,光是和其他部门协调手续,我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要是吕梁还在的话,我说白了,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儿。” 林华华嘆了口气,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怀念。 “你说吕梁那么老实一个人,平时连我们科室聚餐多点个菜都要念叨半天经费紧张,怎么可能会贪污呢?” “他可是被纪委带走了三天都没有动静的人,该不会下次看到他,就是在双规的文件上了吧……” 听到林华华越来越放肆的非议,陆亦可拿著笔的手顿了一下。 陆亦可抬起头,锐利地扫了林华华一眼,冷声说道:“林华华,管好你的嘴。” “吕梁同志的问题,组织上正在调查,还没有定性。在正式通报出来之前,你不要在背后乱嚼舌根。” “我这不是也在替吕梁委屈嘛……”林华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几个举报材料我看了一眼,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要是这也算贪,那我们这楼里还能剩下几个人?” 陆亦可没有接话,只是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虽然嘴上严厉,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吕梁是个什么样的干部。 陆亦可和吕梁共事多年,对这个老实本分,刻苦勤勉的老上司还是比较认可的。 毕竟,吕梁为了省两块钱打车费能顶著大太阳走三公里的人,是个老婆生病住院还在审讯室里熬大夜的人。 这样的人被带走调查……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但这笑话背后透著的凉意,让陆亦可这个女强人都觉得心寒。 “行了,別抱怨了!” 陆亦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文件。 “不管上面怎么斗,我们手里的活儿不能停。只要身正不怕影子斜,谁来也挑不出刺儿。” “话是这么说……” 林华华撇了撇嘴,刚想再说点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了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篤、篤。” 紧接著,就是一阵爽朗的笑声,林华华一耳朵就听出那是季昌明的笑声。 林华华嚇得赶紧从桌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著凌乱的头髮和衣领。 陆亦可也迅速站起身,目光投向门口。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季昌明背著手走了进来,脸上掛著那一贯的弥勒佛式的笑容。 但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口说事,而是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只见,一个穿著深色夹克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身材挺拔,五官英俊,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华华看直了眼,嘴巴微张,也没想到反贪局还能来这么一个帅哥。 陆亦可则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本能地感受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或者说……威胁。 季昌明笑呵呵地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那种亲昵的姿態……是他在面对吕梁时从来没有过的。 “来来来!大家先把手里的活儿放一放。” 季昌明清了清嗓子,视线扫过陆亦可和林华华,最后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季昌明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这位是侯亮平同志,是刚刚调来我们汉东省监察员反贪局的新任局长。” “接下来,侯亮平同志会正式接手前任局长陈海留下来的所有公务。大家儘快熟悉侯局长的办案节奏,全力配合他的一切行动。” 在季昌明的介绍之下,侯亮平的腰杆也挺直了许多。 这个汉东反贪局…… 本来在陈海出车祸的时候,侯亮平就要调过来了。 但事发的时候,侯亮平因为电话遥控指挥,导致丁义珍畏罪自杀,跟李达康隔空闹得不大愉快。 於是乎,侯亮平来汉东的事情也就耽搁了,象徵性在家带了一周的孩子就回到岗位上。 虽然侯亮平人在京城,但心心念念的却是汉东,就想过来把汉东的贪官一网打尽,给好兄弟陈海报仇。 这不…… 汉东反贪局代理局长吕梁不老实,已经被纪委带走调查。 局长的位空出来了,侯亮平就响应了最高检的號召,自主请缨调到汉东反贪局工作。 “大家好,我是侯亮平。初来乍到……”侯亮平笑了笑,“这汉东的水土我还不太服,以后还得仰仗各位多帮衬著点儿。” 侯亮平嘴上说著客气话,但那语气里哪有半点谦虚的意思? 那分明是在说…… 我侯亮平来了,这汉东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林华华还在发愣,陆亦可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猴子』? 陆亦可看著侯亮平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突然想起了刚才林华华说的那句话。 这……就是那个把吕梁挤走的人?! 第60章 我的草原我的马,我想咋耍就咋耍 “好了!”季昌明朝眾人微笑示意,“既然你们都正式认识了,那我就不留在这里耽误你们工作了。” 临走之前,季昌明还不忘了多说一句:“亮平,你好好熟悉一下新环境。要是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 季昌明前脚刚迈出办公区,原本还维持著表面客气的眾人便坐回到了位置上,儼然没有把侯亮平这位空降的局长放在眼里。 侯亮平也不急著说话,而是慢悠悠地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侯亮平的视线扫过长桌两侧…… 左边的陆亦可正在低头看著文件,完全就没有把他这个新到任的局长放在眼里。 右边是林华华虽然看著自己,但眼神並没有对一个局长应该有的尊重和敬意,更多的还是好奇和好玩。 侯亮平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打破了这份死寂。 “看来……大家对我这个新局长,很有意见啊?” 侯亮平的语气轻快,甚至还带著点儿戏謔。 陆亦可瞥了一眼侯亮平,嘴角勾起了若有似无的笑容:“侯局长说笑了。” “我们哪敢有意见?您可是从京城空降下来的钦差大臣,手里拿著尚方宝剑呢。” “我们这些在汉东泥地里打滚的土包子,也就是干点苦力活。您指哪,我们打哪就是了。” 陆亦可这话说的,软中带硬,夹枪带棒。 林华华在旁边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然后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咳咳……那个,侯局,我们確实挺忙的。” 林华华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无辜。 “吕梁被纪委请去喝茶了,陈局的车祸案也至今还没有定论。先后两位局长都出事了,我们反贪局积压的案子堆得比山还高。” “您要是没什么重要指示,我们是不是……先去干活了?” 侯亮平挑了挑眉,也觉得这个汉东反贪局有点意思。 他们个个心怀鬼胎,就想要联起手来给他侯亮平一个下马威。 但他侯亮平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有的是招数治他们。 “忙?” 侯亮平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 “你们是忙著在那堆废纸里找线索?还是忙著在办公室里唉声嘆气?” “既然你们这么想干活,那行。”侯亮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就给你们找个真正的活儿乾乾。” 陆亦可眉头一皱,不解地问道:“侯局长,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侯亮平一边拨號,一边似笑非笑地看了陆亦可一眼。 “当然是抓老鼠,一个滑不留手的大老鼠。” 电话接通得很快,免提里传来了祁同伟热情洋溢的声音。 “亮平啊?我正好给你打电话呢!刚听说你来汉东了,我还寻思你来我们这里要办什么大案子呢!” “没曾想,你是调到汉东反贪局当新局长了。”祁同伟笑了笑,“我们师兄弟也很久没见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啊?学长给你接风!” 对於祁同伟的主动示好,侯亮平是相当適用的,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老学长,接风就算了。我这才刚屁股坐热,就遇到难题了啊。” “哦?还有事情能难倒我们侯局长?”祁同伟调侃道。 “哎呀,別提了。”侯亮平嘆了口气,眼神却挑衅地看向陆亦可,“我这初来乍到的,手底下的人也不服我。我说往东,他们非要往西。” “老学长,我可是听说……蔡成功那个泼皮前几天自首了,而且还自首到你们省厅去了?” 听到侯亮平这话,电话那头明显的沉默了数秒。 再度开口,祁同伟的声音变得谨慎了几分。 “嗯,是有这么回事。这个蔡成功啊……说是要自首,但半天也说不出他犯了什么罪。我们看他就是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想要跑到我们省厅躲债来了。” 得益於周毅出手,让大风厂和山水集团能够在半年前进行平稳过渡,一一六的恶性事件也没有爆发。 蔡成功虽然躲掉了一次牢狱之灾,但他这半年过得却不大好。 因为他欠下巨额债务,但却无力偿还,这半年一直都东躲西藏的,时不时还被债主抓住处以私刑。 在蔡成功自首之前,他还曾去京城找过侯亮平,明里暗里就想要这个发小拉自己一把。 侯亮平一直避而不谈,从始至终都没有做出要帮忙的姿態,只让蔡成功要是违法乱纪就去自首。 虽然侯亮平没有明確帮忙,但蔡成功那一趟也没有白跑,提前得知了侯亮平要调到汉东反贪局的事情。 蔡成功原本的计划是想等侯亮平调过来,再自首的,但他刚回到京州就被债主给跟踪了。 故而,走投无路的蔡成功只能提前自首,但什么事情都不交代,只是一个劲地让警方给他判刑。 侯亮平虽不知道蔡成功的身上牵扯到什么案子,但也从那日的谈话猜到他的身上有不小的秘密。 “学长,既然如此,那把人交给我吧。”侯亮平单刀直入,冷声说道,“我亲自审。” “交给你?”祁同伟打了个哈哈,“亮平,不是我不配合你工作。你要想审蔡成功,直接来我们省厅就好了,我这边隨时都可以给你安排审讯室。” 侯亮平像是早就料到了祁同伟的反应,语气也隨之无赖了起来。 “学长,我这新官上任第一天,你就別难为我了。”侯亮平扫了一眼陆亦可等人,“你是不知道啊,我现在在这汉东反贪局里,那就是个光杆司令!” “我要是去省厅审人,他们肯定更不服我了。指不定在背后说我侯亮平无能,连个人都提不回来。” “老学长,我今儿个就把话撂这儿了。要么,你让人把蔡成功给我送过来。要么……” 第61章 禁止隨地认恩人 “要么……”侯亮平笑了笑,半开玩笑半威胁地说道,“我就带著铺盖捲去你们省厅打地铺!” “正好,我也好久没跟学长你抵足而眠了,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你当年的那些『英雄事跡』?” “……” 这一次,不光电话那头沉默了,就连反贪局办公区的这些人也都跟著无语了。 陆亦可更是不惯著侯亮平,毫无顾忌地翻了一个白眼。 不愧是京城来的人,成能装逼了。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也被侯亮平这一手的『耍无赖』给整不会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这个学弟…… 当真是属猴子的,顺杆爬的本事一流。 半晌,祁同伟无奈的笑声传了过来。 “你呀你……行行行!怕了你了!人我可以给你,但手续必须补齐。还有……”祁同伟顿了顿,关切地提醒道,“这蔡成功滑头得很,你可別被他给懵住了。” “得嘞!谢谢学长,我这就派人过去提人。” 说罢,侯亮平便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然后,他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机花,抬起头对上了陆亦可的目光。。 “听见了吗?陆处长。”侯亮平嘴角一勾,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省厅同意放人了。” “现在,带上你的人去把蔡成功给我接回来,我要亲自审他。” 陆亦可看著小人得志的侯亮平,心里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但不管怎么说,侯亮平都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下达的任务总归是要听的。 陆亦可站起身,一边朝门外走,一边说道:“林华华,周正,跟我走!” 看著陆亦可气不打一处来的背影,侯亮平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 京州市纪委,一间只有不到十平米的临时谈话室里。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唇枪舌剑。 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桌子上铺满了各种发票、收据,还有发黄的记帐本。 易学习趴在桌子上,手里拿著个放大镜,认真翻阅那些资料。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但眼神却亮得嚇人,像是在沙砾里淘金的矿工。 坐在易学习对面的吕梁,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的煎熬。 “找到了……” 易学习突然低低地喊了一声,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找到了!!!” 易学习又重复了一遍,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发票举了起来。 “你看……你看这儿!” 易学习激动得直接爆了句粗口,手指用力点著发票右下角那个模糊不清的蓝色印章。 “吕梁同志,你这笔65.5元的不明收入根本就是你自己垫付的列印纸钱!” “这日期是前年三月份的,那时候的汉东全省都在搞严打,资料列印的经费还没拨下来,反贪局连张a4纸都拿不出来。” “这上面写著呢『垫付办公耗材款,因票据损毁,暂掛往来款』。”易学习一边说,一边把发票递到吕梁面前,“后来財务换了人,这笔帐就给做岔了,就变成了你的『不明收入』!” 吕梁愣愣地看著那张发票,看著上面那行几乎要褪色的字跡。 那是他自己的字…… 经过易学习这么一提醒,吕梁也是彻底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下著大雨,吕梁为了列印那份紧急的协查通报,他骑著自行车跑了三个文具店才把所有资料都给列印出来。 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发票也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当时,吕梁只想著案子,把发票隨手一夹…… 没想到,这隨手一夹就差点成了他职业生涯的墓碑。 所幸的是,这块墓碑被搬开了,底下的草还是绿的。 吕梁的嘴唇哆嗦著,眼眶迅速红了一圈。 但他没有哭,只是用手背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易书记……”吕梁的声音哽咽,带著浓浓的鼻音,“谢谢……谢谢你。” “要不是你这么细致,我这次……真的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易学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隨手把放大镜扔在桌子上。 他也不邀功,而是实事求是地说道。 “谢我干什么?我们干纪委的,要是连自己同志的清白都护不住,那还反什么腐,倡什么廉?” 易学习深深地看了吕梁一眼,继续说道:“吕梁同志,你也別谢我。其实,我也是被人点醒的。” 吕梁有些疑惑地看著易学习,诧异地问道:“点醒?” “是周老。” “周毅周老。” 当易学习提到『周毅』这个名字的时候,易学习的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敬畏。 “那天我去周老送材料,他说数据是不会撒谎,但记录数据的人会眼花,会心歪。” “周老特別交代了,我们办案子要经得起歷史的检验,不能为了凑数,更不能为了交差就毁了一个好干部的一辈子。” “要不是周老给了我这份底气,我也不敢跟上面顶著干,花三天三夜在这堆废纸里刨食。要没有周老……” “说不准,这一千零九十六块三毛八的糊涂帐,就真的要成为压死你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易学习这一番话下来,直接把吕梁给听得呆住了。 周毅??? 那位深居简出的巡视员?! 吕梁跟周毅素无往来,只是在开会的时候见过一两面,甚至都没说上过一句话。 吕梁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快要被人推进深渊的时候,竟然是这位素昧平生的老领导在背后託了他一把。 “周老……”吕梁喃喃自语,“这是恩人啊……” 易学习看著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用力拍了拍吕梁的肩膀。 隨后,易学习將那张作为证物的发票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文件夹里。 “吕梁同志,只有你那些不明收入都调查清楚了,才有资格说那一句话。不然……”易学习顿了顿,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你就是给他老人家添麻烦。” 第62章 周老,忠诚! 说著,易学习又重新摊开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帐本,手指粗糙的指关节在几个红圈上重重地点了点。 “这里,三百二的餐饮费,没明细。” “这里,五块八的办公用品,经手人签字符號模糊。” “还有这笔,两百块的市內交通费,时间是周日……” 易学习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吕梁,执拗地继续说道。 “吕梁同志,你我都是干这个的,也应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要有一笔明细解释不清楚,那都会引来不小的祸端。” 吕梁坐在对面的硬木椅子上,认可地点了点头。 之前的那种绝处逢生的狂喜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羞愧。 “我明白。”吕梁深吸了一口气,“易书记,你放心。我吕梁从未做过对不起组织和人民的事情,也必定不会辜负周老的期望,务必將每一笔烂帐都核算清楚。” 话毕,吕梁便伸手拿过帐本,借著昏黄的灯光,死死盯著那些模糊的数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脑海里的记忆像是被强行倒带的录像带,一帧一帧地回放。 哪怕是想破脑袋,哪怕是把脑浆子都熬干了。 他吕梁也得把这每一个铜板的去向,都给交代得清清楚楚。 绝不能让那只在背后托著他的手,因为他的疏忽而沾上泥点子。 …… 次日,京州市委大楼。 京州的天气难得的好,会议室的百叶窗被拉起了一半,阳光大片大片地洒进来,照在光洁如新的红木会议桌上。 投影仪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蓝色的光束打在巨大的幕布上,上面赫然写著几个大字。 《城市代谢与静脉產业:京州光明区静脉產业园模式解析》。 周毅站在讲台前,手里並没有拿稿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严谨而庄重。 周毅拿著雷射笔,在幕布上轻轻画著圈,鬆弛地发表高见。 而台下坐著的是来自周边几个省市的考察团领导,一个个正襟危坐,无比认真地记著笔记。 “……所谓的静脉產业,其实道理很简单。” 周毅的声音不大,温润醇厚,通过音响系统,清晰地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把城市看作一个生命体,那么动脉负责输送养分,也就是我们的生產和消费。” “而静脉就是负责回收废物,让资源再循环,变成新的血液。” 雷射笔的小红点在幕布上的一张流程图上跳跃,那是系统生成的『光明区静脉產业园3.0版本』规划图。 即使放在百年后,这个规划图依旧是先进的,更別提是现在的汉东了。 “很多人觉得,垃圾处理就是挖个坑填了,或者一把火烧了。但在京州光明区,这不再是负担,而是一座金矿。” “这套垃圾焚烧发电与炉渣综合利用的闭环系统,不仅解决了垃圾围城的困境,每年还能为財政贡献这个数的收益。” 周毅仅仅是伸出了三个手指,台下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嘆声。 几个外省的市长忍不住交换了眼神,想要学习进步的想法都快要溢出来了。 就在眾人以为周毅会高谈阔论自己贡献的时候,周毅却话锋一转將目光落在了第一排中间的李达康身上。 “虽然这套理论是我跟几个老朋友总结而成的,但真正把它从纸面上搬到大地上,变成实实在在政绩的……还是我们的李达康书记。” “当年这个项目立项的时候,阻力有多大,我想大家都能想像得到。邻避效应、资金缺口、技术壁垒……” “如果不是达康书记力排眾议,用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魄力去推动……”周毅顿了顿,“恐怕今天我们也只能在这里纸上谈兵了。” “好的理论常有,但像达康书记这样既有战略眼光,又有执行魄力的实干家,不常有啊。我希望各位的学习不只停留在字面上,更要落在实地。” “啪、啪、啪。”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掌声像是潮水一样,充斥了整个会议室。 李达康的嘴角是完全就压不下去了,满心满眼就剩下自己被周毅夸讚的事实。 见周毅发言完毕,李达康连忙站起身来。 李达康先是转身向后排的考察团挥手致意,然后快步走到讲台前,紧紧握住了周毅的手。 “哎呀,周老!您过奖了,过奖了!”李达康激动地看著周毅,“这都是您指导有方!往后,也还要多多仰仗您,带领著我们为人民服务啊。” 隨著李达康话音落下,现场的掌声是更加热烈了。 无需多说,这场交流会结束之后,周毅免不了被那些各省市的考察团领导围住请教。 周毅也没有端著架子,適时地给出了自己的看法,解决问题的同时也拉近了关係,並且进一步扩大了他未来的巡查地图。 会议结束后,李达康替周毅挡住了那些不必要的应酬,坚持要亲自送周毅离开。 两人並肩走在铺著厚厚地毯的走廊上,李达康一直都是微微弓著身子,站在周毅的侧后方。 “周老,您今天这堂课,讲得太好了!”李达康一边走,一边还在回味,“各省市考察团都感触颇深,並且有意跟和我们京州进行战略性合作。” “特別是那个吕州的张市长,之前还老跟我吹他们那边月牙湖治理得多么多么好。今天一看我们光明区静脉產业园,他也不吹嘘不起来了。” 周毅看著李达康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达康书记,这只是个开始。只要路子走对了,京州的未来不可限量。” “那是,那是!” 李达康连连点头,对周毅的话已然是奉若神明。 “周老,车就在楼下,都已经备好了。您去哪里?我让人开车送您过去。” 李达康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这份和谐的气氛。 那是李达康的私人手机发出的声响,铃声很急促,就像是一道催命符…… 第63章 周·外国大片导演·毅 李达康看了一眼来电提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按掉了。 但他都还来不及继续跟周毅交谈,急促的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抱歉!”李达康一脸歉意地看向周毅,“我接个紧急电话。” 得到周毅的点头应允之后,李达康侧过身子,接通了电话。 “餵。” 李达康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我正在陪领导,你……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尖锐得有些刺耳。 即使李达康没有开免提,但在身侧的周毅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 那是……欧阳菁歇斯底里的声音,言语中还透著一股子决绝。 “李达康,你少拿工作当挡箭牌!” “字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书就在桌子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你要是现在不回来拿,这婚你也別想离了!” “我……拖死你!” 面对欧阳菁那不知轻重的咆哮声,李达康下意识捂住听筒,有些狼狈地看向周毅。 好在周毅和李达康的眼神並没有对视上,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这也让李达康的面上好受一些,不至於太难堪。 “欧阳!你发什么疯!”李达康压低声音,“有什么事不能下班了回家再说?我现在有重要的……” “我不听!” 电话那头的欧阳菁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我现在就要跟你离婚,你现在不回来,就等著后悔一辈子吧!”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忙音像是嘲笑一样,迴荡在李达康的耳边。 李达康拿著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那叫一个百转千回。 他和欧阳菁的感情早就破裂了,平日的爭吵就没有断过,离婚是最好的选择。 李达康之前提过几次,欧阳菁都不同意,但现在…… 李达康尷尬地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看向周毅。 “周老,我……” 李达康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努力想要挤出一个体面的笑容 “周老,真是对不住。家里……出了点急事,我可能要回去处理一下。” 周毅静静地看著李达康,並没有李达康预想中的不满或者责怪,反而带著一种洞若观火的通透。 虽然周毅没有听到李达康的具体通话內容,但也知道欧阳菁让他回去签离婚协议书,也知道剧情来到了关键节点。 不出意外的话…… 过不了多久,侯亮平就要五辆警车闪著蓝灯开道,在机场高速路设卡拦截李达康的专车了。 “达康同志,家务事確实是大事。不过……” 周毅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略显焦急地说道。 “不巧,我这儿也有个急事。” “京里刚来了电话,发改委那边有个关於区域经济协同发展的闭门会议,点名让我回去参加。” “下午三点的飞机。”周毅似笑非笑地看著李达康,“你要是有事的话,隨便派个司机送我去机场就好了。” 李达康他没想到周毅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要走,更没想到周毅会把话说得这么……不客气。 什么叫隨便派个司机送周毅去机场? 周毅的事情,那就是京州的头等大事。 无论如何,那都是隨便不得的。 老婆可以晚点哄,婚可以晚点离。 但这尊能通天的大佛,绝不能怠慢。 “周老说笑了,您要离开京州,那我必然是要亲自送您去机场的。” 李达康连忙侧过身,抬脚引著周毅往门外走,同时还朝身后对司机抬手示意,让他赶紧把车给开过来。 在李达康有条不紊地吩咐之下,周毅很快就坐上了他的专车,前往京州国际机场的路上。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车內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周毅和李达康同坐在后座上,虽然李达康的身子微微侧著对周毅,时不时还跟周毅搭话。 但李达康的眼神总是忍不住往手机上瞟。那个黑色的屏幕像是个黑洞,时刻牵扯著他的神经。 李达康在想欧阳菁,想那个歇斯底里的电话,想那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 他甚至在想,如果今天晚点回去了,欧阳菁会不会真的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达康同志。” 周毅看著李达康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出声喊了一句。 李达康猛地回过神,身子一颤,手机差点没拿稳。 “哎!周老,您吩咐。” 周毅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並没有看李达康,而是投向了窗外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你这……人在心不在啊。”周毅笑了笑,“家里出事了?” 李达康的脸不免有些发热,被京官直接戳破这种难以启齿的家丑,著实是有些尷尬。 “让您见笑了……”李达康苦笑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夫妻感情破裂了,正在闹离婚。” “不过您放心,我李达康分得清轻重,绝对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的。” 周毅知道李达康素来爱惜羽毛,也知道李达康说的是实话。 为了仕途,李达康可以牺牲亲情、友情,乃至爱情。 但这种牺牲,有时候也是一种残忍。 “有些话,我不该说。”周毅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但我们接触颇多,有些事情还是忍不住想要提醒你两句。” “离婚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私事。但你李达康现在这个位置上,你的私事就是公事。尤其你们夫妻俩都是公职人员,一旦有个风吹草动,那就很敏感了。” 李达康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毅的眼睛。 但周毅的脸上没有写著答案,而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就好像真的只是隨口提点一样。 李达康忍不住去想,难道周老听到了什么风声? “达康同志,你要注意影响,也要注意规则。” 周毅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座椅的扶手。 “如果感情真的无法挽回,那就得断得乾乾净净,清清白白。” “协议离婚也好,起诉离婚也罢。关键是不能留尾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第64章 天塌下来,我侯亮平顶著! “达康同志,你是做大事的人,不应该被这些儿女情长绊住了脚,也不该被小事给困住。” 周毅这番话说得极重,但也说到了李达康的心坎里。 离婚的事情…… 李达康一直犹豫,一直拖延,就是怕影响不好,怕被人议论。 但周毅的话让他明白,拖泥带水才是最大的隱患。 “周老……” 李达康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是真的感动了。 在这个官场上,大家都只会盯著你飞得高不高,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提醒你翅膀上有没有沾泥。 “我明白了!” “周老,谢谢您的指点。” “欧阳她……已经在协议书上签字了,我也已经通知民政局的同事到市委宿舍了。” “等送完您,我就回去把这事儿办了。虽然我李达康的小家没有保住,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守护好我们的大家。” 听完李达康的表態,周毅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周毅看著窗外飞逝的景物,眉头微不可察地上扬了起来,心里也是忍不住地激动了起来。 此时此刻,周毅只想著侯亮平怎么还没有来,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了呢。 …… 同一时间,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无数个监控画面正在闪烁跳动。 侯亮平穿著一身笔挺的检察制服,双手撑在桌子上,像是一只盯著猎物的猎豹。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熬夜分析案卷的结果,也是兴奋的证明。 昨夜,侯亮平提审蔡成功非常的顺利,还得到了蔡成功贿赂欧阳菁的重要线索。 让侯亮平更加欢呼雀跃的是,就在刚刚他掌握了欧阳菁贪污受贿五万元的铁证。 欧阳菁…… 那可是李达康的妻子! 拋开半年前,李达康代表汉东省委常委向反贪总局发难,让他侯亮平停职反省的恩怨不谈。 欧阳菁身为李达康的妻子,京州市委书记的夫人…… 侯亮平到汉东反贪局上任的第二天就抓到这么大的腐败分子,那绝对能够成为一段佳话,能够给侯亮平的身上好好地镀一层金。 侯亮平光是想想,心里就已经美得不行了! “不好!” 林华华突然尖叫了一声,手指飞快地敲击著键盘。 “侯局长,李达康书记的专车,五分钟前上了机场高速!方向是……”林华华看向侯亮平,“京州国际机场!” “欧阳菁在李达康的车上?”侯亮平下意识地问道。 林华华摇了摇头,显然也不確定,只能努力地辨认模糊的图片。 “侯局长,我只能看出来李达康的后座上坐著两个人,但不能確定那个人是不是欧阳菁。” “咳咳!” 陆亦可轻咳了一声,拿了一份资料走了过来,適时地补充道。 “李达康书记的公开行程表先是,他在京州市委大楼召开『光明区静脉產业园模式』的解析大会,並且接见各省市考察团的领导。” “今天下午三点,他还要带那些考察团去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甚至晚上还有一个重要的外事接待。这个时候……”陆亦可耸了耸肩,“李达康去机场干什么?” 面对林华华和陆亦可给出的线索,侯亮平当即就可以確定——欧阳菁就在李达康的车上,李达康要用专车送欧阳菁离境。 “除了送欧阳菁出逃,还能有什么解释?!” 侯亮平冷声说道,恨不得现在就倾巢而出,抓欧阳菁个现行。 陆亦可皱著眉头,虽然侯亮平的推断合情合理,但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是……那是李达康的车,那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的专车!” “我们就这么衝上去截停?万一……”陆亦可抿了抿唇,“万一车里只有李达康呢?万一他是去接什么重要领导呢?” 陆亦可的担忧不无道理。 倘若是闹出乌龙了,那產生的政治影响可是无比巨大的。 “没有万一!” 侯亮平大手一挥,脸上写满了自信和狂热。 那是对正义的绝对信仰,也是一种赌徒般的孤注一掷。 “蔡成功的口供,加上欧阳菁贪污受贿的银行流水,证据链已经闭环了。” “欧阳菁受贿五万,这是不爭的事实,也是我们汉东反贪局必须要办成的铁案!” “如果让欧阳菁就这么跑了,那就是我们反贪局的失职,是你陆亦可,也是我侯亮平的耻辱!” “出了事,我担著!” “天塌下来,我侯亮平顶著!” 说著,侯亮平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声音洪亮地下达了命令。 “一处听令!” “全体出动!” “目標:机场高速!” “务必在李达康的车进入机场前,把它给我拦下来!” 侯亮平的命令下达之后,並没有第一时间响应,眾人都是面面相覷的。 毕竟,这个吩咐实在是太过疯狂,太不符合规矩了。 纵然陆亦可在汉东的背景很大,但她也从未做过如此出格的事情。 她看著侯亮平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知怎的,竟也燃起来了。 “是!侯局长。” 隨著陆亦可表態朝门口走去,林华华等人也是紧隨其后,开始执行侯亮平下达的命令。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反贪局大院的寧静,五辆警车闪烁著红蓝交替的警灯呼啸著衝出了大门,朝著机场高速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此,一场震惊汉东政坛的『高速截车』大戏,正式拉开了帷幕。 只不过,兴致冲冲的侯亮平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 这齣戏的主角並不是那个瑟瑟发抖的欧阳菁,而是坐在李达康专车上悠閒下套的周毅。 …… 李达康的专车稳稳地行驶在机场高速上,周毅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拍。 他在数秒。 按照剧情,那哥『猴崽子』应该快到了。 “达康书记。” 开车的司机小金突然打破了沉默,眼睛时不时瞟向后视镜。 “后面有辆警车,跟了我们一路了。” 第65章 我敲,好大的官威 李达康正烦著呢,满脑子都是跟欧阳菁离婚的事情。 听到小金提醒后面有警车跟著之后,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一辆闪著警灯的警车紧紧追在后面,距离也不过百米。 李达康愣了一下,隨即转头看向身边的周毅。 周毅也睁开了眼,侧过头,透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往后看了一眼。 当即,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李达康的心思转得飞快。 抓我的? 不可能! 我是省委常委,没经过上头批准,谁敢动我? 更何况,这阵仗也太小了,压根就不像来抓他李达康的。 抓……周毅的?! 这个念头才刚出来,就立刻被李达康给打消了。 周毅可是上面派下来的钦差,短短半年就给汉东带来可喜的巨变。 如此就更不要说,周毅那深不可测的背景了,对方怎么可能是衝著周毅来的呢? 更不可能。这位爷是上面派来的钦差,背景深不可测,谁吃饱了撑的敢抓他? “不用管。”李达康收回目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大概是顺路去机场执行任务的,你开好你的车。” “是。” 小金应了一声,脚下油门没松。 周毅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顺路?! 李达康,你还是太天真了。 正如周毅所预料的一样…… 车子刚拐过一个弯道,前方收费站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突然! 几辆警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间,把所有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穿著检察制服的人站在车前,手里拿著停车示意牌,红蓝警灯闪得人眼花。 面对这样紧迫的场景,小金一脚急剎车。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刺破了耳膜,惯性让李达康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差点撞上前排座椅。 周毅倒是坐得稳如泰山,还伸手扶了一把李达康的手臂。 “怎么回事?!” 李达康稳住身子,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谁在设卡拦截? 这可是他李达康的专车!!!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设卡拦他的车?! “达康书记,是检察院的人。”小金看著前面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匯报导,“带头的好像是……反贪局刚到任的局长侯亮平。” “简直是乱弹琴!”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儼然是被侯亮平的冒犯之举给气到不行了。 李达康强忍著心中的怒火,一脸歉意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周毅。 “周老,这……真是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李达康微微弯了弯身子,“您稍等,我让人下去看看。” 周毅摆了摆手,一脸的云淡风轻。 “没事!只要別误了我的飞机就行。” “不过,你们京州的治安……看来是挺『活跃』的。” 周毅这话听著像是玩笑,但在李达康耳朵里,却比骂他还难受。 李达康又带著歉意朝周毅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命令道。 “小金!下去问问!问问侯亮平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 小金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走到那群人面前。 侯亮平正站在路中间,一脸的严肃,手里还拿著对讲机。 “侯局长!” 小金虽然只是个司机,但那是市委书记的司机。 平时哪个局长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 但侯亮平却不,而是冷眼看著小金,颇有一种要把小金也给带走调查的架势。 小金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当即就火冒三丈地质问了起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李达康书记的专车,我们现在要送重要的客人去机场,赶紧把路让开!” 侯亮平看了小金一眼,並没有因为他是李达康的司机就退缩。 相反,他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我们接到线报,犯罪嫌疑人欧阳菁就在这辆车上。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让欧阳菁下车接受调查。” 听到侯亮平这话,小金直接就被他给气笑了。 且不说,欧阳菁並不在这辆车上。 就算欧阳菁真的在,她现在跟李达康还没有办完离婚手续…… 光是凭著李达康夫人的头衔,侯亮平就没有资格去动欧阳菁。 “侯局长,我想你们的线报应该是出现问题了,还是回去再好好查查吧。” “我在重申一遍,李达康书记要送一位重要的客人去机场,请你们立即放行。” 面对小金这强硬的態度,陆亦可的脸色也变了变,有些不確定地看向了李达康的专车。 但可惜的是,车內贴了防窥膜,他们也无法辨析李达康身侧坐的人是不是欧阳菁。 陆亦可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提醒侯亮平:“侯局长,要是欧阳菁真的不在上面,那这件事情……就大了。” 侯亮平向来自信,对自己的推断有著十足的把握。 尤其是到了现在,他们已经步入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了。 要是侯亮平现在认怂放行,不仅在李达康面前输了一局,而且以后也不好在汉东继续开展工作了。 故而,侯亮平直接忽略了陆亦可的提醒,毅然决然地选择硬刚李达康。 “不可能搞错的!” “时间、路线、车辆,全都对得上!” “这就是李达康在转移欧阳菁!” 侯亮平往前迈了一步,直视著小金的眼睛。 “金师傅,请你转告李达康书记,我们反贪局要进行例行检查。如果欧阳菁真的不在车上,我侯亮平亲自给他道歉!” “你——” 面对侯亮平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小金气得脸都红了。 小金给李达康当了这么多年的司机,就没有见到过侯亮平这么一个不知死活的。 可他不知道的事,侯亮平都还是有所收敛的。 这要是在他侯亮平的根据地,他可就直接上去开车门了。 小金和侯亮平又僵持了两分钟,最终…… 小金狠狠地瞪了侯亮平一眼,转身跑回车边,轻轻地敲响了李达康身侧的窗户。 第66章 陆亦可,你也有慌的时候? 当小金把侯亮平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李达康的肺都快要被侯亮平给气炸了。 抓……欧阳菁?! 李达康想起欧阳菁那通急切的电话,也大概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但欧阳菁现在没有在他的专车上,並且他的旁边还坐著周毅这位钦差大臣…… “无法无天!” “简直是无法无天!” 李达康咬著牙,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发火,想下去指著侯亮平的鼻子骂娘。 但他不能失態,必须时刻保持著一个高级干部的涵养。 “开车!” 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对侯亮平的恨意已然是到达了顶峰。 “不用管他!直接衝过去,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真的拦!” 小金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了点头。 “是!达康书记。” 说罢,小金就小跑著从车后绕过,回到驾驶室里。 小金重新发动车子,掛挡,鬆手剎……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车子缓缓启动,朝著路障的方向缓缓逼近。 侯亮平没想到李达康真的敢硬闯,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但並没有撤走路障。 车子在距离路障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了。 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下,李达康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露了出来。 李达康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种冰冷刺骨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侯亮平。 那眼神里…… 有愤怒,有警告,更有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侯亮平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紧,但还是下意识地往李达康身后看去。 后排宽敞的座位上,除了李达康,还有一个穿著深色夹克的中老年人。 那人……正一脸平静地看著他,脸上似笑非笑的。 没有欧阳菁!!! 当侯亮平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完了……真的搞错了! 站在一旁的陆亦可也看清了车里的人。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周……周老?!” 身为汉东的干部,陆亦可不止一次听过周毅的事跡,还曾学习过他的精神。 且不说周毅的背景有多么的深,就他那『汉东重大行政决策专家』的头衔就够他们吃一壶的了。 何况,周毅还是沙瑞金的座上宾,是沙瑞金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人物啊! “快让开!!!” 陆亦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还愣著干嘛?快把路障给撤了,给周老放行!” 面对陆亦可难得的试探,侯亮平也不免愣住了。 周老?! 这人……谁啊?! 竟然把陆亦可这种不可一世的女强人,都给慌成这样了? 反观周毅,他面对陆亦可那喊破音的命令,只是似笑非笑地说了两句。 “小同志,你们汉东反贪局的工作很细致嘛。连我这个老头子去机场,都还得经过你们的安检。” 当周毅说到『细致』和『安检』二字的时候,语气也加重了一些。 陆亦可被周毅这不怒自威的样子给嚇坏了,连连摆手地解释道。 “不不不!周老,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在执行任务……” “行了!”李达康冷冷地打断了陆亦可的话,“让开!” 在面对这样的大乌龙,侯亮平纵然心里有再多的不甘心,也只能够挥手让人扯开路障。 就这样,小金驾驶著李达康的专车,从侯亮平身边呼啸而过。 汽车捲起的灰尘扑了侯亮平一脸,然后朝著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內,李达康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转过身,再次对著周毅低头,表示了歉意。 “周老,真是对不住!” “这个侯亮平刚调到汉东反贪局没两天,我……我是真没想到他做事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让您跟著受惊了。” “您放心,我待会一定找季昌明好好说道说道,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开展工作的,竟然能够做出如此不合规矩的事情。” 周毅的神色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受惊倒是不至於,只是……”周毅顿了顿,“这个侯亮平,做事太毛糙。” “无组织!无纪律!” “他今天敢在高速路口设卡拦截你李达康的专车,不知道明天还会做出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我看,他就是被功利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產生多么坏的政治影响。” 李达康点了点头,脸色更加阴沉。 “是啊,简直是胡闹!” 李达康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周毅的脸色,见他是对侯亮平真的不满之后,胆子也大了起来。 “周老,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对这个侯亮平是没有好印象的。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半年前,也是在京州国际机场……” “当时,我们急匆匆在机场把出逃的丁义珍给抓捕归案,但丁义珍却不惜一切代价畏罪自杀了。而这一切……都是侯亮平电话遥控指挥的结果。” “我本以为,半年前的那场失败的抓捕能够给侯亮平警醒,但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如此的毛躁……简直是不可理喻。” 周毅看著顺杆往上爬的匯李达康,嘴角也不免微微勾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周毅看了一眼李达康,“侯亮平虽然鲁莽,但他毕竟是从最高检调过来的。” “倘若侯亮平的手里没有硬货,也不敢再光天化日之下,带著这么多的人,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虽然周毅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侯亮平敢这么疯,唯一的解释就是——欧阳菁真的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平復內心波涛汹涌的情绪。 “周老,我明白您的意思。”李达康抿了抿唇,“如果欧阳菁真的涉嫌违法乱纪,我……我李达康绝不姑息,就算大义灭亲也要给组织和人民一个交代。” 李达康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也確实是他的心里话。 在政治生命面前,老婆孩子热炕头都得往后稍稍。 周毅看著李达康那副隨时准备壮士断腕的模样,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大义灭亲?”周毅挑了挑眉毛,“达康同志,你刚才不是会说欧阳菁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了吗?” 第67章 季昌明:这把稳……死了 李达康愣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周毅的提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李达康和欧阳菁的婚姻关係已经解除了。 “既然离了,那她欧阳菁做的事情就是她的个人行为,与李达康没有实质上的关係。 既然没关係,那也就说不上是『大义灭亲』了。 哪怕李达康有责任,那也只是监管不力,是家风不严,但绝不是同流合污! 这样一来,性质完全变了。 这简直是…… 李达康看著周毅,心里的感激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如果不是周毅刚才坚持让他先送机,如果不是周毅那番关於『不能留尾巴』的敲打…… “周老……” 李达康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匯成了一句话。 “谢谢!” “太谢谢您了!” “如果没有您从旁提点,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毅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 “达康同志,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这几年在京州干出的成绩吧。” “你的所作所为,组织上都能看到。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隨著周毅的话音落下,李达康的专车也已经稳稳地停在了了京州国际机场的贵宾通道口。 李达康怀揣著万分感激的心情,一路把周毅送到了安检口。 “周老,您慢走!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一定专程去京城看望您。” “达康同志,要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周毅笑著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回去吧!” 李达康重重地点了点头,但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目送周毅进了安检口。 直到周毅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门后,李达康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待到李达康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胆寒的怒火。 刚一坐进车里,李达康就掏出手机,手指用力地戳著屏幕,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餵?达康书记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季昌明的声音不急不缓的,显然还不知道侯亮平做出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达康书记,你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我敢有什么指示?!” 李达康冷哼了一声,便对著手机咆哮起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季昌明!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你们检察院想干什么?” “啊?!” “你们要在京州搞兵变吗?!”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被李达康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吼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听筒稍微拿远了一点,但身体却诚实地站了起来。 毕竟,『兵变』这两个字……说得实在是太重了。 “达康书记,消消气,消消气。这究竟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发这么大火?” 李达康一听季昌明还在跟自己装糊涂,就更加生气了,气得手都开始抖了。 “你的好部下!那个刚从京城来的侯亮平!” “就在刚刚,侯亮平带著十几號人在机场高速路口设卡!他拦住了我的专车,口口声声说要抓欧阳菁。” “季昌明,这是你的命令吗?还是说,上面已经把调查令和搜捕令给下发了?” 听著李达康的咆哮声,季昌明的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但季昌明也是迅速从李达康的只言片语里面,提取到了关键信息——侯亮平要抓欧阳菁。 虽然季昌明被侯亮平那莽撞的行为给气到在心里骂娘,在嘴上还是那一套太极拳。 “达康书记,真是抱歉!我没有下过这个命令。”季昌明坐回到了位置上,沉声说道,“不过……” “如果是侯亮平接到了確切的线报,说欧阳菁涉嫌重大犯罪,而且有出逃跡象的话……根据检察院的紧急处置权,侯亮平是可以先斩后奏的。” 这就是季昌明的老辣之处,先把责任推给紧急情况,再暗戳戳地点一下欧阳菁確实有问题。 言下之意就是…… 你老婆贪污受贿要跑路,我们抓她是公事公办,你李达康要是拦著,那就是包庇罪犯。 有理也得憋著! “好!好一个先斩后奏!”李达康怒极反笑,冷声说道,“欧阳菁有问题,你们抓,我没意见。” “但是,侯亮平在高速设卡拦住我的专车,有没有考虑到政治影响?有没有想过我李达康还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另外,谁跟你们说的,欧阳菁在我的专车上的?没有任何確切的证据,就贸然行动,还惊扰到了我车上的贵客。” 听到李达康的震怒之音,季昌明刚刚才舒展开来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欧阳菁不在车上? 李达康车上还有贵客?! 那侯亮平拦车干什么??? “达康书记,我想这里面可能是有些误会。你给我点时间,我去把事情……” “我给你时间,谁给周老的时间?”李达康冷声打断季昌明的话,“周毅周老刚刚参加完京州市委组织的交流会,还要赶飞机回京开会。” “我们这边跟时间赛跑,你们倒好,几辆车横在路中间,又是警灯又是路障,资格把周老堵在半道上查验身份。” “这就是你们汉东检察院对待国家巡视员的態度?!这件事情要是传回京城,我看你季昌明如何解释跟上面解释。” 李达康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季昌明噌的一下就又站起来了。 这一次,季昌明的两条腿都开始打颤了。 周毅这个名字,周这个姓氏…… 外面都在传,周毅是周东元元帅那一脉唯一的嫡系传人,是被国家重点保护的大人物。 虽然季昌明和周毅没怎么打过交道,但在几次汉东全省的高级別会议上,季昌明也是远远见过这位风头无两的巡视员。 更何况,季昌明作为一个在汉东政坛混了几十年的老人,他对於一些国家的秘闻多少有些耳闻…… 第68章 哥们是来肃清汉东的 虽然周毅出行都是一个人,为人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的…… 但季昌明可是真的亲眼看到过的,周毅从周东元故居走出来,而且这半年大多时间都住在那里。 多少汉东的官员前仆后继地去那里偶遇周毅,价值连城的礼物更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往里送。 这一笔一笔的…… 周毅都算得清清楚楚,並且让家里的勤务人员把东西全部都移交给了汉东检察院。 別说季昌明的心中对周毅有多么的钦佩,绞尽脑汁地想著怎么能够在周毅那边刷刷脸。 就连沙瑞金对周毅都是客客气气的,完全不敢在周毅面前省委书记摆架子。 现在…… 侯亮平居然把周毅坐的车给拦了?! 还当成逃犯来查?! 季昌明的冷汗顺著脊梁骨往下流,,原本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荡然无存。 “周……周老?!” 季昌明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明显的颤抖。 “达康书记,您……您没开玩笑吧?车上坐的真是周老?” “我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李达康冷哼一声,“周老虽然大度,没跟那几个小兔崽子计较。” “但我告诉你……季昌明,这事儿没完!要是周老回去隨口提那么一嘴,说我们汉东无法无天,隨意拦截高级干部的车辆……你自己好好思量思量吧。” 说罢,李达康不再给季昌明任何解释的余地,直接把电话给掛断了。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季昌明握著电话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完了…… 这次是真的捅破天了。 周毅要是真计较起来,別说侯亮平,就是他季昌明,甚至是沙瑞金……那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季昌明赶忙给侯亮平打电话了解情况,但是……没接。 紧接著,季昌明又给陆亦可打了电话,结果电话才响了两声就被掛断了。 季昌明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侯亮平压根就没有死心,而且还想要带著陆亦可继续胡闹。 这要是不拦住侯亮平,他是真的有可能带人衝进市委大院,直接把欧阳菁给銬回反贪局。 此刻,季昌明只觉得气血上涌,好似心臟病都快要被的侯亮平给气出来了。 “去!!!” 季昌明砰的一声打开办公室的门,不顾一切地吼道。 “马上拦截侯亮平,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止他的行动,把他给我带回来!!!” …… 半小时后,侯亮平和陆亦可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笔直地站在季昌明的办公桌前。、 陆亦可还好,知道自己这回儿是真的闯祸了,只能乖乖低头挨骂。 可侯亮平虽然低著头,但脖子还梗著,显然心里还不服气。 季昌明背著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色別提有多么难看了。 “能耐了啊!”季昌明猛地停下脚步,冷眼看著侯亮平,“侯亮平,你真是太有能耐了!” “刚来汉东才几天啊?你就敢给我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去机场高速拦省委常委的车!” “这种事,我季昌明想都不敢想,你侯亮平倒是真敢干啊!” 侯亮平抿了抿嘴唇,还是没忍住回了一句。 “季检,我有確凿的证据链,证明欧阳菁……” “证据链?!” 季昌明没好气地看了侯亮平一眼,训斥的声音也是不由自主地加重了一些。 “你的证据链告诉你,车上坐的是欧阳菁吗?!你连车上载著的是人是鬼都不確定,就敢直接去拦截李达康的专车,你就没有考虑过政治影响吗?” 季昌明到底还是顾及了钟小艾的面子,强压著心里的怒火,缓声提点道:“周司长也是从京城来的,你……今天的行为太出格了。” 季昌明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把『周东元后人』这几个字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听到周毅的名號再次被提及,侯亮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他確实没想到会是周毅,但……就算是周毅又怎么样? 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就不应该受到职位高低的影响。 季昌明看著侯亮平那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气得血压直往上飆。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行为,在政治上有多幼稚,有多危险?!” “万一……万一当时起了衝突,伤到了周老……” “或者是这事儿被有心人利用,炒作成汉东地方势力对抗京城……那后果,可不是我们一个两个能够承担的了的。” 纵然陆亦可知道自己犯了错,但一回来就被季昌明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心里也不大好受。 “季检……”陆亦可给了季昌明一个歉意的笑容,“我们知道错了,你別再念叨了行吗?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出发点也是好的,想要抓……” 季昌明没好气地看了陆亦可一眼,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便拋了出来。 “抓贪官?” “抓贪官就能不讲规矩?” “抓贪官就能无法无天?” “程序正义呢?” “组织纪律呢?” 季昌明看著侯亮平和陆亦可这两个关係户,心里是又恼又气。 骂又不能骂太过,但要是不好好罚罚他们,上上下下都难以交代。 季昌明深吸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你们两个……回去给我写检查!老老实实待在局里,对今天这场失败的抓捕行动进行深刻的反省。” “在没有得到我的明確指令之前,停止一切针对涉案人员的擅自行动!尤其不允许再私自跑到市委大院,避免造成更严重的政治影响……” “不行!” 季昌明的话都还没有说完,侯亮平便出声打断了他的安排。 “季检,就算车上不是欧阳菁,就算我拦错了李达康的车……但这並不代表欧阳菁就没问题!” 侯亮平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季昌明的办公桌上,似是想要给他进行施压。 “我们查到了实帐!欧阳菁拿著贪污受贿的银行卡,在商场消费了五万块钱。这……就是铁证!” “我敢跟你打包票,只要把欧阳菁给抓回来,我绝对能从她的嘴里敲出更多有用的线索,肃清汉东官场。” 第69章 钮祜禄·吕梁,回宫! 在侯亮平的豪言壮语之下,季昌明也不免愣了一下,隨即……季昌明发出了嗤笑。 季昌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季昌明的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那是…… 那是关爱智障儿童的表情。 “五万?” 季昌明伸出一个巴掌,在侯亮平眼前晃了晃。 “侯亮平同志,你拿著五万块钱的流水就想要去抓李达康的合法妻子?”季昌明摇了摇头,“你这是在用炮弹打蚊子,而且还是哑炮。” “你要是没有打草惊蛇,我们可以顺藤摸瓜摸出更多的重要信息。可现在……欧阳菁有无数的理由可以解释这五万块的流水问题,我们变得非常的被动。” “侯亮平,你好歹也是从最高检下来的,行事作风如此衝动就算了,想法怎么还会如此的天真呢?” 侯亮平被季昌明的话给噎住了,正想要好好地发表自己的高见,结果门外传来了异动。 “叩、叩、叩。” 伴隨著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季昌明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季昌明微微皱了皱眉头,沉声说道:“进来。” 门把手被拧动,厚重的实木门缓缓打开,一个穿著深灰色行政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的腰杆挺得笔直,手里还拿著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吕梁?! “季检察长。” 吕梁没有看站在一旁的侯亮平和陆亦可,径直走到季昌明的办公桌前,然后將那个蓝色文件夹拍在桌面上。 “这是京州市纪委刚刚出具的调查报告。” 吕梁伸出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点了点。 “关於匿名举报信里提到的那一千零九十六块三毛八的『不明收入』都已经调查清楚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季昌明拿起文件夹,翻开看了看。 上面盖著京州市纪委鲜红的公章,最后一行字格外醒目。 【经查,吕梁同志收入合法合规,未发现违纪违法行为,予以澄清。】 季昌明看著这份文件,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声。 “咳……那个,老吕啊。”季昌明顿了顿,“查清楚了就好,查清楚了就好嘛。这是组织上对你的爱护,也是为了还你一个清白……” “既然清白已经还了。”吕梁打断了季昌明的话,目光直视著自己的顶头上司,“我是不是可以官復原职,继续履行我的职责了?” 吕梁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一点弯都没拐。 季昌明的脸色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侯亮平一眼,急得就差当场抓耳挠腮了。 还不等季昌明想出应对之策,旁边的侯亮平就忍不住跟吕梁打起了招呼。 “这位就是汉东反贪局的吕副局长吧?”侯亮平朝吕梁伸出手,“我是侯亮平,从最高检调过来的,现任汉东省反贪局局长。” 侯亮平特意在『局长』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著重强调了自己的身份地位。 吕梁转头看了的侯亮平一眼,但他的情绪却没有產生任何的波动。 “哦。” 吕梁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朝季昌明伸了伸手。 “文件。” 季昌明一愣:“什么文件?” “侯亮平同志的任职文件。”吕梁平静地看著季昌明,冷声说道,“还有免去我汉东反贪局代理局长职务的文件。” 隨著吕梁的话音落下,办公室再次安静了下来。 季昌明的脸上有些精彩,几乎是陷入到了尷尬的极点。 不为別的,就因为侯亮平的调令文件还没有下来, “这个……老吕啊,事情是这样的。你是我们汉东反贪局的老人了,也应该知道陈海出车祸之后,我们各部门一直处在超负荷运转的状態。” “你……你又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被纪委带走调查了,所以说……”季昌明抿了抿唇,硬著头皮说道,“侯亮平同志是作为救火队员来的,手续正在走流程,还在补办……” “还在补办?” 吕梁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正式的文件。” 吕梁转身看向侯亮平,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许的审视。 “既然文件还没有下达,那我吕梁就还是汉东省反贪局的代理局长。而你,侯亮平同志……” “在法律程序上,你现在还只是最高检的一名工作人员,甚至连汉东检察院的门禁卡都不应该有。” 光是听著吕梁的这一番话,侯亮平差点一口气没有上来, 侯亮平本以为自己已经非常无耻了,但没想到这样的人才……汉东反贪局竟然还有一个。 “你……你这是抠字眼!”侯亮平板著一张脸,“吕梁同志,你应该明白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我来的时候,沙瑞金书记是亲自找我谈过话的!这是汉东省委的决定,就算正式文件还没有下达,你也应该遵守。” 侯亮平搬出了沙瑞金这尊大佛,就想要证明自己的得位有多么的正確。 不管怎么说,沙瑞金都是汉东的一把手。 甭管底下的人服不服沙瑞金,但总归是要给他一些面子的。 然而,吕梁听到沙瑞金的名字之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沙瑞金? 以前的吕梁或许会顾忌,但现在的吕梁……不会了。 吕梁被易学习带走的这些天,一直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得罪了谁,名声平白遭受到这样的玷污。 但当吕梁重新杀回反贪局,得知侯亮平已经走马上任之后…… 就算吕梁是个木鱼脑袋,也知晓其中少不了侯亮平的手笔。 更为重要的是,吕梁的心里已经把周毅纳入到自己人的行列了。 要不是周毅提点了易学习,易学习恪尽职守,他吕梁这回儿……就真的要死在这场岗位的变动中了。 而今,吕梁幸运地回到汉东反贪局,他势必是要夺回自己的一切。 毕竟,他背后站著的不仅仅是程序的正义,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周老! 侯亮平拿个口头谈话就想压人? 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沙书记谈过话,那是沙书记对工作的重视。这跟你侯亮平违规办公……有什么关係?” 第70章 侯亮平:我成冒牌货了? “侯亮平同志,我们是检察机关,是法律监督机关。我们讲的是法,是规矩,是程序!” “没有红头文件,没有组织程序,一切口头承诺都是无效的!如此,就不要说一场不对外公开的谈话了。” 仅仅只是听到吕梁发表的高见,侯亮平的肺都快要被气炸了。 侯亮平在京城横行惯了,也从未遇到这么死心眼、这么硬的一块石头? “吕梁,既然你这么讲程序,那我问你!” 侯亮平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在接受纪委调查期间,有什么资格插手反贪局的工作?我是最高检派来救火的……” “你救个屁!” 在侯亮平那高高在上的態度之下,吕梁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直接把侯亮平的话给堵了回去。 侯亮平愣住了,陆亦可也愣住了,就连季昌明都傻眼了。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吕梁吗? 还是那个老实巴交,一门心思办案的老黄牛吗? 吕梁没有管他们异样的目光,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將屏幕內容展示给两个人看。 屏幕上是一条通话记录,备註名是『李达康书记』。 “就在八分钟前,我接到了李达康书记的亲自来电。”吕梁看著季昌明,一字一句地匯报导,“李书记在电话里发了很大的火。” “他说,侯亮平带著人违规在机场高速设卡,拦截他的专车,还惊扰了周毅周司长。”吕梁收起手机,语气变得鏗鏘有力,“李书记明確指示。” “鑑於反贪局某些同志做事毛躁、无视法纪、甚至可能引起重大政治事故。他不再信任所谓的『空降兵』,但他依然相信我们汉东的老同志。” “李书记特批,同意我吕梁带人便衣出行,去市委大院把欧阳菁同志请到反贪局来协助调查。” 听到这里,季昌明算是知道吕梁是哪里来的底气的,竟然敢在自己的办公室撒野了。 敢情……吕梁的背后站著的是李达康,而且李达康还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 季昌明看著吕梁那挺拔的身姿,再看看旁边一脸不甘的侯亮平。 高下立判! 一个是不仅得罪了市委书记,还差点得罪了周毅的愣头青。 一个是沉冤昭雪,手握实据,还得李达康力挺的老將。 纵然侯亮平的背景比吕梁不知道高多少倍,但在这个关键的时候…… 季昌明不敢再激怒李达康,就怕一不留神把自己的政治生涯都给搭进里面去了。 季昌明起身绕过办公桌,快步走到吕梁面前,然后重重地拍了拍吕梁的肩膀。 “老吕啊!看来……这关键时刻,还得是你们这些老同志靠得住啊!” “既然李书记都发话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马上带人出发,去把欧阳菁给接过来。” “记住!办事一定要稳妥,要注意影响,绝对不能再出岔子了!” 吕梁点了点头,脸上並没有因为胜利而露出什么得意的神色,就好像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一样。 “明白。” 说罢,吕梁看都没看侯亮平一眼,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可当吕梁走到门口时,他却突然停下脚步。 吕梁並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侯亮平,淡淡地丟下一句话。 “侯局长……哦~不对!文件还没下来,现在应该还要叫侯处长。” “办案子靠的是脑子,做事需要讲究是规矩。不是靠耍横,更不是靠谁的嗓门大。” “我吕梁眼界小,只会按照组织的规章制度办事,希望你以后也能遵守规则,不要给同僚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话毕,吕梁动作一气呵成地拉门,出去,关门…… “砰!” 隨著季昌明的房门被关上,侯亮平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陆亦可不想掺和到这件破事上,以自己去写检討为由,迅速离开了季昌明的办公室。 不一会儿的功夫,屋內就只剩下侯亮平和季昌明两个人了。 侯亮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 “季检!这算什么事儿啊?” “合著我侯亮平大老远从京城跑过来,就是来你们汉东当受气包的?” “我是你们请来的反贪局局长,他吕梁是什么?一个正在接受调查的、甚至可能已经违纪的人!” “他凭什么指著我的鼻子教训我?凭什么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下我的枪?这要是在京城……” 季昌明慢悠悠地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脸上也掛起了他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亮平啊,消消气,消消气。你看你……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 “京城是京城,汉东是汉东。我们汉东就是水土硬,风沙大,稍有不慎就容易迷眼。” 季昌明在侯亮平对面坐下,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也別怪老吕,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再说了……李达康现在正在气头上,我们要是真的跟他硬顶,那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得给达康书记一个面子嘛。” 侯亮平冷哼了一声,別过头去看著窗外。 “面子?” “那我侯亮平的面子呢?” “汉东反贪局的面子呢?” “国家法律的面子呢?” “就因为他是李达康,他就能凌驾於法律之上?” 季昌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跟现在的侯亮平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这小子,顺风顺水惯了,还没挨过社会的毒打。 “行了行了。你也別太往心里去。”季昌明拍了拍侯亮平的后背,“小艾同志要是知道你在我这儿受了委屈,回头还不得打电话骂死我这个老头子?” 提到钟小艾,侯亮平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季检,您別拿小艾说事儿,这是我的事情。不管怎么说,你们都得给我一个说法。” “总不能让我这个正式任命的局长,干得跟个冒牌货似的吧?要是以后谁都能骑在我头上拉屎,这队伍我还怎么带?” 第71章 找呀找呀找靠山,找到一个…… “你看,你又急。” 面对侯亮平那一番冒牌货的言论,季昌明安抚性地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亮平,你是最高检派下来的反贪局局长,就算红头文件还没有下来,这也是不爭的事实。你放心,我会让你跟吕梁进行平稳过渡的。” “不过……”季昌明笑了笑,“亮平,我们有一说一,你那个检討书还是要写的。得让我和上面一个交代。” “检討?” 侯亮平皱著眉头,脸上写满了不悦:“老季,你没跟我开玩笑吧?我这位置都还没有坐稳,你现在让我写检討,这……” 这让他侯亮平的脸往哪儿搁? 刚来汉东就背个处分,以后还怎么在那些贪官污吏面前挺直腰杆? 季昌明却不以为然,只是慢条斯理地说道。 “亮平啊,一码归一码。任职文件是组织对你工作能力的认可,是让你名正言顺地开展工作。但这检討……那是给李达康书记看的,也是给上面看的。” “你拦了省委常委的车,惊扰了周毅同志,这是事实。也就是周老大度,没跟你计较,否则……” “亮平,我也不是嚇唬你。”季昌明抬头看了侯亮平一眼,笑著说道,“你要是实在不想写就算了,不过你得亲自去给李达康道歉,求得他的原谅。” 让他侯亮平去给李达康低头? 侯亮平咬了咬后槽牙,硬著头皮说道:“行!写就写!” “不就是检討吗?我侯亮平从小到大写过的检討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份!” 说罢,侯亮平也不管季昌明是何態度,直接气愤起身,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他令他难堪的办公室。 季昌明看著侯亮平离开的背影,轻嘆了一口气,但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领导又如何? 手下的后台比自己都还要硬……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事到如今,季昌明也只能祈祷他能够按照章程办事,不要再惹出这种捅破天的麻烦。 …… 在季昌明的积极催促和钟家的运作之下,侯亮平的任职文件在当天晚上就送到了汉东反贪局的案头。 侯亮平成了名正言顺的汉东反贪局局长,吕梁那代理局长的头衔自然也就撤掉了,重新回到了汉东反贪局副局长的位置上。 第一时间,侯亮平就挤走了吕梁,直接提审了欧阳菁。 可李达康毕竟是李达康,早早就收到了消息,也无法咽下这口气。 就在侯亮平审讯欧阳菁的当晚,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亲自带队,突袭了山水庄园。 赵东来一举抓获了正在『学外语』的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任谁来周璇保释都不好使。 谁不知道陈清泉是高育良的秘书? 谁不知道山水庄园是汉大帮的后花园? 李达康此举,无异於是在向汉大帮宣战,秘书帮和汉大帮的斗爭也是一触即发。 一时间,汉东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而在汉东反贪局副局长办公室里,空气却显得格外的沉闷和死寂。 吕梁坐在自己那张破旧的办公椅上,手里拿著一块抹布,机械地擦拭著桌角的一盆仙人球。 说是擦拭,其实更像是在发泄。 那墨绿色的刺扎在抹布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就像吕梁此刻心里的杂音。 窗外,汉东反贪局的工作人员们行色匆匆,那是侯亮平在指挥陆亦可他们执行任务。 热闹是他们的,荣耀也是他们的。 而他吕梁……什么都没有。 “呵呵……” 吕梁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发出一声乾涩的冷笑。 他看著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两鬢斑白,眼袋深重…… 哪怕穿著熨烫平整的制服,也掩盖不住那一股子暮气沉沉的颓败感。 这就是他吕梁奋斗了大半辈子的结果? 几年前,汉东反贪局老局长退休,论资歷、论能力、论功劳,他吕梁都是接替的不二人选。 结果呢? 陈岩石那个老头子不知道跟上面说了什么,硬生生把陈海那个毛头小子给推了上去。 那一次,吕梁认了。 谁让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而他吕梁没背景没靠山呢。 吕梁收起了心中的不满,兢兢业业辅佐陈海,就希望上面有朝一日能看到自己。 愿望成真了。 半年前,陈海出车祸生死未卜,吕梁临危受命,顶著无数的压力才稳住了局面。 吕梁眼看自己就要摘掉『代理』那两个字了,结果因为一封莫须有的举报信,他直接被带走调查。 要不是…… 吕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脑海里浮现易学习跟自己谈话的情景,以及那一句『要谢就谢周老』的暗示。 周毅……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吕梁心中那团混沌的迷雾。 吕梁以前只觉得周毅就是个京城来的大领导,是需要远远敬著的神仙人物。 但现在,他突然明白了。 在这个圈子里混,光会低头拉车是不行的,还得学会抬头看路。 没有大树底下好乘凉,再硬的牛也得累死在田垄里,最后还要被人剥皮抽筋吃肉。 侯亮平为什么敢这么囂张? 不就是因为背后有人嘛! 那他吕梁呢? 他的靠山在哪儿? 李达康虽然用了他一次,但他心里清楚,那是李达康拿他当枪使,去噁心侯亮平的。 利用关係並不牢靠,真正的靠山……得是那种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一句话就能改写乾坤的人物。 吕梁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抹布狠狠地摔进了垃圾桶里。 “周老……要有周老那样的靠山才行。” 吕梁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一辈子只当一个副手,给那些二代三代擦屁股。 既然老天爷给了他吕梁这次机会,那他就得给自己换个活法。 吕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那个红色的通讯录,手指颤抖著翻到了其中一页。 那是他通过某些私人关係,好不容易才搞到的航班信息。 ca1688。 北京飞往京州。 时间是三天后的上午。 周毅要回来了…… 第72章 谁教你这么进步的?! 吕梁盯著那个航班號,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如果抓不住,他吕梁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在这副局长的位置上烂到退休。 但如果抓住了…… 吕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行政处的电话。 “喂,小张吗?我是吕梁。”吕梁轻咳了一声,“那个……我这老腰病又犯了,疼得腰杆都直不起来了。” “我想请几天假,去京城的大医院看看专家號……对,麻烦你帮我报备一下……这个你放心,我会把工作安排好的……” 掛断电话,吕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决绝的表情。 他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髮,试图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 很难看。 但……那又如何? 去他妈的规矩! 去他妈的程序! 从今天起,他吕梁要为自己活一次! …… 三天后,京州国际机场,贵宾候机室。 “先生,您的普洱茶。” “谢谢。” 就在周毅伸手去接茶杯的时候,过道突然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急切的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 声音里带著几分惊讶,几分惶恐,还有几分明显是演出来的惊喜。 “周……周老?!” 周毅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去。 只见吕梁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捏著一张登机牌,正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哎呀!周老,真的是您啊!” 吕梁快步走上前,想要伸手握手,又觉得自己手可能有汗不太乾净,赶紧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我……我刚在登机口就觉得这背影眼熟,没想到……真是巧了!太巧了!” 周毅看著吕梁那副略显侷促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巧?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怕是这老小子从查航班到选座位,早就谋划好了吧。 不过……这正如他意。 “你是?”周毅淡然地问道。 “哎呀……哎呀……我这……” 吕梁对拍马屁这个技能显然是还不熟练,磕磕巴巴地半天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周老,真是让您见笑了。我是汉东反贪局的副局长吕梁,就是那个您让易学习帮忙平反的吕梁。” “哦,原来是吕梁同志啊。”周毅笑了笑,“看来,你的问题都已经调查清楚了。怎么不在京州,跑来京城了呢?” 吕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但还是很快就镇定下来,將自己这些天打了无数遍的腹稿给说了出来。 “是啊!多亏了周老,组织已经还我清白了,那些不明收入都调查清楚了。我……我这几年一直醉心工作,身体落下了不少毛病。” “我第一时间就回到了岗位上,並且主动参与到了欧阳菁贪污受贿的案子里。我合理合规地把人给带到了反贪局,並且进行了突审。” 说到这里,吕梁无奈地嘆了一口气:“局里来了个能干的新局长,暂时也用不上我。再加上,我身体確实难受,就请假来京城看病。” 吕梁一边说著,一边观察著周毅的脸色。 见周毅並没有表现出反感,他的胆子稍微大了一些。 吕梁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真诚和感激。 “周老,其实……我这次能在机场遇著您,真的是老天爷给机会。” “我……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给您磕个头,谢谢您的救命之恩啊!” 说著,吕梁竟然真的眼圈一红,也不管这是公共场合,身子一滑就要往座位下面跪。 周毅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吕梁的手肘。 周毅看似只是轻轻一托,却稳如泰山,让吕梁怎么用力都跪不下去。 “哎,吕梁同志,这是干什么?” 周毅眉头微皱,语气里带著几分责怪,但更多的是关切。 “都是革命同志,说什么救命不救命的?言重了。” “快坐好,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周毅也是没想到吕梁这老黄牛勤勤恳恳了大半辈子,而今为了进步竟然这么能够豁得出去。 从吕梁那生疏的討好方式……也能够看出来的,吕梁私下是真的没有好好研究过进步的技巧,所有时间都拿到正道上去了。 这样不可多得的好官,周毅自然是不会戏弄於他的。 “周老,您是不知道啊……”吕梁重重地嘆了一口气,“我在那纪委的小黑屋里待著的时候,真的……真的都要绝望了。” “我吕梁干了一辈子反贪,没收过这一分钱黑钱,没办过一件冤假错案。结果临了临了,差点晚节不保。要不是您……” “易学习书记跟我说了,是您看了我的卷宗,替我说了公道话。也正是因为您,纪委才那么快查清真相的。” “周老,您这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吕梁本想趁此机会好好地表表忠心,顺势攀上周毅这棵大树,可他却在这时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毅脸上的不耐烦。 “周老,您喝茶。” 吕梁有些手忙脚乱地把服务员刚送来的那杯普洱往周毅手边推了推,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里都堆满了討好的笑意。 “这……这也怪我不懂事,应该早点去拜访您的。要是知道您坐这趟航班,我怎么著也得提前给您安排好,哪能让您一个人……” “吕梁同志。” 周毅冷声打断了吕梁的话,无异於是直接给吕梁泼了一盆冷水。 周毅的眼神里没有没有上位者的威压,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疏离。 “你是不是觉得,你能坐在这里是我周毅在帮你?” 听到周毅拋出的问题,吕梁愣住了。 难道不是吗? 易学习的话还在耳边迴响,那纪委撤销调查的文件上,墨跡都还没干透呢。 “周老,我……” 吕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在那双平静的注视下,连句囫圇话都说不利索。 “周老,我没別的意思,就是……就是感恩。要不是您那句话,我现在还在易学习那里待著呢。” 周毅抬眼看向吕梁:“吕梁同志,你错了。” 第73章 刘新建:没人比我更懂进步 “我也好,易学习也好,我们之所以愿意拉你一把,不是因为你吕梁有什么通天的关係,也不是因为你会来事儿、会说话。” “是因为你的底子是乾净的,那九十五笔帐目一笔一笔查下去,全是清清白白的工资和津贴。你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这就是你的护身符。” “如果……” 周毅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过来。 “如果你真的像有些聪明人那样,平时搞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就算我跟易学习说破了天,你吕梁也躲不开这场调查。” 吕梁光是听著,就觉得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周毅这番话虽然是在肯定他的清白,但也砸碎了他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投机念头。 正如周毅说的那样,他吕梁能走到现在,靠的不就是这股子不想同流合污的倔劲儿吗? 怎么到了今天,差点因为一时的得失心,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丟了? “古人云,『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周毅重新靠回了椅背,“明朝的海瑞脾气又臭又硬,到处得罪人,连皇帝都敢骂。” “所有人都觉得海瑞是官场上的异类,早晚得死无葬身之地。可结果呢?”周毅笑了笑,“一个个楼起楼塌,唯独海瑞成了大明朝的一块招牌,成了百姓嘴里的神。” “百姓需要这样的人,因为皇帝需要这样的人,这个世道……终究还是需要这样的人来撑著的。” 说到这里,周毅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吕梁一眼。 这一次,周毅的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冷漠,而多了些许的期许。 “现在的汉东……局势却是乱。侯亮平带著尚方宝剑来了,他既是搅局的鲶鱼,也可能是一把伤人的双刃剑。” “这种时候,光靠拍马屁、靠找靠山,是站不稳的。风一吹,那是真的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要想立得住,还得是你自己这块铁够不够硬。” 吕梁怔怔地听著,而周毅的那些话就像是慢慢渗进土里的春雨,一点点滋润著他那颗早已乾涸焦躁的心。 吕梁想起了自己刚进检察院宣誓的那一天,想起了这二十年来…… 他为了一个个案子熬过的通宵,为了拍苍蝇打老虎而得罪过的人。 什么时候开始,他吕梁也变得患得患失,变得想要去钻营这些旁门左道了? 仅仅是因为失去了一个本来就不属於他的局长位置吗? 吕梁不由自主地想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吕梁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腰背。 隨之而来的,吕梁脸上的討好和諂媚消失了。 “周老,我听懂了。谢谢您……真的谢谢您的指点。” 这一次,吕梁的声音不再颤抖,也不再虚浮。 吕梁没有再说什么『再生父母』之类的肉麻话,也没有再去做那些下跪磕头的浮夸动作。 他只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亮。 “周老,您放心,不管我在什么位置上,是副局长也好,还是个普通科员也罢。只要我还在反贪局待一天,这把骨头就算是折了,也得给汉东的老百姓把这道门给守住了。” 吕梁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周毅看著此时此刻的吕梁,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个真实的微笑。 “好。”周毅微微点了点头,“只要你有这份心,这条路就能够走得长远。” …… 三个小时后,周毅所乘坐的飞机抵达了京州。 飞机刚停稳,吕梁就小跑到了周毅的身边,想要帮他从行李架上取下公文包。 “周老,我来我来……” 纵然机场的谈话引起了吕梁的深思,但在这种时候,吕梁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表现一下。 “不用。” 周毅摆了摆手,麻利地拿过自己的公文包之后,就脚步轻快地朝舱门走去。 见此情况,吕梁也只能硬著头皮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舱门,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让环境变得嘈杂起来。 “周老,您这也没个车来接。要不坐我的车?或者,我让人直接送您回……” 吕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给打断了。 “周司长!周司长!” 一个略显肥胖的身影从接机人群里挤了出来,三步並作两步地衝到了周毅面前。 “哎呀!周司长,我们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来人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周毅的手,还用力摇晃了两下。 吕梁愣在一旁,看著这个突然窜出来的胖子。 这张脸……他认识。 汉东油气集团的董事长,刘新建。 这可是赵家班的核心人物,手里握著汉东省最大的钱袋子,平日里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主儿。 可现在,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財神爷,正如同一只哈巴狗一样围在周毅身边转悠。 “是刘总啊。” 周毅笑著抽回了手,拍了拍刘新建的肩膀。 “让你久等了。” “哪里哪里!那是应该的,应该的!” 刘新建来给周毅接机可不是光顾著来拍马屁的,而是代表汉东油气集团来接待周毅,並且请他过去视察的。 这是他们一早就谈好的,也是周毅此行来京州的重要行程。 “周司长,车就在外面停著呢。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这就出发?我们汉东油气集团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著听您的指示呢。” “行,那就走吧。” 周毅点了点头,似乎完全忘了旁边还站著个吕梁。 直到迈出两步,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吕梁一眼。 吕梁正站在原地,手里尷尬地拎著自己的旧提包,神色复杂地看著这边。 “小吕啊。” 周毅喊了一声,吕梁当即就浑身一震,赶紧应道。 “誒!周老您吩咐。” “回去之后,注意身体。”周毅指了指吕梁的腰,笑著说道,“工作是干不完的,別太拼命。但也要记住了,尺度要把握好,別让有些別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第74章 我为大伙儿谋福利,何错之有? 吕梁一下就明白了,周毅在暗示什么。 侯亮平初来乍到,急於立威,肯定会有漏洞。 而他吕梁的任务,就是要把这双眼睛擦亮了,把这个汉东反贪局摊子给看好了。 吕梁挺直了腰杆,朝著周毅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周老,您放心,我肯定会站好岗的。” 周毅欣慰地笑了笑,並没有再跟吕梁多说什么,而是跟著刘新建上了他准备好的车。 直到轿车缓缓驶离了停机坪,吕梁依旧久久都没有动弹。 吕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磨损了边角的提包,又抬起头看了看那灰濛濛的天空。 虽然没能攀上周毅这棵大树,也没能混个脸熟搞点特权。 但奇怪的是,他此刻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周毅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旁边的刘新建有些坐立不安,他几次张嘴想说话,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刘总啊。” 周毅没有睁眼,声音却幽幽地飘了出来。 “这京州的天气闷得很吶,看著……是要有一场大暴雨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刘新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周……周司长,您这是……”刘新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有些发乾,“听到什么风声了?” “风声?” 周毅慢慢睁开眼,目光並未聚焦在刘新建那张写满忐忑的胖脸上,而是透过车窗玻璃投向了外面阴沉压抑的天穹。 “刘总这话我就听不懂了。”周毅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我就是个搞政策研究的,这耳朵里灌进来的除了文件精神,还能有什么『风声』?” “倒是刘总你……”周毅转头看向刘新建,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执掌这么大一个油气集团,消息路子应该比我这个閒人野得多吧?” “怎么,这天还没塌下来,刘忠就先听见雷响了?” 刘新建心头猛地一跳,那点本来就不怎么踏实的侥倖心理也被周毅的这番话给搅得稀碎。 前两天在那私人会所里,赵瑞龙夹著雪茄,喷出一口浓烟时的样子还在刘新建的眼前晃荡。 ——“老刘啊,欧阳菁进去了,这火要是烧起来……听哥一句劝,最近出去『考察』一下。別管事情严峻与否,出去避避风头总是没错的。” 刘新建不是不知道赵瑞龙的消息是通著天的,但跑路……那是容易的事吗? 刘新建要是真的跑了,那他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就全都没了,搞不好还要背上个通缉犯的名头。 在刘新建看来,自己跟欧阳菁並不存在利益输送,无非就是通过银行给大风厂弄了点过桥资金。 算起来,这顶多就是违规操作,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贪腐。 毕竟,钱也没进他刘新建的私人口袋,都给给大家发福利,给集团搞建设了。 但让刘新建坚定不跑路的决定因素,还是因为周毅接受了他的邀请,愿意来汉东油气集团进行视察。 打从周毅来到汉东巡视之后,他走过的地方就没有拉胯的,就连废弃的垃圾堆都能够开出鲜艷的花儿。 要是他刘新建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位大佛还能能亲自来他这儿视察? 对於刘新建来说,周毅的到来分明就是个信號。 上面对汉东油气集团还是看重的,对他刘新建还是寄予厚望的。 这眼看著就要进步了,刘新建又怎么捨得跑路呢? “嗨,周司长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 刘新建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都跟著颤了两下,之前的慌乱迅速被义正辞严的慷慨所取代。 “我能有什么路子?我这一门心思都扑在集团的发展上,扑在怎么让这几千號职工吃饱穿暖上。” “周司长,既然您来了,那就是要把脉问诊的。我们汉东油气集团虽然体量大,但也正如人有生老病死,企业也有它的顽疾。” “我刘新建就把话撂这儿,不管您今天查出什么问题,哪怕就是我这个董事长有问题,我也绝不含糊,必定会痛定思痛地解决问题。” 周毅看著刘新建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心里暗笑。 这刘新建不愧是赵立春以前的大秘,这嘴皮子功夫和变脸的速度……確实是个人才。 “哦?看来刘总觉悟很高嘛。”周毅隨口调侃了一句,“有这股子精气神,汉东油气何愁不兴?” “那必须的!” 刘新建一听这话,更来劲了,话也不自觉地多了起来。 “周司长,不瞒您说,我虽然是个生意人,但这骨子里流的可是红色的血。” “我爷爷当年那是背著驳壳枪过草地的,我奶奶捐出所有的身家去支持革命。我从小就是在军区大院里听著衝锋號长大的,也算得上根正苗红。” 刘新建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虽然我的出身比不上周司长您这种天潢贵胄,但在当年的京州也算是小有名气。” “我从小就备受红色文化的薰陶,信仰已然是刻在骨头里的!可以说,我刘新建要是真想捞钱,早几年下海经商去了。” “何苦守著汉东油气集团这个烂摊子受苦受累?我还不是想替国家守好这笔资產,让大伙儿日子都过得好点嘛!” 周毅微微頷首,配合著这齣戏码。 “刘总是將门虎子,难怪有这种魄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车子很快就稳稳停在了汉东油气集团宏伟的办公大楼前,红地毯早已铺到了台阶下。 刘新建抢先一步下车,亲自替周毅拉开车门,恭恭敬敬地將他迎了下来。 接下来的视察,几乎成为了刘新建的个人脱口秀。 从生產调度的指挥中心到企业文化的展示走廊,刘新建那是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周毅也不得不承认,刘新建的身上確实有点东西,不是那种酒囊饭袋之物。 对於宏观经济形势的分析,对於能源產业的布局,甚至是一些具体的管理细节…… 刘新建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且用词极其考究,颇具文采,儼然是一副实干家的模样。 第75章 审问我?你还不够格! “周司长,这篇《关於国企改革中『混合所有制』的一点浅见》,是我前两天刚写的。” 在刘新建的董事长办公室里,他从那堆满文件的红木桌上拿起一份列印稿,双手递给了周毅。 “我这水平有限,也就是一些粗浅的思考,还请周司长您这位大专家给斧正斧正。” 周毅接过来看了几眼,倒是真有些惊讶。 这文章条理清晰,论据翔实,而且文笔流畅,甚至还引用了几句颇为生僻的古文。 在这个浮躁的官场里,刘新建这一篇文章还真的能够称得上一篇佳作。 “不错。”周毅放下稿子,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刘总这笔桿子,不输当年的大学问家啊。要是去做个学者,怕是早就著作等身了。” 刘新建一听这话,那张大脸兴奋得红光满面,正要谦虚几句再顺杆往上爬…… “砰!!!”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厚重的办公室双开实木大门被人暴力地从外面推开,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惨叫般的闷响。 刘新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还保持著半弯腰递茶的姿势,但眼珠子却瞪得都要掉出来了。 门口,侯亮平穿著一身笔挺的检察官制服,身后跟著黑压压的一群人。 “刘新建!” 侯亮平甚至连口气都没喘匀,直接跨步进来,手里晃著一张拘留证。 “我是汉东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现在怀疑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刘新建也展现出了自己惊人的反应力,连滚带爬地冲向了落地窗边的窗台。 “別过来!你们別过来!” 刘新建手脚並用地爬上窗台,一只脚已经悬空在了窗外,双手死死抓著窗框。 此刻,刘新建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脸上的肥肉隨著他的喊叫一甩一甩的。 “侯亮平,你个小人……你別拿著鸡毛当令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要是敢逼我,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侯亮平看著在窗台上演猴戏的刘新建,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双手抱胸,嘴角勾起充满讽刺的冷笑。 “哟!刘总,你这身手够矫健的啊?” 侯亮平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两步,眼神里满是不屑。 “你要是真问心无愧,你跑什么窗台上去啊?” “怎么著?” “这窗台上的空气比较新鲜,能洗刷你的冤屈?” 侯亮平那带著嘲讽的反问就像是一根针,狠狠地刺痛著刘新建的神经。 “你……你……” 刘新建被侯亮平这一通抢白气得直哆嗦,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少废话!”侯亮平脸色一沉,冷声打断了刘新建结结巴巴的话,“刘新建,下来吧。” “这可是十九楼。你要是真想跳,那是你的自由。但我得提醒你,跳下去也就是一滩肉泥,不仅你自己完了,你那点『红色家底』的名声也彻底臭了。” 侯亮平一边说著,一边將目光从刘新建的身上扫到了周毅的身上。 周毅还是稳如泰山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还端著那杯没喝完的茶。 周毅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不过是电视里的一出肥皂剧,而他只是个不想换台的观眾。 然而,侯亮平的瞳孔却是猛地收缩了一下。 又是他。 怎么又是他?! 之前在机场高速路口,他布下天罗地网要抓欧阳菁,结果李达康的车里坐著的却是这位大爷。 现在,他好不容易撬开了欧阳菁的嘴,顺藤摸瓜查到了刘新建。 结果这一衝进来,又撞见这尊大神在这儿喝茶。 侯亮平心想,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如果一次是巧合,那两次呢? 侯亮平心里的那根弦瞬间绷紧了,一种被戏耍、被挑衅的愤怒混合著怀疑,让他眼中的敌意毫不掩饰地喷涌而出。 “周司长?” 侯亮平没再管窗台上的刘新建,而是大步走到周毅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依然坐著的周毅,语气里带著刺,根本没有半点对上级领导的尊重。 “周司长,我们这缘分可真是不浅啊。” “欧阳菁出事那天,您在。” “今天我们要抓这汉东的大蛀虫刘新建,您又在。” 侯亮平突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茶几上,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周毅。 “周司长,这也太巧了吧?” “我都有些糊涂了,您到底是来汉东视察工作的,还是专门给这些贪官污吏当保鏢、做指导的?” “您就……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面对侯亮平的质问,周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周毅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慢慢扩散开来,最后变成了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 “解释?” 周毅並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几片茶叶。 “侯亮平……” 周毅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温和,但听在人耳朵里却莫名带著寒意。 “你这个反贪局长是怎么当的?竟然连基本的组织原则都忘了。” 周毅抬起眼皮,隔著那层薄薄的镜片,目光平静地与侯亮平那双喷火的眼睛对视。 “我是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社会发展司司长,掛的是国字头编办的號。” “你要我给你『解释』?” 周毅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就算是沙瑞金同志要问我的话,那也得是在省委常委会上,还得先提前跟上面请示。” “你一个小小的反贪局长,拿著一把不知所谓的尚方宝剑就想来审问我?” 周毅冷眼看著侯亮平,严声问道:“侯亮平,是谁给你的权力?又是谁给你的胆子?” 侯亮平没想到周毅会把话说得这么绝,这么硬。 隨即,侯亮平那小人得志的脸上也恼羞成怒了起来。 “你——” 第76章 侯亮平你个软饭男,是你逼死我的!!! 侯亮平习惯了那些贪官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习惯了所有人听到『侯亮平』三个字就心虚气短。 可眼前这个人……非但这没有半点慌张,反而像是看小丑一样看著自己。 更要命的是,周毅说得没错。 在官场上,级別就是天堑,程序就是铁律。 他侯亮平要是真敢没凭没据地动周毅,说不准……明天那份撤职查办的文件就能拍在他脑门上。 “好!” “好一个周司长!” “好一个级別原则!” 侯亮平咬著后槽牙,连说了三个好字,那语气里的讽刺都要溢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头那股火压下去。 隨后,侯亮平转过身,把那一腔的怒气全都撒向了还在窗台上瑟瑟发抖的刘新建。 “周司长我不查不了,但我抓刘新建这个贪污犯总没人拦著吧?” 侯亮平往前逼近了两步,指著刘新建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刘新建,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说什么『將门虎子』了,什么『红色基因』。” “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那血早就是黑的了!” 侯亮平只字不提周毅,但眼神的余光却忍不住往周毅的身上瞥。 周毅就好像是没有看到一样,只是静静地看著侯亮平自乱阵脚,作茧自缚。 侯亮平见周毅始终平静无波,也只好先作罢,打算先把刘新建给控制起来。 “刘总,你冷静一下,不要这样寻死觅活的。让你自己难堪,也让我们难做。我们……” “侯亮平,你少给我来这套!”刘新建打断了侯亮平的话,声嘶力竭地说道,“我知道你,你六亲不认,你想抓住我立功,我告诉你,你做梦!” “刘总,你这是干嘛呢?我都说了,你別那么激动。落我手里,你才是真的得救了。”侯亮平朝刘新建招了招手,“来来来,你先下来,我们好好说。” 甭管侯亮平如何地劝刘新建,刘新建都依旧是坐在窗户上,死活都不愿意下来。 见此情形,侯亮平只能朝身后的手下打了个手势,嘴上说著让他们退出去,其实是让他们找机会从后方把刘新建拽下来。我 侯亮平那些手下退出去的时候,还下意识地看了周毅一眼,想让他也撤出现场。 但周毅却完全没有想离开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一脸淡然地看著侯亮平和刘新建的交锋。 见此情形,侯亮平的那些手下也不敢造次,只是自己默默退出去了,没有人敢找周毅的麻烦。 而一旁的侯亮平已经平復好了情绪,渐入佳境地开始给刘新建下套了。 “刘总,你当过侦察兵,从大火里面救出小孩,更是一路做到了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你这一生可谓是风光,但如果今天拒捕的话,你的脸可就丟大了。” “你这一跳容易,但你想过你爷爷你奶奶吗?你觉得你对得起你地下的长辈吗,想过自己给这一门忠烈抹了多大的黑吗?!” 侯亮平这几句话就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刘新建心里最脆弱的那块肉上。 “你住口!你给我住口!” 刘新建那张原本惨白的脸瞬间充血,变得通红一片,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 他双手死死抓著窗框,因为太过用力,指甲盖都泛著惨白色。 周毅敏锐地注意到,刘新建整个上半身摇摇欲坠,好似下一秒就会失控栽下去。 “侯亮平!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爷爷?你有什么资格???” 刘新建嘶吼著,嗓音破音得厉害,带著一种穷途末路的癲狂。 侯亮平却摇了摇头,依旧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云淡风轻地站在制高点谴责刘新建。 “刘总,你不要激动嘛!” “你的爷爷奶奶都是一代英雄人物,你这个后辈理应受到他们的薰陶才对。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跟他们比差在哪里了?” “差的是信仰,刘新建你已经失去了信仰……” 侯亮平的音调才刚刚拔高,就被刘新建的一句『你放屁』给打了回去。 “你才失去了信仰呢!!!” 刘新建情绪激动地指著侯亮平的,声嘶力竭地吼道。 “侯亮平,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爷爷是为了打鬼子牺牲的,他们提著脑袋干革命的,为了这个国家流过血的!” “你呢?啊?你侯亮平算个什么东西!” 刘新建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眼珠子红得嚇人。 “你是个坐享其成者!你不就是个吃软饭的吗?要是没有你那个在京城的老婆,你侯亮平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对我指手画脚?” “!你们这种人……这种靠裙带关係爬上来的,居然也有脸来审判我。侯亮平,我告诉你,我刘新建也不是吃乾饭的。” “我今天就算是死,就算是跳下去摔成肉泥!我也比你这个小白脸乾净!” 侯亮平最恨別人提他老婆,尤其是说他“吃软饭”。 刘新建这几句几乎是他的逆鳞。 “你——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双手抱胸,竟然后退了一步,做出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我告诉你刘新建,你今天就是死在这儿,那就是畏罪自杀!你的爷爷奶奶要是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感到羞愧。” “我们反贪局抓你是天经地义,是为了给组织和人民清除蛀虫,也是为了让那些被你吞进去的民脂民膏吐出来!” “你少拿你那一套江湖义气来跟我道德绑架!法律面前,没有功臣,只有罪犯!” 刘新建看著梗著脖子跟自己说话的侯亮平…… 忽而,刘新建笑了。 “侯亮平,你给我记住了,是你这个软饭男逼死了我。” 说罢,刘新建抓著窗框的手骤然鬆开,整个身体向前一倾就要往那十九楼的高空栽下去。 “不要!!!” 陆亦可嚇得尖叫出声,下意识地想要衝过去,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侯亮平也没想到刘新建真敢跳,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第77章 卖拐把他忽悠瘸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狂奔而来。 周毅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个文职干部。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衝到了窗边,一把抓住了刘新建即將鬆脱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皮带。 “小刘,抓稳了。” 周毅低喝一声,借著惯性猛地往回一扯。 刘新建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周毅那股巨大的力量给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伴隨著砰的一声,刘新建的身子重重砸在厚实的地板,但总归是捡回来了一条命。 “哎哟——” 刘新建摔得七荤八素,在那儿哼哼唧唧。 “快!把他銬起来!” 侯亮平反应也是极快,一看人救回来了,立马衝著手下大吼。 旁边的陆亦可和两个法警一拥而上,就要往刘新建的手上拷。 “慢著。” 周毅揉了揉手腕,一步跨出,挡在了瘫软在地的刘新建和气势汹汹的检察官之间。 “周司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侯亮平几步衝过来,隔著两步远的距离,死死盯著周毅。 “你公然阻挠办案?还是想包庇这个重大犯罪嫌疑人吗?!” “包庇?” 周毅伸手理了理刚才因为救人而有些褶皱的衣领,动作从容不迫。 “侯局长,你这顶大帽子扣得倒是熟练。” “我只想问问你,刚才在抓捕过程中,你是怎么执法的?” 周毅往前迈了一步,那种无形的压迫感逼得侯亮平竟然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言语侮辱、人格贬低、甚至是诱导自杀!”周毅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这就是你们汉东反贪局的办案风格?这就是你侯亮平所谓的『尽忠职守』?!” “如果刚才刘新建真的跳下去了,这笔帐,……你侯亮平是打算自己来背,还是让整个汉东省委来替你擦屁股?!” “我……”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被问得哑口无言。 刚才……他確实是有些情绪上头了。 “我……”侯亮平语塞了一下,隨即强辩道,“那是他心理素质差,是做贼心虚!” “心理素质差不是你们暴力执法的理由。”周毅冷声回懟。 地上的刘新建慢慢抬起头,那双有些呆滯的眼睛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高大背影。 刘新建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恨不得踩他一脚的时候…… 救他的、护他的,竟然是这个跟他非亲非故、甚至才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周司长。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那是绝处逢生的庆幸,也是被人当成“人”来看待的感动,还有……发自內心的羞愧。 “周司长……我……” 刘新建声音嘶哑,眼泪夺眶而出,显得整个人都有些狼狈不堪。 周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吧。鼻涕眼泪一把抓,像什么样子。” 刘新建颤抖著接过手帕,没敢动。 “小刘啊,你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对。” 刘新建愣住了,不解地看著周毅,也不知道刚才自己那句话说错了。 “你爷爷奶奶,还有那些为了龙国牺牲的先辈们,他们的拋头颅洒热血確实换来这个国家。” “但他们流血牺牲是为了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是为了这世间再没有压迫和不公。” “而不是为了让他们的子孙后代躺在功劳簿上享清福,更不是为了让你们拿著特权去搞特殊、去贪污腐败。” 听到周毅的这一番话,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就连那些躁动不安的法警,也都下意识收回了要抓捕刘新建的动作,静静地听著周毅的讲话。 “什么是红色血脉?” “红色血脉不是护身符,更不是免死金牌,它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如果为了自己的那点私慾,就把这份荣耀当成筹码去挥霍,那才是真正的不配。” “刘新建,如果你觉得自己身体里流著他们的血,那就站起来。”周毅指了指法警的方向,“去配合调查,把你自己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错了就是错了,该承担的责任就去承担。用一个男人的担当去洗刷你给先辈脸上抹的黑。唯有如此,才能对得起你的爷爷奶奶。” 刘新建呆呆地听著,脸上的神情也隨之变幻莫测。 从最初的羞愤,到被戳中痛处的震动,再到最后的……释然。 周毅没有像侯亮平那样高高在上地审判刘新建,也没有一味地否定刘新建的过去,而是把刘新建从那个『不孝子孙』的泥潭里拉了一把。 周毅给了刘新建最后的一点尊严,也为他指了一条赎罪的路。 两行浊泪顺著刘新建的脸颊流了下来,他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 刘新建没有再去擦脸,而是先对著周毅,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这一躬…… 刘新建一直弯到了九十度,久久没有起身。 “周司长……谢谢。”刘新建的声音哽咽著,“您的话,我记住了。” 刘新建没有多看侯亮平一眼,而是主动向陆亦可伸出了双手。 “拷上吧。我跟你们走。” 陆亦可有些意外地看了周毅一眼,眼神里闪过异样的光彩。 但她也没有再犹豫下去,只是利落地掏出手銬將刘新建给銬住了。 就这样,这场刘新建跳楼的闹剧以这种方式收场了。 虽然抓捕成功了,但侯亮平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人是抓到了,可这味道怎么就这么不对呢? 这本来应该是他侯亮平的高光时刻,是他孤胆英雄力擒贪官的戏码。 怎么到了最后,竟然……全成了周毅的个人秀? 甚至连刘新建这个罪犯,最后对他周毅都比对自己这个执法者要尊敬得多。 这明明是他侯亮平要抓的人,可现在搞得倒像是周毅把人交给他的一样。 这不仅仅是办案能力的差距,更是格局上的碾压。 “周司长……”侯亮平笑了笑,“周司长还真是好口才啊。” 侯亮平看著被押出门的刘新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几句话就把这么个顽固分子给忽悠瘸了,您这一手思想工作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第78章 斗爭打响,不死不休 周毅挑了挑眉,並没有理会侯亮平的挑衅。 但侯亮平却还是有些不顺心,冷言冷语地放了一句狠话。 “周司长,刘新建这个红色子弟我就先拿下了。希望下次见面,你不要再跟那些腐败分子廝混一起了,更……”侯亮平笑了笑,“別落在我的手里。” 闻言,周毅轻笑了一声。 “亮平啊。” 周毅突然换了一个称呼,但语气里却透出了轻慢和居高临下。 “路还长,別光顾著低头看路,偶尔也抬起头看看天。有些东西……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看明白的。” 周毅笑了笑,还伸手轻轻拍了拍侯亮平那僵硬的肩膀,就像是长辈在教训晚辈一样。 侯亮平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周司长……” 侯亮平心里的那句『別落在我的手里』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变成了一声极其勉强的冷笑。 “局里还有事,不便多聊,我们就先走了。” 侯亮平猛地一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但背影却显得有些仓皇。 陆亦可有些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周毅,他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们半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下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 水痕蜿蜒而下,模糊了整个京州的天际线。 …… 省委书记办公室。 “乱弹琴!这就是乱弹琴!” “瑞金书记,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们汉东省反贪局局长干出来的事!” “刘新建是汉东油气集团的一把手,是我们省管的重要干部。即便他有问题,抓捕程序也应该严谨、周密!” “可他侯亮平呢?带著几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去,没有任何预案,没有任何安抚措施!” 李达康得知侯亮平违规抓捕刘新建的第一时间就到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直接在沙瑞金的面前,毫不留情地批评了侯亮平的所作所为。 上次侯亮平拦截李达康专车的时候,李达康就想要发作了。 但可惜事情涉及到了他的前妻欧阳菁,李达康是有火也没处发。 这下好了! 可算是让李达康逮住侯亮平的错处了,他要是不狠狠地治一治他,那这半辈子也就白打拼了。 “瑞金书记,您想想,这刘新建要是真从十九楼跳下去了……到时候,別说这案子断了线索,就光是这舆论压力就会让我们变得非常被动。” “事情传出去了,別人只会觉得我们汉东在搞逼供信,搞政治迫害!”李达康越说越激动,还伸出了两根手指,“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了啊!” “半年前,丁义珍也是在抓捕过程中『意外』死亡,那场行动失败的根本原因就是侯亮平远程电话指挥,妄图遥控汉东。” “现在好了,丁义珍的骨头还没烂乾净,刘新建又要跳楼。要不是……要不是周毅同志正好在那儿,要不是他冒著生命危险把人拽回来……” 说到这儿,李达康停顿了一下,重重地嘆了一口气:“瑞金书记,这还是反贪吗?侯亮平是逼命啊!” 面对李达康不留情面的指控,沙瑞金一直没说话。 只有沙瑞金那微微收紧的手指,暴露出他內心並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侯亮平是沙瑞金点將点来的,而且侯亮平上任之前,沙瑞金还亲自跟他谈过话。 当初,沙瑞金看重的就是这小子的闯劲和那层通天的背景。 沙瑞金本以为侯亮平是一把利剑,能刺破汉东这张盘根错节的大网。 可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利剑,分明是个愣头青手里的大锤。 还没砸到敌人,先把自家的承重墙给砸了。 沙瑞金的心里也很气,但……侯亮平的岳父是钟正国。 沙瑞金当然可以敲打侯亮平,可以批评侯亮平,但真要动侯亮平……那就不得不考虑那位钟阁老的面子。 可正如李达康说的那样,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达康同志,你先消消气。”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喝口水,我们慢慢谈。” 李达康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侯亮平同志的工作方法確实简单粗暴了一些。”沙瑞金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厉,“缺乏政治敏感性,也缺乏对生命的敬畏,肯定是要对他进行批评教育。” “批评教育?”李达康瞪大了眼睛,点了点桌子,“这就完了?瑞金书记,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那你说怎么办?” 沙瑞金反问了一句,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达康一眼。 见李达康不说话,沙瑞金笑了笑,调侃道。 “难不成,达康同志还想要撤侯亮平的职?想要查办他?” 李达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憋屈地闭上了。 他知道侯亮平背后的能量是不容小覷的,也明白事情还没有严重到要侯亮平撤职查办的地步。 “瑞金书记,我还是觉得侯亮平的问题很大,我们必须要严肃对待。这次要不是周老衝上去救人,现在的局面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心里却不免深思了起来。 周毅为什么会在那里? 巧合吗? 如果是巧合,那也太巧了。如果是刻意为之……那这位周司长对於局势的把控能力,简直令人心惊。 更重要的是,周毅不仅救了刘新建的人,更是在关键时刻救了汉东省委的政治声誉。 “达康同志,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情况我也会去了解的。”沙瑞金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个重要的电话要打。” 纵然李达康心中还有很多的不悦,还想要狠狠地踩侯亮平一脚。 但沙瑞金都把话给说到这个份上了,李达康也只能顺从地退了出去。 李达康一离开,沙瑞金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了起来。 隨后,沙瑞金轻咳了两声,眉头紧锁地拨通了周毅的私人电话…… 第79章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滴——” “喂,瑞金书记。” 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平稳、清晰,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完全听不出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营救的惊心动魄。 沙瑞金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格外柔和亲切。 “周老,没打扰您休息吧?” “哪里哪里,我刚从汉东油气集团调研回来,正准备整理一下关於汉东国企改革的一点思考笔记。” 周毅笑著应道,並没有上来就提刘新建的事情,更没有对侯亮平的所作所为进行批评。 但周毅表现得越平静,沙瑞金的心里就越发慌。 “周老,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沙瑞金嘆了一口气,“刚刚听说汉东油气集团出了大乱子,要不是你在场力挽狂澜,我们汉东省委这次可就要栽个大跟头了。” “周老,我听说你还亲自去拉人了?” “没伤著吧?”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我这就安排医生过去给你做个全面检查?” 沙瑞金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急又切,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封疆大吏的架子,倒像是个关心自家长辈的大哥。 电话那头稍微沉默了一瞬,隨后传来周毅轻描淡写的笑声。 “什么力挽狂澜,就是赶巧了。当时情况紧急,换了谁在边上都得伸手,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一条活生生的命就这么没了吧?” “至於身体嘛……”周毅的声音顿了顿,“也就是手腕抻了一下,贴贴膏药就行。虽说是一把老骨头了,但这点硬度还是有的,没有那么娇气。” 周毅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功劳轻轻带过,又隱晦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人命关天,这才是底线。 沙瑞金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只觉得周毅的格局太大了。 “周老,您还是那么的自谦。”沙瑞金嘆了口气,“不过这次的事情,我也深入了解了,性质很恶劣啊。” 反贪局那边的同志……工作作风確实存在很大问题。这方面还得请您这位大专家,多给我们汉东把把脉,多提提意见啊。” 沙瑞金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他在向周毅递刀子,也是在寻求周毅的支持来整顿某些人。 周毅换了个手拿电话,身体放鬆地靠在沙发背上。 “瑞金书记,提意见不敢当。不过嘛……”周毅慢悠悠地说道,“我亲身经歷了这件事情,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慨。” “我们干工作的,讲究的是个『治病救人』。手里拿著刀子,心要摆得正。若是为了割瘤子把人给捅死了,那这手术……到底是算成功,还是算失败呢?” 听到周毅这话,沙瑞金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也不免惆悵了起来。 “周老说得对,这其中的分寸確实值得我们深思。虽然我来汉东没有多长的时间,但也看到了不少的乱象,就想好好地正风肃纪。” 沙瑞金笑了笑,摇头说道:“本想著大刀阔斧地干一场,没想到这第一刀还没砍下去,刀把子先差点把自己手给崩了。” 周毅依然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真皮扶手细腻的纹理,忽而笑了一声。 周毅的笑声很轻,顺著电话线传过去,听不出丝毫的嘲讽,只有一种老朋友间才有的调侃。 “瑞金同志,我可是听说了,这位侯亮平局长……还是你亲自点的將。” “算不上点將。”沙瑞金顿了顿,斟酌地说道,“就是最高检那边给了推荐的名单,综合了几位老同志的推荐和建议才选定了侯亮平。” 沙瑞金抿了抿唇,也不免惭愧了起来:“周老,我们当时也是求贤若渴。想著侯亮平有一股闯劲,而汉东这一潭死水也需要鲶鱼。” “没曾想,我们考虑了那么多,却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料到侯亮平竟然……这么的不成熟。三番两次,违规行动。” “周老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严肃评判侯亮平同志的所作所为。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作风必须要改,没有人能够在规矩之外做事。” 面对沙瑞金的表態,周毅就知道他还是想要和稀泥的。 这要是换个没有背景的人上来,早就被停职反省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侯亮平那种人…… 停职反省对他来说算不上惩罚,也不会让他起到反省的作用。 “瑞金同志,这是你们汉东的家务事,有些话本不是我这个外人说的。但你既然给我打了这通电话,那我就跟你好好聊两句。” “侯亮平衝劲有余,但韧劲不足。他就好比是一把快刀,快刀虽然好用,但我们也不得不去考虑快刀易折的缺点啊。” “你看看侯亮平办案,不讲程序,不讲政治影响,只为了那所谓的『正义』快感。他要是放到基层或许是个好捕快,但放在反贪局局长这个位置上……” 周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也不免重了一些:“这就是个定时炸弹。”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连连应道,显然也是认真倾听著周毅的话。 见到沙瑞金没有敷衍,周毅便又多说了两句。 “瑞金同志,现在的汉东很局势微妙啊。山头邻里,各个帮派的斗爭颇有一触即发的试探。今天你抓了老婆,明天我就抓你大秘……” “你身为班长,最重要的不是站队,而是要稳住局面。调和阴阳,平衡左右。要让这两帮人斗而不破,既要让他们互相牵制,又不能让他们把桌子掀了。” “侯亮平这一通乱打……”周毅笑了笑,“我且不说他到底得罪了几波人,光是他违规行动的本身就已经在激化矛盾了。” “一旦矛盾被彻底激化,汉东平稳的局面就会走向失控。到时候……你怎么收场?上面会怎么看你这个新班长?” 第80章 我爱站岗,我~骄傲! 面对周毅给出的点评,电话那头的沙瑞金忍不住连连点头。 沙瑞金怎么会听不出来,周毅说的是李达康的秘书帮和高育良的汉大帮都在蠢蠢欲动。 实际上,沙瑞金也曾经试图调和他们的矛盾,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但奈何汉东局势复杂,各个势力盘根错节,而他沙瑞金又根基不稳…… 沙瑞金长嘆一声,语气诚恳地说道。 “周老,受教了!我之前……確实是有些操之过急了。总想著快刀斩乱麻,却忘了治大国如烹小鲜。” “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亲自过问。”沙瑞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不过……侯亮平毕竟刚调过来不久。” “不管怎么说,组织程序都在那儿摆著。要是现在直接处理了侯亮平,恐怕反弹也会很大。我的想法是,还是以劝说教育为主。” 说到这,沙瑞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如果侯亮平还是那个犟脾气,冥顽不灵……那我们汉东这尊小庙也容不下他这尊大佛了,只能让他回京城另谋高就了。” 听到沙瑞金给出的解决措施,周毅眉毛微微一挑。 果然! 沙瑞金到底是老政客,哪怕到了这一步,还是在算计利益得失。 想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既给了钟正国面子,又甩掉了这个烫手山芋,自己还能落个爱护干部的好名声。 这算盘打得…… “瑞金书记考虑得周全。”周毅嘴笑著应承道,“不过我也提醒一句,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隨后,周毅跟沙瑞金又寒暄了两句,才將这通电话给掛断了。 周毅把手机隨意地扔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还在下,在这个城市的霓虹灯下织出一片迷离的光网。 “回京城……” 周毅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著冰冷的玻璃窗面。 想得美! 侯亮平这种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敬畏,什么叫底线。 如果不让他狠狠地栽个跟头,不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他惹不起的,他回到京城只会变本加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毅光是想想侯亮平在汉东油气集团看自己的眼神…… 说不准什么时候,那个小狼崽子就要跳出来咬自己一口。 “既然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吧。” 周毅看著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露出了森然的笑意。 …… 次日,清晨。 雨后的京州,空气格外清新。 周东元故居那白墙黛瓦的院落里,几株上了年头的香樟树经过一夜雨水的洗礼,叶片绿得发亮。 偶尔有几滴残存的雨珠顺著叶尖滑落,滴在铺著青石板的小径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毅是在一阵淡淡的檀香中醒来的,这张雕花的老式架子床睡著有些硬,但却让人莫名地心安。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门外守著的人大抵是听到了动静,咚咚咚的敲门声便传了进来。 周毅揉了揉眉心:“进来。” 门被推开,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装的老者走了进来。 那人是周毅刚聘请的勤务主管朱田,专门负责周东元故居的日常维护和修缮,照顾周毅在京州的饮食起居。 朱田身家清白,干活麻利,最重要的是……朱田的爷爷当年做过周东元的警卫员。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真的多了,假的也成真了。 “周老,早上好!” 朱田端著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过来,小心翼翼地將水递到周毅的面前。 “早上好。”周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乾涩的嗓子,“早饭准备好了吗?” “厨房准备了小米粥、油条,还有刚做的蟹黄包。”朱田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帮周毅整理著衣架上的衣服,“另外……有个情况要跟您匯报一下。” 周毅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挑眉说道:“说。” “省公安厅的祁同伟厅长。” 朱田稍微侧了侧身子,指了指外面。 “一大早就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等著呢。我注意到……他车上还掛著露水,应该是天还没有亮就来了。祁厅长眼圈也有些黑,应该是一宿没睡了。” 周毅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祁同伟……终於还是坐不住了。 这也是周毅意料之中的事情。 侯亮平在前面横衝直撞,把汉东这盘棋搅得乱七八糟。 纵然有著师兄弟这层关係,但在侯亮平这个六亲不认的学弟面前,祁同伟也不得不发慌。 现如今,祁同伟急需一个新的破局点,或者说……他需要一条新的大腿。 周毅並没有急著起身,而是慢悠悠地把那一杯温水喝完,才把空杯子递给朱田。 “既然来了,那就別让人家在前厅干坐著。”周毅掀开被子下床,踩上拖鞋,“带他去餐厅吧,多加一副碗筷。” 朱田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周毅则是不紧不慢地走进洗手间。 晾著祁同伟? 不! 那太低级了。 对於祁同伟这样自尊心极强的人,刻意的冷落只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真正的上位者是要在不动声色间,给他一种『被接纳』但又『被俯视』的错觉。 对於现在的祁同伟来说,像这种能上桌吃饭的殊荣,比什么空洞的承诺都要来得实在。 正如周毅所说的一样,祁同伟被朱田引到餐厅之后,忐忑不安的心都已经定下来了。 这一夜…… 对於祁同伟来说,实在是太漫长了。 刘新建被捕彻底撕开了汉东表面的平静,一旦他被侯亮平突破,那祁同伟就得跟著翻船。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侯亮平的连夜突审被沙瑞金叫停。 祁同伟一大早来找周毅,就是想来这探探口风,想看看能不能从周毅的身上找到破局的方法。 毕竟,侯亮平昨天可是当著那么多人的面,狠狠地撅了这位周司长的面子。 虽说周毅当时没发作,但这笔帐…… 依著大人物的心思,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第81章 让你不要忘本,你选择性倾听 『我还能有机会坐在这儿,本身就是一种態度吧……』 祁同伟在心里暗暗琢磨著,思绪不由得飘回到几个月前。 那时候为了搭上周毅这条线,他可是费尽心机跑到京州招待所去製造一场偶遇。 当时祁同伟心里是忐忑的,甚至做好了被嘲讽、被冷落的准备。 可结果呢? 这位背景深不可测的周毅同志,不仅没有看轻他,反而对他是青睞有加。 “身中三枪的缉毒英雄,重伤不下火线的英雄,值得所有人铭记於心。” 周毅这样的高度评价一出,祁同伟感动得险些要泪洒全场。 祁同伟也知道,自己这些年为了往上爬,丟掉了不少的东西。 很多人只看到了他现在的钻营和权谋,甚至连他那位身为省委副书记的恩师高育良,看著他的眼神里都常常带著审视和失望。 只有周毅…… 只有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大人物,还能记得他祁同伟曾经也是个英雄。 “但手中的权力是用来当剑斩妖除魔的,不是用来当拐杖给自己铺路的。” 周毅的这句话,祁同伟一直都记著,这半年也確实是有所收敛。 但现实太残酷了,他也想要退,可很多时候……还是不得不把权力当拐杖,甚至当挖掘机。 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地从远处传来,也拉回了祁同伟的思绪。 祁同伟当即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笑著朝周毅来的方向迎了迎,还恭敬地微微躬身。 “周老!” 周毅看到祁同伟这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只是笑著摆了摆手。 “坐吧。”周毅拉开椅子坐下,“这又不是在省厅开会,搞这么严肃干什么?你是客人,放鬆点。” 隨著周毅落座,朱田带人麻利地將早餐给端了上来。 周毅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早点,语气隨意地说道。 “这么早跑过来,还没吃吧?来,一起吃点。” “周老,我真是太荣幸了。早就听说您家中的早点一绝,没想到我也有品尝的机会。” 祁同伟连忙坐下,嘴上应承著,却没敢真的一筷子夹下去,而是先给周毅的杯子里添了点茶。 “听说您回京州了,我这心里就一直惦记著。本来昨天就想来拜访,但最近省厅那边事情確实多,怕打扰您休息。” “这不,今天正好稍微空閒点,就想著过来看看您,顺便……”祁同伟一边倒茶,一边观察著周毅的脸色,“顺便也想请您去我们省厅视察视察,给我们那些粗人指导指导工作。” “周老您是从京城来的大专家,站位高,看得远。帮我们查查缺补漏,那是我们的荣幸啊。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啊?” 周毅夹起一根油条,却並未送入口中,而是在小米粥里蘸了蘸。 “视察什么呀?” 周毅咬了一口吸饱了米汤的油条,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又不是你们公安系统的直属领导,去了也就是看个热闹,还得连累下面同志搞卫生、做横幅,何必去折腾那个。” “再说了……”周毅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同伟一眼,“有些事啊,不用去现场看,风都吹到耳朵里来了。” 祁同伟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心跳也隨之漏了一拍。 风声? 什么风声? 刘新建的事? 还是山水庄园的事? 祁同伟儘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乾笑了一声,试探著问道。 “周老的消息总是那么的灵通,不知道……是从哪边吹来的风?是不是我们工作上哪里出了紕漏,让您有意见了?” 周毅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吕州。” 周毅只吐出两个字,但却让祁同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边的治安不太太平啊。”周毅像是没看到祁同伟的反应,继续说道,“听说前阵子出了个流氓案?几个小年轻喝了点酒,就不知天高地厚把人家小姑娘给糟蹋了。” 祁同伟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家亲戚做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竟然传到了周毅的耳朵里。 按理来说,这件事情应该被压下去了才对。 那几个畜生里,有一个是祁同伟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祁同伟本想著让亲戚花点钱,私聊算了。 毕竟这种事,只要苦主不追究,很多时候也就民不举官不究了。 可偏偏梁璐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高育良,而高育良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吕州公安局。 高育良硬是要求吕州方面公事公办,按罪处罚。 虽然处理结果看起来没问题,但祁同伟却觉得自己的脸面都丟尽了。 好不容易当上大官了,却连这点小事都没办法给亲戚摆平。 也因为这件事情,祁同伟心里对高育良有不少的怨言,觉得他就是改不了骨子里的书生气。 “这……周老,您的消息真是……” 一时之间,祁同伟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看来这位周司长不仅在上面有通天的关係,在汉东的基层也有这庞大的信息网。 “別那么紧张。” 周毅看著祁同伟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只是用手指了指桌上的早点。 “趁热吃,这蟹黄包凉了就腥了。” “哎,哎,吃,这就吃。” 祁同伟连忙夹起一个包子,胡乱塞进嘴里,嚼都没嚼两下就咽了下去。 周毅瞥了祁同伟一眼:“同伟,还记得我上次在京州招待所的时候,都跟你说了什么吗?” “记得,记得!” 祁同伟急忙放下筷子,端正身姿,恭恭敬敬地看向周毅。 “周老,您说的那些话我都记著,人不能忘本。我从小家贫,都是靠著亲戚们接济……” 周毅抬手打断了祁同伟的话,言辞犀利地说道:“在合理规则的范围內,为亲戚朋友办事是有情有义。但要是助紂为虐的话,那你的政治生涯也走到头了。” 祁同伟连连点头,也是露出了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周老批评得对,这件事情是我有失考量。吕州公安局那边已经依法办事,我祁同伟在这里也跟周老保证,绝对不会再掺和进去了……” 第82章 上交投名状,进步指日可待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周毅笑了笑,“你能及时悬崖勒马,就还算是我们的好同志。以后收收心,好好为人民服务。” 祁同伟见周毅的口风变了,这也才稍微安心下来。 或许是因为周毅表现得太隨和了,又或许是祁同伟的自我感觉太良好了,祁同伟又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周老的话,同伟时刻都铭记在心。说起来,吕州的事情我本来都已经处理妥当了,但我那老师高育良偏偏要插进来。”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官,身上那股子书生气还是没有洗乾净。人多口杂的,难免把事情传开了,让周老您看了笑话。” “还是周老您杀伐果断,直指问题的核心,从来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我今天又受教了,日后必定耳提面命,绝对不犯同样的错误。” 面对祁同伟的这一番话,周毅只是失笑地摇了摇头。 “杀伐果断?我手里拿的是笔桿子,又不是枪桿子,杀哪门子伐?。”周毅抽过纸巾,再次擦了擦嘴角,“不过话说回来……” “有些话,你在我这里发发牢骚也就罢了。不管是官场,还是江湖,最忌讳的就是搞分裂。尤其是……师生关係。” “育良书记毕竟是你的恩师,也是你的老领导。他有些做法,可能古板了点,守旧了点。但他的出发点是为了你好,为了国家和人民好。” 祁同伟心里一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刚才一激动,嘴瓢了,差点忘了对面坐著的也是个老狐狸。 “是是是,周老教训得是。”祁同伟连忙检討,“我就是一时糊涂,发几句牢骚。我对老师那是绝对尊重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周毅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个讲义气、重情分的人。讲义气是好事,我们队伍就是缺你这种有血有肉的干部。但是啊……” “分寸,还是要把握好的。情分归情分,底线归底线。这权力要是真变成了给亲戚朋友平事的工具,那离出事也就不远了。” “我还是那句话,別忘本。”周毅指了指祁同伟,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得记得当年参加工作的誓言,衝锋陷阵的热血,而不是被一己私利给困住了。” 周毅这番话连笑带打,既敲打了祁同伟的小心思,又给了他一颗甜枣吃。 祁同伟连连点头,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这才是长辈啊! 这才是真正为他好啊! 不像高育良,每次一开口就是大道理,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周毅这话虽然也在讲道理,但那是站在他的角度,为了他的前途考虑。 光是听著,就让人觉得顺耳。 经过这一番谈话,祁同伟更加確定自己在周毅心中的地位是非同凡响的。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捧著小碗,几次欲言又止。 毕竟,他进来来找周毅的终极目的……到现在都还没有说出口。 可是,这话头怎么起呢? 直接问『您打算怎么弄死侯亮平』? 那太露骨了,显得自己太急。 问『刘新建会不会被反贪局突破』? 那不就是不打自招自己有问题吗? 这会儿的祁同伟可谓是热锅上的蚂蚁,心里急得团团转,但面上还得强装镇定。 祁同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毅聊著各色话题,周毅自然是注意到他那副纠结的样子。 见火候差不多了,周毅也就直接点明主题了。 “行了,同伟。”周毅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你这坐立难安的样子,心里还惦念著什么事呢?” 窗户纸被捅破了,祁同伟一愣,隨即苦笑一声。 “周老,还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是……刘新建这事儿闹得確实有点大。我这也是担心,怕影响了全省的稳定大局。” “稳定大局……”周毅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有人打著反腐的旗號,搞无法无天的那一套,这才是对大局最大的破坏。” 祁同伟眼睛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周老,那您的意思是……” “昨天晚上,我和瑞金同志通了个电话。” 周毅一句轻飘飘的话,对祁同伟而言,无异於是一道惊雷。 祁同伟目光炯炯地看著周毅,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漏掉一个字。 “对於刘新建被捕现场发生的闹剧,瑞金同志也很生气。他对某些同志这种目无组织、目无纪律的做法,是非常不满的。” “瑞金同志的意思也很简单,他做得最坏的打算就是让侯亮平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毕竟背景在那儿摆著,也不好弄得太难看。” 果然是要送侯亮平走! 得知沙瑞金的態度之后,祁同伟心里稍微鬆了一口气。 只要侯亮平滚回京城,这事儿就算暂时过去了。 “但是……”周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许的无奈,“我觉得不乐观啊。仅仅是调离,恐怕治標不治本。” “六亲不认的人,无异於是一条疯狗。你如果不把他彻底打疼了,打怕了,他回头咬你一口,那是早晚的事。甚至於,还有可能带来致命一击。” 隨著周毅开始表態,祁同伟原本放下去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周毅这话里的意思……是要赶尽杀绝?! 不! 不仅是赶尽杀绝,更是在暗示他祁同伟。 有些脏活,上面不好出面,得有人去干。 如果他祁同伟能把这事儿办漂亮了,把侯亮平彻底按死…… 这本就是祁同伟想要做的事情,而且还能顺带著给周毅交投名状。 有了周毅这种通天的大佬做靠山,他祁同伟何愁不能更进一步,拿下副省长呢? “周老,我明白了。” 祁同伟站起身,语气坚定地说道。 “您放心!汉东是法治社会,绝不允许任何人凌驾於法律之上胡作非为。”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只要破坏了规矩,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周老儘管放心,我会把事情办好的。” 周毅依然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著那个空茶杯。 忽而,他抬头看向祁同伟,脸上露出一抹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放心?”周毅轻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放心不放心的?” 祁同伟和周毅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多言,但彼此的心已然通了。 第83章 我的傻学生哟,被周毅卖了还得帮他数钱 祁同伟从周毅那边离开之后,就马不停蹄地来到了高育良的家里。 倒不是说,祁同伟有多么地想跟自己的老师商榷事宜,而是高育良一个电话把他叫过去的。 祁同伟推开高育良书房的时候,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桌子上有著没有处理掉的茶水,下了一半的棋局也已经被打翻。 而高育良正眉头紧锁地看著他那盆心爱的迎客松,手里还拿著剪刀比划著名。 剪刀发出了咔嚓咔嚓的脆响,一片片针叶被他毫不留情地剪落在地。 祁同伟太了解高育良了,只有在內心极度焦虑且无法排解的时候,他才会这么折腾这些花花草草。 “老师。” 祁同伟叫了一声,顺手带上了门。 “来了。” 高育良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 他那张儒雅的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还有这深深的红血丝。 “坐吧。”高育良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嘆息,“亮平……刚才来过了。” “那……他怎么说?”祁同伟沉声问道。 “还能怎么说?”高育良冷笑了一声,“那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他说什么党性原则,什么法律底线……可真是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啊。” “我让他为了汉东的大局考虑一下,让他为了咱们这份师生情谊考虑一下。他跟我说了,法律才是唯一的標准,当务之急是要把蛀虫都挖出来。” 高育良朝祁同伟笑了笑,没有继续把话说下去,但那种未尽的寒意已经瀰漫了整个房间。 话说到这份上,哪怕是傻子也听明白了。 即便高育良亲自跟侯亮平的谈话了,侯亮平也不愿意放过刘新建。 而不愿意放过刘新建就等於不愿意放过祁同伟,甚至……不愿意放过高育良自己。 祁同伟感觉喉咙有些发乾,他舔了舔嘴唇,那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窒息感再次涌了上来。 如果说来之前他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老师能凭藉当年的情分压住侯亮平。 那么现在……幻想破灭了。 一旦刘新建被攻破…… 山水庄园那些不可告人的帐目,赵瑞龙在汉东巧取豪夺的证据,甚至是祁同伟当年为了上位做出的那些骯脏交易,全都会被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无需多说,这便是灭顶之灾。 “老师……我知道。”祁同伟直视著高育良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侯亮平要查,那就让他查。路是他自己选绝的,怪不得別人。” 高育良眉头猛地一皱:“同伟,你想干什么?” “老师,您別激动。”祁同伟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其实,我刚才去见了一个人。” 高育良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谁?” “周毅。” 当祁同伟將周毅的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高育良原本就不淡定的表情变得更加的不淡定了。 那个…… 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深不可测的国务院巡视员? 祁同伟去找他了??? “你去见他干什么?” “同伟,你怎么就不知道避嫌呢!” “还是说,你为了能够上位副省长已经可以不顾一切,四处认亲了?” 高育良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了祁同伟的鼻子上。 在他看来,祁同伟简直是疯了。 为了那个副省长的位置,现在连谁是敌谁是友都分不清了吗? 去巴结李达康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去跪舔从上面来的巡视员? 这是引狼入室!!! “老师,这回您真看走眼了。” 祁同伟並没有因为高育良的暴怒而退缩,反而露出了近乎执拗的平静。 “周老那人……”祁同伟笑了笑,“周老隨和得很,一点架子没有。他今天早上还特意留我吃了早饭,也是推心置腹地跟我聊。” “周老说了,对於侯亮平那样的疯狗光是赶走是没有用的,赶走了,他还会回来咬人。要想永绝后患……” 祁同伟做了一个手掌下切的动作,声音也隨之冷了下来:“得斩草除根。” 当高育良听到祁同伟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然是绷不住了。 “他……他亲口这么说的?” 周毅是什么身份? 那是上面派下来的钦差! 这种级別的人物,怎么可能对一个公安厅长说出这种近乎黑帮火拼的话? 这也太……太不讲政治规矩了! “原话虽然委婉点,但这意思,错不了。”祁同伟肯定地点了点头,“他还让我放手去干,並表示对我很放心。” 高育良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有些乱,显露出內心的极度不安。 “疯了……简直是疯了……” “这个周毅……同伟,他这是在把你当枪使啊!” “你从政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他这是要借你的手,把汉东的水彻底搅浑!” 高育良停下脚步,死死地盯著祁同伟,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为了那个副省长的位置,是不是连脑子都不要了?竟然这种话你也敢信!” “周毅这种人,说话向来是滴水不漏,怎么可能给你这种明確的把柄?他这是在给你挖坑啊!” “一旦出事了,他周毅拍拍屁股走人,所有的锅都是你背。到时候你就不是丟官罢职那么简单了,你是要掉脑袋的!” “还有……你也不想想,他这段时间和李达康打得火热。现在突然对你示好,这里面就没有猫腻?” “万一他是想诈你呢?” 面对高育良的一连串质问,祁同伟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看著这位曾经让自己仰视的老师,突然觉得……老师是真的老了。 变得前怕狼后怕虎,变得只会在这些阴谋诡计里打转,却不敢真的去赌一把。 “老师。”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高育良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 “我相信周老!” “老师,周老没有把您当敌人,也没有把李达康当盟友。到了他那个层次,我们这点斗爭……又怎么可能入得了他的眼呢?” 第84章 我说可以零口供定罪,你让我停职调查?! “周老知道我想进步,也知道我现在是被这泥潭子给困住了。我自己也明白,只有把那些绊脚石都踢开,我才能真的走上去。” 高育良看著眼前这个如同被洗脑了一般的学生,只觉得荒谬至极。 周毅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短短几次见面,竟然能让祁同伟死心塌地到这种地步? 连自己这个教导了他十几年的老师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老师,我这一步要是跨不过去,这辈子就到头了。哪怕是赌……”祁同伟握紧了拳头,“我也要搏这一把。” “更何况,你也明白,侯亮平六亲不认,刘新建隨时都有可能被突破。如果我不走这一步险棋,那我们连留在棋盘上的资格都没有了。” 高育良看著眼前这个如笼中困兽的学生,嘴唇动了动,想骂却又骂不出口。 那些到了嘴边的长篇大论,那些关於平衡、关於规矩的说教,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高育良还能说什么呢? 事情已经把他逼到了绝路上。 即使明知道这可能是周毅的借刀杀人之计,但为了生存…… 这把刀,祁同伟不得不当,他高育良也不得不默许。 这就是阳谋。 让你明知道是坑,还得闭著眼往下跳。 “同伟啊……” 再次开口的时候,高育良的声音不免疲惫了许多,眼里的锐气也隨之散去。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有些事情……该做还得做。”高育良顿了顿,“但是……” “我还是希望你还是得顾念一下同门之情,我们毕竟是师生一场,凡事不要闹得太绝。能让他知难而退,回京城是最好的了。” 祁同伟看著高育良那副既想要结果又不想承担罪责的模样,心里闪过一丝冷意。 又是这样。 这就是他的老师,想杀人,又不愿沾血。 反观周毅,他想要彻底把侯亮平给踢出局。 至於是不是死,那是手段问题,不是目的问题。 “老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祁同伟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意味深长地说道,“毕竟,我也是个念旧情的人,不是吗?” 说罢,祁同伟对著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祁同伟那背影……决绝,冷酷,没有一丝犹豫。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了阴沉的天空,將书房瞬间照亮。 隨后是滚滚而来的雷声,暴雨也终於要来了。 …… 当天下午,汉东反贪局审讯室。 强光灯惨白的光线直愣愣地打在刘新建脸上,把他那一脸的油汗照得鋥亮。 侯亮平坐在桌子对面,手里那支钢笔在他指间飞快地旋转,带出一道黑色的残影。 “刘新建,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侯亮平笑了笑,“你在等电话,在等救兵,在等有人把你从这儿捞出去。” “別做梦了!他们现在已经是自乱阵脚了,哪还有空管你这颗废棋?你继续往下拖,只会是自掘坟墓。” 刘新建哆嗦了一下,嘴唇发白,眼神飘忽地往那扇紧闭的铁门瞟。 “我……我要见律师……” “见谁都没用!” 侯亮平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像一只捕食的猎豹死死盯著猎物的咽喉。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完全笼罩住了缩在椅子里的刘新建。 “你自己那点事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七个亿!!!” “刘新建,那是国家资產,不是你们家的私房钱。你现在的每一秒沉默,都是在给自己加刑!” 侯亮平知道刘新建就不是什么硬骨头,就算周毅没有拉他一把,他也不可能真的跳楼。 至於现在,刘新建都还没有鬆口,无非是对赵家还存在著幻想。 “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诉你,我手里已经掌握了明確的线索。我可以零口供定你的罪,我说到做到。” 刘新建一听到侯亮平可以零口供定自己的罪,心里也不免有些慌了。 侯亮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冷声说道:“不用审了,带下去。” “嘭!” 审讯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一把推开,撞在墙上的吸音棉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的嘈杂声瞬间涌了进来,衝散了屋里那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刘新建的身子猛然一惊,但很快……他心底刚刚冒出来的恐慌就已经荡然无存,转而一脸笑意地看向侯亮平。 侯亮平也注意到了不对劲,他眉头紧锁,带著满身的煞气转过身。 “谁让你们进来的?” “没看到正在审讯的关键时刻吗?” “出去!” 领头的吕梁並没有因为侯亮平的呵斥而退下,而是掛著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侯亮平同志。”吕梁將手里的红头文件展示给侯亮平看,“根据省委和高检的指示,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请你立刻停止一切职务行为,接受组织调查。” 侯亮平愣了一下,隨即气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发抖的刘新建。 “我?” “违纪违法?” “吕副局长,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而且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违规了。” “我现在正在审讯全省最大的贪污犯,你知道你现在的贸然出现,对这个案子意味著什么吗?” 今时不同往日,吕梁可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的死板干部了。 他吕梁身后站的是周毅,偶尔来一次权力范围內的小小任性,也未尝不可。 “侯亮平,这是上面的决定。” 吕梁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侯亮平的位置。 虽然没有动手,但这架势已经很明显了。 “就在两个小时前,蔡成功向汉东省检察院和公安厅同时实名举报,称你侯亮平索贿受贿,並且参与了非法经商。证据確凿,手续完备。” “蔡成功?” 侯亮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怎么都没有想到前两天还哭著喊著求他救命的髮小,现在竟然举报他受贿?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是诬陷!是为了干扰办案!” 第85章 顶级魅魔,不过如此 侯亮平一把推开试图靠近的工作人员,指著吕梁手里的文件。 “你们哪怕有点脑子也该知道,这是反扑!他们已经狗急跳墙。” “刘新建马上就要开口了,吕梁你现在拦著我,就是在给犯罪分子当保护伞!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吕梁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侯亮平,我们只讲程序,讲证据。蔡成功的举报材料里有你的转帐记录,有你的银行流水,还有你收受礼品的照片。” “在这些问题查清楚之前,你不再適合担任反贪局局长。至於刘新建的审讯工作,会有相应的同事接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调查。” “带走!” 隨著吕梁下令,两名工作人员强行抓住了侯亮平的胳膊。 侯亮平挣扎了一下,但他看著吕梁那张冷漠得近乎麻木的脸,只能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帮人的手段…… 他们不需要真的定你的罪,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用『合规』的手段把你踢出局。 程序正义,成了掩护罪恶最完美的遮羞布。 “行……行啊。” 侯亮平不再挣扎,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被拉歪的制服领口。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吕梁的脸,最后落在那个劫后余生的刘新建身上。 面对这急转直下的变化,刘新建挑了挑眉,衝著侯亮平无声地笑了笑。 “吕梁,你会后悔的。”侯亮平咬著牙,冷声说道,“你会为你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吕梁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官僚表情。 “那是后话了。”吕梁顿了顿,语气带了些许的调侃,“侯局长,请吧。” …… 与此同时,高育良办公室。 窗外的雨还在稀稀拉拉地下著,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倒是给这燥热的午后添了几分清凉。 周毅坐在客座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只天青色的汝窑茶盏。 他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却没有急著喝。 “这明前龙井……果然是好茶。”周毅嗅了嗅,“香气高扬,滋味鲜爽。不过这泡茶的水嘛……” 周毅抬起眼,透过镜片看著坐在对面的高育良,嘴角含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火候似乎稍大了一些。有些冲了。” 高育良正在给自己的茶杯续水,闻言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隨即,高育良不动声色地放下茶壶,身子往后一靠。 “周司长是茶中行家啊。”高育良笑了笑,“这水啊……確实难控。火太小,茶香出不来;火太大,又容易把那股子清气给烧没了。” “我们在汉东工作,就像这泡茶,难就难在这个火候上。就像最近……政法口有些同志,火气就太大了。不管不顾,想怎么烧就怎么烧,也不怕把这口锅给烧穿了。” “周司长,您是京城来的专家,您给评评理,这种『猛火爆炒』的工作方式,真的適合我们现在的法治建设吗?” 高育良表面说的是侯亮平乱拳打死老师傅,但实际上还是想要试探周毅对於李达康的態度。 周毅也是个老江湖了,怎么可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 周毅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那是一种完全放鬆、毫不设防的姿態,却又隱隱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 “猛火爆炒能出快菜,看著也是热闹。”周毅慢条斯理地说著,“但有些食材,那是经不起这么折腾的。” “特別是像汉东这样的大省,那是陈年的老汤,得用文火慢燉,才能把滋味调理顺了。至於某些同志……” 周毅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 “年轻嘛,难免气盛。觉得手里握著尚方宝剑,就能斩尽天下不平事。殊不知,这剑要是舞得太快,容易伤著自己,也容易伤著无辜的花花草草。” “我和达康书记虽然在一些经济改革的看法上有共鸣,但他那种『霸道』的执政风格,说实话,我个人是持保留意见的。” “过刚易折啊!” 这几个字一出,高育良对周毅的戒备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不少。 打从祁同伟跟高育良谈过话之后,高育良就一直都胆战心惊的。 不仅怕侯亮平那边把天给捅破了,怕周毅不动声色地搅乱局势,更怕周毅会在他和李达康的省长之爭添上一笔, 但现在,周毅並没有给李达康站台,反而还隱晦地批评了李达康的强势。 这说明什么? 说明周毅並不是李达康的政治盟友,至少在人事斗爭这块,他是中立的,甚至……是偏向稳健派的。 对於高育良而言,只要周毅还没有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那就是还是可以爭取的对象。 “知音啊。” 高育良感嘆了一句,端起茶杯向周毅示意了一下。 “现在的干部队伍里,像周司长这样既懂经济,又懂政治,还能这般通透的人……太难得了!大多数人要么是只顾低头拉车,不看路;要么就是这山望著那山高,心浮气躁。” “育良书记过奖了。”周毅谦虚地摆了摆手,“其实我对高书记,一直是仰慕已久的。早些年的时候,我还读过你关於法治建设的几篇文章。” “通过你笔下的文字,我便知道育良书记真的见地深刻,有大家风范。不是那些所谓的官僚,而是一位有著文人风骨的政治家。” 文人风骨…… 无疑,周毅这话是说到高育良的心坎里了。 高育良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做到了省委副书记,而是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有操守的儒官。 “不敢当,不敢当啊。” 高育良嘴上说著不敢当,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藏不住。 “也就是读了几本閒书,发几句牢骚罢了。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想保持一点书生气,难如登天吶。” “难是难,但这正是您的可贵之处。”周毅看著高育良,“我家老爷子……” 第86章 钟小艾来汉东了 “我们家老爷子虽然戎马一生,但他私底下最敬重的,反而是像你这样的读书人。他常跟我说,打江山靠枪桿子。” “但坐江山、治江山……还得靠笔桿子,靠这股子浩然正气。所以到了我这一辈,反倒是更愿意向你这样,在故纸堆里找找治国的良方。” 听到周毅这话,高育良的心头也猛然一紧。 虽然周毅没有明確说名字,但这『我家老爷子』和『戎马一生』都在无形之间,又一次证实了周毅是周东元元帅的后人。 这背景……果然通天! 但对於高育良而言,更重要的还是周毅是推崇『文人治国』。 他们的理念相同,那便是……天生的政治盟友。 隨之而来的,高育良看向周毅的眼神都有些相见恨晚了。 “周司长这番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高育良抿了抿唇,“以史为鑑,可以知兴替。我们现在遇到的很多问题,其实在歷史上都能找到影子。” “就像明朝的张居正改革,那时候也是阻力重重,既得利益集团盘根错节。想要做成点事,光有一腔热血是不行的,还得有雷霆手段,更得有菩萨心肠。” “是啊。”周毅顺著高育良的话头接了下去,“海瑞是清官,是直臣,但他救不了大明朝。能给大明朝续命的,还得是张居正这样『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实干家。” 周毅看著高育良,意味深长地说道:“哪怕因为一时之失背上骂名,但只要初心是为了社稷苍生,歷史终究会给一个公正的评价。” 周毅这话是真的说到了高育良的心坎里,只叫他觉得浑身都舒坦了起来。 毕竟,他是在无形地肯定高育良的所作所为。 你哪怕用了些手段,比如之前的吕州美食城,又比如现在的处理侯亮平…… 但只要你是初心是好的,为了大局著想,那你便是当代的张居正。 对於高育良这么一个热爱明史又崇拜张居正的人来说,这便是天底下最好的讚美。 “周司长……” 高育良站起身,亲自拿起茶壶给周毅续满了水,动作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尊重和亲近。 “英雄所见略同啊!若今日无事,那我们不妨好好地聊聊歷史兴衰,也好借古鉴今,为汉东寻找一条新的出路。” 周毅看著满脸红光的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戏謔。 成了! 这条老狐狸也进笼子了。 “既然育良书记有此雅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略带苦涩的茶汤在舌尖化开,回味却是一股甘甜。 办公室的氛围正浓,两人聊得兴起,从张居正聊到了海瑞,又从嘉靖帝谈到了当下的吏治整顿。 高育良跟周毅聊的是满脸红光,似乎找回了当年初入官场、意气风发的自己。 “周司长,你看这……” “嗡——嗡——” 就在高育良聊得兴起的时候,他的私人手机忽而响了起来。 当高育良看到来电显示是『吴慧芬』之后,脸上的笑容一凝。 吴慧芬从来不在他工作期间打电话,这个时候打过来…… 高育良略带歉意地对周毅点了点头,伸手接起了电话。 “喂,怎么这时候打电话过来?” 也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高育良原本舒展的眉头迅速拧成了个川字,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你说什么?” “钟小艾要来?” “她来干什么?” “上头巡视组名单里没她,再说这个时候……她也不知道避避嫌。”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说。” 高育良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少见的焦躁,直到掛断电话,他的心情也没有平復下来。 侯亮平前脚刚被停职调查,钟小艾后脚就要杀到。、 钟小艾摆明了不是来看望高育良这个老师,而是要来兴师问罪的! 周毅虽没有听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钟小艾要来汉东的消息。 钟小艾这一来……那是要给高育良,甚至是给整个汉东省委施压啊。 “育良书记。”周毅放下茶杯,“哪怕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也得先把这茶喝好不是?” 周毅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有些微褶的袖口,语气里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淡然。 “再大的风浪,只要这根基稳,那就吹不倒。你可是汉东的定海神针,若是连你都乱了阵脚,那下面的人岂不是更要没了主心骨?” 高育良一愣,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 “让周司长见笑了。只是这家务事连著公事,剪不断理还乱啊。” “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周毅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 “时候不早了!既然育良书记还有事,我也就不多加叨扰了。改日……“周毅笑了笑,“我再来跟高老师好好聊聊明史。” “嗯嗯,周司长慢走。” 高育良虚送了周毅两步,直到他离开之后,脸上的笑容才彻底垮掉。 高育良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远处的天边甚至还掛起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只是这雨后初霽的表象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 周东元元帅故居。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周毅正坐在书房里翻看著自己的工作笔记,手边还有一杯冒著热气的清茶。 勤务主管朱田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纠结。 “周老,外面有位客人来访。” “哦?”周毅头也没抬,“这么晚了,谁啊?” “她说她叫钟小艾,是从京城来的。” 周毅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也不免感到有些意外。 周毅本以为钟小艾到了京州,第一站必然是去高育良那里发难,或者是去反贪局捞人。 可周毅万万没有想到,钟小艾竟然先跑到自己这里来。 素未谋面,非亲非故…… 这位钟大小姐……怕是来者不善啊。 第87章 周老,我听说你没有儿子 周毅下意识地打开了系统,查看了自己档案的调阅记录。 最近一次调阅记录还是半年前,上面清晰地显示著赵立春调阅失败的记录。 周毅看著系统记录,不免低声失笑。 看来,他这个周东元后人的身份已经是深入人心了。 不像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草木皆兵,时不时就有人想要探他的底。 周毅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知道了,把她带到正厅。” “是。” …… 正厅里,钟小艾正背著手,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四周的陈设。 这里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但墙上掛著的几幅字画的落款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內容多是治国安邦的,无声地透著肃杀与刚正。 博古架上也没有什么名贵的古董,反而摆著几个弹壳做的工艺品和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旧军功章。 甚至於,就连摆放的老照片都是有讲究的。 但凡是普通的老百姓都能认出来,就更不要说钟小艾了。 这些都是周毅靠著政绩点,从系统商城里面兑换出来了。 可以说,屋內陈列的每一样东西不仅不突兀,而且……都在井然有序地诉说著这个家族曾经的显赫与如今依旧不可小覷的底蕴。 钟小艾是见过世面的,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也知道屋內隨便摆放的物件都有著不可言说的巨大能量。 虽说钟小艾心高气傲,但她走进了周东元故居之后,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平日里的跋扈。 毕竟,钟小艾也只是个二代,钟家的家底还没有厚到在周东元直系亲属的面前造次。 当钟小艾见到周毅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朝他躬了躬身子,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 “周司长,冒昧造访,打扰您休息了。” 钟小艾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走两步,伸出手。 周毅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一触即分。 “钟主任客气了。”周毅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请坐。朱田,上茶。” 钟小艾见周毅没有赶客,脸上的笑意也是深了一些。 “周司长,我看过你的报导,也听亮平提起过您。他说您是真正的经济专家,对汉东的发展那是尽心尽力。我也早就想来拜访您了,只可惜京城事务繁忙,一直没机会。” “侯亮平同志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有衝劲,敢想敢干。只是……”周毅发出一声轻嘆,“有时候啊,这衝劲要是没用对地方,容易伤人伤己啊。” 钟小艾听到周毅的批评,她也不恼,而是顺坡就驴地说道。 “周司长说得是。” 钟小艾咬了咬唇,隨即换上一副诚恳甚至带著几分委屈的表情。 “亮平这人,我最了解。他就是个直肠子,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次抓刘新建……可能確实有些操之过急了,有些程序上的瑕疵,让您和省委的领导们看笑话了。” 钟小艾在避重就轻,可周毅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把『违法违纪』说成『程序瑕疵』,把『政治斗爭』说成『性格耿直』。 “钟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周毅直视钟小艾,“我们都是吃这碗饭的,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你我刚笑话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重要的是老百姓都看著呢。” “若是让老百姓觉得我们这些人在搞內斗,让他们觉得某些同志在公报私仇,那丟的可是组织和国家的脸面吶。” “这要是传出去,让我们的公信力往哪搁?让老百姓如何才能信任我们呢?” 周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他不是谈法律,也不是谈证据,直接上升到国家脸面和公信力的高度。 钟小艾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求情话,什么误会、什么有人陷害…… 但如今,在周毅这番宏大敘事面前,钟小艾说再多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格局小了。 钟小艾看著眼前这个气度非凡的男人,心里那份忌惮更深了。 “周叔叔……教训得是。” 钟小艾改了口,不再称职务,而是顺杆爬地叫了声叔叔,试图拉近那层並不存在的私人关係。 “周叔叔,我们年轻人不懂事,还需要您这样的前辈多提点、多把关。” 钟小艾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掩饰眼底的慌乱,脑子飞快地转著。 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那就只能…… 钟小艾放下茶杯,再次抬起头看向周毅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几分作为女性特有的柔媚和討好。 “周老,我和亮平他一直都很崇拜您。他在家里常说,要是能有您这样一位长辈指路,他这辈子也就不会走这么多弯路了。” 钟小艾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带著几分试探,几分玩笑。 “我听说……您膝下无子?” 周毅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没说话。 “要是您不嫌弃……”钟小艾心一横,身子微微前倾,“亮平这孩子虽然笨了点,但胜在孝顺。” “如果您愿意……就把他当个乾儿子使唤?让他给您养老送终,那也是他的福分吶。” 周毅没接茬,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掛著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那个顺杆爬的乾亲提议被这无声的沉默给堵在了半空中…… 上不去,也下不来。 “滴答——滴答——” 周遭寂静,只剩下墙角那台老式座钟发出沉闷的摆动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钟小艾的心坎上。 钟小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是个聪明人,太清楚这种沉默代表著什么了。 不表態就是最大的表態,沉默往往就是最体面的拒绝。 “哎呀!周叔叔,您瞧我这张嘴。” 钟小艾反应极快,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一副自我检討的诚恳模样。 “您別见怪!我这不是看您太亲切了嘛,一激动就有些口不择言了。” 第88章 呵呵,没有相信你的义务 钟小艾身子往后缩了缩,重新坐正,恢復了那种端庄的姿態,只是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我的意思是,像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是我们年轻一辈学习的楷模。您给我们留下的这种精神財富,那是比什么都珍贵的。” “亮平他也是一直把您当精神导师来看待的。这导师和学生,虽说没那个乾亲的名分,但情分上是一样的,对吧?” 钟小艾还在找补,还在试图拉关係。 “小艾同志啊。” 周毅这一声『同志』,把两人刚刚被钟小艾强行拉近的距离,又给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十万八千里。 周毅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温和却疏离。 “你这就有些言过其实了。”周毅笑了笑,“我无非就是多读了几本书,多走了几里路罢了,哪有什么流芳百世的精神?” “至於这认乾亲……” 周毅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钟小艾那张精致却略显焦急的脸庞。 “那是旧社会的陋习,是封建糟粕。我们是新时代的干部,是国家培养出来的同志。” “同志之间,那是最纯粹、最清白的关係。哪怕是师生,那也是传道授业解惑,可不兴搞那些拉帮结派、攀亲带故的一套。” “传出去”周毅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道,“好说不好听啊。” 短短几句话,周毅就把钟小艾想要走后门的路子全给堵死了。 我是你叔叔? 不! 我们只是同志关係。 既然是同志,那就要讲原则,讲纪律。 周毅三番两次地把钟小艾的示好给挡了回去,这让钟小艾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周司长。” 钟小艾称呼又变回去了,甚至还收起了那副晚辈的姿態,下巴还微微扬了起来。 “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原则是原则,纪律是纪律。这些我都懂,亮平也懂。” “但人与人的交往除了原则,还有人情世故。除了纪律,还有看人下菜碟。您是大人物,高风亮节,自然不会跟我们这些晚辈一般见识。” “可这下面的人不一样啊。”钟小艾意有所指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有些人,哪怕您没开口,没指示,甚至没那个意思。” “但只要您在这儿坐著,哪怕只是皱皱眉头,他们都会揣测,会过度解读。他们会为了討好您,为了照顾您的『面子』,把事情做绝,把路走窄。” “侯亮平这次被停职,甚至被调查,保不齐就有这么一层因素在里面。正所谓,你不杀伯仁,但伯仁却因你而死。” “周司长,我不求您网开一面,只求您……”钟小艾顿了顿,“別让这『面子』掉在地上,也別因为袖手旁观害了一名好同志。” 钟小艾这是典型的道德绑架,也是典型的二代思维。 只要我不好过,那一定是因为有人针对我,或者是有人因为忌惮別人而针对我。 周毅看著钟小艾,突然觉得挺有意思。 这么多年了,敢在他面前玩这套先礼后兵、软硬兼施把戏的人,不多了。 上一个试图这么做的赵瑞龙,现在都还在月牙湖赎罪呢。 光是月牙湖前前后后的治理,就让赵瑞龙把从吕州美食城盈利的钱都给吐出来了,甚至还要往里面再搭一点。 但赵瑞龙连个屁都不敢放,甚至见到周毅的时候,还要夹著尾巴做人。 “钟主任。” 周毅笑著拿过茶杯,热气氤氳而上,模糊了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看我的面子?” “我周毅能有什么面子?” 周毅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却又透著一股子让人不敢轻视的傲气。 “我一个搞调研的,手无寸铁,既管不了帽子,也管不了票子。” “这汉东的干部,哪个不是久经考验的精兵强將?他们办案,那是讲证据、讲法律的。” “要是真如你所说,凭我一张老脸就能左右司法公正,那这汉东的天岂不是太黑了?” “我相信沙瑞金同志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高育良同志也不会。”周毅抿了一口茶,“钟主任,多虑了。” “只要侯亮平同志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管是我的面子,还是谁的里子,都伤不著他分毫。除非……”周毅抬眼看向钟小艾,“他自己本来就不乾净。” 钟小艾气结,刚想反驳,旁边一直像个隱形人一样站著的朱田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朱田这一步迈得极巧,正好挡住了钟小艾看向周毅的视线,也打断了她即將出口的话。 “周老。” 朱田手里拿著一件薄外套,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周毅的手里。 “时间不早了,您今天的理疗还没做。医生特意交代过,这阴雨天您的风湿容易犯,得早点休息。” 这是逐客令,而且是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逐客令。 周毅配合地揉了揉膝盖,脸上露出一丝疲態。 “是啊!这一上年纪,身子骨就不爭气了。稍微坐久一点,这浑身都疼。” 钟小艾看了一眼那个面无表情却挡在前面的朱田,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开始闭目养神的周毅。 她知道,今天这天算是聊死了。 再赖下去,那就是不识抬举,反而会把那一丁点仅存的体面都撕破。 “那……就不打扰周叔叔休息了。”钟小艾站起身,强撑著笑脸,“您保重身体。改天……改天我再来看您。” 周毅没起身,只是挥了挥手:“朱田,替我送送钟主任。” 直到钟小艾走到门口,周毅那带著几分慵懒的声音才又悠悠地飘了过来。 “小艾同志。” 钟小艾脚步一顿,回头。 “你要相信组织!只要没做亏心事,组织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同志。” “……我知道了,谢谢周叔叔教诲。” 钟小艾敷衍了一句,便快步转身走进了夜色之中。 相信组织? 我只相信我爹! 怀揣著这个想法,钟小艾一回到车上,就拨通了父亲钟正国的电话。 “喂,爸。”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语气里的强硬瞬间瓦解,带上了几分少有的委屈和焦急。 “那个周毅……简直就是个油盐不进的老顽固!” 第89章 找熟人,好办事 钟正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有力,带著一种歷经宦海沉浮的淡定。 “怎么?碰钉子了?” “何止是碰钉子!” 钟小艾冷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说道。 “我好话说尽,甚至都暗示愿意让亮平给他当乾儿子养老了,他理都不理!还跟我扯什么同志关係,扯什么不想搞旧社会那一套。” “爸,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们钟家的面子不够大?还是觉得我现在只是个厅局级,入不了他的眼?” 电话那头的钟正国笑了,只觉得听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笑话。 “傻丫头,別妄自菲薄。你是我钟正国的女儿,谁敢轻视你。” 钟小艾一听,觉得父亲说的话也是在理的。 这要是放在古代,她钟小艾妥妥的郡主,跟周毅攀亲戚……也还是能够一够的。 “周毅不接你的招,说明他所图甚大。”钟正国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你进他家里看了吗?环境怎么样?” 提到这个,钟小艾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 她回想著刚才在周毅家看到的种种细节,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惊嘆。 “看了!爸,周毅真的就住在周东元元帅的故居里,你是不知道,那里面的东西……绝了。” “墙上掛著的字画全都是歌颂周元帅功德的,落款也都是那些开国元勛。还有……我看到了他们的合照,全都是未公开的老照片。” “屋里有个老式留声机,一看就是苏维埃时期风格的檯灯。我没敢仔细看,但那沉淀下来的歷史感,说不准……就是课本上说的,那边送给周元帅的国礼。” 听到钟小艾的话,钟正国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看来……这位周司长还真是货真价实啊。” 纵然外面传得风风雨雨,但钟正国这种级別的人,心里对周毅还是存有一些疑虑的。 毕竟,在此之前,官方从未承认过有周东元的后人。 现在突然蹦出一个来,谁都会多想。 但如今,有了钟小艾这个亲眼见证,再加上周东元故居这个特殊的地点背书。 至此,钟正国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小艾,你別慌。” 钟正国的语气里少了几分隨意,多了几分对待同等级对手的慎重。 “既然是真佛,那我们就得按真佛的规矩来拜。” “他不吃你那一套是因为你辈分不够,分量也不够。他觉得跟你谈,是降了他的身份。” 钟小艾皱了皱眉头,急切地问道:“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著亮平被关著?” “急什么。”钟正国轻哼了一声,“我们又不是没有关係。周毅他们单位的秘书长梁衡,当年跟我搭过班子。” “说起来,梁衡也是看著你长大的。既然有这一层关係,他们又恰好是同一个系统的,那我明天就去找一趟。” “让梁衡出面给周毅递个话,哪怕是让他做个中间人引荐一下,组个局。我想,只要梁秘书长开口,他周毅肯定得给这个面子。” “小艾,你记住了,只要我们能够坐到一个桌子上吃饭。这事情……”钟正国笑了笑,“就没有谈不拢的。” 当钟小艾听到梁衡的名字之时,也不免眼前一亮。 梁衡,那可是周毅单位的大管家,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虽说周毅的背景深厚,但在行政级別和现管关係上,梁衡这个秘书长说话,绝对是有分量的。 有熟人,好办事! “爸,还是您有招。”钟小艾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周毅他再牛,还能不给顶头上司的面子?只要梁叔叔肯出马,这事儿就稳了!” “所以说,让你平时多动动脑子,別总是急躁。” 钟正国笑著教训了两句,隨即话锋一转。 “行了!亮平那边你先別太担心。既然是要走上层路线,那下面的动作暂时就不会太大。那些人看风向比谁都快。” “倒是你,在汉东一定要小心。这个周毅……不简单。在他面前,收起你那大小姐脾气,该低头就低头。” “我待会先给季昌明打个电话,让他好好看著,免得亮平在汉东吃了苦头。等梁衡那边的线搭上了,我们再慢慢跟周毅盘道。” 有钟正国这个定海神针在,钟小艾心中的石头也算是落地了,一门心思就想赶紧请梁衡出面。 到时候,大家都是一家人,再大的事情也能够平稳落地。 …… 次日上午,梁衡办公室。 梁衡刚送走一波来匯报工作的部委负责人,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秘书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秘书长,中纪委的钟副书记来了,说是关於巡视组的一些后续安排想跟您碰个头。” 梁衡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几分熟稔的笑意。 “让他进来吧,泡壶茶。” 不一会儿,钟正国迈著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 两人虽然分属不同系统,但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相识。 级別相当,私交也算过得去。 一番例行的寒暄和公务通气后,屋子里的气氛显得鬆弛了不少。 茶香裊裊,热气腾腾。 钟正国端著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隨意地开口道。 “老梁啊,说起来,我还有个私事儿想麻烦你一下。” 梁衡靠在沙发上,姿態放鬆都说道:“我们这关係,说什么麻烦。只要不违反原则,我能帮的肯定帮。” “也不是什么大事。”钟正国笑了笑,“就是想让你帮忙牵个线,引荐个人。” “哦?能让你钟书记开口要引荐的人,看来来头不小啊。”梁衡挑了挑眉,也是来了兴趣,“谁啊?” “周毅。” 钟正国吐出这两个字,目光紧紧锁在梁衡脸上,观察著他的反应。 “说是你们政策研究室社会发展司的司长,周东元元帅的后人。” 第90章 我说没有周毅这个人,你尔多隆了吗 梁衡那只正准备往壶身上盖盖子的手,在半空中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但是,也仅仅是一瞬间。 隨即,盖子便严丝合缝地扣了上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梁衡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困惑,甚至还带著一点好笑。 “周毅?” 梁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飞速把政研室那几个司局级干部的名单过了一遍。 空白。 不仅是名字空白,就连这个『周东元后人』的概念,在他的记忆库里也是一片空白。 “正国啊,你这是哪儿听来的消息?” 梁衡笑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政研室那边我是分管的。社会发展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甄司长半年前退下去之后,位置就一直都空缺的。” “社会发展司现在只有四位副司长,主持工作的是代理司长张远航。至於这个周毅……不管是正式编制还是借调人员,我都没印象有这么一號人物。” 说到这儿,梁衡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而且,要是真有周东元的后人在我手底下干活。哪怕只是个科员,我又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钟正国闻言,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但他並没有急著反驳,也没有表现出慌乱,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茶杯壁。 “老梁,你確定没有?” “那还能有假?”梁衡失笑,“我这个大管家要是连家里有几口人都搞不清楚,那还不如回家卖红薯去。” “这就奇怪了……” 钟正国喃喃自语著,但他也没有把周毅往骗子的方向去想。 毕竟,周毅在汉东混得风生水起,而且钟小艾昨天还亲自去验明正身了。 “老梁,这个周毅可是掛著你们单位的牌子,在汉东全省进行巡视,而且现在已经成为了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 “前段时间,汉东出了个『光明区静脉產业园』,把垃圾焚烧发电和生態环保进行了结合。你应该也听说过这个项目吧?这就是周毅在背后一手推动的。” “那份方案我也让人找来看过,高屋建瓴,切中时弊,绝对是高手所为。在当地老百姓嘴里,周毅的口碑也是硬得很。” 钟正国顿了顿,看著梁衡的眼睛,半真半假地开起了玩笑。 “老梁,你该不会是看人家是个人才,想藏著掖著,不愿意给我引荐吧?” 面对钟正国的调侃,梁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到了他们这个级別,话既然说到这份上,那就不是简单的『记错了』能解释的了。 钟正国既然敢找上门来,手里肯定是有点东西的。 而且,一个大活人顶著社会发展司司长的名头在下面招摇过市,甚至还插手地方重大决策…… 如果真是个骗子,那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点。 难不成,汉东那一帮子人全是瞎子? “正国,兹事体大,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梁衡收起了那副閒散的样子,坐直了身子。 “最近机构改革,人员变动確实频繁。也许是我疏忽了,或者是刚调过来的借调干部?” 说著,梁衡便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的那台保密电脑前。 “你稍坐,我查一下。” 钟正国点了点头,没跟过去,只是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喝茶。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键盘敲击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梁衡熟练地登录了內部系统的人事档案系统,输入了『周毅』两个字。 隨著回车敲下,屏幕闪烁了一下。 梁衡都已经做好了页面弹出『查无此人』的提示框,但却没有想到…… 屏幕上没有跳出红色的错误提示,而是弹出了一个灰色的对话框,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绝密档案:权限不足,无法访问(代码:00-s)】 梁衡的手指僵在了半空,连带著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周毅是谁? 他梁衡可是內阁的秘书长, 是当之无愧的行政大管家。 在这个系统里,几乎就没有他梁衡差不了的人。 可现在…… 梁衡不禁思考,自己为什么没有资格查阅周毅的档案。 而且这个『00-s』的代码…… 纵然梁衡的內心强大,心跳还是不免漏了一拍。 这通常意味著,周毅的档案不仅被加密了,而且是直接由最高层掌握,甚至可能涉及保密程度最高的特殊任务。 难道……周毅真的是上面布下的暗子? 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样,那梁衡刚才那句“没这號人”,可就不仅仅是丟面子的问题了,而是严重的政治失误。 梁衡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將,脸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关掉了查询页面,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了红色的保密电话。 “喂,接政研室社会发展司。” 电话很快接通了。 “我是梁衡。” “梁秘书长!我是张远航,您有什么指示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社会发展司现任代理司长张远航受宠若惊的声音。 “没什么大事。”梁衡语气平稳,“最近司里工作怎么样?人员方面没有什么大变动吧?” “报告秘书长,我们司一切正常!大家都在加班加点赶那个关於老龄化社会的调研报告呢。” 张远航毕恭毕敬地回答著,但也忍不住带了些试探的期待。 “那个……秘书长,是不是组织上对我们司的班子配备有什么新的考虑?您也知道,我接替甄司长的工作也已经有半年了,一直都是兢兢业业的。” “不辱使命,我这半年带著同志们做出了不少的成绩。我个人身体康健,思想上绝对跟得上,隨时听从组织安排!” 梁衡心里暗骂了一句官迷,但嘴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班子的事以后再议,不是电话里就能说清楚的。我给你打电话,主要是想问问你们司有没有一个叫周毅的同志。” “周毅?”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紧接著传来了翻动纸张的声音…… 第91章 开团?自动匹配超神队友 “梁秘书长,没有啊……我们司花名册就在我手边,只有个副司长叫吴洲一,发音有点像……秘书长,这位周毅同志是?” 张副司长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自己漏掉了那位通天的大佛。 系统里显示周毅的资料是绝密的,但社会发展司的代理一把手却说没有这个人。 在梁衡看来,现在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周毅是手段通天的骗子,骗过了汉东所有人,甚至连繫统报错都偽造得如此巧合。 要么…… 这个人的级別和任务极其特殊,特殊到连他梁衡这个秘书长都没资格知道他的存在。 想到周东元那个讳莫如深的身份…… 梁衡也是不敢再问下去了。 “哦,没什么,可能是我记混了名字。”梁衡轻咳一声,“行了!就这样吧,你好好工作,组织上看得到的。” “誒!好,好的,梁秘书长……” 张远航的话都还没有说完,梁衡就草草掛断了电话。 梁衡坐在椅子上,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起身,重新走回沙发区。 钟正国看似在喝茶,但一直在观察梁衡的状態。 当钟正国看到梁衡回来时那明显凝重了几分的神色,他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了一半。 不怕你查不到,就怕你查得太清楚。 越是查不清楚,这事儿才越真! 钟正国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样?” 梁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嗓子。 “正国啊,这事儿……有点意思。” 梁衡没有提权限不足的事,也没提张远航那边的否定,而是採取了一种更加圆滑的说法。 “档案確实有点特殊情况。”梁衡轻咳了一声,“你那个消息,来源可靠吗?特別是关於周东元后人这一点。” 钟正国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绝对可靠!” “我闺女小艾,昨天刚去拜访过。人就住在周老祖当年的那个老宅子里。” “小艾那丫头眼界你是知道的,从小就跟在我的身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她说那屋子里的摆设,很多都是有年头的老物件。墙上的字画、照片,甚至还摆著货真价实的国礼。” 说到这儿,钟正国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本来我想著,大家都是吃一锅饭的,互相照应一下也是应该的。可周毅的……架子不小,小艾在他那儿碰了个软钉子。” “所以我这就想著,老梁你能不能帮忙搭个桥?大家坐下来吃顿饭,认识认识,就算是有什么误会,也能当面说开不是?” 梁衡听著钟正国的描述,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住在周东元故居,家里有真跡,系统里是绝密…… 这几条线索串联在一起,哪怕是他这个內阁大管家,也不得不信了七八分。 但是,现在问题来了。 钟正国求他牵线,可他连周毅的面都没见过。 联繫方式都没有,怎么牵线搭桥? 让梁衡承认自己不认识周毅? 那是打梁衡自己的脸,说明他们单位的人事管理有巨大漏洞。 让梁衡硬著头皮去联繫? 万一碰一鼻子灰,或者触碰到什么机密,那就更是自討苦吃了。 此时此刻,梁衡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但他面上依旧是不显山不露水,只是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正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个面子我肯定要给。”梁衡笑了笑,“但这事儿……你也看出来了,不简单。” 梁衡指了指天花板,语气变得讳莫如深:“有些人的档案,哪怕是我,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调动的。” “正国……”梁衡抬手看了看表。“我待会还有个会,不便跟你多聊。你难得跟我开口,我肯定得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的。” “这样吧,正好我下午要去给李老匯报工作,到时候帮你探探口风。李老的父亲跟周老祖是故交,既然牵扯到这么特殊的身份背景,李老那边肯定是有数的。” 听到『李老』这两个字,钟正国的脸色微变。 只因为,李忠山是亿里挑一的人才。 他不仅是能打巔峰赛的人物,而且还是排名第六的老手。 梁衡要是找李忠山探口风,毋庸置疑,传回来的消息绝对是最真实的。 但……坏就坏在,钟正国这边有点上不了台面的小事。 前阵子因为一项关於国企监管的政策,钟正国在会上跟李忠山有过一点不愉快的爭论。 虽然没撕破脸,但心里的疙瘩还在。 钟正国想著,这要是让李忠山知道自己在打听这种敏感人物…… “別!” 钟正国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老梁,你也知道,我和李老前段时间……有点小误会。” “要让李老知道我在背后打听周毅和周老祖的事情,指不定会让他觉得我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反而不美。” “你看能不能……就別提是我问的?你就当是例行公事,或者隨便找个由头问问?”钟正国朝梁衡拱了拱手,“千万……千万別提我的名字。” 梁衡看著钟正国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暗笑,但同时也鬆了一口气。 只要你不让我直接把周毅拉过来吃饭,那都不叫事儿。 “行,我明白你的意思。” 梁衡点了点头,一脸『我懂,我有数』的表情,给了钟正国一个定心丸。 “放心吧,我有分寸。大家都是老同志了,这种忌讳我还是懂的。” “我就旁敲侧击问一下,看看能不能要个周毅联繫方式,或者哪怕只是確认一下身份。” 梁衡拍了拍钟正国的肩膀,笑著说道:“只要有了准信儿,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钟正国闻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 “那就多谢了!老梁,这事儿要是成了,算我欠你个大人情。” “说什么见外话。” 梁衡站起身,亲自把钟正国送到了门口。 待到钟正国离开之后,梁衡再次回到了办公桌前,看向那个『权限不足』的页面。 周毅…… 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光是逼著钟正国这种老狐狸低声下气来求人引荐,就连他们单位的內部系统都只能显示信息绝密…… 梁衡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准备去找李忠山一趟。 周毅在外面顶著著他们单位的名字办事,不管如何,他梁衡这个大管家就必须得弄清楚。 哪怕,是去触那个霉头。 第92章 误~闯天家 周东元故居。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连片叶子都不带摇的。 空气里全是那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湿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大雨將至,却迟迟未落。 闷…… 闷得让人心慌。 周毅坐在石桌前,盯著棋盘,手里捏著一颗黑色的棋子。 这局棋,他已经下了整整两个小时了。 棋盘上黑白绞杀,局势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 左手打右手。 自己给自己设局。 自己再想办法破局。 但现在,这局……好像破不了了。 【警告:目標人物『梁衡』尝试调阅宿主最高级绝密档案,调阅失败。】 这条来自系统的红色提示,就像是悬在周毅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失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梁衡没有权限。 这不仅没有让他更安全,反而让周毅的心烦躁了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如果是赵立春,或者钟正国调阅周毅的档案失败,慌张的就是他们自己了。 但梁衡不同,他可是周毅名义上单位的大领导。 梁衡查不到周毅的身份,第一反应绝对是震惊,震惊之后必定是会上报的。 找谁上报? 除了七武海,还能有谁。 系统的绝密档案能够抵挡住梁衡等人的调阅,但却抵挡不住那七位大佬。 梁衡只要动动脑子,往上问一问,周毅的身份……必定暴露无遗。 周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一点青白。 走吗? 趁著上面的雷霆还没劈下来…… 趁著这层窗户纸还没彻底捅破…… 要是周毅现在离开汉东的话,凭著系统里的那点存货,隱姓埋名过下半辈子也不是不行。 但他甘心吗? 这几个月来,周毅在汉东指点江山,那是何等的快意。 高育良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引经据典,李达康为了一个项目跑到他家里来求教,就连沙瑞金都主动来他家里打扫卫生…… 权力带来的酥麻感,比最烈的美酒还要让人上癮。 “啪。” 周毅手中的棋子终究还是没能落下,只是被他轻轻丟回了棋罐里。 “周老。”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件带著淡淡薰香味道的薄外套,轻柔地披在了周毅的肩头。 朱田站在他身后,动作熟练又小心。 “天阴得厉害,估计马上要下大雨了,您还是回屋下吧。” 周毅回头看了一眼朱田,轻声地笑了笑。 在朱田眼里,此刻的周毅大概就是为了汉东的烂摊子操碎了心,结果还要被钟正国那种人背后使绊子的受委屈的老前辈。 毕竟,钟小艾昨晚刚来过,汉东的局势也暗流涌动了起来。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周毅现在的低气压是被钟家给气的。 “没事,我身子骨还没那么脆。”周毅拉了拉身上的外套,然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陪我下完这盘棋。” 朱田愣了一下,隨即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那……我就斗胆陪您练练手。不过我这臭棋篓子水平,您可別笑话。” “笑话什么?棋如人生,哪有那么多高低贵贱。” 周毅笑了笑,示意朱田执白先行。 “小朱啊。” “哎!”朱田落下一子,神情专注地看向周毅,“周老,您说。” “你来我这也有一段时间了。”周毅看著棋盘,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跟著我这么个老头子,是不是挺没劲的?” “这叫什么话!” 朱田急了,手里的棋子都差点掉了,看向周毅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崇拜。 “周老,您这要是没劲,那全汉东就没几个有劲的人了。我是那个……”朱田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怎么说呢,我是真心的。” “以前我也在机关里面待过,听那些领导讲话,都是云里雾里的。好听是好听,但他们的话不落地。可您……不一样。” “就拿那个月牙湖来说吧。多少年的顽疾了?赵家……咳!那种背景,谁敢碰?大家都装聋作哑,就您敢直接把那层遮羞布给扯下来。” “还有光明区那个静脉產业园。我看了您的那个方案,虽然很多专业术语我不懂,但我知道,那是真的能够福泽全国百姓的大工程。” 朱田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周老,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什么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我就知道一点——您做的事儿,对得起这宅子上掛著的那个『周』字。” “我爷爷还在世的时候,经常跟我讲周老祖故事。他说周老祖为了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连命都可以豁出去,为百姓做了数不尽的实事。” “我觉得……”朱田看著周毅,眼神里满是真挚,“您跟周老祖是一样的人,不愧为是他的后代。如果周老祖能够看到您做的这些事,一定会为您骄傲的。 ” 轰隆——!!! 天边终於滚过一声闷雷。 周毅还是稳坐在位置上,抬眼看了一下天空。 一样的人吗? 如果周东元真的在天有灵,看到周毅在汉东的所作所为,看著周毅住著他的房子,享受著他余荫带来的荣光。 周毅笑了笑,心想周东元很有可能会气得降下一道雷把自己劈死吧。 可是…… 月牙湖的水確实清了,大风厂的那些工人確实拿到了安置费。 光明区那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场,也確实正在变成现代化的產业园。 他周毅这个钦差比那些名正言顺的官员做得还多,做得还好。 这便是事情最有意思的地方。 “小朱啊……” 周毅正想说什么,但系统的警报声却毫无徵兆地乍然响起。 【警告!警告!警告!】 【检测到最高级別威胁源介入!】 【目標人物:李忠山正在已通过系统最高保密专线,强行调阅宿主个人档案!】 【系统档案防火墙已被穿透!!!】 【对方看到的资料为真实数据:无户籍、无过往履歷、身份信息系偽造自汉东省京州市光明区公安分局!】 第93章 系统:宿主,我们跑路吧 没有什么权限不足,也没有绝密掩护。 在那个级別的能量面前,所有的偽装都被撕得粉碎。 李忠山看到了最真实的那个周毅——在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根本不存在的人。 还不等周毅想到应对之策,系统红色的弹窗疯狂闪烁,那字体大得触目惊心。 【触发紧急逃生协议!!!】 【检测到宿主面临不可逆的暴露风险,宿主是否立即启动空间跃迁?】 【目標:隨机生成的新平行世界(难度係数:未知)。】 【代价:扣除当前拥有政绩点的50%作为能量损耗。】 【倒计时:59……58……57……】 在这一瞬间,世界的喧囂好像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倒计时的读秒声,像是心臟跳动的迴响。 『咚!』 『咚!』 『咚!』 走? 只要周毅点一下系统那个『是』的按钮,他就能立刻消失在这个院子里。 离开这个即將到来的大雨,离开那个即將震怒的李忠山,离开即將把他撕成碎片的世界。 周毅可以带著剩下的一半积分去一个新的世界,然后重新开始。 甚至凭著之前的经验和积攒下来的政绩点,周毅依旧可以在另一个世界混得风生水起。 可是…… 周毅的视线越过红色的警告框,落在了对面朱田的脸上。 朱田还在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关切。 周毅手里还捏著那颗没落下去的白子,似乎在奇怪周毅为什么突然没了声音。 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那份还没写完的《汉东省產业结构调整建议书》,以及在汉东结识的那些人…… 这一切,都要没了吗? 周毅突然想起了刘新建。 在被侯亮平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刘新建站在窗台上瑟瑟发抖。 那时候周毅还觉得他蠢。 刘新建都悄无声息地挪走了几个亿,怎么就不知道早点跑? 非要等到最后时刻才来演这齣跳楼的戏码,甚至胆小如鼠到不敢跳下去。 现在,周毅懂了。 离开了汉东这片土地,离开了这里的身份,离开了这里让他觉得无论是好是坏都真实存在的一切。 就算跑到天涯海角,那他也只是个有著几亿废纸的孤魂野鬼。 这里的空气是甜的,办事的滋味是甜的,甚至就连游走在刀尖上的刺激感也都是甜的。 起初的时候会担惊受怕,但时间长了之后,那是会上癮的,而且怎么都戒不掉。 “周老?” “您怎么了?”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朱田察觉到了异样,紧张地站了起来,伸手想要扶周毅。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这就去叫医生!” 周毅抬起手,止住了朱田的动作:“別动。” 系统倒计时的数字还在跳动,催促著周毅离开。 【30……】 【29……】 【28……】 周毅深吸了一口气,手也有些发抖,但他依旧慢慢地伸向了棋罐。 周毅重新捏起一颗黑子,目光如炬地看著棋盘。 冰凉的棋子硌著指腹,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著。 “小朱啊。” 周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对著脑海中那个闪烁的【是/否】的选项,最终在那个【否】字按了下去。 【倒计时终止,逃生程序取消。】 【宿主成功选择留守当前位面。】 【祝您好运!】 伴隨著系统的红光退去,周毅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平復了下来,甚至还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哪怕,下一秒就是粉身碎骨…… 既然他周毅已经入了这个局,那就把它下完。 只要还在这个棋盘上坐著,只要手里还有棋子……天就还没有塌下来。。 “没事。”周毅把手里那颗黑子重重地拍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上,“刚才突然想通了一步棋。” 周毅抬起头看向朱田,意味深长地说道:“下棋嘛,不到最后一刻投子认输,谁知道谁输谁贏?” “来,接著下。” 朱田见周毅的身体没有大碍,也就没有多想,恭顺地陪著周毅下棋。 经过数轮的廝杀,黑子落下,胜局已定。 朱田满脸崇拜地夸著『周老棋艺高强』,但周毅心里並没有几分喜色。 贏了棋,天也跟著变了脸。 京州这场憋了一整天的雨终於还是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的下个不停。 雨点像是无数颗乱石,疯狂地敲打著老宅的瓦片和窗欞。 风声裹挟著雨声,在院子里的老槐树间穿梭,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这场雨持续到了深夜都没有停止,甚至还越下越大。 周毅躺在床上,听著外头的动静,辗转反侧。 如果是平时,这种听雨眠的雅趣,他也是能享受几分的。 可今晚,这雨声听在他耳朵里,却像是千军万马在擂鼓。 心慌…… 那种没来由的心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毅翻了个身,看著黑漆漆的屋顶。 李忠山都知道他是骗子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呢? 距离系统发出提醒已经超过十个小时了,按理来说……应该早就动了。 周毅想著自己的老爷子可不是周东元,而且手里一没兵二没权的。 李忠山完全可以直接让人来抓他,动作都不需要太大,周边派出所就能够轻鬆搞定。 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一片死寂呢? 没动静……才是最大的动静。 周毅正想著呢,一阵嘈杂的声音便突兀地穿透了雨幕。 那是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还不止一辆。 紧接著是沉重的关门声,皮鞋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周毅的身体瞬间紧绷,呼吸也跟著停了一拍。 没过多久,周毅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周老?您睡了吗?” 朱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省里来人了。说是……有紧急情况,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比预想的要慢,也比预想的要安静。 没有警报声,也没有破门而入的粗暴,甚至连那敲门声都听不出什么杀气。 但对於周毅而言,这才是最要命的。 真正要命的局,往往都是从这一团和气开始的。 第94章 如何形容雨很大 周毅坐起身,借著床头昏黄的灯光,瞥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晚上十点零六分。 这还真是……好时候啊。 周毅闭了闭眼,像是要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所有慌乱都给压回心底。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周毅已然恢復了一贯的深沉与平静。 战局开启了,能不能跨过这道坎就看今晚了。 周毅掀开被子,脚踩进拖鞋里,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领头的人是谁?” “祁同伟祁厅长亲自带的队。” 周毅正在扣睡衣扣子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知道了,让他在门口等著。” 周毅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慢条斯理地往身上套。 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好,连最上面风纪扣都没落下,甚至又对著穿衣镜整理了一下领口。 既然躲不过,那就体面地迎上去。 哪怕前面是断头台,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整理好一切之后,周毅缓步走到了门边。 他的手握住冰凉的黄铜把手,停顿了半秒,然后才向下一压。 “吱呀——” 当周毅推开堂屋那扇厚重的木门时,一股冷风夹著雨丝扑面而来。 祁同伟就站在廊下的灯影里,看到周毅出来,他立刻快步上前。 祁同伟微微躬身,脸上堆满了歉意:“周老,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休息。” 周毅就一见祁同伟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没有传开。 “祁厅长。” 周毅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刚被吵醒的慵懒和不满。 “大半夜的搞出这么大阵仗……是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吗?连觉都不让人睡安稳了。” “周老,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是万不得已。” 祁同伟苦笑著,姿態放得很低。 “今天下午,我们汉东省內部召开了紧急会议。因为侯亮平的贪腐问题,那边的意见一直都没有统一下来,几位领导都已经僵住了。” “大家想著您是我们汉东的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又是……那样德高望重的身份。这关键时候,还得请您过去坐镇,给大伙儿拿个主意。” 祁同伟这话说得漂亮,周毅也知道他不知道內情。 对於周毅而言,此举与半夜提审自己没有任何的区別。 周毅没接茬,只是微微侧过身,让朱田进屋给他拿件防风大衣。 “沙书记的意思?” 周毅挑了挑眉,像是隨口一问。 祁同伟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是刘省长提议的。” 刘震东? 周毅正在系大衣扣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那么一下。 在汉东的政坛上,刘震东这个名字存在感並不算太强。 毕竟,刘震东马上就要到龄退休了,平时就像个透明人一样。 他不掺和沙瑞金的事情,也不怎么搭理高育良的汉大帮,甚至跟周毅的交集也是少之又少。 偶尔在会上碰面的时候,刘震东也只是远远地跟周毅打个招呼,从来不掺和进来。 对於刘震东而言,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平稳落地。 “原来是刘震东啊……” 周毅把最后那颗扣子扣好,意味深长地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既然你们的遇到了如此的问题,那我確实应该跟你走一趟。” 周毅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心里忍不住想著。 这走了之后……还能回来吗? “小朱,雨天寒气重,熬点薑汤备著,我回来的时候喝。” “好的,周老。”朱田恭敬地说道。 周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脚朝著雨幕走去。 祁同伟连忙撑开伞,小心翼翼地跟在侧后方,为周毅抵挡了大半的风雨。 祁同伟单位的专车早已停在院门口,引擎都没有熄火。 车灯像是两把利剑,刺破了漆黑的雨夜。 周毅上车前,扫了一眼四周。 好傢伙! 院子外面的阴影里,至少停了两辆特警的衝锋车。 虽然没亮灯,但那种肃杀的气息,隔著雨幕都能闻到。 这个会议的级別可真高啊,就连安保都如此到位。 但周毅没有丝毫的慌张,而是快步走上了车。 车厢里开著暖气,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周毅靠在后座的真皮椅背上,脑子也不免高速运转了起来。 刘震东…… 周毅忽而想起,自己今天下午查阅李忠山档案的时候,发现了刘震东的身影。 大约是在二十年前,刘震东给还在地方任职的李忠山当过五年的秘书。 这层关係虽然久远,但却是刘震东最硬的一条线,以至於让他坐上了如今的位置。 周毅不由自主地想著,李忠山为什么要动用刘震东这么个老部下,搞出这么大的一个阵仗把自己给请过去开会。 这说明什么? 或许,在李忠山的眼里,周毅这个周东元的后辈还有些利用价值。 又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场戏。 一场做给汉东所有人看的戏,一场敲山震虎的戏,也可能是一场对周毅的面试。 想通了这一点,周毅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反而落了一半。 事已至此,周毅不怕自己被上层利用,就怕在他们眼里自己没价值。 “同伟啊。” “誒!”祁同伟立刻回头,笑著说道,“周老,您吩咐。” “这次会上,除了討论侯亮平同志的问题,还有別的吗?” “没了,主要就是这个。”祁同伟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省里想要动侯亮平,但还在斟酌。季昌明也被叫过去了,据说他已经舌战群儒一下午了。” “刘省长是什么態度?”周毅追问道。 祁同伟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虽说这次会议是刘省长主持的,但他好像没有特別的想法,只是让我给会议增加人手戒严。” 戒严? 周毅没有再多问下去,而是静静地看著车子不断地靠近省委大院。 平日里,这个时候的省委大楼早就该是一片寂静。 可今晚,整栋大楼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正如祁同伟所说的一样,武警岗哨明显加了一倍,连只苍蝇都別想飞进去。 周毅下了车,拒绝了祁同伟想要搀扶的手,迈著稳健的步子走了进去。 会议室在三楼,周毅一路走过去都能够看到站岗的人。 这阵仗……可真大啊! 第95章 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就省委大楼这么大的阵仗来说,换个普通的骗子,早就不打自招了。 但周毅却是相反的,阵仗越大,他越心安。 毕竟,抓他周毅只需要一个小片警就够了,用不著这么大的阵仗。 当周毅走到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站在门口的人员恭顺地將门打开了。 偌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汉东最有权势的那几个人。 沙瑞金坐在正中间,他的左手边是刘震东,再往下是高育良、李达康、田国富、季昌明…… 在门开的那一剎那,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射了过来。 周毅迈步走入,浑身上下都透露著閒庭信步的鬆弛感,就好像是深夜来老友家喝茶敘旧一般。 “周老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著,那个足以让周毅心里大石头落地的画面出现了。 只听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椅子挪动,在场的人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 李达康站起来了,高育良站起来了,沙瑞金站了起来,就连刘震东也忙不迭地推开椅子。 当周毅看到刘震东脸上堆著笑,带著几分討好和敬畏的笑容之后…… 周毅眼底深处那最后的一丝紧绷彻底消散,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 稳了! 李忠山没有把那条绝密信息告诉刘震东。 这也符合那些大佬的行事作风。 天威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没道理把底牌隨隨便便亮给下面的人看。 刘震东既然还不知情,那这个局……他周毅就是唯一的庄家。 周毅脸上的表情越发从容,目光温和地扫视了一圈眾人,最后视线在刘震东脸上停留了半秒。 隨后,周毅微笑著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都坐,都坐。” “都是老同志了,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礼节。” 虽然周毅这么说了,但眾人也没有立即落座,而是笑容满面地看著周毅。 沙瑞金极有眼力见地拉开了他右手边的空位:“周老,您请坐。” 待到周毅落座之后,眾人这才陆陆续续坐下,极有规矩。 周毅一落座就察觉到了细微的不对劲,在他正前方的盆栽里,藏著一个微型针孔摄像头。 在这种级別的会议上,出现这种东西,而且还是这么敏感的时候…… 说不准,李忠山那些人就在屏幕前看著呢。 周毅並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而是朝著摄像头的方向,頷首微笑。 “瑞金书记啊。” 周毅侧过身,似笑非笑地看著沙瑞金,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这外头雷雨交加的,你们这屋里的气氛比外头还严肃,发生什么事了?非得把我这把老骨头从被窝里拽起来凑热闹?” “周老,您就別拿我开涮了。”沙瑞金苦笑著摇了摇头,亲自给周毅面前的茶杯续了点热水,“这不是后院起火,急需您这位救火队长来给指条明路嘛。” 说完,沙瑞金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坐在末位的季昌明。 “昌明同志,你就把情况再详细匯报一遍。记住,实事求是,有一说一。” 季昌明苦笑了一声,但也只能硬著头皮,打开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 “周老,各位领导。事情是这样的……” 季昌明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迴荡,带著老机关特有的四平八稳和字斟句酌。 “我们接到了大风厂老板蔡成功的实名举报,称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同志收受巨额贿赂。涉案金额……暂定为四十万元,以及部分名贵菸酒、字画。” “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 季昌明一边说,一边让工作人员將几张照片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照片很清晰。 有银行转帐流水的复印件,有侯亮平收下几箱茅台酒的画面,甚至还有一张侯亮平和蔡成功勾肩搭背的照片。 “证据指向性很明確。”季昌明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同志们,这其中的疑点也不少啊。” “哦?什么疑点?” 李达康冷哼一声,手里那支钢笔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昌明同志,这照片拍得这么清楚,流水帐目一分不差,还有什么好疑的?” “难不成这照片是ps的?” “还是这银行流水是偽造的?” 这段时间,李达康可谓是憋著一肚子火。 自从那天在机场高速路被侯亮平当眾截停专车之后,李达康就觉得侯亮平的水平和能力都不行了。 纵然李达康成功將欧阳菁移交到了吕梁的手里,劝说她积极配合组织的调查,並且也已经成功离婚了。 但这一系列事情依旧给李达康带来了极度不好的政治影响,甚至极有可能影响到他未来的升迁。 这口气,李达康一直憋到了今天。 自从下午,刘震东主持会议,要公开商討如何处理侯亮平之后…… 李达康的炮火就没有停下,始终坚持要把侯亮平给规下来,再慢慢调查。 “达康书记,您先別急啊。”季昌明说道。 李达康瞪了一眼季昌明,不爽地反问:“我急了吗?” 季昌明不慌不忙,脸上掛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 “我接下来要说的,正是问题所在。关於侯亮平同志的贪腐证据链確实完整,甚至可以说太完整了,完整得就像是有人精心准备好了一样。” “但是!!!” “在逻辑链上,这是讲不通的。侯亮平同志是从最高检空降下来的干部,他的妻子是钟小艾,岳父是钟正国。” “我们实话实说,侯亮平缺这四十万吗?缺那些菸酒,字画吗?为了这点身外之物,就把自己大好前程给毁了?这不符合常理嘛。” “再说了,欧阳菁的审理还没有结束,刘新建的审讯正到了关键时刻。在这个节骨眼上,办案人突然倒了……” “我们不得不思考,这里面是不是有人在故意设局?是不是想通过搞倒侯亮平,来掩盖更大的问题?这种可能性,我们不能不防啊。” 季昌明这一手太极推手玩得炉火纯青,既承认了证据,又用逻辑把证据给架空了,明里暗里都在保侯亮平。 “逻辑?” 高育良也坐不住了,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第96章 我不喜欢阴谋论,但可以跟你论一论 高育良脸上带著一贯的儒雅笑容,但眼镜片后面却闪过的一道冷光。 “昌明同志说得有道理,办案要讲逻辑。” “但法律讲究的是什么?”高育良笑了笑,“是证据。” “我们不能因为侯亮平是从最高检下来的,就先入为主地觉得他不会贪。也不能因为他背景深厚……比如有个好岳父,我们就不敢查。” 高育良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软刀子,直接戳在『钟正国』这三个字上。 “如果我们办案都靠猜,都靠逻辑推理……” “那还要纪委干什么?” “还要法律干什么?” “只要逻辑通了,证据都可以视而不见吗?” 高育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摆手说道:“昌明同志,你这不就是妥妥的唯心主义吗?” 高育良这番话一出,直接將问题上升到了政治原则的高度。 季昌明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就被李达康抢了先。 “育良书记说得对!” “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我们不能因为他是侯亮平,是谁谁谁的女婿,就要给他搞特殊待遇。” 眼看著双方又要吵成一锅粥,沙瑞金轻轻敲了敲桌子。 “篤、篤。” 沙瑞金敲击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沙瑞金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毅,脸上露出几分尊重的神色。 “周老,您是我们这里看的最高、看的也是最远的。这件事……”沙瑞金恭敬地问道,“您怎么看?” 皮球踢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周毅身上。 “这是你们汉东的家务事。” 周毅没有直接回答沙瑞金的问题,而是侧过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刘震东。 “刘省长,你是班子里的二把手,又是汉东的老人。这种大事,你怎么不发表发表意见?” 刘震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他尷尬地笑了笑,打起了哈哈。 “呵呵!周老,瑞金书记。我觉得大家说得都有道理。季检察长出於保护干部的角度,谨慎是对的。育良书记和达康书记强调法治精神,也没错。” “这事儿吧……確实棘手,还得看怎么权衡。我们从下午討论到了现在,一直都没有商討出一个稳妥的方案,还请周老帮我们答疑解惑啊。” 典型的和稀泥。 两边不得罪,两边都支持,这就是刘震东的生存智慧。 与其说周毅刚才那个问题问的是刘震东,不如说他问的是刘震东背后的李忠山。 既然刘震东还保持著自己一贯的行事作风,那周毅也按照自己之前的行为处事来应对。 “震东同志啊,当家做主,哪有不棘手的事?” “如果都想两全其美,那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一地鸡毛。” “摇摆不定,可是兵家大忌。” 这句话说得有些重了,刘震东的脸色微微一白,低下头不敢接茬。 周毅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地说道。 “既然你们都想听听我这个外人的看法,那我就出来说两句公道话。”周毅轻嘆了一口气,“说实话,我是真的不想插手这件事情。” “就因为侯亮平被停职彻查的事情,昨天晚上,钟小艾同志还专门跑到我那个破院子里去了……” 当周毅將这个大消息披露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齐齐一变。 钟小艾私下找周毅? 这信號太明显了。 “钟小艾同志跟我说了一堆大道理,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钟小艾同志觉得侯亮平接受调查是因为得罪了我,以至於有人为了討好我而去举报侯亮平……” 周毅笑著摇了摇头:“钟小艾同志又是道歉,又是想认乾亲,想以此来帮她的丈夫躲过这个劫难。” “我这人不信人情,只相信事实。既然大家都在谈逻辑,那我们就好好谈谈侯亮平同志的逻辑。” 说著,周毅便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侯亮平半年前越过最高检和汉东省委,直接电话遥控丁义珍出逃抓捕。” “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个人英雄主义逻辑!” 紧接著,周毅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侯亮平为了抓欧阳菁,不顾影响,在机场高速公路上强行截停市委书记李达康的专车。” “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凌驾於法治和体制之上的特权逻辑!” 周毅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最后,侯亮平抓捕刘新建的过程採用了不合理的心理战术,险些逼得刘新建跳楼自杀,差点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大政治事故。” “这又是什么逻辑?” “这是为了政绩不顾人死活的酷吏逻辑!” 三根手指,三条罪状。 条条诛心,字字见血。 李达康听得满面红光,差点就要拍手叫好;高育良微微頷首,嘴角藏不住笑意;唯有季昌明脸色煞白,知道自己这次是碰到硬茬了。 “这些都是摆在檯面上的不爭事实,谁也没法抵赖。” 周毅放下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將汉东政坛最隱秘的脓疮给暴露了出来。 “昌明同志刚才说,逻辑链讲不通,说侯亮平是好同志,不至於贪这点钱。那现在……”周毅轻笑了一声,“我倒想给你们提供另外一条逻辑链。” 说到这里,周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让眾人不由得为之心惊。 “汉东反贪局,这几年……可是个高危岗位啊。” “前任局长陈海同志,大家都很熟悉吧,那是陈岩石老同志的儿子,根正苗红。” “结果呢?” “陈海在和侯亮平通电话的当天,出了严重车祸,至今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 “你们说,这事儿巧不巧?” 没人敢接话周毅的话,但在场的人都相互看著,无声地用眼神交流。 第97章 全员低头,別抓我啊!!! “再往后,吕梁同志接替了陈海的位置,做了反贪局的代理局长。” “吕梁同志……”周毅轻嘆了一声,“那是个老实人,一直都兢兢业业地工作。但却在侯亮平空降汉东的前夕,吕梁同志被人恶意举报,说有一千余元的不明收入。” “就为了这一千多块钱,省里市里大动干戈,把吕梁查了个底朝天。纵然最后查清楚了,吕梁同志的贪腐是误会,但给好同志带来的伤害是不可磨灭的。” “季昌明同志……”周毅笑看季昌明,“我听说你们检察院还没有免去吕梁同志的代理局长,还没收到侯亮平的任职通知,就已经让侯亮平提前上岗了。” “有这回事吗?” 纵然周毅全程都是笑眯眯的,但季昌明只感觉周毅朝自己飞来了几个冷刀子。 季昌明握了握拳头,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周老,事情確实是这样的,但当时吕梁同志已经被纪委带走调查三天了。”季昌明尷尬地笑了两声,“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周毅挑了挑眉头,没有继续跟季昌明爭辩下去,而是继续按照逻辑链推断。 “可侯亮平同志一跟我们汉东扯上联繫,挡路的人不是出车祸就是被举报。这所有的『巧合』的受益人……恰恰又是侯亮平。” “如果真的能够单纯靠著逻辑链断案的话,那我们是不是有理由怀疑陈海的车祸,吕梁被举报……”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背后,是某些人为了抢班夺权,为了扫清障碍,在背后搞的鬼呢?” 事已至此,周毅说的话已经不是一般的指控了,而是直接將侯亮平定性成了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阴谋家、野心家。 如果是別人说这话,那是真的疯了。 但这话从周毅嘴里说出来,那就代表了一种极其可怕的可能性——上面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我这人不搞阴谋论,我只相信证据。” 周毅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种淡漠的神情,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只是眾人的幻觉。 “既然有银行流水,有照片,有举报人……” “那就查!” “一查到底!” “如果因为一个人的后台大,因为他有个好岳父,我们就畏手畏脚,扭曲事实。那我们今晚这场会,哪怕是开到天亮,开到明年,也是个屁!”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在为周毅这番话做著註脚。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周毅的眼神里,除了敬重,更多了几分决绝。 这才是钦差大臣该有的气魄! 一针见血,敢於碰硬! 沙瑞金转过头和旁边的刘震东对视了一眼,刘震东也是默契地对上了沙瑞金的目光。 他们默契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周毅给出的方案。 就在这时,刘震东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在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那一抹微弱的白光並不显眼。 但周毅一直在盯著刘震东,也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 只见刘震东的手指极其隱蔽地划过屏幕,似乎是扫了一眼內容,然后迅速在桌下盲打了几下。 紧接著,刘震东又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似是鬆了一口气。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正常。 周毅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是……李忠山的指令到了? 周毅的目光微微一凝,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准备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既然周老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表个態。对於侯亮平同志的问题,建议省纪委立即对其进行双规,暂停其一切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砰——!” 就在沙瑞金话音未落的瞬间,会议室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不像周毅进来时的那种推,而是一群穿著深色西装的人呼啦啦地涌了进来。 足足有十几號人。 不是汉东省纪委的人。 是……中纪委!!! 领头的一个面容冷峻中年男人,他是汉东巡视组的孙组长。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的茫然和惊恐。 他根本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这是一个保密的抓捕行动?! 而且,抓捕的人就在他们这些人里面??? 田国富下意识地看向沙瑞金,想从他的身上捕捉到关键的信息。 但……没有。 沙瑞金也是一脸的震惊,完全没有想到中纪委的人会在会议中途闯进来。 田国富不禁想著,上面到底是要动谁了,竟然连沙瑞金都不知情。 李达康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钢笔险些掉在地上。 他慌不择乱地握紧了钢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会……是来带走他李达康的吧? 毕竟,李达康的前妻欧阳菁被侯亮平审讯有一段时间了。 虽然李达康没有参与到欧阳菁贪污受贿,但事情终究是发生在他们的婚姻存续阶段。 但现场最慌张的不是李达康,而是高育良。 高育良再清楚不过了,侯亮平的贪腐举报材料是祁同伟搞出来的,而他高育良也有在从旁协助。 一旦刘新建那边鬆口了,那他们这一条船上的人都要侧翻。 如此就更不要说,钟正国和钟小艾都在中纪委任职…… 高育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目光在那些闯入者的身上游移不定。 此时此刻,只有两个人还稳坐泰山。 一个是周毅,他稳稳地端著茶杯,透过升腾的热气,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另一个就是刘震东,他低著头看著桌面上那个反扣的手机,然后若有所思地將目光转向了季昌明。 季昌明倒是一脸的坦然,静静地看著那些闯入者,忍不住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季昌明心想,钟正国的人终於来了。 如若不然,再这样下去,他季昌明再怎么做孤勇者也斗不过周毅。 那群人衝进来之后,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扑向某个目標。 他们只是迅速地散开,把住会议室的前后门,封锁了所有的出口。 第98章 沙瑞金:完啦! 孙组长站在会议桌的最前端,用一种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 那目光像是带著鉤子,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从李达康到高育良,再到季昌明…… 最后,孙组长的目光停在了主位方向,依次看向刘震东,沙瑞金和周毅。 在这一瞬间,会议室的气氛凝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谁? 汉东巡视组这次要带走的人……究竟是谁? 周毅依旧是那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还给了孙组长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 孙组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周毅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后,便猛然转过身。 孙组长的脚步不再犹豫和迟疑,径直越过了周毅的位置,然后走到了圆桌的末端。 那个位置上坐著的是……季昌明。 “季昌明。”孙组长冷冷地开口,“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 季昌明满脸惊愕,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 “同志,你们……搞……搞错了吧?” “我是季昌明啊……我是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 “……我都要退休了。” 孙组长冷声说道:“根据纪委国家监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並依法採取留置措施,请你现在跟我们走。” “我有什么问题?”季昌明猛地摇了摇头,“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是不是要抓……” 季昌明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孙组长给冷漠地打断了。 “关於包庇纵容侯亮平及其团伙贪腐、私自截留重要案件线索,以及……这几年反贪局內部一系列离奇的人事变动和意外事故。” “这是《立案审查决定》和《留置决定书》”孙组长亮出了手里的红头文件,“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孙组长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和周毅刚才那番『逻辑推理』严丝合缝,就连指控词都是如出一辙的。 季昌明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地摇了摇头。 “冤枉……冤枉啊……” 季昌明喃喃自语著,但那两个黑西装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將他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孙组长直接让他將腿软的季昌明给架了出去,没有再看在场的参会人员一眼,而是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这就是他们的办事风格。 不会提前打招呼,也不需要请示省委书记沙瑞金,甚至在现场的沙瑞金还要积极地配合他们的行动。 【叮——!】 周毅的脑海深处,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恭喜宿主成功度过重大剧情危机,並且成功解决反贪遗留问题。】 【获得政绩点:10000点。】 【获得特殊道具奖励:李忠山父亲第一次手写调研笔记,並经过周东元批阅版,內含两人未公开合影。】 当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周毅的脑袋里想著的不再是『稳』,而是『贏麻了』。 虽然周毅还不知道李忠山让刘震东布局的目的是什么,但李忠山没有动手抓自己,就说明他的心中是有所疑虑的。 或许是李忠山想的太多了,以为他周毅的无户籍和无过往履歷是隱藏得更深的机密。 但此刻,周毅已经不再纠结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只要李忠山没动手,那他周毅就还在棋局之上,甚至还能继续做回那个执棋者。 更何况,他现在还手握李忠山父亲的手写调研笔记,想要坐实周东元后辈的身份……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想到这里,周毅將茶杯稳稳地送到嘴边。 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甘甜。 隨著季昌明被架出会议室,那一阵阵的噪杂之音也被彻底隔绝在门外。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周毅刚刚反驳完季昌明,孙组长后脚就把季昌明给带走了,罪名还和周毅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这就等於是在告诉所有人…… 周毅的话就是上面的意思,周毅的推测就是定论! 李达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看向周毅的眼神里,敬畏之色更浓了几分。 高育良则是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摩挲指尖的速度暴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同志们,刚才的一幕,大家都看到了。”沙瑞金顿了顿,轻嘆了一声,“触目惊心啊!” “我们这位季检察长做事不偏不倚,处中而行,確实是深諳儒家的中庸之道。但处在那个位子上,唯唯诺诺,又怎么能够办好事情。” “更让我痛心的是,季昌明竟然墮落到这种地步,成了贪腐分子的保护伞!这是我们汉东省委的耻辱,也是我们管理不严的教训!” 说罢,沙瑞金转头看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既然季昌明已经被带走了,那侯亮平的问题也就没什么好爭论的了,立刻执行双规。”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把盖子彻底揭开!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背后有什么人,一查到底!” “是!”田国富连忙点头,脸色严肃地附和道,“瑞金书记,我马上著手安排。” 沙瑞金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那今天就到这儿吧。” 听到沙瑞金说出『散会』二字,眾人如蒙大赦。 那种劫后余生的鬆弛感瞬间瀰漫开来,没人再有心思搞什么会后寒暄,也没人敢再多看周毅一眼。 大家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匆匆忙忙地往外走,仿佛这间会议室里有什么吃人的怪兽。 只有周毅没动,他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 刘震东本来也想跟著人群混出去,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给李忠山打电话。 可就在他刚要起身的时候,周毅叫住了他。 “震东同志,留步。” 刘震东艰难地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周老,您还有什么指示?” 第99章 没有第六,只有汉东老六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正在收拾文件的几个工作人员,但他们见周毅有话和刘震东说,也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指示谈不上。就是觉得……有些感慨啊。”周毅嘆了口气,语气幽幽。“今晚这场戏,唱得好啊。有人搭台,有人唱戏,还有人……在千里之外听戏。” 刘震东乾笑了两声:“周老……您这话,我怎么听不太明白?” 见刘震东还在装傻,周毅只是微微抬眼。 “震东啊,你也是老同志了,有些事……我想,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周毅没有解释也没有戳破,只是从隨身携带的那个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包裹的薄册子。 册子很旧,边角都磨损了,散发著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 “前些日子,收拾屋子,发现了一个老物件。这里面是……”周毅抿了抿唇,“忠山同志的父亲,当年写的第一篇调研笔记,上面还有我们家老爷子的批阅。” 周毅摩挲著那泛黄的封皮,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怀念与沧桑。 “那时候条件艰苦啊,连张像样的纸都找不到。这中间夹著的一张合照,还是当年李老拿著借来的海鸥相机,让我帮忙给他们拍的合照。” 听到周毅这话,刘震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 他他他……他管李忠山叫忠山同志??? “本来是想留个念想。” 周毅嘆了口气,把那个册子轻轻放在了刘震东的手里,顺势拍了拍他的手背。 “但既然你跟忠山同志走得近,那就劳烦你跑一趟,帮我把这东西带给他。”周毅笑了笑,“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哦!对了。”周毅微微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劳烦你顺带著,帮我给他带几句话吧。” “汉东这块试验田,土质不错,水土也服。我这把老骨头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种地的手艺还没丟。打算再深耕几年,种出点像样的庄稼来。” 说完,周毅没有再看刘震东那张已经完全呆滯的脸,而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伐稳健,脊背挺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直到周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刘震东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旧册子,感觉烫手得厉害。 还不等刘震东反应过来,他的手机就已经响了起来。 刘震东看了一眼来电提醒,慌不择乱地接通了电话。 “老领导。”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沉稳的呼吸声。 刘震东抿了抿唇,恭恭敬敬地匯报导:“会议已经散了,季昌明也已经被汉东巡查组的人带走了。” “还有……周毅周老托我给您带一样东西,说是您父亲写的第一份调研笔记。” “嗯。” 电话那头的声音波澜不惊,透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冷漠。 “我都看到了。” “你把那篇笔记收好,找个时间给我送过来。” 听到李忠山的吩咐之后,刘震东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正对著周毅位置的那个盆栽。 “好……好的!老领导,正好我明天要去给您匯报工作,正好亲手把东西交到你的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喊了一声。 “刘震东……” “在的,在的!我听著呢,您说。” “我依稀记得,你……稍微长我几岁,是不是快六字打头了。” 听到李忠山拋出的问题,刘震东脸上的笑容也变得不自然了起来。 按理来说,他们现在聊起年龄应该是轻鬆愜意的,但毕竟还在岗位上…… 尤其是对於刘震东这个级別的干部来说,年龄就算称之为红线也不为过。 刘震东即將面临到龄退休,最近一直都想著平稳落地,对工作方面……確实有那么一些些的懈怠。 刘震东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您记性真好,其实生日已经过完了,一切都从简,只是和家人吃了一顿饭,绝对没有超规格。” 刘震东笑了笑:“也就是承蒙组织信任,这把老骨头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再发点光和热。” “嗯。” 李忠山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你的身体呢?身体还吃得消吗?” “吃得消!我的身体还吃得消!” 刘震东连声答应,声音提高了几分。 “上个月刚体检,除了血压有点高,其他指標都正常。谢谢老领导关心,您的身体……?” “我没变,还是老样子。” 李忠山淡淡地打断了刘震东的寒暄。 紧接著,电话那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震东握著手机的手心开始渗出汗水,那种等待宣判的滋味並不好受。 过了几秒钟,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震东,既然你的身体还行,那就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现在的汉东正是发展的关键期,瑞金同志到任不久,有些工作还需要时间去理顺。” “这个时候,人心浮躁是大忌,还需要你这种对汉东局势知根知底的老同志把控局面。” 刘震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思索著李忠山这话的弦外之音。 不会吧! 不会吧!! 不会吧!!! 不会自己这段时间懒政怠政被老领导给发现了吧。 “平稳过渡。” 李忠山吐出这四个字之后,才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 “震东,你得把这个班子守好,別出乱子。尤其是周毅同志在那边搞的一些试点工作……” “我刚了解过了,周毅在你们汉东搞的月牙湖治理工程,以及光明区静脉產业园都很不错。” “既然他想在你们那块试验田种出点庄稼来,你就多关注关注,多动动脑子。要有拿不准的是事情,儘管给我打电话。” 见老领导没有批评自己,反而还让自己多跟周毅接触接触,刘震东那忐忑不安的心才稍稍放鬆了下来。 “是!是!”刘震东重重地点了点头,“老领导您放心!我一定铭记您的指示,把汉东的工作搞好,为组织站好最后一班岗。” “行了。” 李忠山似乎对他的表態还算满意,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今天就这样吧,抓紧时间把调研笔记给我送过来。” 第100章 同伟同伟,周老来接你上车咯 “嘟——嘟——嘟——” 盲音响起,但刘震东依然保持著接电话的姿势。 刘震东僵持了好几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冷珠,看著手里那个旧笔记本,心里忍不住想著。 天边有老领导盯著,身边还有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 他刘震东要是不做点成绩出来,不为组织站好最后一班岗,那就真的要完蛋了。 …… 同一时间,省委大楼的门廊下,一辆黑色的红旗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停在台阶前。 后车门被打开,祁同伟撑著一把大黑伞,身子探出车外,几乎是用身体替周毅挡住了飘进来的雨丝。 “周老,您慢点。” 周毅没看祁同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车后座。 车门关上,外面的喧囂瞬间被隔绝。 车內开著暖气,温度適宜,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薰香。 那是周毅常用的薰香,是他喜欢且熟悉的香味。 祁同伟迅速收伞,他並没有急著发动车子,而是绕过车尾钻进后座。 他拿过一个精致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继而双手递给了后座的周毅。 “周老,您今晚顶著大雨来开会,就提前给您准备了薑汤。这是刚熬好的,里面放了点红糖,您驱驱寒。” 祁同伟脸上掛著討好却又不失分寸的笑,眼神里藏著深深的敬畏。 今晚那一幕,给他的衝击太大了。 季昌明啊! 堂堂省检察院一把手,又是汉东政法圈的老资格。 孙组长说带走就带走,一点情面都不讲。 而坐在身侧的这位周老,谈笑间就定人生死。 周毅接过保温杯,热气升腾起来,熏得他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他抿了一小口,辛辣中带著甜味的热流顺著喉咙滑下去,胃也舒服了不少。 “有心了。” 周毅淡淡地说了一句,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隨口问道。 “同伟啊。” “哎,周老,我在。” 祁同伟连忙挺直了腰背,却不敢乱动,时刻准备聆听教诲。 “这薑汤不错,火候到了。” 祁同伟笑了笑,附和道:“您喜欢就好,以后我……” “山水庄园的股份,你那儿还有多少?” 周毅冷不丁来了一句,问题来得毫无徵兆,语气更是平淡得就像是在问『这薑汤里放了几块糖』。 可听在祁同伟耳朵里,却无异於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天灵盖上。 “嗡——” 祁同伟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手猛地抖了一下,腿也跟著软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惊恐地看著周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山水庄园的股份结构极其隱秘,那是高小琴一手操作的,明面上和他祁同伟没有任何关係,甚至连转帐记录都经过了十几层洗白。 周毅……怎么会知道?! 还问得这么露骨? “咳……咳咳……” “周……周老,您……您这是听谁……听谁胡说八道啊?” 祁同伟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拼命想找词儿。 “我就是偶尔去那儿打打球,放鬆一下。那就是个普通的……” 周毅没有看祁同伟,只是低头吹了吹保温杯里的薑汤,仿佛对祁同伟的反应视而不见。 但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 仅仅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周毅就把祁同伟的话全堵回去了。 周毅转过头,隔著镜片看著他,那眼神……太平静了。 他对祁同伟没审视,没指责,就透著一股子『別演了』的淡漠。 “同伟,这种话,你是打算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周毅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做人,做事,得守住底线。” “底线要是破了,天也就跟著漏了。” 面对周毅的训斥,祁同伟低下了头。 在那种近乎全知全能的目光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要是再解释下去,反倒是像个跳樑小丑。 季昌明刚被带走,难道下一个就是…… “周老,我……我错了。” 祁同伟嗓音嘶哑,认得很乾脆。 他是聪明人,知道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跪下坦白是唯一的活路。 周毅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光滑的杯壁。 “错了就要改。” 周毅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推心置腹的长者姿態。 “同伟啊,我知道你是个有能力的人,也知道你以前受了不小的委屈。有些偏激,想走捷径,这我也能理解。” “但是……”周毅顿了顿,“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查不到的帐。你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设计,在高处的人眼里,也不过是筛子。” “山水庄园是个雷,迟早就是要炸的。你不要耍那些小聪明,得把格局打开,抓紧时间把山水集团的股份给退掉。” 祁同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周毅的处理方式竟然这么……轻描淡写? 退了? 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財富啊! 但祁同伟没敢说话,只是看著周毅,等待著下文。 他莫名觉得,周毅绝不会无缘无故让他割肉。 “把那边的烂摊子收拾乾净,该断的断,该舍的舍。” 周毅拧紧保温杯,將它轻轻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身子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声音没断,还在悠悠响起。 “你把手脚洗乾净了,我才好帮你圆梦。” 周毅的这一句话,比刚才那句质问更让祁同伟震撼。 圆梦?! 祁同伟整个人都僵住了。 副……副省长??? 这是祁同伟做梦都想爬上去的位置! 但他努力了这么多年,处处碰壁,甚至一度绝望。 而现在,周毅就这么轻飘飘地许诺给他了? “周……周老,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祁同伟的声音在发颤,这次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周毅闭著眼,嘴角掛著一丝淡笑。 “我这人,从不开玩笑。” “我和上面通了个气,这次来汉东就是要来种庄稼的。” “好庄稼需要好刀来护著,但这把刀不能生锈,更不能沾了不该沾的脏东西。” “同伟,你懂我的意思吗?” 第101章 你们衔接得挺好啊 懂! 他祁同伟可太懂周毅的意思了!!!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赌性瞬间被激发到了极致。 一边是隨时可能引爆的地雷和那些见不得光的钱,一边是一条金光大道和那个让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这还需要选吗? 在祁同伟看来,周毅这是在给他上岸的大好机会,这是要把他往进步的梯子上带的意思啊。 “周老!” “我退!!!” “我听您的,我现在就退!马上退!” “回去我就让人办手续,绝对不再和山水庄园有任何……明面上的利益往来。那个地方,以后哪怕塌了,跟我祁同伟也没半毛钱关係。” “您放心,哪怕是割肉放血,我也要把那个烂摊子处理得乾乾净净。绝不留一条尾巴,绝不给您惹一点麻烦!” 在周毅递出来的台阶面前,钱算个屁。 有了周毅这座大靠山,他祁同伟就能够跑步前进了,以后什么样的山水庄园没有? “开车吧。” 周毅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 “雨小了,路就好走了。” 祁同伟用力点了点头,连忙转身从后座下去,小跑到驾驶室。 黑色的红旗车划破雨夜的水幕,稳稳地驶向前方,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两道猩红的光带。 …… 天亮了,那场洗刷了整个汉东的暴雨也终於停了,只剩下屋檐还会时不时滴落下几颗积水。 “啪嗒。” 水珠砸在水泥地上,碎成几瓣。 吕梁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上的时间,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国富同志,七点半了。”吕梁看向身侧的田国富,“我们都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还不上去吗?” 相较於吕梁那副急吼吼的样子,田国富这个老领导就显得沉稳得多。 昨天会议结束之后,田国富就著手准备拘捕和调查的侯亮平的材料了。 虽说时间紧张,但在周毅和沙瑞金的双重指示之下,田国富连夜就把相关材料给备好了。 倘若侯亮平一个人在京州,那田国富昨晚就动手了。 但……钟小艾还在。 为了考虑到整体影响,田国富便选择等待,让他们夫妻俩再睡最后一个好觉。 “急什么?” 田国富慢条斯理揉了揉手腕,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拉著窗帘的窗户。 “人家两口子难得团聚,又都是我们汉东的贵客,多让人家睡会儿。” 田国富这话听著客气,但吕梁也听得出里面的意思。 田国富给面子,无非就是给钟小艾的面子,给那位钟老爷子的面子。 至於侯亮平? 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罢了。 吕梁拗不过田国富,也只能默默地等著。 估摸著又等了十多分钟,田国富才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衣领。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田国富看向吕梁,“一起走吧。” 当侯亮平宿舍门铃响的时候,侯亮平和钟小艾正在吃早餐。 侯亮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笑著朝钟小艾挑了挑眉。 “老婆,你还真是料事如神啊。看来,他们已经等不及了,著急把我请回去主持大局呢。” 钟小艾没理会侯亮平的自嗨,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去开门。” 侯亮平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快步朝门口的方向走去,准备迎接自己的大好前程。 然而,当门打开的时候,侯亮平却惊讶的发现来人不仅仅有吕梁,还有田国富。 除此之外,他们的身后还站著四五个工作人员。 “田……田国富?”侯亮平看了眼吕梁,眼底含笑地问道,“这一大早的,什么风把二位给吹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准备准备……” “二位可真是稀客啊。”钟小艾衝著他们笑了笑,转身拿了几个纸杯,“都进来吧,我去给你们倒水。” 钟小艾的姿態极其的放鬆,完全就没有把吕梁和田国富的到来放在眼里。 对於钟小艾而言,他们这么早上门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著急上门道歉。 毕竟,钟正国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且梁衡也非常配合。 只要从梁衡那边搭上周毅,周毅稍微松鬆口,侯亮平就能够逢凶化吉了。 “水就不喝了。” 吕梁冷声打断了钟小艾的动作,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了侯亮平 “侯亮平同志,关於蔡成功举报你受贿的问题,我们单位內部的初核已经结束了。” 侯亮平眼睛一亮,立刻就接过那份文件。 他甚至都没有细看內容,只看到標题上的『结束调查』几个字样,脸上的笑容也隨之灿烂了起来。 “我就说嘛!身正不怕影子斜,最后肯定是会还我公道的。” 侯亮平拿著文件拍得哗哗作响,还衝著吕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吕梁,我早就说过你们调查我没有用的,弯弯绕绕又得辛苦折腾这么久了。” “怎么样,现在后悔了吧?” “带笔了吗?” “我签完字就回局里,继续提审刘新建,保证……” “不急。” 田国富忽然开口打断了侯亮平的话,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抽出了另一份红头文件。 “刚才是吕梁他们单位的內部程序,接下来,该走我们这边的程序了。” “侯亮平,经省委批准,你涉嫌严重职务犯罪,现决定將你移交到我们单位立案审查。”田国富把文件轻轻地递到侯亮平的面前,“这是立案通知书,签字吧。” 当侯亮平听到田国富的话之后,整个人都懵了。 吕梁却不管侯亮平是个什么態度,直接拿出一个笔塞到了他的手里,无声地催促他赶快签字。 “这……这什么意思?” 侯亮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 “职务犯罪?” “我犯什么罪了?” “我都说了,我是被冤枉的!蔡成功那个无赖的话,你们也敢信……” “啪!” 钟小艾手里拿著的纸杯被她重重地放在了桌上,里面甚至还溅出几滴水渍。 “田国富,你们这工作衔接得挺好啊。” 钟小艾抱著双臂,冷冷地看著田国富。 “前脚刚说完没事,后脚就给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季昌明呢?” “他是亮平的主管领导,我不信他会批这种乱七八糟的手续!” 第102章 猴子杀青 侯亮平重重地点头,连声附和道:“对对对!老季最了解我了,他知道我是清白的。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说著,侯亮平就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只可惜,他的手都还没有碰到口袋,就被旁边的两个工作人员死死按住了。 “季昌明来不了了。”田国富顿了顿,“季昌明涉嫌严重的违纪违法,昨晚就已经被带走了,现在正在接受调查。” “带走……了?” 钟小艾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谁带走的?” 田国富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钟小艾的身上,依旧耐著性子为她答疑解惑。 “是汉东巡视组,孙组长亲自带的人。” “不可能!”钟小艾的声调不由自主地拔高,“这么大的行动不可能不经过我……” 钟小艾没有把后面的话给说出来,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听懂了。 钟小艾和他的父亲可都是进到单位绝对核心圈层的人,尤其是季昌明被带走这种事情,他们可都是能够参与决议的。 如此就不用说,钟正国都坐上三把手的交椅了…… 不说钟正国有一票否决权,但起码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她钟小艾也不可能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钟小艾,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田国富看著面色苍白的钟小艾,语气稍微客气了一些,但却没有任何要通融的意思。 “按照规定,你作为侯亮平的家属,也得做好准备。之后,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例行询问,请你到时候配合我们工作。” “我需要打个电话。”钟小艾握紧了拳头,冷声说道,“这是我的权利,我有权核实事情的真实性。” 田国富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请便。” 得到了田国富的应允之后,钟小艾拿起手机,快步朝阳台走去。 这一通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爸……” 钟小艾刚叫了一声,那边就传来一声沉重的嘆息。 那一嘆,仿佛抽走了钟小艾所有的力气。 “不用问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昨晚的事……我也是刚接到通知。” 钟正国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苍老了十岁,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我真没想到,姓李的那个老东西竟然亲自下场了。因为亲属迴避原则,我昨晚没有接到任何的会议通知。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钟正国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压抑的怒火,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对局势失控的恐惧。 “怎么会惊动了他呢?” 钟小艾下意识惊呼出声,表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前段时间,钟正国跟李忠山探討某些监管问题的时候,发生了点不愉快。 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情分,现在还撞到李忠山的枪口上了。 “谁知道梁衡是怎么跟李忠山打听周毅?关係没缓和就算了,还给我们自己惹得一身腥。” 钟正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心里別提有多气了。 “爸,那现在怎么办?”钟小艾咬了咬唇,“我现在还在京州,要不要我再去找找周毅,或者……” “糊涂!” 钟正国低喝一声,打断了钟小艾的胡思乱想。 “这种时候去找周毅?” “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现在局势不明,谁也说不准……到底是侯亮平自己作死得罪了人,还是对方就是衝著我们这些人来的。” “听著!”钟正国的语气严厉起来,“当务之急,是你自己先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只要你能干乾净净地回到我身边,事情就还有迴旋的余地。” “至於侯亮平……” 钟正国沉默了一秒,声音冷酷得让人发寒。 “只要不牵连到根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切记,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越是到这个时候,我们越是要稳住。” 听到钟正国的这一番话,钟小艾握著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听懂了。 这是一场断臂求生的戏码。 掛断电话之后,钟小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调整了好几次呼吸。 待到她再睁开眼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无助,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血的理智。 她是钟家的人,从小就在这个残酷的圈子里长大。 钟小艾懂得什么是取捨,什么是体面。 “小艾,爸怎么说?是不是没事了?” 侯亮平看她掛了电话,挣扎著想要凑过来。 钟小艾慢慢转过身,看著自己爱了这么多年,也护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此刻的侯亮平稍显狼狈,衣服皱了,头髮乱了,但眼神里清澈的愚蠢和软弱却让钟小艾觉得有些可笑。 蠢货,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钟小艾挺直了腰背,稳步朝田国富的方向走去。 “田书记,我刚才核实过了,確有其事。虽然我是侯亮平的妻子,但我更清楚自己是龙国公民,我坚决拥护你们的决定。” “我会全力配合你们的调查。”钟小艾顿了顿,“如果经查实,侯亮平確实存在违法乱纪的行为……我身为家属固然痛心,但也服从安排,绝无异议。” 侯亮平听著钟小艾的雷霆发言,一度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了。 不是…… 这……这对吗? 此刻的侯亮平只感觉到了深深的背叛,感觉自己最亲密最信任的人在背后狠狠地捅了自己一刀。 “小艾,你说什么胡话呢?” 钟小艾並没有的看向侯亮平,而是与他拉开了距离,朝田国富的方向点了点头。 “走吧,田书记。” 说罢,钟小艾脚步坚定地朝门口走了出去,对身后哀嚎的侯亮平没有半分的留恋。 “小艾!” “小艾你不能不管我啊,我是被冤枉的啊!” “小艾——!!!” …… 周东元故居。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天井里,斑驳的树影投在青石板上。 周毅那台老式的半导体收音机摆在藤椅边的石桌上,天线拉得老长,里面的声音带著点电流的沙沙质感。 “……经查侯亮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具体情况请听详细报导……” 第103章 钓什么鱼要两千人? 周毅半躺在藤椅上,眼睛微微眯著,侧耳倾听广播上的內容。 这一回,侯亮平算是彻底完蛋了。 广播里那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声刚落,紧接著便切进了一首强鼓点的动感歌曲。 “水花只能开在雨天,烟花要绽放在黑夜。” “雪花多捨不得冬天,像我捨不得和你说再见。” “谎言並不代表欺骗,诺言也不一定兑现。” 这本是一首伤感的分手情歌,但改编成dj版本之后,莫名就有了亢奋、热血的感觉。 悲歌嗨放…… 在此情此景之下,倒也贴切。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皮猴子』,终究还是在这个回合里退场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对决,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辩论。 仅仅只是几份红头文件,几个电话,以及一次悄无声息的清晨敲门……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无声,却致命。 “天亮以前说再见,笑著泪,流满面,去迎接应该你的更好的明天。” “曇花若只一现,更要开得耀眼,別回头去拥有属於你更好的世界。” 周毅嘴角微微动了动,抿了一口壶嘴。 茶汤入喉,回甘绵长。 就在这时,周毅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周毅隨手关掉了广播,抬眼就眼看到祁同伟朝自己的方向而来。 “周老。” “来了。”周毅笑了笑,“事情都办好了?” “办好了。” 祁同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充满了割捨了一切的决绝。 “周老,那边……都处理乾净了。” “所有股份,全部退得一乾二净。那些还没来得及转出来的收益,我也直接扔了。原来的帐目,我让人做了物理销毁,连硬碟都直接融了。” 那可是几十个亿啊! 祁同伟割下这块肉,可以说是疼得钻心。 但同时,他也明白事情的主次。 这块肉如果不割,他祁同伟也上不来周毅的这艘船。 “甚至连高小琴那边……”祁同伟顿了顿,“我也做了切割。以后山水集团的事,跟我祁同伟再无半点瓜葛。” 周毅放下了手里的紫砂壶,转过头,上下上下打量著祁同伟。 片刻后,周毅笑了。 “捨得?” “捨得!”祁同伟回答得斩钉截铁,“周老,有舍才有得。” “您教导得对,以前是我眼皮子太浅,只盯著那一亩三分地。您不计前嫌,还愿意领著我往前走。我祁同伟要是连这点东西都放不下,那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天不错。” 周毅没再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而是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雨水洗过的湛蓝天空。 “適合钓鱼。” 话题的转换本身就是一种接纳的態度。 祁同伟心里猛地鬆了一口气,明白自己算是过关了。 “是是是!今天气压高,鱼口肯定好!” 祁同伟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那种厅长的威严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专业的钓鱼陪练。 “周老,京州这边有几个不错的野塘。南边的月亮湾,水质好,鯽鱼多;或者去东郊的水库,那儿大草鱼可肥了……” “那都是养鱼的地方,没劲。”周毅摆了摆手,打断了祁同伟的推荐,“要去,就去安城。” 安城? 祁同伟愣住了。 他虽然是公安厅长,对全省地理烂熟於心,但这安城…… “周老,安城可是偏得很啊。” 祁同伟下意识看了一眼表,眉头微皱。 “那是吕州再往西的山区了,路也不好走。这一来一回,光是去的路上就得四五个小时。就算我们现在出发,到哪里……估摸著天也黑了。” 周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黑了好!天黑了,有些东西才会冒头。” “听说那边的水库深,也只有夜钓才有意思。” 祁同伟看著周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忽然突突跳了两下。 祁同伟的直觉告诉自己,周毅的话里有话,显然不是在说鱼。 “那……”祁同伟试探著问道,“既然去这么远,那我多安排几辆车?安全保卫工作得跟上。” “多带点人。”周毅点了点头,又隨口嘱咐了一句,“人少了,没意思。” 听此,祁同伟脑子转得飞快。 周老这是想搞个小型聚会? 既然要去安城那种地方夜钓,肯定是要在那边过夜的。 多带点人…… 难道是想藉机敲打或者拉拢汉东的其他常委? “明白!”祁同伟立刻领会了周毅的精神,压低声音问道,“周老,您看我是不是叫上高育良书记?正好他也喜欢这种雅致的活动。或者是……” “叫他们干什么?” 周毅瞥了祁同伟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他们会钓什么鱼?” “我说的人,是你的人。” 周毅伸出两根手指,在祁同伟面前晃了晃。 “低调一点,別搞得满城风雨。” 祁同伟这才领悟过来,周毅说的钓鱼不是真的钓鱼,而是『钓鱼』。 祁同伟抿了抿唇,试探性地问道:“两百……” “两千个就够了。” 祁同伟试探性的数字都还没有说完,就被周毅那句『两千个就够了』给打了回去。 张口就要两千个人啊? 这怎么低调?! 这怎么可能低调啊??? 但祁同伟转念一想,周毅可是许诺要给自己圆梦的人。 安城…… 水库…… 大鱼…… 夜钓…… 安城地势复杂,確实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现如今,沙瑞金冻结了一百多名干部的任用,侯亮平和季昌明又接连倒下。 汉东,早已是人心惶惶的了。 要没有出动上千人的大规模行动,確实也很难把他祁同伟给推到主管政法的副省长位置之上。 如此就更不要说,周毅可是顶著国字头办事的,是走一步算十步的顶级操盘手。 周毅这种人,怎么可能为了几条破鱼兴师动眾? “懂了!” 祁同伟猛地一个立正,动作和姿势別提有多么標准了。 “周老,我全明白了!” “您放心!这鱼……今天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我马上就跨市抽调,调集两千精锐干警。装备带足,全部便衣,分批抵达安城。” 第104章 高端的猎物往往是以猎手的方式出现 “对外就宣称是……野外拉练。” “到了安城,我们一切听您指挥。” “您指哪儿,我们就打哪儿!” 瞧著祁同伟那副要把安城水库的水抽乾也要把鱼抓上来的架势,周毅並没有解释什么。 “嗯,那就走吧。” 周毅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抬脚朝院门外走去,步履从容。 “趁著天还没黑,我们……去下饵。” 祁同伟立刻跟上,亦步亦趋。 夕阳西下,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在前,閒庭信步;一个在后,杀气腾腾。 这场突然发起的『夜钓』,註定要让今晚的安城成为不夜之城。 …… 五个小时后,安城水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余暉洒在水面上。 周遭只有风吹过芦苇盪的沙沙声,偶尔还能够听见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显得这里越发空旷辽远。 周毅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握著一根普通的手竿。 他甚至连架杆都没支,就那么隨隨意意地提著。 相较於周毅的轻鬆愜意,不远处的祁同伟……有些坐不住了。 祁同伟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一眼手錶,然后再看看那个纹丝不动的鱼漂。 他从各市抽调的两千精锐都已经抵达安城,並且化整为零地出现在了方圆五公里。 尤其是外围,已经开始秘密的交通管制,各小队都紧密关注著安城水库的动向。 祁同伟那是摩拳擦掌,热血沸腾。 就等著周毅一声令下,带著他办下惊天大案。 可结果…… 周毅好像是真的来钓鱼了。 他在水边一坐就是半个小时……愣是一动不动。 这把祁同伟给急的,就差直接跳进水里,往周毅的鱼鉤里钓鱼了。 祁同伟心里也明白周毅钓不上鱼是正常的,倒不是说周毅有多菜,主要是周毅压根就没有打窝,更没有下饵。 搞个空鱼鉤,搁这cosplay姜太公呢。 “周老,这块儿……是不是没鱼啊?”祁同伟终於忍不住了,轻声提醒道,“虽说这里的水情不错,但这大半天都没有一口,要不然……我们换个窝子?” 周毅没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手指还顺势在鱼竿上轻轻敲了两下。 “慌什么?” “心不静,鱼怎么来?” “別看这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底下乱著呢。” 听到这话,祁同伟嘴角抽了抽。 心静? 他现在心都要跳出来了! 祁同伟是真的想不通,这位爷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摇了两千多號人在附近守著,跑这荒郊野岭修身养性来了。 但周毅不走,祁同伟也不好说些什么。 案子不案子的……先往后稍稍。 当务之急,是先让周毅钓两条鱼起来。 如若不然,这一趟不仅白跑了,而且里子和面子都没有了。 “那个……周老。” 祁同伟从自己的钓箱里掏出一团揉得发黏的麵团,那是他在路边高价买的一款『通杀饵』,说是市面上最好的饵料了。 “要不……用用我这个饵料?里面加了南极虾粉和麝香酒,专攻大体型鲤鱼,效果绝对好。只要下水,不出五分钟准有口……” “南极虾粉?” 祁同伟的话音未落,一道声音就突兀地传了过来。 “这位老弟,安城水库是野生水域,不是你们城里餵出来的饲料鱼。这里的鱼警惕性高得很,你那种味型太冲的商业饵料……它们是瞧不上的。” 这荒山野岭的,谁特么这么多废话? 祁同伟本就有些心烦意乱,现在还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插了一嘴,那真是想玩大狙的心都有了。 但祁同伟还是忍住他那个暴脾气,只是眯著眼睛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穿著衝锋衣的中年男人拨开了芦苇盪,朝著他们的方向而来。 那人戴著顶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著一套看著就很专业的台钓装备。 借著落日的余暉,祁同伟能够看到那人保养得当的脸庞,看著像是个斯文的儒商。 而他的钓位距离周毅和祁同伟的位置,也不过才两百多米,但……祁同伟愣是没注意附近还有个人。 男人並没有多看祁同伟一眼,而是径直朝著周毅身侧的钓位而去。 “现在的人啊……太浮躁。”男人一边从自己的饵料盆捏出一团饵料,一边感慨道,“钓鱼讲究的就是一颗道法自然,急不得的。” 说著,他还颇为自来熟地把手里那一团饵料递到了周毅面前。 “老哥,看您这架势,是个沉得住气的。这饵料是我自己配的,用的都是这山里的本味穀物发酵出来的,你要不要试试?” 周毅看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热心钓友,眼里没有半点被打扰的不悦,反而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哦?” “本味穀物?” “我这大半天都没上一条鱼,那可真的得试一试。” 说著,周毅手腕轻轻一抖,將那根沉入水中的鱼线给提了上来。 水珠顺著透明的鱼线滑落,然后…… 那枚泛著金属冷光的鱼鉤就暴露在了眾人的视线之中,上面没有任何的饵料。、 “这……” 周毅指著那个空鉤,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懊恼的神情,甚至还皱起了眉,像是真的在心疼。 “哎哟!” “真是大意了!” “你看我这……盯了这么久,眼睛都酸了,居然没看见它什么时候把食儿给吃了!” 祁同伟看著周毅那一脸煞有介事的表情,心里是止不住一阵冷笑。 吃了? 吃个屁啊! 您老人家压根就没掛饵好吗! 祁同伟刚想说些什么,一抬头就和周毅的目光给对上了。 “同伟,这钓友专业,人说的还真没错。这安城水库的鱼……太贼了!” 周毅的眼里,没有懊恼,没有羞愧,更没有玩笑。 最重要的是,周毅的眼神往身侧的中年男人身上带了带。 祁同伟也是个人精,顿时就明白了周毅的暗示。 这中年男人哪里是什么热心钓友,分明就是他们今天要抓的大鱼啊。 祁同伟的手不著痕跡地慢慢下垂,插进了裤兜里,甚至还跟著周毅一起嘆了口气。 “是啊!这里的鱼確实贼,不过……”祁同伟笑了笑,看向了那个中年男人,“有这位老板送来的饵料,再鸡贼的鱼也跑不了了。” 第105章 祁同伟:手好痒啊,我的大狙呢? “嗨,什么老板不老板的。” 男人摆了摆手,但行为动作却都透出了满满的自信和优越感。 “我叫林兆恆,就是在附近搞了点林业生意,混口饭吃。” 祁同伟狐疑地看了林兆恆一眼,面生的很,但他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 林兆恆这个名字,祁同伟听说过。 安城这几年冒出来的纳税大户,跟安城市里的关係很好,而且经常有往京州那边走动。 祁同伟並没有因为知道了对方身份就放鬆警惕,反而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劲。 且不说,祁同伟在这待了半个小时,都没有注意到两百米开外还有个人。 就光是林兆恆之前默不作声,现在自来熟……那就相当的可疑。 周毅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掛好饵料之后,就把鱼线给甩了出去。 “看来,林老板是真的爱这一口啊。”周毅笑了笑,“是打算继续甩两桿?跟我们一起餵蚊子。” “好啊!我平日里是最爱钓鱼的,但可惜这荒郊野岭,难遇钓友。刚才看你们结伴而行,也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林兆恆笑得开心的,也跟著把鉤给拋了下去。 “跟人打交道,哪有跟鱼打交道有意思?” 听到周毅这话,林兆恆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附和了起来。 “老哥,你这话……通透啊!我就不爱跟人打交道,这人吶……大都太贪,太蠢了。” “要么给点小恩小惠,就恨不得把心窝子给掏出来。要么就是明明没什么本事,还要装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这鱼就不一样了!只要这饵料配方对路,甭管它是活了多少年的老鱼,还是成了精的鱼王……照样乖乖咬鉤,跑都跑不掉。” 林兆恆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祁同伟,笑著问道:“老弟,你说是吧?” 老弟你妹啊!!! 祁同伟真想一脚就踹上去。 一口一个『老哥』,『老弟』的,那是他林兆恆配叫的吗? 再者就是,这个林兆恆太狂了。 从言行举止到行事作风,气得祁同伟手痒痒。 “嚯!” 周毅惊呼出声,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配方確实是关键啊!林老板这饵料刚放下去没两分钟,就上大货了。” 正如周毅所说的那样,水面上不时泛起涟漪,鱼漂时不时就是一个有力的顿口。 隨著周毅手腕一抖,鱼竿瞬间弯成了一张满月弓。 伴隨著鱼线切水的呜呜声,一条野生的大鯽鱼就成功上岸了。 “好手法!” 林兆恆笑著鼓掌,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 “老哥,你这技术可以啊,没个一二十年的功夫还真练不出来。” “嗨,瞎玩,瞎玩。”周毅谦虚地说道,“主要还是林老板的饵料好。” “老哥,你喜欢就好。我那桶里还有很多饵料,你拿就是了。这齣来钓鱼,不就图个上货,图个开心吗。” 周毅和林兆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周遭的气氛是肉眼可见地热络了起来。 反倒趁著来陪周毅钓鱼的祁同伟……里外不是人了。 林兆恆笑眯眯地看著祁同伟,热情地问道:“老弟,你要不要也来一桿啊?” “不用,你们钓就行了。”祁同伟笑了笑,“我本身就是陪这位长辈来消遣的,有你这位专业的钓友陪著,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祁同伟都这么说了,林兆恆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尽心尽力地陪著周毅钓鱼。 男人之间的友谊,那是再简单不过了。 一根竿,几条鱼,就能称兄道弟。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有了林兆恆的饵料之后,周毅这边是频频上大鱼。 反倒是林兆恆那边,用著同样的饵料,却一条鱼都没有上来。 身处一旁的祁同伟也是注意到蹊蹺,林兆恆他丫的……就不是来钓鱼的,是来钓周毅的。 虽说,林兆恆按部就班的下饵,甩竿,鱼漂时不时也有动静。 但林兆恆的鱼饵压根就没有放好,每次都没有把鱼鉤给包裹住,鱼轻而易举就能够把饵料吃掉而不上鉤。 这样一来,林兆恆跟周毅就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库库上鱼,一个把把空军。 林兆恆那傢伙嘴又甜,別提把周毅给哄得有多开心了。 “呼~痛快!” 周毅又钓上了一条十多斤的大草鱼,林兆恆很有眼力地过去帮忙。 “林老板,你这饵料可太好了!以后要是有机会,你可得教教我这饵料是怎么做的。” 许是因为周毅的夸讚太真诚了,又或者是收穫带来的多巴胺,让林兆恆也有些得意过头了。 “周老要是想学,那我必定是倾囊相授啊。我这饵料……” 林兆恆的话没有说完就停了下来,不仅仅是他,周毅和祁同伟也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两个关键字。 周老?! 在此之前,周毅和祁同伟都没有说过自己姓甚名谁,一直都是让林兆恆老哥老弟的叫著。 林兆恆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尷尬又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哎呀,您看我这嘴……”林兆恆无奈地扶著额头,苦笑著摇了摇头,“一下没把住门,就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周老,祁厅长,我真不是故意来接近您二位的。我过来的时候,也没想过会遇到两位是大领导。只当,你们是来安城水库钓鱼的钓友。” “后面,聊著聊著……我这才恍然大悟。但看到你们没有想到暴露身份的意思,也只好硬著头皮跟您二位称兄道弟。” 林兆恆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还赶紧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您看,您看。” 林兆恆把手机递到周毅面前,那上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里全是这片水库不同季节的景色,还有几张是他举著大鱼的自拍,背景就在这附近。 “我就是一俗人,平时压力大了,就爱来这儿躲清静。绝对没有什么偶遇领导,攀附结交的意思。” 第106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瞧著林兆恆那诚惶诚恐的模样,周毅都忍不住为他的演技点了一个赞。 倘若不是周毅拿两千政绩点换来的情报,他怕是真的觉得林兆恆是个人畜无害的良心企业家了。 实际上,林兆恆是让公安部头疼了十多年的绝命毒师——刘燁。 十年前,刘燁就已经是龙国的s级通缉犯了。 刘燁改名换姓,甚至去整容换脸…… 就此,s级通缉犯刘燁摇身一变成为了林场老板林兆恆。 不仅成为了安城的纳税大户,而且还敢在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的眼皮子底下晃荡。 “林老板,言重了。” 周毅笑得依然温和,甚至还伸手拍了拍林兆恆的肩膀。 “別紧张!相逢就是缘,我们就是单纯钓友关係。再说了……”周毅扶了扶眼镜,“这可是你的老钓位了。” “倘若真的有人別有用心,那也是我和同伟,怎么可能是你林老板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兆恆眼皮一跳,只觉得周毅这话听得彆扭。 但很快,他就把这种异样给压下去了。 在林兆恆看来,周毅就是一个搞行政的官僚而已,能有什么坏心眼。 顶多就是想占点便宜,或者搞点什么亲民的噱头。 至於別有用心…… 林兆恆可是最敏锐的,周毅和祁同伟到安城水库的时候,他就认出他们两个人了。 但他硬是没有声张,偷听了半个多小时的墙角。 直到林兆恆確定他们两个真的是来钓鱼的,才过来搭訕的。 “周老说笑了!我不过就是个小小的林场承包商,哪值得您二位花费心思啊。” 林兆恆借坡下驴,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周老,这天已经黑透了,我们今天的鱼获也不少。我承包的林场离这儿不远,就在前头那片山坳里。” “要是二位不嫌弃,不如就去我那儿凑合一口?这野生的水库鱼就得现杀现燉,不然就可惜此等野味了。” 周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看向来身侧的祁同伟,似乎有些为难。 “这个……” 周毅扶了扶眼镜,语气有些迟疑,那种『想要去但又怕麻烦』的纠结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林老板,心意我们领了。” “你也知道,现在形势不一样,我们內部的纪律严著呢。” “这深更半夜的,我们跑到你的林场去吃饭。要是被人看见了,那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啊。” “再说了……”周毅笑了笑,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吃拿卡要,那可是红线,触碰不得的。” 周毅的话音都还没有落下,林兆恆心里就一阵冷笑。 装。 接著装! 对於林兆恆而言,这些官老爷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但这话,林兆恆肯定是不敢直接说出来的,而是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確实是我考虑不周的。”林兆恆抿了抿唇,“我绝对没有要攀附二位的意思,就是想著我们一起钓了这么多的鱼。” “您二位出了不少的力,而我一个人又吃不了那么多。大家都是钓友,一块吃个便饭。我保证,绝对不铺张,也绝对不会让您二位犯错误。” 说著,他还特意嘆了口气,语气有些低落。 “但周老,您要说我一点私心也没有,那也是假话。这两年来,我们做实业的……太难了。” “我在新闻里看到周老您常常下基层指导工作,也一直都盼著您能来安城视察,想让您这个高人给我的林场指点指点。” “谁曾想,命运推了一把,让我们在安城水库遇见了呢。这要是不一块吃顿饭,真的是太可惜了。” 林兆恆这马屁拍得响亮,周毅也似乎被他给夸上天了。 沉吟几秒之后,周毅转头看向了祁同伟。 “同伟啊,你看这……” 祁同伟立刻心领神会,给周毅把台阶给搭好了。 “周老,我看林老板也是实诚人。” “这荒山野岭的,也没外人。我们把伙食费付了,餐標按標准来,也不算违反纪律。” “再说了,现在也不是工作时间,我们也没有穿工作服,就当是体察一下民营企业的疾苦。” 林兆恆赶紧顺杆爬,连声附和道。 “对对对!周老,您就当是来体察疾苦吧。” 周毅似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一般:“……行吧!那就按照同伟说的来,伙食费必须我们自己出,规格绝对不能超標。不然的话,我们掉头就走。”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林兆恆脸上笑得有多么的灿烂,心里就有多么的鄙夷。 不就是怕担责任吗? 不熟的时候怕死,等熟了之后……这帮人的胃口比鱷鱼还大。 “那您二位跟著我的车,我给你们带路!” 双方达成一致之后,后面的事情也就水到渠成了。 不出一会儿,车灯刺破了山路的黑暗,两辆车就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安城水库。 林兆恆的大g在前面带路,后面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商务车。 周毅没有让祁同伟开车,而是自己亲自开车,让祁同伟坐在副驾驶。 当他们回到自己的私密空间之后,那热烈的气氛就已经被隔绝在了车外。 “周老……”祁同伟压低了声音,忍不住地说道,“这个林兆恆……有点意思。” “我刚才让人调查了一下,他是五年前招商引资来到的安城,是安城的纳税大户。別看他行为举止有些狂妄,但明面上看著……” “林兆恆还真像是个良心企业家。员工福利是出了名的好,而且经常搞公益,说什么要做『先富带动后富』企业家。” “不过……”祁同伟顿了顿,“您刚才说他『配方对路』,还暗示他是条大鱼,是……看出什么蹊蹺了吗?” 祁同伟虽然没查到林兆恆做了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周毅对林兆恆別样的態度。 就以周毅这个级別,他真要拒绝林兆恆的那顿饭,完全不需要那么多的废话。 如此就不要说,周毅又是空鉤钓鱼,又是陪林兆恆演那其乐融融的戏码。 “纳税大户,公益大使,杰出企业家……”周毅笑了笑,“这一层层皮披在身上,確实漂亮。这个林兆恆很聪明,也很狡猾,才能戏耍了你们十余年。” 第107章 什么贼窝,还得我腿著去? “戏……戏耍十余年?!”祁同伟猛地转头看向周毅,不解地问道,“周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同伟啊,你还记得十年前,汉东那场代號『雷霆』的缉毒行动吗?” 祁同伟甚至都不用思考,下意识就重重地点了点头。 十年前,他还是京州公安局副局长,而那次雷霆行动……就是他祁同伟职业生涯的一根刺。 那是祁同伟参加过规模最大的一次抓捕行动,目標是一个极其狡猾的绝命毒师刘燁。 刘燁突破了国家的药物管制,靠著自己的化学技能研究出了高纯度的『冰糖』。 当年的刘燁可谓是汉东的地下王,生產的產品不仅流通龙国各省市,而且还远销海外。 为了抓捕这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公安部下达最高指令,汉东及其周边三个省份联合办案。 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结果……到头来,只是捣毁了一个空壳工厂。 至於主犯刘燁,不光连个影子都没有看到,甚至他还留下了『刘燁到此一游』的囂张言论。 那是祁同伟为数不多的败绩,也是他这些年一直耿耿於怀的案子。 祁同伟皱了皱眉,试探性地问道:“周老,您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通过林兆恆找到刘燁?” “不!”周毅摇了摇头,冷声地说道,“林兆恆就是刘燁。” 周毅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对於祁同伟而言,无异於是平地惊雷。 祁同伟猛地转头看向前面的那辆大g,再次开口的音调已经变了。 “林兆恆……就是刘樺?!” 这也太荒谬了! 一个是温文尔雅的良心企业家,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大毒梟。 关键,那张脸……完全不一样啊! “刘燁整容了!削了骨,垫了鼻子,开了眼角。他为了彻底的改头换面,还专门做了声带手术。” “这十年来,他就躲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做生意。他不光在安城承包林场,上新闻的头版头条,而且还给你们捐过警车。” “这个刘燁……他压根就没有把你们放在眼里。甚至在明知道我们身份的情况下,还敢主动过来结识。他自詡聪明,能够把所有的人都戏弄一遍。” 有了十年前的失败经验,这让祁同伟不得不更加警惕来了。 原先,他还觉得周毅要两千个人是大动干戈,但现在一看……周毅还是保守了。 “周老,这个刘燁狡猾得很,我们今天怕是拿不下他。”祁同伟忧心忡忡地说道。 “拿不下?”周毅轻笑了一声,“那就去看看!人家都要把鱼燉好了请你上桌,你这时候撤席,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可是……”祁同伟咬了咬牙,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我们完全不知道林场的內部情况,不知道里面的深浅。” “周老,刘燁这人我交过手,狡兔三窟都不足以形容他。他敢把我们往老巢里领,绝对是有恃无恐。” “我祁同伟皮糙肉厚的不要紧,您跟著去冒险,万一幽阁三长两短……那我真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跟祁同伟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同,周毅只是腾出手从兜里掏出了一个u盘,扔到了祁同伟的身上。 那是周毅刚才和刘燁长时间接触下,系统破译出来的新信息。 “別慌!那u盘里面有林场布局图。虽然不算百分百的精確,但地上的布局都一清二楚。不过……” “图是死的,人是活的。且不说,这地下有没有藏著东西,光林兆恆现在的身份就不简单。” “林老板是安城的纳税大户,又是出了名的良心企业家。你要是没凭没据地衝进去搜,搜出来了那是大功一件,要是搜不出来……” “那就是扰乱民营企业经营,是破坏安城经济发展的大罪过。” 周毅的话在理,祁同伟紧紧地抓著手里的u盘,也明白最后的布控时刻到了。 周毅让他提前抽调两千精锐,现在又亲自开车,不断地给他们的行动提供帮助。 “周老,我明白了。” 祁同伟拿起专用的加密通讯器,飞快地输入了一串指令。 “不管他是刘燁还是林兆恆,今天都別想从我们的手掌心里逃出去。”祁同伟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就对了。”周毅笑了笑,“这齣戏才刚开场,我们得陪林老板好好唱完。” 虽然留给祁同伟布控的时间很短,但他还是儘可能地跟指挥中心通气,並且成功把林场的地上布局图给传送了过去。 很快,车速就渐渐慢了下来,林兆恆的大g已经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铁柵栏门前。 铁门並没有打开,反倒是林兆恆从车上下来,满脸堆著笑地拍到了周毅的车窗边。 “周老,祁厅长,真是不好意思!” “这几天林子里正在修防火隔离带,路面还没硬化,全是烂泥坑。”林兆恆一脸歉意地指了指里面的路,“车开进去不仅顛得慌,还容易陷进去。” “要不……委屈二位,我们往里面走两步?” 听到林兆恆弃车步行的提议之后,祁同伟本能地警惕了起来。 在这深山老林,没有车子做掩护…… 一旦发生交火,他们就是活靶子! “无妨,无妨。” 周毅笑呵呵地推门下车,还特意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身。 “钓鱼那么久的鱼,我正好有些腰酸背痛。下车走走也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多谢周老体谅。”林兆恆隨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请!没多远,也就几分钟的脚程。” 他们一行三人就这么借著月光和林兆恆手里的强光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这片巨大的林场。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咔嚓声,以及远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祁同伟的精神高度紧绷著,时刻关注著里面的动向…… 第108章 你能看到的破绽,都不是破绽 林兆恆的林场虽处在深山之中,但並不荒凉。 沿路往里走,他们看到一片整整齐齐的苗圃,带著自动喷灌系统的现代化温室大棚,甚至还遇到了好几队的巡逻保安。 每队巡逻保安都身穿制服,两人结伴而行,並且还牵著一条大狼狗。 当那些人看到林兆恆的时候,都会立刻停下脚步,声音洪亮地跟他打招呼。 “林总好。” 他们的言行举止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敷衍,而是发自內心的尊重,甚至还带著些崇拜。 “辛苦了,辛苦了。”林兆恆隨和地跟他们打招呼,“晚上寒气重,要注意保暖啊。食堂给你们准备了薑汤和夜宵,巡逻完去吃点暖暖身子。” “谢谢林总!” 诸如此类的一幕还发生了好几次,林兆恆那良心企业家的形象也是跃然纸上。 倘若周毅和祁同伟不知道林兆恆的底细,怕是真的以为林兆恆是个仁义老板,而不是杀人如麻的大毒梟。 “让二位见笑了。”林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干我们这行的,全靠这帮兄弟帮衬。这山里苦,不多给点关照,留不住人啊。” “林老板是个做大事的人啊。” 周毅慢悠悠地往里走,似笑非笑地点评道。 “都说,得人心者得天下。我看这些员工对你可是死心塌地的,改天可要跟你学学管理制度的。” “周老过奖了!我也就是混口饭吃,上不了台面的。” 林兆恆谦虚地摆摆手,脚下的步子却没停,带著两人在林间小道上七拐八绕。 这路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玄机。 走著走著,祁同伟这位公安厅长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路修得太刁钻了。 全是视觉盲区,而且两边的植被非常茂密。 如果是外人进来,没走两步就得迷路。 饶是祁同伟这种经验丰富的,也需要花点心思才能够记下正確的路。 不光如此,祁同伟还隱约在几个高处的树杈上看到了红外线摄像头的反光点。 祁同伟对周毅的话更加的深信不疑,对於林兆恆的审视也不自知地加重了几分。 他们这一路走走停停,约莫走了十五分钟,视野才豁然开阔。 一片平整的开阔地上,坐落著一栋精致的全木结构小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木屋前还挖了一个人工的小水塘,旁边种著几棵造型別致的罗汉松,借著廊下的灯笼光晕,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雅致。 “到了,到了!” 林兆恆热情地推开虚掩的木柵栏门。 “这就是寒舍了!平时不想回家听老婆嘮叨,我到这儿来躲清静。” 林兆恆把周毅和祁同伟迎进屋里,屋內的陈设更是让人意外。 没有想像中的奢华,反而充满了文人气息。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角落里摆著根雕茶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二位先坐,我去烧水泡茶!” 林兆恆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紫砂茶具,又指了指旁边的厨房。 “那鱼还在桶里呢,我这就去收拾。我们今晚就做个『一鱼三吃』,水煮鱼片、红烧鱼块,再来个鱼头豆腐汤!” 林兆恆把茶水点心给准备好之后,便提著装有鱼的大水桶进了厨房。 而祁同伟也没有閒著,状若无意地在屋內转悠了起来。 忽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厨房门口的一个半开的柜门上。 那里露出了半截白色的塑料桶,桶身上没有任何標籤,但那个形状和材质……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一缩,当下就明白那是强腐蚀性化学品专用的防爆桶。 在十年前的那次行动中,祁同伟在刘燁那个空壳工厂见过成千上万个这样的捅。 祁同伟给周毅递了个眼神,然后不动声色地朝著厨房门口挪动。 “林老板。”祁同伟站在厨房门口,“你这柜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啊?我看这桶挺特別的。” 林兆恆正在收拾著案板上的鱼,手里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厚背砍刀,刀刃上还沾著血和鱼鳞。 “哦,那个啊……” 林兆恆依然举著那把滴血的刀,目光越过祁同伟的肩膀,看向了坐在茶台边悠閒喝茶的周毅。 “那是我自己配的高浓缩鱼饲料添加剂,主要是些胺基酸和维生素。味道有点冲,祁厅长別在意啊。” 说著,林兆恆还用刀尖指了指那个桶,笑著说道。 “祁厅长要是有兴趣,可以打开看看。不过得小心点,別弄身上了。那玩意儿腥得很,洗都洗不掉。” 祁同伟死死盯著林兆恆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 但是,没有。 林兆恆眼睛里只有坦荡,甚至还带著几分戏謔。 祁同伟也不惯著的林兆恆,直接伸手拉开柜门,猛地揭开盖子。 紧接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桶里装的暗褐色的粉末状物体,看起来和普通的鱼粉没什么两样。 祁同伟甚至伸手捻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除了腥臭,確实没有別的异味,並没有製作『冰糖』的原料。 “呵呵!” 林兆恆笑了一声,手里的刀重重地剁在案板上,把那颗巨大的鱼头一分为二。 “祁厅长这是职业病犯了吧?” “看到个白桶就以为是什么违禁品?” “別多心!我这儿可是正经生意,经得起查。” 祁同伟隨意地拍了拍手,看似尷尬地笑了两声。 “嗨!我就是纯属好奇,林老板別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林兆恆把鱼头扔进盆里,又开始片鱼片,“警惕性高是好事嘛,不然怎么能保一方平安呢?” 周毅全程没有回头,也没有参与这场无声的交锋。 直到祁同伟有些颓丧地坐回他对面,他才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老板这刀工不错啊。” 周毅的声音透过厨房的门帘传了进去,带著一丝慵懒。 “听声音,这鱼骨头……也是硬得很吧?” 厨房里的剁鱼声又停了一下,才传来林兆恆那带著豪气的声音。 “硬!” “不过,这野生鱼的骨头再硬,也得看碰上什么样的刀。” “只要刀够快,手够稳,再硬的骨头也得碎。” 第109章 烟,我只抽特供大熊猫 周毅舒心地笑了一声,安抚地看了祁同伟一眼。 隨后,周毅然后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並用指甲在中间重重一点。 周毅那意思很明显…… 別急! 还在圈里。 林兆恆手脚麻利,不一会儿的功夫,这顿全鱼宴便热气腾腾地上桌了。 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那股子鲜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大动。 水煮鱼片更是晶莹剔透,红油亮眼,麻辣鲜香的味道似是填满了整个木屋。 “来来来!周老,祁厅长,尝尝我的手艺。” 林兆恆把围裙一摘,隨意地往椅背上一搭,脸上堆满了豪爽的笑意。 “这就是我们山里的土做法,讲究个原汁原味。这鱼是喝著山泉水长大的,比外面菜市场里买的那些饲料鱼强多了。” 周毅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了一番。 “嗯!滑嫩爽口,麻辣鲜香。”周毅放下筷子,讚许地点了点头,“林老板这手艺,不去开馆子真是屈才了。” “周老这就捧煞我了。”林兆恆恭敬地给周毅和祁同伟倒上梅子酒,“您要是喜欢,以后常来!我这儿別的没有,这野味管够。” 说著,林兆恆举起酒杯,放低了杯沿,朝著周毅和祁同伟的方向虚敬了一下。 “相逢即是缘!” “能在安城水库偶遇到周老和祁厅长这样的钓友,是我林兆恆的福气。” “这杯酒,我干了,您二位隨意!” 林兆恆一仰脖子,那杯醇厚的酒液就顺著喉咙滑了下去,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尽显江湖儿女的豪气。 周毅也没有含糊,跟著一口闷了。 倒是祁同伟摆了摆手,以开车为由拒绝了,林兆恆也没有强求。 在推杯换盏之下,现场的气氛看似融洽到了极点。 祁同伟也暂时收起了那一身的刺,有一搭没一搭地陪著聊著。 但他那只放在桌下的右手,始终离腰间不过三寸距离。 酒过三巡,林兆恆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开始吹嘘起他在安城的创业史,说他如何带领村民致富,如何把这片荒山变成了金山银山。 若是换个不知情的,怕是真要被他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滥调给感动了。 “林老板。” 周毅端著酒杯,手指轻轻摩挲著杯沿,眼神也跟著迷离了起来。 “你这地方选得確实是风水宝地啊。” “你看这山势走向,藏风聚气。就连这脚下的地脉……”周毅意有所指地轻踹了祁同伟一脚,“似乎都跳动得格外有力呢。” 林兆恆夹菜的手微微一顿,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惊疑还是被祁同伟给精准捕捉到了。 “周老真会开玩笑,您这是喝多了吧” 林兆恆打了个哈哈,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酒。 “这山里嘛,顶多就是地下水走势急了一点,可没你说什么地脉跳动。要真跳起来,那我可要担心,是不是要地震了。” “瞎说!我们汉东不处在地震带上,哪来的什么地震。” 周毅笑了笑,没再深究,而是轻嘆了口气。 “看来,我真是要被林老板这没有度数的自酿酒给喝醉了。这一喝开心了,我就想抽两根。” 周毅的话才出口,林兆恆就从兜里掏出了一包黄鹤楼,恭恭敬敬地往周毅的面前递。 “林老板,你这烟……”周毅笑了笑,“可是超规格了,我们不能抽。” 说著,周毅下意识地掏了掏兜,但却没有摸出东西来。 隨后,周毅勾著祁同伟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同伟啊,我烟落车上了。你去帮我取,再找找看看车上还有没有整条的特供大熊猫。” “这好酒得配好烟,林老板如此盛情地接待我们,我们也不能够光顾著吃,得让他也尝尝我们的好货。” 特供大熊猫香菸? 这可是上世纪不公开的国宾特供香菸,外交礼品烟。 包装上,还刻有『熊猫是兽中珍品,此烟是烟中极品。』的字样。 虽然现在已经严禁標註的『特供』字样,也可以拿著身份证去持证烟店购买熊猫牌香菸。 但特供大熊猫香菸还是被不少人追捧,甚至延伸出了一条灰色產业链。 別说林兆恆没有见过特供大熊猫香菸了,就是连祁同伟纵横官场这么多年,他也没抽上一根特供版的。 林兆恆本来还想著,周毅不抽中华没关係,他还能够拿出几包招待员工的红塔山,利群。 但周毅这特供大熊猫一出,我林兆恆刚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林兆恆心想…… 我就说这老小子没那么简单,烟特么都得抽特供版的,背后指不定得贪几万个亿。 虽然林兆恆心里骂骂咧咧的,但还是诚实地给周毅续了一杯酒的,心里盘算著怎么能够傍上周毅这条大腿。 “那就先谢谢周老了。”林兆恆笑著挠了挠头,“我光著听过的特供大熊猫的名號,但还从没尝过其中的滋味呢。” 周毅含笑说道:“你待会就知道了,同伟快去拿吧。” 祁同伟心领神会,知道周毅是在的给他创造的机会,而机会就在……脚下若有似无得震动里面。 “好……好!你们先喝著,我去去就回。” “林老板,我们继续喝。” 祁同伟刚起身离开,周毅就端起酒杯跟林兆恆碰了一下,与他开始了新一轮的畅谈。 祁同伟他並没有去拿什么烟,而是沿著木屋的一侧,贴著墙根极其迅速地向后山摸去。 周毅说得没错。 地下时不时传来细微的震动,就说明地下有大型机械在运作,而这必然伴隨大量的热量和废气排放。 这黑灯瞎火的…… 祁同伟只要找到热源或者排气口,那就是铁证如山。 身为汉东省的公安厅长,祁同伟的侦查素养绝对是顶级的。 他避开了那几个显眼的红外探头,利用树影的掩护,一路开始了排查。 第110章 什么周老?那是我的人质! 没过多久,祁同伟就在木屋后方约莫两百米的一处枯草丛发现了端倪。 那里的草…… 虽然是枯黄的,但並没有结霜。 祁同伟伸手摸了摸地面……温热的?! 隨后,祁同伟谨慎地趴在草丛里,耳朵贴著地面,侧耳倾听了起来。 “嗡嗡嗡——” 那是……离心机和反应釜高速运转的声音。 虽然经过了隔音处理,但在深夜寂静的山林里,对於祁同伟这样的老刑侦来说,探听清楚並不困难。 祁同伟听声辨位了好一会儿,一边听著,一边挪动自己的位置。 在细致的搜寻之下,祁同伟终於在一片草丛里面,发现了一个偽装成树桩的通气孔,一股带著淡淡酸味的暖风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吹出来。 祁同伟握紧了拳头,心臟止不住地狂跳了起来。 这就对了! 刘燁那个销声匿跡了十年的工厂终於浮出水面,而他祁同伟……即將要办下一起震撼全球的大案要案。 祁同伟没有再往下想,而是掏出加密通讯器,迅速给指挥中心发去了定位坐標和行动指令。 做完这一切,祁同伟看了一眼时间。 二十分钟。 他已经离开太久了。 再不回去的话,林兆恆那边就要起疑心了。 想到这里,祁同伟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向著来路狂奔而去。 同时,他还不断地整理好自己的衣领和表情。 毕竟,周毅还在那个屋里。 要是周毅被林兆恆挟持了,那这眼看著到手的功劳就要变成祸端了。 与此同时,周毅那边,还在拉著林兆恆一起畅饮。 可林兆恆却不能再淡然处之了,而是频繁地看向门口,看向墙上的掛钟。 虽说车停在了林场门口,来回就一二十分钟的时间。 但不知为何,林兆恆却隱隱感觉不对劲。 按理来说,祁同伟一个生人一路朝门口而去,林场养的那些狼狗应该会叫唤才对。 “周老。”林兆恆放下了酒杯,“祁厅长这这烟……拿得够久的啊?” “不会是这山黑路绕的,搞得祁厅长一不小心就迷了路吧?” “要不……我们出去迎迎他?別让他找不到了才好。” 周毅却依然不紧不慢地喝著鱼汤,甚至还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热气。 “哎!你不用管他。祁同伟大小也是个公安厅长,还没有废物到路都找不到。再不济,也是能找到回来的路。再说了,只要心不歪,路又怎么会走错呢?” “周老说话,总是这么高深。” 林兆恆死死盯著周毅,似乎想从这个老人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见周毅的脸上没有异样,林兆恆轻笑了一声。 “不过,有些路看著是直的,走著走著……可能就断了。” “哦?”周毅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著林兆恆,“林老板这是在教我做人的道理?” “不敢。”林兆恆回道。 短短几句试探,林兆恆就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儒雅的周老,根本就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 他多半是暴露了。 虽然林兆恆也不知道是怎么暴露的,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那祁同伟现在在哪? 是不是已经…… 林兆恆不敢再想下去,只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要掌握主动权。 林兆恆缓缓站起身,手插进裤兜里:“周老,祁厅长出去的太久了,我们还是出去迎一迎吧。” 这话虽说是邀请,但林兆恆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强硬。 周毅没有丝毫的慌乱,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 “好啊。” 周毅扶著桌子站了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行政夹克,脸上依旧掛著让人挑不出错的笑容。 “既然林老板如此的关心同伟,那我们就出去找一找,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迷路了。” 面对周毅那淡然处之的態度,林兆恆满脑子就只剩下了一句话。 这老头子……他不怕死吗? 但在还没有確定自己暴露之前,林兆恆也没有大动干戈,而是默不作声地握著兜里的弹簧刀。 林兆恆脑子飞快地计算著,万一事发,自己要走哪一条退路。 刚迈过门槛,一阵夜风吹来,带著山林特有的凉意。 还不等林兆恆把周毅往外面带,一道冷声就从远处传来。 “林老板,你这是要带著周老往哪里走啊?” 祁同伟回来了。 “祁厅长,不是去拿特供大熊猫了吗?”林兆恆警惕地问道,“烟呢。” “林老板,你这山路太绕了,我兜兜转转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林场大门。”祁同伟冲林兆恆笑了笑,“既然散席了,那就劳烦林老板送我们到门口。” “好啊!这边请。” 林兆恆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就把祁同伟和周毅往林场大门的方向引。 然而,他们还没走两步,一股烧焦味就飘了过来。 只见,西北方向的高山之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山火?! 还是…… 周毅和祁同伟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但林兆恆的速度比他们都还要快。 祁同伟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拔枪,一把冰冷锋利的匕首就已经死死地抵在了周毅的颈动脉上。 这一下,他们算是明白了。 那根本就不是山火,而是这位绝命毒师的警报。 “林兆恆!” “祁厅长,別动啊。”林兆恆挟持著周毅,刀刃更是紧紧地贴著周毅的脖颈,“我林兆恆一条贱命,死了也就死了。” “但这位……可是从京城来的大官。他要是死在我这荒郊野岭,你头上那顶乌纱帽可就不止摘下来那么简单了,也得跟著周老陪葬吧。” 祁同伟目眥欲裂,双手慢慢举过头顶,缓声和林兆恆周旋。 “林兆恆,你別乱来!只要你放了周老,我可以为你爭取宽大处理……” “宽大个屁!” 林兆恆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阴狠地扫视四周。 “老子既然敢在这儿做买卖,早就把脑袋別裤腰带上了!” “往后退!” “退出五十米,要是你敢往前一步,或者让我发现有哪个红点瞄准我……” 林兆恆手里的刀又紧了几分,周毅的脖子上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珠。 “我就拉著这位周老,跟我一起下地狱!” 第111章 免死金牌 周毅被林兆恆勒著脖子,但他並没有像普通文官那样嚇得腿软。 反而,周毅还极其配合地仰著头,给了祁同伟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同伟,按他说的做。”周毅的声音依然沉稳,“林老板既然想留我也做客,那我就……多留一会儿。” 祁同伟急得眼珠子通红:“周老!” “退后!”林兆恆嘶吼道。 就在这时,四周的树林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狼狗的狂吠声。 那是林场的私人巡逻队,也是林兆恆豢养的亡命徒打手。 “砰!” “砰砰!”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火,枪声瞬间打破了对峙的死寂。 五六个身穿迷彩服、手持猎枪和砍刀的大汉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对著祁同伟的方向就是一通乱射。 “妈的!” 祁同伟怒骂一声,身体瞬间做出本能的战术规避,就地一滚躲到了一棵大树后。 这群疯子!!! 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横飞。 “周老,跟我走吧。” 趁著这混乱的瞬间,林兆恆勒著周毅的脖子,拖著他一步步后退。 得益於周毅的配合的,林兆恆不费力气就挟持著他离开了,朝著一处被藤蔓遮蔽的隱秘岩缝而去。 “周老!!!” 祁同伟看著周毅消失的背影,猛地探出身子,手枪如死神的镰刀般喷出火舌。 “砰!砰!砰!” 三声枪响,极其有节奏的短点射。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打手应声倒地,两个被打中膝盖,一个被打中持枪的手腕。 祁同伟没有丝毫恋战,而是借著树木的掩护,在枪林弹雨中快速穿梭。 他不能退。 周毅要是出了事,他祁同伟这辈子別说翻身,连活路都没了。 与此同时,外围警笛声大作,无数红蓝爆闪的警灯將这片黑夜彻底点亮。 但那岩缝入口已经被林兆恆从里面给关上了,滚落的巨石堵死了路。 山体的內部是由天然溶洞改造的秘密通道,阴暗潮湿,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和淡淡的苦杏仁味。 林兆恆押著周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处走。 越往里走,那股化学试剂的味道就越浓。 走到一处开阔的地下大厅时,林兆恆终於鬆开了手,把周毅往前一推。 周毅踉蹌了两步,扶著冰冷的石壁站稳:“林老板,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周毅环视四周,发现这里是一个小型的现代化实验室。 各种精密的玻璃器皿、离心机、反应釜一应俱全,蓝莹莹的酒精灯火光映照在那些装著不明液体的烧瓶上,显得格外的诡异和神秘。 “得罪了,周老。” 林兆恆喘著粗气,但他脸上的狰狞已经悉数褪去,转而化作了近乎癲狂的兴奋和自信。 他並没有急著逃跑,或者说,这……就是他最后的堡垒。 林兆恆走到实验台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装在真空玻璃罩里的小瓶子,里面装著几克淡蓝色的结晶体。 “周老,我本来是想请你们大吃大喝一顿的。但现在看来,你和祁同伟並没有那个意思,而是有备而来啊。” “不过没有关係。”林兆恆转过身,举起那个小瓶子,在灯光下晃了晃,“只要有这个东西在,就算你们一把手来了,也得对我客客气气的。” 周毅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瓶蓝色结晶上。 “哦?林老板倒是自信,这个护身符就那么有用?” “护身符?” 林兆恆狂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迴荡。 “不不不!这不是护身符,是我的免死金牌。” “周老,您是从京城来的,是见过大世面的,应该比我更懂什么是价值。” “说什么『冰糖』,说什么『减肥药』,那都是低级玩意儿了。虽然来钱快,但没有任何的价值。” “这个就不一样!”林兆恆指著那瓶结晶,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这是我在提炼高纯度甲基苯丙胺的时候,研究发现的一种伴生副產物。” “经过我这一年的反覆提纯和小白鼠实验,我发现它对抑制癌细胞扩散有著惊人的效果。甚至……它能定向诱导癌细胞凋亡!” “抗癌药?”周毅的眼神微微一凝,“你是说……靶向药?” “不,我研究的东西比靶向药还要高级!” 林兆恆得意地扬起下巴,別提有多么的狂妄了。 “现在的靶向药,动輒就要几万块,还有耐药性。我这个……成本不到它的十分之一,效果却是它的三倍!” “周老,您好好想想,要是我这东西能够进行到临床应用………那会给您带来多大的政绩,又会让您获得多么大的民心?” 林兆恆一步步走向周毅,把那个瓶子举到他面前,像是在展示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周老,我知道我今天是跑不掉了。”林兆恆耸了耸肩,笑著说道,“但我不想死,我也不该死。” “只要周老肯保我,给我个实验室,让我继续研究……我就给您当手下,我创造的所有专利全是您的!” “周老,我只要一条命,而您能够获得青史留名的荣誉。” “怎么样,这交易划算吧?” 周毅看著林兆恆那张写满贪婪与求生欲的脸,也忍不住笑了。 他的笑声很轻,却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謔。 “確实……是个好东西。” 周毅伸手,似乎想要去接那个瓶子。 林兆恆心头一喜,下意识地鬆了鬆手。 只要这当官的贪心,那这事儿就成了! 然而…… 就在周毅的手指即將触碰到瓶子的瞬间,他的手腕猛地一翻。 周毅没有接,而是扣! “咔嚓!” 林兆恆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一阵钻心的剧痛从手腕传来。 他的右手手腕被周毅给反向折断,那个玻璃瓶也顺势落入了周毅的手中。 “啊——!!!” 林兆恆发出一声惨叫,捂著手腕跪倒在地。 第112章 什么你的我的?我看见了就是我的 还没等林兆恆挣扎著爬起来,一只程亮的皮鞋就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上去,將他的半张脸死死地挤压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这怎么可能??? 林兆恆不可置信地挣扎了一下,但却只是白费力气。 林兆恆完全没想到,这老头看著文文弱弱的,身手却非同凡响。 “林老板,你搞错了一件事。” 周毅手里把玩著那个小瓶子,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事到如今,周毅的眼神里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唯有俯瞰螻蚁的冷漠。 “第一,我周毅不和毒贩做交易。” “第二……” 周毅弯下腰,用瓶底轻轻拍了拍林兆恆那张扭曲的脸。 “什么你的我的?这东西既然被我看见了,那就是国家的。” “至於你?” “一个马上就要吃花生米的人,也配跟我谈政绩?” 林兆恆疼得浑身抽搐,想要反抗,却发现踩在脸上的那只脚重如千钧,根本动弹不得。 “你……你……” “轰隆——” 林兆恆的话都还没有说完,一声巨响就从洞头的方向出来。 烟尘中,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踉踉蹌蹌地冲了进来。 祁同伟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划烂了,左边肩膀上赫然有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著血。 但他手里的枪依然稳得可怕,毅然决然地带头往前冲。 而这一次,祁同伟也不再是孤军奋战,身后还带著数十个前来支援的干警。 “周老!!” 祁同伟嘶吼著衝进来,枪口四处寻找目標。 但当祁同伟看清洞內的局势之后,直接就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周毅正单脚踩著那个不可一世的毒梟头目,全然没有了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 这一刻的周毅,气场別提有多么强大了。 既有文官的儒雅,又带著武將的杀伐决断。 祁同伟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快步跑到周毅的身边。 “周老……您……您没事吧?” 周毅转头看著满身狼狈的祁同伟,脸上的冷厉隨之消融,关切地问道。 “同伟,我没事,倒是你这……怎么还中枪了呢?” “周老,我这皮肉伤,不碍事!” 祁同伟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豪气。 “只要您没事,我多挨几枪也没有关係。” 说著,祁同伟朝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把林兆恆给控制起来。 【叮——】 【宿主协助破获特大製毒贩毒案,抓获首犯刘燁,並成功截获重要化学样本。】 【系统判定:宿主此举不仅剷除社会毒瘤,更是为后续国家医疗事业做出巨大潜在贡献。】 【奖励结算中……】 【恭喜宿主获得政绩点:10000点。】 【特殊奖励触发:全套分子靶向抗癌药物技术资料(含工业化量產工艺、副作用消除方案及临床数据模擬)】 几乎是在系统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周毅的脑海就涌入了一股庞大的数据流。 那一个个复杂的化学分子式…… 那一道道精密的生產工序…… 现如今,清晰得就像是刻在周毅的脑子里一样。 周毅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简陋的小瓶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跟系统给的这套完美方案比起来,林兆恆手里的这点东西……堪称是垃圾堆里的废料。 但不可否认,这废料也是个好引子。 与此同时,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动作嫻熟地將林兆恆死死地按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老实点!別动!” 一名特警膝盖顶著林兆恆的后腰,手中的95式步枪冰冷的枪口紧贴著他的后脑勺。 哪怕到了这一步,林兆恆眼底的那股子疯狂劲儿依旧没有散去。 他艰难地扭过脖子,充血的双眼死死盯著不远处那个正在拍打袖口灰尘的身影。 在这炼狱般的场景中,周毅的乾净体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就像是刚视察完工作准备离场的领导,而不是刚刚才经歷了一场生死劫持的人质。 “周毅!” “周司长!” “周巡视员!” 林兆恆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拼命挣扎著想要抬起头。 “你能不能站在更高一点的格局上看问题?” “格局?”周毅冷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呵……好啊。” 周毅並没有让人堵住林兆恆的嘴,反而微微抬手,示意特警稍微鬆开一点压制。 “林老板既然想给我上课,那我就给你两分钟。正好,我也想听听,一个將死之人嘴里的『格局』,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林兆恆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语速飞快地说著,生怕下一秒就被打断。 “周老,您是见过世面的,应该知道要把这种纯度的东西弄出来有多么的困难。” 林兆恆奋力地用下巴指了指那些还在运作的离心机,脸上露出一抹扭曲而亢奋的红晕。 “纵使我林兆恆能日產一吨的『冰糖』,但我从来就没有把这些东西卖给国人。从来都没有!我敢保证,没有一克流入国內市场。” “我早就跟下面的人说过了,我的货是要远销海外的。我不影响同胞,而是要卖给那些曾经欺负过我们的洋鬼子,然我是但我没把这些东西卖给国人!从来没有!我一克都没有流进国內市场!我的货,全都是走的。” 林兆恆越说越激动,自己就给自己披上了神圣的光环,仿佛自己真的在进行一场伟大的民族復兴运动。 “一百多年前,他们用『冰糖』轰开了我们的国门,卯足了劲地欺负我们的先辈。我现在不过是把当初他们给我们的东西,加倍地还回去!” “这叫什么?” “这叫血债血偿!” “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林兆恆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迴荡,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到他那煽动性的发言。 第113章 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 “我確实是涉及到了『冰糖』行业,也確实踩著红线做事,但我依法纳税啊。我赚到的钱给国家创匯,给员工让利,还给社会做公益。” “周老,我是在用他们那帮癮君子的钱来反哺我们自己的经济!” “这怎么能算罪大恶极?” “我这……这应该算是曲线救国啊!” 林兆恆这话说的一套一套的,把周围好几个年轻的特警都给听得面面相覷了起来。 虽然他们明知道林兆恆是在诡辩,但有那么一瞬间…… 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竟然被林兆恆那歪理邪说给弄得有些语塞。 就以林兆恆那逻辑来看,他可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反倒还成了民族英雄了。 周毅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不光没有被林兆恆给绕进去,反而更加觉得林兆恆就是个跳樑小丑。 “曲线救国……” “师夷长技以制夷……” 周毅慢慢咀嚼著这就几个词,突然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林老板,你不去当演说家,真是可惜了你这张嘴。” “你之所以不把货卖在国內,真的是因为你有良心吗?” 周毅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声音骤然转冷。 “不!” “那是因为你怂,因为你不太敢。” “这里是龙国,我们有著全世界最严格的法律体系,以及打击相关犯罪的决心。” “是因为有无数个像祁同伟那样的英勇警员,他们二十四小时地盯著你们这帮耗子。” “哪怕只有一克,只要你在国內敢散货,你就会被龙国警方盯上,你的脑袋就会搬家。” “你把自己怯懦的求生欲包装成所谓的爱国情怀,不过就是为了保住自己那条狗命罢了。” 周毅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林兆恆的偽装,这也让林兆恆的脸色变得有些煞白。 “不……不是的……我……” 林兆恆还想要解释什么,但周毅却压根就不给他那个机会,而是继续击溃林兆恆的心理防线。 “还有!林兆恆这个名字你用了十年了,不会真的忘记自己是谁了吧。”周毅冷眼看著他,“刘燁!” 当『刘燁』这两个字出现的时候,林兆恆的身子猛地一僵。 林兆恆完全没有想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还能够暴露。 “怎么?刘燁,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整个容,换个身份,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能记得你了吧?” 林兆恆……或者说刘燁,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最大的底牌,那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偽装…… 在周毅面前,竟然比窗户纸都还要脆弱。 可即便是走到了这样的绝境,刘燁也还没有完全的放弃。 在绝望之中,刘燁的目光再次死死地锁定了周毅手上那个装有蓝色结晶的小瓶子。 那也是他最后的筹码,是他最后的倚仗,是他的免死金牌。 “周老,您知道的……真多啊。” “可那又如何?” 刘燁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著孤注一掷的疯狂。 “周老,我是个天才啊。”刘燁狂妄地笑著,“这一点,你否认不了!” “你手里拿著的那个东西……全世界,就只有我刘燁能够提炼出来!它是划时代的產物,只能够造福百姓的宝贝。” “只要你们不计前嫌,留我一条命,我就能够分分钟救活成千上万的人。你们要是杀了我,技术就真的断了。” “除了我,没人知道这东西在这个温度下怎么保持活性,没人知道怎么剔除里面的神经毒素,更没有人知道……” “哈哈哈哈哈!”刘燁看著周毅,“周毅,你要杀我吗?你要是杀了我,你就是扼杀人类医学进步的罪人!” 技术垄断! 正如刘燁说的那样,才华往往是最大的免死金牌。 只要你有无法被替代的价值,哪怕你是恶魔,也有的是人愿意和你做交易。 祁同伟的眉头紧锁著,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了。 虽然祁同伟听不懂太专业的化学名词,但也知道如果这东西真像刘燁说的那么神,那刘燁的命…… 说不定,还真保得住。 毕竟,这是震撼全球的大成果。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周毅会因为这份沉甸甸的价值而有所迟疑时,周毅再一次冷笑出声。 “天才?” “划时代?” 周毅举起那个瓶子,对著溶洞顶部的强光照了照,蓝色的结晶体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刘燁,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共价键修饰』上做了一点微小的改动,让这东西能短暂地骗过免疫系统……这就是你的独创了?” 刘燁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是见了鬼一样看著周毅:“你……你怎么知道共价键修饰?” 这可是他的核心机密! 就算把东西拿去化验,没个一年半载也不可能逆推出原理。 周毅根本没理会刘燁的震惊,继续用平静得近乎乏味的语气说道。 “我不光知道这些,还推测出你卡在了第三步。『甲基侧链』的不稳定性……”周毅笑了笑,“你解决不了吧?” 周毅的声音不大,但在刘燁听来,却无异於九天惊雷。 “只要温度超过25摄氏度,或者遇到弱酸性环境,就比如人体的胃液,这个侧链就会断裂,释放出大量的游离基。” “这不仅治不了癌,反而会引发多器官衰竭。” “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小白鼠虽然肿瘤变小了,但大部分都死於肝肾坏死的原因。” 当周毅一次一次地戳中刘燁的內心,说出了刘燁那些不为人知的实验结果的时候…… 刘燁的情绪再也稳不住了,那种对自己智商绝对的自信,也正在一点点崩塌。 “周毅,我不信你!”刘燁瞪著周毅,咬牙切齿地说道,“除了我没人能解决这个问题,这是世界性的难题!不可能有人……” “谁告诉你是难题?” 周毅打断了他,语气轻描淡地继续说道。 “如果在反应过程中加入千分之三的酒石酸锑钾作为催化剂,同时把反应温度恆定在42度,再引入一个简单的乙醚萃取流程……” 隨著周毅嘴里吐出一个个专业而精准的术语,那个在刘燁脑海中困扰了整整一年的死结……竟然就这么被轻飘飘地解开了。 在这一剎那,刘燁豁然开朗,意识到周毅给出了一个完美的方案。 第114章 不缺人才,缺脊樑 简洁! 高效! 周毅给出的解决方案比刘燁自己那个还在拼凑阶段的半成品,高明了不知多少个维度。 当刘燁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身体也是止不住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比死更难受的感觉——羞辱。 那是,来自於智商上的绝对碾压。 他引以为傲的才华…… 他赖以生存的天赋…… 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竟然变得如此拙劣可笑。 “刘燁,承认吧。”周毅收起瓶子,“你所谓的『主要研究抗癌药』,不过是你在製毒失败后的废物利用罢了。” “你根本不是为了救人,你只是为了满足你那变態的虚荣心。还有……”周毅笑了笑,“你真的以为没人研究吗?” “国家只是还没有公布而已,这並不就代表你是世界级別的天才。你要知道,我们龙国是泱泱大国,有著十四亿的人口。” “万分之一的天才,我们有十四万个。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鬼才,我们也有一百四十个。而你刘燁不过就是自詡聪明的……蠢材!” “在举国体制和庞大的科研力量面前,你刘燁这点所谓个人才华就如同尘埃。我们华夏民族从来就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周毅顿了顿,“脊樑!” 周毅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不想再跟刘燁浪费时间了。 “不……不!!!" “这不是真的!” “你不可能知道的……” “那是我的,那是我研製出来的秘方!!!” 刘燁发出一声绝望而悽厉的惨叫,整个人都隨之崩溃了。 周毅已经没有兴致,现场的警员也就没有给刘燁再造次的机会。 他们把刘燁架起来,往洞口的方向拖。 可即便如此,刘燁的双眼依旧死死地盯著周毅,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著那些化学公式。 他的骄傲…… 他的尊严…… 只可惜,他那构筑在虚妄才华之上的精神大厦,已经轰然倒塌。 隨著刘燁被拖走,溶洞里只剩下了清理战场的特警,与周毅和祁同伟二人。 祁同伟转头看向身旁那个负手而立的老人,眼中的神色已经不仅仅是敬畏,而像是在看一座高山仰止的神像。 如果说之前他对周毅的敬重来自於对方深不可测的背景,那么此刻…… 祁同伟对周毅是真的服了,不仅仅在於周毅的家世背景,还有他超凡的能力和个人魅力。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连这种世界级的化学难题,周毅都能隨口破解。 此刻,祁同伟想的不再是『周毅不愧为周东元的后人』,而是『周家有幸出了周毅和周东元这两位伟人』。 “周老……” “我是真没想到,您在化学这方面还有这么深的研究。刚才那一手……对於刘燁而言,真就是杀人诛心啊。” “刘燁不怕死,就怕自己被人从根子上否定,您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比给他直接判死刑立即执行,还叫他难受。” 祁同伟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嘆道:“周家出了您和周老元帅,必定能够成为我们华夏屹立不倒的千百年世家。” 周毅並没有反驳祁同伟的话,反而顺著祁同伟的脑补,给了一个模糊的解释。 “活到老,学到老嘛。” 周毅转过身,目光落在祁同伟那还在渗血的肩膀上,语气里也多了一些长辈的关切。 “行了!別拍马屁了。你这伤……怎么还在流血?没伤到骨头吧?” “多谢周老的关心,我这点小伤真的不要紧。” 祁同伟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胸脯。 虽然因为疼痛导致嘴角抽搐了一下,但那股子硬汉的劲头却是十足的。 “以前在一线工作的时候,比这重的伤我都扛过。那时候为了抓人,身中三枪我都追了五公里!” “这点小伤,不耽误事儿!我待会儿让人简单包一下就行,这外面的收尾工作还得我盯著。那个刘燁狡兔三窟,我怕还有漏网之鱼。” “再说了,只要周老您没事,別说是让我流点血,就是要我这条命,我祁同伟也不带眨一下眼的。” 周毅知道祁同伟这话实在,对自己的忠诚也是实打实的。 也只有让这种有野心、有能力、又急於证明自己的人尝到甜头,他才会更加死心塌地地为你卖命。 “同伟啊,轻伤不下火线……”周毅讚许地看著祁同伟,“好样的!你是个难得的將才,这次行动也居功至伟。” “汉东这盘棋,有些人下得太温吞,有些人下得太急躁。就需要你这样敢打敢拼,又有大局观的同志站出来,挑一挑大樑。” 听到周毅这话,祁同伟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挑大樑? 这三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在汉东,除了省委常委那几个巨头,谁敢说挑大樑? “周老,您的意思是……” 祁同伟的声音激动到微微发颤,眼神中燃烧著灼热的火焰。 “有些人虽然位置高,但这实干精神还是不如你啊。”周毅笑了笑,“別著急,你自个得先稳住,是你的终归会是你的。” 虽然周毅没有直接回答,但祁同伟依旧听懂了。 周毅不是在给他画饼,而是在和他交底! 只要把刘燁这个案子办得漂漂亮亮的,周毅就好往上面给祁同伟递梯子。 到那个时候,祁同伟那心心念念的副省长之位……就真的是唾手可及了。 “周老放心!” 祁同伟猛地一个立正,对著周毅敬了个极其標准的军礼。 “我祁同伟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给您丟脸!” 这一刻,他感觉肩膀上的伤都不疼了,甚至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 “行了。” 周毅看著满脸红光的祁同伟,满意地点点头。 “你是专业的,我就不留在这里,继续外行指导內行了。” 第115章 刘震东:进步小曲还没开始唱,天先塌了 这是周毅对祁同伟绝对的信任和放权,也是给祁同伟搭建的最好的舞台。 全程下来,周毅都没有要和祁同伟一起摘桃子的意思。 祁同伟知道周毅高风亮节,也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老,说笑了。没有您的指示,今晚的行动不会这么的顺利。您的恩情,我祁同伟永远都寄掛於心。” “时间也不早了,我派辆车把你送到安城招待所。等我把这里处理好了,再亲自开车送您回京州。” 周毅点了点头,没有再拒绝,负手向外走去。 背后是忙碌的现场,是咆哮指挥的祁同伟,也是那个终將为他所用的汉东官场。 这一局,又稳了。 …… 京州机场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正平稳地行驶著。 作为汉东省的省长,刘震东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心情舒畅过了。 他闭著眼睛,后背深深地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脑海中还在一遍遍回放著几个小时前在京城四合院里的情景。 李忠山素来都是不苟言笑的,可当他看到那一叠泛黄的调研笔记时,竟罕见地失態了。 刘震东到现在都还记得,李忠山的手指颤巍巍地抚摸著纸张上那个力透纸背的批示,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周叔叔的字……是周叔叔的字啊……”李忠山满脸动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看到周叔叔的真跡,而且还是他给我父亲的批覆。” “当年家父就常跟我念叨,说如果没有周叔叔的提携,那他这辈子也就是个只会钻故纸堆的书呆子。这篇调研报告是家父走上从政之路的起点,更是周叔叔对他思想的一次重塑……” 刘震东记得清楚,李忠山捧著那些纸张就好像是捧著传家宝一样,反反覆覆地翻阅了好几遍。 许是因为李忠山父亲留下的调研笔记太过震撼,以至於让李忠山跟刘震东促膝长谈了一个下午。 他们从周东元当年的治军方略,聊到李家与周家的渊源,再聊到如今汉东的发展局势。 在这样一场深入的交流中,刘震东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地方大员,而是被李忠山划入了核心圈子的自己人。 “周叔叔高风亮节,生平最恨的就是特权。我想……这就是周叔叔对外声称无儿无女的原因,也是周毅不想公开他真实身份的原因。” “从前,周叔叔为国为民殫精竭虑。而今,周毅同志又拿起了接力棒。尤其是他还在你们汉东做了不少壮举,那你就更要多支持,多关心了。” 刘震东从京城回来之后,满脑子都在想著李忠山临別前的嘱託。 这完全就不是什么特別任务,而是通往更高层级的云梯。 毕竟,周东元是李忠山乃至是无数龙国百姓心中的精神图腾。 刘震东要是在汉东照顾好了周毅,那就算是替李忠山以及周东元那些老部下办事儿了。 “呼……” 刘震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今年已经六十一了,再过几个月就要退休了。 刘震东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到头了,平稳落地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但现在看来…… 只要抱紧了周毅这条大粗腿,再进一步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说往上升一升,再去追求多么大的权力,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但在退休之前,混个国字头的职级待遇……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周老啊周老,您可真是我的福星……” 刘震东在心里默默念叨著,心情大好之下,甚至想哼两句京剧。 可就是在刘震东心情大好的时候,副驾驶座上的秘书小赵突然转过身,手里的保密电话还在闪烁著红光。 “刘……刘省长……”小赵皱著眉头,低声说道,“出……出事了。” 刘震东眉头一皱,身居高位的威严瞬间回笼,有些不悦地睁开眼。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安城……安城那边传来紧急军情。”小赵顿了顿,“说是,周……周毅周老和祁厅长一起去安城林场缉毒……突发了重大意外。。” “什么?!” 顷刻间,刘震东身上那点愜意就烟消云散。 刘震东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头顶重重地撞在车顶棚上,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说具体情况!”刘震东严声说道。 “据……据现场匯报,周老被……被公安部追捕了十余年的s级罪犯刘燁挟持了,他们……手里有刀,还有枪械……” 完了…… 这是刘震东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周毅要是出了事,別说李忠山那里没法交代,就是那帮视周东元为精神图腾的人……都能把他刘震东给生生撕碎了。 这哪里是挟持周毅? 分明就是衝著要把汉东干部一擼到底来的。 “快!!!” “马上掉头,我们去安城。” 刘震东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咆哮,再也没了平日里的沉稳气度,一脚踹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別管什么限速了!就是把发动机跑爆缸,也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安城!” “快!!!!” 司机被嚇得一哆嗦,二话不说,一脚油门踩到底。 红旗轿车的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像是一道黑色闪电般冲了出去。 刘震东颤抖著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好几次才按对了安城市委书记刘明的號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显然那边也是守在电话旁。 “刘省长……” 电话那头刚传来刘明小心翼翼的声音,但他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刘震东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给打断了。 “刘明!!!” “你个混帐东西!” “你们安城怎么搞得的?” 刘震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锐嘶哑,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周毅同志去你们安城视察情况,你们就是这么做安保工作的?!” 第116章 破皮无小事,周老健康是大事 “周老是我们汉东省重大行政决策委员,是上头派下来给我们汉东指明方向的,结果现在,他在你的地盘被逃犯给挟持了。” “刘明,你这个安城班长是干什么吃的?我看你是想去监狱里吃牢饭了是吧?!” 刘震东是真的急红了眼,什么官场仪態,什么涵养,统统拋到了九霄云外。 电话那头的刘明双手捧著电话,被刘震东说的是满头大汗,腰弯得像只大虾米, “刘省长……刘省长您息怒,您听我解释……” 刘明的声音哆哆嗦嗦,像是风中的落叶。 “周……周老他……他没事了!” “没事了?” 刘震东那即將喷薄而出的下一句骂人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著。 “什么叫没事了?说清楚!” “是……是这样的。” 刘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赶忙给刘震东进行电话匯报。 “刚才祁厅长那边传来消息,周老他……吉人天相,神勇无敌。在被挟持的过程中,周老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控制住了罪犯刘燁。” “你是说……”刘震东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確认道,“周毅周老没有被对方挟持成功,而且还反过头来控制住了穷凶极恶的s级罪犯?” “是……是的!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祁厅长亲眼所见,现场那么多特警都看到了。” 刘明继续匯报著,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刘燁的手腕已经被周老给折断了,现在人已经被控制住了。而且,我听说周老还从哪个毒窟里面带出来了一份绝密资料。” “我们的人现在已经把整个林场都围了个水泄不通,周老已经去安城招待所住下了。祁厅长在案发现场坐镇指挥,让人对林场进行地毯式的搜寻。” 即便刘明匯报的內容比紧急的情况有所好转,但刘震东的状態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此时此刻,刘震东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靠在座椅上。 刘震东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种从地狱瞬间回到人间的感觉……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只要人没事…… 只要人还活著……就一切都好。 如若不然,只怕是安城要开启一场史无前例的反恐行动了。 “……还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刘震东喃喃自语著,不禁想起了周东元的事跡。 周东元当年可是出了名的悍勇,而今……看来,这基因真的是骗不了人。 周毅平日里看著文质彬彬,关键时刻竟然也能有这般雷霆手段。 “那周老受伤没有?” 刘震东猛地回过神来,追问道。 虽然刘震东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也依然严厉。 “呃……”刘明顿了一下,有些迟疑,“那个……周老的脖子上……稍微有点血跡。据说,是被刘燁那把刀……给划破了一点皮。” “混帐!” 刘震东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地一下窜了起来,气得心肝都有点疼了。 虽然周毅人没事,但只要见红了就是大事。 “什么叫划破一点皮?!” “那是脖子!!!” “那里有颈动脉!!!!” “偏离哪怕一毫米,那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你竟然敢说是一点皮?!” “刘明,我告诉你,你最好祈祷周老真的只是皮外伤。要是查出哪怕一点感染,或者留了疤……你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听到刘震东把话说得这么的重,刘明险些要被他给嚇到魂飞魄散了。 “刘省长,別啊……我已经努力在弥补了。安城最好的医生都已经去招待所给周老检查身体了,需要我叫省院的专家组连夜赶过来吗?” “不用了!我自己会叫人过去。” 刘震东没好气地吼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周老给我伺候好了,把现场给我清理乾净!要是再出什么乱子,直接把辞职报告递上来。” 说完,刘震东重重地掛断了电话,把手机扔给了一旁的座位上。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发动机高速运转的嗡鸣声。 刘震东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周毅已经脱险,那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安抚。 不仅要安抚,还要表现出自己这个汉东省省长的担当和关切。 想到这里,刘震东又把手机给拿了回来,调出了周毅的联繫方式。 刘震东的手机悬在拨號键上,他在组织语言,也在调整情绪。 整理好一切之后,刘震东才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了周毅平稳的声音。 “喂,震东同志?” 听到这个声音,刘震东的鼻子一酸。 这一次,刘震东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周老啊……” 刘震东的声音充满了痛心疾首和深深的后怕,姿態放得极低。 “我有罪啊!我没有管理好安城,让您今晚受罪了。” “您怎么样?” “身体要紧吗?” “伤著哪儿了没有?” “我现在正在往安城赶,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周毅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瓷杯碰撞声,他似乎是喝了一口水,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然。 “震东同志,言重了。” 周毅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刚才经歷过生死搏杀的惊慌,反而透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大气。 “我们干工作的,哪有一帆风顺的?” “我们家老爷子当年上前线的时候,那可是从枪林弹雨里蹚过来的。”、 “我这点算什么?不过就是擦破点皮,流了两滴血罢了。” “倒是祁同伟同志……”周毅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赏,“那才是真英雄。肩膀上挨了一枪,愣是一声不吭,现在都还在现场指挥抓捕。” 听到周毅这时候还在为祁同伟表功,刘震东心里更是感慨万千。 这就是格局啊! 这就是大家风范啊! “周老说得对,祁同伟同志確实是好样的。可是,周老”刘震东轻嘆了一口气,“您的身体那就是国家的財富啊。” “擦破皮也不是小事,万一有个感染破伤风什么的怎么办?” “不行!” “周老,我不看到您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这心里就是七上八下的,实在是不踏实。” “而且……”刘震东顿了顿,搬出了那座大山,“我刚从京城回来,帮你把那份调研报告交到了李忠山李老的手里。” 第117章 走已经是不赶趟了,得原地起飞才行 “周老,李老对您掛念得很。千叮嚀万嘱咐,让我一定要照顾好您。” “要是让李老知道您在汉东受了伤,还遭了这么大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李老匯报了。” 当周毅听到刘震东把李忠山给搬出来之后,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了起来。 看来,那份调研笔记还是很有用的。 李忠山不仅信了,而且还是深信不疑。 “震东同志有心了。”周毅语气温和了一些,“忠山同志的身体还好吗?” “好著呢!好著呢!李老精神矍鑠,就是惦记著您。”刘震东连声说道。 “行吧。”周毅似乎是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既然你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那就来安城好好看看吧。这里的情况……比我想像中的严重啊。” “是是是!”刘震东立刻表態,“周老,安城的问题已经暴露了,那我们就一定会来一场彻底的大扫除,严肃整顿那些乱象。” “嗯。” 周毅应了一声,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变得有些隨意。 “对了,震东同志。这次安城林场的行动,我们不仅抓到了潜逃十余年的刘燁,还从他那里截获了一份资料。” “资料?”刘震东愣了一下,“是他们犯罪销售网络的名单吗?” 周毅低头看了看放在茶几上的那个u盘,那是系统刚才具现化出来的实物奖励。 “不!那是一份关於生物医药的研究数据。我在刘燁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修改和调整。虽说来源於刘燁,但还是有一定的研究价值。” “稍后,我会把这份资料整理好发到你的邮箱,你那边注意查收。路上要是没事的话,也可以拿出来看一看。” 刘震东的心中疑惑不已,刘燁那么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他搞出来的生物医药数据有什么价值? 顶多也就是作为罪证。 但这既然是周毅特意交代的事情,刘震东自然是不敢怠慢。 “好的!周老,我现在就去拿电脑,时刻等候您的邮件。” “嗯,那就这样吧。”周毅笑了笑,又提醒了一声,“路上注意安全,別让司机开太快了。” “周老放心,我们一定安全行驶的同时,儘快到您的身边。” 待到听筒传来电话的忙音,刘震东长舒了一口气。 周毅的態度很平和,並没有要將安城被挟持的事情迁怒到他们的身上。 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刘震东也不敢懈怠,赶紧从公文包里取出刘笔记本电脑。 周毅的速度比刘震东预想的还要快,他才刚刚打开邮箱就已经收到周毅发来的邮件了。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標题也很简单。 《关於新型靶向抗癌药物(k-77)的分子式解析及工业化量產可行性报告》。 “抗癌药?” 刘震东微微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 刘燁那种人搞出来的抗癌药…… 这能信吗? 別是什么新型『冰糖』的偽装吧? 刘震东带著怀疑和审视的情绪,打开了邮件附件。 当他看到文件第一页的概述,看到那些详尽到令人髮指的药理机製图解时…… 不可避免的,刘震东的眼神发生了惊变。 虽说刘震东並非是医药专家,但他有著极高的政策敏感度和广博的见识,也能看得懂那些关键的数据对比。 “临床前试验……肿瘤抑制率98%……” “副作用……无明显肝肾毒性……” “生產成本……约为现有进口靶向药的1/15……” 隨著刘震东接收的信息越多,他的手指就止不住地开始颤抖,滑向滑鼠滚轮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 一页,两页,十页…… 这里面不仅有分子式,有合成路径,甚至连建厂需要的设备清单、环保处理方案…… 甚至於,就连预期的医保定价策略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一一份关於生物医疗的数据。 这分明就是一座金山,是他刘震东打开民心大门的钥匙。 一旦这个项目落地,那这就是一项足以让汉东省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挺直腰杆的超级政绩。 毕竟,这东西要是不假的话,那就是能解决困扰了人类千百年来癌症难题的终极答案。 “停车!!!” 没有丝毫的预兆,刘震东情绪失控地吼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嘎吱——” 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嚇了一跳,但也只能够听从刘震东的指令,措不及防地来了一脚急剎。 车轮在高速公路上摩擦出一道刺耳的焦糊味,所有人隨著惯性猛地前冲。 “省……省长?” 秘书嚇坏了,还以为刘震东心臟病犯了。 然而,並没有。 刘震东只是双手捧著笔记本电脑,眼睛死死地盯著电脑屏幕。 他的嘴唇哆嗦著,脸色涨红,仿佛喝了一斤假酒。 刘震东颤抖著手,想要给周毅回拨电话,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这饼太大了。 大到砸得他刘震东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 周毅……周毅…… 文能提笔安天下,那是他的政策眼光。 武能上马定乾坤,那是他的反杀手段。 如今……如今,周毅竟然连这种科技兴国的绝密技术都能隨手拿得出来?! 刘震东已经来不及思考周毅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了,只知道自己要不留余地地以最快速度见到周毅。 “还愣著干嘛?” “没看到前面是机场路吗?往京州机场里面开。” “小赵,你马上申请京州到安城的航线,我要儘快见到周老。” 对於现在的刘震东来说,开车走已经是不赶趟了,必须要飞过去。 如若不然,就以周毅的火爆程度,这份到手的资料……指不定还会被谁给抢了去呢。 …… 与此同时,安城林场。 刘燁同党弄出来的山火已经被扑灭了,但夜风带来的焦糊味还没有彻底散去。 警戒线外,警灯闪烁得如同要把这片黑夜撕碎。 警员们忙得脚不沾地,有条不紊地押解犯人、搜集证物、清理现场…… 祁同伟坐在一辆指挥车的踏板上,半边肩膀缠著渗血的纱布,依旧在现场进行指挥工作。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手机忽而震动了一下,来电显示著『高育良』三个字。 第118章 你在教我做事? 祁同伟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起电话,再度开口的声音已然没有了指挥现场的凌厉和霸气,只留下了恭敬。 “喂,高老师。” 电话先是传来一阵修剪枝叶的细微声响,然后才是高育良飘忽若定的声音。 “同伟啊,安城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动静闹得很大,省里也已经紧急派人过去了。” 高育良的声音听不出太大的波澜,但那种压迫感却顺著无线电波传了过来。 “是我工作失职,让周老受惊了。”祁同伟立刻检討,语气沉痛,“我现在还在一线指挥工。等回京州,我亲自去向您和省委做检討。” “检討是次要的。” 高育良打断了祁同伟的话,那头还传来了『咔嚓』一声,似乎是高育良剪断了一根粗支。 “周毅同志……人怎么样?” “周老人没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但这確实是我的责任,我当时……” “人没事就好。”高育良的语气明显鬆弛了一些,“同伟,今晚的指挥工作是你的分內之事,但也未尝不是你的机缘。” 祁同伟眼神一凛,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这话还用你说? 祁同伟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这一趟的安城之行是他从周毅的手里爭取到的。 但祁同伟再怎么狂,也还不敢在高育良面前放肆。 就如同,他祁同伟可以是老高的姐夫,但不能以连襟的身份跟高育良畅谈。 祁同伟抿了抿唇,配合地问道:“老师的意思是……” “周毅同志是上面派下来的,身份又极为特殊。虽他在你的身边出了事情,你固然是失职的。但你要是能展现出绝对担当的能力,坏事也能变成好事。” “你这次掛了彩,是为保护周毅同志流的血。这份情分,他是能记住的。你要借著这个机会,多在生活上关心周毅同志,多走动,多请教。” “周毅同志在安城也没有熟悉的人,你起码跟他还接触过几次,要把他当成自家人来看待。这不仅是为了你个人的前途,也是为了咱们汉东政法队伍的形象。你明白吗?” 高育良这番话一出,祁同伟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政法形象? 高老师这是看中了周毅背后的能量,想借著这层救命之恩,把周毅拉进汉大帮的阵营里来。 “老师,您要来安城看周老吗?”祁同伟问道。 “不了!有你在安城,我很放心。也就不过去凑热闹了,免得影响周毅同志休息。”高育良笑了笑,“你替我向他问候一声就好了。” 就……好了?! 祁同伟对高育良这时候展现出来的文人风骨是不大讚同的。 显而易见,高育良是想要拉拢的周毅,但都这个时候了…… 还要摆姿態? 那就显得太过清高了。 祁同伟扫了一眼混乱的现场,心中已经瞭然。 而今的局面已经不是谁拉拢谁了,而是所有人都在求著周毅能够多看自己一眼。 “老师,您放心,这里有我呢。”祁同伟轻咳了一声,“现场还要指挥,我就不跟你多聊了。等回到京州,再去拜访您。” “好!”高育良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现场指挥固然重要,但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多关照周毅同志。” …… 凌晨两点。 京州通往安城的高速公路上,一辆考斯特正以极限速度飞驰。 车內没有开顶灯,只有路灯的光影在沙瑞金那张严肃的脸上明暗交替。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里拿著一份关於安城林场案的初步简报,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三个小时前,他刚准备休息,秘书小白就神色慌张地敲开了他的房门。 当沙瑞金听到『周毅被罪犯挟持』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臟都停跳了两拍。 对於沙瑞金而言,周毅这位不同寻常的巡视员…… 周毅不仅仅代表著那个显赫的姓氏,更代表著上面对汉东局势的態度。 如果周毅真的在汉东出了事,那他沙瑞金估摸著也要捲铺盖走人了。 所幸,有惊无险。 但紧接著传来的第二个消息,却让沙瑞金彻底坐不住了。 原本进京匯报刘震东……已经闪现到了安城。 他去安城干什么? 这种时候,比的就是谁的態度更端正,谁的反应更迅速。 在此之前,沙瑞金就一直跟周毅搞好关係,就想著怎么能够抱上周毅的大腿。 刘震东却不一样,一直都是淡淡的,从来没有主动去结识周毅。 沙瑞金从前还在背地里的吐槽刘震东没有干劲,说他的心思都已经放在了到龄退休上面。 可现在一看…… 刘震东还不如跟以前一样。 他这一跑过去,搞得晚到的沙瑞金……里外不是人。 “这个老狐狸……” 沙瑞金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刘震东这是想截胡啊! “小白。” 沙瑞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白秘书立刻应道:“瑞金书记,您吩咐。” “给安城那边打个电话,问问周老现在的具体情况。还有……”沙瑞金顿了顿,眼神也变得深邃了起来,“问问刘省长现在在干什么。” “好的。” 几分钟后,白秘书放下电话,脸色有些古怪。 “瑞金书记,安城那边回话了。周老已经处理完伤口,並且在安城招待所歇下了。刘省长……刘省长他在安城招待所的大厅里坐著,好像是在……办公?” “办公?” 沙瑞金眉头一挑。 大半夜的,刘震东守在周毅住的招待所大厅里办公? 这是做给谁看? 这分明就是守门员的姿態! “小白,今天这司机不错。路况这么好,还能把车给开得这么安全。” 白秘书一愣,隨即也明白了沙瑞金的意思。 “瑞金书记说的是!安全是必须的,但效率也得有保证。您稍等,我去提醒司机一下。” 沙瑞金把手里的简报扔到一边,默许了白秘书的行动。 隨后,沙瑞金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刘震东要演忠臣孝子,那他沙瑞金也不能落下。 这戏……得同台唱才精彩。 第119章 安城班子:要我命,请直说 凌晨三点,安城招待所。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小楼,此刻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夸张的说,大厅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安城市委书记刘明,安城市市长,以及跟安城林场相关的高级干部都齐聚於此…… 他们个个都垂著手,低著头,站成了一排。 刘震东还没有来安城招待所,他们就已经到这里候著了。 而今,两三个小时都过去了。 刘明等人的后背早就湿透了,腿肚子都在微微转筋。 但他们愣是一动都不敢动一下,毕竟坐在大厅正中央沙发上的那位……气场实在是太强了。 刘震东的膝盖上放著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照著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时而皱眉,时而舒展,时而眼中爆发精光。 无疑,刘震东看的就是周毅发给他的抗癌药资料。 这东西……刘震东越往下看,就越觉得这份资料重逾千斤。 这里面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化学式,甚至每一条关於生產线的备註,都像是在向他展示一个光明的未来。 不管对谁而言,这都是一条通天大道。 此刻,刘震东只恨不得自己能够年轻十岁。 那样的话…… 他刘震东绝对能够靠著这份资料往上升一升,而且比现在的赵立春都还要风光。 虽说现在晚了一点,但刘震东也依旧视若珍宝,已然將其视为自己退休之前的重大项目。 就在刘震东沉浸在这份狂喜中无法自拔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沙书记来了。” 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声,在场在场的安城干部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身子也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他们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又不敢动弹,只能拼命地用余光去瞟门口。 果不其然,来人就是沙瑞金。 对於刘明那些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灾难。 刘震东来安城就已经给他们带来的巨大的压力,而现在……沙瑞金竟然也来了。 如此,他们的乌纱帽还能不能保住了?! 当刘震东看到沙瑞金过来的时候,手指也是猛然一顿。 刘震东的脑子都还没有回过神来,手就已经迅速地將笔记本电脑给合上了。 刘震东动作乾脆利落,甚至带著几分护食的急切。 毕竟,这东西可不能让沙瑞金看见。 至少……现在还不行。 这是周毅给他刘震东的退休礼物,是他刘震东的独家筹码。 “震东同志。” 沙瑞金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坐在沙发上的刘震东,脸上掛起了一抹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机的笑容。 刘震东从容地站起身,把笔记本电脑隨手递给身后的贴身秘书,然后迎了上去。 “瑞金同志。” 刘震东脸上也堆起了笑容,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那场面別提有多么和谐了。 “瑞金同志,您怎么也亲自过来了?这大半夜的,山路不好走,您这可是冒著风险来的啊。” 沙瑞金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说道。 “震东同志,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可就要批评你了。周毅同志是我们汉东的重大专家,他为了清肃安城的毒瘤都被人给挟持了……” “在这种紧要关头,我这个班长要是还能睡得著觉,那我也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就算是颳风下雨,也得来慰问周老啊。” 沙瑞金语气沉重,目光扫过那群战战兢兢的安城官员,嚇得刘明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倒是震东同志你……”沙瑞金笑了笑,“我记得你不是去京城匯报工作了吗?” “怎么……” 沙瑞金看著刘震东,眼神里带著探究。 “这就回来了?” 刘震东嘆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可奈何又理所当然的表情。 “匯报工作固然重要,但周毅同志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啊。” 刘震东拉著沙瑞金的手,也不鬆开,反而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讳莫如深地说了起来。 “虽然我这次去的时间短,但李忠山李老可是对我们汉东的工作做出了一些重要的指示。特別是……” 刘震东顿了顿,往楼上周毅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极度恭敬。 “李老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替他向周毅同志问好。我当时拍著胸脯跟李老保证,说我们汉东的治安水平是全国前列的。” “可结果呢?”刘震东摇了摇头,“谁曾想,我这刚下飞机,就听说周老被刘燁那种穷凶极恶的罪犯给挟持了。” “不瞒你说,我这魂都嚇飞了!这周老要是真出了好歹,我以后別说是去给李老匯报工作了,就是去到李老办公室门口负荆请罪……那也没有用啊。” 刘震东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逻辑闭环。 但听在在场眾人的耳朵里,却无异於一颗重磅炸弹。 周毅和李忠山……关係这么硬? 特意嘱咐? 负荆请罪? 这词儿用得,可不仅仅是上下级或者是长辈晚辈那么简单了。 此时此刻,刘明只觉得自己的膝盖一软,差点没当场跪下去。 我的亲娘嘞! 这周毅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不是说……周毅只是个正厅级的司长,外派到汉东来的巡视员吗? 结果现在……周毅的背后还站著一个活生生的李忠山? 毕竟,李忠山可是手握实权的大佬,是出了名的难打交道。 纵然沙瑞金早就知道周毅是周东元的后人,知道周毅的背景深厚,但也没想到周毅的后台竟然已经深厚到了这种地步。 周毅能让李忠山那种级別的人物如此掛念……那绝对不仅仅是周家底蕴深厚的问题了,更在於周毅这个人的不同凡响。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更加肃穆了。 “看来,我们对周老的重视程度还是不够啊。” 第120章 李忠山连夜派兵点將,沙瑞金彻底懵圈了 沙瑞金转身看向楼梯口,似乎想直接上楼去找周毅。 “周老现在怎么样?” “睡了吗?” “如果没睡下的话,我上去看望一下?不然,我心难安啊。” 沙瑞金都还没来得及往上走,刘震东立刻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楼梯口前面。 “哎!瑞金同志,请留步。” “周老刚处理完伤口,虽然是皮外伤,但也流了不少血,受了一些惊嚇。我刚让医生给他打了破伤风,还给他吃了一些安神的药。” “我估摸著周老这会儿才刚刚睡著,我们就別在这个时候上去打扰他休息了。这要是把周老给吵醒了,影响了恢復,那我们的罪过可就真的大了。” 刘震东这话虽然客气,但拦人的架势却是实打实的。 开玩笑! 今晚这表现分,我已经拿了大头,怎么可能让你上去再刷一波存在感? 沙瑞金深深地看了刘震东一眼,自然明白这位搭档的小九九。 但他也不恼,反而点了点头,顺势坐在了旁边的一张椅子上。 “震东同志说得对,周老的身体更要紧,不急於这一时半会儿的,那……我们就在这里等著。” 沙瑞金看了一眼稍显疲惫的刘震东,体贴地继续说道。 “震东同志,你这一路奔波,肯定也累了。要不你先去隔壁房间休息一会儿?这里有我守著就行。” “不用不用,我不累的!” 刘震东立刻摆手,一屁股坐回了刚才的沙发上,甚至把那台笔记本电脑抱在了怀里。 “我是带著任务来的,李老还等著我的回信呢。我不亲眼看到周老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我这心里不踏实,哪还能睡得著觉啊。” “那好。” 沙瑞金也没坚持,直接让秘书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刘震东的对面。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等著周老醒过来吧。” 就这样,汉东的两大巨头面对面地坐著。 他们的中间隔著一张茶几,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里啪啦地闪烁。 刘明那帮安城的干部,此刻是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沙瑞金和刘震东两位大佬像门神一样,坐在大厅里给周巡视员守夜。 他们敢坐吗? 不敢。 他们敢走吗? 更不敢。 就在现场即將陷入到令人窒息的僵局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 这不是几个人的脚步,而是一群人,並且他们步履匆匆而来。 紧接著,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深秋的冷风夹杂著夜色的寒意倒灌进来,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当即,沙瑞金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是谁这么不懂规矩? 还是说,安城林场那边又出大乱子了? 沙瑞金下意识地抬起头,带著不悦和威严的目光朝向门口扫去。 然而…… 当沙瑞金看清走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时,瞳孔却猛地一缩,原本稳如泰山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前倾了一下。 领头的是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老者,他的神情虽然略显疲惫,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那是…… 中科院的唐源院士! 国內生物医药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而与唐院士同行的人除了他手底下的科研人员之外,还有一个穿著深蓝色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 沙瑞金认得这张脸,不仅认得,而且印象极其深刻。 国务院科技部的寧副部长! 寧副部长不仅仅是科技部的实权副职,更关键的是…… 他是李忠山的同乡,是从李忠山主政地方时就一路提拔起来的绝对亲信。 可以说,寧副部长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著李忠山的意志。 沙瑞金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寧副部长怎么会来? 而且还带著中科院的泰斗? 这大半夜的,十几个京城来的专家领导浩浩荡荡地杀到安城这个小地方,绝不可能是为了来探望周毅的伤情的。 不出意外的话,那必然是有惊天动地的大事。 沙瑞金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瞬间就收起了脸上的震惊,换上了一副热情而又不失威严的笑容。 “寧部长,唐院士,您二位怎么……” 就在沙瑞金双手撑著膝盖,准备站起身迎上去的时候,旁边的刘震东速度比沙瑞金还要快。 “寧部长!” “唐院士!” “一路辛苦了!” 刘震东直接越过茶几,大步流星地迎向了寧副部长。 紧接著,刘震东双手紧紧握住寧副部长的手,还用力地摇晃了两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 寧副部长虽然风尘僕僕,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他反握住刘震东的手,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震东同志,周毅同志的情况怎么样?” 寧副部长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关切,不仅是对一位同僚的关心,更像是在询问一件无价之宝的安全。 刘震东心里暗自得意,面上却是一副悲痛中带著庆幸的表情。 “有劳寧部长掛心。周老受了些惊嚇,脖子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不过已经处理过了,这会儿刚吃下安神药,睡下了。” “睡下了?”寧副部长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周毅同志睡下了,就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了。” 寧副部长说著,转头看向身旁的唐院士。 “唐老,您看……” “人没事就好。”唐院士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镜,但语气却不免急切了起来,“那我们就先看资料吧,资料在哪里呢?” 唐院士的眼睛里闪烁著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科研工作者见到了足以顛覆行业的真理时的本能反应。 刘震东立刻心领神会,拍了拍怀里抱著的笔记本电脑。 “唐老放心,资料我已经全部列印出来了。” “寧部长,唐院士,还有各位专家……大厅这里人多眼杂,而且沙书记也在处理现场的后续事宜。” “还请诸位隨我移步到偏厅,那里会清静一些,也方便大家详细地討论这个项目。” 第121章 什么上级下级,你我平级 刘震东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毕竟周毅给的这个抗癌药项目实在是太大了。 並非是刘震东一个人吃不下,而是很难实现利益最大化。 从抗癌药的研发到临床试验,再到上市…… 这期间的时间太长了,刘震东在位期间是做不完的。 刘震东便把项目往上递了递,跟李忠山做了个紧急的电话匯报。 果不其然! 李忠山在得知情况后,当即拍板就派出了以寧副部长和唐院士为首的专家组,火速赶往安城支援刘震东。 这也是刘震东底气十足,敢跟沙瑞金面对面叫板的根本原因。 现在,援军到了。 他刘震东……自然是要开始收割这天大的政绩了。 这样一来,反倒是让沙瑞金陷入到了尷尬的境地。 沙瑞金伸出了一半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脸色也不免有些难看了起来。 什么资料? 什么项目? 寧副部长和唐院士连夜赶来为的是一个项目,而这个项目……他沙瑞金堂堂汉东一把手竟然毫不知情。 “震东同志。” 沙瑞金强压著心头的火气,笑著询问道。。 “震东同志,既然是关係到咱们汉东的项目,又是寧部长和唐老亲自带队,我这个当班长的,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我也过去听听吧,也好心里有个数。” 沙瑞金说著,迈开腿,作势就要跟上去。 “沙书记,留步。” 刘震东猛地转过身,脸上依然带著笑容,但那笑容里却透著不容商量的坚决。 他身体一横,恰好挡在了沙瑞金通往偏厅的必经之路上。 “瑞金同志,您误会了。” 刘震东的语气很客气,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点也不客气。 “这……这是周老特意交代给我的特別任务。” 刘震东故意把『特別任务』四个字加重了读音,挑衅意味已经是跃然纸上了。 “不是我不想让您参与起来,只是这其中涉及到一些极其核心的机密技术。李老那边也做了专门的批示,要求我严格控制知密范围。” “瑞金同志,你是汉东的一把手,大厅里还有这么多同志等著您发號施令。外面的现场清理、舆情控制,都离不开你这位主心骨把控全局啊。” 刘震东说完,也不等沙瑞金答应,直接转头对寧副部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部长,唐老,这边请。” 寧副部长深深地看了沙瑞金一眼,他是个明白人,自然看出了这两位汉东党政一把手之间的暗流涌动。 但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那份足以改变歷史的抗癌药资料,至於地方上的政治斗爭…… 寧副部长无心参与,也不想参与。 寧副部长客气地跟沙瑞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沙书记,那我们就先去谈正事了,辛苦你在此坐镇了。” 隨后,在刘震东的引领下,寧副部长、唐院士以及那十几位专家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偏厅,並且重重地关上了那扇隔音极好的大门。 “砰!” 关门声在大厅里迴荡,震得刘明等人心惊肉跳。 沙瑞金死死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什么叫把控全局?! 这特么的……连人家来干什么都不知道,把控个屁的全局。 他沙瑞金,堂堂汉东省委书记,竟然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省长用一句『机密』给挡在了门外。 如此就不要说,还是当著这么多下属的面。 他沙瑞金不要面子的吗? 对於沙瑞金而言,刘震东此举就是对自己的羞辱和排挤。 沙瑞金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但是,他不能发作。 不仅不能发作,他还必须保持省委书记的威严。 故而,沙瑞金猛地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刘明等安城干部。 在沙瑞金那强大的气场,和周遭的低气压之下,刘明下意识就低下了头。 “刘明。” 沙瑞金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你作为安城市委书记,这安城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你应该了如指掌吧?” “是……”刘明浑身一哆嗦,慌不择乱地点了点头,“沙书记,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那我问你。”沙瑞金一步步逼近刘明,眼神极具压迫感,“刘震东刚才说的那个,需要国务院科技部副部长和中科院院士连夜赶来討论的……项目,到底是什么?!” 刘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心里更是止不住地把刘震东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你说说你,这大半夜的……挑衅沙瑞金干嘛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沙……沙书记,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刘明结结巴巴地解释著,生怕一不小心就把沙瑞金给惹火了。 “沙书记,我只知道周老被罪犯刘燁挟持的过程中,从他的手里截获了一份重大文件。” “至於那文件里面到底是什么內容,周老是直接发给了刘省长,我们……我们级別不够,根本没资格过问啊。” 废物! 沙瑞金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一问三不知。 堂堂一个市委书记,连发生在自己地盘上的核心机密都摸不到边…… 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可骂归骂,现在的沙瑞金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不光刘明是个笑话,他沙瑞金也是个笑话。 毕竟,沙瑞金现在处於绝对的弱势。 刘震东手里握著那份神秘的资料,而且已经和李忠山的亲信搭上了线。 而他沙瑞金呢? 不仅连门都进不去,还成了在这里给人看大门的门神。 如果再这么被动下去,汉东的天……恐怕就真的要变了。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唯一的破局之点…… 就在楼上,就在那个正在熟睡的周毅身上。 第122章 唱一万遍反方向的钟,还能回到昨天吗? 沙瑞金想著,只要周毅醒了,只要自己能够抢在刘震东把这个项目彻底坐实之前,和周毅搭上线,在他面前表现出一波省委书记的担当和支持。 那事情也许还有转机,他也不至於一直陷入到被动的状態。 故而,沙瑞金只能坐回到沙发上,目光死死地盯著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他在等,也只能等。 对於沙瑞金来说,这个晚上是相当难熬的。 但不管有多难熬,天终归是要亮的。 …… 清晨六点半,周毅就被生物钟给叫醒了。 他按部就班地穿衣洗漱,准备到安城招待所的小食堂吃个早饭。 可没曾想,周毅这才刚打开屋门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异样。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头顶走廊的白炽灯洒下略带冷蓝色的光,打在沙瑞金那张写满疲態的脸上。 沙瑞金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灰色行政夹克,此刻在手肘和腰部堆叠出了深深的褶皱,那是整夜在沙发上坐臥不寧留下的痕跡。 他的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下頜处也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在沙瑞金的身后,安城市委书记刘明等一眾安城领导班子挤成一团。 长夜的煎熬压弯了他们的脊背,每个人的衣服都显得皱巴巴的。 他们眼神更是躲闪而惊恐,生怕的周毅三两句话就把他们的乌纱帽给摘掉了。 毕竟,昨晚那个大阵仗……可不是开玩笑的。 “周老,早上好啊!”沙瑞金朝著周毅笑了笑,关切地问道,“这脖子上的伤,还疼不疼?” “是瑞金同志啊……我没什么大碍,反倒是你们,怎么都在门口站著?看这样子,是熬了一宿?” 沙瑞金立刻向前迈了半步,双肩更是不自觉地微微向內收拢,呈现出极为標准的恭敬姿態。 “周老,我们几个是来负荆请罪的。昨晚的事情……是我沙瑞金的失职,让您在汉东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我在这里,向您做出深刻检討。我保证,汉东上下进行全面的整治,绝对不让这样的惨剧出现第二次。” 头顶的灯光在周毅的黑框眼镜镜片上划过一道白色的反光,短暂地遮蔽了他眼神中的深意。 周毅看了沙瑞金一眼,隨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基层工作嘛,千头万绪的,出点小紕漏也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既然现在问题暴露了,那我们好好把它给补上,把问题给解决掉就好了。” 周毅的语速很慢,颇有安抚人心的意味。 说罢,周毅的视线顺著沙瑞金的肩膀滑了过去,落在了后面刘明等人的身上。 刘明的呼吸猛地一滯,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是要死死地抵在锁骨上。 一颗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髮际线里渗了出来,顺著鬢角滑落……无声地诉说著刘明心中的惶恐。 “刘明同志,还有各位……你们都別紧张,放鬆一点。” 周毅笑了笑,隨和地继续说道。 “我就是破了点皮而已,身体真的没大碍。” “你们都守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安城那么大个摊子不要人管了?” “都回去吧,回自己的岗位上去,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才是正道。” 刘明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但却依旧是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唯有眼珠子拼命地朝著侧面转,悄悄地去看沙瑞金的態度。 沙瑞金並没有回头看刘明,只是慢慢地抬起右手摆了摆。 “周老都发话了,你们还愣在这里干嘛?是想要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早饭吗?” “不敢,不敢。那……周老,沙书记,我们就先回岗位上了。有事儿的话,您二位隨时吩咐。” 说罢,刘明头也不回也朝楼梯的方向走去,其他的安城干部也是紧隨其后。 他们的速度別提有多么快了,生怕一不留神就又被叫回去。 那样的话,可真就是……遭老罪了。 隨著刘明等人的离开,沙瑞金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周毅脖子上的白纱布上。 “周老,这伤口……医生怎么说?”沙瑞金关切地问道,“没伤到筋骨吧?” 周毅笑著摇了摇头:“瑞金同志有心了,但我真的没事儿,就是被刀锋擦了一下,伤口早就结痂了。” “他们非得拿块纱布给我贴上,著实是有些小题大做了。说真的,要是医护人员的速度来的慢一点,说不准我都已经痊癒了。” 沙瑞金见周毅还有心情开玩笑,那紧绷的情绪也稍微放鬆了下来。 隨之而来的,沙瑞金原本那关切的眼神也逐渐浮现出了一直压抑著的探究欲。 沙瑞金轻轻地清了清嗓子,状若无意地开口说道。 “对了,周老。昨天晚上……震东同志可是搞了好大的阵仗。” “中科院的唐老和科技部的寧副部长都过来,说是您交代的什么……特別机密任务?” 周毅的手指轻轻捏住黑框眼镜的边缘,將它沿著鼻樑向上推了推。 “怎么?” “震东同志没跟你说?” 沙瑞金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个的笑容。 “周老,不瞒您说,震东同志他是把我当外人防著呢。” “您是没看到昨晚那架势,震东同志直接把我拦在门外,『机密』两个字就把我打发了。” 瞧著沙瑞金那不爽的样子,周毅也不免被他给逗乐了。 “震东同志应该是有他的考量吧。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从刘燁那里弄到了一份半成品的抗癌药资料,然后顺手做了点技术上的修改。” “正好震东同志那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就直接把相关的资料发给他了,让他就著那个议题跟进下去。” 当沙瑞金得知了绝密资料的內容之后,脸色是更加难看了。 技术上的修改…… 抗癌药的半成品资料……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怎么可能让唐院士和寧副部长连夜赶过来呢? 甚至於,还惊动了李忠山那位顶级大佬。 纵使沙瑞金没有接触到项目內容,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个普通的医学项目。 不出意外的话,那绝对是一座巨大的政治金矿,是一条能直接跨过所有台阶进入最高权力核心的通天大道。 第121章 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在这么一个关键的歷史节点上,他沙瑞金竟然被一道木门挡在了外面。 沙瑞金一想到自己像个尽职尽责的保安一样,守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眼睁睁地看著刘震东把这份能改变汉东乃至全国格局的惊天政绩,稳稳地揣进了口袋里…… 不夸张的说,沙瑞金的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让时间倒流回到二十四个小时前。 到时候,別说他沙瑞金要提前过来关心周毅,就是让沙瑞金代替周毅被罪犯给挟持,他也是一百个愿意啊。 身处一旁的周毅注意到了沙瑞金眼角细微的抽搐,也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的双手。 周毅心想,火候差不多了。 “瑞金同志,我们不说这个了。”周毅顿了顿,“一个晚上过去了,安城林场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沙瑞金猛地眨了几下眼睛,努力將自己的意识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懊悔泥沼中拔了出来,强行將自己拉回到省委书记的威严外壳里。 “周老,昨晚我一直在这边坐镇指挥,安城林场那边的犯罪嫌疑人已经全部落网。” “同伟同志还在现场,盯著最后的清扫和取证工作。不出意外的话,他差不多已经完成收尾工作了。” 周毅点了点头,顺势夸起了祁同伟。 “同伟同志身负重伤,还坚持彻夜在一线指挥工作。而今,像他这种轻伤不下火线的好同志……不多了。” “当年,同伟同志刚加入公安队伍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员虎將了。孤鹰岭的缉毒英雄,身中三枪都不退缩。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股子拼劲儿倒是一点没减。” “为了便於协调公检法的工作,周边几个省的公安厅长都已经进省政府的班子,兼任了一些副职岗位。” 周毅双手隨意地交叉在胸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沙瑞金一眼,但语气依旧是轻鬆隨和。 “你们汉东这边主管政法的副省长不是已经退了吗?”周毅笑了笑,“怎么?瑞金同志,是还没有找到可用之才吗?” 沙瑞金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自然是听出了周毅话里的意思。 沙瑞金为了打破那盘根错节的关係网,为了不让赵立春留下的政治生態持续下去…… 空降汉东的第一时间,沙瑞金就冻结了全省一百多名干部的任用调动。 而在这其中,就包括了祁同伟心心念念的副省长之位。 “周老,您也知道汉东的情况比较复杂。” 沙瑞金斟酌著词句,语气显得有些无奈。 “我刚来不久,对干部的考察还需要一点时间。这步子迈得太大,我怕……” “理解。” 周毅微笑著打断了沙瑞金的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瑞金同志沉稳,这是汉东百姓的福气。用人嘛,確实得慎重。寧缺毋滥,不可操之过急。” 说到这里,周毅故意停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袖口的灰尘,然后才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 “前两天,我跟公安部的几位老朋友聊天,他们说部里缺得力的干將。尤其是像祁同伟这样既有实战经验、又有指挥能力的好同志。” “瑞金同志,你这边要是没有给祁同伟挪一挪的意思。”周毅抬起眼帘看向沙瑞金,含笑说道,“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把他往部里推了。” “就以同伟同志的能力来看,就算现在是平调过去,也好过在地方上原地踏步。你说是吧?瑞金同志。” 听到周毅这话,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商量吗??? 周毅说话虽然隨和,但几乎是把『给祁同伟升职』这几个字甩到沙瑞金的脸上了。 就以周毅的观点看来,祁同伟是汉东公安系统的门面,是缉毒英雄的典型代表。 如果这样的人才在汉东省得不到提拔,不仅直接调到公安部,而且调任之后顺风顺水…… 到时候,上面的领导会怎么看他沙瑞金? 不识人才? 嫉贤妒能? 还是搞山头主义,容不下前朝旧臣? 这些帽子,没有一个是沙瑞金能够戴得住的,而且他也真心觉得周毅能够说到做到。 毕竟,这可是周老,身后站的是能够直达天听的关係网。 如此就不要说,刘震东那边的抗癌药项目…… 沙瑞金正愁著怎么討好周毅,好进去里面分一块蛋糕呢。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一个副省长的名额驳了周毅的面子…… 沙瑞金是个成熟的政治家,这其中的利弊得失,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与其让周毅把祁同伟挖走,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周老,您这可就是在挖咱们汉东的墙角了啊!” 沙瑞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语气里带著些许的急切。 “同伟同志可是我们汉东公安队伍的一面旗帜,您要是把他调走了,那我们汉东全省的治安工作要由谁来挑大樑啊?” “至於副省长的位置嘛……”沙瑞金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瞒你说,我们汉东省委也一直在考量。” “无论是资歷还是能力,同伟同志都是够格的。尤其是这次安城的扫毒行动,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我想,这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 听到沙瑞金这话,周毅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是你们汉东的家务事,我这个外人不便插嘴。既然你们有自己的安排,那我也不好再横插一脚。” 周毅和沙瑞金正聊著呢,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祁同伟一身深蓝色的警用作训服,上面沾满了泥点和黑色的油污。 他的左臂袖管被划破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缠著的白色绷带已经被血染透了,暗红色的血跡还顺著手臂晕染开来。 祁同伟却顾不上这些,而是快步走到了周毅和沙瑞金的面前…… 第124章 有一种速度,叫做周老速度 “周老,沙书记。” 祁同伟站得笔直,认真地进行工作匯报。 “安城林场所有涉案人员全部归案,製毒工厂已经被全面查封,现场取证工作正在有序进行。” 沙瑞金看著眼前这个满身狼狈却精神抖擞的汉子,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的讚许。 他率先伸出手,主动握住了祁同伟並没有受伤的右手。 “同伟同志,辛苦了!”沙瑞金握得很用力,“你是我们汉东的功臣啊,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坚持在现场指挥工作。” 面对沙瑞金这难得的夸奖,祁同伟有些受宠若惊,腰板挺得更直了。 “沙书记过奖了!职责所在,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誒!同伟同志,你还是太谦虚了。” 沙瑞金鬆开手,指了指周毅,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刚才周老还跟我说呢,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將才,想把你给调到公安部去。我这一听……”沙瑞金笑了笑,“这不是要跟我们汉东抢人才嘛。” “同伟同志,我虽然捨不得你这样的人才,但这种事情还是要听你的建议。你是愿意去京城高就呢,还是留下来继续守好汉东这扇大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祁同伟下意识觉得,这是个送命题。 去京城? 还是留在汉东? 傻子都知道,京城的机遇多。 虽说祁同伟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但好在有周毅这个大靠山…… 祁同伟越往下想,心情也不由得跟著美起来。 当他的目光对上周毅的时候,也从洞察到了玄机。 打从一开始,周毅说的就是让他上位副省长,绝口未提调到公安部的事情。 再者说了,现在可是沙瑞金亲自表態,弦外之音便是……只要他祁同伟愿意留下来,他梦寐以求的副省长位置就稳了。 祁同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颤抖的声线。 “沙书记,您就別拿我开涮了。我祁同伟是汉东的人,是汉东的水土养育了我,也一心想要守好汉东的大门。” “只要组织需要,我祁同伟必然是肝脑涂地。不管在什么岗位上,只要是为了汉东的老百姓,我祁同伟万死不辞。” 沙瑞金笑著看向周毅,调侃了两句。 “周老,看来……同伟同志这个人才,你是抢不走嘍。” “我们汉东主管政法的担子很重啊,也確实需要一个熟悉情况、又能打硬仗的同志来分担分担。” 沙瑞金这话一出,算是彻底的一锤定音了。 祁同伟猛地看向周毅,眼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了。 周老,那是真的实在啊! 昨天凌晨许诺的副省长之位,昨天下午就开始布局,今天早上就有了准话…… 这速度……全龙国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周老……谢谢您!” 周毅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温和而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谢我做什么?”周毅扫了一眼沙瑞金,“是瑞金同志在调兵遣將,也是你辛勤工作之后的成果。” “同伟啊,以后的路还长。你得不忘初心,坚定自己的理想和信念。不管是在什么位置上,都要记得今天的这股子拼劲儿。” 周毅说完,转头看向窗外初升的太阳。 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行了,都別在这儿站著了。你们一夜没睡,都回去补个觉吧。养足精神,才好继续为人民服务嘛。” 祁同伟还在努力地抿著嘴角,试图压制住那股笑意。 哪怕是一夜未眠…… 哪怕左臂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 但此刻的祁同伟只觉得浑身轻盈,就好像是在云端漫步,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起来。 权力,果然是男人的最佳补药。 祁同伟本打算等沙瑞金走了之后,私下再好好感谢周毅的。 结果,沙瑞金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而且目光还扫到了祁同伟的身上。 瞧著沙瑞金那神色,祁同伟也是识趣地点了点头。 “周老,沙书记。”祁同伟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回去换身乾净衣裳就去现场盯著,確保这次行动能够圆满收官。” 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催促祁同伟离开。 “嗯,走吧。” 祁同伟再次向两人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隨著祁同伟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又重新恢復了安静。 沙瑞金虽然强打著精神,但眼底的青黑和微微充盈的眼袋还是出卖了他极度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再次飘向周毅。 既然人事上的『交易』已经达成,那么接下来……就是更实际的利益分配了。、 对於沙瑞金而言,那个能让中科院院士和科技部副部长连夜赶来的抗癌药项目,就像是一块滋滋冒油的肥肉。 这块肉要是吃不下去……他沙瑞金怕是死都不会瞑目啊。 “周老,不瞒你说。一宿折腾下来,我確实有点吃不消。” 沙瑞金轻轻嘆了口气,脸上带著几分感慨。 “不过,我一想到震东同志手里的那个项目,心里就火热得很啊。” “我现在是睡意全无,就想著怎么能够让这个重大成果落地,好造福全国百姓。” 周毅心里跟明镜似的。 沙瑞金这哪是关心全国百姓,分明就是怕分不到蛋糕。 但周毅並没有点破沙瑞金的小心思,而是温和地笑了笑,抬手看了看腕錶。 “研究固然重要,但这身体也不能搞垮了嘛。人是铁饭是钢,再为了项目著想,也不得不吃饭不是?” “我估摸著震东同志他们应该也是熬了一宿了,正准备把他们叫下来一块吃早餐。”周毅笑著看向沙瑞金,“瑞金同志,要不要赏个光啊?” 沙瑞金眼睛一亮,连带著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周老,我正好也饿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沙瑞金笑了笑,“我这就让人去叫他们,大家一起边吃边聊。” 第125章 如果可以,我想刀了周毅 安城招待所的小餐厅里,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安城的特色早餐,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早餐香气。 与一脸憔悴的沙瑞金不同,坐在对面的刘震东、唐源院士以及科技部寧副部长,他们精神状態亢奋得有些嚇人。 尤其是唐源院士,他都已经年近六旬了,就算两眼熬得通红,也依旧是满脸红光。 刘震东就更不用说了,那股子兴奋劲儿都已经溢於言表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昨晚不是在看资料,而是在数钞票。 “周老。”刘震东一脸恭敬地看著周毅,“太不可思议了……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经过唐老和寧部长的连夜初步论证,这份资料……这份资料就如同是一座有待挖掘的金矿啊。” 寧副部长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郑重其事地接过了1话口。 “没错!如果这里面的数据能够全部復现,这將是我们国家在生物医药领域的一次弯道超车。甚至於,我们能够直接改写全球抗癌药的市场格局。” 光是听著刘震东和寧副部长的评价,沙瑞金就听得心臟怦怦直跳。 改写全球格局?! 他沙瑞金现在都坐在这张桌子上了,要是还挤不进去的话,那就可以回去洗洗睡了。 “评价这么高啊?这项目……” “不过光有评价不行,得落地。” 沙瑞金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旁的周毅给打断了。 周毅一边剥著手里的茶叶蛋,一边状若无意地问道。 “唐院士依你看,从现在开始启动到这药真正上市,大概需要个多长的周期?” 唐源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眼镜,露出了一副学究特有的严谨神色。 “周老,虽然基础理论和大部分实验数据都有了,但要把这些半成品转化为临床可用的药物,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唐源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我们刚才大概估算了一下,在最乐观的情况之下,最起码也得要七年到八年的时间。” 隨著唐源给出了预测的时间之后,沙瑞金脸上的笑容也不免僵住了。 七八年? 那特么黄花菜都凉了! 倘若真的这样下去,等药品研究出来,他沙瑞金也已经退休了。 这样一来,这政绩岂不是……只能看不能吃? “七八年?”周毅咬了一口茶叶蛋,轻轻摇了摇头,“太久了。” 周毅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虽然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老百姓等不起,那些躺在病床上数著日子的人更等不起。” “唐院士,我给你们的可是现成的资料,连分子式都已经备齐了。” “怎么还要这么久?”周毅看著唐源,又问了一嘴,“是不是哪里卡住了?” 听到周毅这话,唐源也不免有些急了。 “周毅同志,这不是我故意拖延时间啊!” 唐源猛地打开笔记本,指著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公式。 “你不是搞科研的,对这方面可能不太理解。这资料確实是天才之作,但是……” “这里面有几个关键的催化合成步骤,还有靶向递送的载体技术是完全空白的啊。” “这些技术……太超前了!如果不能破解这些空白,哪怕我们现在有分子式,也造不出来啊。” 周毅並未因此感到苦恼,反而心里还欢呼雀跃了起来。 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那些技术……当然是要空白的。 周毅在把系统整理好的资料传给刘震东之前,就故意刪掉了一部分的关键信息。 如果不刪掉这几个关键点,怎么能体现出他周毅的无可替代? 怎么能让这群眼高於顶的专家对他顶礼膜拜? 甚至,最后还有可能让人觉得他周毅是摘了刘燁的桃子,以为刘燁才是研发出抗癌特效药的最大功臣。 “唐院士,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周毅笑著问道。 唐源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周老,这种非线性的合成思路,还有这种极其大胆的载体构想……在我这几十年的科研生涯里,只见过一个人有这种本事。” 唐源的眼神有些失焦,忍不住嘆了一口气:“那就是我的恩师,汪平斌院士。” 当『王平斌』三个字出现的时候,系统的提示框恰好弹了出来。 【检索关键词:汪平斌。】 【人物信息:原科学院医学部泰斗,龙国抗癌药研究奠基人之一。汪平斌是周东元的旧友,於二十五年前意外车祸身故。】 【隱藏信息记录:汪平斌生前对待学术极其严苛,对学生的要求极高。他曾数次在私人信件中评价现任院士唐源:『勤奋有余,悟性不足,蠢笨如猪。虽能守成,难挑大樑。』】 当周毅看著脑海里的这几行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蠢笨如猪? 难挑大樑? 这位汪老前辈……骂人倒是挺狠。 但也从侧面证明了,汪平斌有多么的离开。 毕竟,他当年认为蠢笨入猪的学生,现在已经成为了国內挑大樑的专家了。 唐源对於周毅的变化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地感嘆。 “可惜啊……汪老师二十五年前就不在了,他的离世是我们国家医学界无可估量的损失啊。” “我跟著他学了十一年,说是他的亲传弟子,但其实……唉!我连他老人家三成的皮毛都没学到。” “如果说现在还有个笨办法。”唐源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那就是把那个刘燁给叫过来,让他解释这几个步骤。” “但刘燁毕竟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而且还是野路子出身。他能不能说清楚都不好说,就別提他会不会使坏心眼了。別到时候,还增加我们的科研难度。” 唐源此话一出,哪怕是沙瑞金那些不懂技术的人都已经明白了。 他们现在是遇到了技术瓶颈,而且是那种只有已故的大师才能解开的死结。 就在这凝重的气氛中,周毅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眾人纷纷看向他,但周毅却没有对上任何人的目光。 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油条,漫不经心地在豆浆碗里蘸了蘸。 “唐院士,其实……那几张图纸上空白的技术参数,是我昨天拿到资料之后,做技术修正的时候顺手刪掉的。” 第126章 师兄~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哎,时间太仓促了……” “刘燁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稿,逻辑漏洞百出。索性,我就没有留下,直接把结论给放上去。” “我本想著,把大致的结构梳理清楚发给震东同志。那些简单的配比数据……各位大专家看一眼应该就能补全了。” “没曾想,这点小问题竟然还把你们给难住了。” 当唐源听到周毅这话,只觉得对面那老东西是真的疯了。 刪掉了??? 那么重要的数据,说刪掉就刪掉了??? “周毅同志,你管那些技术空白叫小问题?!” 唐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眼睛因为震惊显得有些外凸。 如果是换做別人在这个场合说这种话,唐源估计早就把那碗皮蛋瘦肉粥扣到对方脸上了。 但现在,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周毅,是周东元的后人…… 更何况,这个抗癌药项目还是周毅拿出来的。 唐源就算再有脾气,也不敢在周毅的面前造次。 “周、周老……您开玩笑吧?” 唐源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极力地控制住心底的怒火。 “这怎么可能是基础问题?这涉及到了多维蛋白摺叠的逆向运算啊!” 周毅看著唐源那一脸仿佛信仰崩塌的表情,眼神里带著『我也没想到你们这么菜』的无辜。 “我还以为……” 周毅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他的语气格外的真诚,但却让唐源忍不住想要暴揍他一顿。 “对於你们中科院的专家来说,这种程度的问题应该是常识呢。” “毕竟,这只是个入门级的非线性逻辑嘛。” “怎么?”周毅耸了耸肩,笑著问道,“真的很难吗?” 唐源的脸瞬间就涨红了,他上次听到这话……还是他的老师汪平斌还活著的时候。 对於此刻的唐源来说,周毅这番话就是对他尊严的践踏,是对科学问题的信口开河。 “周老,科学是严谨的!” 唐源猛地把笔记本摊开推到周毅面前,指著其中一个最为复杂的断点,语气急促地爭辩了起来。 “既然你觉得这些技术简单,那您说说……这个关於t细胞受体编辑的序列重组,如果不用常规的crispr技术,难道还能用什么方法能在常温下保持活性?!” 唐源此举,颇有要当场考校的意思了。 別说沙瑞金和刘震东那种技术小白了,就是寧副部长也不免为周毅给捏了一把汗。 周毅要是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那场面可就尷尬了。 然而,周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公式,就云淡风轻地给出答案。 “哦,你说这个啊。”周毅笑了笑,“弃用crispr是对的,那东西脱靶率太高。” “这里显然应该引入『锌指核酸酶』的变体,配合你前面提到的那个诱导剂,做一个二次甲基化修饰。” 说到这,周毅有些奇怪地看了唐源一眼。 “这不就是汪平斌老先生当年提出的双重锁定理论的逆向应用吗?” “只不过稍微拐了个弯而已,你们就不会了吗?” 隨著周毅的话音落下,唐源整个人如遭雷击。 唐源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笔记本,嘴里喃喃自语了起来。 “双重锁定……逆向应用……二次甲基化……” “对………对啊,对啊!这样一来,路確实是能够走通了。” “哎呀呀,我这脑子……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经过这一轮的交谈,唐源看向周毅的眼神已经不再是质疑了,而是彻底的惊骇和狂热。 这种思路,这种风格…… 唐源是怎么琢磨,怎么觉得熟悉。 “周老,您……您怎么会这么熟悉我老师的理论?” “说起来,也是个遗憾。” 周毅轻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怀念。 “我幼时顽劣,恰逢汪平斌老先生在研究一个秘密课题。我们家老爷子就把我给发配了过去,让我给汪老先生打下手。” “说起来,我也算是正儿八经地叫过他老师的。只可惜……”周毅苦笑著摇了摇头,“因为人生规划的调整,我终究是没有在实验室里待下去。” “虽是如此,但汪老先生当年的传授的知识,我一直都记在脑子里呢。刚才那些推演,全都是他当年手把手教的。。” “一晃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还以为他老人家当年提出的那些东西,早就已经成了业內共识。没曾想,竟然还成为技术空白。” 隨著周毅的话音落下,全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饶是一向淡定的寧副部长,他的嘴巴也忍不住张了张,连手上的油条掉到桌上了都没发觉。 寧副部长是科技部的中流砥柱,经常跟那些顶尖的专家教授打交道,他自然知道汪平斌的分量。 他原以为周毅的周家背景就已经很深厚了,没曾想他竟然还是汪平斌的徒弟。 最关键的是,那些已经断代的医疗知识……周毅並没有忘记。 事到如今,周毅的能耐已经不仅仅局限於他显赫的家世了,更在於他有一颗最强大脑。 这位周老到底还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现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 他们所了解的周毅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每当他们觉得周毅已经很厉害的时候,周毅又能突破之前的高度,让他们看到更加强大的周毅。 而今的周毅不再是简单的背景深厚了,而是名副其实的深不可测。、 在这一眾人之中,反应最大的莫过於是唐源了。 刚才还要跟周毅论道的老院士,此刻眼眶都已经红了。 唐源颤颤巍巍地绕过餐桌,然后双手紧紧握住周毅的手,声音哽咽地说道。 “师兄!” “我说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怎么感觉那么亲切呢。原来是同门师兄啊。” “当年,汪老师天天拿著报告抽我的脑袋,骂我脑筋转不过弯,骂我……骂我蠢笨如猪。我还挺不服气,觉得老师的要求太苛刻了。” “今天见了师兄,我算是明白了。”唐源一脸的羞愧地摇了摇头,“老师已经见过您这样的天才了,自然觉得我们只是朽木。” 第127章 周老仁义,瑞金忠诚 “师兄,您隨便刪减的几个步骤,就把我们所有人都给难住了。” “我……我对不起老师啊!” “我就学了点皮毛就顶著他弟子的名头,在外面丟人现眼……” 唐源泪眼婆娑地说著,一个劲地跟周毅懺悔自己当年没有好好学习。 这傢伙给刘震东看的……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毕竟,刚才在偏厅討论项目的时候,唐源可是一脸的威严,完全就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甚至於,唐源动不动就得来上一句『你懂还是我懂』。 可如今,唐源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孤傲,只剩下对周毅的顶礼膜拜。 刘震东光是看著,心里对周毅的欣赏和崇拜也是更加的旺盛。 看看,看看! 这就是周毅! 这就叫全能! 哪怕周毅不搞政治,隨便露一手当年的童子功,都能让中科院的院士纳头便拜。 周毅被唐源握得手都有点疼,但他脸上依旧保持著那种谦逊而温和的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唐源的手背,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手给抽了出来。 “言重了,言重了。” “我也就是记忆力好,还能记著那些理论知识。这抗癌药的落地……还得靠你们这些中流砥柱啊。” “吃饭完之后,我就帮你们把那几个技术断点给补上。我们爭取把那个七八年时间缩短到一两年,甚至是更短。” “唐院士,你说呢?” 周毅笑著看向唐源,唐源却是猛地摇了摇头。 “师兄,你说什么呢?”唐源亲昵地搭上周毅的肩膀,“说起来,我们也是同门,你管我叫师弟就好了。” “这抗癌药的研究还需要师兄您提供的技术知识,我们师兄弟携手的研究,尽最快的速度造福那些患癌病人。” “老师若是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的话,他应该会很欣慰的。” 周毅笑了笑,没有就著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师弟』,就让唐源坐回到原来的位置吃饭。 唐源听话照做,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但炽热的目光始终都是投向周毅的。 唐源就想著,饭后一定要好好向周毅这个师兄请教请教,爭取早点把抗癌药给研究出来。 但对於桌上的其他人来说,他们的心思早就不在科研上了。 沙瑞金虽然手里拿著半个包子,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刘震东和寧副部长那边瞟。 这项目是周毅给刘震东的,刘震东又是具体执行的省长,技术支持还在科技部手里。 哪怕他沙瑞金现在是省委书记,但现在要是不硬挤进去的话…… 別说连口汤都喝不上了,说不准连去庆功宴鼓掌的资格都没有。 沙瑞金正琢磨著,自己应该怎么开口,才会显得他不那么急功近利的时候…… “震东啊。” 周毅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语气隨意地说道。 “这项目一旦启动,那就是牵一髮而动全身。从土地审批到工厂建设,再到將来的临床试验。各部门要协调合作,这工作量可不小。” 刘震东正给周毅添茶,闻言连忙点头:“是啊!周老,我准备回去就成立专门的工作组。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推行这个项目的研发。” “震东同志,你的想法是好的。但要只靠你一个人的话,我怕你的身体吃不消啊。” 周毅认可地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转向沙瑞金。 “这么大的项目,往大了说那是国家的战略部署,往小了说也是对汉东省委统筹能力的一次大考。” “光靠政府这边单打独斗,难免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瑞金同志怎么说也是班长,他其实也可以参与进来。” “瑞金同志身居要职,要让他坐镇指挥的话,那就有些不切实际了。你们做阶段性项目总结匯报的时候,也可以叫上他,让他跟著一块把把关。” 沙瑞金拿著包子的手微微一紧,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神是彻底亮起来了。 周老,仁义啊! 刘震东也是官场老油条了,哪里听不出周毅这弦外之音。 刘震东虽然心里有点肉疼,但也明白周毅是在做平衡,也是想要缓和矛盾。 虽说沙瑞金参与不了这个项目,但他要是想给刘震东穿小鞋,那可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周老,您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刘震东看向沙瑞金,故作诚恳地说道,“沙书记,周老给出的方向並无道理啊。” “这么大的盘子……涉及到方方面面,没有沙书记你这根定海神针,我还真怕镇不住场子。” “我看,我们不如成立个『汉东省生物医药重大专项领导小组』。沙书记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过来给我们当个名誉组长。” “大方向肯定是科技部和中科院那边把控,我手里正好没有什么大项目,跑腿的事儿交给我这个组长来办事再合適不过的了。” 虽然刘震东还在护食,想要將项目的主导权牢牢地我在自己的手里。 但对於现在这个结果,沙瑞金已经很满意了。 虚职又如何? 起码是把名分给要到手了。 沙瑞金见好就收,笑容满面地说道:“既然周老点了將,震东同志又有这个需求,那我就……来当这个名誉组长。” “我既然是项目的一员了,那也要展现该有的责任和担当。我会全程跟进这个项目,帮你们搞好后勤保障,当个好的服务员。” 沙瑞金遵守规矩上了桌之后,餐桌上的氛围也隨之好了起来。 眾人心照不宣地笑著,都开始畅想这个好项目的落地的那一天。 而周毅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顿饭,有人吃了面子,有人吃了里子。 而他周毅……吃了天下。 第128章 老高:我们仨实在是太强啦 次日,省委大楼,一號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汉东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红木桌面上摆放著整齐的文件和名牌,每一个人都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周毅並不在场,但他的名字…… 或者说那个代表著『受害者』与『审视者』的影子,已然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沙瑞金坐在主持位上,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通报。 “同志们,都看看吧!这就是我们汉东省安城市的『杰作』。” 沙瑞金猛地將手中的文件摔在桌子上,脸色变得更加的阴沉。 即便所有的罪犯都已经抓捕归案,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 但沙瑞金每每想到周毅被罪犯给挟持,心里依旧是惶恐不安了。 “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一个罪恶滔天的s级通缉犯竟然在安城混得风生水起。” “如果不是周老的慧眼识人,看出了林兆恆就是披著羊皮的狼,那么……” “林兆恆是不是还能评个汉东省十大杰出企业家?” “说不准,我还要去给他颁个奖呢。” 沙瑞金冷哼了一声,言语中的戏謔已经溢於言表了。 李达康低著头看茶杯里的茶叶,高育良微微闭著眼转动著手中的签字笔,田国富则是一脸愤慨地盯著那份文件…… 没有人敢直视沙瑞金的眼睛,只能默不作声地挨训。 “更荒唐的是!” 沙瑞金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手指用力地敲击著桌面。 “这个毒贩竟然还敢挟持了我们的周老,导致周老身负刀伤。这也就是周老吉人天相,再加上处置得当,才没有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 “万一……我是说万一,周老在我汉东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这是是基层治理的溃败!” 在沙瑞金这连珠炮下来,明眼人都知道安城那边的班子算是彻底废了。 果不其然,沙瑞金缓了一口气之后,语气就变得冷硬了起来。 “鑑於此案性质极其恶劣,造成的各方面影响极坏。” “我提议,对於安城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以及相关公检法系统的负责人,进行严厉的问责。” “这一次,我们不仅要对那些不负责任的干部清扫出去,而且还要进行深挖。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保护伞,有没有利益输送、” “国富同志,这件事你们纪委要跟进。务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不惜一切代价杜绝安城之患。” 被点到名的田国富立刻点头,一脸严肃地说道。 “明白!沙书记,我们纪委已经成立了专案组,马上进驻安城。” 沙瑞金这一番雷霆手段下来,算是给安城林场案定了调,也算是给了周毅一个交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似乎是在平復情绪。 约莫过了半分钟之后,沙瑞金才缓缓开口。 这一次,沙瑞金语气里的火药味散去了一些,转而语重心长了起来。 “同志们,痛定思痛啊。” “安城这个案子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提醒我们在抓经济建设的同时,政法工作这根弦也不能松。” 沙瑞金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李达康和高育良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特別是现在,汉东正处於转型发展的关键时期,社会矛盾复杂。我们需要一支能打硬仗、敢打硬仗的政法队伍,更需要一位有能力、有魄力、懂业务的同志来统筹全省的政法工作。” 沙瑞金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省里主管政法工作的副省长位置,空缺也有一段时间了。这么重要的位置要是再空缺下去,对我们之后的工作开展是很不利的。” “这次安城的一线行动,我相信大家也都已经看到了。省公安厅的祁同伟同志身先士卒,面对持枪毒贩毫无惧色。” “特別是在周老遇险之后,哪怕祁同伟都已经身负重伤了,但他还是顶著身体的疼痛衝上前阵。不仅如此,他还坚持留在指挥现场,竭尽全力地让清扫行动圆满结束。” “说起来,同伟同志在公安战线工作多年。他的业务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又是我们汉东的老典型,称得上是一级的战斗英雄。” 说到这,沙瑞金停顿了一下,隨即才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 “所以,我在此提议,由祁同伟同志出任汉东省副省长,主管公安、司法等政法工作。” “大家议一议,表个態吧。”沙瑞金笑了笑,“如果这次討论不出结果也没有关係,我们下次开常委会的时候,还可以继续討论。” 在场的这些人都是走一步想十步的,怎么可能听不出沙瑞金的弦外之音呢。 这次会议不通过就下次会议再討论,要下次会议还不通过就下下次会议再继续討论。 直到祁同伟稳稳地坐上沙瑞金推荐的位置,那这个议题就可以结束了。 如此就更不要说,沙瑞金在此之前还用安城的案子把大家批得抬不起头。 他甚至还隱晦地表达了『现有政法体系监管不力』的意思,然后才拋出给祁同伟挪位子的提议。 沙瑞金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如果你们不同意这个能打硬仗的祁同伟上位,那就意味著你们还想让安城那种烂事再发生一次。 此刻的高育良可不管別的省委常委是怎么样的,他的心中已然是涌起了难以抑制地喜悦。 终於……终於让祁同伟梦想成真了。 高育良本以为沙瑞金直接冻结一百多名干部的调任,是想要打掉帮派山头的意思。 但没想到现在,峰迴路转…… 祁同伟不仅能够成功上位,而且还是沙瑞金亲自给他提名背书的。 高育良哪里知道祁同伟走到这一步,全靠周毅一个人的托举,还以为是自己昨天给祁同伟打得那通电话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高育良轻咳了一声,抑制住了疯狂上扬的嘴角,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完全赞同瑞金书记的提议。”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恢復了那一副儒雅师长的模样。 “祁同伟这个同志,我是了解的。虽然他有时候会急躁一些,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的立场绝对是坚定的……” 第128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这次安城清扫行动也进一步证明了祁同伟的能力,而主管政法的副省长位子也確实是空缺太久了。让祁同伟来担这个担子,我认为是合適的。” 高育良笑著表態了,但坐在他对面的刘震东却没有任何的表情。 刘震东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这哪是沙瑞金看上了祁同伟? 这分明就是周毅的意思啊。 虽然刘震东不知道周毅私下是怎么跟沙瑞金说的,但既然是周老的提议,那必须得无条件地支持。 “我也同意。” 刘震东点了点头,言简意賅地说道。 “祁同伟同志不仅有实战经验,这几年也认真负责,把全省的治安抓得也是有声有色。他的位置確实是要动一动了,不能让这样的好同志寒心啊。” 一二三把手都表態支持了,事情……几乎是没有任何悬念了。 纵使李达康心里有些看不上祁同伟,觉得祁同伟是个纯粹的投机分子。 但现在…… 大势所趋啊。 安城那个烂摊子刚爆出来,正是需要人顶雷的时候。 既然沙瑞金愿意用祁同伟,他李达康犯不著为了这点人事任命去得罪一把手。 更何况,祁同伟在安城救的人还是周毅。 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一票……得投啊。 “祁同伟同志衝劲足,敢干事,这一点我也认可。”李达康笑了笑,“只要能把汉东的治安搞好,给经济发展创造个稳定的环境。谁上这个副省长,我都支持。” 有了这几位重量级常委的表態,剩下的什么宣传部长、组织部长自然是全票跟进。 “好。” 沙瑞金环视全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这么定了。” “组织部这边儘快走程序,报备相关手续。不仅要快,还要稳。” “我们要让全省的干部看到,我们汉东省委常委是用人唯贤的,是有功必赏的!” 散会的时候,高育良特意放慢了脚步。 等到走廊里人少了些,他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祁同伟上去了,汉大帮这盘棋活了。 高育良琢磨著,自己也应该为自己早做打算,爭取来一个沙高配。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这一片看似和谐的政治默契背后,真正的操盘手並非是他高育良,而是那个人人敬畏的周毅。 …… 周东元故居。 乾冷的寒风裹挟著细碎的雪粒,拍打在书房的玻璃窗上。 书房內的暖气烧得很足,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徽墨香。 周毅正提著一支狼毫笔,悬腕凝神。 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跡淋漓,写下的是『清正在德』四个大字。 祁同伟顺利的升迁惹来了不少人的眼红,也將眾人的目光都带到了周毅的身上。 打从那个时候起,就有不少的人想靠著溜须拍马的功夫,想在周毅面前表现一波了。 等到刘震东负责的抗癌药项目拿到首批研究经费,被各大媒体爭相报导之后…… 周毅这根定海神针,在汉东的威望已经达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高度。 年关將近,周毅家门口的车流就没有断过。 那些投机分子也是花样百出,有拐弯抹角攀关係的,有打著匯报工作旗號的,但更多的还是……什么也不说,只求能让周老看一眼自己带来的土特產。 面对这种恶劣的风向,周毅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哪里是来看望自己这个老头子的? 他们看的是祁同伟头上那顶崭新乌纱帽,看的是那条通往青云的捷径。 “叩叩叩。” 周毅没有抬头,而是手中的笔锋猛地一顿,完成了一个苍劲有力的收尾。 “进。” 朱田推开门,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本硬壳的工作日誌。 朱田是个极有分寸的勤务主管,帮周毅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打理妥当。 但此刻,他的脸上也不免带著几分罕见的无奈。 “周老。” 朱田走到书案前三步的位置停下,微微躬身。 “这几天,屋外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我按您的吩咐,一律挡驾,什么都不收。可现在……那些人也变聪明了。” 朱田翻开手中的日誌,眉头微微皱起,继续匯报导。 “都是车子开到胡同口,人下来把提包或者箱子往岗亭里一塞。他们连个面都不露,踩著油门就跑了。岗哨的兄弟追都追不上。” 周毅蘸了蘸墨,冷声问道:“拆开看了吗?” 朱田点了点头,声音也隨之冷了几分。 “按您的规矩,全在监控下拆检了。” “名酒补药就不说了,我今天已经看见了好几个价值不菲的文玩,还有一个箱子……里面甚至装满了小金鱼,上面还刻满了对您的美好祝愿。” “他们没有留条子,但我让省厅那边的同志帮忙查了监控记录。比对了车子跟车牌之后,基本能锁定是下面几个地市的头头脑脑。” 听到朱田的匯报,周毅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些傢伙……真当他周毅这里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周毅停下笔,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准备怎么处理这批东西?” 朱田显然早有腹稿,不慌不忙地回话。 “周老,依著你的吩咐,赃物是绝对不动分毫的。我的方案是退,但不能悄悄退。” “我已经让门卫岗把所有的监控画面提取出来,清晰列印出那些人把东西塞进来的瞬间画面。” “我们会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进行打包,並且在每个包裹里面,附上对应的监控照片,再夹放一本最新修订的《党纪处分条例》。” “最后,查明他们的办公地址,以邮寄到付的方式,直接寄到他们的办公室签收。” 朱田这一招……確实是有点东西的。 不仅让那些人的东西送不出去,还让他们收到了自己违纪的证据和纪律处分条例。 但凡是收到包裹的人,只怕会嚇得几宿睡不著觉。 以后借他们八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再往这条胡同里乱送东西了。 “处理得很得当。”周毅喝了一口热茶,眼底也浮现出一丝讚赏,“这是深得你爷爷的真传啊。” 第129章 谁?竟然让周毅主动递烟 当朱田听到周毅提起自己的爷爷,脸色也不免柔和了起来。 朱田谦虚地摆了摆手,但腰背却挺得更直了,说出口的音调也骄傲了些。 “周老,我也就是学到了点皮毛。说到底,还是周老祖当年定下的规矩硬。” “我爷爷给周老祖当了五年警卫员,他復员回老家的第一年春节,实在惦念老领导,就想让他尝尝自己的家乡味。” “那时候物质条件也很匱乏,送的也就是些风乾的鸭子、自製的腊肉,还有刚炸好的油叶子。结果,包裹寄出去没多久,就被退回来了。” “周老祖只拿走了油叶子那种放不久的东西,而且全都分给了当初留守在一线岗位的同志们。除此之外,连同包裹寄回来的……还有三十块钱。” “我爷爷一合计,那三十块钱都够买他寄过去那些土特產三倍的量了。纵使周老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我爷爷……诚惶诚恐了好几个月,一直都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从那以后,我爷爷就再没敢给周老祖送过一点东西。他常常借著这件事情教育后代子孙,让我们要向周老祖这个標尺看齐。” 周毅静静地听著朱田说著这件陈年旧事,心中也是百转千回。 老一辈的底色……太纯粹了。 不管什么事情,他们都是以身作则,说到做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优良品德就已经成为纸上谈兵了。 “很正派的家风。”周毅认可地点了点头,“你能守住这条线,难能可贵。” 在周毅的夸讚之下,朱田一个没忍住,便多感慨了几句。 “周老谬讚了,我们都是受到周老祖精神的影响。说实话,现在国家的发展是越来越好,不像之前那样的物资匱乏。” “但人与人之间……那种纯粹的感情,反而是被冲淡了。就像外面那些送礼的,他们送的哪是情分,分明就是欲望和价码。” 周毅只是笑了笑,没有顺著朱田的话继续攀谈下去。 毕竟,有些事情只停留在感慨层面是没有意义的。 “去办吧。”周毅摆了摆手,“把那些刺眼的包裹处理乾净,也该让我这个小院清静下来了。” “是,周老。” 朱田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退出了书房。 隨著房门的关闭,书房里再次恢復了绝对的安静。 周毅脸上的温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和清冷。 他看著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就像朱田说的那样,高楼大厦越建越多,gdp的数字也是越来越好看。 那些躲在暗处扔下礼物就跑的投机分子,他们嘴里喊著振奋人心的口號,心里惦记的全都是自己脚下的路。 可是那些真正建设这座城市的人呢? 周毅没有再想下去,而是转身回到了书案前,將那张写著『清正在德』的宣纸放到了一旁。 他又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那是他前世在鬱郁不得志时最常读的作品。 如今在汉东,周毅也想要效仿古人,即兴为当今的汉东留下一笔。 笔尖落在纸上,不再是那种温和內敛的馆阁体,而是透著冷厉的锋芒。 “高楼刺汉,霓虹破夜,满城繁华遮人眼。” “望神州,百业隆。” “皆言此景逢盛世,朱门酒肉换新杯。” “看,国昌盛;盼,民安乐。” 周毅写到这里,字跡显得圆润丰满,极尽讚美之词。 可以说,他將汉东这几年的经济发展和基础设施建设夸到了天上。 任何一个不熟悉周毅的人看到这半首,都会觉得这又是某位御用文人在粉饰太平。 然而,周毅的笔锋在最后一转,那行云流水的笔势突然变得像刀砍斧劈一样凌厉。 他重重地落下了最后几个字,墨汁甚至透过宣纸,隱隱印在了下面的毡垫上。 “玉楼金闕重重起。”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才是张养浩的风格,也是周毅想要表达的核心理念。 年关將近,火车站里挤满了扛著蛇皮口袋的人。 他们建起了这些温暖的大厦,却住不进这城市的千家万户。 周毅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前不久,自己在新闻里看到的一则极其不起眼的社会快讯。 光明区某工地的包工头因为资金炼断裂跑路,上百名工人冒雪在劳动局门口討要工钱。 结果…… 还没等周毅认真地阅读那篇新闻,页面就显示『內容违规已下架了』。 但仅仅只是一眼,新闻標题的字眼却已经在周毅的脑海里定格了。 粉饰太平? 终归是长久不得。 既然他周毅现在有了扯大旗的本事,既然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手眼通天的人物。 那他就应该积极利用这股威势,去掀翻一些散发著恶臭的桌子。 周毅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窗缝。 冷风夹杂著雪粒瞬间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 当天下午,光明区劳动局门口。 天空依然阴沉,零星的雪粒伴隨著冷风打著旋儿。 周毅刚到门口,就看到台阶下,花坛边,稀稀拉拉地蹲著或站著十几號人。 他们大多穿著掉色的军大衣或是沾著水泥灰的劣质羽绒服,双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抵御严寒。 周毅双手揣在兜里,慢悠悠地踱步到了人群边缘。 他的出现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这个充斥著焦灼与无奈的群体里,多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周毅环视四周一圈,然后走到一个蹲在石墩子上抽旱菸的农民工身旁。 那人名叫张建军,五十多岁了还在外奔波,深深的皱纹里仿佛还夹著洗不掉的泥沙。 他用力嘬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眼神空洞地盯著劳动局紧闭的玻璃门。 “老哥。”周毅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去,“大冷天的,搁这守了几天了?” 第130章 老老小子失去了一切的力气和手段 张建军愣了一下,夹著旱菸卷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周毅递过来的烟,又看了看周毅那张没有恶意的脸。 然后,张建军把旱菸卷给掐灭了,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截別在耳朵后面。 甚至於,他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才双手接过周毅递过来的烟。 “谢谢兄弟……”张建军轻嘆了一口气,满脸愁容,“哎……都记不清几天了。” 周毅帮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工地的活儿停了?包工头跑了?” 听到周毅这话,张建军狠狠抽了一口烟,连连咳嗽了几声。 再抬起头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掩饰不住的水光。 “跑了……一个没看住就跑了……” 张建军胡乱用戴著破手套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我们起早贪黑干了半年啊……眼看就要过年了。说好给结帐的,结果拖著拖著,人就没了。” “兄弟,你不明白……”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嘆了口气,“我不光是自己的钱没了。我是包工头子底下的带班,那三十多个兄弟,都是我从村里一个一个带出来的啊!” 张建军夹著烟的手指微微哆嗦著,菸灰扑簌簌地落在他满是灰尘的鞋面上。 “他们信任我,才跟著我出来卖苦力。现在钱没了……他们家里还有瘫在床上的老人,有等著交学费的娃娃……” “好多兄弟实在熬不住这冷天,飢一顿饱一顿的,最后只能借钱买车票回家。他们走的时候,拉著我的手,让我一定把血汗钱要回来……” 张建军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调子。 他蹲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地插进花白的头髮里。 “我没脸回去啊……我真想……我真想死了算了……可我要是死了,那些兄弟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著也不要紧,但不能耽误了他们的生活啊。” 在寒风之中,张建军的哭声显得格外的萧瑟。 周围几个农民工听到了动静,也只是默默转过头去。 甚至有些动情之人,已经悄悄抹起了眼泪。 可以说,在这个角落里…… 除了绝望,什么都没有。 纵然周毅能够游刃有余地行走在沙瑞金那些人的身边,但面对这些质朴的农民工…… 周毅也无法做到心如止水,只感觉心口有些刺痛感,都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此时此刻,任何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於这些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的人来说,空洞的安慰就是变相的嘲讽。 就在周毅陷入沉思的时候,那个张建军也察觉到了周毅的不对劲。 张建军手背狠狠擦乾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反倒是开口安慰起周毅来了。 “兄弟,我看你也是个体面人,肯定也是被那些人给坑惨了。” “別丧气!这里不是漂亮国,我们只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填表,排队,总有一天能够把钱给要回来的。” “相信国家,相信组织,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张建军朝周毅笑了笑,“马上就过年了,祝你早点要到钱,回家过个好年。” 即便遭受了如此的不公与欺骗…… 即便被逼到了几乎要放弃生命的绝境…… 但在张建军心底的最深处,依旧是对国家的信任,依旧对著陌生人传达善意。 就在这短暂的温情要蔓延开来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激烈的爭吵声。 “你还要我填几遍?!” “这表我都已经填了八百遍了!” 周毅寻声走去,只看见服务台旁,一个农民工已经拍桌而起了。 “上周让我填,上上周也让我填!每次填完你们就说回去等消息。” “可是,消息呢?!” “我们的包工头都已经捲款逃跑了,我都已经把他別墅的位置告诉你们了,你们为什么不去抓他。” “抓他啊!!!把他抓到了,我们的钱就回来了。” 窗口內,那个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敲了敲玻璃,示意农民工冷静下来。 “你不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不是谁的声音大,谁就有理的。” “如果你让我们去抓人,我们就去抓的话,那这个社会就乱套了。” “凡事都要讲究个流程,你冷静一下,把材料给填完。等审批通过了,我们就会移交到经侦大队。” “这需要时间!你们不要乱来。” 老汉本来就情绪激动,一听到窗口里的人还在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就受不了了。 “需要多长的时间?我特么等了半个月了!我家老娘还在家里躺著,就等著这笔钱动手术呢。” 老汉双眼通红,只想要討回自己应有的钱財,但现在…… 当一道道异样的眼光看过来,老汉只觉得自己此生的脸都丟尽了。 “我命苦啊!” “我究竟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要摊上这事!” “我不管了!我今天豁出去了,你们要是还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说罢,老汉就想一屁股坐在服务台上,但他终究是没敢那么放肆。 只能转了一圈,瘫坐在地上,无奈地撒泼打滚起来。 “干什么啊?” “我警告你,你不要闹事儿。” “赶紧起来,不然我报警了。” 里面的这一出闹得太大了,蹲守在外面的农民工全都被惊动了。 他们纷纷站起身来,有些不知所措地围拢过去,但又不敢真的靠近。 就这样,场面僵持住了。 周毅也没有急著出面,就想看看他们这些人是怎么为老百姓办事的。 约莫五分钟之后,门外就传来了警笛的声音。 两名穿著执勤服的警员快步走了出来,来的是光明分局的老齐和小刘。 “赶紧起来,不要在这里闹事。” 老齐伸手就去抓住那个老汉的臂膀,將他从地上给拉了起来。 老汉踉蹌著退了两步,梗著脖子说道:“我没闹事,我只是想要拿回我自己的钱。” 第131章 所有人都巴结周毅,唯有我避之不及 “有什么问题去信访局走程序,你现在在这里大声喧譁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他们办公了。” 老齐皱著眉头,语气冷厉地继续说道:“你这种行为叫做恶意討薪!再不走,我就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你们拉偏架……那黑心老板卷钱跑了你们不去抓,你们来抓我……” 老汉绝望地吼叫著,周遭围观的农民工一阵骚动。 那个还跟周毅攀谈的张建军,此刻也是心急如焚地在一旁跺脚。 张建军想要上去帮腔,但又不敢在衙门面前造次,只能在嘴里念叨著。 “哎呀!咋还动手了……有话好好说啊,他就是心急他娘的手术费……” 张建军人微言轻,自然是没人听他的。 而那老汉依旧不想离开,算是彻底豁出去了,就想要把自己的钱给要回来。 小刘也凑了上去,想要协助老齐將人强行带离现场。 最起码得,他们得维持现场的办公秩序,免得引起更大的祸端。 “放手。” 就在那老汉快要被架著拖走的时候,周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老齐手上的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地看著周毅。 放手? 是在叫我放手吗? 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周毅见老齐还没有放下手里的动作,又冷声重复了一遍。 “我再说一遍,放开他。” 老齐上下打量周毅一眼,看著他那一身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穿著,老齐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 “你在这充什么大尾巴狼?我们现在在执法,杂人等退后!” 老齐鬆开一只手,指著周毅警告道:“別在这煽动情绪啊,否则连你一块带走。” 周毅没有搭理老齐的警告,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他们的面前。 “他们想要拿回自己辛苦赚来的血汗钱,怎么能叫恶意討薪呢?” “我从未在正式的公文里看到过这个罪名,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我倒是要问问你们领导,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恶意討薪』这个词的。” 老齐一看周毅这態度,顿时就火了,伸手就去掏对讲机。 “你涉嫌妨碍公务,我现在就……” “等一下,快等一下!” 还不等老齐和光明分局的同事联繫上,一直没说话的小刘就死死抓住了老齐的手臂。 “你干嘛?”老齐被拽得一个踉蹌,转头怒骂,“鬆手!” “哥,你快別说了,別说了!!!”小刘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紧接著,小刘拉著老齐往后退,一脸歉意地看著周毅,还连连弯腰鞠躬。 “抱歉,抱歉!我们是光明区公安分局的,我马上让人联繫程度局长,让他儘快过来见您。” 打从周毅出现的时候,小刘就感觉这老登怎么看怎么眼熟。 但一时半会儿的,小刘还真没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农民工。 直到周毅那一番关於『恶意討薪』的发言,以及让他们领导出来…… 小刘算是彻底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觉得周毅眼熟了。 他见过周毅,就在自己的单位里。 当时,周毅穿得比现在还破破烂烂,一进来就要见程度。 当时还是小刘招待的周毅。 小刘不知道程度和周毅都聊了什么,只知道…… 周毅一离开,程度就马上召开了紧急会议,光明区全区没日没夜地开展『严打双抢』专项行动。 纵然大半年过去了,但这场专项行动一直都没有结束,现在已经进入到了常態化巡逻的阶段。 但小刘旁敲侧击地打探了好几次,周毅丟的东西……至今都还没有找到。 反观周毅,小刘已经在新闻上见过他好几次了。 每次局里开会的时候,程度提起『严打双抢』专项行动都是惶恐不安的,生怕周毅再找上门来。 面对小刘那诚惶诚恐的样子,老齐心里也忍不住嘀咕了起来。 这老头……谁啊? 纵然老齐的心里还疑惑,但他看到小刘那诚惶诚恐的样子,又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程度惊恐的声音…… 顿时,冷汗就顺著老齐的后脖颈往下淌。 老齐下意识就想跟周毅道个歉,但小刘却死死地控制住了老齐,全然没有让他靠近周毅的意思。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程度一路小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周毅的面前。 他甚至都顾不上喘口气,双脚立即併拢,恭恭敬敬地朝著周毅敬礼、 “周老!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底下人不懂事,给您添堵了。” 周毅没立刻接话,而是稍稍抬起眼皮,冷冷的目光落在了程度的脸上。 就在这短暂的几秒钟沉默里,程度感觉自己已经开始走马灯了。 “添堵倒不至於,”周毅轻笑了一声,“我只是没想到,我们每次见面都如此的戏剧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可是向我做过深刻检討的。” 程度连忙点头,诚惶诚恐地回道:“是是是,那次是我们分局工作不到位……” 周毅完全没有听程度的解释,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次不到位,今天就到位了?” “程度,你们光明区公安分局的风气怎么一点都没有变呢?” “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当耳旁风了是吧。” 程度猛地摇了摇头,下意识就想为自己辩解。 但周毅一个冷眼,把程度刚到嘴边的话给嚇回去了。 周毅的目光移向了旁边缩在一角的农民工,又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老齐和小刘。 “我之前在你们辖区被抢劫,丟了身份证明和重要文件。这算是我的个人私事,我也不好对你们施加压力。” “但你们也太不作为了吧?”周毅冷哼了一声,“大半年过去了,这么一个简单的案子都破不了,你们还能干好什么事情。” 面对周毅的斥责,程度心里是真的苦啊。 不夸张的说,他程度之前处理的案子加起来,都没有对周毅案子的上心程度高。 程度哪里是不想破案子,而是把整个光明区都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抢劫周毅嫌疑人。 甚至於,程度查遍了光明区大大小小的监控,都没有发现他被抢之前的踪跡。 这……怎么查? 没法查啊! “周老,我……” 第132章 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我说了,我的私事不重要,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没指望你们能破案。”周毅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肃,“但是,他们不一样。” 周毅看著张建军那些討薪的农民工:“他们不过是想要通过正规渠道维权罢了,你们不仅不帮忙协调,反倒是当起了拦路虎。” “程度,我就问你一句……你们光明区分局的屁股到底坐的是哪一边?” 周毅的质问已经不是质问了,而是直接给程度扣上了一顶大帽子。 程度浑身一震,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周老,误会,这绝对是误会!”程度弯著腰向周毅道歉,急切地解释道,“这全是下面的人没有领悟精神,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工作態度蛮横无礼!” 程度猛地转过头,狠狠瞪著老齐:“你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滚过来向周老认错,给群眾道歉!” 老齐嚇得双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小刘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他差点就直接跪下去了。 “对……对不起!是我態度不好,我检討,我检討……” “道歉是你们內部的事。”周毅压根没去看老齐,“这『恶意討薪』的帽子你们能隨便给人扣,总得有个说法。老百姓的钱要不回来,我看你们这身衣服也没那么安稳了。” 程度连连点头,腰背弓得更低。 “周老,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定严肃处理!这人就是个劳务派遣,不是我们光明区的正式员工。我们光明区分局始终站在人民群眾这一边,绝不姑息这种不合规的行为。” 听到程度这话,老齐只觉得晴天霹雳。 『我特么正儿八经考进来……』 但这话,老齐终归只敢在心里顶嘴,不好这个时候上去触霉头。 周毅並没有给老齐亦或是程度多余的眼色,而是將目光转向了办公大厅的大门。 只因为,大门忽而被推开,然后光明区区长孙连成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自从孙连成跟著周毅捣鼓出『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的项目,他就像是换了个人。 宇宙也不看了,望远镜也收起来了,干活明显比以前上心。 企业欠薪这种事情一直都存在,尤其是到了年底,局势就会更加的严峻。 孙连成也听说劳动局这边有大规模討薪的苗头,今天就是打算过来压阵解决的。 没成想,他人都还没有到,就先听到了程度那边坏事的消息了。 “周老。”孙连成快步走到周毅跟前,微微欠身,“您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孙连成这態度一出,在场的那些农民工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尤其是张建军,他整个人都懵逼了,久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刚才在门口跟自己聊天,甚至还给自己递烟的老兄……竟然是个大领导。 之前小刘对周毅毕恭毕敬的时候,张建军就觉得周毅很牛逼了。 如此就更不要说,程度和孙连成这种常人见一面都难的大佬了,竟然也在周毅的面前点头哈腰…… 张建军下意识朝门外走去,將自己刚才丟在门口的烟屁股给捡了起来。 不能扔……不能扔啊! 这可是他张建军这辈子抽的最好的烟了,必须要珍藏起来。 不在於烟本身的价格,而在於递烟的那个人。 而周毅那边,他对於孙连成的到来並不排斥,反而还朝他微微頷首。 “连城同志,过来办事?” 孙连成点了点头:“周老,我听说光明区有些不良企业违规拖欠薪资,就想过来看看实际情况。能在这里见到您,这是我孙连成的荣幸,也是光明区的荣幸。” 周毅摆了摆手,显然是不乐意听这溜须拍马的话。 孙连成心领神会,笑著说道:“周老,我知道您也是心系那些没拿到薪资的老百姓。不如,你隨我去楼上的会议室坐坐,我也好跟您详细地匯报一下具体情况。” 周毅没有动,他的目光绕过孙连成,落在了身后那群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农民工身上。 张建军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冻得发紫,那个要被刑拘的老汉还紧紧拽著沾满灰土的衣摆…… 十几號人眼巴巴地望著这边,眼里有著惊惧,也有著微乎其微的期盼。 周毅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孙连成一眼。 孙连成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里会看不懂周毅的意思。 孙连成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衝著大厅主管招了招手。 主管一路小跑著过来,低著头等候著孙连成的命令。 “孙区长。” “你去把楼上的大会议室门开开,空调也给打开。”孙连成指著那些农民工,“把这些群眾都请进去休息,倒上热水。大冷天的,都在外面冻著像什么话?” 主管唯唯诺诺地点头,转头就去招呼张建军他们了。 那些农民工还有些发懵,迟疑著不敢动弹。 直到主管换了副笑脸,好声好气地领著他们往里走,他们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进去。 经过周毅身边时,张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张建军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称呼周毅,该说些什么,只能远远地朝著周毅鞠了一躬。 看著这群人进了温暖的大厅,周毅这才转过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走吧。” 孙连成在前头引路,程度落后半步,低著头跟在后面。 就这样,一行人来到了二楼的小会议室。 孙连成亲自帮周毅拉开主位的椅子,周毅也没有推脱,直接坐上去了。 “说说吧!外面那些人遇到的难题,你们光明区打算怎么解决。” 孙连成在周毅的身侧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毕恭毕敬地递到周毅的手边。 “周老,这事儿我都了解了。两天前,我就刚才已经给劳动局局长的武建设打过电话,让他立刻把事情落实下去,底下的程序是这样的……” 第133章 完了,撞枪口上了 “劳动局这边正在加班加点地审核信息,核实企业欠薪的情况。只要事情真实无误,就会马上下达责令改正通知书。” “要是那些无良企业到了期限还不付钱,劳动局会直接介入,帮他们申请劳动仲裁。”孙连成顿了顿,“同时,我们区里已经开始牵头组建法律援助团队了,走正规法律程序去討薪。” 孙连成一口气说完,满脸期待地看著周毅,就等著周毅夸自己几句。 毕竟,这套流程合规合法,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连成同志啊,你这套流程称得上是合理合规,” 周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这不温不火的语调反而更让人觉得压抑。 “审核、责令、仲裁、法援。四个词,八个字……你就觉得事情能够得到妥善解决了?” “就在刚刚,我从那些討薪群眾的嘴里,听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版本。” 周毅手指点著桌面,声音也隨之冷了下去。 “为了拿回他们应有的工资,他们就差把这里当家了。可不管他们跑了多少趟,得到的就只有一句『在走流程』。” “刚才有个老汉急著拿这笔钱去给母亲动手术,他怀揣著希望而来。但这里的人却只是让他填了一张又一张相同的表格,让他陷入一轮又一轮无望的等待。” “连城同志,我相信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可等你们这慢条斯理的核实、仲裁……所有流程走完之后,需要多么漫长的时间?” “你让那些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的人,让那些家里等著米下锅的人,怎么等?”周毅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流程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不是用来当挡箭牌的!” 周毅的批评一出,孙连成刚才匯报的底气就荡然无存了。 “周老……我……我这……”孙连成喉结滚动,“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只盯著程序合规,没意识到实际情况的紧迫性。” 孙连成这认错的態度倒是一如既往的快。 “周老,您批评得对。是我工作有失误,存在严重的局限性。我们一定彻底整改,还请您给我们光明区把把脉啊。” 周毅看著如履薄冰的孙连成,也能够感受到他想为民办事的心。 只不过,这种长期养成的机械化办公模式,不是一天两天能改掉的。 “连城同志,我不是来听你做检討的。”周毅皱了皱眉头,“你们光明区劳动局那个武局长呢?我们都聊这么久了,怎么不见他出来露个面。” 见周毅没有继续深究,孙连成如蒙大赦地继续匯报。 “周老,武建设出外勤了。我刚才在路上的时候,就给他打过电话了。他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估摸著很快就到了……” 孙连成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著,砰的一声,小会议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还不等孙连成开口喊进,门就被猛地推开。 一个油光满面、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握著个保温杯,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显然是跑得极狠,肚子上的肉都在跟著颤。 武建设一只手撑著门框,他一边擦著汗,一边顺著气…… “周……周老……” “武建设,你懂什么规矩!”孙连成率先发难,脸色铁青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们让你进来了吗?” 武建设被孙连成这声怒喝嚇得浑身一哆嗦,连连弯腰道歉。 “对……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啊。”武建设满脸堆笑,点头如捣蒜,“孙区长,我跑得太急,没收住脚。还请您和周老能够理解,我著急跟你们匯报工作的心里。” 武建设一边说著,一边艰难地挪动著肥胖的身躯,往会议桌凑了凑。 “各位领导……下面欠薪那些企业的情况,实在太复杂了。我这刚领著局里的一线同志去底下的工厂摸底排查。一接到孙区长要来视察的电话,我这是一秒钟都没耽搁,马上就赶过来了。” 武建设边喘边说,那语气,那神態……活脱脱就是一个为国为民、日夜操劳的好干部形象。 周毅没有开口,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著武建设表演。 但在武建设看来,周毅这种无声的注视比孙连成的拍桌子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周老,您……有什么指示?” “武局长,指示倒是谈不上。”周毅笑了笑,“你说,你是刚从下面企业『摸排』回来的?” 武建设赶紧把腰往下塌了塌,恭恭敬敬地说道:“是……周老,是这样的没错。全区十几个重点烂尾工地,我一个个……” 周毅冷哼了一声,打断了武建设的话:“可我怎么瞧著,你是去底下『捞油水』的呢?” 周毅的话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武建设的脸上。 武建设的笑脸瞬间僵住,连带著身上的肥肉也隨之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武建设连连摆手,惶恐不安地解释了起来。 “您……周老……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武建设对组织是绝对的忠诚,反腐倡廉坚定不移的执行者,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没干?”周毅轻蔑地扫了武建设一眼,“那就先把你嘴巴上的油擦乾净再来说话。心思都没放在工作上,这戏演给谁看?” 武建设一愣,下意识就抬起那只肉乎乎的手背,慌乱地在嘴角抹了一把。 什么都没有啊! 压根就没油啊!!! 哪来的油? 他中午是在国际酒店吃的大餐,那鲍鱼龙虾也没沾嘴唇上啊? 当程度看著武建设这副滑稽的模样,也忍不住乐了。 程度本以为,他光明区分局要因为执法不当丟大分了,但现在有武建设这么个蠢货吸引火力……程度自然是不遗余力地落井下石。 程度冷哼了一声,鄙夷地说道:“武建设,周老给你留脸了,你怎么还敢狡辩呢。” “你闻闻你身上那股子味儿,隔著大老远就能熏死人。” “这大白天的,你就喝得一身酒气,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刚从基层回来?” 第134章 基本了解 程度的目光落在了武建设手里攥著的保温杯上,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我看你那保温杯里装的,只怕不是热水,而是五十二度的矿泉水吧!” 此话一出,武建设的脸色顿时就精彩纷呈了起来。 武建设死死地瞪了程度一眼,心里也忍不住狂骂了起来。 『你程度算个什么东西!』 『你丫的,平时拉酒线比谁都欢,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可纵使武建设心里万马奔腾而过,他也不敢蹦出半个字来。 谁长得高,谁就能够拥有话语权。 虽说程度和武建设是平级,但程度的职务含权量比武建设还要高。 更何况,武建设迟到了,而且还被周毅和孙连成给先后批评过。 倘若武建设当场跟程度撕咬起来,那就算武建设能活过今天,明天也得死得透透的。 “没……没喝酒。各位领导,我严格遵守规章制度,平时都是在食堂对付一口的。这酒味……”武建设摸了摸鼻子,硬著头皮辩解道:“应该是我去下面视察的时候,不小心沾染上的。” 说罢,武建设可怜巴巴地看著孙连成,就希望顶头上司能站出来替他说句话。 “孙区长……您交办的任务,我是一点也不敢耽搁。区里开完会,我立刻就组织同志们行动起来了,想让那些討薪的老百姓拿到钱,早点回家过年。” 武建设这番话说得声情並茂,还露出了一副忧愁万分的样子,就好像他真的殫精竭虑地工作了一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毅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语气忽而缓和了下来。 “行了,別那么紧张嘛。別站著了,坐下吧。” “既然武局长说刚从一线排查回来,那你就说说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吧。” 武建设见周毅给自己赐座了,而且態度还缓和了不少,心也就从嗓子眼落回到了肚子里。 只要工作匯报到位了,那一切都不叫事儿。 更何况,聊套话这事儿……可是武建设的强项。 “周老,我觉得孙区长之前对我们单位的指示非常英明,非常正確。” 武建设坐直了身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对於这种恶意欠薪、严重损害人民群眾利益的黑心企业,我们劳动局一直是保持著高压打击態势的。” “我们必须本著『查缺补漏、举一反三、防微杜渐』的原则,坚决做到『发现一起、查处一起、曝光一起』。深入贯彻……” 各种四六句和排比句,武建设是张口就来。 周毅也没有打断武建设的匯报,嘴角始终带著若有若无的笑容。 见周毅这个反应,武建设说得更起劲了,连带著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武建设这场匯报差不多说了五六分钟,堪称是优秀申论的模板。 “好!武建设同志的基础功很扎实嘛,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这么严谨的工作匯报了。如果能推荐干部去接受新闻採访,我肯定第一个推荐武建设同志。” “誒,周老,我……”武建设故作谦逊地弯了弯腰,但语气里还是带著些许的得意,“周老谬讚了!这都是我的分內之事,为人民服务嘛。” 周毅笑著点了点头,没有追究武建设刚才犯的那些小错误了,而是循序渐进地拋出了自己的问题。 “武建设同志的匯报,我也算是基本听懂了。就不知道这基层的具体情况……你是不是也基本掌握了?” “我在门口遇到了一个叫张建军的討薪工人,武建设同志知道他的具体情况吗?” “他是为自己来的,还是为集体来的?” “他被拖欠了几个月的工资?” “这笔欠款的总额又是多少?” 武建设原本还有些飘飘然,整个人都沉浸在周毅的夸讚之中。 但隨著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拋过来,武建设直接被周毅给砸懵圈了。 还有第二关吗? 武建设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 “周老,我在这里要向您进行深刻的检討。我的摸查工作才刚刚开始,对欠薪群眾的了解还不够多。您放心,等出了这个门,我一定第一时间去核实情况,” “理解,理解。”周毅虽是笑著,但並没有就此放过武建设,“既然你知道討薪工人的群体数量很大,那你们除了让他们填写那些那些没有用的表格,採取过实质性的保全措施吗?” 武建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硬著头皮说道:“周老,我们……我们单位已经关注到这个问题了,现在正在按照流程走仲裁程序。” “不错!”周毅点了点头,“那我们再来说说你刚才去基层排查的企业情况吧。” “你一共考察了几家企业?” “涉及的欠薪人数有多少?” “具体资金缺口有多大?” 起初的时候,武建设还能说一些官话套话给搪塞过去。 但隨著周毅问得问题越多,问的速度越来越快,武建设那点浅薄的底子也已经暴露无疑了。 面对那些全是见刀见血的关键问题,武建设除了用空洞的程序和藉口来搪塞,甚至连一句具体的数字都报不出来。 “周老,我……”武建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我后续一定去了解。” 然而,周毅却连多看武建设一眼的兴致都没有了,而是侧头看向了身侧的孙连成。 “连成同志,你们光明区的干部队伍,真的该好好洗洗澡、治治病了。” “一问三不知!” “满嘴说著人民群眾,但满肚子的蝇营狗苟。” 周毅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和,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有给武建设留有任何的情面。 “他这样的人……”周毅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的武建设,“真的应该出现在我们的干部队伍里吗。” 周毅这话轻飘飘的,但无异於是在直接宣判武建设的死刑。 虽然周毅的训斥没有带上孙连成,但孙连成心里明白,周毅是连著他也一起训了一顿。 如果在光明区这一亩三分地上,武建设这种人继续碍眼地待下去,那他孙连成也算是干到头了。 “武建设,你还好意思坐著?” 在孙连成的暴喝之下,武建设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头更是不自知地低垂了下去。 “周老,孙区长,我检討,我……” 第135章 程度,你好大的威风啊! “从现在开始,你武建设给我好好地停职反省。等我把这些事情忙完之后,亲自带人去跟你谈话。到时候,你要是交不出一份脚踏实地的说明材料,你也就不用干了。” 说著,孙连成抓起桌上武建设那所谓的情况报告,直接砸在了武建设的胸口上。 纸张散落一地,武建设也是彻底慌了。 这已经不是挨顿骂的事情了,他那一片光明的前途……怕是要完蛋了。 “孙区长……周老!” 武建设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我改……我保证改!这次是我鬼迷心窍……您二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踏踏实实地给老百姓办事……” 武建设满脸哀求地看著周毅,就希望周毅能够松鬆口,给他留一条生路。 但周毅只是靠在椅子上,眼神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全程都没有把武建设给放在眼里。 武建设还想再说什么,程度却看准了时机,几步跨了上去。 这可是个表现的好机会啊! 想著,程度就一把抓住了武建设胳膊,直接把那个油腻的胖子连拉带拽地弄出了会议室。 不出一会儿的功夫,走廊里那杀猪般的嚎叫声就隨著电梯门的闭合彻底消失了。 当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程度扯了扯微微有些发皱的衣服下摆,迈著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程度走到了周毅的身旁,腰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他搓了搓手,脸上带著得意与諂媚的笑容。 瞧程度那表情,分明就是在告诉周毅『碍事的苍蝇我帮您处理乾净了,开始夸奖我吧』。 周毅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良久才开口说道。 “程大局长,你刚才那几步拖拽的动作利索,平日里也是这么威风的?” 程度脸上的笑容一僵,刚刚才在心头升起的那点小得意就被周毅的话给浇灭了。 这根本就不是夸奖。 程度不由自主地在脑袋里回放了一下自己刚才的动作,是不是用力过猛了,还是说……不经意间就把自己平日里的做派给显现出来了? 在周老这种级別的人物面前,一点点微小的失误都会被放大成作风问题。 程度的冷汗“唰”的一下又冒了出来,原本挺直的腰背瞬间塌了下去。 “不不不……周老,您批评得是。” 程度猛地往前凑了半步,双手死死贴在裤缝上。 “我这完全是被武建设那种害群之马给气到了,才失了礼数。我平时不这样的,今天闹出来的这件事情完全就是底下人不懂规矩。” “周老,我在此向您深刻检討!回去之后,我们光明区分局一定开展纪律作风大整顿,坚决杜绝这种简单粗暴的行事作风。” 程度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觉得光检討还不够,得表態,得和这些可怜的群眾站在一起。 “这大冷天的,我看著外面那些討薪群眾冻成那样……”程度挤出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我这心里也是如同刀割啊。” “周老,为了能让老百姓过个好年,我程度以及我们光明区分局的全体成员都已经原地待命了。哪怕是赴汤蹈火,我们也在所不辞。” 程度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周毅总算是露出了个真诚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程度这句话。 “好!既然程度同志的思想觉悟这么高,那这件最难办的事,就交给你了。” 见周毅的口风突然变了,程度也不免傻眼了。 “啊?” “你刚才不是说,想出一份力吗?”周毅笑了笑,“討薪这种事,光靠劳动局这边走流程是行不通的。” “要我说,你就应该带著你们局里的精锐,用你们最擅长的手段去替老百姓去把钱给要回来,而且要从快,从重,从严地处理。” 听到周毅这话,程度张著的嘴……好半天都没有合上。 要钱? 而且还是让他程度带著手底下的人去干这种討债的活儿? 他们是维护社会治安稳定的,不是开討债公司的。 程度本意只是想顺著情景表个態,刷个好感度,哪想到真接了个烫手的大山芋。 “周老……这……这流程上……” 程度结结巴巴地说著,眼睛不住地往旁边的孙连成身上瞟,指望著区政府能出来顶个雷。 打从武建设被赶出会议室之后,孙连成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孙连成也明白,现在是表態的紧要关头。 要是再让周毅觉得他们光明区不作为,那他孙连成就真没好果子吃了。 所以说,没等程度求救的话说完,孙连成就直接站起来表態了。 “周老,程度那边的执法工作,我们光明区绝对是全力配合的。”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联合法院、税务局、城建局等部门,组成联合专案组。”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笔烂帐给老百姓清了,让他们早点回去过个好年!” 事到如今,孙连成几乎是要把整个光明区的行政力量都给押上去了。 按照常规流程来说,这已经是最高级別的响应。 孙连成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更好的方案了,便目光灼灼地看著周毅,满心以为能换来一周毅的句讚许。 “连成同志有这个决心,很好。” 孙连成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点,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但是——” 仅仅只是两个人,周毅又让孙连成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 “你们做得还不够啊。” 周毅端起茶杯,杯口的水汽掩盖了他眼底那抹锐利的光。 “查封、冻结、强制执行……就算各部门紧急联合,这一套程序走下来也需要不少的时间。那么,这笔钱什么时候才能到工人们的手里?” “除夕夜能到吗?还是说要明年开春,不会要等个三年五载吧?” 周毅的反问一出,孙连成又不说话了,甚至心里还隱隱有些不祥的感觉。 此刻的孙连成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头年猪,而且已经被按在案板上,就等著周毅开始宰杀了。 果不其然,周毅接下来的话,便把孙连成和程度都给弄傻眼了。 第136章 孙连成:无人在意我的死活 “连城同志,我要的不是你们振臂高呼的口號,也不是轰轰烈烈的行动过程。我要的是门外那些人,今天,最迟明天,就能拿到钱回家!” “信息就那么点信息,反反覆覆登记有什么用呢?討薪工人只需要填写一份完整的信息,劳动局收到之后立刻核查內容的真实性。” “只要確定信息无误,直接把钱发给对应的欠薪工人。钱先由他们光明区財政全额垫付,让那些欠薪工人给你写一份討薪授权书就好了。” “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你们光明区各部门拿著欠薪工人的授权书,去跟那些无良企业一点一点算帐。正好你们打算跨部门联合,办事效率肯定高。” 周毅这顛覆性的处理方式,给孙连成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孙连成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窗外…… 果然! 白天就是適合做白日梦啊。 孙连成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他听过无数领导的高见。 很多时候都是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最后他们办事的人还落不著好。 周毅给出的这个方案够狠,够准,不仅能解决那些討薪工人的难题,还能够收穫巨大的民心。 可当问题落到孙连成他们这些执行人头上的时候,这就不是好想法了,而是难如登天的任务。 孙连成的嘴唇动了动。他是真心觉得这招妙,但现实的重压立刻浇熄了他那点兴奋的火苗。 “周老……您这考虑……高瞻远瞩啊!確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老百姓著想……”孙连成咽了口口水,“但是……” “您有所不知,我们光明区这个財务情况向来是严峻的,几乎是到了入不敷出的情况了。我们现在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来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孙连成越说越没底气,头也不自觉地往下低。 “而且这口子一开……以后再有企业欠薪,老百姓都跑跑过来找我们垫钱%” “万一我们从老赖那边收不回来款子……財政窟窿就再也补不上了,这……这雷太大了啊。” 孙连成说的都是实情,这一跤要是摔下去,就不是免职那么简单了,只怕是要进去冲花生米了。 周毅並没有因为孙连成的推諉而感到为难,反而还轻笑了一声。 “你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联合执法,现在又抱怨担心从企业那边收不回这笔钱。” 周毅身子前倾,无形的压迫感犹如实质般,瞬间就笼罩住了孙连成。 “连城同志,我就问你一句。” “如果连你们光明区动用所有的行政资源,都觉得这是个烂摊子,都觉得不能够把这笔钱给要回来……” “那么,你们凭什么觉得……门外那些手无寸铁之力的普通老百姓能够把钱给要回来?” 周毅说的话字字诛心,搞得孙连成的心中也是生出了浓烈的羞愧之感。 饶是孙连成平日里能言善辩,此刻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瞧著孙连成那一脸为难的样子,周毅也不勉强,反倒是大度地笑了笑。 “连城同志,別紧张!我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你们財政压力大,我能理解,你毕竟只是光明区的区长,权限有限,这也怪不得你。” “这样吧。这事儿就不难为你光明区了。”周毅拿出手机,似笑非笑地翻起了通讯录:“我给李达康打个电话。” “达康书记是个干练的人,最喜欢这种一刀切就能够解决麻烦的事了。”周毅说著,手指也悬在拨號键上,“这一点,我想连城同志你应该也是深有体会的。” “达康书记要是发了话,让市財政拨点款子周转一下,或者用点雷霆手段。你们光明区面临的压力,也就迎刃而解了。” “由达康书记来挑这个担子肯定没问题,我对他也是非常的放心。毕竟,之前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的项目,达康书记就是用了雷霆手段,让我们见证了京州速度。” 周毅这话,无异於是在挖孙连成的命根子。 这大半年来,孙连成依旧是尽心尽力地治理光明区,但光明区静脉產业园一直是他心里解不开的结。 要知道,这个项目一开始就是周毅交给孙连成去做的,而孙连成也是全程跟了下来。 孙连成是没日没夜地泡在工地上,协调各方关係,尽全力推动这个项目。 地下垃圾焚烧,地上生態公园……光明区静脉產业园也是顺利成为了全国的標杆。 不夸张的说,老百姓送来的锦旗和横幅都快摆不下了。 结果呢? 周毅和沙瑞金来视察的那天,李达康往那一站,全盘接过了匯报的任务。 从宏观构想扯到全市规划,把功劳兜底全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孙连成在后面陪著笑脸站了两个小时,最后只换来李达康头也没回的一句。 “连成同志这次辛苦了,底下工作还要继续扎实推进啊。” 扎实推进! 老子推进个鬼! 孙连成本来还想著,自己搞出了这么大的一个工程,弄出了这么大的政绩…… 不说別的,他最起码能够得到挪窝的资格,能顺理成章地当选下一届光明区区委书记。 可现在,別说上面的调令连个影儿都没有了,旁人一提到光明区的那个环保项目…… 谁不说那是他李达康高瞻远瞩? 谁还会记得那个满身泥灰的区长孙连成? 孙连成不可否认李达康也是做了一些实事的,加速了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的建成。 但绝大多数的时候,李达康就只是不断地施加压力,冠冕堂皇地指示两句就拍屁股走人了。 李达康就是一个纯粹的gdp狂魔,他压根就不会解决困难,而是把压力不断地往下释放。 到时候,活儿……又成他孙连成的了。 第137章 拍个马屁而已,你就要我的命?! 孙连成想得很清楚,只要周毅这通电话拨出去了,只要李达康知道周毅又站出来给他们指路了…… 不管周毅说什么,哪怕內容比现在的垫资补薪更离谱,李达康都绝对会举双手双脚赞成。 紧接著,李达康就会开会研究討论,不由分说地把任务给分发下去, 就如同当初大风厂四千多万的下岗工人安置费一样,李达康三言两语就把蛋糕给分完了。 等到那个时候,孙连成依旧要苦哈哈地照说照做。 事情没办成,他孙连成就是个背锅的。 事情要是办成了,报纸的头条也只会写『李达康书记铁腕护民生』,而他孙连成又特么成了一个办脏活累活还署不上名的窝囊废。 孙连成是越想越不甘心,连带著双眼都有些发红了。 这是周老第二次亲自出手给他指路。 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机会。 第一次已经被他给浪费掉了,这一次要还是握不住……可就不一定有第三次了。 孙连成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祁同伟,祁同伟就是那个把握住机会的代表性人物。 前不久,祁同伟刚从火线上下来,案子甚至都没有结呢,升职的红头文件就下来了。 “周老!!!” 孙连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打断了周毅准备按下去的手指。 他几步绕过椅子,走到周毅面前,站得笔直。 此时此刻,孙连成一改之前隨遇而安的样子,脸上充满了赌徒般破釜沉舟的狠厉。 “这通电话,您不用打了!这件事情出在我们光明区,那就不劳烦达康书记费心了。” “我办!”孙连成咬紧了后槽牙,“就按照您说的,我们光明区財政先垫资,务必率先保证那些被欠薪的工人能过个好年。” “后续向企业追討的恶仗,我孙连成亲自掛帅,带著全区公检法联合执法!如果办砸了,窟窿堵不上……最起码我孙连成为老百姓办了一件实事,就算是吃枪子也在所不惜。” 孙连成说得鏗鏘有力,搞得一旁的程度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这都敢答应??? 纵然程度心里觉得孙连成疯了,但当他看到周毅脸上的认可……內心也不免动摇了。 放眼汉东,谁不知道周毅手眼通天的。 尤其是有了侯亮平和祁同伟那两个鲜明的例子之后,明眼人都知道周毅的话语权是非常的大。 不夸张的说,他想让谁上谁就能上,他想让谁下谁就能下。 程度握了握拳头,猛地跨前一步,两只脚併拢,立正站好。 “周老!孙区长这觉悟……太让人佩服了!” 程度也跟著拔高了嗓门,满脸写著大义凛然。 “为人民服务不光是劳动局和法院的事,我们光明区公安分局作为维稳和打击违法乱罪的尖刀,也绝对不能够含糊!” “周老,请您放心。我们局里一定会不遗余力地配合孙区长的行动,儘快帮区里把给那些无良企业垫资的钱给要回来。” 面对程度的表態,周毅看向他的目光也温和了许多。 “程度,我很高兴你能有这样的想法。” 程度被这声夸奖弄得通体舒坦,脊背挺得更直了,还有以为自己这次总算是在周毅面前刷到了正向的存在感。 “不过呢……”周毅的语速慢了下来,“你有这份心……是你个人的思想觉悟高。但你手底下那些人能不能和你有一样的决心和效率,这可就很难讲了。” 程度知道周毅有这样的疑虑是正常的,毕竟他们光明区分局已经接连搞砸了两个事情。 倘若討薪的事情还不能办好,不能改变周毅对他们光明区分局的坏印象……他程度这辈子也算是到头了。 “周老,我可以跟你保证,那种不专业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出现了。”程度拍著胸脯保证道,“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我程度第一个脱他那身皮!” 说到激动处,程度甚至伸出三根手指指著天花板,信誓旦旦地说道:“周老,您要是还不放心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当场给您立军令状!” 隨著程度言之凿凿的话音落下,周毅也不免笑了起来。 周毅的笑声很轻,像是一阵微风掠过水麵,却让程度没来由地感到后脖颈发凉。 “程度同志,立军令状就免了。我们都是为了老百姓办事,搞这些形式主义做什么。”周毅摆了摆手,“用人不疑,我肯定是相信你的。” 程度悬起来的心刚要往下落,感动的话还没挤到嗓子眼……周毅又继续发话了。 “既然程度同志你这么有决心,那我就多讲两句。” “孙区长刚才把区財政垫资发钱的事儿揽了下来,那后续向那些老赖企业討债,就是这桌面上最大的难题。” “你刚才也说了,警方去查办效率最高。那这样……”周毅停顿了一下,看向程度,“如果企业资金的回款,超过了孙区长规定的时限。” “我看也不用去问责那些办事的人了,毕竟他们也是按照你们给的命令执行。这笔帐……就算到你程度的头上。收回来的钱差多少,就从你的工资里面扣多少。” 周毅的话都还没有说完,程度的嘴唇就开始哆嗦了。 扣工资? 他程度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啊? 门外那几十上百万的烂帐,全押在让他程度的头上。 退一步来说,就算他程度从赵瑞龙他们那里能拿到一些小恩小惠,但这也不是让他程度做慈善的理由啊。 但这还没完,周毅轻飘飘的声音继续钻进程度的耳朵里。 “如果窟窿太大,你那点工资扣到退休都不够抵债的话……”周毅笑了笑,“那你就主动打个报告,换个轻鬆的岗位去养老。” “毕竟,你这个位置还挺重要的,需要个拥有雷霆手腕的好同志。当然,我还是愿意相信程度同志你就是这样的人,不知道你……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