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诡道剑途证长生》 第一章 陆轩 西山,山腰。 庙,是山野淫祠。 月,是暗淡残月。 断首神像三尺前生著一团火,火堆旁坐著一个人,背靠神台,剑鞘搭著肩,一副浪荡模样。 恰在此时,穿林寒风顺著窗裱上的破洞钻入,让半梦半醒的男人打了个冷颤。 “阿嚏!”陆轩揉了揉鼻端,抱怨地看了看窗上裱著的油纸。 那一个个破洞,像极了打开双腿任君採摘的美眉,尽知道搅合他这些老实人的美梦,还真是不当人。 夜风“沙沙”作响,倒也勾起了陆轩几分回忆。 高楼、大厦、夜街、霓虹、苍井……这辈子怕是都难以再见了。 “哎。”陆轩幽幽地嘆了口气,“我那些儿子们若是知道了我来到这里,恐怕一个个会羡慕得下跪,求著义父我给他们一份机缘。” “可惜,这里可不是什么侠肝义胆,江湖义气的世界,真要让他们也来了这里,怕是一个个蛋蛋都要嚇得缩回去。” 这里的世道可不太平,魑魅纵横,魍魎横行,诡譎滋生,白骨盈野。 陆轩也非苟活於乱世,而是成了一位诛仙灭妖的【行冥】,看著被衣角遮住一半的黑沙玄鸟玉,陆轩不由摇头苦笑。 双眼微合,除了“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四周一时寂静得可怕。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听动静还不止一个。 不多时,破庙的大门就被人暴力推开,一个长满络腮鬍的狂发壮汉就径直走了进来,在看到陆轩时,动作微微一顿。 但旋即,又是一老一少走进,这才让壮汉恢復过来,抱拳道。 “小兄弟,我等因迷了方向,误了时辰,被迫留於山野,今晚只能借宿此庙,还望兄弟行个方便。” 陆轩並未睁眼,好似习以为常。 “庙本无主,兄台自便即可。” “多谢。”络腮壮汉道完谢,直接示意另外两人入座,同他一起坐在了庙的东南角,享受起了篝火带来的温热。 陆轩全程都未睁眼,络腮壮汉心中的警惕似乎也少了些。 紧接著,就看到壮汉从怀中分了些乾粮给另外两人,又將水袋放在篝火旁的热石上温了温,勉强对付起了腹中的飢饿。 吃饱喝足,那细皮嫩肉的小儿最先入睡,隨后是老翁。 直到月上中天,那络腮壮汉的呼吸才渐渐变得匀称起来,显然也已进入梦乡。 子时,那细皮嫩肉的小儿忽然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將手从老翁身边抽出,然后就悄悄起身,轻手轻脚朝著门外走去。 小儿刚离开破庙,那络腮壮汉就睁开了眼。 见人离开,络腮壮汉在瞥了一眼神台前的陆轩之后,也跟著小儿走出了破庙。 陆轩靠著神台並未睡去,儘管闭著眼,却將庙中发生的一切尽收心底,隨著两人离去,也从假寐中醒了过来。 不多时,零星的爭执声就从门外传来。 什么小姐,什么我会对你好的,隨著阵阵惊慌声响起,很快就演变成了痛苦的低吟。三秒之后,门外就没了动静。 很快,衣衫襤褸的小儿就推门而入。 只见,她头上带著的方巾已失,髮丝凌乱,噙著泪,肿著眼,怯生生地缩回了角落,全程一言不发,显得楚楚可怜。 陆轩心中震动,不想那粗獷汉子竟是人面兽心。 可惜。 我救不了你。 不知过了多久,连受到欺凌的小儿都疲惫睡去,可方才出去的壮汉却始终未归。 突然。 ——哗啦! 伴隨著一声巨响,一道黑影撞破了布满瓦片的屋顶,裹挟著数不尽的碎片,在四脚著地的瞬间,就朝著陆轩直扑而来。 这巨大的动静顿时就惊醒了熟睡中的老翁和小儿,在看清怪物的剎那,全都不自觉地发出了惊声尖叫。 陆轩拔剑而起,看著尚且还有三分人样的怪物,一剑斩落,利爪应声而落。 “轰隆。”失去平衡的怪物一头撞在了神像上,將其撞得四分五裂。 可不多时,它又从废墟中爬了起来。 看著披头散髮,四肢著地,口齿涎唾的络腮壮汉,陆轩眼中冷峻又凭添了几分。 无论此人品行如何,都不是妖物害人的理由。 念头及此,陆轩脚下微微一跺,篝火里的柴禾就腾飞而起,长剑横扫,霎时间仿若一片火海汹涌而去。 “吼!”怪物一声咆哮,利爪破开火海。 可下一瞬间,陆轩就自火海中衝出,长剑化为剑网,顷刻就留下道道血痕。 鬼怪非凡物,蛮力只能克敌却不能取胜,几记剑招也不过伤及皮毛,反倒是陆轩的手掌被震得发麻,不得不拉开距离。 好在陆轩同样也有杀手鐧。 “刚刚占据死尸便有如此凶威,刚好拿你试试我心剑的厉害。” 原本如壶口决堤的念头迅速收束,在须臾间就在陆轩的心间形成了一个“斩”字,落在了剑尖之上。 怪物在恐惧。 还不等陆轩出剑,就直接撞破南墙,忙不跌地朝著庙外的密林逃去。 密林幽深,不过丈许就已不见五指。 陆轩岂能让它得偿所愿,就此放虎归山?连追都不需要追,就果断朝著怪物一剑掷出。 一点白光自剑尖而始,飞剑轻而易举地破开了怪物的后心。 只听一声哀嚎,怪物那僵直的身体就在飞剑的带动下,余势不减地钉在不远处的老树上。 陆轩走出了破庙,在月光的照耀下来到了树前,用力拔出,尸体轰然落地。 看著已经生出角质的手脚,以及那逐渐异化的脸庞,陆轩知道,若再给对方几天时间,恐怕就没今天这么好对付了。 深吸了一口气,陆轩一剑就斩去了对方首级。 妖魔鬼怪大多需要人首作为凭依,断去首级,也能绝了其翻盘的可能。 陆轩回到庙中,重新收敛了四散的柴禾,运气很好,火星並没有点燃破庙,否则今晚就真得露宿野外了。 就在此时,一道悲凉的哀痛声响起,“爷爷!” 陆轩循声看去,就见那老翁和小儿並未趁机逃走,而是捲缩在破庙的角落,躲藏了起来。隱约望去,那一动不动的老翁身体看上去相当不妙。 陆轩靠近,还不等说些什么,那白皙小儿就跪了下来。 “恩公,求求你救救我爷爷。” “我就只剩这一个家人,若能救下我爷爷,小娥愿意为奴为婢,常伴恩公左右。”说罢,小儿就散开了刚刚才重梳的髮丝,露出了一头如瀑的清丽黑髮。 陆轩从怀中拿出一根火折,点燃,一点火光便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低头看去,便见小儿怀中的老翁血色尽去,好似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早已没了气息。 “我也想救,可就只剩下这具皮囊,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什么意思?”小儿双眼迷茫,脸上儘是无辜。 可此刻的陆轩却冷静无比,一步踏前,剑在星火中一闪,竟生出一抹流光。 心不惘,剑不钝。 瞬间,陆轩眼里就只剩下眉心的那一点嫣红,剑过,光灭,同样寂灭的还有对方的生机。 ——扑通。 重物倒地,恶臭袭来。 “三次,没想到死了三次才解决皮仙。”陆轩收剑道。 朝著地上的人儿看去,样貌依旧俏丽,就像熟睡的大家闺秀。 可陆轩能清晰地看到,在她的喉咙至下阴处,一条血线悄然浮现,然后迅速蔓延,绿色的粘液顺著裂口决堤而出。 同样滑落的,还有一具紧闭著眼,形似幼童的枯槁鬼妇。 皮仙。 从【老仙界】流出来的妖魔,陆轩已经追踪了它数周的光景,总算诛杀此獠。 “非是我不救你,而是你五臟六腑俱灭,失了皮仙,霎时就会暴毙。”陆轩怀著些许沉重,掘土立坟,让三人入土为安。 相逢有缘,何忍暴尸荒野? 三人之中,老翁在进庙前就已死去,行动全由体內皮仙操纵。 而那小儿虽有意识,但五臟六腑皆被皮仙炼化,在睡梦中就被夺了身体,走得倒也算不太痛苦。 只有那络腮壮汉是真正的活人,可却鬼迷心窍,著了皮仙的道,不人不鬼。 將三人入土,眼下便只剩皮仙的尸身。 自天崩以来,人间不似人间,桃源不似桃源,人魔杂居,横死者不计其数,像皮仙这样的妖魔就如那过江之鯽,泛滥成灾。 陆轩剖开皮仙皮肉,从胸中挖出了那一团乾巴巴的绿苔,这是皮仙的心窍。 皮仙和络腮壮汉所化的妖魔不同,光是斩首恐怕难防其尸身异变,必须以心剑冲刷,彻底斩杀,才能杜绝其復生的可能。 陆轩找来一张破布將心臟包裹。 皮仙全身赤条,身上再无长物,哪怕满心厌恶,陆轩还是找了个土坑掩埋。 若是被山中野兽叼走,恐怕又会平添祸端。 做完这一切,已是寅时三刻,陆轩也歇了继续休息的心思,乾脆踏月而行,出了破庙,朝著山下大步流星而去。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虽满襟汗水,但凉风之下倒也畅快无比,让人忍不住迎风长啸。 晨光微熹,西山山脚。 陆轩停下了脚步,面色凝重地抬头望天,只见本该洁净一片的蔚蓝天空,此刻布满了如同蛛网一样的丑陋裂隙。 有那朝霞初生。 有那骄阳正盛。 也有那繁星满天。 但更多的,还是那幽冥鬼域,阴鬱人间。 从那一天起。 ——天,被分成了无数块。 第二章 无念无相气自然 下了西山,有一条直道。 顺著直道西行,半里有座石桥,过了石桥,就是山水相依的平原,距离西山也不过二三十里。 等陆轩抵达,两日转瞬即逝。 看了看左侧写著“g365”的道標以及它后方略显荒凉的沥青路,陆轩又看了看右侧那隨著农田蜿蜒的乡土道,纵身一跃就跳下了田坎。 这世道就是这样,眾界拼接,如果不出意外,路的尽头当有一座城市。 ——当然,瞥了眼那好似被什么截断的高速断头,路的另一头或许同样被截断也未可知。 山坡上的风拂过,沿途的花草轻轻摇曳,形成小小的波浪。 陆轩不知泥土的芬芳是谁先说的。 若叫让陆轩来说,田间的泥土不仅不带芬芳,反而有种令人作呕的臭味。 陆轩走在乡土路上,田中除了丛生的杂草,一路难见人影,看上去荒废已久,完全没了生气。 天崩已有三月,时虽短,却足以改变现实。 就陆轩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天崩之后的村庄在失了主心骨后,不乏试过安排村民朝外探索的情况,虽然大都横死山林,但总也有人平安归来。 果不其然。 隨著陆轩足够深入,等来时的高速完全落在身后时,周围的矮丘上也渐渐多了几道忙碌的身影。 陆轩看到村民的时候,村民同样也看到了陆轩,一个个表现得相当戒备。 路上的行人见了他,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正面,步入垄中,將这不过七尺宽的乡土路尽数让给陆轩。 乡土路的终点,是一处两山夹隙。 两山的中间有一条河道,村南、村北靠著中间的石桥相连,桥下三四米就是水,还有村妇蹲在梯台边用木槌一下又一下的击打著湿衣。 排头的是一家茶馆。 陆轩刚刚走进,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声交谈。 “外面太可怕了,那黑地你们都看了吧,也不知道是不是黄泉路,听说走过的人都会在当晚暴毙。” “你这就是胡说了,我就走过,比我们村的土路好走多了,脚丫蛮舒服的。” “別说那些有的没的,现在外面確实很危险。” “方二哥也算是村里数一数二身强体壮的了,没想到在外面一个照面就被人给削了脑袋,若不是阿坤那个小子尿急,没被歹人发现,怕是也回不来了。” “被一剑削了脑袋算什么,水乡村一百八十三口可是一夜就没了。” 说话间,那人突然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水乡村民全是死於溺水,可发现他们尸体的地方却在他们各自的床榻上,你们说这诡异不诡异?” 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到我了到我了。”忽地,一阵欢快的声音响起,“我知道更诡异的。” 此话一出,眾人纷纷朝著说话的人看了去,就见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站在一群大老粗中间,露出了阴惻惻的脸蛋,故作可怖道。 “其实……” “我们都死了——哇!”说罢,女孩还吐起了舌头,露出了五爪,像极了鬼。 就是这个鬼,怎么看都像寧采臣家小倩,不仅不让人害怕,甚至还有点想…… “喂!小玲,你不要捣乱好吧。”马三爷笑道。 马小玲立刻不忿了起来,抱怨道:“我哪里捣乱了,就许你们讲,不许我讲啊?” “我们讲的可都是真事。”马小玲的堂堂堂兄忍不住道。 马小玲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服道:“我说的也是真实。” “別闹了,让外乡人看到,还以为我马家村的人没教养呢。”马小玲的叔叔,马鲁教训了一句,这才將话引向了陆轩。 “你说是吧?小兄弟。” 这时,馆中的马家人才注意到了站在馆外的陆轩,连马小玲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这三月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外乡人呢。 陆轩一身黑衣,身负长剑,腰间还掛著块黑玉,怎么看也不像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不得不让这些村民心生警惕。 陆轩心有所感,只道自己是路过,期望能找处住宿落脚。 马鲁倒也爽快,见太阳快要落山,不久就会彻底没了踪影,当即就招呼自己侄子带陆轩去村宿落脚,却被马小玲兴匆匆地举手接了胡。 “我带他去。” 河水潺潺,清波捲起岸边泥叶。 马小玲在前,陆轩在后,都不需要他问,有些话癆的马小玲就將家底透了个乾净。 据马小玲所说。 马家村原属於怀县,怀县又位於宣州,官府名为大唐。 三月前的一天,一场怪异的地震席捲了马家村,等眾人事后查看,才发现全村未伤一人,未崩一石,只是前往怀县的官道到了水乡村处就断了。 后来经过走访,这才发现周围除了自己,也就只剩下水乡村、苗寨两个村庄。 因为过於离奇,三个村落还相扶相持了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马家村也派村里的猎户前往怀县探寻过,可大都有去无回,消息寥寥。 后来因为水乡村出了事,村正担心是衝撞了鬼神,便草草结束了探寻,闭村而居,连数里外的苗寨都断了来往。 陆轩不是第一个到这里的外乡人,但却是马小玲招待的第一个,因此格外开心。 “到了。” 说是村宿,出现在陆轩面前的实际就是一处民房,还有窗户,和周遭嵌在山內的砖瓦房看上去並没有什么两样。 看著马小玲从柜子里取出被褥,还准备替自己铺床,陆轩一番道谢,约定了明天再见,这才让其念念不舍地离开了屋子。 这孩子是多想和人说话? 陆轩愣了愣,好像一路走来,还真未见到什么同龄人。 用过乾粮,紧闭房门,陆轩就坐在了床铺上。 拿出玄鸟玉,里面浮现出蚊蝇小字。 陆轩修行的乃是《鸿蒙日月经》,乃是玄鸟玉中的根本法门,连陆轩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品级,只知自己能走到现在全凭了它。 “天以清,地以寧,凝日月者,人之华而道之始……” 和陆轩前世看过的不少修仙小说一样,此法也有练气一说,一是自身炼精化气,二是采日月精华成就己身。 陆轩血气有限,更多的是靠观想日月,吃了不少苦头,方才凝念採气成功。 一弹指,陆轩打开了窗户。 皎皎月光顺著窗户挥洒而下,比西山的月美了不知凡几。 此时正是晚上,不练气又当如何? 陆轩闭目,五心朝天,杂念渐去,一轮明月浮现,掛在了他识海之中。 “念静则功成,无念无想,盈气自然。” 初时,明月还只是一团朦朧月华,似月又似芒。可隨著时间流失,明月凝实,识海也渐渐真成了海上明月,光照万古。 月华好像有了意识,活了过来,挣脱了原本的轨跡,像虫子一样朝著陆轩而去。 此虫乃气虫,万物之气皆能成虫。 陆轩无念无相,可又凭藉冥冥之中的意识,將那些攀附在体表的气虫摄入,引入气海,在经脉中不断將这些月华虫化作自身的气。 周天循环,幻象频生。 陆轩的耳朵突然动了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轩,还在睡?爱情天梯走起,我找了个妹妹,我艾希她奶妈,我们一起玩。” 隨著话音落下,一声声急促的敲门声也旋即响起。 ——咚咚咚。 “快点啊,轩!你在干嘛?別磨蹭了。” 陆轩充耳不闻,很快外面的声音就变得焦急了起来。 “轩,你是不是出事了?回我一声啊!”说罢,外面竟传来了阵阵撞击声。 陆轩知晓这是心中不安所化,乃是他的心魔。 对於未来的不安,对於过去的留念,所有的忐忑和迷茫都在修行中化作了阻碍,试图將他拉进泥泞中。 可惜,陆轩的心智已不是之前可比,可谓千锤百炼。 全程陆轩都没有睁眼,也没有起身,更没有回应。 渐渐地,门口传来的撞击声弱了下去,外面人的呼吸声也消失得无影无终,只剩风声、水声,以及那山林间的虫鸣依旧。 內心一片平静,只剩气海正一点一点茁壮成长。 天色微亮,陆轩也从修行中醒来。 大日东升,太阳精火的灼热从天际瀰漫而来,陆轩没有放过这汲取朝阳紫气的机会,感摄一缕,就已寒气尽消。 接下来,便是不能再修行了。 陆轩下了床,出门就是河坝楼梯,下到河边打了一盆水带回屋內。 太阴、太阳不可相提並论,莫说正午时分,哪怕磅礴的大雨天,白天都不能感摄太阳精气,否则便会阳火焚身,神魂俱灭。 洗漱完,陆轩就在马家村里閒逛起来。 说是村,但看著还有点县城的味道,村民住的大都是砖瓦房,而不是什么茅草屋,也不知马小玲说的大唐是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大唐? 有外乡人的消息似乎传遍了马家村。 沿途的村民看见陆轩时依旧警惕,但至少没有再刻意避开,畏之如虎了。 陆轩本想去找马家村的村正聊聊,可中途遇到了热心小伙,这才知晓村正因年迈,而今又是动盪时期,早已將村中事务交给了自己二子。 而这二子也不是別人,正是陆轩有过一面之缘的马鲁。 马家村,祖祠。 十几个年富力强的壮汉正为聚在一起,陆轩要找的马鲁也在这里,正一个个安排著相应的事务。 看到陆轩走来,交代得差不多的马鲁也让眾人散去,一个人迎了上去。 “小兄弟,昨夜睡得可好?” 第三章 谁死了 陆轩老远就看到了祖祠前的一帮人。 再走近些,不难发现这些人的面孔大都年轻,外表孔武有力,具是体格不凡的农家子。 陆轩很快就猜到,马家村大概是在策划什么。 可惜,对方並没有让陆轩知晓的意思,还不等陆轩走近,就散去了周围的村民,独留马鲁笑容满脸的迎向了自己。 “马二叔,承蒙招待,昨晚睡了个难得的好觉。”入乡隨俗,陆轩也以別称相称。 马鲁一愣,显然也没想到陆轩这么自来熟。 不过,村里的人淳朴惯了,见仪表堂堂的陆轩愿意称自己一声“马二叔”,脸上的笑意倒也更胜了。 昨日还未注意,马鲁看上去是一个相较富態的人,有著显眼的大肚腩,四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有一种地主的富庶。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马家村村正一家应该传承多年了。 马鲁早年读过些圣贤书,也能和陆轩嗑上几句,两人便在祖祠外客套了几句。 藉此机会,马鲁从陆轩这里了解了不少外面的事。 像什么一掌能拍碎青石的匪徒,披著人皮的妖魔,无形无相的诡譎,让马鲁忍不住张大了嘴巴,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这世道是怎么了?別说那些神鬼异志里才有的鬼怪了,就连手能拍碎石头也叫人觉得匪夷所思,肉体凡胎怎能与铁石相比?” 面对摸不著头脑的马鲁,陆轩也藉机问了不少村子的事。 和马小玲告诉他的並没有什么区別,只是內容更多,情节更细,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 但陆轩知道。 ——马家村一定不简单。 作为【行冥】,玄鸟令与他异体同源,既然冥冥之中的感觉让他来到了马家村,那这里必然有著自己的非比寻常。 陆轩转过头来,又问了水乡村不少事,马鲁也將自己知晓的一切都告诉了陆轩。 “多谢马二叔。”陆轩感谢道。 別人一不负他,二不害他,给予好意,陆轩自然领情。 “不知水乡村是哪个方向?”陆轩问起了水乡村的下落。 马鲁知道陆轩心怀绝技,便为陆轩指明了方向,可临了头还是忍不住劝道:“小兄弟,水乡村那个地方邪乎,若能不去还是別去为好。” 陆轩感谢了马鲁的好意,但却並不在意。 对付一些诡譎妖邪,不能胆怯,若是心中有了一丝怯惧,那很容易被外魔趁虚而入。 一旦剑修的心不利了,剑也就没有威胁了。 马家村所居的溪峡是一条死路,想要前往水乡村还要往陆轩来时的路退,直到退到一处三岔路口。 一边杂草横生,一边夯土小径。 显然,那条杂草横生的小道通向的就是全村横死的水乡村。 杂草没过膝盖,陆轩双眼平静,只是回眸瞥了眼偷偷跟来的马小玲。 “喂,你二叔可不允许你离开村子。” 现场安静了好几秒,过了好一会儿,马小玲才气鼓鼓地从草丛里跳了出来。 “我们明明说好了第二天见,可你却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离开了房间,实在是太卑鄙了。”马小玲忿忿道。 汗! 有一说一,陆轩的確忘了这回事儿,但说什么偷偷摸摸、卑鄙,是不是太过了? “抱歉,我一下忘了。”陆轩只能道歉。 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坤哥的警世名言,没道理不听。 见陆轩道歉,马小玲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眼眸一转,就笑嘻嘻地跑到了陆轩身旁,两只眼弯成了月牙。 “你带我去水乡村好不好?” “你二叔是不会同意的。”陆轩无奈道。 別看马小玲大大咧咧,可是村正的宝贝孙女,家里的心头肉,哪里会同意让她去水乡村那种不详的地方。 马小玲露出了狡黠的神色,“他们又不在,你哪只耳朵听到他们说不同意了?” 看著豆蔻年华的马小玲,陆轩也不好再说什么,“跟上,走丟我可不负责。” …… 这水乡村以前应该是个大庄子。 从三岔路口进来不过百米,就隱约能见两边垦过的农田,只是时过境迁,稍显破败了些。 有一座半塌的草屋立在田坎间。 陆轩路过的时候瞧了几眼,里面是些零星放置的杂物,並没有什么价值。 如此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约莫十来里的山路,土路两边的草屋也渐渐多了起来,又行了数百米,一个偌大的村庄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烟火朦朧,清波似幻。 ——嗒嗒。 “嗯?”陆轩低下了头,看著脚下的皮球生出些许疑惑。 可下一秒,一声轻快的呼喊就將陆轩拉回了现实。 “大哥哥,帮我把球踢过来。”几名十岁左右的孩子正站在村口,为首的男孩还朝著陆轩欢快地摇起了手。 村门牌匾、柵栏、茅草屋、裊裊炊烟,气息变了。 陆轩心中一沉,缓缓转过头来。 只见,哪里还有那宛如黄鶯一样话个不停的马小玲的身影,有的只是青青的农田,还有一道道正在田间忙活的朴实农家子。 马小玲不见了! 但更让陆轩心中发毛的是,水乡村……活了。 村庄的烟火愈发旺盛,里面传来的沸腾声音也越来越大,与陆轩擦肩而过的村民投来诧异的目光,可转头就扛著柴走进了村子。 陆轩沉心感应,欲用心中一点清明横扫一切魍魎。 可水乡村的影像不但没有褪去,轮廓反倒愈发清晰,直至再也找不出一点漏洞。 陆轩弯腰,拿起了球端在了手中,平静地回过了头,“小朋友,要我给你也可以,但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 “你说。”男孩叉著腰,很是无畏地抬起了自己那小小的下巴。 “这是哪?” “这里是水乡村啊!” 男孩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明明连自己一个小孩都知道这里是哪儿,可面前的大人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当真显得傻兮兮的。 陆轩洞若观火,並不在意小孩子的腹誹,直接问出了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 “可马家村的人告诉我,水乡村已经没有人了。” “马家村?” “马家村的人不都死了吗?” 第四章 水乡村 天真烂漫的声音述说著残酷的现实。 陆轩若有所思地將球还给了小男孩,独自来到村口,眸中倒映明月却无法破其妄相,好似一切都是真实的。 隨手摺去一根黄茅,草杆的肌理纤毫毕现,更不似虚假。 陆轩在村口驻足了十几息,凝视片刻就正式迈出步伐,踏入了村子里。而一进村,便有村民上前过问。 “外乡人,从哪儿来的?” 陆轩瞧了瞧对方,是个背著弯弓,手持长矛的汉子,面相倒也和善。 对方原本只是水乡村的猎户,后因天变,便从全村百余號男丁中抽出了十几人充当乡勇,负责维持村子的秩序,地位不算低。 陆轩並没有戏耍对方,说什么自己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只道自己是名旅人,在找歇脚的地方。 两人交谈中,陆轩还恰到好处的说了自己乃是先去了马家村,见村庄荒凉,这才辗转来到了水乡村。 可陆轩既未说自己看到了什么,又未说如何荒凉,教人遐想不断。 猎户闻言,露出了恍然之色。 下一刻,猎户就像倒豆子一样,张开嘴就毫无顾忌地將马家村的情况告诉了陆轩。 和陆轩在马家村听到的水乡村一样,马家村在水乡村民的口中也是一个未剩,但细节却有不同,马家村並非死於溺亡,还是死於意外。 从天变之后。 马家村两百余口人,第一天起就开始陆陆续续遭遇意外。 有被山中毒蛇咬死的,有失足摔死的,有感染暴疾病死的,还有因为各种千奇百怪的原因而死的,总之都归结於“意外”。 陆轩面作惊奇,但心里却是一沉,一脸好奇的问道。 “世间竟有此等怪事?你见到了他们尸体了?”说话间,陆轩还带上了些不相信的意味。 猎户哪容得陆轩质疑,吹鬍子瞪眼的肯定道:“那当然!” “马家村最开始出事的时候,我们这边还出了不少力,我都去帮他们挖过坟,但次数多了,大家都怕染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这才渐渐断了联繫。” 说到这里,猎户其实还是有些彆扭。 水乡村和马家村世代交好,通亲的村民也不在少数,如今大难临头却有了各自飞大的意味,这让不少淳朴的村民都心怀愧疚。 “诺!”怕陆轩不信,猎户还指了指远处的大山。 “墓地就在那边,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看,只是……” “说是墓地。”猎户突然压低了声音,“实则和乱葬岗没有区別。” “如果不是非去不可,我劝你不要没事找事,膈应自己,那里实在是太淒凉了,我们不仅不准小孩过去,就连大人也能不去就不去。” “明白了。”陆轩早就在心里琢磨好了后续的打算。 想要了解的已经了解了,调查乱葬岗这件事肯定是要提上日程的,只是没必要事事都和面前的猎户说明罢了。 边聊,陆轩跟著猎户不断深入。 水乡村是个庄子,不像马家村那样分为南北,几条横纵的直道再加內外的环路便成了一个偌大的村子。 陆轩顺著村路往里走的时候,两边窗户不断有人探出头来,指指点点。 猎户见状,还朝陆轩聊表歉意的说道:“自天变后,除了马家村和苗寨的人,大家就没有再见过外人,今天看到你难免就好奇了几分。” 陆轩只是点了点头,並未回应。 看来水乡村要比马家村更封闭,恐怕也没有安排过人去外界探查过。 很快,猎户就给陆轩找好了落脚的地方,但还不等两人进屋看看,不远处就出现了许多人,里面还有几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陆轩看得出来,那些人大都是看热闹的村民,只是朝著自己走来的几人,身份应该不低,为首的那个白髮老人,周围的人更是纷纷让开了身子。 此人正是水乡村的村正。 “请问可是怀县衙差?”村正来到屋前,客客气气道。 陆轩打量了一番村正,摇了摇头,“叫老先生失望了,在下不过是一名旅人,並非来自什么怀县。” 村正面色黯然。 其实在见到陆轩打扮的那一刻,他就不剩多少期望,只是水乡村封闭太久,渴望有官府的人出现,前来主持大局罢了。 別看水乡村现在还很安寧,但储粮早已所剩无几,若没有官府调度扶持,很难度过这个冬天。 饶是这样,村正也还是很客气地邀请了陆轩进屋。 不多时,竟有人端来了吃食,是半碗精米,两碟山菜,还有半只鸡。 端上吃食地是一个小姑娘,不比马小玲年龄大,看著盘中物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可依旧强忍著,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陆轩面前。 水乡村连自己都吃不饱,能为陆轩提供这么丰富的吃食,自然不是白来的。 陆轩也不抗拒,扯下鸡腿就啃,同时对於村正的提问,也是直率的回答了起来,丝毫没有顾及的阐述了外界的情况。 村正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转头就变得沉重,压抑到了极致。 水乡村的村民都是些普通人,哪里敌得过外界的妖魔鬼怪,这让他的心里悬著的大石久久无法落下。 但转眼,村正眼睛又兀地一亮。 “小兄弟,我可否请你传授我等武艺?你放心,绝非无偿教导,你期间的一切吃穿用度都由村子负责。”说到最后,村正明显是咬著牙说的。 村正见陆轩佩剑,又能在这乱世独行,必有过人的本领,若有村民能得到几分真传,水乡村在这世道也足以自保。 至於,自己的回报够不够吸引人…… 他认为人活於世不过是衣食住行而已,水乡村愿以一村之力来供养,已很是丰厚。 可惜,夏虫不可语冰。 陆轩含著笑,委婉地拒绝了对方。 且不说对方习不习得这练气法,陆轩连对方是否是活人都还未確定,又如何会答应这些事情? 村正很是失望。 从陆轩这里“买”来了一份外界的草图就匆匆离开了。 图上標註了水乡村周围的情况,注释了不少有危险的地方,能为水乡村日后的探寻规避不少风险。 唯一遗憾的是,村正並未在图上看到怀县的影子。 在村正离开之后,陆轩也在村子里逛了起来,大家都知道陆轩是村正的客人,倒也並未说些什么。 阳光西落,洒在裤脚,惊起几道斜阳。 陆轩回了屋,闭门谢客,就在床铺上盘膝调息了起来。 陆轩並未观想明月。 今天得到的信息有些纷乱,他还需整理,否则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消息说不得就会扰乱他的思绪,添些麻烦。 “水乡村……马家村……” …… 深夜。 陆轩眉头轻蹙,忽然睁开了双眼。 月,变了。 第五章 行冥 ——咔嗞。 陆轩將手搭在扶手上,原本就颇有年代感的木头,在他的手中彻底腐朽,断在了陆轩掌中。 明月在眸,破除一切妄念。 渐渐的,陆轩掌中的朽木竟真散发出了诡异的黑气,散於三寸之外。 陆轩抬头,就连外面的村庄也变了。 白天满是烟火气的村巷,此刻变得寂静无声,茫茫的雾气遮盖了整座村庄,不仅所过之处荒草蔓延,就连灯火人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轩走了房间,扫过茫茫雾气。 这不是水气,而是念,怨念、亡念,阴结而生的不祥之念。 陆轩顺著来时的村路向前走,原本崭新的茅草屋在他眼中褪去了幻像,呈现出破败倒塌之態,而在那倒塌的腐朽房屋中,似是还存在这一个个看不清面貌的黑影。 陆轩在和他们目光接触的剎那,那种冰冷就像要顺著呼吸印在心中。 水乡村的人当真不是活人? 陆轩怀揣著这份疑惑,思考著白天见到的水乡村村民,一时竟分不清到底白天所见是幻想,还是眼下这一幕是幻想? 但无论怎么说。 水乡村的问题都很大,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大。 不知不觉间,陆轩已来到村前。 身后是纠缠在一起的怨雾,黑影绰绰,身前则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来时的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还是水乡村吗? 陆轩立刻束紧了自己的念,以防周围的怨乘虚而入。 可若仅仅只是这样,自己依旧会困顿此处。 ——来时的路不会消失,只是自己看不见。 想清了这一点,陆轩就毅然出剑,剑光闪耀,心中的那一点锐直化作白芒,朝著本该存在的乡道斩去。 但面前的黑雾却宛如流水,即便被陆轩一剑破开,很快便又復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陆轩面色从容,眸光依旧,毫无气馁之色,只是一遍又一遍出剑。 时间久了,象徵著心剑的那一点白芒越来越大,而陆轩凝聚的法力也越来越浓郁。 陆轩猛地一剑,面前的空间就像一道布,被他手中的剑光骤然撕裂,可还不等陆轩看清面前的事物,明亮的天光就照在了他的眼中。 陆轩下意识地虚眯起了眼。 这时,他才发现天已经亮了,此刻正站在村口,周围都是往来的村民,正一脸奇怪地看著他。 陆轩看著身旁这些活生生的水乡村民,即便身上血气翻涌,但心扉却一片冰凉。 陆轩转身,看到了正朝著自己这边走来的猎户,但还不等对方走近,陆轩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横纵间就衝出了村子。 十几息后,猎户才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村口。 看著陆轩那消失在绿荫中的背影,他的心中也是一阵疑惑,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村口,手中还提著长剑。 但没多久,猎户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喃喃自语道。 “这傢伙对乱葬岗就这么好奇?” 然而,陆轩並没有前往猎户所说的乱葬岗。更准確的来说,是在一处山泉前停了下来。 六尺宽的田间土路旁,有一处山泉水积成的小水潭,潭的角落有一座鸟笼大小的野庙,庙连著小潭一大半都被草木遮蔽,看著阴气森森。 可让陆轩停下脚步的既不是那庙,也不是那潭,而是一个站在路上的人。 儘管那人的身上长满了脓疮,面目全非,可毫无意外,站在陆轩面前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他身上那丝和水乡村如出一辙的怨气,正是陆轩来此的原因。 “水乡村的事是你做的?”陆轩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开门见山的问道。 对方抬起了那已经很难称之为脸的面部,陆轩立刻就感受到了对方的注视,下一秒,就听到沙哑得如砂石摩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死了吗……谁死了……” 陆轩紧紧地盯著面前的傢伙,握剑的手没有丝毫放鬆,心中却飞速思考起了他话语中的意思。 什么意思? 他是想问水乡村的人是否死了吗? 陆轩能够感受到面前这人身上传来的哀意,这也是陆轩並非第一时间出剑的原因。 由此一来,再结合自己水乡村的遭遇,一个不愿接受水乡村死去的守墓人形象就浮现在了陆轩的眼前。 可陆轩总觉得……哪里又有些不对。 还不等陆轩仔细思考,对方那布满烂疮的声音也再次打开。 “死了吗……谁死了……” 陆轩眼中的光芒动了动,在不知道对方手段的情况下,隨便回答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可陆轩依旧做出了选择。 “水乡村的人都死了吧。” ——哇! 剎那间,陆轩就呛出了一大口黑血。 陆轩用染血的右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喉咙,整个人因体力不支而单膝跪地。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他只觉自己的心神好似坠入了无底深渊,所有的一切都在下坠,精、气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这是厌胜术? 陆轩残存的意识仅仅升起一个念头,紧接著便坠入黑暗。 …… ——呼。 陆轩意识回归,有些心有余悸地握住了心扉。 哪怕成为【行冥】之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经歷这种酷似死亡回档的事情了,可死后的大恐怖依旧让他无法適应。 看著面前那熟悉的三岔路口,陆轩知道自己回到了进马家村前的第一日。 只是此刻,情况似乎又出了些许变化。 只见原本杂草横生的左侧变成了乾净的夯土小径,反倒是通往马家村的右侧乡道被野草淹没,看上去荒废已久。 这一幕,让陆轩皱了皱眉。 【行冥】的死亡回档是绝对,回档前是怎样的,回档后也就会是怎样,绝对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的改变。 可如今,两边的乡道竟然变了。 但没多久,已经经歷了不少诡异事件的陆轩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除非…… 面前乡道並不是真实的,而是会根据自己的认知出现变化。 不过,这並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不仅意味著水乡村有大问题,就连看上去正常的马家村同样也存在问题。 在原地佇立良久,始终想不通其中关键的陆轩忽然迈出了脚步,既然想不出来结果,那就去查,直到彻底掌握背后的真相。 熟悉的村民。 熟悉的小孩。 熟悉的柵栏门。 以及那迎上前来的自来熟猎户。 陆轩再次道明来意,猎户依旧没有拒绝他想要住下的请求,热情地带著他前往了村宿,同样也遇到了有事相求的村正。 看著带著期望而来,失望而去的村正,陆轩无所动容地关上了房门。 人间太苦,生命太重,容不得他给予別人莫须有的期望。 …… 日落,夜深人静时。 陆轩將桌上的提灯拿在了手中,直接推门而出。 第六章 苗寨 水乡村的夜很静。 皎皎白月悬掛天际,整个村子都好似笼罩在了一层薄薄的面纱之下。 陆轩走在村子的街道上,两旁皆是紧闭的房门,屋中的呼吸顺著门缝就很是轻巧地就落入了他耳中。 陆轩无意窥探村民隱私,隨即来到了村中坝子。 只见,坝子中央立著个偌大的土质熏箱,陆轩前世在大杂院就看过不少,倒也不奇怪,而周边那些搭著的衣架更是平平无奇。 陆轩沿著街道穿行,先后去了村中茶馆、村集,可依旧一无所获。 没有怨雾,一丝也没有。 陆轩总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可那乍现的灵光怎么也抓不住,最终也只能作罢。 適时,不远处的房子旁突然走出三道人影。 陆轩熄灭手中提灯,不久就见三名手持长矛,背著硬弓的乡勇从他面前走过,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隱藏在角落的陆轩。 看著三人那小心翼翼的谨慎神情,陆轩很难相信水乡村的人真的已经死去。 等三人走远,陆轩才走了出来。 村內很黑,偶尔有几处零星的篝火照明,勉强供人分辨。 耗费半夜,陆轩几乎走遍了整个村子,可依旧没有任何收穫,好像先前的遭遇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陆轩只能將注意放在村外,刚刚走到村口就看到把守的乡勇。 水乡村儘管男丁眾多,但事多需要的人也多,守门这种事情也不过只安排得出两人。但巧合的是,其中之一居然还是他的“老熟人”。 陆轩想了想,便提著灯走了上去。 …… 白天带陆轩前往村宿的猎户叫做杨恆,另一个叫秦川,同样也是村中猎户。 “真是的,马家村的人没了,苗寨那边的人也没了,总感觉怪瘮人的。”秦川挠了挠胳膊,抱怨道。 杨恆將双手伸近了火堆,一脸无奈道。 “你可別乱说,若是让苗寨的人听了去,又是一堆麻烦事。” “他们听去?”秦川努了努嘴,“他们都多久没出现了,你看周围的林子,连声虫鸣都没有,说不定就是他们搞的鬼。” 比起马家村和水乡村,苗寨在本地的时间並不算长,迁徙过来后还保留了大量南地的习俗,在两村人的眼中是相当神秘的存在。 杨恆可不这么想,他知道苗寨的人不过是会懂些草药,善用虫子罢了。 “他们如果有这个本事,那我们现在也不至於落得快要断粮的地步了。”杨恆没好气的说道。 苗寨和水乡村的关係並不算差,百年来互惠互利过,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说来。 还是世道变了的缘故。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子周围的虫子就断崖式下跌。 没了充当食物链底层的虫子,就连山中的野兽也渐渐减少,以至於他们这些猎户都变得不好过起来。 所幸,村子里还养了些猪羊、鱼禽,倒也不至於马上就饿死。 一想到这里,杨恆又忍不住焦虑起来。 其他人不知道,可作为村正的人,杨恆可是知道村里的家禽总会没来由的死掉,连將那些病禽隔离都拦不住,把村正急得焦头烂额。 要杨恆来说,乾脆派人去苗寨走上一遭。 若是苗寨的人还活著,那就借粮;若是苗寨的人全都死了,那乾脆就把粮食都搬过来,也省得他们为那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担忧。 说著说著,杨恆突然感受到一阵亮光接近,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来人是陆轩。 “陆先生?” 还不等杨恆好奇询问陆轩来此的原因,反倒是陆轩喧宾夺主,问起了杨恆方才聊的苗寨是什么情况。 杨恆有些纳闷,哪怕夜深人静,陆先生也不至於在是多二十米外听到才是。 不过,杨恆转头就將它归结在了陆轩的本事上,当即就將苗寨的事情讲给了陆轩听,时不时还参杂一些客观的评价,並不像秦川那样对苗寨心怀芥蒂。 陆轩一边听著,时不时还点点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苗寨”两个字,之前在马家村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可如今又在水乡村听到它的名字,突然就萌生了一个想法。 眾所周知。 四大天王有五个。 三一杀手的受害者有四个。 那除开已经出现问题的水乡村和马家村,苗寨是否也同样有问题呢? 眼下的疑团不仅没有变得清晰,反倒愈发不明朗起来。 牝鸡司晨,三声白化。 眼瞅天就要快亮了,聊了一晚上的陆轩才问出了他心中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村中有这么多小孩,却是连一声犬吠也没有听见?” 水乡村的猎户不在少数,理应不该连一只猎犬都没有,更別说那在田野间撒泼打滚的土狗了。 杨恆和秦川皆是一愣,脑筋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转过来。 良久,才有些呆头呆脑的说道:“村子有小孩不是很正常吗?至於村犬……” “村子自建村以来就未养犬,也算是传统了吧。” 说著说著,就连杨恆自己也变得不確定了起来,是啊!为什么村子里有这么多猎户,这么多村民,却是连一条狗都没有呢? 看著两人那呆愣的模样,陆轩已经有了答案。 回到屋中,陆轩观想大日,收了那缕朝霞气,这才思考起了昨晚的事。 和在马家村那夜一样,水乡村的夜晚並没有异样,別说怨气了,就连一丝一毫跟修行沾边的异象都没有。 陆轩並不急,他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不过眼下,陆轩还要印证一个猜想才是。 挑水,洗了把脸,捋了捋头髮,陆轩就再次走出了屋,路过空地时,看见了那些正在玩捉迷藏的小孩,欢声笑语不停在耳边徘徊。 陆轩並未停步,径直走出了村子,可走向的却不是马家村,而是苗寨。 一炷香后,陆轩就停在了一处小径前。 矮山、冷泉、小潭,还有那隱藏於草木间的小小野庙,苗寨还未到,但陆轩所行的目的已经到了。 只是和之前的阴气沉沉不同,此刻的山泉满是花开茂盛的意味。 “嗯?”陆轩忽地一动,跳到了山泉边。 山泉水很清,一眼就能望到底,似乎並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陆轩忽然伸出剑鞘,在水面拨弄一番,一缕缕怨气竟就这么在青天白日中升腾起来。 ——汪! 陆轩表情一凛,缓缓转头。 就见周围的森林迅速腐朽,鲜艷的野庙也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色彩,一只白骨利爪就这么从庙中扒拉了出来。 怨雾降临了。 第七章 白骨庙 阴冷的骨爪缓缓从庙中探出,落在地上,映入了陆轩心中。 旋即陆轩就看到,白骨皑皑的肩肘,壮如蒲扇的后掌相继从那狭小的庙门中挤了出来,显露出一道被怨气包裹的恐怖骨犬。 怨气化为养分,像虫子一样钻入骨中。 骨犬的身形也在月色下不断激增,直到丈许才缓缓停止了增长。 瞬间暴起! 陆轩反应迅速,脚跟轻点就如游蛇迅速移动,躲过了对方的扑咬。 可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憎怨就再次袭来,陆轩连忙闪躲,可身后的树木却在这一记瘮人的爪击下灰飞烟灭。 陆轩出剑,璀璨的光亮骤然爆发。 ——鏘! 仅仅一击,面前的恐怖骨犬就被陆轩逼退,半只后脚踩在了水潭中。 陆轩也不好受,连退了好几步,一股剧痛从虎头传来,但他却强忍著没有去查看,而是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凶物。 他不能鬆懈。 在界域之中,怨气甚至比敌人本身还要危险。 上次在水乡村,由於没有凶物,怨气本身更像是漫无目的的存在著,陆轩只是落明月於心间就足以抵御怨雾的侵蚀。 可现在,凶物的念引动了怨气,这让陆轩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怨气一点点吞噬。 陆轩没有选择,唯一的方式就是出剑。 各种剑式在他手中绽放,白刃划过长空,一条又一条光带显现,还未等它们散去,更多的剑光又覆盖住了整片空间。 起初,和骨犬的战斗还让陆轩略感压力。 可越是到后面,陆轩的出剑就越是痛快,哪怕明知对方一爪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陆轩依旧沉浸其中,將其压製得连连后退。 一时间,似乎形势大好。 ——叮。 突然,寂如死水的寒潭盪出一道涟漪。 陆轩精神高度集中,场中异变根本逃不过他那无处不在的感知,余光不由落在了寒潭之上。 白天清澈冰凉的潭水,此刻已变得死寂而黑暗。 隨著波纹越来越多,不知被什么扰动的寒潭也逐渐多了份冰冷、邪恶,好似那些溺毙他人的恶水,要入侵他的鼻,堵住他的喉,淹没他的肺一样。 陆轩紧守心神,心念化作“镇”字,那隨时会溺亡的感觉才倏尔一消。 可也是这一剎那,一只骨掌抓住了陆轩的脚踝。 陆轩低头,方才看到一个娇小的骸骨从水潭中爬出来,而它的身后还连著一具……两具……数不胜数的白骨。 在怨雾的滋养下,骸骨眨眼就蔓延开来,將陆轩团团包裹,准备拖入潭中。 就连那凶气逼人的骨犬似乎都被骇住,拖著伤痕累累的躯体,摆出了一副齜牙咧嘴的攻击姿態。 然而下一刻,无尽的光就从骸骨的缝隙迸发而出。 剑光好似灼热的火焰,仅仅几吸,与之接触的白骨就纷纷龟裂,化作齏粉消散。 周遭的怨气似乎预示到了什么,带著不甘,疯狂朝著陆轩涌来,直接在寒潭之上形成了一个黑暗漩涡,显露出了中心的白骨累累的恐怖异象。 平缓的呼吸响起。 一道融合了挑、崩、截、斩、削等诸多剑式的心剑白芒冲天而去,瞬间击中漩涡。 隱隱约约间,陆轩好像听到了少男少女的哀嚎,让人心悸。 但还不等陆轩琢磨出其中意味,周围的怨雾就缓缓消散,露出了外面的暖阳,很是温暖。 “真麻烦……”剑鞘杵地,陆轩有些虚弱的抱怨道。 自己也不过才成为【行冥】三个月,竟然就遇到这么大的单,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升职加薪?如果可以,他都想要申请仲裁了。 老天似乎听到了陆轩的抱怨,很大方地接受了他的申请。 霎时间,白光消退,漫漫怨雾也在悄无声息中再次將陆轩包围。 “死了吗……谁死了……” “靠。” …… 不知在黑暗中徘徊了多久,又仿佛在冰河中跋涉了几个世纪。 在那既漫长又短暂的剎那,风出现了,泥和花的香味朝著陆轩伸出了它的手,终於將他拉出了那无休止的黑暗。 陆轩睁开了眼,面前是熟悉的岔路。 没有意外,陆轩再一次被那个怪人给咒杀了,而他这次回答的是马家村死了。 显然,这又是一个错误的答案。 实际上,陆轩並不意外,甚至在回答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而自己的结局不过是印证了心中的想法。 既不是水乡村死了,也不是马家村死了。 那,谁死了? 陆轩看向了面前的岔路,左侧通往水乡村的小道再次被荒草掩埋,而右侧通向马头村的土路则向他打开了方便之门。 清风徐徐,吹在陆轩的脸上,也吹在了他的思绪中。 主人相邀,焉有不入的道理? 陆轩大步流行,山头间的村民都看见了乡道上的陆轩,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投来了警惕的目光。 陆轩將这一切都收入眼中,表情並无变化。 他眼下所遇到的就仿佛一场戏,戏里的人不知天地,戏外的人百看不厌。 採茶的,挖渠的,劈柴的,形形色色的村民又被陆轩看了一遍。不多时,一个旌旗上写著“酒”的茶馆酒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还没走近,已经听过一遍的八卦就再次传入陆轩耳中。 但很快,马小玲那欢快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陆轩踏进门坎的时候,刚好瞧见了露出鬼脸嚇唬其他人的小丫头。 陆轩很想逛一逛马家村,只是现在首先要取得一个身份才是。 哪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有相同的习俗,但是人就知道陌生面孔容易引起別人的不安,想要在马家村畅行无阻,怎么也要拜拜山头才是。 陆轩將自己的来歷告诉了马鲁,周围人起鬨时的询问也一一回答。 儘管自己没去过怀县以外的地方,但马鲁自詡自己也是个有眼光的人,一眼便知道陆轩不是坏人,便展现出了自己好客的一面,安排人带陆轩去村宿落脚。 毫无意外,这个任务再次被马小玲也给截胡了。 “我带他去!我带他去!”说罢,也不等陆轩回答,马小玲就乾净利落地拉住了陆轩的手,跑了开来。 等茶馆落在身后,马小玲才长舒了一口气。 “你叫……” “陆轩。” “你从……” “西山。” “你是做……” “修空调的。” 马小玲怒目圆瞪,“你干嘛抢答!人家话都还没说完,我爷爷说过听完对方的问题是最基本的礼貌,懂不懂?” 看著双手叉腰,显得怒气匆匆的马小玲,陆轩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马小玲恼怒道。 “我想起了好笑的事。” “什么好笑的事?” “我的剑会后空翻。” “???” 第八章 找到她 村北,距离祖祠百米的一座宅邸中。 “二爷,老爷找你。”一个丫鬟从后院来到了前堂,朝著正在议事的马鲁说道。 马鲁的讲话被打断了,原本很是不悦,可一听是父亲有事,当即就將情绪收了回来,欣喜地从座上站了起来。 “父亲的病好些了?”马鲁连忙问道。 刚刚才跟著马鲁进屋的几位族老也站了起来,摆出了一副可喜可贺的姿態。 “恭喜恭喜,我们就说村正吉人自有天相。” 翠云从小服侍老爷、老夫人,面前村里的长辈也没那么多虚礼,简单明了就回答了二爷的询问。 “回二爷,老爷依旧见不得风,声如石碾,但下地走动已然无虞。” “带我过去。”马鲁脸上带著些喜色,先让几位族老在大堂等候片刻,自己则跟著翠云走入了后院。 说到底,马家村还是乡下,比不得县中几进院的大宅。 穿过西厢房,过了两道月洞,马鲁就已经恭恭敬敬站在主屋外,附声门前,小心翼翼问道:“父亲,您有事找我?” “——咳咳。”如同锯齿一样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翠云朝著马鲁微微欠身,就將身前的房门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侧身挤进去后就將房门掩上,將马鲁给拦在了门外。 马鲁也不奇怪,自父亲生病之后就不准人探视,唯有已故母亲的贴身丫鬟小翠可以进屋照顾。 “鲁儿……” “父亲。”马鲁后背微曲道。 “找到,一定要找到。”年迈的声音重复道。 “是,父亲,我一定会找到的。”马鲁心中一痛,眼眶莫名红润,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心头,像是被人戳心窝子了一样,难受至极。 …… 最终,马小玲带著嘟得圆乎乎的脸蛋走了。 看著规规整整放在床榻上的被褥,陆轩只觉马小玲出奇的懂事,根本不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在整理好床铺后,陆轩就离开了村宿。 天色近晌,村里的人都已归家,陆轩也朝著村头走去,准备找个馆子对付。 来往的村人当真不少,可令陆轩疑惑的是他竟未在其中看到小孩的身影,一个也没有,和水乡村的差距也太大了。 走过几道生起炊烟的人家,陆轩看到一间掛著白布的屋子,可守灵的却是旁屋的人。陆轩好奇的询问了缘由,这才得知他们是家中老人去世,借隔壁空屋一用。 空屋? 陆轩眸光微动。 这可不是交通发达,四下打工的现代,理当不该存在空屋才是。 要知道,在陆轩穿越的二十年前,每到夜晚,每层每户必是灯火通明,人气十足,现在却是难得一见了。 陆轩继续往前,道路旁的房屋大都是民宅,但也有为人缝补的布店,修缮工具的铁铺,比陆轩想像中要来得繁荣。 陆轩回到了茶馆,方才的茶客几乎都回了家,馆中稍显空旷。 小二也是马家村人,按著陆轩需求上了餐食、茶水,就一屁股坐下,嘮起了嗑。 陆轩问起了水乡村的事,小二叫一个来了劲,当即就绘声绘色地將水乡村的遭遇给说了出来。 “你说得好像身临其境一样。”陆轩笑眯眯道。 小二拍了拍胸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客官也不想想,我这里是哪儿?总有去过水乡村,看过那惨状的人,他们见到的不都还是落进了我耳朵里。” 言之有理,陆轩也就点了点头,倒未在辩驳。 溺死。 陆轩一下就想到了那前往苗寨路上的小水潭。 水乡村的惨状肯定跟它有著脱不了的关係,但那祭祀著犬的庙,以及数不胜数的小孩骸骨,无疑说明了这背后必然还有著更多的秘密。 意外……溺死…… 小孩……家犬…… 突然,陆轩放下了手中茶杯,问道:“马家村有去世的孩子吗?” “去世……”小二的话语像是卡了壳,一时竟愣在了原地,半天没有回答。 陆轩可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个村子却只有一个孩子,要么是村子特別,要么是孩子特別,你说对吧?” 隨著陆轩话音落下,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沥的小雨,顺著屋檐滴落。 小二茫然了。 陆轩的话就像是触及了他的某根神经,原地宕机。 陆轩离开了茶馆,身后隱隱传来一声声惊呼,“祥子,你怎么了?祥子!” 看来,今天並不是一个好天气。 “小兄弟。”还是祠堂外,一伙人在马鲁的安排下四散开来,唯有代理村正一职的马鲁披著蓑衣迎了上来。 “马二叔,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得上忙的?”陆轩平静道。 马鲁有些诧异陆轩对自己的称呼,但几乎也是同时,下意识就婉拒了陆轩的帮忙。 “不用了,我们……” “是在找什么,是吗?”陆轩眼眸落在了马鲁的身上,竟让对方有了一丝看到明月的错觉。 “是啊。”见陆轩点破,马鲁也不再遮遮掩掩,“我们在找……在找……” 可说著说著,马鲁的状態就渐渐变得不对起来,双眼愈发迷离,整个心神都仿佛被什么给夺走了一样,越是去想,就越是没有答案。 “一只狗。” “嗯?”马鲁抬起了头。 “又或是一个人。”陆轩紧紧地盯著马鲁,似乎也想要从对方眼中得到某个答案。 可还不等陆轩得到,马鲁就抱头惨叫了起来。 脚步声响起,值守祠堂中的村民从里面跑了出来,看到蜷缩在地的马鲁,立刻惊呼出声。 “二叔!” 紧接著,两三道人影就鱼贯而出,一脸焦急地將马鲁给抬进了屋。 陆轩全程都站在原地,可这些村民连看都没有看陆轩一眼,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就仿佛他不存在一样,火急火燎地衝进了祠堂。 不一会儿,又是一串焦急的脚步声,一个男人从陆轩身旁衝过。 如果不出意外,该是去请村里的郎中了。 陆轩突然感觉周围有些异样。 这感觉很怪,就像是满身汗渍,又带著澡后的舒爽,两种截然不同的矛与盾就这么施加在了他的身上。 最终,陆轩抬起了头。 只见原本只是有些阴沉的乌云,开始散发起了不详的气,很少,但还是一点点的融入雨水中,滴落在了草木上,屋檐上,街道上。 就在这时,陆轩听到了一个声音。 “她在哪……找到她……” 这声音恍恍惚惚,听得不够真切,然而陆轩仍旧听出了它,正是那个满身脓疮的怪人的声音。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陆轩没有感受到任何危机。 它就像是某种执念,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迴荡在怨雾、现世的夹隙,没有丝毫威胁。 在这种悲愴中。 陆轩似乎渐渐明白了什么。 第九章 都死了 陆轩迈开了步子,负著剑,就朝著心中声音所在方向而去。 能在祠堂周围居住的人家不多,一路来大都是粮仓、柴房、菜窖,可陆轩能感受到自己没有走错,那声音正在和自己的心呼应。 终於,一排刷著白漆的矮墙出现在了视线中。 下一秒,陆轩就看到一个下人打扮的姑娘推门而出。 那姑娘面貌算不得出眾,但举手投足间都有种不温不火的感觉,仅仅只是和陆轩对视了眼,就朝著他身后走去。 就在刚刚,睡梦中的老爷突然提及了一个地名。 ——映月潭。 那里是一处山泉形成的小潭,已经存在了百年之久,就在前往苗寨的小径上,连翠云幼时都去戏过水,因此一听便知道老爷说的是什么。 虽然有了地名,但翠云却不敢惊扰老爷休息。 老爷长期浑浑噩噩,臥病在床,哪怕偶尔清醒,能够下床走动,大都也只是重复说一些叫人听不懂的莫名话语。 若是因为打扰了老爷休息,让老爷的身体出了什么好歹,翠云自知无法承担,只能连忙离开宅邸,前去村里寻找二爷。 “吱呀。” 门栓未插,陆轩得以入內。 不管是水乡村常见的茅草屋,还是马家村依山而建的砖瓦房,都比不得村正家。 明明只是个两百人的小村落,可村正家的宅邸一点也不比县里的地主差,不仅分为前后院,还有供长房居住的东厢,供庶子居住的西厢,占地不小。 陆轩停在了东厢院子。 修士的五感很敏锐,他在这座院子里捕捉到了马小玲那无处不在的气,显然是其居所。 陆轩听过其他村民聊及村正一家。 村正膝下共有四子三女,三女均嫁入怀县,並未居於马家村中。 四子之中,一子死於襁褓,一子死於盗匪,一子被送往了州府读书,而那死於盗匪的便是马小玲的生身父亲,也是村正的长子。 次子马鲁本在怀县当差,却因长兄和长嫂的意外亡故,不得不返乡,接过了重任。 突然,他侧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一个穿著长袍的白鬢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洞前,但並未看及陆轩,只是一脸哀伤地盯著东厢房。 陆轩看著老人,老人看著厢房。 能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没多久,陆轩就一礼道:“晚辈陆轩,见过村正。” 村正算不得什么,县令也算不得什么,甚至就连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儿一样算不得什么,陆轩这一礼,礼的是一个老人。 儘管世袭罔替,但村正一脉在马家村村民口中的评价並不低,著实有些难能可贵。 村正的双眼带著几分衰败,隨著陆轩的问候声响起,却是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颤颤巍巍地走向了院中石凳,像个痴呆老人一样愣自出神。 陆轩做事,向来隨心。 恐怕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直接坐在了对方的对侧。 陆轩就这么看著面前的白鬢老人,那满是褶皱的脸颊以及浑浊的双眼,让其看上去远不止五六十岁。 不知静默了多久,陆轩才说出来来此的第二句话。 “生老病死,人间常理,何苦紧揪不放呢?” 隨著这句话音落下,村正这才稍稍有了些反应,但令人意外的是这种反应却是迷茫、不解,似乎完全无法理解陆轩的话。 陆轩轻嘆一声,吒道。 “还不醒来!”吒声化作雷霆,电光火石间就席捲了整座庭院,花、草、树、石皆是一震。 村正的意识原本还有些浑浑噩噩,就像是被分成了无数份,偶尔有几个清晰的念头激起水花,但转头也会淹没在无尽的混沌中。 可陆轩的吒声就仿佛一记霹雳,不仅响彻庭院,更是打进了村正心间,照亮了下方那条灰寂的意识之河。 一个又一个念头被惊醒。 就好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那灰寂的长河竟开始变得生动,有了顏色。 可就在陆轩以为总算能和村正正常对话的时候,他的灵感中又有多了些其他的东西,怨恨、憎恶、后悔…… 这些负面情绪化作沼泽,粘附在了他的意识上,似乎准备蒙蔽他的感官。 紧接著,陆轩又看到村正的七窍成了泉眼,熟悉的怨气滚滚而出,顷刻就让四周花草凋零,而村正的脸颊更是生起了噁心的脓疮。 村正赫然就是之前的怪人。 看著豁然大变的景象,陆轩的心微微一沉。 那些负面情绪暂且还奈何不了他,明月守心,犹如一面洁净的镜子,照去了附著在陆轩念上的不堪。 在这个世上,观想日月的並非只有陆轩,但陆轩却有著他人无法比擬的优势。 前世作为科幻爱好者的他,见过各式各样的恆星,也看过各式各样的卫星,有真实的星辰,也有夹著某种情绪的概念。 千帆过尽,留在陆轩心中的还是一轮明月。 石凳上,村正刚刚才復甦的明清迅速消退,意识之河也再次变得浑浊不堪,连最后一点透彻的理性都没能保住,被怨恨轻易掐灭。 此刻,一道可怕的声音也再次响起。 “死了吗……谁死了……” ——鏘。 回应村正的是一声犀利的拔剑声,还有剑身上的那一份明亮。 陆轩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伤感,他有著一份超出常人的共情力,因此也更能体会他人的哀伤。 “死了,所有人都死了。马家村、水乡村,还有你自己,都隨著你最疼爱的孙女死去,全都一同死去了。”陆轩大声喝道。 天空彻底暗了。 怨雾替换了乌云,將一切都笼罩在了黑暗中。 一道道惊呼声从院墙外传来,隨之而来的还有一朵朵仓促熄灭的火光。 显然,在这次的故事里,陆轩和村正不再是唯二的角色。 村正一动不动,怨雾幻化成了蛇蝎猛兽,它们扭动著妖异的身姿,直接朝著持剑而立的陆轩俯衝而来。 没有被咒杀。 看著自己並未像之前一样暴毙,陆轩心中並没有半分喜色。 抬手一剑,尖啸响起,一道剑光就斩了过来,扫灭一大片蛇虫鼠蚁。 第十章 福禄界 就在这时,陆轩感受一股威胁从脑后袭来。 陆轩心中一紧,剑光闪耀,身后一张可怖鬼脸也烟消云散,重新朝著村正投去了峻厉的目光。 陆轩感觉到村正有些不对。 比起他控制怨气,村正更像是被怨气所控,怨恨之气源源不断地从他七窍钻出,幻化成各种凶相朝著陆轩扑来。 见到如此一幕,陆轩便知不斩去这一身怨憎,对方的心智是不可能回来的。 陆轩左手並作剑指,渺小而绚烂的心芒顺著他的指尖流淌在了剑身上,盪去了周遭所有阻碍,让庭院都为之一肃。 明明身穿深衣,衣袂飘飘间却带著几分亮意。 起初,还以为是月色。 可定睛一看,方才发现光芒並非落在了陆轩身上,而是一直都在。 直到此刻,才发现所有的光芒都源自他的剑,那清寂的剑舞化作了中秋的满月,分开了那纠缠不止的重重怨雾。 一同被分开的,还有村正那仿若泉眼的七窍。 当眼眶不再外流怨气的时候,一抹清明渐渐回归,让他那灰寂的瞳孔稍稍有了几分人味。 可仅仅只是这样,还不够。 陆轩看著稀薄的怨气又开始占据村正的七窍,眉头微微一皱。 这真的是人能够產生的怨憎吗? 这滔滔不绝仿佛永无止境的负面情绪,让陆轩隱隱看到一幕绝地天通,苍生泣血的悲凉场景。 陆轩没有多想。 既然你有说不尽的怨,那我就將它们统统接下。 呼吸变得沉稳,法力也更加凝练,陆轩一边观想日月紧守心神,一边又在不断出剑,一次又一次地斩去从村正身上流出的怨气。 普通的剑是斩不了怨的。 陆轩在每一剑里都寄託了心念,相当於將自己的意识分成了无数份,这让他无比难受,可还是咬著牙,坚持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黑终於变了。 不再有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冷,只是简简单单的黑,没有光亮的黑。 陆轩静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降伏了欲离体而去的意识,万念归一的舒爽让陆轩產生了一种磕了药的极致快感,简直是嗨到不行。 陆轩差点捏爆了手中的剑,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看向了村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村正。”陆轩轻轻唤道。 ——扑通。 村正轰然倒地,原本就衰败的身体如今已然成了个破筛子,將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疯狂地朝外倾泻。 陆轩立刻衝上前,將老人抱在了怀中。 他行走於各个界域,如今也算得上一名良医,可仅仅一眼就知自己救不了对方。 生机全无,死气瀰漫。 与其说將死之人,不如说此刻在陆轩怀中的就是一具死尸。 可就在陆轩准备將村正轻轻放回地面的时候,一只苍老的手却猛地抓住了陆轩的胳膊,那仿佛铁钳一样的力道,更是让陆轩侧目。 “小……”不知何时恢復了原貌的村正早已泪流满面。 陆轩心中轻嘆,只能静静地看著对方,手里也停下了將村正放向冰凉地面的动作。 也不知是无法说出,还是因为哽咽而说不出,陆轩还没来得及听完整句话,村正的手就突兀落下,彻底没了生气。 下一刻,一道白茫茫的光就从村正眉心绽放,將陆轩包裹进去。 很温暖。 陆轩刚刚升起这个念头,耳边就隱隱约约地传来了一阵阵由远至今的惊呼声。 “村正,不好了!”一个在茶馆露过面的马家村人著急忙慌地推开了村正家的大门,朝著树下假寐的村正喊了起来。 “小玲出事!” “什么?”村正如遭当头棒喝,当即就火急火燎地抓住了报信人的肩膀,“怎么了?小玲出什么事了?这玩笑开不得!” 画面一转。 村正就和十余名村民站在了映月潭边,二叔马鲁也在其中,全都沉默不语。 潭边,一张白布盖住了浑身湿透的少女。 不远处,还有一只被石头砸破了脑袋、后腿的小奶狗,早已气息全无,就像破烂一样被扔在草丛中。 在无言的沉闷中,周围又化作了水乡村。 “崔老儿,你若不给我个交代,我马家村跟你没完!”村正在村民的搀扶下,和水乡村的人对峙在村口,对面连一个小孩也没有。 水乡村村正无奈地站了出来,“马大头,小玲的死只是个意外罢了。” “哼,什么意外能同时害死小玲和她养的小狗!” 马家村的村民义愤填膺地怒骂起来,跟来的村民更是一个个拧著农具,仿佛下一秒就要衝上去,火药味十足。 还不等陆轩看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陆轩就发现自己回到了马家村。 此刻距离马小玲离世已经一周,水乡村忽然传来了全员溺毙的消息,但事情並没有因此而迎来结束。 紧接著,马家村的孩子也因不明原因开始一个接著一个的失踪。 哪怕马家村的村民找遍了周围的大山,却怎么都找不到。 没多久,就连大人也开始一一消失。 马鲁是最后一个消失的人,陆轩看著他推开了主屋的大门,可连一句质问都来不及说,就这么突兀地消失在了原地。 白光散去,陆轩也从回忆中退了出来。 周围的院子变了。 原本还算乾净的冷清院子,此刻满是萧瑟,周围掉落的秋叶更是將地面铺了薄薄一层,荒凉无比。 陆轩低下头,村正刚刚还算饱满的尸体不知何时已成了一具乾尸。 陆轩能清晰的感受到时光在尸体上流逝的痕跡,村正早就死了,远比他想像中还要早。 可就在这时,陆轩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轻“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村正体內流转,剎那间,一枚黑星就破开了村正的眉宇,躡空而去。 陆轩提剑,一手抓去。 可黑星才刚刚落入掌心,陆轩就有一种血肉慾裂的危机感,当即心中一紧,法力展开,就將黑星摄住了这方寸之间。 定睛一看,掌中黑星不过指甲盖大小,宛如枯萎的海石,有些貌不惊人。 陆轩的脸色却凝重了起来。 他已经认出了这是什么,这是【福禄界】流出来的福禄石。难怪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却能靠心中的怨气和执念,幻化出一个如此真实的世界。 就是不知…… 这是意外流落至此,还有人別有用心。 陆轩站了起来,远眺西方,那边正是【福禄界】所在。 第十一章 冯虚御风 ——沙沙。 陆轩用从库房找来的铲子將村正埋在了他最留念的东厢院里。 古人都讲个入土为安,陆轩不信这些,但他尊重別人的传统,也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全程,陆轩都没有在宅邸中见到一个下人,更没有见到村子里赶来的其他人。 插上了从抽屉里找到的香,祭拜了一番,陆轩也走出村正家的大门,可周围的异常也隨之落在了陆轩的眼中。 安静,出奇的安静。 没有炊烟,没有行人,甚至连一个在动的东西都没有。 石堤下没有打衣的妇人,街道上没了推车的老汉,茶馆里也没了那些插科打諢的村民们,所有的人都隨著幻境一同消失了。 陆轩停在了自己居住过的村宿前。 推门踏入,手指轻拭桌面,便见皮肤染上了一层薄灰,而前不久才铺的崭新被褥更是如那南柯一梦,仅剩满是灰尘的床板,看上去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 陆轩似乎想到了什么。 或许他知道村民们都去了哪儿。 陆轩来到了杨恆所说的乱葬岗,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座座孤坟。 一时间,陆轩竟有些分不清马家村、水乡村,乃至村正留给他的记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又或许……几者皆有? 陆轩將从茶馆里带来的酒壶打开,敬了坟中的冤魂。 “陆轩有缘路过,今不问自取,呈酒祭拜,还要各位勿要责怪。”陆轩將酒洒向了大地,滋养一地黄土。 …… 陆轩没有去苗寨。 玄鸟玉已经安静了下来,这也意味著这场界域之旅已经到了尽头。 或许还有人在苗寨生活,又或许苗寨的下场不比它们好上几分,但那都是人们自己需要解决的事,自助者天助,作为【行冥】,陆轩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陆轩没有原路折返,他准备顺著大道前行。 听村民说,前往怀县的乡道就在水乡村的方向,只是路断了,探路的村民只好无功而返。 山路不平,陆轩却如履平地。 没有怀县不要紧,世间总有不平事,陆轩走到哪,哪里就是故事。 念头变得通透,心情也变得舒畅。 “我能神游九霄,为何不能冯虚御风,处处皆受凡胎限制?”这个念头一升起,便在陆轩心里扎了根,心痒难耐。 人能走,靠的是大地依託。 鱼能游,靠的是海水依託。 那飞鸟呢? 靠的不还是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力,使其能畅游五湖四海。 那如何能利用这种力呢? 陆轩前世是凡人,没有法力,没有神念,观想事物也不过是打諢走神,虚度光阴。 可这一世不同,妖魔横行,魑魅遍地,怪诞无数,自己何必再拘泥於前世所学,挣扎在那名为习惯的泥潭中? 想清了这一点,陆轩也就想要试试了。 某个脑袋被苹果砸过的傢伙说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鲁迅也曾说过,人是可以通过左脚踩右脚上天的。 若是能用自己的法力,抓住周围的事物,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解锁“冯虚御风”的成就,做一做那陆地神仙? 想做便做。 陆轩直接用法力缠住了下山道上的草灌,轻而易举就织出了一道凡人看不见的网。 成功离地三尺,陆轩却皱起了眉头。 这应该算不上御风,甚至连蜘蛛侠都算不上,最多算得上一只蜘蛛怪。 陆轩撤去了缠绕在草灌上的法力,將其定在了一棵棵稀疏的树上,法力之丝没有之前那般密了,可也只是换汤不换药。 不能用法力。 用念,就像收摄日月之气一样,收摄虚空。 陆轩眼眸一亮,不由闭上了双眼,可双手却下意识地举了起来,好像要握住面前没有实体的天空。 一根、两根…… 一根又一根的念就像是大树的根须,在陆轩的意识下,定在了空气中。 起初,陆轩心中还有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 可隨著念丝的增多,心中的无力感却愈发充实,渐渐有了一份厚重和力量。 紧接著,陆轩的脑海中就闪过一道明悟。 ——够了。 虚空被摄住了,周身风起云涌,陆轩直接拔地而起,就像一枚运载火箭一样,无拘无束地朝著天空而去。 但下一秒…… “啊啊啊!阿西吧!” 半个时辰后,双腿发软的陆轩就踉踉蹌蹌地走下了山。 也没人告诉他,他居然恐高啊? …… 大黑山,夜黑风高。 满是残肢碎肉的柵栏外,一堆蓬勃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烧。 一群面目可憎,奇装异服的怪人就这么围坐一团,其中有男有女,正有说有笑地撕咬著手中血淋淋的肉。 “大哥,这当真是个好世道。”一个刀疤脸乐呵呵地说道。 “官府没了,那些自詡正义的迂腐侠士也没了,就剩一些白净的猪仔,我真怀疑我是不是到了传说中的极乐佛土。” “怎么没了?”一个瘦猴当即就反驳起来,扬了扬手中肉道,“你手里的大腿不就是那什么岭南大侠的吗?” 眾人一愣,旋即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循著篝火的余光,可以看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正绑著一个满身伤痕的男人。 隨著这些傢伙的话音传来,树上的男人毫无反应,就好像已经死去了一般,可他的身后却响起了铁笼的撞击声。 定睛一看,就见一个个六尺宽的铁笼就这么掛在树,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几乎每一个铁笼里都关著一个人类,里面有穿粗衣麻布的,有穿綾罗绸缎的,甚至还有穿蟒袍马褂的,他们每一个人眼中写满了深深的恐惧。 恶臭袭来。 就在这时,一声声兴奋的呼叫从老远就传了过来。 “大哥,大哥!”一个长得像欢喜佛的白净胖子从远处跑了过来。 被称作大哥的人一身素白袍,样貌端正,头顶一根髮簪,眸光如电,看上去和周遭的妖魔鬼怪格格不入。 “吼什么吼,別扫了兄弟们的兴致。” 隨著白胖子靠近,这才发现自己的大哥正光著屁股,身下还有一个看不清男女的人在不停“呜咽”,看上去极为痛苦。 但即便这样,白胖子也难掩兴奋色,当即就掏出了一个麻袋。 下一秒,一个穿著抹胸短衣,脚套黑丝的丰腴少妇就一脸惊恐地出现在了眾人面前,引来了诸多怪人的注视。 “大哥,这次我们赚大发了!” “八十里外的盆地里突然冒出了一座叫安西的城市,那里有会动的铁皮盒子,比山还高的楼,数不清的肉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繁华的城市。” 第十二章 黑山群邪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投来了感兴趣的神色。 一个眼角狭长,嘴唇刻薄的老嫗更是嬉笑起来,“欢喜,说话可別闪了舌头,否则你这二两肉还不够我宝贝们吃的。” 白胖子瞪了老嫗一眼,当即就拍起了胸腹,“既然我敢这么说,自然不会胡诌。” 说罢,白胖子丝毫不顾及女人的恐惧,在一阵阵惊叫中,直接拧著女人的胳膊將她给扔到了眾多兄弟姐妹面前。 “你们瞅瞅,这可是上等的肉猪,身上的衣服哪像寻常人家能有的?而且这还只是我在大街上隨便抓来的,城里的好货可以说不计其数。” 白胖子的话顿时就让眾人心动了起来。 在场的眾人大都修行的是旁门左道,急需各种耗材,而人材更是其中的重中之重。 这时,白袍男子终於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隨著重整腰带,一个满脸鬍鬚的糙汉也在眾人眼中倒向了地面,那口吐白沫的样子,显然是快不行了。 “大哥。”白胖子訕訕一笑,心里更是“咯噔”一声,很是畏惧。 自家大哥什么都好,就是这癖好有点非比寻常,惹得几兄弟没一个敢留胡茬,生怕成了大哥手里的猎物。 方敏走到了女人的面前,微微蹲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目光在对方腿上的黑丝一扫而过,那低矮的抹胸却是连让方敏的视线有片刻停顿都做不到。 方敏本是一名道人,自幼拜入无为观,师从灵感上人。 学习道法十余载,他依旧觉得师父的那些道理是个狗屁,人慾与生俱来,又何须克制,那岂不是偽法?不能顺心,又谈何证道? 最终,因师父为了一户该死的村民就要废去自己修为,方敏乾脆先下手为强,毒死了灵感上人,一把火將烧成了灰烬,顺带將告状的村子屠了个乾净。 念头通达了,方敏的修为也一日千里起来,经过数十年经营,才有了这一眾助力。 下一秒,就听到他用嫌弃的语气冷冷评价道。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白净倒是白净,就是有股脏味,用作人材的质量未免有些低了。” 修行所用的人材最好是有特定生辰的童男童女,那是上等货,很多秘法都需要靠他们入门。 换做成人,也不是不能用。 男的最好满足血气充足,女的则是阴气纯粹。 可面前的女人体內气息驳杂,当作玩物尚可,若是用作修行,根本没办法提供什么助力。 地上的黑丝女哪能不知对方是在嫌弃自己,若是没穿越前,她早就骂回去了,可现在也只敢缩成一团,强顏欢笑地迎合道。 “您说得对,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你们要什么人我都可以给你们找来。” 后面半句,是黑丝女临时加上的。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可不讲什么法制,如果自己没有价值,对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她必须展露出自己的价值。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就连方敏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玩味,“还不傻,就是……” “天真了些。” 还不等黑丝女理解天真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自己下頜一阵剧痛,脸上更是冒出了几根血淋淋的手指,无穷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但仅仅半息,惨叫就戛然而止。 將手指从黑丝女的头颅中抽了出来,看著只剩一张薄皮的女人,方敏漫不经心地擦去了手上沾染的血渍,就朝著诸多怪人说道。 “开饭了。” …… 斗转星移,日月乾坤。 黑山脚下,陆轩提灯握剑,眸光炯炯地望著面前的山峦。 从玄鸟玉传来的感觉,前所未有,这也让陆轩意识到接下来遇到的情况不一定比马家村更诡譎,但一定更凶险。 收摄虚空,躡空而行,陆轩纵跃间就没入了乔木的阴影。 翻过延绵的小峰,穿行在奔腾的溪谷,陆轩很快看到一处山谷,谷中有著一片漆黑的影子,看上去是一处聚集地,可惜並无灯火。 但当陆轩走近,看清了里面的情形,眸中瞬间闪过了一簇火。 有的人行小恶,有的人行大恶,陆轩见惯了行恶之人,情绪很难再有起伏,唯独看到恶本身,每每都恨不得將其挫骨扬灰。 透过月色,他能看到整个村庄都化作了地狱。 老人小孩倒在屋前,壮汉分离的血骨浇红了屋顶茅草,腰斩、穿心、裂颅、扭脖,各种残忍的死法在陆轩面前暴露无遗。 最让陆轩愤怒的,还是那些明显修士所为的杀戮。 像被褥一样掛在晾衣架上的人皮,放满了人头的大缸,以及那些肛入口出,將人像牲畜一样贯穿,立在村中空地的根根利桩。 乱世草芥,命如薄纸。 更別说,这个世界妖魔遍地,神不像神,仙不成仙。 但即便如此,在看到则一幕之前,他也总是告诉自己这个世道讲良心的人还在,人应该对这个世界多些期待。 陆轩紧了紧手中的利刃,杀意如寒霜一样蔓延开来。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既然这些傢伙不愿意给予別人期望,那他就不得不送他们下去,替他们给予別人期望了。 想到这里,陆轩就再次摄空,循著夜色而去。 他已经感受到了远处山头上那如渊的负面情绪,怨恨、恐惧、愤怒、贪婪之气彼此交织,连月色都暗了几分。 树梢“沙沙”作响。 刀疤脸、瘦猴、老嫗围坐在篝火前,周围已经积累起小腿高的白骨。 “真的是,大哥也不带上我们,若是遇到强人,我怎么说也比欢喜那个胖子强些。” 刀疤脸撕下一块大腿肉,趁著大哥不在,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瘦猴“嘻嘻”笑道。 “哪有什么强人,你没听胖子说?城里的都是些猪仔,连个练气的修士都没有,別说大哥了,就连欢喜都能一指头把他们当作蚂蚁捏死。” 闻言,刀疤脸忍不住撇了撇嘴,依旧很不畅快。 他的名號叫做死阎罗,连阎罗见了他都要死,哪里是什么良善之人,最喜欢的就是欺凌弱小,看到这次的游戏居然轮不到自己,但真是瘙痒难耐。 “不行了!”刀疤脸猛地站了起来,恶目扫向了身后的铁笼。 “大哥他们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再不解馋,我怕是要被活生生憋死,更別说规规矩矩等他们回来了。” 但下一秒,一声清冷的言语就落入了三人的耳中。 “不用了,我会送尔等妖邪相见的。” 第十三章 三杀 “什么人!”刀疤脸神情倏尔一变,怒不可遏。 老嫗和瘦猴也顿了顿手中的动作,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方向。 循声望去,就见一个人提著一盏灯,飘然立於树梢之上,身后的明月將他衬托得如同一位謫仙。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行冥陆轩。”陆轩將灯掛在了枝椏上,手中仅剩一柄剑。 “好胆!一个人就敢来此,当真是不知死活。”瘦猴接过了话,阴狠地站起了身。 他可不知什么是行冥,更没有听说过陆轩的名字,胆敢冒犯他们兄弟几人,就是天王老子来此,也得被他们给生吞活剥了。 “小兄弟,不知你这身皮肉也是不是也像你胆子那般有嚼劲?” 老嫗那满是调侃的声音也加入进来,看上去並不打算让刀疤脸和瘦猴独自迎敌。 她能够看出来,面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只会些拳脚把戏就跑来行侠仗义的傢伙,而是和他们同样的练气士,敢以一敌三,不是杀人就是成竹在胸,不能疏忽。 陆轩扫过一眾铁笼,一开始还很气愤,可再后来则是不由地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刀疤脸直立起身,竟足足有一丈高,宛如巨人,看上去甚是骇人。 “在下没吃过自己的皮肉,也没有嚼过自己的胆,若是想吃,就请你们自取吧,不过只怕你等那满目疮痍的胸腔,怕是容不下我的侠气。” “侠?原来又是一个蠢货。”瘦猴面露轻蔑,指了指一旁树上绑著的傢伙。 “我会把你像这个傢伙一样绑在树上,醃製几日,再一口一口的细细品尝,看看你的侠气还剩几分本味。” “不要再跟他废话了,敢一个人来此,就让我负山鬼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负山鬼本名扶奎,生来就异於常人,出生当晚就让亲娘血崩而死。 在遇到方敏前,早就是独霸一番的邪修,凶名可让方圆百里的婴儿止啼。 扶奎一把扯下了自己的上衣,显露出了隱藏在衣下的扭曲肌理。 陆轩双眼一凝,竟见对方以胸作眼,肚脐为嘴,看上去像极了神话传说中的刑天,凶气滔滔。 下一刻,就见对方双臂肌肉,硬生生將一棵大树拔地而起,朝著陆轩撼来。 陆轩並未被对方气势所摄,一剑破开了扶奎的势,一剑破开了扶奎的树,人隨剑走,顷刻间便来到了扶奎的面前,送上了最后一剑。 扶奎心惊肉跳,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力士法如此不堪一击。 別看他和那些自知蛮力的凡夫俗子相差无几,但两者实则有天壤之別。 他可以將外物和自己的气勾联在一起,化树、化石、化山,莫说手中的是一棵沉重的巨树了,哪怕只是手持一朵花,想要劈开这朵花也不比劈开整座山来得简单。 而这,也是他名號负山鬼的原因。 胸前的一对眼突然爆发出了一道黄光,连著脐上大嘴也张了开来。 这是他的底牌,一旦遭受致命威胁,他就可以引动地脉之气,爆发出数倍於自身的防御力,连一些高修都拿他这套没辙。 然而,陆轩的剑连片刻迟疑都没有。 每进一寸,就削去一份气机,待剑刃临近扶奎脖颈的时候,他乳上双眼已流下两行血泪,就连脐上大嘴也出现了一道血痕,仿佛正在咳血一般。 ——咻! 喉入项出。 扶奎只觉一阵剧痛,意识就被黑暗淹没。 陆轩满意地点了点头。 想要当刑天?脑袋还是削去更为顺眼,这样显得专业些。 “老奎!”瘦猴大喊一声,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他连反应过来的机会都没有。 “老子先宰了你,给这蠢货报仇。”一声怒吼,瘦猴的四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在面色潮红,青筋暴起中,直接化作了一个体態怪异的黑猴。 人家的猴子都是在树上翻,而这个傢伙的猴子却是在地上爬。 只见这傢伙以一种扭曲、怪异的姿態冲向了陆轩,两者间的草灌成了他隱藏的最佳场所,等再出现时,双方的距离只剩下几丈,速度快得惊人。 月华落在剑上,宛如龙捲的剑光划过,诡异黑猴直接分成了数段。 “猴子!”老嫗瞪大了双眼,一时有些不敢置信。 瘦猴能化身九节猴,是一种棲息於山林间的凶猴,行踪神鬼莫测,很多修士往往还未察觉,就被其掏心掏肺,没想到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別人剑下。 真·九节·猴。 这下老嫗也知道再不豁出去,恐怕自己也得留在这里了。 突然间,老嫗那褶皱的皮肤上就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缝合线,而老嫗更是抓住了位於手腕上的黑线线头,一把扯开。 剎那间,一道又一道口子在老嫗身上打了开来,一团团黑色顺著口子就涌了出来。 那黑色是一只只指甲大小的尸虫,状似瓢虫,有著坚硬的蓝黑外壳,嘴部还有一对锋利的大鰲。 靠著这些尸虫,老嫗也有个响亮的名號。 ——尸婆。 这些尸虫刀剑难伤,水火难侵,就连一般的术法都没有办法抵挡,死在尸婆手中的修士不在少数。 陆轩眸光一凝,心中也认真了起来。 他从不轻视自己的对手,但不意味每一个对手都值得他认真,而面前的老嫗显然容不得他放鬆警惕。 想到这里,陆轩脑海中已经闪过诸多考量。 面对数量庞大的尸虫,哪怕他有秋风穿叶的本事,也不可能一虫一剑,这不仅速度慢,还容易让对方逃走。 心剑需有目標,但在这漫漫虫海中,谁也不知尸婆的本命虫隱藏何处。 月华轻盈,落剑冷冽,也不適合群攻。 那既然这样…… 就只有引得煌煌大日了。 太阴太阳高悬於世,无论昼夜,两者都是並存,並不存在引不来太阳光辉的情况。 陆轩在心中观想大日,灼热在念头中滋生,一朵朵碎金一样的火焰在识海中跃动,渐渐成了一片敞亮的光明天地。 这种光自內而外,连陆轩瞳孔都倒映出了两朵金火。 ——嘶嘶。 尸虫感到恐惧,开始畏缩不前。 陆轩一剑盪出,似有剑鸣响起,一道火光就落在了周围,將两人团团围住。 令人感到神奇的是,周围的树叶、藤曼竟未著一处,它就好像无根之火,只是静静地守在那里,可只要尸虫胆敢触及,立刻化作一团小小的火炬。 尸婆终於感到了不妙,尸虫聚集,试图从地下逃出。 陆轩向前一踏,再次一剑。 ——轰隆! 一团火柱顷刻笼罩在了尸虫之上,隱隱传出尖锐的虫鸣,似是还有尸婆的哀嚎。 火光散尽,坑中只剩一团焦黑。 陆轩轻喘几声,接著月色看清周围的狼藉。夜里借来大日真火,终究是勉强了几分,但能荡平这一地污秽,倒也算问心无愧。 陆轩佇剑而立,看向了不远处的连绵铁笼。 第十四章 诡异稻草人 眼前铁笼之多,恐怕有数百之眾。 对待人类自然不能像对妖魔那般粗暴,斩去铁链,陆轩不得不挨个將笼子放到地面。 待最后一个铁笼落地,哭喊声已经此起彼伏起来。 陆轩默然,並不是每一个铁笼里的人都能活著走出来,有的人早已死去多时,有的人则苟延残喘,最幸运的便是那些精神萎靡的人,倒是没有什么外伤。 陆轩让里面几个状態较好的人进寨找些乾净的衣物。 旁边的山寨一眼就知不是这些邪修的据点,里面同样无一活口,悽惨至极。 將周围跪地低泣的人一一扶起,陆轩想起了那个被绑起来的“侠士”,连忙走到他跟前,將他从树上解下,放在了地面。 这人的伤势很重,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的,下身更是血淋淋的,似是受了刑。 陆轩探了探鼻息,也不知是不是练过武的关係,虽然至今不醒,但到底还是留有一口气在,並未死去。 “还能活动的人看看寨里有没有伤药,取来分给受伤的人。” 陆轩让眾人互相扶持,自己则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羊脂玉瓶,倒出了一枚明黄色的圆丹,为面前的武者服下。 陆轩身上丹药有限,大都也是固本培元,能治外伤者寥寥,必须进寨搜寻。 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 不多时,便有人一脸兴奋地从寨里跑了出来,將手中的金疮药分给了场中的伤员,期间还夹杂著一些治疗寒气,痢疾的丹药。 直到日上三桿,林中的伤员才稳定了下来。 陆轩数了数,三百六十口笼子里,活下来的仅仅两百零七人,身体完好者不足半百,其余人皆受病痛折磨。 將死者全部埋葬之后,陆轩这才有空回收早已熄灭的提灯。 探寻下山路的青壮已经回来了。 好消息,找到了下山的路。 坏消息,没那么好走。 陆轩不喜欢放弃,自然也不会放弃別人,让他们人扶著人,无法行走的用担架抬著,这才勉强朝著山路进发。 黑山的世道没那么安寧。 没有了邪修,林中依旧有未知的眼睛在窥探,或是野兽,或是妖魔,但隨著目光落在了陆轩的剑上,突然就感到一阵恐惧、心悸,全都选择了沉默。 黑山脚下的山道上,四男两女正犹豫不前。 “我们就这么干耗著不成?”一个青衫男不甘地看向了大伙。 他们七兄妹义结金兰,天变时就在江湖上闯出了莫大的名头,人称北海七侠,可如今二哥为救人深入魔沼多日,至今杳无音讯,这让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此话一出,几人都看向了大哥。 大哥不由一声嘆息,看著眾人脸上的不忿,又不由在心里嘆息了一声。 “我和老二约定,如今妖魔当道,他这次只探不救,若是事有不可为就立刻遁走,若是需要帮助则马上发信號。” “但你们也看到了……”大哥摇了摇头。 “你们二哥上山之后就再未传讯,显然是为了不连累我等,而那夜里响起的信號弹更是证明了我的猜测,恐怕他早就落入了妖魔手中,凶险万分。” “凶险就不救了吗?”里面最娇小的七妹突然哭了起来。 这些年来,什么磨难没经歷过,眾人都没有放弃过谁,难道这次要开这个先河? 感受著大伙期盼的眼神,大哥却选择了沉默。 二弟的武功不下自己,可他连逃掉都做不到,其他几人又能做些什么?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弟弟了,不想再失去第二个、第三个…… 就在这时,林子里突然传出一阵响动。 七侠立刻摸向了腰间的武器戒备,可当看到从林中走出的是一个个衣著襤褸的普通人时,呆愣的表情立刻带上了喜色。 “二哥!”眾人立即就冲了上去。 一炷香后,北海七侠全都悲痛地围在了重伤的二哥身旁,看到那下身的血渍,其中年长的丰腴女侠完全无法接受,悲痛地掩面痛哭。 “这些混蛋!为什么要这么对二哥!为什么!” 陆轩和其他人都在山脚休息,听到女人的话,只是投来了短暂的注视,很快又收了回去,吃起了手中的饃饃。 这时,七侠中的大哥在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后,也来到陆轩面前道谢。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否则我家二弟恐怕性命难保。” 陆轩看了看对方衣袖上的血渍,还有那张强忍著悲痛的脸,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不必道谢。”陆轩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那股侠情,並非装模作样,也愿意说上几句。 但北海七侠中的大哥还是抬了抬手,谢道。 “大恩不言谢,前辈以后有事相托,我北海七侠必当捨命相助。” 客套了没几句,就有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扭扭捏捏地向陆轩做出了辞行。 这些人大都是居住在附近的人,只是被那些邪修掳来,只要顺著来时的方向往回走,总能找到自己的家。 当然,其中也不乏家破人亡的伤心人,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陆轩没有理由挽留,只是让他们带走了些下山时斩杀的山猪肉,就目送他们离开。 从两百到一百,再到半百,最后还停留在山脚的人不过十余,全都麻木地吃著从寨里扒来的乾粮,显然已经无处可去。 陆轩將他们委託给了北海七侠。 除恶务尽。 从倖存者的口中,陆轩得知那些邪修还有五人活著,他准备追上去,將他们送往极乐,和自己兄弟团聚。 北海七侠有些犹豫。 倒不是觉得此事麻烦,只是他们出来就是为了匡扶天下,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陆轩很擅长劝人。 一剑削去了眼前的十亩杂草,惊得眾人目瞪口呆。 七侠也很听劝。 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就从心地选择了动身。 鲁迅先生说过,学武救不了这个社会,要修仙。 临別前,陆轩將剩下的山猪肉全都塞给了他们,这些肉本就是为倖存下来的人准备的,他吃不了多少。 想了想,陆轩在七侠的手中各自留了一道心剑。 这个世道不太平,返乡的路程也不短,他们能活著走到这里,不意味著能活著回去。 这心剑有陆轩的念形成,维持月余不难,斩些不成器的妖魔也尚可。 能做的,陆轩都做的,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他们自己走了。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著? 种下一颗种子,来年或许可以收穫整个春天。 …… 一里外,几个带著伤的村民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幸好有陆少侠,否则我们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活著走出那座山了。” “什么陆少侠?那可是仙人!” “对对对,是仙人,还请仙人保佑,让我们顺顺利利地返回村子。” 眾人穿行在农田间,前面的大汉突然感觉队伍里似乎少了些声音,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最后的六子不见了。 “六子!六子怎么不见了?” “六子?怎么会?”有人一同转身寻找,可身后全都是齐腰的杂草,还有些看上去就破破烂烂的稻草人。 “老吴,你……”刘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老吴该在的位置也没了同乡的身影,却而代之的是一个穿著衣服的稻草人。 “老吴,老吴!你去哪里了?”刘安连忙呼喊,可喊著喊著,就发现周围的声音全都没了,一个村民都没落下。 一股恐惧涌上心头,刘安看著周围稻草人身上那略显熟悉的衣物,细思极恐起来。 下一刻,刘安就觉得胸前有些瘙痒。 隨著五指挠破了胸前的麻衣,无尽的稻草也从胸口的衣物中涌了出来,瞬间挤满了他的整个视线。 霎时间,农田里又多了一道草人的身影。 第十五章 稻子要熟了 陆轩独自坐在田坎上。 从山上救下来的人都走了,北海七侠也走,如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好安静啊。”感受著拂面的清风,陆轩的心莫名变得安寧起来。 可惜,黑山上的诸邪未清,陆轩那片刻安寧来得快去得也快,心中的那一点杀意足以搅乱了整个心境。 突然,陆轩的耳中出现了一道声音。 “先生,先生……” 陆轩睁开了眼,循著声音的方向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杂草中竟然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只是这脑袋鼠里鼠气,一点也没有人的味道。 陆轩端正了坐姿,饶有兴致地看向了面前的小傢伙。 “你个田鼠,不好好做自己的事,来打搅我做甚?” 田鼠走出杂草,朝著陆轩作揖,躬起自己那呼啦圈似的肥腰拜了拜。 “先生,小妖乃是葫芦山金刚洞的守山童子金银儿,今日来此,是想助先生一臂之力。” 看著礼仪十足的小田鼠,陆轩也来了兴趣,不过有兴趣的不是对方的来歷,而是对方口中的助自己一臂之力。 “你可知我接下来要做什么,这就要来助我一臂之力?”陆轩抱剑问道。 面前的金银儿虽有些灵性,但身上的法韵並不强,莫说是那些颇有手段的邪修了,就连一些寻常山鬼恐怕都敌不过,很难相信对方能帮到自己什么。 “小妖当然知晓。”金银儿心思纯粹,直言不讳道,“先生接下来可是准备去诛灭剩下的五寇?” “既然知晓,岂不知以你的微末法力,还不是那些傢伙的对手?”陆轩严肃起来。 眼见金银儿如此有灵性,陆轩自然也不愿它凭白丟了性命。 儘管被陆轩看低了本事,但金银儿也不恼,反而继续道:“先生,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先生若想诛杀那几名恶贼,已不需要再前往安西了。” 说话间,金银儿其实也在偷偷窥探陆轩,见他一身黑衣,端正而不失洒脱,手持利刃却又让鼠如沐春风,这才真的在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毕竟,嚇得整个黑山魑魅不敢冒头的人物,金银儿说不怕都是假的。 陆轩將金银儿的畏惧看在眼底,倒也不甚在意,若是让他仰视一个身型数十倍於自己,还不符合自己审美的傢伙,他也怂。 “这是何故?”陆轩问道。 金银儿闻言,当即就將事情的原委给说了出来,还引出了一个叫做白娘娘的人物。 呃……准確来说,应该是妖物。 “所以说,这些都是你家娘娘让你来告诉我的?”陆轩挑眉狐疑道。 “嗯嗯嗯。”金银儿连连点头道。 在金银儿的口中,那五名妖邪在前往安西市的途中遇上了麻烦,其中三人当场身死,剩下的两人也被拖入了黄金乡中。 黄金乡? 可还不等陆轩细问,就见金银儿脸色骤变,一头扎进了身后的草丛中。 “嗯?”陆轩刚准备说些什么,神情也骤然一变,手才刚刚握上剑柄,隨著一阵风袭来,周围的杂草也替换成了延绵不绝的金色稻田。 当下的环境变了。 陆轩警惕地望著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金色的稻子还是金色的稻子。 清风徐过,一道波浪就顺著稻子的端头一路扫荡,直至天际的尽头。 妖魔? 还是诡譎? 黑山消失了,不……应该说消失的是陆轩自己。 陆轩审视著周围的一切,齐腰的稻田几乎成了世间唯一的事物,唯有远处村庄化身的小点,好似在向陆轩发出热烈的邀请。 陆轩没有理会,直接反其道而行之。 两柱香后,隨著陆轩扫开了面前碍事的稻子,却再次看到了村庄的轮廓,他竟又兜兜转转地回到了原地。 陆轩细看著远处的村子,又看了看自己走过的笔直稻径。 踩踏过的稻子不过是在身后延伸了五六米,足跡就淹没在了密密麻麻的稻田之中,根本看不清来时的道路。 陆轩並没有放弃,直接向东而行,可又是两柱香,就再次回到了原地。 向南……向北…… 直到陆轩又一次看到面前的村庄,就知道这处古怪的地方绝非单靠人力就能够走出去的。 不再纠结,陆轩朝著西方的村子走去。 这一次,没有再出现任何意外,隨著陆轩的走近,村子的轮廓也越来越大,周围也开始出现小道,还有零星的稻草人。 陆轩可不相信这看似岁月静好的一幕,手中的剑一刻未松。 村子安静得可怕。 直到最后百米,陆轩都没有听到半道人影,也没有听到半句声音,诡异到了极致。 就在陆轩以为面前的村庄又是一个马家村的时候,屋与屋之间穿梭的几道身影被陆轩看了个正著,也让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陆轩观想明月,映在眸中,发现他们並非幻象。 有人总是好的,能掌握些这里的情报,也好搞清楚自己来此的原因。 想著金银儿所说的黄金乡,陆轩露出了少许若有所思的神色,然后就无所畏惧地走了进去。 …… 村庄內,白胖子端来了一碗白米,小心翼翼地蹲在了方敏身旁。 “大哥,快吃吧,再不吃会死的。”白胖子苦著脸劝道。 前几日还很狠辣的方敏,此刻阴沉著一张脸,不仅半个身子都被血染透,一条手臂更是不翼而飞。 最可怕的是,方敏断臂的地方显露出的並不是骨头渣,而是一根根稻草。 “我说过了!”方敏直接推翻白胖子端来的米饭,“这里的东西绝对不能碰,你想像这些傢伙一样,一辈子都困在这里吗?” 周围干活的村民闻言,纷纷露出了讥讽的表情,但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白胖子也是有苦难言。 他也知道落到这个诡异的地方,一旦融入了这里,很容易就著了道,成为这鬼地方的一部分,可若是不吃,他根本就活不到第二天! 见白胖子不说话,方敏一眼就看破了他心中打算,冷“哼”一声,隨即再未多说。 世人眼里的兄弟姐妹,本就他利用的工具,根本谈不上有多少情谊,他也懒得废这个口舌。 更何况,方敏相信一点。 白胖子劝自己也不过是为了以后有个靠山,根本就不是什么兄弟情深。 就在场面陷入尷尬的时候,村里突然升起了一阵阵吵闹声,等方敏集中注意听完,脸色就顿时黑了下来。 “又有人进来了,稻子要成熟了,所有人都在坝子集合!” 第十六章 黄金乡 白胖子脸色一变,犹犹豫豫了半天,还是拋下了方敏,朝著坝子赶了去。 看著自家好弟弟离去的背影,方敏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冷笑,既是笑他的薄情,也是笑他的愚蠢。 方敏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米糰,露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 …… 陆轩进了村,就看到一群人聚集在村里的空地上,一排一排地坐在原地,彼此警惕地看著周围的人,不知道在搞些什么。 隨著探究的目光一扫而过,陆轩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股浓郁到仿若奶酪的稻香不知从何处传了过来,縈绕在他周身挥之不去。 而这时,空地上的人群也发了狂,集体朝著空地中的一人扑去,一时间漫天都是破碎的稻麩。 嗯? 稻麩? 电光火石间,陆轩的意识就顺著念头延伸,直接扎入了眾人的中心。 下一刻,陆轩这才发现被他们撕碎的哪里是什么稻穀,而是一个半人半稻的怪物,周围的人就像发了疯一样,將他身上长出来的稻子尽数塞入口中。 陆轩就这么看著这一切,那个九成身子都转化成稻子的人已经没救了。 至於,剩下的…… 老实说,他自己也不確定这些傢伙还有没有救。 一旦沉沦进某种欲望,就会让自己无漏的精神出现了破绽,再想要恢復往常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这场盛宴並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那些发了狂的人就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衣冠,恢復了正人君子的模样,就好像之前的事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白胖子拍去了衣物上的稻麩,懊恼地走出了人群。 饶是他是一名修士,也敌不过这种发自內心的渴望,要知道他上次可还能抵御好几息,可这次却瞬间丧失了理智。 还真如大哥说的那样,越是接纳它,就越是离不开这里。 一时间,白胖子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不行,必须利用大哥,儘快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否则他迟早都会死在这里。 陆轩看著一眾人各自散开,有人路过却是连一句话都没说,反而是朝著陆轩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仿佛在说…… 看你能坚持多久。 “想要活下去,就不要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正在探寻村子的陆轩闻言,隨即就看向了两间草屋的巷子,那里有一个人,赫然便是不知何时转移了位置的方敏。 陆轩看著面前的方敏,方敏同样也在打量陆轩。 黑衣剑士,很常规的打扮。 太阳穴没有鼓起来,手上也没有老茧,不像是学武的莽夫,更像是同道中人。 当然,也不排除学艺不精的情况。 就在方敏思量著陆轩的时候,陆轩同样一眼就认出了方敏修士的身份,除非神魂饱满,否则这样的伤势足以带走任何凡人的性命。 最关键的是,陆轩看著他的时候,剑自发地振动起来。 陆轩知道,这是对方的意念归一,法力凝实的原因,只有这样才能引动自己的灵觉,感受威胁。 仅仅一瞬间,陆轩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陆轩瞥了眼家家户户都插著稻穗的茅草屋,並没有第一时间出剑。 “这里是哪里?”陆轩確认道。 “他们称这里为黄金乡。”方敏狼狈之余,还不忘露出嘲讽。 “怎么出去?”陆轩追问道。 “你怎么进来的?”方敏反问道。 “不知道,突然就被拉进了这里。”陆轩没有隱瞒。 方敏自嘲地笑了笑,“那你还真幸运,我死了三个手下,眼睁睁看著他们一个个化作稻草,自己也舍了一只手,这才勉强撑过了九息,活著进入了这里。” 陆轩皱了皱眉。 要抵挡住第一波攻势才能进入这里? 几乎瞬间,陆轩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刚才空地上的凡人可不少,根本不可能像这傢伙一样靠修为硬撑过来。 但隨即,陆轩就斩断了被对方牵著走的这根线。 “你还没回答我。”陆轩冷声道。 “你认为一个连为什么进来都摸不清楚的人,会拥有离开这里的方法吗?” 面对方敏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陆轩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著对方,一种无形的压力隨之蔓延,方敏渐渐也鬆了口。 “离开这里的办法,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去找这里的村长,他会给你讲解一些常识,这似乎是他的职责。” 陆轩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从方敏的手中拿到了村长的住所就离开了。 在没有弄懂眼下的情形前,他选择暂且留对方一条性命。 黄金乡里的茅草屋都插著稻穗,有长有短,有多有少,似乎象徵著不同的身份,而村长的房屋则插著三根,就好像羽翎一样直衝天际,异常显眼。 陆轩在门前顿足,面前的茅草屋给他的感觉一点都不像房,更像是稻田里的地洞。 即便如此,陆轩还是走了进去,也见到了方敏口中的村长。 那是一个健硕而高大的老人,穿著一件白背心,踩著一双人字拖,这让陆轩心中不免升起了一种荒诞的奇妙感觉。 比起外在的不著调,老人的確有问必答。 黄金乡的村民需住黄金屋。 黄金乡的村民不能浪费稻子。 黄金乡的村民数量是固定。 这是陆轩从老人那里等到的几条规则,很简单,简单得陆轩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只要遵守规则,黄金乡將会庇护自己的村民。 就好像机械的npc,在向陆轩说完了这些之后,村长就將陆轩请出了自家的茅草屋,而陆轩也没有说什么,一脸平静地走出了房屋。 他似乎明白了方敏为什么不敢住在屋內了。 他畏惧规则,害怕遵守了规则,就会成为黄金乡的一部分。 陆轩行事向来果敢,別人怕的,他偏偏要去看,还要看个真切,当即就寻了处茅草屋,住了进去。 黄昏落幕,星河漫天。 默背完《道经》的陆轩,缓缓睁开了双眸。 白天不適合摄气修行,黄金乡里也不適合练剑,晚上虽有机会观想明月,壮大法力,可显然这里的主人並不想让他如愿。 隨著陆轩睁开双眼,一道黑影也从门前的缝隙映射进来。 第十七章 斩草除根 利刃穿透门扉,看著距离自己喉咙只有半寸的剑尖,白胖子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这个时间点,不请自来的往往都不是客。”陆轩走了出来,冷声道。 这个世界的妖魔鬼怪就像是路边的野草,你剪了一道,过不了多久就又会冒出来,陆轩从不只警惕那些看上去就很可怖的妖魔,还有心如鬼蜮的人。 白胖子冷汗滑落,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兄台,你是修士吧?”白胖子看上去是在询问,但其中的语气已然十分肯定。 “有事就说。” 陆轩的目光越过了白胖子,顺著茅草屋的间隙,落在了外面的稻田里。 暗黄色的稻子丛中,若隱若现著几道人影,它们身形飘忽,像是在隨著夜风晃动,前一秒还出现在这头,下一瞬间就又到了那头。 陆轩那映著明月的眸子看了个清楚,那些都不是活人,而是一个个稻草人。 这些傢伙都带著好似涂鸦的脸庞,穿著破破烂烂的旧衣,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寒而慄。 陆轩重新看向了面前的白胖子,他可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这傢伙身上。 白胖子自从吃过了稻子做成的麵食后,体內的法力就被不断稀释,压根就感觉不到远处的危机,如今敢偷偷溜到陆轩屋前,完全是豪赌。 可饶是这样,白胖子也打了个冷颤,压下了心中的惊惧,咬牙道。 “白天和你见面的那个傢伙叫做方敏,曾经为祸过数个国家,將其间百姓当作血食,千万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说到底,白胖子还是怕了。 方敏当了他这么多年大哥,他本就害怕对方真有能耐逃走,如今有多出一个摸不清底细的陆轩,这种担忧更是无限膨胀。 他不担心两人逃走,他真正担心的是他们逃走的时候不带上自己。 实际,白胖子白天就想找陆轩说坏话的,可又怕方敏宰了自己,这才不得不在对方分身乏术的夜晚,偷偷找上陆轩。 陆轩还以为这傢伙要说些什么,见只是些无营养的话,当下便面无表情道。 “你只剩半分钟的时间用来逃走,它们要来了。” 白胖子表情一紧,还想回头看,可鼻子突然闻到股若有若无的稻香,这才真的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说些什么,当即就惊慌失措地跑开。 陆轩离屋三丈,刚好来到空地中间,倒也不用担心施展不开。 一颗脑袋冒出了房檐。 一颗脑袋探出了巷子。 一颗脑袋钻出了水缸。 一个又一个的稻草人落在了陆轩的周围,投来怪诞的假笑,进也不进,退也不退,甚是诡异。 “还在等什么?早点上吧,我等著回去睡觉。” 陆轩看著这些没有一丝法力光晕的稻草人,毫不客气地拔出了自己的剑。 剎那间,这些稻草人就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一个个凶光毕露,朝著陆轩就这么扑了过来。 ——鏘! 陆轩的剑顿时炸成了月光,分光错影,带来片片寒霜。 刺、斩、点、撩等诸多剑式中,陆轩最喜欢斩,快意恩仇,既斩妖魔鬼怪,更斩诡譎魍魎。 剑光闪烁,弧光绽放出数道月牙,凝固在了空中。 “扑哧!”犀利的切割声传来,隨即就是一团团稻草坠地的声响,数只稻草人竟直接解体散落开来。 陆轩一击得手,趁胜追击,一个提剑直刺,沿途的稻草人纷纷炸开。 漫天碎屑隨风飘扬,暗中观察的村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將虚掩的缝隙闭了个严实,生怕被陆轩秋后算帐。 这些稻草人似乎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才刚刚升起这个念头,陆轩就看到那些被自己拦腰斩断的稻草人腰间突然生出大量乾草,將自己上身牵引过来,重新连在了一起。 甚至,就连那些碎成渣的稻草都蠢蠢欲动,在地上蠕动个不停,看样子隨时都有可能恢復。 陆轩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郁到极点的稻香。 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在陆轩心中涌现,仿佛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心臟不再跳动,五臟六腑也不再灼热,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冰冷的纤维。 但就在这种感觉开始由內而外,让他感觉自己的双眼即將被什么替代的时候。 陆轩猛地惊醒了过来,赶紧收束念头,一遍又一遍观想日月,这让冒头的意识渐渐回归正常,身体的异样也被成功遏制。 熟悉的心跳再次跃动,迸出的热血送到了四肢百骸,陆轩依旧没有停止观想。 越是厉害的对手,就越是需要倾尽全力,心念、法力缺一不可,陆轩疏忽大意了一次,自然不会再疏忽第二次。 因此,陆轩这次將所有的念头就倾注在了手中的剑上。 一道竖斩,无限的璀璨光华自剑刃升腾而起,这一剑既斩的是稻香,也斩的是稻草人,同时斩的还是远处那无穷无尽的金色稻田。 稻香退散。 稻草人身首分离。 就连远处的稻田也被一分为二,久久没有合拢。 做完这一切,陆轩就盘膝在了地上,先前的一剑耗尽了他的心力,虽有明月滋养,但也在他的心间留下一道缝隙。 好在这一次,被陆轩斩去的稻草人没有再恢復。 陆轩站起了身,看著那些倒在街上,倒在巷子里,倒在茅草屋上的稻草人,收剑,走回了自己的房屋。 不远处的箩筐中,一个斗子翘起了一角,一双眼睛从缝隙里露出。 这人不是別人,正是白胖子无比忌惮的大哥方敏,可他现在同样用过去小弟看自己的眼神,看向了掩上房门的陆轩。 好厉害的剑。 哪怕是自己全盛时期,方敏也没有把握接下这一剑来,更不要说现在。 一时间,他的眼中充满了忌惮。 “要出手吗?”方敏看出了陆轩的虚弱,此刻若是出手,他有六成的把握干掉这个来歷不明的傢伙。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方敏亲手掐灭。 如果是以前,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无论如何都要將危险扼杀在摇篮中,可如今深陷黄金乡,对方的实力越强,反而越是能提供帮助。 陆轩鬆开了剑柄。 一点月华消失在了剑尖。 算那个傢伙识相,否则他不介意再出一剑。 第十八章 天道好轮迴 天光亮起。 村尾一间视野较好的屋子里,几个人端坐其中,很是压抑。 “那个新来的人,有人清楚他的底细吗?”一个络腮鬍的中年人问道。 “我问过了,是外乡人,没人认识,但昨晚干掉稻草人的那一剑,被很多人都看在眼里,应该也是一个修士。”一个圆脸妇人说道。 “真是麻烦。”一个山羊鬍的精瘦男顿时头疼起来。 黄金乡每进一个外人,里面就会有一个人成为供养他人的稻草。 规则是绝对的,但其中顺序却是有跡可循的,就是精气神越虚弱的人,就越容易沦为稻草。 为了保证自己不成为末流,几人一直控制著食物的分配,很多人都怨声载道。 陆轩的出现不仅增加了他们沦为稻草的可能,还给了那些心生不满的人反抗的机会,这是三人万万不能接受的。 “做了他!”络腮鬍狠辣的说道。 “你的屋子离得远,如果你昨晚也看到那一剑,你就没有胆量说这句话了。”妇人没好气的说道。 “那就这么干等著?”络腮鬍很是不满。 “不用担心,像是他那样的人,肯定不甘心困在这一隅之地。”山羊鬍很有把握地摸了摸自己的鬍子,肯定道,“这样的人多半会自取灭亡。” “我怕他还没灭亡,我们就被他灭亡了。”络腮鬍冷哼一声道。 “別担心。”山羊鬍摇了摇头。 “那姓方的傢伙来时有多囂张,你们又不是没看到,可杀了两个人之后不同样老实了?任人横眉冷对,连个屁都不敢放。” ——咻咻! 几道剑光掠过,脆弱的大门就断成了几截。 三人全都被这场变故惊到了,一时竟忘了动作,呆愣地看向门口。 直到一人提剑走进,这才纷纷反应了过来。 “混帐!既然来了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昨晚任性妄为给我们添了这么多麻烦,还嫌不够吗?”络腮鬍拍案而起。 看著这么大口锅朝著自己盖来,陆轩笑了笑,“我可承担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听村民说,你们一个掌握磨坊,一个掌握农具,还有一个掌握粮仓,黄金乡九层的秘密都在你们这里,我想著礼不可废,乾脆就登门拜访了。” 三人闻言,全都朝著屋外看热闹的村民怒目而视。 陆轩来此,並非一时兴起。 吸收完朝霞紫气后,出门的陆轩就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屋前多了一根稻穗,便客气地拦了个好心村民问了问。 一问才知,稻穗的多少、长短代表了村民的等级。 像一根的稻穗,就是普通村民,哪怕长短不一,也只是资歷深浅的问题,並没有本质的区別。 可两根稻穗就不同了。 这意味著村民在黄金乡有了职责,可以掌分配,勉强算是有了一层保障。 “莫要以为你是修士就可以为所欲为。”山羊鬍经过了起初的愤怒,已经恢復了理性,淡然说道。 “我等司掌黄金乡,已和这里融为一体,你若动我们,纯粹是取死之道。” 陆轩剑一挑,剑气就迸射而出,轻而易举地没入了山羊鬍的喉中,让其瞬间毙命,只是到死的那一刻,对方似乎都不相信陆轩真敢出手。 对此,陆轩没有丝毫动容。 行冥做事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收集信息远比生死更重要。 陆轩掌心一痛,低头一看,就发现掌心不知何时生长出了寸许的稻子,活力四射。 陆轩握拳,识海中的火光顺著念头落在了他的手上,让他感觉到了炽热的疼痛,这是往日不曾感受到的。 可仅仅两秒,陆轩就重新抬起了头,看向了剩下的两人。 “看样子……” “它保护不了你们。”陆轩鬆开了拳,只见掌心哪里还有稻子的影子,只有光洁的掌纹。 络腮鬍、圆脸妇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面面相覷起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偶尔从心一下也不过分吧? 圆脸妇人表情抽搐了几下,回过神来的她直接站起了身,迎到了陆轩身旁,满脸堆笑道。 “剑仙大人,您有何事需要我等效劳?我必倾囊相助。”说罢,妇人就贴了上来。 陆轩不好蒲柳,一个眼神,就將圆脸妇人嚇在了原地。 络腮鬍见状,敢怒不敢言。 他追求了妇人许久,对方一直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让他想起了以前进城时看到的那些达官显贵的妻女,这不仅没让他气馁,反而让他更加渴望。 可没想到,自己想方设法都得不到的,却成了別人嫌弃的破鞋,他真的好气! 陆轩瞥了一眼络腮鬍,说道:“你先来,我问你答。” …… 半个时辰后,陆轩才走出了房屋。 但走了不过十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不堪的惊呼,还有好似发情的怒吼。 陆轩皱了皱,一剑抬起,屋內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接著两道沉闷的声响传来,两颗大好头颅也滚落在地。 络腮鬍到死都不明白陆轩为什么要多管閒事? 圆脸妇人则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都这么配合了,对方还要杀自己? 原因很简单。 看著暗巷里不断朝著自己磕头跪拜的小小身影,陆轩心里只道一句。 “天道好轮迴,苍天饶过谁。” 再次斩断了不断滋生的稻子,有些疲惫的陆轩回到了屋前,看著不到半日就变成两根的稻穗,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像方敏那样拒绝黄金乡,只能苟活,不能破局。 若真想要离开黄金乡,甚至是让它就此消失,唯一的办法还是得以身入局,由內而外的破解其中的秘密。 陆轩寻遍了村子。 一穗者,九成。 两穗者,不出十人。 三穗者,唯有村长。 陆轩本只是想从那三人口中得知关於村子更多的秘密,没想到有了意外收穫。 只是让陆轩不確定的是,他之所以从一穗变两穗,到底是因为杀了那三人,还是因为其他所不知晓的原因? 若是杀了谁,就能替代谁。 这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一时想不通,心烦意乱下的陆轩乾脆提剑来到村外。 看著面前一望无尽的金色稻海,陆轩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做出了行气的动作。 “念静则功成,无念无想……无念无想……” 第十九章 破妄诛邪 陆轩认为自己算不上一名剑客。 这世上哪有只会刺、劈、点、撩、掛这些基础剑式的剑客? 陆轩第一次摸剑是在九岁那年。 首场英语考试就考了个鸭蛋,学著別人说一次“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魂,要我学英语,那是不可能。”的骚话,就被自己母亲认定不適合学习,送去了武校。 不到三天,陆轩就会被自己舅舅接了回来。 他据理力爭,很强硬的表示陆轩该有选择的机会,这才让陆轩重新捡起了课本。 而时光就这么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 第二次摸剑,已经是陆轩十五岁的时候了。 这次是陆轩选择了它,看著电视里的刀光剑影,他总感觉心中有什么在悸动,便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斩著草,劈著树,朝著空气一次次地挥动树枝。 时间久了,好像还真找到了丁点感觉。 在一次莫名其妙的衝突里,意外地胖揍了学校里的校霸之后,陆轩耳朵就清净了。 有读武校的小学同学好奇陆轩自学成了什么样,还跟他斗过,可不过几招就被打红了手腕,手中的木棍更是脱手而出。 从那时候起,陆轩就不再爭强斗狠了。 他虽然不是什么武学世家,但他知道,自己在剑术上或许小有天赋。 天崩的这三个月,最开始的几天简直是噩梦,他还差点因为实力不济,卡了死档,但好在还是顺顺利利地挺了过来。 磨难经歷了,没有点成长也就说不过去了。 陆轩翻过尸体上找来的武学秘籍,观过石壁上的剑招小人,还和用剑好手在酒肆以筷较量过,但陆轩仍觉得自己算不上什么剑侠。 充其量。 算是个杂学剑士。 陆轩舞起了自己那不成体系的剑式,很凌乱,但又乱中有序。 纵横跳跃间,陆轩袖袍所过更是风云激盪,剑来剑往乾净利落,隱隱有了大家之范。 但这还不够。 陆轩沉浸在了挥剑之中。 剑客的剑和修士的剑是不一样的,剑客的剑只要杀人就行,可修士的剑绝非灌注法力即可。 炼精化气……炼精化气…… 他突然悟了,在本能的支配下,外在的剑式开始由外入內,一只只宛如气虫一样的小东西顺著经络就朝著陆轩的心窍衝来。 情形十分危急,可他却巍然不动。 一念落,万妄伏。 气虫化作剑意衝破了心窍,刷向了四肢百骸,充盈的法力奉还於心,陆轩轻吐浊气,瞬间削去百米稻田。 陆轩重新睁开了眼,眸光清澈见底。 妄念,没了。 儘管没有出剑,但陆轩能够感觉到自己心剑的威力更甚了。 收剑归鞘,陆轩只是瞥了一眼久久没有癒合的稻田,就从容地回过了身,可也是这时,他看到一个胆小鬼重新站回了阳光下。 “你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陆轩平静说道。 方敏阴晴不定地看著陆轩,若是之前,他必定不会冒头,但见陆轩的剑术又上了一层楼,他心中的杀意便再也按耐不住了。 不是他想要解决陆轩,而是他必须那么做。 “我已经找到了出去的办法了。”方敏冷著一双眼,因伤势而略显佝僂的身躯渐渐变得挺拔,身上的气机也开始升腾。 陆轩好似没有看到这一幕,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 “哦?既然找到了出去的办法,为何不赶紧离开,反而拦住我的路?” “在你来之前,无人是我的对手。”方敏竟和陆轩就这么讲了起来,“可隨著你的到来,我已经不確定这一点了。” “这看起来是你的问题,而不是我的。”陆轩站在那里,比身后的金海更加耀眼。 好久没有人敢和自己这么说话了,方敏被陆轩呛得呲牙咧嘴。 “黄金乡的人是固定的,来一个死一个,若我能在下一个新人到来后,旧人死去前,打开此地的缝隙,我就能逃出去。” 方敏將自己的想法分享给了陆轩,而陆轩也明白了他来者不善的原因。 “可你不確定会不会有人趁著你打开缝隙的时候先逃出去,因此你必须提前解决掉这个隱患。”陆轩笑了起来。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简单。”方敏也笑了。 孽气在方敏身上滋生,剎那间,一只鬼手就衝破了断臂的疮疤,重新显露出来。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点。”陆轩侧著身,將剑柄对准了方敏。 “如果我没猜错,你甚至都撑不到第二次机会出现了,说这么多也只不过是为了让我不要逃,好让这件事变得简单些。” 方敏咧嘴而笑,笑声如疯猿,左脚点地,就化作黑影朝著陆轩袭来。 妖魔化? ——鏘! 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击方敏的鬼爪。 陆轩虎口一震,整个人连退数步,可就在方敏准备嘲弄陆轩的时候,三根鬼爪也悄然落地。 看著爪上光洁的切口,方敏暴怒。 下一刻,一声鬼啸骤然而起,鬼气森森的龙捲就径直朝著陆轩捲去。 看著面前那將方敏身形都淹没的漆黑漩涡,陆轩摄定虚空,剑光跳跃间就击中了声波的节点。 霎时间,整个漩涡就溃散开来,显露出方敏那张错愕的脸庞。 凝精。 凝气。 凝神。 陆轩身化游鱼,一记直刺,一点白芒就破开虚空,竟形成了和方才尖啸无二的漩涡甬道。 一个看上去漆黑无比,鬼气森森。 一个看上去辉煌大气,堂堂正正。 自那甬道穿过,陆轩的剑芒眨眼就来到了方敏的面前。 方敏表情宛如厉鬼,愤怒至极。 他的法名《恶鬼道》,讲究的就是一个泯灭人性,无极化生,功成则可褪去本相,寄宿眾生心间,只要一个念头尚存,就不死不灭。 此刻的方敏儘管还未达到那种程度,但恶鬼之躯已经初具凶威,他不信陆轩真能一剑斩了自己。 若是不成,它必將饮其血,啖其肉! 想到这里,方敏乾脆不闪不避,直接將双手护在胸前,体內涌出源源不断的孽气,竟幻化出菩萨法相,只是那青面獠牙的面部,有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感觉。 陆轩无暇去嘲笑方敏的学艺不精。 虚空荡出黑色波纹,他只感觉身体一沉,就有种落入泥沼,举步维艰的感觉。 可下一秒,眸生华光,虚空瞬间被破。 陆轩直接突破了方敏气机所化的层层泥沼,一剑直刺,瞬间刺破了菩萨法相,將剑尖送进了方敏的心口。 方敏不敢置信地看著陆轩。 可根本不等他说些什么,他的皮肤就出现道道裂隙,眨眼的功夫就迸发出耀眼的白光,整个身体就宛如瓷器般破碎开来。 光芒退散。 这位凶名赫赫的邪修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第二十章 陡生变故 白胖子骇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饶是千算万算,可他怎么也没有算到自己的大哥居然会死在陆轩的手里,那可是足足让他怕了几十年的人啊! 白胖子下意识地靠住了身后的墙,墙上的斗笠更是被碰得左右摇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胖子才平息了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绪,看著消失在原地的陆轩,心里五味杂陈。 不管怎么说,出去的办法总算是知道了,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白胖子重新站直了身,回身准备从另一个口子离开巷子,他还得好好琢磨一下怎样才能利用这规则离开才是。 可才刚刚转身,白胖子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他绝对不想看到的人。 “你……你怎么在这里?”白胖子訕訕笑道。 陆轩的剑插在腰间,一只手却搭上了剑柄,看著不敢露出分毫敌意的白胖子,面无表情的说道。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什么事?”白胖子忐忑起来,压根就看不出是一名邪修。 实际也怪不得白胖子,他本就只擅长採补法,不像其他兄弟一样好勇斗狠,单从面相来看,竟还有几分良善。 可陆轩早就见惯了这种和和气气的笑面虎,心中的想法一如既往,没有半分动摇。 “我想要向你借个东西。” “——咔。”剑身已经露出半寸,陆轩的心思表露无疑。 白胖子表情顿时就僵住了,可仅仅片刻,臃肿如米勒的身体瞬间化作脱兔,朝著反方向逃走。 哪怕村子就这么大。 哪怕他怎么逃也不可能逃出黄金乡。 可若是想就这么让他束手就擒,咬牙的白胖子是绝对不允许的! 陆轩摇了摇头。 还真是个没礼貌的傢伙。 这时候他不应该配合的说句“借什么?”,然后自己再酷酷的说“借你的项上人头。”吗? 没有礼貌的人是不是该杀? 剑光喷涌,陆轩对剑的掌控又甚了几分。 白胖子的身子才刚刚露出半个,一道剑光就一闪而过,消失在了天际。 ——啪嗒。 白胖子停下了脚步,艰难地往前又走了两步,整个人就再也坚持不住,顿时一分为二,血淋淋的臟器洒了满地。 归鞘,转身就走。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如果要问他是受谁所託? 他大抵会说是黑山上的数百冤魂吧。 …… 夜晚,陆轩再次来到了金灿灿的稻海前。 这一次,陆轩没有再舞剑,反而是坐了下来,就这么静静地看著面前的波涛。 风一阵,波一阵。 这里的风景竟意外的美。 微风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地波动田里的稻尖,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又像是拐了个弯,画了一个圆。 如果不是这里的怪异,但真是个世外桃源。 没一会儿,陆轩取出了怀中的一个锦袋,从里面拿出了一枚缠著红线的黑色石头。 这就是陆轩想到的离开黄金乡的办法——福禄石。 福禄石是【福禄界】里的称呼,从他自己的习惯来讲,陆轩更喜欢称它为洞天石或是福地石。 【福禄界】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 可若是將它当作神仙洞府、世外桃源,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一百零八域,有著截然不同的地貌,里面既有天外星宫,又有海外群岛,甚至还有神鬼莫测的九幽地府,供万千生灵棲息。 可有一点,陆轩十分明確! 那就是无论是哪一域,【福禄界】都是以界中生灵为食,毫无福禄可言。 福禄石是福禄界的一种奇石,它可能出现在一百零八域中的任何地方,被任何人捡到。 之所以称它为奇石,是因为它能回应人的七情六慾,將强烈的情感化作现世。 而这,也是陆轩为什么堪不破那些幻像的原因。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那就是被改写的现世。 所幸,马家村的村正是一个很有良知的人,即使是失去孙女的痛苦,也並未让他丧失良知,在意识到马家村、水乡村的人都因自己的执念而死时,福禄石构筑的世界也出现了一道裂隙。 这道裂隙,就是村正徘徊的执念。 若是福禄石落入了那些死不悔改的人手中,陆轩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走出马家村。 如此强大的奇物,自然能成为他的助力。 方敏的办法,陆轩只打算用一半。 根据村长透露的三条规则以及从那三个老油条那里得到的信息,陆轩知道根本就没有出去的办法,一旦落入黄金乡,要么沦为稻穀,要么鬱鬱而终。 方敏认为的间隙不能说不存在,但那比天涯海角还要遥远,比须臾还要短暂。 陆轩不打算去找它,他要它来找自己。 陆轩解开了系在福禄石上的红绳,那是封印,能够將它的力量约束在小小的石中,同时隔绝人的杂念。 封印一除,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扫过陆轩,扫过村庄,扫过村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寸稻田。 仅仅数息的功夫,一个又一个的村民全都诧异地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看向了旁人的头顶,那里有一团氤氳,朦朦朧朧间还似有影像生成。 隨著时间久了,头顶的画面也愈发清晰起来。 有的人奔跑在无边无际的金色稻海中。 有的人登高望海,仰天长啸。 有的人左拥右抱,玉体横陈。 驳杂的情绪在极短的功夫里就开始冒头,像是和天地连接在了一起,宛如藤曼般向上攀升。 陆轩的头顶同样有著一片幻影,但那不过是一汪清水,连道涟漪都未泛起。 陆轩抬头看了看天,蔚蓝之间似乎多了些其他意味。 “差不多了。”陆轩轻拋,手中的福禄石在清风托送中飘向了高空,逐渐被无穷的思绪包裹,化作七彩氤氳的黑洞。 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全都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 ——沙沙。 陆轩驀然回首,就看到稻田之中出现了一道稻草人的身影,紧接著两道……三道……迅速充斥著了他的整个视野。 “啊!”一声惨叫袭来。 陆轩立即衝进了村子,就见一个男人正抱头惨叫,而他的双手已然被稻草淹没。 不只是他,近乎所有的村民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变。 一时之间,整个村庄哀嚎盈野。 第二十一章 失而復得 陆轩一惊,没想到反噬来得这么直接。 但转念一想,外面这片稻海连自己的剑都斩不尽,吃下由这种稻米研磨的细米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些代价? “——好疼——好疼!”一声声哭腔传来。 陆轩看了过去,阳光映在屋子的一角,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被疼得左右打滚,待走近些,才发现她正在用心地拔下脸上长出的稻草。 看著对方那血淋淋的脸颊,陆轩忍不住问道:“既然痛,为什么还要去拔?” 面前的女孩只是个凡人,瘦小的身子在整个村子都是倒数,再加上心智有限,几乎不可能撑得下去。 似乎是被陆轩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女孩噙著泪,抬起了头。 “母亲说过,一定不要让身上长草,再疼再怕也要把它们给拔下来。”说罢,女孩咬著牙又拔下了几根。 然而,这些稻草就好像是春天里的杂草,拔下一根冒出两根,根本就无济於事。 陆轩看了眼一旁洞开的大门以及里面空无一人的屋子,哪里有大人的身影。 轻嘆一声,陆轩俯下了身。 “忍著点,会有些疼。”陆轩將手搭在了女孩的肩上。 念头附著在法力上,顺著肩膀游向了女孩的四肢,就像热水一样洗涤著她的全身,片刻就让女孩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 可隨著陆轩看向女孩的脸,就见她双眼瞪大,一声不吭地强忍著身上的痛苦。 等脸上的稻草纷纷脱落,女孩也精疲力竭,沉沉睡去。 只是看著对方那满是血痕的小小脸蛋,陆轩心中不免一痛,一言不发地站起了声,抬头望向了天空。 “这世道是怎么了?” 陆轩没办法像救女孩一样救下村子里的每一个人,不是他不愿,而是来不及了。 仅仅只是耽误的这片刻功夫,村子的大街小巷中就佇立起了一道道带著诡异微笑的稻草人,更令人望而生畏的是,它们竟全都面朝陆轩,好似在说…… 你看,这就是你做的好事! 陆轩心若止水,他做事从不后悔,只是在悄无声息中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福禄石的威胁愈演愈烈。 原本的黄金乡是晴空万里,延绵不尽,隨著的时间的推移,视线的尽头竟变得越来越模糊,就连飘摇的稻子也凝成了一副画,一动不动,好似死物。 陆轩也看不到那么远,开始用念感应。 意识是我,念是心,法力能映照修士的心,洞察五湖四海。 可隨著念落在了稻田的尽头,陆轩能够感知到的只有无尽的虚无,那是一种比幻象更飘渺的东西。 对抗正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进行。 但就在陆轩以为还要等待的时候,黄金乡中的稻草人们纷纷化作一根稻子,迎风落向了占据半边天的福禄石。 只是一剎那,紫黑色的福禄石有一半都染成了昏黄。 陆轩看著这一幕,紧了紧手中的剑,放空了自己的思绪,站在了一座茅草屋顶上。 这里正巧是村长的住处,可陆轩的念將村子扫了个遍,都没能从中找出他的身影,就仿佛这个人从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天光变了。 万里晴空被一点点压缩,很快就变得漆黑无比。 起初,陆轩还以为这是福禄石带来的变化,可当他看到福禄石周围独剩的光亮时,才明白这是黄金乡的反击。 这也就意味著…… 陆轩不要命地將念头挥洒出去,不多时,就猛地低头看向了脚下的茅草屋。 屋外一片漆黑,一缕缕无形的黑暗游走於乾草中,它们钻过了门窗,爬过了缝隙,然后在一点灯火中,藏在了阴影里,躲在了桌台后,伺机而动。 找到了! 陆轩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一个下坠就落入了屋中。 几乎也是同时,陆轩的手握上了剑柄,银光纵横间,就落在了那一丝火苗上。 剎那间,一股拨云见日的奇妙感觉就印在了陆轩心里。 看著眼前好似阴元一样的明光甬道,陆轩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等他再出现时,先前昏迷的女孩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怀中。 只是在即將將她丟进去的那一刻,陆轩忽然犹豫了。 脱离了这个樊笼,不过是进入了另一个樊笼,眼下这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女孩真的能活下去吗? 但这个念头仅仅出现了几息,就被陆轩斩去。 或许外面的世界更糟糕。 或许女孩的未来同样艰辛。 但陆轩认为,生而为人就应该有选择的权力,就好像曾经舅舅为自己做出的努力一样,陆轩也想为他人努力一次。 没有犹豫,陆轩直接將女孩送往了外界,然后再次消失。 小女孩並不是黄金乡里唯一的倖存者,还有很多半人半稻,但依旧保有意识的人。 陆轩抱著能救一个算一个的態度,一一斩去了他们身上的稻草,在他们无比感激的道谢中將他们送了出去。 “救救我们,求求你先救救我们,为什么不先救我们,你这个偽善的傢伙!” 看著场中已经不似人形的怪物们,陆轩沉默不语,但並非是因为他们的怨恨,而是村长屋中的火快要熄灭了,连接著外界的通道坚持不了多久了。 福禄石似乎无法真的抵抗黄金乡。 看著那些聚集过来的怪物们,陆轩也嘆了一口气,“就让我来为你们解脱吧。” 下一刻,空地中升起了一道明月。 …… 等陆轩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脚踏泥土。 放眼望去,周围是一片荒地,莫说稻穀了,就连个没过膝盖的草灌都没有,儘是些低矮的杂草。 ——嘰嘰。 直到不知名的飞鸟在山间鸣叫,陆轩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离开了黄金乡。 可周围空无一人,先前被陆轩送出来的村民连一个都没有,这又不得不让他思索其中的原因。 难道是因为通道波动的原因? 等陆轩斩杀完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时,通道已经变得很不稳定。 黄金乡不存在於现世,谁也不知道它依附於何处,在传送出来时,出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情况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令人感到意外的。 想通了这点,陆轩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脱离了黄金乡,斩杀了黑山上的邪修,还救出了些被困的村民,此行算是无憾了。 可就在这时,疾风呼啸。 陆轩猛地抬手,就见一物洞破了虚空,落在了他的掌中。 定睛一看,赫然是助陆轩脱困的福禄石! 陆轩眉头一皱,没想到它竟然能失而復得,但更让陆轩没有想到的,是福禄石的样貌也出现了变化。 原本像海石一样的枯石变得饱满了起来,就连顏色也被染上了一层昏黄。 如果不是陆轩知晓其中的前因后果,怎么也不会將手中这个昏黄的圆石和大名鼎鼎的福禄石联繫在一起。 就在陆轩这么想著的时候,一道光晕迸发而出。 陆轩一个错愕,就再次消失在了原地。 第二十二章 百庆集 好在,变故来得快去得也快。 盏茶的功夫,陆轩就重新出现在了原地,看著手中的福禄石愣自出神。 或许,现在不应该再叫它福禄石,而是真的改叫洞天石了。 在和黄金乡的对抗中,福禄石吸收了它的部分权柄,不再需要外界的情绪作为食粮,能够隨时隨地的展开。 但这也並非没有代价。 吸收了黄金乡的一部分,这枚福禄石也失去了变化无常的特点,只能锚定一个特定的节点。刚才陆轩之所以消失,就是前往了黄金乡。 准確的来说,是前往了一个空有其表的黄金乡。 没有稻草人,没有村民,更没有各种规则,有的只有那一亩三分地的孤独牢笼。 “也不知是福是祸。”陆轩拋了拋手中的洞天石,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 陆轩用玄鸟玉定位了自己的所在。 別看玄鸟玉外表平平无奇,但妙用诸多,索敌、定位也不过是其中之二。 感知著玄鸟玉传来的讯息,陆轩顿时露出了恍若的神情,这里称作庸原,倒也离得不算太远,东南三百里就是黑山。 黑山事了,陆轩也没了折返的打算,当即就继续西行。 庸原以西五十余里,有一条自东北向西南的群山,延绵万里。 远远眺望,那混沌深沉的天空一度让陆轩驻足,不敢想像如此庞大的界域中会有多少妖魔鬼怪。 陆轩没有进入山中,而是改道向南,顺江而下。 江畔两侧全是陌生之地,经过九曲十八弯之后,约莫旬月,才看到了一座山城,其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此城有个很特別的名字。 ——百庆集。 说是集,陆轩却觉这座城未必比不上诗人墨中的金陵、姑苏。 此城占地万亩,夹在三山之间,八条笔直的官道从百庆集中延伸而出,化作数十条夯土路通向了山林各处,可谓是四通八达。 若只是大,陆轩也不至於將其拿来和金陵比较。 城中人气颇旺,山中药农、猎户时常来城內贩卖所得之物,慕名而来的商队屡见不鲜,哪怕到了亥时,依旧如秦淮两岸,灯火缠绵。 最令人震惊的是,这里不仅居住了凡人,还有一些与人为善的异族、修士。 犬首人身的犬戎族,脸上有异文的鬼方,还有喜穿兽皮,能將成年人当作幼童胖揍的南蛮。 陆轩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了,或者说这就是他的家,此世的第一站。 水巷胡同里,大门紧闭,陆轩轻叩了几声,一个身高还不到五尺的男童就满脸期待地打开了房门。 可当看到是陌生人时,表情顿时就垮了下来。 “你是谁?大晚上来这里做甚?”男童脆生生说道。 此刻已是戌时,虽不算太晚,但也过了走亲访友的时间,对於那些需要早起的人来说,甚至都已上床入睡。 “你问我是谁,我倒想问问你是谁。” 看著那红彤彤的脸蛋,陆轩起了戏弄的心思,当即便反过来问道。 男童叉著腰,昂著首就说:“我乃药师的弟子,你说我是谁?” “好厉害。”陆轩拍起了手,连连夸道。 男童被陆轩的马匹拍得很是畅快,但到底还是没有忘记正事,回过神就继续问道。 “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大师兄!”一声惊喜的呼喊响起,刚刚走到巷口的韩石儿顾不得其他,立刻面露欢喜地跑向了门前的陆轩。 看著没个稳重的韩石儿,陆轩难得的笑了笑,“这么晚,是给师父买酒?” “没。”韩石儿此刻才像是下想起了什么,拉过了怯生生的南小鱼,连忙介绍道。 “这是师父上月在师兄不在时新收的女弟子,南小鱼,平日我们都叫她小鱼,我刚才出去就是为了给她买糖。” 韩石儿不说还好,一说陆轩这才注意到了南小鱼的衣下,下意识就笑道。 “你不说,我还以为她是个男孩呢。” 下一秒,气鼓鼓的眸子就落在了陆轩的身上,让他的笑意戛然而止,连忙哄起了自家的小师妹。 “我不对,我不对,这是我给你们买的糖,拿进去吃吧。” 隨著话音落下,陆轩就將手中提著的包裹送到了韩石儿的面前,韩石儿也不客气,当即就喜滋滋地领著南小鱼离开了。 陆轩摇了摇头,带著笑掩上了门。 进了门,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院子,摆著张石桌,几口大缸,角落还种著一棵三十年树龄的老银杏。 院子左边有一个洞门,右边也有一个。 韩石儿领著小鱼消失在了左侧的洞门里,那便是弟子居住的西厢,伙食房、杂物间都也在那边。 陆轩走进了东门,里面又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依旧有两道门,一个通往杏林堂,一个通往药圃。 陆轩的师父並不是一个有道高修,只是精通药理,有些微薄法力,可若是没有这个师父,陆轩撑不过最初那段时日。 陆轩路过了杏林堂,能够看到一些在榻上熟睡的病人。 他揭开了帘幕,过了两处堆著瓶瓶罐罐的窄巷,就来到师父居住的主屋。 看似麻烦,其实弟子居住的西厢和这里只有一墙之隔,摇一摇主屋前的铃鐺,西厢那边自然就能听到动静。 “药师。”陆轩尊重道。 不多时,隨著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很快就传来一道声音,“进来吧。” 陆轩推门而入,未有右侧的床榻,而是直接看向了左侧的案几。 一个脸颊清瘦的女修坐在岸前,披著一件略显发白的皂袍,正目不转睛地盯著案上的白纸,时不时添上一笔。 有趣的是,灯火朦朧中,一只七彩鸚鵡正懂事地立在一旁的木架上,很是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见药师落笔,陆轩才带著从门前桌上取来的茶壶,为其倒了一杯绿茶解乏。 “药师虽是修士,但过度劳心也不是长久之策。” 陆轩看了眼纸上的內容,都是一些药材的名字,想必药师又在琢磨新的药理了。 “许久不见,倒是会宽慰人了。”药师瞅了陆轩一眼,打趣道。 陆轩也笑了笑,言道:“自从认识药师以来,我何时不是这般?” 药师接过了陆轩递过来的茶,饮完才道:“这次你北上西行,然后顺江南归,辗转近千里,可有收穫?” “收穫谈不上。”陆轩取下了腰中剑,將它放在了案上的空处。 “只是此行让我行了想行之事,走了想走之路,心情畅快了些,念头通达了些。” “也算。” “不虚此行。” 第二十三章 虎跳峡 药师看了看案几上的佩剑。 这是她送给了陆轩的礼物,短短几个月就遍布风霜,朴实的鞘上多了许多细小的划痕,足以道清这些日子以来的故事。 “那样便好。”药师和陆轩简短聊了几句,亥时才离开了房间。 西厢里有他的房间,也没有理会隔壁屋的嬉闹声,陆轩就打坐入定,开始了千篇一律的修行。 等朝霞盖过地平线,一抹鱼肚白掛在群山间。 陆轩走出屋,就听到韩石儿和南小鱼的说话声,其中还伴隨著挑水、洗漱声。 暖阳洒落,炊烟裊裊。 药师的帮手並不只有韩石儿两个小傢伙,他们是药师的弟子,帮佣另有其人,陆轩路过灶房时,恰巧看到了正劈柴、煮饭的妇人。 “傅婶。”陆轩打了声招呼。 傅婶一看,顿时面露欣喜,“小轩,你回来了?怎么都不给婶说一声?” “昨晚才回来。”陆轩笑著回道。 傅婶是邻巷的妇人,育有一儿一女,生活有些艰辛,多亏了药师照拂,负责堂內洗衣做饭的事务。 除了傅婶外,还有一个老伯,一个花信年华的姐姐。 老伯年逾六十,负责帐目、出入库的事务。 而那个姐姐则是药师真正的助手,买药、送药、出诊,跟著药师忙前忙后,可让陆轩意外的是,药师似乎並没有收其为徒的打算。 於是就这样。 陆轩白天给药师打下手,晚上採食月华,闻鸡起舞,吸收紫气。 如此寧静的生活,一过就是半月。 直到某一天,药师带著重重心事返回了堂中,可当撞见迎面走来的陆轩时,眼睛又一亮。 “陆轩,你最近可有要事?”药师问道。 “没有。”陆轩笑著摇了摇头,“药师可是有什么安排?” 比起对韩石儿他们的严厉,药师一直很尊重陆轩,能不麻烦的儘可能不麻烦,有此一问必定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我大半月前进了一批药材,本该前天就到了的,为此这两日我没少去商行询问,但直到方才他才告诉我商队出了问题,同批的药材都被扣了下来。” 药师嘆息了一声,“其中几味药都是主药,我好几位患者都等著,实在是拖不得。” 陆轩听她一说,当即就明白了过来,“药师是想我去將药材取回来?” “没错。”药师脸上还带著几分歉意,似乎对打扰到陆轩很是自责,全然不只是药材未到的忧愁。 “小事一桩。”陆轩爽快道。 药师对他帮助诸多,莫说是一些小事了,只要不违反公序良俗的事,又有什么做不得? “药师可知药材被扣何处?是因何事所扣?”陆轩细问道。 药师早在之前就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了个清楚,面对陆轩的询问,很轻鬆就阐述了个明白。 陆轩听著听著,没多久也搞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说是被扣,用失联来形容似乎更適合。 百庆集三十里外有一处山谷,直通百里外的一座城市,因是天变以来少数安全的通道,商行已经走了不下十余次。 可没想到这次,商队却在谷中失了联繫,一连派去好几波寻找的人也都杳无音讯。 这种变故让商行也感到很是棘手,一时焦头烂额,若不是药师一再追问,他们实在不愿將这种事情告诉外人,平白让人看扁,失了信誉。 “且等我消息。”陆轩走得乾脆,回屋取了剑和包裹就径直出了门。 药师为陆轩准备了代步工具,凭她手书可去东市驛站取一匹健马,那里的驛主和药师有些交情,事后再补上租金也一样。 陆轩也很想试试策马飞驰的感觉,但这一路妖魔鬼怪还不知凡几,药堂还未富裕到隨隨便便就掏出百两银子赔偿的程度,便只牵出了一只毛驴。 慢是慢了些,但左右不过三十里,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陆轩巳时出了城,直到日暮才渐渐看到一个村庄的影子,以及三三两两的行人。 商队失联的峡谷名为虎跳峡,越是接近中心,峡谷的地形就越是崎嶇、凶险,因此才得名虎跳。 村子位於入谷口。 没有人愿意在虎跳峡过夜,日积月累下就形成了这颇具热闹的村庄。 陆轩骑著毛驴,道路两旁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人过多关注,看样子平日里没少见到过。 陆轩悠哉游哉地进了村,村里的草屋不多,大都掛著酒肆、茶铺的旗帜。 放眼望去,来自天南地北的行商、鏢师几乎將楼中座位坐了个遍,真的好不热闹。 陆轩兜兜转转才找了个稍微冷清的食楼,可刚將毛驴交给了候在楼前的小二,进了楼,就听到里面的人在说话。 “唉,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难了,先是渡头,现在连虎跳峡都出了问题。” 陆轩路过的时候朝著说话的人看了看,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双拳裹著黑布,脸上还带著几分锐意和不忿。 青年的身旁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壮汉,桌上摆著一柄大刀,应当是叔父辈的。 “莫说这些抱怨的话了,如今妖魔当道,我们能活到现在已属实不易,走完这次货,我已经考虑留在县中开馆授徒,教些拳脚功夫,届时你来帮我。” 中年人並没有爭取青年的意见,还是以一种几乎没有商量的语气安排了下来。 青年嘴巴动了动,可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自父亲將自己交到大伯手中,就告诫自己万事听大伯安排,儘管觉得平日里听到的那些妖魔鬼怪不过是聊斋志异,没必要当真,但他也只能听从大伯安排。 “我们什么时候进谷?”好一会儿,青年又问道。 一连好几日都没有人从虎跳峡走出了,很多从百庆集离开的商队都停在了谷前,似乎在等什么。 “快了。”中年壮汉饮了饮杯中酒,“那些大商队已经聚集得差不多了。” “短则半日,长则两天,那些自持准备充足的商行就不再会继续等下来,届时我们跟他们一起进去。” 陆轩坐在桌子上,接过了小二递来的茶壶,將两人的谈话都听了进去。 难怪他进村时看到了这么多人,原来全都是这些天滯留在这里的行商,被迫住了下来。 …… 夜虫嘶鸣,火光炸起。 陆轩將小毛驴留在了食楼,自己一个人走出了村子,来到了谷口。 这里並不如他想像中那么荒凉。 一个又一个火堆矗立,几十號人分开围坐,显然都是被各大商行派来留意峡谷异变的好手。 第二十四章 诵佛念经 陆轩的到来自然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一个身穿黑衣劲装,腰间掛著长剑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善茬。 “阿牛。”一个男人一边大口鼓捣著盒里的肉糜,一边朝著身旁的小弟喊了声,一个眸大如牛,一脸憨样的小弟就站了起来,直勾勾的看著自家大哥。 大哥看著自己小弟还傻愣愣的看著自己,当即就没好奇的说道:“让那傢伙回去。” 阿牛起初还没反应过来那傢伙是谁,就连一旁的弟兄指了指越走越近的陆轩,好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傻乎乎地来到了陆轩面前,伸手止道。 “莫要再走了。” 陆轩打量了一眼阿牛,也顺势看了看身后的人。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为何阻我?” 阿牛也是个实诚人,直接道:“大哥让我拦住你,我就得拦住你。” 火堆前的大哥差点没被阿牛一句话给呛住,滚烫的肉糜直接滑进了气管,连咳了好几声才勉强缓过来,可依旧感觉口鼻一阵辛辣。 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约莫二十来岁。 “阿牛,莫要胡说。”说罢,年轻人也朝陆轩客客气气解释起来。 “近些日子,峡谷內出了些变故,刚刚有几位高修进去探路,兄台此刻进入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再加上这里本就是穷乡僻壤,大晚上伤著碰著就不好了。” 陆轩一听,倒是读懂了个意思。 这些人虽然看上去五大三粗,但也是一片好心,並不是刻意为难陆轩。 可惜,这份心意,他是註定只能心领了。 陆轩抱拳谢道:“多谢提醒,但在下今夜正是为此事而来,恐怕不得不辜负诸位的好意了。” 这番话惹得一个红衣少女冷“哼”一声,没好气道。 “真是不识抬举,別人好心提醒,非要置若罔闻,真丟了性命又要追悔莫及。” 陆轩看向了阴阳怪气的红衣女,便问道:“不知阁下是何人?” “红菱,四海商会行走。”红菱冷冷道。 “陆某只识白綾,不知什么红菱,更不知什么四海商会,阁下是否管得太宽了些。”陆轩淡淡道。 “你!”红菱怒目相对,正欲起身…… “够了。”擦去嘴边油渍的大哥现在才站起身,將愤愤不平的红菱给瞪了回去,这才向陆轩道歉道。 “兄台,舍妹只是一时口急心快,並无冒犯之意,还请见谅。” 伸手不打笑脸人,陆轩也抬手道:“阁下过虑了,在下也无心冒犯商会,言语中有不对的,还请莫要计较。” 双方也算是不吵不相识,陆轩很快就被邀请入座。 红菱很不情愿地挪开了屁股,阿牛憨憨地坐在了两人中间,只有那代替阿牛接话的年轻人识趣走开,留了点空间给几人。 简单介绍了几句,陆轩也摸清楚了他们的来歷。 眾人里的大哥叫做红辰,篝火旁坐著的七八名弟兄都是他的手下,几人在天变前就一直跟著四海商会做事。 正所谓树大好乘凉。 在世道变了的如今,几人和商会的关係不仅没疏远,反而更密切了。 他们之所以守在这里,就是收到了会长的旨意,莫要让閒杂人进去,打搅到那些商会为了好大力气才请来的修士,而他们周围的其他人也大都是这个原因。 谁又不喜欢温暖的床和被子呢? 陆轩再次感谢了红辰的好意,有这般热心肠的江湖儿女不多了,他自然领情。 看著陆轩朝著谷中走去,一旁没有说话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凑到了红辰身旁,满是疑惑的轻声问道。 “辰大哥,就这么让他进去?恐怕会长会怪罪的。” 红辰摇了摇头,全然没有因自己两次好言相劝就对陆轩心生不满,反问道。 “如果让你进去,你会进去吗?” “当然不去,傻子才进去。”他当即就回答了红辰。 “那你看陆兄像傻子吗?”红辰继续问道。 “不太像。”年轻人迟疑道。 “那你猜猜,一个不傻的人哪来的胆量做你都不敢做的事?”红辰看著陆轩那逐渐消失的背影,眼中也充满了好奇。 以前凡人的头顶是他们这些武师,但现在…… 红辰也不好说他们的头顶是什么。 但有一点是他可以確定的,如果说凡人命如草芥,那他们充其量算是长得比较好的草。 恐怕陆轩自己也想不到古道热肠的红辰想法会这么悲观,此刻的他正从容不迫地走在谷中,目露闪电,扫过每一寸所及之处。 隨著距离拉远,身后的火光没多久就消失了。 月色尚可,两侧是三十来度的斜坡,皎皎月光还能顺著坡面落在陆轩的肩上。 可隨著陆轩越走越里,身旁的斜坡渐渐隆起,形成崖壁,月光也渐渐被拦在了外面,四周开始变得淒冷、不安。 陆轩不至於这般没有定力,连心情都不需要调整,步速始终依旧。 但没走多久,陆轩隱约就听到了些声音。 钟声? 诵声? 还带著些庄严肃穆? 陆轩有些愕然,但很快就明白有东西在捣鬼,当即观想明月,引得月华落入识海,照亮了心中的怯念。 紧接著,一道风吹过。 一缕月华就像髮丝飘过,和那丝怯念相交,顷刻便將其截断。 这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在须臾间,只是比之前,陆轩那黑色的眸子里多了一分认真。 “嗡弥……” 不知过了多久,悠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而这次,陆轩不再惧怕它的出现,也听清了它到底在念什么。 ——竟是佛经! 陆轩眉头稍皱,他不信佛,过去的经歷也告诉他和佛有关的,往往都代表著麻烦。 峡谷是单行道,陆轩顺著这条路一直走。 渐渐的,他发现两边笔直而立的山峭上,多了一个个矮小的洞窟。 隨著陆轩仔细看去,眉头却也更皱了,因为洞窟里面的不是其他,正是一个个盖著红盖头的泥胎石像。 仅仅盏茶的功夫,陆轩就停了下来。 他看到一个人指露白骨,还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朝著土壁挖去。 他看到一个人头顶红盖,像个石胎一样盘坐在路中间。 他看到一个人將自己的皮囊將佛经一样摊开,血淋淋地趴在经前,絮絮叨叨的喃呢著什么。 陆轩有些震惊地看著这一幕。 显然,这些便是商会耗费大代价前来的修士们。 当陆轩將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中的时候,一道远超之前的恢宏佛音也在他心中响起,逐渐迷离起来。 第二十五章 一石一牢 在陆轩的意识中,升起一尊明光万丈的佛。 瞧不清祂的模样,甚至瞧不清祂的身姿,唯有恢宏、远大、光明等种种概念不断从祂身上散发而出。 生死的本能奏响了陆轩的心弦。 他连忙收紧心神,观想明月,不去思考佛的宏伟,然而他依旧感觉到跟佛有关的种种妄念就像一只又一只的虫子,不断朝著他脑子里钻。 陆轩没有去否认佛,一旦掉进了辩证的陷阱,那佛就会在他意识里扎根。 陆轩一边紧守心神,一边开始诵起了《道经》。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一元无象,二气未萌,空洞玄虚……” 一枚枚细小的金文在陆轩的识海中诞生,朝著看似无漏,实则破绽百出的识海各处而去,金芒大盛,镇出道道黑烟。 守住了身体,不意味著守住了意识。 识海得《道经》相助,消弭了佛经的种种影响,整个人如老道盘坐,法体自然。 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腐朽,在被同化,原本对佛无感的內心,竟然有了波动,诞出了好奇、敬仰的念头。 陆轩仅有的意识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若是意识变了,哪怕身还在,那也不过是一具鳩占鹊巢的空壳。 陆轩猛地张开了眼,將手伸向了剑。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出剑。 只有出剑才能破掉这索命梵音。 剑出鞘,光芒闪耀,没有摧枯拉朽的强劲法力,唯有代表纯粹、朴实的心意,这一记心剑的目標不是別人,正是盘踞在陆轩意识中的佛音。 无所不在的索命梵音,在这一剑中有了片刻停顿,但很快又復原,甚至比之前的声音来得更清晰,更宏大。 陆轩没有停手,一剑不行就两剑,两剑不行就三剑。 只要心力没有枯竭,他就能一次又一次的发起反击,而隨著出剑的次数越多,陆轩的剑也更准,逐渐不再对向那无形的梵音,而是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波动。 到了后来,盘踞在陆轩意识中的梵音竟真的减弱了。 当陆轩斩去了虚空中寄宿的那缕梵音,周围也彻底没了动静,这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清净。 陆轩睁开了眼,著了道的三个修士再次落入眼中。 陆轩越过了他们,不过百来步,就看到了一座坛,坛上坐著一尊神像。 “菩萨?”看著曼妙的躯体,陆轩有些诧异,但转眼间,他的表情又冷了下来。 没有什么菩萨有三张脸。 一笑、一悲、一憎。 也不会有什么菩萨袒胸露乳,显露出里面空无一物的內腔。 就在这时,一股强横无比的吸力从腔中爆发而出,就连陆轩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开始朝著佛像的方向挪动。 陆轩一个咬牙,毫不犹豫地挥剑而出。 这璀璨的剑光仅仅抵达佛像的三尺开外,就被一道朦朦朧朧的佛光挡住,碎裂成漫天晶光。 陆轩並不气馁,接连又是几剑,可全都无功而返。 眼看自己距离对方不过丈许,即將被吞入腹中,直到此刻,陆轩才意识到面前的妖魔不简单。 炼精化气,练气化神。 能无视他的法剑,莫不是化神妖魔? 就在陆轩以为自己要用【行冥】重开一局的时候,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下一刻,陆轩就取出了洞天石,趁著自己还有余力抵挡对方吸力的功夫,倾尽全力向神像掷了出去。 连瞬息都要不到,洞天石顿时消失在了神像腹中。 剎那间,黄光爆发。 等陆轩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强横无比的吸力已经戛然而止,就连坛上的神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唯剩一颗昏黄的石子。 陆轩满心复杂地將其捡了起来。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自己手中的洞天石似乎又变得饱满了些。 自从福禄石演变成洞天石之后,陆轩一直在思考以后如何利用它。 稳定,通道唯一,且掌握在自己手中,等回到百庆集,陆轩总算做出了决定,准备利用它小洞天的特性来当作“种田模擬器”用。 但就在刚刚,陆轩灵光乍起,这不同样是绝佳的牢笼吗? 若是將其当作田园打理,陆轩每日还要花大量的时间,同时由於洞天石的特性还未完全摸清,他还不敢將洞天石交给药师使用,以免出了岔子。 可若是当作牢笼,它就成了不二之选,也让陆轩多了张底牌。 陆轩將洞天石放回囊中,越过了神坛,很快就见到了后方延绵百米的车轴。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就是因变故来得太突然,而失陷在谷中的各个商行车队。 只是陆轩面前的,只有车轴,没有一个人。 陆轩像是想到了什么,反手一剑,剑光闪烁中就落在了崖上矮洞中的石胎上。 外壳碎落,露出了里面的血肉之躯。 可惜,早已没了气息。 陆轩看到这一幕,不再说什么,还是顺著车轴的方向走,很快就找到了一面熟悉的旗帜,將几辆车上的药材打包带走,全都纳入了乾坤袋中。 做完这一切,陆轩回身就走。 红辰等人依旧坐在篝火旁,只是由於夜幕夜深,红菱已然睡去,周围的绝大多数人也都靠著石头、大树昏昏睡去,只留少部分人守夜。 自陆轩进去之后,峡谷中都没有传来任何声响,这让红辰既安心又担忧。 眼见到了后半夜,先前进去的修士和陆轩都没有踪影,这又不得不让红辰加剧了心中的担忧,频频看向谷口。 ——嗯? 红辰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可立刻又回了过去。 就见峡谷中竟有一道黑影朝著他们走来,让他不由紧张地握住了剑,可当他看清来人的身影时,便倏然站起了身。 这动静惊醒了不少人,就连红菱都揉著惺忪的眼睛嘟嘴道:“怎么了,哥?” 红辰没有理会自家妹妹,立刻快步向前,“陆兄,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可曾见到几位高修以及那些失踪的人?天明之后可否通行?” 一连串的问题扑来,陆轩还未回答,周围的人也都纷纷围了过来。 这还是他们这段时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活著走出峡谷。 他们心中高兴,就连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陆轩都能从里面走出来,那岂不是说明峡谷中的危机已经被几位高修解决,他们也能重新通行? 要知道,这些日子的变故可是耽误了不少人挣钱。 陆轩並不反感古道热肠的红辰,也不吝嗇自己的消息。 “看到了,那几名修士尚且活著,只是情况不好,我建议你们另寻修士將他们带出再进,莫要被其伤及无辜。” “至於那些失踪的人……” “很遗憾,他们已经丧於妖魔之手,不过妖魔已除,日后不必再担心了。” 第二十六章 时势维艰 眾人沉默,气氛异常。 陆轩没有多做停留,和红辰道別,相约有缘再见,就在红菱那扭捏的小眼神中离开了谷口。 回了食楼,竟未关门。 本以为还要等到天明的陆轩,当即就结了帐,牵出毛驴离开了村子。 夜晚,周围俱是乌漆漆的。 天变后的世道很奇怪,每个界域都有著独属於自己的天象,若是在那些较小的界域中,还能看到日月同辉的奇景。 驴托著陆轩,从黑夜走到晨光微熹,又走到日照中天。 终於,在毛驴那慢腾腾的脚力下,陆轩看到了那道夹在山间的熟悉城墙。 百庆集。 陆轩觉得这个名字取得不好。 百庆集是远近闻名的大城,五穀丰登,商贸繁荣。 而百庆集这三个字总让人有种转瞬即逝,不长久的感觉,失了兆头,在这妖魔遍地的世道很难让人心安。 但据说,百庆集在天变前就是这个名字。 陆轩閒暇时打听过,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就只能当作本地人的一个习俗了。 迎著正午的骄阳,陆轩在城卫的注视下牵著毛驴进了城。 像他这般办理了户籍的还好,若是一些偏僻地方的外乡人,还拿不出什么证明自己来歷的东西,就会被城卫请到瓮城中验明正身,直到確定不是妖邪后才会放行。 陆轩首先去了东市,將毛驴交还给了驛站马夫。 摸了摸毛驴那毛茸茸的耳朵,任由手心被它舔得黏黏糊糊,陆轩还是和这小傢伙道了別。 “站里的马不能少,但若只是一头驴,你喜欢,我可以做主卖给你。”站长说道。 这位站长就是药师的朋友曲婉,两人同为女性,在这乱世彼此扶持,关係相当要好,可规矩就是规矩,也不能白赠予陆轩。 陆轩笑了笑,婉拒了对方的好意,“不用了,你也知道,我更適合孤身一人。” “这样啊。”曲婉表示了遗憾。 她听药师说过,陆轩並不喜好医术,儘管被其收为徒弟,但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外斩妖除魔,真正跟著她治病救人的时间极少,倒也不怎么奇怪。 “婉儿姐,这是租金,也省得再让药师跑一趟了。” 陆轩掏出了个布袋子,看上去不轻,里面有碎银碰撞的声音。 当下到处都不太平,驛站的代步工具消耗很严重,费用也水涨船高,哪怕是一头驴,一日的租金也有八百钱,乃是一个普通人一月的工薪了。 “那我也不客气,就收下了。”曲婉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什么也没说。 药师下乡问诊都是从她这里租车,双方一直都有月结的习惯,其实陆轩给不给都无所谓,但既然他已经拿出来,自己接著就是了。 百庆集很大。 陆轩从驛站出来后,还逛了逛东市。 东市和西市不同,古人尚东,因此这里的东西大都不便宜。就拿材米油盐为例,这里更多的就是香料;若是拿服饰来举例,衣铺中就大多是綾罗绸缎。 拨浪鼓、口风琴,还有小孩玩的木剑。 陆轩看了看周围琳琅满目的商品,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勉强选出了两个小礼物。 一个给韩石儿,一个给南小鱼。 韩石儿不喜欢舞刀弄剑,陆轩之前想交他,他都提不起兴趣,最大的愿望就是早点长大,陪伴药师到处行医。 陆轩选了个药箱给他,凤凰火木打造的,再过十年也崭新如初。 南小鱼的愿望是什么,陆轩就不知道了。 但既然韩石儿大晚上还要给她出去买糖,说明南小鱼多半是个贪吃的小傢伙,给她买一个能装各种点心的食盒应该经常能用到。 为了不被南小鱼嫌弃,陆轩还特地去城里最好的膳楼定了些糕点。 穿过纵深的巷子,沿著白墙,回到杏林堂。 “大师兄真好!”两个小兔崽子领著礼物就没了踪影,让陆轩哭笑不得。 “那盒里还有我给药师你买的糕点呢。”陆轩无奈道。 药师正在给一个老人把脉,一边看著舌苔,一边也朝著陆轩打趣道。 “小鱼没你想的那么不懂事,人家给她的零食每次都会给我留一半,不像我有些弟子,一消失就是几个月。” 陆轩尷尬一笑,转手就將一把镊子交给了药师,说道。 “药师莫要冤枉我,我走之前可是道了別的。” 药师笑了笑,將话引回了正事上,“无事献殷勤,说吧,之前拜託你的事搞砸了?” “哪有!”陆轩隨意地靠在了桌子边,“您吩咐的事,我能不给你办妥吗?” “好了。”药师放下了镊子,示意老人可以合上嘴,“只是有些湿热,我等下给你开点药,一天一包,吃上两天就好了。” 將病人的问题解决了,稍微有些空閒的药师就让陆轩跟自己到院子里来。 堂內的榻上还躺著一些病人,声音大了容易影响到他们休息。 陆轩將虎跳峡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给了药师,还带著药师到了药圃,將乾坤袋里的药箱全都取了出来,足足二十多个箱子,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药师拍了拍额头,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忘了把清单给你了,等晚些时候我清点好了,就把剩下的给商会还回去吧。” “不留著?这世道变化太快,或许很快就会出现各种物资短缺的情况,多备一些,以后发生了什么也好应对。”陆轩说道。 “你说得有道理,过些时日我再多进些,但这些还是给他们还回去吧。” 药师摇了摇头,没有丝毫心痛,“不问自取是为盗。” “这世道本就很糟糕了,我们管不了別人,但至少要做好自己。” 对於药师的看法,陆轩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行吧,就按你说的来,过两天有空了,我再给他们拿去。” 莫说这点东西了,就是金山银山摆在陆轩面前,也不会让他生起丁点贪念。 不过…… 陆轩可没忘记商会妄图遮掩的事情。 连药师都敢欺负,身为弟子的陆轩不介意让那些傢伙干著急几天。 “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了?”药师眸里带著亮星,看向了陆轩。 药师自己也有练气初期的修为,听著陆轩口中描述的索命梵音,药师自认为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大概是抵抗不了的,因此对陆轩如今的修为就更是好奇了。 可这个问题倒是让陆轩变得为难了。 不是陆轩不愿意说,而是他和药师的道不同。 第二十七章 北市 药师修的是金丹道,走的是练气、筑基的路子。 陆轩走的是炼精化气的道路,不像金丹道那般有诸多境界的划分。 对他而言,谁能受他一剑不死,谁就和他一个境界。 “大概是筑基吧?”陆轩不確定的说道。 金丹道中的筑基,筑的是有道之基,必须明心、明性、明道,陆轩已经做到了这点,应当是不比所谓的筑基修士弱的。 药师面露恍然,难怪总觉得陆轩身上道韵流转,原来是修行至了深处。 药师本想再说些什么,可堂里很快就传来了帮佣的呼喊,似乎是有什么事情等著药师决断,便消了继续聊下去的心思,离开了药圃。 陆轩无事,便回到了自己小院。 陆轩的厢房比韩石儿他们的深一个院子,在庭院修行时也不必担心误伤到他们。 陆轩舞了一个时辰的剑,就坐在了庭院中短暂休憩。 他每晚都会修行,观想明月,接引月华,体內法力已从气海扩往全身,不久就能成周天,循环往復,从此寻常斗法就再也不会耗尽法力。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別的道如何化神,陆轩不知,但自己的道,恐怕还在阴阳相济上。 日月经……日月经……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哪怕侥倖成了,那也是残缺的道。 隨著周天即將形成,陆轩冥冥之中升起了一种心感,那便是待周天循环后,即使白天观想大日也不必再担心天火加身,被焚得粉身碎骨了。 时间一转,就又是三日。 虎跳峡的事已经顺著来往的商队传到了百庆集中,那三名修士均被其他修士给救了回来,但也只能算是勉强保住了性命,其中一人更是已然疯癲。 有了两名修士的阐述,再加上商会行走那边的添油加醋,虎跳峡的事儼然成了实时热点。 酒馆、茶楼里谈得最多的,就是那尊魔佛是什么佛?黑衣剑士到底是谁? 红辰几人本该护送货物离去,可因与陆轩的交际,也被商会叫了回来,一是为了防止別有用心的人伤害到他们,二也是为了掌握黑衣剑士的第一手情报。 可惜,红辰的嘴很紧,哪怕有几个小弟说漏了嘴,商会掌握的信息也很有限。 为了不得罪尚在暗处的陆轩,商会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给红辰等人放了个小假,让他们莫要出城,便不再干涉他们的活动。 陆轩又出了门。 染些红尘气,对他的剑有利。 不过,在接连两天被一些不明所以的人盯著看后,陆轩总算是脱下了早已穿习惯的黑衣,换上了白袍。 袍子是半旧的,但很乾净,他的剑斜挎在腰间,另一边繫著玉,將他那隨意、洒脱的气质又渲染出了几分浊世。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属他的眼睛。 既有少年人的明亮跳脱,又有看尽万千的古井沉静,偶尔看向街道上那些吆喝的帮派成员时,又会露出一抹剑锋。 仍谁见了,都不得不说一句有故事。 百庆集是一座多族杂居的城市,街上除了和衣食住行相关的商铺,还有一些听名字就很奇怪的铺子。 什么死人经、妖魔路、豢灵馆,还有诸多卖著千奇百怪材料的僻静黑店。 陆轩从玄鸟玉中得来的《鸿蒙日月经》是正法,不需要用那些有伤天和的耗材来助自己修行,和它们的接触也就没有那么多。 北市,是九成九的凡人都不会来的地方。 若说其他三市的人还算门庭若市,那北市的人恐怕连一成都不到。 但一成归一成,敢真正来往西市的人大都是身怀法力的修士,以及一些不怕死,有胆子和修士做交易的凡人魁首。 陆轩顺著北市的石板路走著,有些生人勿近的意味。 周围有不少人看向他这个生面孔,可陆轩腰间搭著的那柄剑却让他们全都闭上了自己的嘴,熄掉了心中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在陆轩看来,这些人比黑山凶寇好上一些,但也有限。 诸如纸人经、五臟法、养尸法这些旁门道法,是最容易让人心墮落的,修行它们的修士即便眼下还守规矩,但过些时日就不好说。 陆轩虽不至於直接给他们一剑,但也实在难生什么兄友弟谦的把戏。 道路开岔,一个小巷的白墙上掛著一个孤零零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著一段话。 ——入我地狱门,生死两相隔。 “口气倒是挺大。”陆轩拐了个弯,顺著巷子就走了进去。 巷子不深,七八米就能看到头。 巷子的中间开了一堵墙,有些柜子的一角直接从里面露到了巷子,看上去像一个偏僻的杂货铺。 只是阳光正盛,走在巷子却还是有点脊背发凉。 他走进了店铺,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带著草帽的糟老头,正躺在摇椅上,悠哉游哉地扇著手里的蒲扇。 “老王头?”陆轩环顾了一圈,就將目光落在了糟老头上。 老王头半眯著眼,眼缝中透著三分灰暗,也不知是瞎子,还有修行的法有问题。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莫要打扰老人家我休息。”老王头说罢,就重新合上了眼,完全没有被陆轩身上那不经意间散发的剑意所慑。 “我有一块至阴至邪的石头,里面生出了一道魔性,我夜夜用剑意洗炼都无法磨灭其中的魔性,师父让我向你请教。” 老王头似乎不屑於回答,只是懒散的问了句,“你师父是谁?” “药师。”陆轩开口道。 药师有自己的名號,药师二字是陆轩对师父的尊称,但杏林堂在百庆集中的名气颇大,陆轩倒也不怕面前的糟老头不懂他的意思。 “水乡胡同,杏林堂?”老王头不再扇风,连摇来摇去的椅子都停了下来。 “正是。”陆轩点头道。 “东西拿来。”老王头总算是站起了身,朝陆轩招了招手。他倒不是给陆轩面子,而是给他的师父,也算是偿还了过去的恩情。 陆轩没动,老王头便明白了过来,这傢伙是担心自己覬覦他口中的石头。 “不拿出来就走人,我可不惯著你们这些臭毛病。”糟老头不是一般的糟,嘴也不是一般的臭。 陆轩忽然轻笑道:“既然敢问,又怎会怕人覬覦?” 陆轩反手就將洞天石放在了一旁的桌上,老王头瞬间被吸引,下意识就伸手想要去碰,可陆轩的手却前一步扣了上面,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王头,莫要乱碰,若是平白无故丟了性命,就著实让人惋惜。” 第二十八章 贪心不足 老王头撇了撇嘴,只当是陆轩吝嗇,早就將他的询问拋之脑后。 但一想到连自己都没能一眼看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当即又兴致勃勃地看向了陆轩,很是好奇的问道。 “这是什么石头?” “福禄石。”陆轩告诉了老王头。 没想到老王头压根就不信,直接出言讥讽道:“你真以为我老得看不清道了?福禄石是什么样,我闭著眼都能给你画出来,这根本就不是!” “这是。” “这不是!” “这是。” “这不是!”老王头就像一个老顽童一样,朝著陆轩吹鼻子瞪眼。 陆轩没办法,只能將其中发生的变故告诉了老王头,但却隱去了关於黄金乡的真实信息,只道是一处封绝的空间。 “所以,你將这么一个宝贝给拿来当棺材用了?”老王头一脸心疼道。 “有办法解决吗?”陆轩只是问道。 他可不想跟老王头在这里磨磨唧唧,自从將那尊佛关进了洞天石后,陆轩虽然没了后顾之忧,但一直將它关在里面也不是个事儿,问题到底还是要解决的。 老王头沉吟了起来。 他没见识过陆轩的剑,不知道这傢伙的剑意有多强,但应该是不简单。 想到这里,老王头那一对苍白色的眼珠子突然转了转,就紧紧盯向了陆轩,理直气壮的说道。 “我要试上一试。” “怎么试?”陆轩皱眉道。 “我铺中有一间密室,可以施法探探它的虚实。”老王头直接说道。 陆轩想了想,同意了老王头的要求,“可以,但我要一起去。” “不行。”老王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陆轩的要求。 “我自己的东西,我还要在外面等?”陆轩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给老王头来上一剑,让他知道剑法的法和物理的理怎么写。 “我自己的铺子,怎么能让外人进去!”老王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陆轩凝视了老王头好几秒,这才露出了一个令人不明所以的笑容,五指一动,就將洞天石轻轻拋进了老王头的怀中。 “你先坐。”老王头喜上眉梢,丟下一句话就匆匆离开了铺子。 顺著那转瞬即合的木门,陆轩似是看到了一道直通地下的石梯,非常的长,一眼望不到头。 陆轩摇了摇头,重新看向了周遭。 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矿,也有木像、泥像这样的鬼怪人偶,但最多的还是散发著阵阵阴气的各种煞。 哪怕被羊脂玉瓶封存,里面的浓阴还是引发了外界的变化,生出道道寒气。 可就在这时,陆轩眉头一皱,驀然看向了老王头消失的木门。 神念透过门扉,隱隱能看到封印洞天石的红线上迸发了一道剑气,撕裂了维持结界的锦帛,露出了一道仓皇而逃的气息。 “好胆!真敢当著面偷我的东西!” 陆轩一剑就破开了面前的大门,摄来虚空,整个人瞬间化作幻影,追入了暗淡的密室甬道中。 甬道很黑。 俯衝而下的陆轩有一种被不知名的怪物吞噬的感觉。 他没有露怯,心中的那一点明月指引了方向,迅速朝著前方飞去。 但陆轩的动静明显触发了老王头留下的后手,周围的甬道当即就像软泥一样流动,从四面八方朝著他包裹而来。 “哼!”一声冷哼,剑光炸起。 土中的气瞬间就被卸掉,有形的泥土也化作碎屑散落。 陆轩就像是一台卡车般横衝直撞,所有妄图將他挤压而死的土法全被一一破除,从板结到碎块再到土沙,不仅是气,就连土本身也被他切成了无数份。 老王头感受到了那如针尖在背的剑芒,骇得亡魂大冒。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从杏林堂出来的傢伙,竟然有如此了得的剑法。 关押魔物。 终於,老王头脑子里莫名冒出了一种可能。 这石头里关押著的,不会是这些日子在城里闹得满城风雨的虎跳峡魔佛吧? “淦。”老王头啐了一口唾沫,恨得牙痒痒。 你说就说吧,你说你关著的是魔佛,他还敢动那个心思吗?非要说什么妖魔,搞得自己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真是害苦了他! 老王头有苦难言,但也只能咬牙继续跑。 凭他多年倒货的经验,手里的这块石头绝对是不可多得的至宝,有了它,只要命还在,其他的弃了就弃了吧。 至於药师。 不过是救了他一命,不会真以为是什么天大的恩情吧?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股恐怖的气机就在他的身后升腾,瞬间掐住了他的脖颈。 老王头终於露出了恐惧,张口就道:“饶……” 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还不等老王头將话说完,一道璀璨得足以夺走所有光华的剑光就刺破了他的重重防御,保命的玉符碎了一地,整个人直接被穿透了身子。 “为……为什么?”老王头艰难地看向了停在面前的陆轩。 哪怕自己心生贪念,盗走了陆轩的宝贝,可念及药师,对方也不应该一剑杀了自己才是。 “你不死,別人都会以为药师有眼无珠。”陆轩面无表情道。 老王头的错愕定在了脸上,下一刻就倒向了地面,而那洞天石则脱手而出,被陆轩摄在了手中。 哪来的冲天剑意? 城中的高修纷纷感受到了这道剑光,全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谁人不知百庆集受三山道主的庇护,无论什么身份都不允许在城中爭斗,否则一旦被查到,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眾人的神识就一番查探,想要找出那个胆大妄为的人。 可下一秒,一声平淡而又威严的“回去”,洞彻在了所有修士的心中,顿时就让他们僵在了原地,一言不发地收回了自己的念。 三山道主,居然露面了? 陆轩不知其中变故,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走出了巷子。 给自己找些事做,拿些补偿总不过分吧? 陆轩搜颳了老王头铺里的每一个房间、角落,还真从各种瓶瓶罐罐里搜出不少好东西,都被他一一笑纳了。 其中就有一些对阴邪有克制的阳物,陆轩打算先拿回去试试。 不过,陆轩也思索起了另一件头疼的事。 该怎么给药师解释,他把她介绍的人一剑给宰了? 第二十九章 剑学馆 可没想到,让陆轩想了一路的麻烦事,药师压根就没有多问。 隨著陆轩將结果说出来,药师连过程都没有问,只是“哦”了一声,就投入了忙碌的治病救人中。 陆轩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只能悻悻地走向了院子。 若是让药师给陆轩诊断一下,她一定会告诉他得了什么病,皮痒。 路过西院时,韩石儿和南小鱼又在院子里玩,韩石儿並不是贪玩的人,以前在上完每天两个时辰的课之后,往往都会一个人待在房里看书。 显然,南小鱼来了之后,韩石儿的作息也跟著发生了些变化。 陆轩摇了摇头,也说不上是好是坏。两人年纪都不大,就先看看吧,说不定哪天就收心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陆轩重新取出了洞天石来,和之前还是福禄石时相比,洞天石上缠著的结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只是其中一个被解开了。 这是陆轩留下的手段,就是担心它出什么问题。 陆轩性子洒脱不羈,但思想还算稳重,之前还未困住魔佛时,陆轩就因担心自己尚未了解的东西会无意间伤到药师,一直没將洞天石的存在告诉药师。 如今,洞天石不仅本身有问题,问题里面还装著一个问题,更不可能找药师帮忙。 陆轩又取出了老王头“补偿”给他的玩意。 伏魔阵。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火毒鼎。 三阳印。 这些都是一些能破邪的法器、阵法,对阴煞之流的妖魔有奇效,但对洞天石中的魔佛有多少作用,他也只能抱著尝试的態度。 三刻钟后,陆轩面无表情地將它们都收了起来。 果不其然,又失败了。 陆轩的念落在了洞天石上。 下一刻,一股莫名抽离感就落在了陆轩的意识上,得以让他看清了石中洞天內的景象。 黄金乡的正中,一尊古怪的佛正盘坐在土路上。 周围大半的茅草屋都付之一炬,有的被火毒染成了绿盈盈的鬼舍,有的被三阳之力化作一片火海,还有的被雷霆击穿,成了一地焦炭。 云气匯聚,形成了一双眼。 眼中流露的冲霄剑意,似乎也激起了魔佛的反应,下頷开合间不知说了些什么。 这已经不是陆轩第一次看到魔佛有所反应了,可他从未听清楚过对方在说些什么,也懒得纠结,心念退出了洞天石。 看来还得加紧时日修行,待明月成了周天,便可用大日之精焚一焚这魔佛了。 陆轩拿起了剑,心情通明之余也舞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轩收剑,耳畔立刻响起了一道询问,“师兄,你的剑术能排城中第几?” 陆轩循声望去,就看到正一脸崇拜看著自己的韩石儿和南小鱼。 两个小傢伙不在自己院子里玩,竟有兴趣看自己练剑。 “剑术就是剑术,哪有第几之分?不过,你要记住,你可以输无数次,但一定要贏最后一次。” 韩石儿只觉得陆轩的话好深奥,有点似懂非懂,但一想起城里的事,就又变得满心疑惑起来。 “可大家不是这么说的?” “大家是谁?”陆轩反问道。 “王婶家的小胖,学堂的刘二,铁匠铺的范间。”韩石儿细数了几个关係好的人,其他更多的压根就没有说。 “他们说什么了?”陆轩笑著招来了两人,让他们一起坐。 自己练剑的时间可不短,因两人的年龄能有性子看完就实属不易,小腿肯定免不了一顿打颤。 “范间家里是给別人打剑的,他说城里剑术最强的是剑学馆,从里面出来的弟子各个能斩妖除魔;第二的是弥山剑派,是从千里之外的其他城市跑来的,其实实力不比剑学馆差多少,还有……” 韩石儿一口气说了好多好多,一点不像过去对剑道丝毫不感兴趣的自己。 “你想学剑了?”陆轩笑眯眯问道。 韩石儿尷尬道:“这不是最近都在说那黑……” 韩石儿话还没说完,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南小鱼反倒先两著一双小眸子,朝著陆轩说道。 “大师兄,我想学!” “——哦?”陆轩摸了摸凑到自己跟前的南小鱼脑袋,“想要我教你?” “嗯嗯。”南小鱼连连点头。 “我教你没问题,但你首先得跟著小石头把书念好,连经络都分不清,字都认不全的人,可没办法学剑哦。”陆轩將南小鱼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这个年龄学剑还太早了些。 也不知道南小鱼懂没懂,隨著陆轩的话音落下,还真安静了不少,也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吵著闹著要陆轩教,叫人很是意外。 很快,傅婶的声音就从伙房那边传了过来。 “石头,小鱼!快来看,你们灵药姐姐给你们买灵宠了!” 韩石儿不小了,十一二岁的年龄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但看著他跟在南小鱼屁股后跑掉,就又不禁在想自己这个年龄在做什么? 陆轩仅仅在家里安定了两天,一封请帖就被送上了门。 是剑学馆的剑意帖。 按照城里的说法,被剑学馆用上剑意帖的剑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有著开山立派的资格,而剑学馆递上它,就是想要和收帖人论剑,交流心得。 看完剑意帖,陆轩才知城中传闻大都是谬误。 剑意帖更像是交友帖,同时也是聘帖,主要还是表达了对陆轩剑道修为的尊重,同时想请陆轩当他们馆中教习,可享月俸万钱,宅邸一座。 陆轩对当教习並不敢兴趣,【行冥】的职责註定他无法长居一处。 更何况,他已经有了接下来的计划。 不过,儘管他对帖中教习的位置没有什么兴趣,可若是能和號称剑道最强的剑学馆建立联繫也不错,一为交流心得,二也是为了药师的安全。 三山道人的威名大归大。 但谁也不知,下一秒会不会突然冒出一只妖魔,一口吞了这根定海神针。 若是能结一下良缘,陆轩不介意为药师多做些准备。 陆轩看向了下方的日子。 初九。 也就是后天的事情,不算太久,左右废不了多少时日,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陆轩提剑,折身返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三十章 酒楼试剑 初九。 陆轩別著剑,走出了水巷胡同。 左右不过八尺的巷子瞬间变得宽广起来,举目望去皆是人潮涌动,好不热闹。 陆轩换回了自己的黑衣,里面是一件白色內衬,外黑內白,束带系玉,连剑都保养了几道,气质绝佳。 剑馆也好,拳馆也好,都在城北。 那里是最接近修士的地方,凡人中有些本事的人都混跡於此,渴望一朝得道。 可惜,理想很美好,现世往往很残酷。 像剑学馆这般的修行道场,若是能拜进去,就相当於一只脚踏入了修行的大门,但若是入了那些普通的武学拳馆,练到五劳七伤也不可能踏入练气。 水乡胡同在城南,陆轩路过了城东驛站。 看著身为驛主的曲婉在外面亲自安排事务,陆轩没有去打扰,从容地路过了街道的另一边。 “嗯?”曲婉好像瞥见了什么,朝著街头看了看,可只有重重背影。 她也不说话,只是原地望了几息,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重新按排起了驛站里的伙计。 驛站不仅肩负著车马行的职责,同时还是维持各城间联繫的渠道,杂事颇多。 过了没多久,陆轩看到了四海商会的门头。 城里有条过城河,几艘船正靠在码头,一大批的工人正卖力地卸著货,还有几个五大三粗的傢伙用虎目搜寻著四周,避免一些不开眼的傢伙来闹事。 陆轩咂了咂嘴。 这就是那个糊弄药师的商会,一想到自己把货还给了他,总感觉有些吃亏。 好巧不巧,红辰、红菱他们也是这家商会的人,若不是看在他们的面子上,那些价值千金的药材恐怕现在都还躺在自己乾坤袋的某个角落里。 陆轩还没吃早食,乾脆进了旁边的一家酒楼。 酒楼的装饰谈不上富丽堂皇,但也算雅致,不会让人感到廉价,也让陆轩这个喜欢清幽的人还算满意。 “客官,您是打尖呢还是住店?”柜前的小二一下就迎了上来,殷勤道。 “上点这里的早点吧,有什么特色吗?”陆轩问道。 出门在外久了,陆轩都忘了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不同的饮食,对於百庆集来说,方方面面的变化可以说日新月异。 “客官算是问对了人。”小二立马吹嘘了起来。 “我们店是百庆集里的老老老字號,像很多地方都见不到的百庆油茶,葱油饼,千叶糕,我们这里应有尽有。” “我敢打包票。”小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 “哪怕客官您吃过类似的早点,我也敢说我们家的风味绝对是独一档。” 名字倒是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珍珠翡翠白玉汤之类的那么夸张,但反而让陆轩显得更加的期待。 “就这些吧,我倒要好好尝尝你们家的特色。” 陆轩笑道:“我先说明,如果不是独一档,我可是一文钱都不会付。” “好嘞,您放心客官,包您满意。”小二乐呵呵地走了,而陆轩也选了个顺眼的位置,靠著窗,看向了外面人来人往的大街。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陆轩的东西就上齐了。 好香的葱油饼。 千叶糕有点像前世吃过的桃酥。 那百庆油茶里居然放了辣,还带著炸过的饊子,別是一番风味。 ——扑通! 桌子直接被一道身影砸烂,竹筒里的筷子散落了一地。 陆轩装著油茶的勺子顿了顿,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为什么总有人不分场合的去破坏別人的閒情雅致呢? “什么弥生剑派,我看不如叫往生剑派算了。”一个持剑的男人走了进来,看著地上口吐鲜血的傢伙嘲讽道。 跟著他一同来到的剑士闻言,全都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 “钟剑,你莫要猖狂!堂堂一个剑学馆的正式弟子,却只知道欺负像我这样的见习弟子,你莫不是怕了我的师兄师姐?”高原道。 闻听此言,钟剑的笑意更是囂张。 “你好像很不服?” “自是不服。”高原粗红著脖子,一点也不怕钟剑斩了自己。 钟剑嘲笑起了高原的天真,“等你出了城,见到那些掏心噬骨的妖魔,你记得千万別嚇得尿了裤子,要说一句『你胜之不武』。” 说完,钟剑还不顾高原那要吃人的眼神,嗤笑道。 “至於你那些师兄师弟,不过也是一群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混帐!”高原愤怒不已,想要起身再和钟剑比划,可怎么也爬不起来,显然是受了內伤。 就在这时,酒楼的大门又衝进来一伙人,赫然是陆轩熟悉的红辰、阿牛等人。 “高师兄!”红辰连忙扶向了高原,同时也用身体护住了他。 红辰和高原一样,都是弥生剑派的见习弟子,只有內力而无法力。 但对红辰来说,他加入弥生剑派本就不奢望成道,只为学些剑术,广结善缘,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高原就是他结交的朋友之一,一听他和別人起了爭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只是一眼,红辰就从钟剑身上的袍子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心里顿时一凛,但还是仗义执言道。 “前辈,您是踏入上境的有道之士,欺负一个凡间剑客,是否有失身价?” “我剑学馆做事素来如此,还不用你一个外人教!”钟剑冷声道。 “你这句话,馆中师长可认同?”陆轩的声音飘了过来。 眾人循声望去,刚好见到了將勺子放在空碗中的陆轩,以及被筷子压住的两张油纸。 “陆……”陆轩止住了面露惊喜的红辰,目不转睛地看著钟剑。 钟剑刚准备开口,一句苍老得多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剑儿的话,就是我们剑学馆的话,你可有意见?” “云教諭!”剑学馆弟子先是一惊,紧接著纷纷行礼道。 陆轩笑了,“好生霸道,这世间敢在陆某面前这般霸道的人可不多。” “彼此彼此。”云教諭也不甘示弱道。 ——錚。 一声剑鸣,澎湃的剑意瞬间绽放。 眾人大惊,还以为两人在楼中拔剑,可当他们看去时,才方知两人的长剑都未出鞘,只是以念代剑。 一道微光刺破虚空,云教諭脸色微变,並指成剑。 青芒破开了微光,可云教諭也在弟子不解的目光中,一脸阴沉的停了手。 “你是何人?” 第三十一章 达者为先 云教諭在百庆集待了近十年,天变之后更是寸步未离,对城中人物一清二楚。 像陆轩这样敢多管閒事又剑术不凡的人,要么是刚到城里来,要么是一直深居简出,但绝对不是会本地人, “怎么,你很不服?”陆轩用钟剑方才的话回答了云教諭。 云教諭怒不可遏,若不是还有些许养气的功夫在身,恐怕早已拔剑相向。 “三山道主在上,我等作为晚辈敬重他,今日就不与你动手,但等他日出了城,老夫必向你討教一番。” 陆轩为自己倒了一盏茶,“若是不怕死,儘管来便是。” “在下,陆轩。” 云教諭似是对他並不熟悉,听完这个名字也只是冷哼一声,直接带著惊疑不定的弟子们离开了酒楼,並没有往他们客人那块想。 出了这种事,陆轩对剑学馆的感官也降到了最低。 若“剑学馆”最重要的是剑,而不是学,那这样的道场不去也罢。 “多谢陆兄。”红辰领著受伤的师兄,朝著陆轩行礼道谢。 “举手之劳,何足掛齿。”陆轩摇了摇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餐桌,又看了看被阿牛背著,已经半昏半醒的伤號。 “虽然我也能想请你尝一尝这里的特色,但我猜你今天是没有这个心情了。” 红辰苦笑了一下,“陆兄莫要挖苦我了,大恩不言谢,高原师兄情况有些不妙,我就先行告辞了,他日再专程向陆兄登门拜访。” “小二,再来一张饼。” 看热闹的小二爬到了二楼的走廊上,生怕被他们的打斗给伤著,直到陆轩喊了三遍,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哦,来了来了!” 酒楼距离四海商会、弥生剑派、剑学馆都不算太远,就连云教諭都还没回馆,消息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一样,提前飞回了馆中。 云教諭自然逃不了一顿责备,被学宫说得哑口无言。 “你可知那陆轩本该是我学馆的座上宾?如今被你这番一闹,彼此如何还能煮酒论剑?”学宫道。 看著带著书生气质,一身儒袍的学宫,云教諭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剑学馆和其他宗门略有不同,但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像他这样的教諭,身份几乎等同於外宗的长老,而在他之上的学宫,更是宗主那般的人物。 “我前去负荆请罪?”云教諭不確定地看向了学宫,哪还有之前的倨傲。 他的確不知陆轩的身份,但做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他也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学宫瞥了他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输剑事小,若墮了我学馆的威名,又该当如何?” 云教諭有种里外不是人的感觉,但只能道。 “您的意思是置之不理?可让我们剑学馆请那毫无声望的陆轩来当教习是城主府的意思,这会不会怠慢了些?” 百庆集的城主並不是三山道主,而是他的血脉嫡系。 而三山道主本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公眾视野中了,即使有所联繫也不过是通过一些书信、传音,但依旧无人敢忽视来自城主府的声音。 学宫眸子动了动,似有暗芒流转。 “道主的面子要给,剑学馆的声望也不能躲,你且带人再去找那陆轩,速战速决,务必炷香內折了他的剑,再收他入我馆中做教习,世人也就不敢再非议。” 云教諭见过陆轩的剑法,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更別说炷香內克敌制胜了。 但很快,云教諭就反应了过来。 “您的意思是在城里动用法力?”云教諭迟疑道。 他的法力修为不弱,痴长陆轩的年岁可不止一星半点,自是有那个自信。可三山道主曾立下规矩,城中高修都不得动用法力死斗。 一旦违反,必有灾殃。 “两月前,乔家咒杀了义庄的风婆。” “半月前,胡言因风魔渡的事,宰了丁氏兄弟。” “前日,北市的老王头被不明修士暗杀。” “现在的百庆集早就不是天变之前的百庆集了,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都自顾不暇,哪有时间管这些俗事?”学宫若有所指道。 说到最后,学宫已然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看向了云教諭。 “道主那边我去解释,你现在就领著人去吧。” 云教諭没法拒绝,只能硬著头皮接了下来,“明白了。” …… 陆轩给自己倒了两壶小酒,远处的掌柜和小二欲言又止。 他们不知道陆轩为何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可看著周围空荡荡的座位,就知道自己再不请走这尊大神,他们可就麻烦了。 “附近可有空地?” “回客官,没有。” “可有法场?” “也没有。” “那可有荒芜且无人居住的院子?” “回客官,还是没有。”掌柜迟疑达道。 “那就没办法了。”陆轩隨手一拋,载著千两白银的袋子就落到了柜檯上,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 “我今天姑且借你酒楼一用,无论事后如何,这些银两都归你。” 掌柜连忙將包裹纳入了怀中,里面的银两足够他盖座新酒楼了,当即陪笑道。 “客官,您用便是,若有什么吩咐,小人必定第一时间安排。” 陆轩似笑非笑道:“恐怕等下,你就唯恐避之不及了。” 陆轩抿了两口杯中酒,还未安静多久,一连串嘈杂的脚步声就接踵而至,定睛一看,赫然是去而復返的云教諭。 “云教諭去而復返,可是要请我吃席?”陆轩看了看窗外,当真热闹。 云教諭顿时一愣,就连他带来的人也都被陆轩的胆色惊到,可立马就怒目相对。 “好胆!大祸临头还敢猖狂!” “哦?”陆轩將酒一饮而尽,“不知有什么祸,又是临谁的头?” 云教諭面沉如雪,“莫要逞口舌之快了,年轻人,就要老夫看看你的剑吧。” 对於陆轩,经歷了最初的气愤,云教諭其实隱隱有了欣赏的意味。 且不说他的剑术如何,就这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自若,就是一些人这辈子都学不会的本事。 “可惜了。”云教諭暗道一声。 但下一秒,云教諭就瞬间有种好心餵了驴肝肺的感觉。 只见,陆轩也不咸不淡的说道。 “老傢伙,学无前后,达者为先。” “还是你先出剑吧,我怕我一出,你那副老骨头就没机会出了。” 第三十二章 八大教諭 “好!好!好!”云教諭气极反笑,一连说了三个好,怒道。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达者为先!” 云教諭出剑,剑尖撩过虚空,飘渺的云气隨著划痕激盪,渐渐將整座酒楼纳入了雾海当中。 这是他登山观海时悟出的云中剑,能屏蔽五感,禁绝杀机。 往往飘渺之间,便能取人首级。 “杀!”云教諭直指陆轩,周围的云气率先一凝,继而杀机毕现,化作无数气剑朝著陆轩铺天盖地袭去。 花里胡哨。 陆轩一拍,长剑出鞘。 绚烂的剑光自锋口而出,看似直至前方,可周遭气剑竟都如遭重击,猛地一颤。 云教諭意识到了不好,可还不等他变招,那记剑光就突破了重重雾海来到了他的面前,而他只感觉眼前一亮,就感觉剧痛袭来,发出一声惨叫。 “啊!” 雾海溃散,云教諭的剑早已脱手,正用双手死死地捂住鲜血淋漓的双眼。 “教諭!”跟隨来的弟子们顿时一惊,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自家的教諭就败在了对方手中,还被废去了双眼,心中俱是一颤。 “阁下出剑如此歹毒,不知道遇上异族妖魔又当如何?” 隨著话音落下,一个同样穿著白袍的老人突然出现在了场中,不由皱眉看了眼老友的伤势。 和瘦高的云教諭不同,眼前的老人稍显富態,给人的感觉也和善得多。 “风教諭!”周围的弟子们本还有些六神无主,可当风教諭出现的那一刻,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朝陆轩露出了满脸敌意。 “有眼无珠,要其何用?”陆轩大笑,抱剑而立,“至於老前辈所说妖魔。” “陆某別无长处,最擅除魔,这位新来的老前辈可要看看?” “那在下只好领教一下了。”风教諭怒火中烧道。 他和云教諭的剑道截然不同,云教諭喜欢飘渺仙境,天外来剑,让敌人连恐惧都还没有生出,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他的剑下。 他则更直接,喜欢势,用煌煌剑压镇杀诸敌。 剑学馆的学宫都曾评价道,云教諭的剑虽变化无常却失了正道,而他的剑虽简但暗合天威。 “剑来!”风教諭拔剑而起。 数之不尽的青灵气从四面八方而来,缠上了风教諭的剑,裹上了他的衣,直接將一身白袍幻成了青衫。 “青山!这是风教諭最强的一记剑式!” 有剑学馆的弟子认出了教諭的剑,当即朝著周围看客们自豪的介绍起来。 陆轩能够感受到风教諭这一击的威力,若是真有人被这一记剑落在了身上,那狂乱的剑风恐怕在眨眼间就能將自己的敌人削骨去肉。 “錚!”剑鸣乍起。 有些熟悉这一幕的剑学馆弟子纷纷將目光移向了陆轩的剑,可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剑鞘已然空了。 一点萤火带著皓月之光,在风教諭落剑的剎那,同时点出。 明明给人的感觉如此弱小,可这点寒芒却在剑气中如鱼得水,从容且调皮地钻过了风暴的间隙,顺著一条条本不该存在的缺口,来到了剑身的三寸处。 霎时间,风暴狂涌! 很多弟子都在触不及防中,被这股风暴掀翻,极为狼狈地落在了大街上。更有倒霉的傢伙直接掉进了不远处的水中,引来声声大笑。 “咔!” 无人注意的地方,一声脆响发出。 等眾人再看向场中的时候,就惊愕发现风教諭那原本插著剑簪的髮髻,不知何时已经散开。 最令剑学馆中弟子无法接受的,还是风教諭手中那寸寸龟裂的剑器。 酒楼內外,安静异常。 陆轩这一剑能折了风教諭的剑,落了他的髮簪,那下一剑就能穿了他的心,断了他的首。 风教諭习剑五十八年,还是头一次受此屈辱。 满脸铁青,连一旁的云教諭都顾不得了,他直接转身就走,就连周围的弟子出声挽留,都没有丝毫停步的意思。 有些弟子跟著风教諭一同离开了,可更多的还是围在酒楼前。 陆轩抬头看了看,就见酒楼的顶端豁然出现了一个十来平的大窟窿,顺著窟窿还能见到外面明亮的天光。 陆轩很想让那傢伙留下,先赔了钱再走,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那老傢伙的脸色这么差,陆轩还真怕对方跟自己拼命,他吃的那点东西可不抵饿。 …… 三个时辰后,一则则夸张的消息就传入了潜修的修士们耳中。 “雷教諭败了,九霄落雷,一剑就被那个傢伙给破了!” “朱教諭败了,他的正气剑连伤都没有伤到对方,反而自己遭到了反噬,当场就在酒楼里晕了过去!” “丁教諭也败了!他的情况最遭,因为威胁那人莫要连累亲友,直接被一剑斩了双腿,连春秋堂的医仙都没有保住他的腿。” 一连串的消息让整个修士圈都陷入了呆滯。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好像换了个地方,这还是他们熟悉的百庆集吗? 陆轩看了看天色,群星漫天,就让差点嚇尿的小二將桌上的残羹剩饭给收起来,莫要坏了风景。 那个姓雷的教諭是个好同志啊! 直接把酒楼的尖给削了,给他造了个全景天窗,唯一不好的就是灰多了些。 教諭的接连惨败,也让剑学馆的人没脸继续待下去了,只能接二连三地走掉,只剩下几个被师兄师姐留在原地的弟子,坐立难安。 和剑学馆弟子截然相反的是,楼外坐满了看热闹的居民,就连院墙上都趴著半大不小的孩子。 “八大教諭败了七个,只剩最后的何教諭,不知能否一雪前耻?”有人低语道。 “连剑威最盛的雷教諭,剑道最正的朱教諭都败了,那何教諭还能做些什么?来送人头吗?”有人不屑道。 可下一秒,感觉到周围的人都投来了古怪的目光,这傢伙立刻捂上了嘴。 祸从口出! 莫看这些教諭被別人收拾得很惨,收拾他还不是爸爸打儿子。越想越担心,当即就偷偷摸上了自己的小马扎,悄悄咪咪地顺著人群走向了另一边。 “还有没有人?若是没有,陆某也该下班了。”陆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道兄將我剑学馆的名声按在地上踩了个遍,就想这么简简单单地回去吗?” 周围的空间如玻璃般碎裂,陆轩也放下了仰著的头,看向了驀然出现在场中的白袍儒士。 “陆轩,见过学宫。” 第三十三章 月相圆满 学宫,易天行。 在这百庆集也是一號人物,不知多少人是听著他故事长大的,威望很甚。 学宫面无表情,心中没有一丝动容。 就是面前这个看上去彬彬有礼的傢伙,將剑学馆的教諭差点横扫了遍,迫使他不得不亲自出面解决问题。 可即便这件事就此落下帷幕,剑学馆也少不了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 “客套就免了吧,只要你能接下我一剑,我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学宫冷漠道。 看著威名赫赫的剑学馆学宫居然如此狭隘,陆轩难说心中有几分失望。 “学宫认为这是恩怨?” “之前或许不是,但现在是了。” 陆轩知晓多说无益,倒也坦然起来,“既然如此,就请学宫出剑吧,我也很好奇以学宫的心胸能孕育出怎样的剑。”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学宫眼中闪过杀意。 学宫的剑轻重缓急鲜明,似那层层波涛,一重接著一重,隨著学宫的精气神注入,隱隱可闻惊涛拍岸。 剑划过虚空,形成周天。 风在呼啸,剑也化作了浪,学宫仿佛成了传说中的海灵,周围拱卫起了万千水花。 然而,这並不水,而是剑吟的鸣潮。 “大海无量。”海啸拍来,隱约可见无数剑光化作游鱼,顺著大海朝著陆轩涌去。 陆轩手中剑同样划过一道圆,一轮清冷的明月降临,照亮了周围破碎的空间。 “月轮。”远看之下,明月抬升,光华照在了剑海之上,不仅定住了这汹涌波涛,也定住了居於中心的学宫。 九息,月落。 恰是明月分海,那看似波涛汹涌的海浪竟真分了开来,散了去。 海重新变回了气,涛也化作了剑,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握在掌心。 学宫面目阴沉,只觉意识恍惚,法力激盪不止,就连自己千锤百炼的法念也隨著海浪崩溃,若不是剑学馆学宫的身份在他身上担著,早就倒向了地面。 陆轩也不好受,一声不吭。 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一旦说了这句话,好不容易憋住的气就会从嘴里跑出。 ——哗啦。 周围不知道被学宫用什么手段定住的空间破碎开来,周围人也看清了场中的变故,喧闹的惊疑声不断在耳边徘徊,吵著人心烦意乱。 学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强行提著气,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原地。 对方走后,陆轩过了好一会儿才屁股坐回了座凳,为自己捏了一把汗,“且不说为人,单论剑术,不愧是剑道魁首。” 陆轩不知道对方还能不能出剑,但自己却是耗尽了法力,无力再战了。 经歷了今日一战,他对法力成就周天循环的事也更重视了。 陆轩回到杏林堂的时候,又是深夜。 韩石儿和南小鱼早已入睡,等他躡手躡脚地打开房门溜进去的时候,每晚必看书的药师却独自站在院里,看著那一地晦暗的花草。 “药师。”陆轩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訕訕道。 药师点了点头,满目柔和道:“回来就好,” 不知怎的,陆轩竟有些心酸,莫名想起了初来乍到时药师对自己的照顾,也是这般润物无声。 “我又给您添麻烦了。”陆轩抱歉道。 剑学馆在百庆集的势力很大,陆轩不怕,但还要在城中生活的药师却做不到像他这般无视对方。 可没想到,药师只是反问道:“你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倒没有。”陆轩摇了摇头。 若说路见不平是错的,那这世间也没有几件事是对的了。 “既然没有,那跟我道歉做什么?真是矫情。”药师笑骂一声,裹了裹肩上的袄子,“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如今已是丑时,对於卯时就要醒来的药师来说,確实不算早了。 “我扶你。” “滚。” “好嘞。”陆轩脸上的笑容一直到他走进屋才缓缓褪去,收回了一直笼罩在药师身上的念,目送著她回到了房间。 陆轩睡了个好觉。 直到日上三竿,陆轩才在南小鱼的嬉笑声中醒了过来。 当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焕然一新,昨天那套他最喜欢的黑衣被某个不懂事的教諭划了道小口,他还得拿去街头的裁缝铺补补才是。 韩石儿为他端来了洗脸水,南小鱼为他带来了盐和折来的柳枝。 “大师兄!”南小鱼乖巧说道。 陆轩摸了摸两个小傢伙的脑袋,就接过了小鱼的好意,將柳枝梢头捏碎,一根根抽丝剥茧,然后才沾著盐,洗漱起来。 “闯祸了?”陆轩一边漱口,一边还抽空问道。 其实,修士自带无垢,道法越精深,法体就越自然,不必多此一举。 可陆轩压根就没有把自己当作高高在山的修士,若是没有条件也就罢了,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一直都如凡人般生活著。 “怎么可能!”韩石儿大声说道。 简单听完了两人的话,陆轩才勉勉强强相信了两人真是他的贴心小棉袄。 当然。 如果小鱼没有伸手要红包就更好了。 看著两人像是奸计得逞一样的欢快跑开,陆轩也偷偷在傅婶那里拿了一个烤红薯,这才捏著耳朵,心情鬆弛地进了杏林堂。 药师的助手叫做灵药,是个黑长直,穿著类似巫女的长袍。 她出现的时间比陆轩还早,当他来这的第一天,对方就已经在救治病人了。 但和韩石儿、傅婶他们不一样,几十天的相处並没有让两人熟络起来,至今见面也只是彼此点个头。 陆轩心情不错,少有的主动朝芍药打了声招呼,同她一起为药师搭起了手。 直到午后,大家一起吃了午饭,陆轩才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躺在从北市捡来的摇椅上,愜意地晒起了太阳。 可没过多久,院子的铃鐺就“叮噹”响。 今天似乎格外的忙,除了南小鱼尚小,做不了事,就连韩石儿都被喊了去,陆轩自然免不了俗。 於是,陆轩不再出门。 又是两日,表情安寧的陆轩盘坐屋中。 一轮弯月正围绕著他,自东向西升起,隨著明月的抬高,它也一点一点地变得饱满。当立於百会时,已然化作满月,迸出无暇月辉。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满月西下,月轮也不再圆满, 可月相的变化並没有影响到陆轩,反而隨著它的下落,陆轩身上的气机也逐步拔高,直到落入掌中,一道绚烂的明光从他的肤下透体而出,將房间化作星宇。 周天,成了。 第三十四章 离別笙簫 有人说修真,修的是我。 也有人说修真,修的是天地。 但无论是我,还是一个天地,对一个人来说可能都是用尽一生都无法探究明白的。 陆轩感觉自己被暖暖的温泉包裹,好似回到了孕育之初,外在的一切正在被一片片剥离,显露出最真实的本我。 他,更契合道了。 天刚泛起鱼肚白,陆轩就摄来了朝霞紫气,比以往每一次都得心应手。 太阳之精和月华全然不同,如果说月是纱,那日便是柴。 陆轩在心中观想大日,九天之上的祂似冥冥之中有了感应,一团团看不见的火从天上落下,穿过层层瓦块,来到了他的身上。 头、手、双肩,一股焦意蔓延。 陆轩不仅感受到了烈火焚身,更是感受到了如刮骨刀般的痛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静心静躁,无念无相,只是一朵一朵地捕捉著这些在自己身上、心里、识中四处燃烧的火。 不知过了多久,当这股火都要顺著陆轩的眸光落在桌上时,他终於降伏了火气。 焦意褪去。 陆轩眸子里的星火也隱藏在了深处。 想了想,陆轩第一时间拿出了被自己收起来的洞天石。 那魔佛终於就是一个隱患,长期留在身旁,不仅容易伤到自己,还容易波及到了杏林堂的眾人,必须清除这后顾之忧。 这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药师她们。 陆轩双掌相合,將洞天石置於两掌之间,眉宇之中透著一股坚毅。 太阳精火是他见过最至阳至刚的气,那尊魔佛虽然古怪,但也並非举世无敌,否则也不会被他困在洞天石中,只要引来太阳精火日日灼炼,必能解决这个麻烦。 想做便做。 可就在陆轩准备引来太阳之精时,脸色骤然一变。 念头触及洞天石,陆轩也再次降临到了黄金乡中,可周围除了成片隨风摇曳的稻田,哪里还有魔佛的影子? “逃了?”陆轩第一时间想到。 是什么时候? 解决掉老王头的时候,魔佛尚且还在石中,难不成是前几日和剑学馆的教諭战斗时,被其逃掉的? 陆轩有些不信。 他和剑学馆的人选的又不是荒郊野岭,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那就是自己在杏林堂时发生的? 这个答案是陆轩最无法接受的,这意味著他將药师等人置於了危险之下,他是绝不会原谅自己的。 可一想到即便是更衣,洞天石也从未离开过自己,陆轩又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难道…… 陆轩想到了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 陆轩再次扫过洞天石,空荡荡的黄金乡显得莫名的瘮人。 他从未了解过黄金乡,逃出黄金乡也不过是取了巧,谁也不能保证这由福禄石形成的新黄金乡比原装的来得正常。 就在陆轩准备好好研究一下洞天石的时候,韩石儿已经领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大师兄,有官府的人找你。” 这是一个穿著马甲的捕快,飞鱼鞋、绣春刀,一身劲装,龙行虎步,看上就觉得十分干练。 “陆前辈。”白客抱拳道。 陆轩让韩石儿去將伙房的水果拿来,自己则邀请对方入座,而入了座,三言两语间就弄清了对方的来意。 “这是城主交给我的酬金,他特意嘱咐我,无论前辈是否同意,都转交给你。” 白客拿出来的不是什么银两,而是十余本剑经,哪怕在百庆集中都属於上等的剑术,对於任何一个用剑的人来说都是无可替代的珍宝。 《九霄御雷剑经》 看著最上面的那本剑经,陆轩有些意动,但也仅此而已。 “无功不受禄,在城主心中,陆某想必很是贪婪吧。”陆轩示意对方將剑经收回,而他自己连看都没看一眼。 白客向陆轩道歉,表示自己没有转达好城主的意思,让其误会了。 陆轩抬了抬手,止住了对方的道歉,“不必如此,在下心中明白。” 陆轩看著白客,思绪早就飘到了先前杀掉老王头之事上,那是陆轩第一次在城中出手,落入一些有心人的眼中也不足为奇。 如此一想,剑学馆的邀请也太巧了些。 这些时日,陆轩只在虎跳峡和北市出过手,那剑学馆的人是如何得知他剑术高超,还特意来聘他作教习? 隨著白客的出现,那洞悉陆轩实力的人物似乎也跃然纸上。 看上去,有人想和自己交朋友。 陆轩想了想,想不明白自己哪来的魅力,他不喜欢这种算计来算计去的感觉,就將这无关紧要的事情拋之脑后,转而说起了白客先前提及的正事。 “风魔渡,我本就打算过几日前去看看,至於陪同就不必了。” 先前白客以十余本剑经做交易,请陆轩南下,前去荡平风魔渡,而他则充当此次的嚮导,为陆轩摆平其他的杂事。 可惜,陆轩独来独往惯了,实在不习惯別人伺候。 “那这些剑经?”白客一喜,连忙道。 “拿回去吧,他们的道不是我的道。”陆轩很是平静的说道。 “借鑑一下也是好的。”白客不认可,总感觉拿它们来印证自己的剑术也不错。 “有了其他的,你的心里就会生出奇,进而生妄,一旦被诱惑了,道就乱了,剑也就不利了。”陆轩笑道。 “我想,送我剑经的人虽心存善意,但本身恐怕不通修行吧。” 白客一惊,万万没想到陆轩连这个都能猜得到。 百庆集的歷代城主都是凡人,受到三山道主的庇护,此次前来也是因城主的命令,至於城主为何会將风魔渡的事情委託给陆轩,那他就不得而知了。 “在下明白了。”犹豫片刻,白客终於收起了珍贵的剑经。 “不过,同前辈一起前往风魔渡乃是在下的职责,还请前辈成全。”白客抱拳道。 陆轩见拗不过,只能嘆了口气,无奈道:“隨你吧。” “谢前辈!” …… 五日后,陆轩向药师做了辞行。 在百庆集的这段时间,玄鸟玉的响动一刻未停,可见天下群魔乱舞,他也是时候再次启程了。 “早去早回。”药师將装著新衣的包裹交给了陆轩。 韩石儿还好,南小鱼全程都躲在药师腿后,不停地抹著眼泪,一点也不像先前的混世魔童。 “大师兄,等你回来了,就教我和小鱼剑术吧!”韩石儿招起了手。 陆轩表情一黑。 別! 你这么说,我怕我回不来了。 不过,对於韩石儿想要学剑保护大家,陆轩还是比较欣慰的。这世道若只知道行医,並不见得是件好事。 陆轩和门前等待的白客出了水巷胡同,上了马车,就出了城。 第三十五章 风魔渡 百庆集是周围数座城镇的中枢,道路四通八达。 两人乘著马车,直到连续经过了三个岔道,才远远望到了与岸相依的南贺河,而隨著他们南下的进程,官道和河流之间的旷野也在一点点减少。 可同样减少的,还有原本密集的商队、旅人。 “风魔渡究竟是遇上了什么?城主府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能解决掉它?” 陆轩和白客一路上聊了不少,也知道他的身份不光是一个捕快,还是城主的养子,知晓诸多隱秘。 “前辈没听说过?”白客有些讶然。 前些日子,风魔渡和虎跳峡可同为城內八卦的焦点,各种谣言不绝於耳,连他自己听了都汗顏,不得不佩服那些传谣之人的脑洞。 “很出名?”陆轩想起自己在虎跳峡客栈时,曾依稀听说过,不过並没怎么留意。 再加上,杏林堂是清静地,自己又也不爱和水乡胡同的街坊邻居八卦,自然也就无从听人谈起。 “风魔渡被封了。”白客將其中的隱秘告诉了陆轩。 “被封了?”陆轩起初还以为那里爆发的异常形成了界域,但看著白客的表情,很快又回过了味来。 “城主做的?” “嗯。”白客点头道,“一整支尧山卫將那里团团围住,生人勿近。” 陆轩瞭然,难怪这一路走来,每个岔路口都会分走一批商队,等走到现在,整条路上就只剩下他们孤零零这一辆马车。 “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有安排人前去调查?”陆轩问道。 “当然有,但进去的人有的活著走出来了,有的却永远消失了,搜遍了整个渡口,都没能找到那些消失的人,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白客一脸凝重道。 事情似乎变得诡异起来了。 陆轩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又是如黄金乡那样的异空间? 陆轩又问了不少情况,白客也一一作答。 可惜的是,陆轩能从白客这里了解到的往往都不是什么隱秘,为彻底解决风魔渡提供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风魔渡是最近的一个渡口,距离百庆集並不算远。 经歷了两天一夜,陆轩老远就透过车窗看到了丘陵上的那条黑线。 等走近了,方才看清那是由简易的篱笆所围成的隔离带,一队队由九人组成的尧山小队正分別执行著站岗、巡逻以及放哨的任务。 白客和尧山卫很熟,很顺利就驾著车进入了封锁线。 尧山卫的庶长是一个很健壮的男人,穿著漆黑的全身甲,壮得跟头棕熊一样,见到白客的当下就给了他一个熊抱,热情地欢迎了他和陆轩的到来。 白客差点被老友的拥抱搞断了气,趁机索要了顿大鱼大肉,陆轩也跟著沾了光。 酒足饭饱,黑熊也知道了两人的来意。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我还是劝你们打道回府。”黑熊並不像他外表那般粗獷。 “出什么事了?”白客已经將马车换成了两匹马,將装著乾粮和衣服的背包跨在了马背上,不知道黑熊为什么要在这当头说这种扫兴话。 “你知道我的尧山卫有多少人吗?”黑熊反问道。 “这不是常识吗?三山卫均是三百人的编制,尧山卫自然也不例外。”白客皱眉说道。 “那是之前了,现在只有二百六十三人。”黑熊突然沉声道。 “什么!”白客错愕道。 能够加入尧山卫的都是精英,他打死也不相信他们在一个小小的风魔渡,竟会出现高达一成半的战损。 最可怕的是,黑熊竟说这些人全都是失踪的! 从尧山卫驻扎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有和任何人爆发过战斗。 白客的心跌倒了谷底,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有够高估风魔渡的可怕了,可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依旧小看了它。 难怪他们来时,总感觉营地里有种压抑的气氛,只是旧友重逢的喜悦衝散了怀疑。 黑熊动了动嘴,本想再透露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最近的尧山卫出现了些问题,可怎么也找不出问题所在,为此他还特地安排了自己助手周方暗中调查,可被他寄予厚望的周明依旧没调查个所以然来。 黑熊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將这怀疑告诉白客,以免误了两人的判断。 白客和陆轩对视了一眼。 显然,不打算就此放弃,且不说白客是不是有令在身,陆轩就不是那种事到临头还会折返的性格。 感谢了黑熊的好意,两人骑马出了营地。 白客有些不安,马蹄的速度很慢,眼瞅就要到风魔渡了,反而快马加鞭不起来。 白客之前说过他的出身。 白客是百庆集外白家村人,亲生父母是村民,他不过是在机缘巧合下才成了城主的义子。可即便是城主的义子,但城主有上百名义子,算不得什么。 他无论是武学才能还是权谋智慧,都只能算中庸之姿,为此白客一直想建功立功。 解决风魔渡就是功。 有了这功劳,白客就能让义父赐爵给家中独母,正大光明地將她接入城中,哪怕以后自己死在了某次任务中,母亲的爵位也足以保她后半生无忧。 可前提是,白客在这之前不能死掉! 陆轩感受到了从白客身上浮现出的那股惧意,就像老树的根,扎在了血肉中。 “自从你听到尧山卫失踪后,心绪就不对了。”陆轩忽然开口提点道。 白客愣了愣,这才想起陆轩还在身旁,但不等白客道歉,就再次听到陆轩说道。 “放心吧,有我在。”陆轩的话就像是利剑,直接扎进了白客的心中,一股无法形容的温暖瞬间包裹住了他的心。 “前辈……” “快点吧,早晚会到。”陆轩夹了夹马腹,胯下的马儿便跑了起来。 营地距离真正的风魔渡也只有半天行程。 风魔渡和百庆集一样,都是天变之后降临在此的老城,两城之间的官道也是精夯过的土道。 莫要因为是土路就小瞧了它,要知道秦直道便是夯土道,歷时两千年不毁。 两人骑著马,踏著宽敞平坦的土路,终於在天黑前看到了冒头的屋檐。 在他们前面约莫两百米的山坡上,有著一个坐落著数百间房屋的村子,后面还挎著一座桥,像是从村子里长出来的一样,一直延伸进河流十丈有余。 风帆、木船、渔网。 除了人,这里能看到该有的一切。 第三十六章 井中世界 安安静静的风魔渡就像是一座死村。 黄昏落在上面,將它染上了一层落寞,死寂得让人感到害怕。 “先看看,不急著进去。”陆轩勒马,白客也立刻调转了方向,跟著他沿著村子的边缘观察了起来。 “太安静,也太乾净了。”陆轩一边打量著渡口,一边说道。 风魔渡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该连一道人影,一具尸体都找不到,就连渔民晾晒的渔网都好端端地掛在那里,只有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走吧。”陆轩改口道。 光是徘徊在外面,是不可能理清楚思绪的。 白客心中虽有担忧,但到底还是勇气占了上风,看著陆轩已经策马踏向了村口,他犹豫了几息也跟了上去。 隨著两人靠近,村子柵栏上的纹理也纤毫毕现。 就在这时,陆轩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一跃下马,来到了靠近柵栏的外围屋檐下,伸手摸向了屋角,那里有一小块黏糊糊的半透明水渍,还带著沫。 白客也赶紧跟了过来,黄昏导致光线很差,若不是陆轩发现,他也不可能看到。 “有人?”白客惊喜道。 这东西一看就是刚刚留下来的,显然有人活动。 陆轩不置可否,他抬头看了一眼即將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太阳,也扫了眼周围阴森森的房屋。 “再看看。”陆轩说道。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分开探查,但依旧保持了十来米的距离,以免发生变故。 陆轩在屋前,白客在屋后,渡口街道上的一切都很正常,而白客那时不时穿插在房屋间隙的身影也显得有条不紊。 ——扑通。 突然,一道落水声从后院传来。 “怎么了?”陆轩立刻衝到了后院,就见白客趴在一道井口边,正拿著石子测试井的井深。 见陆轩走了过来,这才抬头朝陆轩解释道。 “我想看看井里有没有水,很多人喜欢將枯井修成避难的密道,可能会有意料之外的发现。” 天光太暗,饶是白客学过武,目力远超常人,可也看不清漆黑隆冬的深井。 陆轩点了点头,细心些是好事,也不再理会。 两人搜索到夜幕升起,这才暂时停了下来,在村子中间空地上起了一团火,暂时作为休息的地方。 风魔渡的事明显不是朝夕间就能解决的,倒也不急於一时。 不过,比起荒郊野岭住惯了的陆轩,白客明显不太適应,选择住进了周围的屋里。 篝火在下,房屋在上,若是不算那需要绕几米的梯坎,二人落脚点的直线距离也不过七八米,陆轩索性也就任由了白客。 陆轩坐在篝火前思索著。 村子里並没有活物,但村口发现的黏液,在不少屋子都有发现。 墙角、屋檐、窗口、架子,到处都是。 陆轩之前趁机用刀颳了一小块,用巾帕包裹起来,於是就取了出来,目视了良久都没能想出这会是什么生物留下的。 看著在火中燃烧的晾衣杆,陆轩突然將它放在了火上。 炙烤中,黏液竟然动了? 陆轩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当即就准备用法念探个究竟。 可就在这时,白客已经在陆轩思索中来到了他的身后,將几块用油纸包著的麵饼递给了看来的陆轩。 “走了一天,先对付一下吧。” “谢谢。”陆轩看了眼白客,便將匕首放在了篝火旁的石头上,伸手接了过来。 陆轩接过麵饼,面向篝火,刚准备一口咬下。 暗风呼啸,一头就扎在了他的后心。 陆轩顿了顿,回头看向了面色阴厉的白客,淡淡道:“我还以为你还要再等等呢。” 看著纹丝未破的衣袍,修长的黑影一动,就准备缩回白客的身下,可陆轩哪能如他所愿。 ——鏘。 利刃出鞘,剎那间就化作寒芒,斩断了那道黑影。 “啪嗒”一声,黑影扭动,陆轩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竟是一根有些像海鰻的光洁肉须。 “你把白客弄去哪儿呢?”陆轩面色不善道。 他白天才对白客说了有他在,却不想自己连他是什么时候被替换的都不知道,这不是打脸是什么。 看著被陆轩识破,假白客当即口吐怪啸。 一根又一根的肉须从它的下体伸出,凶意昂然地扑向了陆轩。 点点寒光乍起,剑光碟旋间,所有的尾须就被尽数斩落,这让假白客顿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 蓝色的鲜血顺著断口流出,假白客四肢著地,突然化作一道黑影向后逃去。 陆轩面无表情,当即就追了上去。 一只妖魔的生死与他无干,陆轩並不急著干掉对方,反而找到白客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可没想到,陆轩跟著跟著,就看到了一口熟悉的井。 黑影晃动,一头就扎入了井中。 陆轩落在了的井旁,皱眉朝著井下看去,一汪倒映著明月的清水就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可此刻风魔渡上,哪里有月亮的痕跡! 陆轩一声冷“哼”,明月在眸,清冷的月华就顺著他的眼落在了井中。 先是井水,然后是井壁,它们溢出道道白光,连成了一片,隱隱之中,陆轩还听到了从白光中传来的声音。 “结界?”连片刻的犹豫都算不上,陆轩直接一跃而下。 陆轩没有定摄虚空,任由自己的身体下坠。 但转瞬之间,脚下就传来了切实的触感,当他再次抬头望去的时候,温暖的日光就顺著井口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轩出了枯井。 周围的一切似乎没变,似乎又变了。 依旧是风魔渡,距离井口五米开外还摆著三排熟悉的晾衣架,只是天色从黑夜变成了白天,院子外的街道上还隱隱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陆轩很確定,从他入井到出井绝对不超过五息。 想了想,陆轩就走出了后院,从两屋间的小巷走出,举目望去,陆轩的双脚却定在了原地。 只见,一道道顶著鱼首、章鱼头的偽人正漫步在街道上。 “三姑家的孩子又生了。” “真的?那我得让徐老头给我准备一顿吃食当礼物送过去,你不知道,他的厨艺又见长了,弄得我都吃不下家里煮的饭了。” “你不说我还忘了,我家的缸空了,我还得赶紧去趟粮铺才是!” 各种家长里短以一种违谐的方式出现在了陆轩的耳中,让他觉得无比荒诞。 也是在这个时候,街头小巷的妖魔们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瞬间,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第三十七章 妖魔血食 陆轩默然地將手伸向了剑。 並不是每一个异族都如犬戎、鬼方那般友好,看著这一街鱼怪,陆轩已经做好了大开杀戒的准备。 然而也是此刻,几道带著友好邻居般的问候却突兀传来。 “是外乡人啊,我们这里好久没看到外乡人了。” “小兄弟,你从哪里来的?可有地方落脚?若无安排,我可以帮你问问。” “你也太热情了,莫要嚇到了人家,村子来了外客,你不给村长说一下就让他借宿,怕不是没被村长骂过?” “相逢既是有缘,招待下怎么了?” 章鱼头和比目鱼当著陆轩的面聊了起来,时不时还有一只海兔插进话来,而其他的鱼怪仅仅看了一眼,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陆轩没有被他们的话迷惑,细看著这些海怪。 比目鱼看上去像是个换了头的人,除了丑了些,其他和常人並无区別。 章鱼怪也同样如此,双手双脚都是人型,带著吸盘的触手从脑袋上掛下来,看著还有几分克总的味道。 比起两人,那海兔就截然不同了。 除了头部被置换成了花蕊的样貌,上半身还有类似斗篷的黑色皮质与身体相连,像极了过去见过的蝙蝠。 从这些以及其他海怪来看,会发现他们几乎每个的身体都存在一定程度的异化。 “小兄弟,跟我走吧,我带你先去填些肚子。”海兔走过来,亲切说道。 海兔的脸很诡异,脸上很难看到眼睛,嘴巴开合间,还可以看到里面细小的肉芽,陆轩很难不把他的话听成“我用你来填肚子”。 陆轩想看看他们想玩什么把戏,他还是跟著海兔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天的风魔渡似乎比晚上来得更大,也更加热闹。 两人路过诸多屋子,每间屋子都有属於自己的海怪,有的是独居,也有的是三五成群,竟还是子孙满堂? 陆轩忽地一顿。 他又看到了之前在风魔渡看到的那些黏液。 只是和先前不同的是,那时还很零散的黏液此刻全都聚在了一起,裹住了一间屋子,缓缓蠕动,黏稠的半透明气沫时不时顺著屋檐滴落,十分噁心。 海兔见状,还笑了起来。 “三姑家还真是多子多福啊,刚刚才生了,现在又生。” 隨著海兔的声音落入陆轩耳中,一阵若有若无的婴孩啼哭也照进了他的心里,顿时让他心神一凛。 等他再看向那古怪的房屋时,只觉无数只眼同时看向了自己,让他心中发寒。 陆轩观想明月。 李白一首静夜思,从此人有悲欢,月有晴。 它代表了美好,也代表了安寧,既映照现在,也投射开始。 过去的月和现在的月重合在了一起,过去的自己也和现在的自己合在了一起,陆轩渐渐平復了心中的妄,再看屋子时,也不再觉得古怪。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陆轩似乎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站在他身旁的不再是什么海兔,而是一个健硕的村妇;远处牵手的也不再是两只鯊鱼,而是一对父子。 “到了。”海兔欢欣的声音传了过来,朝著陆轩介绍道。 “这是我们风魔渡唯一的食肆,你別看它小,但徐老头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厨,他做的烤乳猪,你吃了当真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说话间,海兔还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恨不得离谱扑到食肆外掛著的烤乳猪上。 陆轩也闻到了这股肉香,只是当他循著海兔的介绍看了过去,脸色却在海兔那洋洋得意的声音中沉到了谷底。 那掛著的哪里是什么香喷喷的烤乳猪,而是一个个蜷缩著的黑甲卫兵! 人带著甲一起烤,焦黑的皮肤炸裂开来,流出金色的油汁。 陆轩只感觉一阵反胃,但他的目光很快就不由自主地落到最左边的那个新掛鉤上。 心中的噁心瞬间化作无边怒火,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般蓄势待发。 只见,面色苍白的白客被剖开了肚腩,里面的內臟空空如也,整个人像牲畜一样掛在鉤上,脸上还残留著死前的痛苦和恐惧。 “你们都该死。” “什么?”海兔一时没反应过来,错愕地看向了陆轩。 “我说……”剑出鞘,绚烂的光芒在一瞬间就夺走了周围所有人的视线。 “你们都该死!” 隱约间,海兔听到了陆轩那积压著愤怒的话语,可隨著一阵剧痛袭来,他却满心茫然,不待多想,意识就坠入了黑暗。 同海兔一起死去的,还有周遭十余只海怪。 ——啊啊啊! 在一连串的惨叫声中,这些海怪几乎同时暴毙,只有极少幸运儿苟延残喘了下来,但也只捂著伤口,用满是恐惧的目光看著拔剑杀人的陆轩。 “你做什么!”章鱼头怒不可遏的大喊道。 刚刚和比目鱼分开的他,恰好路过这里,一来便看到了方才的外乡人一剑就斩杀了这么多朝夕相处的村民,直接愤怒地举起了一旁的钢叉。 他才不管陆轩是什么来头,伤害村子里的人就是不行! 陆轩没有管他,剑光再次落下,章鱼头只是徒有其表,整个人连带著钢叉直接被一分为二,同时被斩开的还有身后近十丈的房屋。 海怪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著满腔愤怒扑向了场中的陆轩。 剑芒似月,在周身盘踞成了圆,等弧光散尽,围聚过来的海怪们已被全数腰斩,蓝色的鲜血像油漆一样铺满了整个地面。 “造孽啊!造孽啊!”有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扑在乡亲父老的尸体上痛哭。 “你是谁!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我们村子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悲愴的哭声让陆轩顿了顿手中的剑,眼中的杀意也有了片刻的停顿。 可就是这片刻的停顿,一种极度危险的徵兆在陆轩的心中涌现,转瞬又消失,但就是这千分之一的剎那,却惊醒了陆轩。 他立马紧束了念头,满腔的杀意瞬间荡然无存。 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再是自己的身体,每一团血肉都有了自己的意识,渴望向另一种生命转变,並將其付诸行动。 陆轩知道,这已经不是观想明月能解决的事了。 大日高悬,识海焚起了金焰。 在法念的接引下,恐怖的太阳之精烧穿了虚空,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顷刻就將肩上的衣物烧成灰烬。 陆轩紧咬牙关,嘴皮都破了开来。 苦涩的鲜血流淌进了嘴里,成功让正在被烈火焚身的陆轩转移了些许注意力。 索性,陆轩並没有被活活疼死。 当他满头大汗时,血肉也重新回归了他的掌控,那仿佛隨时要长出来的鱼鰭终究成了永远不可能达成的未来。 得到了片刻喘息的陆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正打算走向老人问问。 但下一秒,整个渡口都猛地颤抖了起来。 剧烈的地震席捲全场,就连身负修为的陆轩都差点没能站住。 当他震惊地抬头望去,就见东西两侧有巨幕升起,可还不等他摄空而起,他的双腿以及周围的尸体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宛如流沙般的地面。 这一刻,陆轩心中有了明悟。 他们在肚子里。 霎时间,黑暗降临,陆轩的意识也陷入了久违的沉寂。 第三十八章 我的样子 挣脱泥泞的黑沼,知觉回归。 清冷、冰寂的夜风扑面,陆轩带著几分稍显侷促的呼吸看向了前方。 时间回到了黄昏,他和白客站在村前,白客接连朝著走神的陆轩呼唤了几声,满心疑惑道。 “陆前辈,怎么了?” 陆轩心中仍有余悸,本以为死了这么多次早就习惯了,结果却不尽人意。 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陆轩又重新落下了手臂,平淡道:“没什么,事不宜迟,进村吧。” “不在周围看看吗?”白客提醒道。 “不用了。”陆轩说罢,將马绳系在了村口的柵栏上,就走进了村子。 白客以陆轩为主,见对方都已经朝著村里走了去,便只好將疑惑放在了一边,有样学样的跟了进去。 举目望去,周遭的一切和之前如出一辙。 白客在道了一声后,就和陆轩再次分开,各自搜索起了空无一人的村子。 不多时,就行进到了那口井前。 在看到井的第一眼,白客就想起了自己曾在井中修建暗室的过往,下意识想要叫来陆轩,但一想想可能是自己小题大做,就独自走向了井边。 俯首望去,幽深的井中漆黑一片。 白客皱了皱眉,正待寻些石子,但下一秒就错愕地停了下来,看著井中那似是白点的幻影。 白点正在变得清晰,从一个变成了几个。 白客刚刚升起这不是错觉的念头,紧接著就惊骇的发现这哪是什么白点,而是一条条触鬚。 当白客反应过来的时候,两者的距离已不过咫尺。 就在白客即將被触鬚拖入井中时,一道力量就从白客的后腰传了过来,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朝后落去。 剎那间,触鬚衝出了井口,一只酷似水母的海怪也一点点挤了出来。 “錚!” 一抹剑光闪耀,那水母就已经被剑刺定在了井边的槐树上。 “陆……陆前辈。”白客声音在发颤。 反应过来的白客跑到了陆轩身旁,惊惧地看向了被陆轩一剑灭杀的海怪,差点就小命不保了。 陆轩也看向了海怪。 和村子里的那些不同,面前的海怪没有保留一丝人形。 说来也奇怪,他之前在村子里大杀特杀的时候,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这傢伙,也不知藏在了哪里。 还是说…… 他们並非同类? 陆轩回收了自己的剑。 他並不是那些死板的剑客,讲究什么剑不离手,但掷剑在奇,若是成了习惯,那就离死不远了。 陆轩重新看向了深井,井上还有青苔,看上去是那么的平平无奇。 显然,想要解决风魔渡的问题,井中世界还是不得不去。 想清楚了这些,陆轩也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白客,说道:“井中另有世界,非修士进入只有死路一条,你且回营地等我,待事情了结,我再来找你。” 白客有些犹豫,营地距离风魔渡不算近,若真有什么,他很难在旁策应。 “我留在渡中可好?若是有事,也能助前辈一二。” “我不可能一直镇守井口。”陆轩摇著头拒绝了他,“一旦我不在附近,若是有什么妖魔从里爬出,我很难在第一时间发现,莫要忘了你此行的目的。” 白客默然,握紧了双拳。 他並不怕死,只是畏惧生母老无所依。 “我明白了。”白客泄了气,在陆轩的注视下,艰难转身,一步三回头,但最终还是消失在了后院。 陆轩也动了。 单手撑著井沿,他就再次落入井中。 和上次的感官並无多少区別,等双脚落地,他也再次出现在了枯井之中,耳边也传来了街道上那热络的交谈声。 半盏茶后,陆轩提著剑走出了巷子。 看著面前那有说有笑的海怪们,他有一种活在梦里的不真实感。 “小伙子,你是外乡人?”一声亲切的问候响起,陆轩回过身,就看到了一对卡姿兰大眼睛正看著自己。 陆轩记得她。 之前被他一剑斩杀时,她的怀中还死死地护著一个孩子。 “对,我是从北边来的,路过这里想要找艘船南下。”陆轩笑道,像极了平常。 “这样啊。”鱼怪若有所思道,“那你来得真不巧。” 她的脸看不出来年龄,但双手满是褶子,应该是上了年纪。从她的话中,陆轩竟还在这只鱼怪身上,感受到了长辈对后生的关爱。 “渡口的船是有,但河里闹了妖怪,很多出船的人都被捲入了河底。” 鱼怪说到这里有些悲伤,想起了可可的父母,就是前些日子驾船时落入了河中,至今没有找到他们的遗体。 鱼怪嘆了口气,继续道:“已经很久没人敢出码头了。” “如果你相信老婆子我,你就先去我那里坐坐,我替你去找村长打听打听。” 陆轩从善如流,跟著老嫗就前往了她家,那是一间很偏僻的屋子,距离河滩很近,在下梯坎时,还能看到屋顶上的破洞。 “奶奶!”一头小鱼怪直接扎进了老嫗的怀里。 老嫗满是疼爱的抚摸著自家孙女的脑袋,笑著为陆轩做起了介绍,“这是我孙女,你可以叫她可可。” “这是外乡来的哥哥,要友好相处哦。”老嫗也笑呵呵的给孙女介绍道。 看著躲在老嫗怀里的小鱼怪,陆轩笑了笑,还伸出了自己的手,“我叫陆轩,可可妹妹,以后多多指教。” 这里没有握手礼这个说法,但看著伸来的手,聪明伶俐的可可也明白了过来。 “我叫可可。”可可伸手,一大一小两只手真的握在了一起。 但三人走向屋子的时候,陆轩的表情並不太对。 刚才的握手可以说是他的一种人性测试,暴戾的妖魔根本不可能做出符合人性的反应,而不管是可可还是她的奶奶,两者的情感都实在是太丰富了! 他们真的是鱼怪吗? 屋子里没什么东西招待客人,就连桌凳也很老旧,老嫗给他们接了壶热水就离开了屋子,帮陆轩去找村子询问船的事了。 陆轩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了自己带著的麵饼。 经过两日的赶路,这些饼除了硬了些,冷了些,拿来充飢还是没问题。 “可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陆轩將饼放在瞭望眼欲穿的可可面前,心平气和的问起了一个问题。 在陆轩鼓励的目光下,可可总算是拿起了陌生人的饼,还不忘好奇问道。 “什么问题?” “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样子?” 第三十九章 產房 陆轩很顺利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看著正一脸幸福地吃著麵饼的可可,他的眼里始终流露著某种思虑。 可可所看到的自己,有张清秀的脸庞,总是带著若隱若现的微笑,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就像周围的叔叔婶婶一样。 换句话说,可可所看到的陆轩是人,正儿八经的人。 陆轩话锋一转,又问起了可可看到的奶奶是怎样的一个人? 可可显得沉闷了很多,在她的描述里,奶奶看上去很老很疲惫,眼睛几乎被皱纹给盖住,但那露出的细小眸子里,总是带著很亮很亮的光。 陆轩不再说话,一个念头也在心中扎了根。 这些所谓的鱼怪根本就不是妖魔,而是异化了的人! 难怪陆轩先前在村子里大开杀戒的时候,这些看上去可怖的鱼怪会如此孱弱,连法力都没有,全凭一腔热血战斗。 原本,陆轩还不懂。 但到了现在,他也明了起来。 可可一个抬头,见陆轩不说话,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贪吃惹得陆轩生了气,当即就乖巧地停了下来,倒了一碗白水送到了陆轩面前。 “哥哥,別生气,可可不吃了。”说罢,咬掉半张的饼也被一双小手放在了碗边。 陆轩低头,看了看两张完好的饼,还有最上面那张咬掉了三分之一的饼,忽然笑了笑,发自真心地摸了摸可可那圆滑的脑袋。 “哥哥不生气,只是哥哥想起了还有一些事没有做。” “什么事?”可可的眸子透著洁净的光,陆轩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纯粹的眼神了。 陆轩没有回答,只是將所有的饼都放进了可可的小手,还从怀里掏出了仅剩的一颗糖,蹲下来,平视著可可。 “可可,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好啊!”可可咧起了丑陋的鱼唇。 “等下村子里可能会很吵,也可能会发生地震,哪里都不要去,一定要带著奶奶远离动静传来的方向,明白吗?” 陆轩舞了舞手里的糖,循循善诱道:“如果能做到的话,这颗唯一的糖就给你哦。” “嗯嗯嗯!”可可连连点头,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陆轩离开了屋子,一个人站在门前,將手中的酒葫芦送到了嘴边。 他本打算一个人离去,但老嫗为了自己的事忙碌,陆轩觉得一个人不应该消失得这么突然,便选择继续留了下来。 比起酒,陆轩更喜欢和茶。 茶能养神,却解不了愁,他偶尔也会小酌几口。 老嫗回来得很快,似乎为了陆轩的事一刻也没有耽搁,可带回来的消息並不算好。 渡口已经被停了,不管是不是本村人,村长都不允许出船。 陆轩本就只是一个藉口,等回了老嫗就算是了却了心中的念,一个人就踏上了屋边的梯坎,准备多看看这个村子。 在陆轩临走时,老嫗给了他一个好消息。 就是陆轩有事可以去寻找村长,东边那栋二层小木楼就是村长家,院子里还有个石头码砌的烟囱,很好认。 陆轩摆了摆手,就拐过墙角,消失在了老嫗面前。 不同於可可家的简陋,风魔渡里的绝大多数房屋都还算完好,基本都是木屋、石屋,只有一些堆放杂物的屋子是用茅草搭建的,足以说明村子的富庶。 毕竟,这里是最接近百庆集的渡口。 在渡口尚还没有出问题的时候,百庆集每天有三成的船货是走的风魔渡,让这里的村民赚得盆满钵满。 陆轩走走停停,来到了一座噁心的屋子前。 正是那三姑家。 陆轩发现,这种异化严重的房屋在村子里也不多见。 如果说其他鱼怪的屋子只是带点潮气、海带、鱼液,那这座屋子几乎可以说已经完全异化,连原本的模样都消失得七七八八。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透过漆黑的门缝,他仿佛听到了无数的婴孩啼哭。 陆轩只是在门外占了一小会儿,忽然绕著房屋走了一圈。 剑鞘在地上拖出了一道“凹”痕,当他回到原地的时候,一个圆就这么將面前的房屋纳入其中。 画地为牢。 陆轩曾在书中看过的一种神通术。 他不会这闻名遐邇的神通,但长期持有洞天石让陆轩悟出了些许空间的奥妙,进而悟出了这个还算实用的小技巧。 明月剑界。 以剑为媒,月照当空,隔绝內外。 若不是陆轩月相圆满,法力充盈,恐怕还无法做到这种程度。 陆轩的手搭上了剑柄,念落在柄上,沉入剑中,那些繁杂不堪的啼哭就像是被什么隔绝了一样,终於消失在了他的耳边。 成了。 陆轩一步迈入。 陆轩进了屋,才发现屋內別有洞天。 原本数丈大小的房屋,此刻竟扩大了数倍不止,橱柜、墙上、楼梯……到处都是那噁心的黏液,似是察觉到了陆轩的到来,它们竟有意识的聚散开来。 陆轩那带著剑意的法念落在了周遭,惨叫瞬间响彻整个房屋。 陆轩明白了,这些黏液压根就不是什么气沫,而是一粒粒鱼怪的卵,它们寄居在气沫之中,等待著成型的那一刻。 陆轩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著荡平这里的衝动,看向了一旁的扶手。 一楼很空,连个像样的物品都没有。 陆轩不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样的,但至少现在全都消失了。 木梯“咯吱”作响,那些黏液还不等被陆轩踏上,就主动朝著四周收缩,陆轩每进一步,它们就退一步。短短十步,小半个屋子竟都变得洁净起来。 步伐稳如泰山,陆轩踏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条修长的走廊,尽头存在著一扇门,门扉半掩半开,一道庞大的黑影在里面若隱若现。 陆轩左手拿鞘,右手持剑。 行至门前,轻轻將鞘抵在门上,木门渐渐被推了开来。 那是怎样臃肿的怪物? 整个身体犹如皮球一样圆滚,压根看不清被肥肉掩埋的双腿,就连那张鱼脸也像是印在球上的图章,不停地流淌著散发著恶臭的口水。 看见陆轩的到来,它也不曾有任何的动静,眼瞳满是灰白、死寂。 与此同时,陆轩也看向了遍布屋顶的脐带。 它的一头连著面前的怪物,一头掛在墙上,正不断地蠕动,一刻不停地朝著地面分泌黏液。 一时间,他竟也分不清它本就是鱼怪,还是异化的人。 索性,陆轩並不打算置之不理。 “我很抱歉,我来晚了。”隨著一声低语,手中的剑亮起了月辉。 隨著剑光落下,皎白的月光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第四十章 鱼市 半炷香后。 长剑归鞘,陆轩一脸平静地走出了屋子。 结界奏效了。 剑光不仅没有引来村里被异化的居民,也没有引起上一目里那个吞噬掉他的鱼怪注意,算是印证了他心中的想法。 撤去了明月剑界,周围的鱼怪们也未起疑,依旧有说有笑的聊著天。 他觉得这个井中世界应该有两种存在。 一个是像可可她们那样被部分异化的居民。 这些村民意识里有诡譎扎根,看不清现实,也认不清自己,只能浑浑噩噩的活著。 一个就是完全异化的鱼怪。 尚且不知它们是否还留有人性,但它们似乎能將自己的足跡延伸到外界,是导致进入风魔渡的人们相继失踪的元凶。 陆轩继续在渡口閒逛。 他看到了老嫗所说的村长家,大门紧闭,没有半点声音。 他並没有前去拜访,他先是去了村子最高的点,从坡上將整个村子都映入眼中,远处青山绿水,生机盎然。 他又去了码头,看了船,看了河,看到一只巨鱼跃出水面,吞吃了一只点水的鸟。 陆轩乾脆坐在了码头上,看著面前的一切,风合著水,虫儿在叫,整理起了自己收起到了所有信息。 从天明一直坐到落幕。 陆轩从假寐中醒了过来,挪了挪怀里抱著的剑,抚了抚头上的乱发,目光就落在了眼前深邃的河面上,比起白天的涟漪冷翠,夜中的它毫无波澜,宛如黑镜。 远处似乎有一个人,坐在老船上垂钓。 嗯? 鱼怪也会钓鱼? 陆轩心中闪过了一个不怎么冷的冷笑话,直到走过去,才看清楚对方甚至连鱼都算不上,而是裹著一身麻衣的鮟鱇。 它的异化非常严重,四肢成了两道鱼鰭,只能隱约看到鰭中指骨,但已经快没了。 陆轩有些惊讶地看向了从它额头伸出的“鱼饵”,对方要么是个资深的钓鱼佬,要么想钓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鱼。 “你醒了?”鮟鱇主动开了口。 陆轩走到了他的身旁,眼眸动了动,还是见礼道:“陆轩,见过鱼……先生。” 在陆轩看来,若是不知道怎么称呼別人,叫一声先生总是没错的,就像那帅哥美女,不会太有礼,也不会太失礼,无人在意。 但鮟鱇的智慧远比陆轩想像的更深远。 陆轩竟听到了几分调侃意味的笑声,紧接著就又听道。 “陆先生若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叫在下一声村长也行。” 陆轩本是隨口一个招呼,没想到对方就是老嫗口中的村长,也没想到对方初次见面的地方不是对方的宅邸,而是一艘破旧的老船。 “村长在等我?”陆轩问道。 “难道除了陆先生,整个渡口还有第二个值得我等的人吗?”村长反问道。 村长口中的“人”意味深长,陆轩似有所感,没有在第一时间接过话来,而是凝视著面前的村长,半晌才道。 “你知道了?” 两人眸光交匯,陆轩没有惊疑,村长也满是泰然。 “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自从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我就开始看到了一些认知之外的东西。”村长幽幽说道。 陆轩看向了他的眼睛,那个像灯笼一样悬掛在水面上的大眼珠子。 “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村长自嘲地笑了两声,“但后来……” “我才发现这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而是整个渡口都出了问题。” 村长显然也做过了努力。 在他的述说中,他曾经试图唤醒过一些人,但意识上的扭曲会让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內彻底异化成鱼怪。次数多了,村长也就放弃了。 毕竟。 好死不如赖活。 陆轩理解村长的选择,他曾经也有一段不想从梦里走出的经歷。 不知沉默了多久,陆轩再次开口,这次直接选择了开门见山的询问了起来。 “我要怎么才能解决掉它?” “我不知道。”村长的话竟带著几分释然。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陆轩皱了皱眉,扫了眼深邃的河面,好像什么都被藏了起来,让人捉摸不透。 “因为……”村长顿了顿才开口道,“我想让你看看它。” 陆轩意识到了什么,学著村长一起看向了河滩,一道道黑影从村子里爬了出来,拉过长长的拖痕,逐个扎进了漆黑的河中。 夜风格外的冷。 陆轩的瞳孔缩了缩,原本还算淡定的心绪猛地波动起来,掀起了狂风暴雨。 驀然间,陆轩看向了村子的一角。 一道庞大的影子从间老旧的屋子里钻了出来,一个用力就从村里落在了河滩上,一跃一跃地扑向了河水。 那熟悉的眼睛让陆轩意识到了它的身份,赫然是可可的奶奶。 像是想到了什么的陆轩立刻看向了可可家的老旧屋子,不幸中的万幸,除了奶奶化身的鱼怪,年幼的可可並未出现在它身后。 “不用担心,异化程度轻的人,是无法在夜里保持清醒的。” 陆轩没有理会村长,只是紧紧地盯著老嫗。 可一直到对方没入漆黑的河里,陆轩的双脚就仿佛扎根在了船上一样,一动未动。 他不能出剑。 恐怖的恶意縈绕在渡口的上空,让他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 待所有的鱼怪都入了河,那种好似什么都活了过来的感觉才悄然逝去,重归平静而寂静的夜空。 “是时候走了。” 村长摇晃著自己的大眼珠站了起来,但鱼腹压根就没离开地面。 陆轩突然叫住了他,“我很好奇,既然你的眼睛能洞察本真,那你也帮我看看这河里,里面到底有什么?” 村长动作一顿,竟咧开了自己的尖牙利齿。 “想知道,那下去看看不就明白了吗?” 两两对视,陆轩竟从村长的眼中瞧见了几分清澈,似乎这才是他在这里等自己的理由,这让他心中升起了丝丝明悟。 “原来如此。”陆轩笑了。 他不再多问,一个剑步,身形扭动间就如出鞘的飞剑,在云气翻涌中,一头扎进了眼前的苍茫河水中。 见到这一幕,村长彻底停了下来。 呈现在他眼中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河水,而是鱼市,一个游荡著各种魑魅魍魎、妖魔鬼怪的鱼怪集市。 他不能亲口说,他早就异化成了鱼怪。 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是一缕残存在妖魔之躯中的念。 一旦做了多余的事,他仅存的意识也会烟消云散,可他现在还没有到应该坦然面对死亡的时候。 第四十一章 剑诛群怪 南贺河。 其上黑涡流转,不知四方,唯有河底有一道光亮点缀。 近了看,才见一座建立在河底的集市,一道气膜撑起了方寸光亮,使得这漆黑的河底与地上无疑。 里面有不少完全异化的鱼怪,往来行走,似模似样地学著人类生活。 其中一座乱石堆积的古怪酒楼里,就坐著几只形態诡异的鱼怪,围著一个不知是桌还是石的桌子,大口大口地撕咬著被送来的血肉。 “真是的,我等已成圣族,为何还要学那孱弱人类,在这乾巴巴的域內生活。” 一个长著三排眼,好似蝠鱝一样的傢伙发出了不满的牢骚。 “这我倒是晓得。”一个像是珊瑚堆积的肉山不知从哪儿发出了笑声,整个身体还跟著颤了颤。 “我等掠来的人族器物大多不適合长居水下,母亲计划未成,现在还没有到將它们凭白捨弃的时候。” “说话文邹邹的,莫不是还眷念当人的时候?”蝠鱝瞪了他一眼,露出了凶光。 圣族的竞爭比人类还要惨烈。 若是对方有片刻的犹豫,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撕碎对方,吞吃了那一身血肉。 肉山却是满不在乎道:“別开玩笑了,你会觉得那个软弱的傢伙是你吗?我们是从人身上诞生出来的高贵圣族,那些只配做血食的人类岂能与我等相提並论?” 蝠鱝不再说话,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吞吃了一盆心肝。 突然,门口暗了下来。 一个穿著黑衣的男人从洞口走了进来,扫了眼,就將其中的场景收入眼中。 如同血肉的珊瑚,遍布白眼的蝠鱝,尖牙利齿的贝壳、还有角落那以百手做足的鰻鱼,好一个群魔乱舞。 那一双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简直像是要吃人一样。 陆轩平稳地走到了石桌前,將手里的剑放在了桌上,眉宇间尽显洒脱。 “小二!” “来了。”一团水藻纠缠著落了下来,“客官要点些什么?” “你这里有些什么?”陆轩反问道。 “多的去了。”水藻开口道,“爆炒心肝、鱼香肺片、泡椒血肾、五子开泰,若是客官都吃不惯,还有三成熟的原味大血拼,您想点些什么?” 隨著话音落下,堂中的恶意已如实质,好似下一秒就要朝著陆轩扑来。 可陆轩却视若无睹,反而似笑非笑道:“这五子开泰是什么?” “哦,这个啊,就是將五臟六腑全都混在一起,有些同道就是好这一口。” 陆轩面露失望,摇著头就將手搭在了桌上,“我还以为是给我找五个童子呢,还真是让人大为失望。” 水藻眼睛一亮,身上的藻苗都抬起了头。 “原来是同道中人,若是客官想要,我也不是不能准备,就是这价格吧,恐怕就得另算了。” “怎么个算法?”陆轩左看右看,调侃道。 “心二两,胆二钱,道友这一身满带元精的肉身,倒也够这顿了。”水藻贪婪道。 陆轩面露遗憾。 “可惜了,在下好吃、好喝、好睡,著实捨不得这一身皮囊,不如我送你七尺青锋,助你脱离这万般苦海如何?” “何你妈……”话音都还未落下,那蝠鱝就长大了双翅,朝著他裹挟而来。 在他扑来的那一刻,双翅爆发出浓浓黑光,似是要把整个空间都纳入他的翅下,將周围拖入黑暗。 他动了,陆轩也动了。 陆轩动了,那桌上的剑自然也不甘於人后。 寒芒乍起,剑吟刺耳,剑步向前,寒星就划过蝠鱝那遮天蔽日的双翅,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粘稠的蓝血瞬间洒了一地。 然而做完这一切,陆轩反手就刺向了身后。 剑入珊瑚,陆轩像是感觉刺中了精铁,好不容易破开了他的皮,里面的血肉就如同果肉一样,带著蓝血从里面滑了出来。 但下一秒,陆轩就皱起了眉头。 抽剑后跳,上一刻才从伤口中流出的血肉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硬化,成了珊瑚怪新的一部分。 只能灭其神,不能伤其形。 陆轩意识到了这一点,剑却以惊人的速度在蝠鱝的身上划过几道流光,直接斩成了数段,撕开了头顶的黑幕。 珊瑚怪怒啸著扑了过来,宛如肢体牢笼一样迅速朝著两侧扩展,似要將他囚住。 可陆轩压根就不打算逃,心已经顺著念落在了剑上,拉出了皎洁的线,在凌乱而不失魅力的弧光下,一剑点在了珊瑚怪的身上。 “没用的……”珊瑚怪刚想嘲讽,但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 身体正在逐渐失去控制,原本协调的肢体也开始如顽石般僵硬,將他困在了原地。 “你做了什么?”珊瑚怪惊恐的问道,死亡的阴霾笼罩心头。 根本等不到陆轩的回答,珊瑚怪接著就看到一道白光出现在他眼前,从四面八方照来,直至將他的意识照得一片空白,彻底没了自我。 “有『我』就有识,有了识,就能被念诛杀。” 陆轩扫了眼不再生长的珊,就看向了场中那群蓄势待发的鱼怪。 “怎么?你们不想试试这生鲜吗?”陆轩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略带嘲讽道。 周围的鱼怪本还以为抢不过蝠鱝和珊瑚,一直没有动,但在见到这一幕后,竟还没有畏惧,直接凶意大发地朝著陆轩扑来。 “当真是畜生。”陆轩低语道。 ——錚! 剑寒如霜,剎那间,石壁上就留下了好几道狂草。 一刻钟后,陆轩走出了酒楼。 脚下的血水和靴子粘在了一起,身后是尸横遍野,血肉难分。 陆轩甩去了剑上污渍,环首看向了周遭如同浪一样里三层外三层的鱼怪,感受著它们那肆无忌惮的目光,陆轩也在心中道了一声“麻烦”。 …… 距离不远处的一座洞府中,一个竟有七分人形的绿皮肤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听著外界的嘈杂声响,绿皮不由皱了皱眉,下意识喝斥道:“吵什么吵,若是谁惊扰到了母亲,我就拔了它的皮!” 圣族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同族太蠢,若不是有他约束,恐怕早就自相残杀了起来。 想到这里,绿皮又想起了那些天生圣族,忍不住打了个颤。 圣族有两类,一类是人类经母亲异化而来,一类则是从妖域而来。 像那异化而来的圣族,有之前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因抵抗不了身体的欲望,只能屈从本能,倒好歹还算能够控制。 可那些如母亲般从域中走出来的同族,残暴异常,连他们这些同族也不过是吃食。 穿著衣,走下了床榻,绿皮这才发现外面的声音不仅没小,反而更大了,於是愤怒地朝著门外喊了起来。 “来人!” 第四十二章 天河倒灌 绿皮连唤了三声,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些智力低下的僕从鱼怪是绝对没办法对抗他的命令,此刻不出现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它们出现不了了。 绿皮皱了皱眉,立刻走向了床榻,从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厚重的盒子。 但这盒子只不过是个障眼法,他一拳就砸碎了盒盖,一颗宝石也从里面掉落了出来,滚落在了地上。 绿皮弯腰捡起,原本不安的心稍稍平復。 这根本不是什么宝石,而是母亲的卵,拥有著相当强大的力量,但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绿皮眼中又忍不住闪过一丝恐惧。 在母亲转化的人类中,他並不强大。 他之所以能成为母亲的代言人,唯一的原因就是他的智慧无限接近人类,不被暴戾的情绪左右。 为了他不被同族们吞食,母亲还特意赐予了一块肉。 那是来自母亲的肉,被绿皮缝在了自己的腹部,这样才拥有了號令鱼怪的能力。 绿皮找了面镜子,挠开了腹前的衣物,露出了下面如同肿瘤一样噁心的蠕动皮肉,足足占据了他半个胸腹。 要知道,母亲赐下的血肉本不过指甲大小。 绿皮犹豫了片刻,就坐在台前用从抽屉里找出的水银小刀切开了腹上的缝合线。 母亲的血肉太强,別说融合了,若不是母亲没有吞噬他的念头,单单只是这块血肉就足以夺走他的一切。 绿皮夹起了宛如红宝石一样的卵,忍著痛,將它塞进了腹中,这才鬆了口气。 …… 集市中,鱼怪们都被陆轩清理乾净。 陆轩认真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只要是超过两只脚的生物,都被他斩於剑下。 唯一让他的剑有片刻停顿的,是他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了可可奶奶。 她就好像得了老年痴呆的老人,忘记了很多,只是一遍一遍地游走在乱石构成的大街小巷中,似乎一直在寻找什么。 陆轩看了稍许,就落在了巷子里。 当他出现的那一刻,可可奶奶眼中没有任何追忆和欣喜,原本的迷茫被凶戾迅速替代,几息的功夫就撞碎了身旁的石块,张著獠牙冲向了陆轩。 陆轩选择了出剑。 可可奶奶已经死了,在她被完全异化的那一刻就死了。 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团血肉构成的怪物,还有那盘踞在血肉间的那缕执念,它根本就不是奶奶。 璀璨的剑光映在了可可奶奶的大眼中。 隨著光芒映照了整个世界,可可奶奶也想起了更多的事,滚动著泪珠,朝著陆轩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陆轩明白她的期望,轻声道:“请您放心,我会带可可离开这里的。” 大概是听到了陆轩的话,奶奶眼中也带上了几分释然,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塌,彻底没了动静。 对付完集市中的鱼怪,陆轩看向了膜中唯一的石塔。 塔有九层,陆轩一步步地踏上石塔,沿途全都空荡荡的,仅有的几只鱼怪也化作了他的剑下亡魂。 走到最后,陆轩站在了一道门前。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內外,门上那如同邯郸学步的丑陋雕刻,平添了几分好笑。 剑刃闪过一道光,转眼就要斩破大门。 突然,陆轩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石门自內而外破开,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只毛茸茸的绿手,直奔他的咽喉。 他可不想体会一下被人捏碎喉咙是什么感觉。 法念摄来虚空,陆轩的整个身体就像被什么给抓住,猛地向后拽去。同时手中剑一动,寒芒一点,道道涟漪就顺著陆轩的剑尖来到的对方的掌心。 “鏘!”交戈声响起。 凝神一看,对方的掌心竟纹丝未破。 陆轩再抬头,就將一只有著半身绿毛半身皮肉的缝合怪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就在这时,红眼再次锁定了陆轩的身形,双腿一踏,半座石塔就轰然倒塌,而眼前的缝合怪也冒著烟尘抓向了陆轩。 陆轩的眸子泛起了光芒,更多的是注视著膜外的黑暗。 缝合怪的攻势对他称不上什么威胁,一旦被夺走了心智,再强大的力量也是蛮劲。 也正如他想的那般,缝合怪虽强却无智,半盏茶的功夫就被他找到了弱点,一剑刺断了半身的缝合线,面前的鱼怪气息也衰弱到了极致。 就在陆轩准备趁胜追击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种要被吃掉的感觉。 不单单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就连心灵都要遭受蒙蔽,好似象徵著自己的“我”正在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威胁所抹去。 这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就让陆轩想起了之前吃掉他的怪物。 对方的状態很怪,似乎处於醒与未醒之间,但这也给了陆轩机会。 观想明月在眉,照破万里黑暗。 月华在接触那股无形的黑暗时,陆轩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胎动”,有膜,有韧性,亦有阻力,还有那膜下被包裹的纯粹邪恶。 精、气、神三宝合一,剑携著月光,在膜上刺破了一个口子。 陆轩心灵上的危机倏然一消,可紧接著,他就发现周围的黑暗变得躁动起来,原本撑起这座集市的膜也在黑暗的挤压下摇摇欲坠。 陆轩变了顏色,紧紧盯著膜外的黑暗河水。 若是河水出了问题,那来路已断的他又该何去何从? “吼!”感受到了母亲的愤怒,半死不活的缝合怪竟再次冲了上来。 可惜,陆轩早就看破了它的弱点,一剑撩断所有缝合线,腹上血肉就“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嗯?”陆轩忽然一顿,一看到了鱼怪空腔中正散发著妖异光芒的卵。 於是,陆轩果断摄出一道念,直接將其从它的腹中夺了过来,抓在了手中,而没了卵的鱼怪也在此刻恢復了最后的清明。 看著將自己置之死地的陆轩,绿皮的眼中满是仇恨。 “你什么都阻止不了,我圣族遍布江河水系,你毁掉一个,还有千万个。” 绿皮大笑,暴毙而亡。 陆轩的脸上带上了阴霾,什么阻止,什么圣族,什么千千万万个,他都感觉有些不明所以。 玄鸟令更像个搜寻引擎,无法让他变得全知全能,一切都还需要他自己去探究。 陆轩低头看了看手中红宝石。 他同样不知这是什么,但他本能的感觉这东西有用。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头顶的膜轰然破裂,如同天倾了般,无穷无尽的黑水倒灌而入,瞬间就將陆轩捲入了冰冷刺骨的水中。 第四十三章 机缘 强横的水流裹挟著陆轩在河里横衝直撞。 顿时,陆轩就有了一种被塞进了洗衣机里的感觉,仿佛五臟六腑隨时会被甩出来般,胃海一阵翻腾。伴隨著和暗礁的沉重撞击,更是呛出了一大团水泡。 辛辣的河水顺著鼻腔就灌了进来,窒息感接踵而至。 陆轩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看著周围奔涌的激流,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的他,立刻就朝著自己所认定的河面游去。 只是隨著陆轩的游动,心中升起的危机不仅没有消减,反而越来越剧烈。 渐渐的,陆轩的心开始沉了下去。 前面除了水,还是水! 怎么会这样? 暗流的確会扰乱他对水流方向的判断,无法分辨上下,再加上河里漆黑一片,双眼看似也无用武之地,但浮力是不会骗人的。 即便縈绕在他周身的憎恨再想將他拖入绝境,他仍能从绝境中找到一条生路来。 可如今,他竟错了? ——哇。 陆轩猛地呛了一口水,一身术法皆繫於一剑之上的他根本就不通水法。 难道自己就要被活活淹死? 就在陆轩快要坚持不住,以为要丧命於此的时候,漆黑的激流中出现了一道暗黄色的光,灰濛濛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 但此刻,它正清晰地映在陆轩那半合的眸子里。 是他! 陆轩一个激灵,就从半昏迷中醒了过来,仅仅只是一眼,他就认出那颗属於村长的大眼珠子,它就像阴世里的灯笼,指引著他的方向。 陆轩没有犹豫,整个人宛如浪条般在水划过一道弧,拍著浪,就冲向了那道光。 “扑!” 陆轩直接衝出了河面,一个凌空翻就落在了湿软的河滩上。 第一时间,就朝著四周投去了戒备的目光,可仅仅只是半息之后,陆轩就露出了错愕无比的表情。 他没有回到井中世界,而是来到了地面! 四周不仅没有半只鱼怪,就连井中世界那无处不在的恶意也荡然无存。 陆轩眉头微皱,但紧接著就脸色一变,直接定住了虚空,如同飞鸟一样冲天而起,冲向了村中的古井。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隨著他双脚落脚,失重的感觉都未传来。 周围是层层堆叠的井石,上面还长著一块块青苔。 通道……消失了? 陆轩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想到了自己对可可奶奶的承诺,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他就从未失信於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打算有。 ——鏘! 陆轩长剑高举,日月之光交相辉映。 他咬著牙,若是前方没有道,那他就用自己的剑破开一条道。 可就在陆轩的剑即將落下的时候,一声古怪的啼哭在寂静的空中盪起,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声音有些熟悉,他意识到了什么。 陆轩衝出了古井,当他再次落下的时候,已然到了可可一家在现世里的住宅。 那是一间比井中世界还要破旧的房屋,半个屋顶都坍塌开来,月光顺著破洞照了进去,那东墙映得格外光亮。 而他听到的声音,正是从里面传来的。 陆轩沉默片刻,就收起了剑,走向了面前屋子。 他的脚步声似乎也引起了里面的警觉,哭泣戛然而止,当他推开门看向里面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头身不成比例的怪傢伙蜷缩在墙角,惊恐地看著自己。 “可可?” 待看清陆轩的那一刻,可可直接扑进了陆轩的怀中,泪水浸湿了他的胸口。 “——呜呜,哥哥,奶奶不见了,叔叔婶婶也不见了,可可好怕,可可变成了怪物!”可可的身体在发颤,似乎不敢抬头看陆轩。 她害怕看到陆轩厌恶的眼神,更害怕陆轩眼里属於自己的倒影。 “睡吧,睡一觉,醒来就好了。”陆轩摸了摸可可的脑袋,不断地安抚著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心神俱疲的睡在了陆轩的怀里。 可即便在睡梦里,她依旧时不时打一下颤,似乎梦到了可怕的事。 陆轩表情有些复杂,一只丑陋的鮟鱇悄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没有想到,这个平平无奇到只能被迫选择等死的村长,不仅將他从河水里救了出来,还用未知的手段將可可也送了出来。 至於,为什么整个村子只有可可是特別的? 陆轩也不知道是村长只有能力救一个,还是他只期盼自己救一个。 可不管对方是怎么想的,无法回到井中世界的陆轩註定无从得知村长的想法了。 就在陆轩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的胸前竟映出一道红光。 惊疑中,陆轩將它取了出来,就发现原本宛如宝石一样坚硬的卵,此刻正挣扎起来,如同人类的心臟一样轻轻扭动。 还未等陆轩弄明白髮生了什么,红光落在可可的脸上,褶皱竟开始褪去。 眨眼的功夫,可可那张可怖的鱼脸就尽数褪去,露出了一张清秀而不失恬静的可爱容顏,就连陆轩也是第一次见到可可原本的样子。 忽然,陆轩试著將它挪开。 红光褪去,皮脂增生,看著隱隱要再次化作鱼怪的可可,陆轩不忍地停了下来。 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他不想將这种来歷不明的东西留给可可,但顶著一只鱼头的可可是没办法融进人类社会的,她已经失去了唯一的奶奶,不能再失去重新开始的希望。 陆轩將卵移了回来,他倒要看看它想要做什么。 一旦失控,陆轩寧可毁了它,也绝不会让可可变成连人心都无法保持的怪物。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陆轩的杀意,卵在陆轩手中温顺地动了动,就突然化作红液滴落,在可可胸口形成了一枚小小的红色鳞片。 好像发生了自己没有预料到的事? …… 当可可从梦中惊醒的时候,第一时间看向了四周,生怕被陆轩遗弃。 但当她看到守在一侧的陆轩时,悬著的心又重新落了回来,低著头,来到了陆轩身旁,一言不发。 显然,她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 直到陆轩用力揉了揉她的头,熟悉的发疼袭来,可可才惊喜地回过神来。 “我变回来了?我变回来了!” 陆轩笑了笑,小小的安抚了可可几句,又严肃地告诉了她不能將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別人,这才牵著可可的手,来到了村前。 马还系在柵栏上,白客並不在。 看来,白客还是听从了他的要求,並没有擅自回来。 “走吧,我们先回营地。” 第四十四章 风魔渡·完 尧山营地,早已是一片残肢断臂。 “——喝——喝。” 白客拖著一身血衣,喘著粗气,从尸骸中艰难地爬了起来,里面既有人类的,也有鱼怪的,整个鼻腔都充斥著铁锈的味道。 昨夜,他遵循著陆轩的要求返回了营地。 一切如常,好友黑熊招待了他,还为他准备了食宿以作休整,只是在听闻陆轩没有回来之后,带上了几分遗憾的表情,好似已经认定他回不来了一样。 为此,白客是有些生气的。 这几日的相处,白客早就將陆轩当作了朋友。若不是他了解黑熊,换成旁人来揣测陆轩,少不了一番爭论,恐怕他就不是简单地返回自己的营帐了。 起初,营地还好。 帐外火光闪烁,时不时有带甲的尧山卫巡逻而过,儼然一副军营的味道。 但到了后半夜,熟睡中的白客就猛地被惊醒了。 卫兵的呼喊声,帐篷的撕裂声,火盆的倾倒声,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嘈杂声混在一起,瞬间让他警觉起来。 白客在第一时间拿著刀,衝出了营帐。 可人还没站稳,一只透明的鱼怪就袭击了他,好在白客发应及时,在支援而来的尧山卫下协同斩杀了鱼怪,这才有惊无险的度过一劫。 但就在白客找到了庶长黑熊,以为虚惊一场,能够平定这场骚乱的时候。 作为黑熊最信任的人,周方在黑熊毫无防备下,一刀就捅穿了黑熊的腰子,然后化身透明的软体怪大开杀戒,呼吸间就撕碎了驰援而来的黑熊亲卫。 而这,只是个开始罢了。 原本散布营地,甚至是结成战阵的尧山卫就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陆续有士兵化身鱼怪,瞬间就撕开了尧山卫的阵线,將这场战斗拉入了最血腥的廝杀。 白客只记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出刀,鲜血溅了他满身,双眼也变得麻木,直到自己的手沉重到难以抬起,才一时不查下被鱼怪的攻击撞飞,昏了过去。 “黑熊!你在哪儿?”白客在空荡荡的营地里大喊起来。 天际的鱼肚白带来了光亮,也让白客得以看清四处,但找遍周围,他都没有发现自己好友的尸体,这让他的心里升起了期望。 “黑熊!狗日的,还活著就给我大声回一声!”白客一改往常的怒啸道。 就在白客即將找遍了整个营地的时候,终於在一个坡的后山上找到了背对著他,面朝南贺河的黑熊。 哪怕力竭得跪倒在地,黑熊那庞大的身体依旧充满了压迫感! “熊娃子,你特么敢不回我的话,我……”白客刚刚走到黑熊的身旁,表情就瞬间僵在了脸上。 只见,一团透密的液体蚀开了坚硬的黑甲,连带著消融了他半个脑袋、胸腔,在黑熊的头骨里愜意地蠕动,而黑熊则用残存的独眼,死寂地看著白客。 “逃……快逃……” 几乎与尸体无异的黑熊竟然还没死,用最后的力气颤抖著嘴唇,提醒白客快逃。 白客愣了愣,但转而就是无边的怒火在他胸腔燃烧,拔刀而出,“熊娃子,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你的!” 可话音刚落下,白客又僵在了原地。 他不是陆轩,也不是修士,看著占据了黑熊身体的鱼怪,白客竟无从下手,愤怒得都快要哭了出来。 “混蛋!你出来啊!你快出来!” 黑熊眼中的光在寂灭,一些过往也如走马灯般在他眸中闪回。 两人同为城主义子,自小就认识。 那时,白客刚被城主收为义子,其他义子都將他当作乡下人欺负他。而他也因为自己体格异於常人,自卑下不懂反抗,备受他人欺负。 久而久之,两个时常遭受欺凌的人就学会抱团取暖,成了朋友。 为了保护白客,黑熊这才学会了反抗。 虽然两人的天赋都不算强,学不了法门,只能学些低级的武艺,好在天道酬勤,也算得上武功非凡,一个被委以重任,一个被长留义父身边。 每周,二人都有书信往来,在黑熊心中,白客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弟弟。 可眼下,自己的弟弟终於长大了,可黑熊真的希望,白客永远都不要长大,永远都不要將刀对准自己无法战胜的敌人。 想到这里,黑熊眼中的光也彻底暗了下来。 似是感觉到了食物的死亡,那透明的软体鱼怪一阵扭动,竟直接滑了出来,渐渐在白客的面前张开了自己的身躯。 看著面前的鱼怪,白客强压下了心中恐惧,猛地挥刀斩去。 可鱼怪那看似柔软的液態身躯,却在一瞬间崩断了白客手中的刀刃,在他错愕中缓缓落下了自己的身体。 白客心中又惧又怒。 惧的是自己命不久矣,怒的则是面前的鱼怪竟杀害了自己的至交好友。 就在白客以为自己也会隨著黑熊而去的时候,耳中忽地听到一声强烈的剑吟声。 “这是……”白客听著这熟悉的声音,惊喜地抬起了头,就见入目一片剑光,带著云浪扑向了自己。 白客下意识地將双手挡在了面前,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放下了双手。 猛地回头,这才发现刚才还凶威滔天的鱼怪早已化作无数的碎块,布满了他身后大半个山坡。 “陆……前辈。”白客强忍著泪,哽咽道。 陆轩无话,只是默默地看向了屹立不倒的黑熊。 这个铁骨錚錚的硬汉,哪怕是双腿折断,死於非命,但身子却比任何人都来得挺拔,当真担得上一声英雄。 “起来吧,营地里还有活人的气息,他们需要你。”陆轩轻声道。 尧山卫的左右庶长都命丧黄泉,大半的卫兵也都死在了鱼怪的手中,急需一个主心骨来主持大局,白客作为城主的义子,此事非他莫属。 “我明白了。”白客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直接站起了身。 也不问跟著陆轩的女孩是谁,就见白客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营地,似是不再像之前那般迷茫。 风魔渡事了,尧山卫也没了驻扎下去的理由。 等剩下的人重整完毕,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隨时准备返回百庆集。 让人没想到的是,白客不知用什么办法联繫上了城主府,百庆集那边派来了接引的修士,比陆轩他们来时的耗时还短。 客气的寒暄了几句,双方也到了该分別的时候。 “陆前辈当真不和我们一起回城?”白客忍不住问道。 陆轩看了看那个因风魔渡变故而对自己客气有佳的修士,少有的朝著白客笑了笑。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此次南下不仅是为了解决风魔渡,更是为了解救那些有种同样遭遇的人,事未竞前,还不到返回的时候。” 白客只好点了点头,跪了下来道。 “大恩不言谢,未来若陆前辈有令,白某必捨身相助。”说罢,白客就毅然决然地磕了三个头,紧接著就带著队伍离开。 自始至终,城主府派来的修士都一言未发。 第四十五章 城隍 告別了白客一行人,陆轩带著可可改道茅津渡,搭著船就顺河南下。 一路跨过高山,走过大河。 不知何时起,远远就见铅云垂落,万里银装,和那苍茫的山野融为一体。 不是每一处地域都如百庆集那般的繁荣,沿河两畔儘是滩涂戈壁,偶有村落也早已人去楼空,荒凉无比。 这里已然是新的界域。 “哥哥,外面冷,回舱里避避吧。”可可裹了裹身上的绒衣,还是觉得寒霜刺骨,呵出去的气离口就成了白烟,开始往天上窜。 陆轩穿著单衣,站在船头,从容的端望著视线尽头的轮廓,温柔道。 “你先去进去吧,我还想再看看。” “那我也陪哥哥一起。”可可嘻嘻一笑,立刻挽住了陆轩的手,仿佛片刻都不想鬆开一样。 陆轩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著远方。 他之前考虑过是否將可可暂时交给药师照看,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杏林堂不是育儿所,往来閒散如此多,很容易引起事端。 许久,他才决定將可可託付给另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这才有了如今的行程。 唯一让陆轩苦恼的,是可可暂时还不知道这一回事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来二往就耽搁了下来。 在一阵摇晃间,船就靠了岸。 城名清远。 是数一数二的大城,虽比不得多族共存的百庆集繁荣,也比起隨处可见的荒村也是热闹非凡。 最重要的是,清远是一座神道城市。 此城坐镇著一位城隍,麾下有日夜游神、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六司鬼曹,莫说妖魔了,就连一些修士也是敬而远之。 陆轩登陆的地方叫做江北口,是进入清远的门户,挤满了货物和行商。 几个力夫在大冬天里扛著麻袋从骡车旁走过,身上的热气硬生生烤乾了道上的积雪,让周边的顽童只有凑到墙角滚雪球。 江北口距离清远不算远,来回也就三个时辰的路程。 不过,陆轩也不急著赶路,乾脆就订了两间房,准备带著可可改善了一下伙食,在渡口好生休息一晚。 不成想饭菜才上桌,陆轩就听到细细的討论声在耳边响起。 “田家二爷真死了吗?” “难不成还有假?听打更的说,他可是亲眼看到二爷的魂被鬼差勾走,那府前掛著的白綾也做不得假。” “太可怕了,我们清远明明有城隍保佑,没想到还是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已经算好的了!”声音一下就降了下来,小声道。 “你知道三十里外的方家堡吗?那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七百多口人连坚持到日夜游神来都做不到,一夜之间全部死於非命,那才叫一个惨!” “不会是被同一只妖魔吧?”不敢置信的声音骤然响起,引来了不少目光。 此刻,两人才反应过来,连忙压下了声音,继续和朋友聊道。 “妖魔?別逗了,我看哪里是什么妖魔,肯定是那些覬覦城隍的恶修所为,为的就是找城隍出口恶气,以报先前被驱赶的仇怨。” “唉,不管怎么讲。”另一人直摇头。 “这次田家是真倒霉,不知惹了哪来的过江龙,田二爷可是田家的支柱,二爷没了,这偌大的田家指不定还能坚持多久。” “来来来,甭说那些了,你我只管喝了这杯。” 陆轩夹著醃菜,端著手中的米浆抿了口,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亮。 “不会这么巧吧?”陆轩不禁想道。 他没来过清远,之所以认识清远人是因为曾连救过一个倒霉蛋三次,而那人正是来自清远,巧合的是他也姓田,还说自己是大族子弟。 ——咕嚕嚕。 陆轩喝完了碗中的米浆,有点酸溜溜的,倒也开胃。 他完全没想到,被这傢伙吹爆了的清远也不是什么安生的好地方,表情有些起伏不定。 罢了,罢了。 来都来了,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陆轩就带著可可乘上了车,朝著清远城而去。 清远不远,乘坐的骡车只是绕著山走了半圈,就载著七八个抱著大包小包的乘客出现在了城外的官道上。 骡车不进城,作为乘客的陆轩就带著可可下了车。 清远有入城费,每人一文,都不需要陆轩去摸钱袋子,可可就拿著买零食剩的铜子,递给了城门卫。 清远不愧是清远,有著城隍坐镇,城卫也恪尽职守,並未为难他们这样的外乡人。 然而,进城没多久,他就发现一个男人跟在身后。 那个男人甚是白净,身上还带著一身儒气,文质彬彬得让人不敢相信他会是一个跟踪狂。可事实却是,陆轩走了好几条街到,对方都吊在身后,阴魂不散。 陆轩在雪桥上停了下来,可可有些懵懵懂懂。 “你为何跟著我?”双眼对视,陆轩问道。 白面书生端著扇子,朝著陆轩拱了拱手,“高修进城,紫气东来,城隍大人命我来迎接。” 陆轩摇了摇头,对方眼神可不像欢迎他的意思。 “判官先生,那你可否告诉我,你的目光为何一直落在可可身上呢?” 从他们进城开始,目光就一次次落在他和可可的身上,虽无敌意,但怎么也不像无事发生。 白面判官全无被识破的尷尬,反而提出了个要求。 “可否请高修將你身边的海灵族交与我?” “为何。”陆轩看似询问,但脸上的冷峻怎么看也不像是在询问的感觉。 白面判官嘆了口气,知道陆轩不愿,但还是做出了解释,希望能爭取陆轩的同意。 “海灵族乃是妖灵界的四凶之一,自天变以来,大肆杀戮,致使数十座城市因其而亡,就连我清远也曾被入侵,好在有城隍大人坐镇,这才避免生灵涂炭。” 说到这里,白面判官忍不住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这位……姑娘。”白面判官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好在这不是重点。 “自她入城,我就发现她身上所散发的浓郁海灵气息,只是海灵族面貌异於常人,一时不敢確认,这才尾隨一路,还请见谅。” 陆轩心中突了一下。 可可的情况,他一清二楚,恐怕白面判官口中的海灵族就是鱼怪所说的圣族。 他早就想过鱼怪的威胁不局限於一地,但没想到千里之外的清远城同样也遭受过鱼怪的困扰,这让他更不可能交出可可了。 “恕在下难以从命。” 第四十六章 识海变 “可可身世曲折,我不否认她与海灵族有所联繫,但我可以保证海灵族是海灵族,她是她,她绝对不会做出伤害清远城的事情。”陆轩沉声道。 似是感受到了陆轩的信任,可可握住陆轩的手都不禁用了用力。 “莫要误会,我只是想……” “不行。”陆轩斩钉截铁道。 白面判官嘆了口气,只能拱了拱手,“也罢,是在下唐突了,但希望您明白,我等对您和小姑娘都无恶意。” 说罢,白面判官似乎看到了陆轩先前问路的举措,直接指明了田府的方向。 看著白面判官如幻影般消失,周围的行人却连惊疑都没有,顿时就明白对方使用了障眼法的把戏,於是也带著可可走下了雪桥。 田府不难找。 石龙坊和朱雀街的交匯处,坐落著一家田记酒楼,酒楼往北一百米,就是田府的位置。 陆轩敲起了门上的铜环,目光却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田府的三尺白綾外,就是一排排沿街悬掛的大红灯笼,上面印著各式各样的鬼脸,看上去格外瘮人。 这叫守宅鬼差,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有。 有条件的大户,甚至还会在自家石狮子的头顶起两座小庙,巴掌大小,无字无像,供奉著从城隍庙求来的红烛。 陆轩瞥了眼,田府门前也有。 只是庙中的红蜡已经燃烧殆尽,只剩半指长的烛芯,孤零零地躺在蜡油中。 “你找谁?”守门房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门。 “田横。”陆轩回道。 门房上下打量了一下陆轩,见其衣著不像那些混吃骗喝的市井之徒,这才继续询问道。 “请问客人如何称呼?我需通报一二。” “陆轩。”陆轩回答道。 陆轩曾三救田横,想必这傢伙一辈子都忘不掉自己的名字。 果然,陆轩不过是等了一会儿,就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紧接著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给了陆轩一个熊抱。 “陆兄,你终於捨得来找我了。”田横激动道。 別看田横有著一个霸气的名字,但本身很是瘦弱,有点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有点像纵慾过度的浪荡子。 “別来无恙。”陆轩笑道。 田横將陆轩引进了宅邸,陆轩並未失礼,来到那田家二爷的灵前拜了拜,添了柱香。他不认识这田家二爷,但不妨碍他儘儘心意。 在一眾家属奇怪的目光中,田横將陆轩带到了自家院子。 “说吧,找我什么事?”田横问道。 “就不能来看看你?”陆轩调侃了一句。 田横白了陆轩一眼,“谁说要御剑乘风去,除魔天地间的?” 田横在和陆轩分別之际,就想邀请陆轩前来清远,看看城中昌盛的神道,可正因清远的安泰,陆轩拒绝了他,选择了北上诛魔。 陆轩忍不住笑了起来,稍稍也正色了几分。 “我原本是想借用些神道手段,看能不能解决一些手里的问题,但还没进清远城,就听到了你家的噩耗,便来拜访一二。” 田横不通神道,但田家在清远的体量很是庞大,经营著当铺、酒肆,有些人脉。 闻言,田横表情也有些黯然。 二爷在世最是疼他,也让他得以胡闹了许久,如今田家大变,他也不得不担起肩上的责任。 “邪修做的?”陆轩问道。 “不知道。”田横摇了摇头。 “什么叫做不知道?”陆轩皱眉道。 “二爷去世前一天还生龙活虎,可当第二天发现他时,却暴毙在了床上,整个人就仿佛被敲骨吸髓了样,乾瘦得只剩一具白骨。”田横黯然道。 陆轩听著田横的述说,有些沉吟。 世上妖魔诸多,只是这般的描述,他也很难分析出田二爷遭遇了什么。 “能否开棺?”陆轩突然道。 天下妖魔繁多,但陆轩自詡若是能开棺一看,是否是修士所为,一眼便知。 田横被嚇了一跳,他知道陆轩艺高人胆大,本事还强,但老祖母尚在,他可不敢冒这个大不韙,犹犹豫豫半天,终究是摇起了头。 “算了,老祖母已经请枷锁將军为我田氏主持公道,先静观其变吧。” 枷锁將军乃是城隍麾下的武官,统御著一支鬼卒,足以解决绝大多数问题,犯不著再去横生波折。 陆轩点了点头,安慰了田横几句,起身就走。 田横一直將陆轩送到了门口,才折返回了灵堂,就见她母亲端坐灵前,看向了他。 “那是何人?” “娘,他正是之前给你说的救了孩儿三次的人。” “既然如此,为何不留他吃饭,尽一尽地主之谊?”田母责怪道。 “他有自己的打算,如今是多事之秋,也不想麻烦我们。他给我留了住址,他日再行拜访就是了。”田横无奈道。 闻言,田母也欣慰点了点头。 “也好,去外面走了一遭,不仅和那些狐朋狗友断了联繫,还能结交些愿意为他人著想的朋友,倒也没白走。” 田横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不是年少不懂事吗? …… 陆轩给田横留名的叫十香客栈。 据说,十香乃是沉香、檀香、雪松、薰衣草、甘菊、香蜂、纈草、依兰、乳香、没药等十种香料,老远就能闻到香味。 陆轩能识得七味,的確有安神的功效,索性便折返回来,定了一间上房。 他推开了窗户,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整座城儘是红灿灿的灯笼,心了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既心安又瘮人。 睁开法眼,这种感觉才稍稍弱了些。 抬头望去,可见一尊恢宏的金身以清远为基,端坐城上,体內有香雾繚绕,似真似幻,火光扑朔。 陆轩关上了窗户,让可可去床上睡,而自己则在木地板上打了个地铺。 清远不比外界,难以把控的事情太多,更別说还有城隍在侧,他实在不放心將可可安置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杂念太多,乾脆收起念头。 听著床上传来的平稳呼吸,盘坐被上的陆轩也渐渐静了下来。 修行无止境。 束念是修行,观想是修行,习剑是修行。在他看来,沿途的磨礪同样是修行,三省吾身更是修行。 在脱离了井中世界后,陆轩心里始终盘踞著一种未名的感觉。 陆轩顺著这种感觉,下意识地將念延伸过去,冥冥之中似有什么做出了回应,开始沿著他的念,穿透了识海虚空,落在了识海上。 一点墨,瞬间化开。 纯净如天镜的识海,竟以极快的速度化作黑湖,倒影出黯淡的繁星,无法想像的负面情绪在第一时间裹住了他,也让他从奇妙的感觉中惊醒过来。 这时,陆轩这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现世中的剑映在了陆轩的心里,落在了意识上,斩在了这片黑湖中。 剎那间,负面情绪就消失了大半。 可陆轩的心並没有因此而变得喜悦,而是略带沉重地看著自己的识海。 他刚才的一剑並未解决识海中的隱患,约莫有十分之一的地方变成了黑湖,静悄悄地占据著识海的一角,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第四十七章 田府妖魔 田府。 田横在完成了今日的守灵后,就在老祖宗的传唤下前往了偃心堂。 老祖宗是田家辈分最高的人,如今已是两甲子的高龄,就连田家二爷在她面前也不过是一个小辈,更別说还未执掌家业的田横了。 走在通往偃心堂的小径上,田横心里也在打鼓。 偃心堂在田家人的心里很特殊,关係家族的所有重大决策都是从这里流出的,田横先前从未进入过,没想到这次竟有踏足这里的机会。 片刻,田横就步入堂內,见到了老祖宗。 奇怪的是,老祖宗並没有提及二爷的事,也没有嘱咐田横以后要多关心家族產业,这是让田横有事没事多来看看她这个老太婆。 这对田府的任何人来说都是惊喜,可唯独田横有些奇怪。 他父母早亡,家中的生意长期都是二爷一脉经营,哪怕他的表妹只是一介女流,也不该这么厚此薄彼才是。 不过,田横还是应了下来,向老祖宗保证他会多来看望她老人家。 待田横离去,偃月堂的帘幕无风自动。 老祖宗半垂著眼,慵懒的开口道:“老头子,横儿可有问题?他在外游离了两个月,是最有可能被那些妖魔鬼怪鳩占鹊巢的。” 一道双手缠著锁链的高大黑影出现在了屏风后,温和而又不失威严的说道。 “没有,他身上毫无半点妖魔气,反而心间有一股侠气縈绕,想来是那外来修士带来的变化,不必担忧。” 老祖宗长舒了一口气。 即便习惯了白髮人送黑髮人,但她可没有强大到对家中独苗都漠不关心的程度。 人人都知田府和城隍下的枷锁將军往来密切,可他们却不知道枷锁將军不是別人,正是田家老祖宗逝世了近六十年的丈夫,这才是田家的立族之本。 “那就查查吧,老二遇害那晚,除了横儿,不是还有几个吗?” …… 陆轩一大早就离开了十香客栈。 他对清远城的神道很感兴趣,便四下閒逛了起来。 这世道很乱,不仅是妖魔,就连恶贯满盈的凡人也如过江之鲤。很多时候,就连坐拥上百修士的百庆集都有些不堪其扰,因此才有如此兴盛的向道习武之风。 但清远却是一个截然相反的城市。 莫说修行道场了,就连城中武馆大都也只是教些强身健体的把戏,根本无法实战。 陆轩好奇地问了些有缘的路人,问他们如今天下大变,为何不习武保全自身,可他们全都异口同声的回道,“有城隍老爷庇护,学那没用的武作甚?” 这把陆轩问得一愣。 清远是有衙门的,据说县令还是天变前下放的京官。 清远没有白天归县令,晚上归城隍的说法,县令更像城隍的马前卒,人人都说县令死后会入司,好似一切早就定了下来。 陆轩很好奇,专程打听了一下城隍的情况,这才知道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和他想像的神道王朝不同,清远原本的朝廷不过是凡人王朝,城隍庙虽在天变前就落於清远城中,享受各方香火,但没人以为他真的存在。 直到天变之后,城隍显灵,神道之威才在清远传播开来, 而守城隍庇护的,並不仅仅只有清远一城,就连城下的五乡十八村,零零总总万余人也都在城隍的庇护下生活,影响相当广。 是天变前就有? 还是应运而生的神袛? 亦或是鳩占鹊巢的妖魔? 站在妆洞之上,看著底下的人来人往,陆轩默默地划掉了最后一个猜想。 若对方是妖魔,那一定是万世难遇的绝世大妖。 陆轩回到客栈不久,才叫可可下楼吃饭,昨天才分別的田横找上门来,开门见山的朝他请求道。 “陆轩,你可一定要帮我。” “田大公子,我可是打听清楚了,你家有六座酒楼,八间茶肆,三家当铺,三家米行,还有一整条街用来收租,我这个穷小子有什么能帮到你的?”陆轩酸道。 奶奶的,真想打土豪。 这傢伙还返回清远前,吃他的,住他的,辞行时还恬不知耻的找他要了不少白银,真搞不清到底是谁救了谁。 田横哪里听不出来陆轩的调侃,连忙给陆轩倒了杯酒,赔礼道。 “是我不对,该打!”说吧,田横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看著这傢伙在自己面前表演,陆轩给了他个白眼,顿时將碗中酒一饮而尽,“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田横表情一紧,这才想起了自己的正事。 “找到了,那隱藏在我家的妖魔被我给找到了。”田横生怕被旁人听了去,连忙凑到陆轩耳边,低声道。 “你確定?”陆轩问道。 那日在田府的时候,陆轩还曾用法念观过府邸,四下香火氤氳,並没有发现妖魔的痕跡。 说实话,自己刚进城就被城隍的判官盯上,一般的妖魔恐怕没那手段。 “確定。”田横连连点头道。 “你希望我来出手?”陆轩没有问妖魔是谁,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做什么,需要他做什么。 思来想去,陆轩好像就只有手中的剑还算利。 “对。”就连田横自己都有些难为情,他受陆轩恩惠颇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还好,真要陆轩为自己忙前忙后,自己也落不下那个脸。 似乎是怕陆轩误会,田横还道。 “被妖魔占据身体的是我小姨,也是二爷的亲妹妹,那夜曾去见过二爷,想必就是那时下的毒手。” “我本想去城隍庙祭拜,请城隍大人晚上出手,可那妖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素素进院之后就再也没出来,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田横急道。 素素是他表妹,也是二爷一脉的独生女,受尽疼爱,万万不能让她出事。 至於,为什么不请城隍鬼差现在出手? 清远虽有城隍庇护,但也不是时时回应,像六司鬼差只有晚上才能发挥全力,向来不在日间出行。而日游神又要震慑群魔,同样分心乏术。 如此一来,田家自然也不可能让城隍亲自出手,便只能求到陆轩这里来。 “那走吧。”陆轩饮下最后一碗酒,直接站了起来。 可可很懂事,见哥哥要忙,纵然万般不舍,可还是一个人小步走向了房间,而田横也站了起来,快步跟上了行至门前的陆轩。 早去早回。 第四十八章 白骨仙 天还未黑。 家家户户就已经点起了红灯。 雪堆积在墙角,人们不惜裹著袄子,也要上街做这每日必做的事。 陆轩和田横一前一后走在街上,有踏著梯子点灯的,有拿著扫帚扫雪的,也有挑著担掛著箱做著小买卖的生意人。 “到了田府,就跟我走吧,先別惊动老祖宗。”田横忽然说道。 “他们还不知道?”陆轩问道。 “只有几个下人知道,我让他们候在院子外,不准人进去。”田横回道。 “这种事还是应该给他们说一声。”陆轩不认可田横的做法。 若是闹得人尽皆知,的確有可能走漏计划,但谁又能保证他们里面没人认识比陆轩更厉害的修士?眾志成城怎么也比一个独断来得好。 “我不想老祖宗担心,而且小姨和县令有些交情,我怕生变。”田横苦涩道。 “县令?”陆轩意外道。 “对,清远县令尹兆,其父任兵部外侍郎,门第显赫,小姨在京访友时就与其认识,相交匪浅。即便小姨真被妖魔占了身子,恐怕也不会允许我们动手。” 虽说天变之后,京城啊,朝廷啊,这些全都成了往昔,但县官不如现管,身为县令的尹兆在清远这一亩三分地还是很有话语权。 陆轩从田横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恐怕不只是相交匪浅这么简单。 陆轩对两人的关係並不感兴趣,让开了一群在街上乱跑的小孩,便道。 “或许神道真有手段也说不定。”陆轩说道。 他突然想到了县令被城隍內定的那个传闻,一个管民生,一个管安泰,县令的话语权或许远比他想像中来得更厉害。 也正是因为神道的昌盛,陆轩才不远千里带著可可来到清远。 “我更相信陆兄。”田横沉默半晌,开口道。 “你觉得能救,自然会留小姨一命;你若觉得不能救,之后的事就由我来处理。” 田横被陆轩救了多次,早就被其神乎其神的剑技折服,对他有著难以想像的信任。 陆轩看了看田横,只道:“姑且就先看看吧。” 拐过了这条街,周围就豁然一亮,田府的白綾远远地掛在尽头,格外显眼。 就在陆轩和田横入了府邸时,城隍庙的神像迸发出一抹照人的神采,隱隱可见一道虚幻的人影和神像重合,而他身旁还有绰绰虚影。 此刻,他们全都一言不发,將目光投向了田府。 小姨尚未出阁,幽居沁春园。 田横带陆轩绕了绕小路,偶然遇到的家丁也被其叮嘱不得透露他的行踪,一路畅通地来到了沁春园外。 “少爷。”几个家丁纷纷躬身道。 “小姨和素素可曾出来?”田横问道。 他只是交代不让人进,並没有交代不准人出,只有这样才能防止被小姨发现,起了疑总比撕破脸来得强。 “没有。”三人异口同声道。 田横点了点头,就准备带著陆轩朝里面走去,白墙上冒著间阁楼的檐角,那正是小姨的住所。 然而,陆轩却骤然出剑。 剑若闪电,分光错影,待田横反应过来时,已经齐齐点在了三名家丁额头。 幻象破去,三具白骨只发出一声惨叫,便倒向了地面,化作一地碎骨。 “这……这……”田横一愣,舌头更是打起了结。 “白骨仙。”陆轩沉声道。 白骨仙是老仙界的妖魔,陆轩追杀皮仙时就听说过白骨仙的威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没想到今日却是给碰巧遇上了。 两人仅仅对视一眼,陆轩就翻过了墙头,衝进了院子。 田横口中的小姨是一个很婀娜的女人,三十岁的年龄成熟而饱满,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勾走男人的魂。 陆轩只是瞥了一眼,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一个被关在白骨囚笼,掛在树上的女孩上。 她的手脚全都被囚笼长出的白骨洞穿,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牢中,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几乎和一具死尸无疑。 就在陆轩出现的剎那,园中的丫鬟也纷纷抬头看向了他。 “大胆!”这些白骨精似乎还有著自己的意识,一声大喝,齐齐出招,就朝著陆轩攻了过来。 陆轩飞身纵剑,环状圆弧一闪而逝。 一个照面,几名丫鬟所化的白骨精就倒飞而出,一头撞进了周边的屋子里。 “呵。”一声轻笑,碎骨攒动。 还不等陆轩提剑上前,前一刻才死去的白骨精们就纷纷重组,化作一个个白骨剑客,朝著陆轩杀来。 剑光涌动,寒霜瀰漫。 追来的田横刚刚才冒了个头,就连忙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自己脑袋。 只见院里银光纵横,时而一抹银辉直刺,时而一道月弧划落,时而又是炸开的银色烟火,这眼花繚乱的一幕让人一度忘记了思考。 “好剑法,好霸道。”小姨冷声评道。 五指掐出一道法印,周围的白骨就全都聚了过来,连院外的家丁都没有漏下,凝聚出了一尊白骨观音。 霎时间,白骨观音的威压横扫当场。 半座田府的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刻就被威压洗礼,家丁、奴婢倒了一地。 陆轩也感觉到一座大山压在自己的身上,还远远不及初遇魔佛时的压迫感,立刻剑尖一甩,一道剑气就宛如流星,刺向了白骨观音的面门,直接破了它的威压。 压力倏然消失,田府之中也渐渐升起了一股嘈杂声。 小姨眼神愈发冷冽,心念一动,白骨观音的六只手臂就交错在了一起,身后显化出重重京观。 陆轩低头看向了脚,无数只手爬上了他的裤腿。 一个恍惚,周遭便没了院子的影子,前后都是皑皑白骨,而白骨观音则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主宰,一掌朝著他拍来。 一旦落入法中,就绝对不能沉沦其中。 若他將那手想像成了如来的五指山,心中生出了畏,那这幻象便会真具如来之威,將他镇压在五指山下。 因此,施术者一向喜欢显化出恢宏的法相。 “雕虫小技。”陆轩抬手,一记剑光就截断了观音的骨掌,余势不减,透体而出,將其一分为二。 这一次,观音没有再化作白骨溃散,像是承受不住风,化作了飞灰。 小姨一惊,作势欲逃。 陆轩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在回归院子的一瞬间,他就出了第二剑,璀璨的光亮席捲全场,迴旋之间就落在了小姨那白皙的脖颈上。 小姨只看到华光一闪,似有剑吟入耳,紧接著就感觉头变得极重……极重…… 最近,小姨无力再担起自己那沉重的脑袋,一头栽落,冲天的殷红血瀑洒向了天空,那树上的白骨囚笼也自行溃散开来。 第四十九章 城隍相邀 “小姨!” 纵然做了万般准备,可当小姨真正被杀时,田横依旧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必太过悲伤,当你小姨的身子被白骨仙窃取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不在了,你为她报了仇。”陆轩收了剑,看向了院子。 地面很乾净,就像方才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一下。 旋即,陆轩的目光就落在了院子唯一倖存的女子身上,田横后知后觉地跑了去,一把將她揽入怀中。 “素素!醒醒,素素!” 田素素,田横的堂妹,二人自幼要好,从小就喜欢追著小姨屁股跑,没想到却突然遭此横祸。 “阿……阿横?”素素捂著疼痛无比的头悠悠醒转,但立刻就想到了什么。 “小姨呢?小姨被……” 话音还未落下,素素就看到了那具倒地的尸体,那身上熟悉的衣物瞬间將让她愣在了原地。 就在此刻,院外再次出现了一些人。 这些人大都是家丁,其中也有穿著綾罗绸缎的田家子,名为田玢,是田二爷的堂弟,专门负责维护府中的秩序,就连照看生意的守卫也是出自他的麾下。 “素素,横儿!”田玢看到尸体先是一惊,很立刻就来到了两人面前。 好在田横连衣角没有脏,而田素素也只是皮外伤,看上去並没有大碍,这才让他落下了心中的大石。 但隨著下人的匯报,田玢就明显没有那么镇定了。 “什么?”田玢一震,冲向了那无头尸体,待看清了被发梢遮掩的面孔,强烈的愤怒顿时涌上心头。 “这是谁做的!” 田横心中有些不安,但看到田玢已经將目光对准了陆轩,连忙站了起来,护在了他的身前。 “五叔,小姨被妖魔窃了身子,整个院子的丫鬟、护卫都死於非命,若不是我在第一时间请来了陆轩,恐怕连素素都差点失了性命,你莫要迁怒於他。” 田素素没有说话,似是陷入了某种不好的回忆当中。 田玢冷“哼”一声,看上去余怒未消。 若不是他们正是因先前的动静,再加上一些下人莫名化作白骨,这才赶紧来小院寻人,否则早在见面的瞬间就將陆轩给拿下了。 “你这句话就给老祖宗说去吧!”田玢冷声道。 下人刚准备上前拿人,就见一个服饰上掛著飞珠的漂亮丫头入了院子。 “我带他们去吧。” 眾人一看,才认出来人是老祖宗身旁的贴身丫鬟,连田玢也不得不止住了上前的家丁,眼看著她带著田横和陆轩离去。 “素素,来,三叔先扶你进屋,阿方去把医师找来。” “是!” …… 重临偃心堂,田横的心態已大不相同。 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无论他做的是对是错,带著一个陌生修士进府,都不应该连支会都不支会老祖宗一声,怎么?还怕老祖宗也是妖魔不成? 今日,陆轩没有恶意,那明日来的修士是否有恶意? 今日,你说小姨是妖魔,那明日是不是就可以说另一个人是妖魔? 人们最忌讳先斩后奏,特別是大族子弟,而將这一规则贯彻的莫过於皇室,更准確来说是皇帝。 但显然,老祖宗並没有要把田横拖下去杖杀的打算。 “横儿,院外候著吧,我想单独和你的朋友聊聊。”老祖宗从帘后现了身。 那是一个苍老得不像话的老嫗,双腿已经无法支撑她行走,坐在轮椅上,被丫鬟缓缓推了出来,胸前还披著一件防寒的毯子。 但让陆轩印象深刻的是,老祖宗有著一双堪比明月的眸子,很亮很亮。 一个凡人哪怕吃遍了灵丹妙药,也是不可能活到两甲子的,可当陆轩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香火气时就明白了,田府背后有阴神相助。 “我明白了。”田横不放心地看了看陆轩,还是退下了。 待田横走后,一直打量著陆轩的老祖宗才缓缓开口道:“霓儿有问题,我是知道的,多谢先生为我除魔,只是老身无法起身,有失礼数,还望先生莫怪。” “老祖宗言重了,我与田横是朋友,朋友的话在杯酒之中,有何谢与不谢?” 陆轩笑了起来。他可担不得一个百岁老人向自己弯腰。 老祖宗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接著话,而是问道:“不知陆先生所为何事而来?又打算何时离开?” “不知老祖宗为何这么关心陆某的事?”陆轩反问道。 “清远是神道之城,人人皆崇城隍,哪怕在外人看来修士与妖魔不可相提並论,但对於城中居民而言,两人並无区別,陆先生可明白我的意思?” 好快的切割。 陆轩闪过一个念头。 儘管田家不是商贾世家,但旗下到底是有不少產业,若被人有心利用,在这多事之秋,田氏一族当真是难以维繫了。 陆轩明白了田家老祖宗的意思,也不怨不怒,“晚辈明白。” “不过,晚辈做事向来问心无愧,君子之交也素来如此,若您有所不满,可跟田横说道。” 老祖宗嘆了口气,丫鬟则怒目而视。 似是很久没有被人给拒绝了,场中一时竟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陆轩抬手行了一礼,就转身朝著院外走去,可过了洞门,四周却是一片阴沉,毫无活人的生气。 鬼气扰动,一尊高达两米的甲冑將军穿透了虚实,现身眼前。 “田镜见过陆先生。” “田老先生可是为田府之事而来?”陆轩想起了在正厅掛著的画像,一下就认出了这位数代前的家主。 “陆先生误会了,是城隍请您一敘。”田境恭敬说道。 人死道消。 田镜早已离开阳世,田府也已不再是他的一切。 对他而言,城隍的命令以及阳世的稳定,这才是他作为鬼差存在的意义。 陆轩目光动了动,正好,他也想请教一下可可身上的异变,思索片刻就道:“请將军引路。” 田镜笑了起来,右脚一踏,一条香火匹练就衝出了院子,消失在了空中。 香气? 灰气? 神道所钟爱的香火,却让陆轩那原本无拘无束的识觉有种在沙滩边游泳的感觉,说不適有些过了,可始终有种蒙尘之感。 索性,陆轩闭了自己的灵窍,断了內外的联繫。 紧接著,就隨著枷锁將军踏上了那半虚半实的香火之道,倏尔之间就化作流光,消失在了庭院之中。 第五十章 交易 陆轩在野庙棲过宿,在鬼窟练过剑,进城隍倒是头一遭。 真正的城隍庙並不在阳世,而清远城內的城隍庙不过是入口,另一头是一个无光无月的隆冬空间。 阴世? 陆轩並不確定,他也没有下过九幽。 更何况,就连陆轩也不知道各大界域之下是否有著同一个死者的世界,要知道阴世本身也是一个界域。 陆轩见到了城隍。 那是一个身穿红袍的中年男人,无悲无喜,端坐那里就威严自生。 黑白无常立於城隍左右,头顶尖帽,手中拿著哭丧棒,一个掛铜钱,一个掛黄纸,正目不转睛地打量著陆轩。 至於其他牛头马面、各司鬼曹,他並没有看见。 枷锁將军朝著座上的城隍拜了拜,在將陆轩领进庙中后,就主动退了下去。 “高修大驾光临,不知清远可还入得了高修之眼?”纪信爽朗笑道,方才的威严顿时一扫而空。 纪信任城隍之职已有三千余年,自詡自己將清远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惧陆轩评说。 “清远繁华乃陆某生平仅见,城隍当真功德无量。”陆轩客气道。 此话並未恭维,他一路走来,大多数的村县都如马家村那般非死非活,被妖魔诡譎日夜折磨,有人的地方都屈指可数,更別说商贸互通了。 得了陆轩的好言,纪信开怀大笑几声,很快就正色起来。 “实不相瞒,方才陆先生剑诛白骨仙都被本隍尽收眼中,此刻请陆先生请来,正是有事相求。” 陆轩观了观城隍,气运饱满,香火鼎盛,不像有困难的样子。 “不知道城隍有何事相求?” 纪信嘆了一口气,“陆先生可知城隍由来?” “听闻是由神庭所封?”陆轩一知半解的问道。 此时的神道和前世所知虽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在一些细节上又大不相同,陆轩可不想自作聪明,凭白惹人笑话。 “陆先生所言没错。”纪信点头坦然道。 “但陆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等司掌人间的正神,均有一枚由神庭赐予的敕令,那是我等司掌神职,吸收香火的关键。” 听著城隍將这么重要的事告诉自己,陆轩有些不明所以,“城隍大人的意思是?” 纪信无奈道:“天变不知是何劫数,当真是匪夷所思。” “我等正神受神庭敕封,有神庭庇护,本不入因果,可天变导致神庭消失,也让我等失去了和神庭的联繫,只能独守一方,安身立命。” “成也敕令,败也敕令。” “一旦有人能得到敕令,便能以阴神受封,哪怕一介凡人也从此不受三灾六难,疾病轮迴之苦,这便让人起了贪念。” 城隍的话,陆轩是听明白了。 “有妖魔覬覦城隍大人的敕令?”陆轩直言道。 “並非妖魔,而是修士。”纪信爽快的回答了陆轩。 当他將“敕令”之事告诉陆轩时,就一直在观察陆轩,將他始终双眼澄澈,这才算是真的鬆了一口气。 “城隍大人是想借我手剷除敌人?”陆轩问道。 纪信並无半分难堪、愧色,大方的承认了下来,“正是。” “陆先生的剑法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就连一般金丹、化神修士也不是你的对手,我相信陆先生一定能除去那些覬覦城隍位的邪修。” 陆轩並没有因为城隍的恭维而飘飘然。 他口中的金丹乃是筑基法中的金丹,化神乃是炼气化神中的化神,只能算作修行中的第三境,还做不到目中无人,剑挑四方。 “我观城隍麾下阴神眾多,还解决不了一个小小的修士?”陆轩不解道。 “先生有所不知。”纪信嘆息道。 “我清远城中虽阴神眾多,但却不似那无拘无束的修士,受限颇多。” “就拿保境安民来说,若我等真与那些修士在城中拼个你死我活,不用被人夺去敕令,我等阴神便会烟消云散。” “难道连將他们拒之门外也做不到?”陆轩问道。 他从城隍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些谋划敕令的修士並不在城中,倒也不是全无计策。 闻言,纪信却是一笑。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若是陆先生的敌人,我相信他恐怕连第二天的太阳都看不见。”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陆轩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但也知城隍说得很有道理。 无论他將清远城打造成怎样的铜墙铁壁,只要那群修士还在,他们就能去寻找其中的破绽,只要找到一个进入城中的办法,那便是死局。 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古往今来,屡见不鲜的道理,陆轩还是懂的。 陆轩沉吟片刻,就盯向了城隍,一口答应了下来,“我接了。” 陆轩自詡不是什么正义之士,但也看不得城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人间惨剧。 城隍治下的清远城,他已经看了,人们衣食无忧,城富民安,在这世道也算得上一人间仙境,至於那谋夺城隍敕令的修士们…… 陆轩只能抱歉地说一声,我已经招到合適的了。 “你能给我什么?”陆轩堂堂正正地看向了城隍,不偷不抢,何须惭愧? “我对海灵一族略有了解……” 半个时辰后,陆轩就在黑夜神的护持下离开了城隍庙,只剩一群阴神沉默不言,似有心事。 “城隍大人,和修士合作,岂非养虎成患?”功德鬼曹现身,疑惑道。 刚刚的谈话中,六司鬼曹看似不在,实则隱藏周遭,若陆轩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他们必叫陆轩尝尝什么叫做神威如狱。 城隍抬头看向了天。 他看到的並不是恢宏气派的城隍庙,而是不过百二十里就断掉的香火神域。 原先,神州大陆各域相连,州府县城的香火神域紧紧相连,可如今却只剩下了他这一座孤城。 地死了,天也亡了。 神道那玄之又玄的香火法则,早就不存在了。 与其说他们是庇护清远城的神,不如说是寄生在清远百姓心中的虫。 一旦养他们的虫不够了,他们也就消亡了。 “时也,命也。” “我等变不一定会亡,但不变,不出三年,我等必將烟消云散。” 第五十一章 变故 香火道消,陆轩落在了客栈前。 看著张灯结彩的大街,陆轩带著笑意回到了房间,领著可可好好逛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回了客栈。 看著熟睡中的可可,和普通小女孩似乎並没有什么区別。 海灵族的异化没有给她带来异於常人的体质,甚至连过人的精力都没有,累了,也就睡了。 不一会儿,陆轩就將杯中的茶饮完,也开始了今夜的修行。 …… 清远城外,大王壑中。 几个气息很强的人正坐於石上、潭上、枝上,各自盘著膝,吸收天地灵气。 但没一会儿,其中一个带著斗笠,全身都笼罩在黑袍下的矮个子就睁开了精芒四射的双眼,阴鷙道。 “城隍老儿开了香火桥。” “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吃饭喝水般简单的事,有什么奇怪的?”一个美妇道。 “你会有事没事在自己家张红毯吗?”矮个男没好气道。 “土行子说得没错,那群鬼差是不会无缘无故动用香火桥的,除非有这样做的意义。”一个玉面书生接过了话。 “什么意义?难不成还是接人不成?”一个伶人打扮,不男不女的傢伙笑道。 然而他一笑,其他人都不笑了起来。 “清远最近进了什么修士没?”美妇突然问了起来。 “香火有毒,修士大都敬而远之,除了我等,还有谁来?”玉面书生满不在乎道。 眾人都看向了土行子,这傢伙的《土文太垣经》能將整座清远城都纳入自己的感知中,不说洞察每一个人,但发现些异常是绝对没问题的。 “剑修。”土行子忽然道。 修士素来不喜欢和凡人为伍,因此他也没注意这几日有什么特別的人进城。 可先前在田府爆发的那抹剑气,却被他敏锐的捕捉到,原本还不將其当回事儿,但一想到跟城隍扯上了联繫,他又不得不上心。 “什么修为?”眾人来了兴趣,追问道。 “筑基,甚至是金丹吧?”土行子不確定的说道。 那剑气的威力不弱,再加上剑气的主人没点修为也不可能和城隍搭得上关係,土行子儘可能往高了说。 “嘻嘻,等你被砍掉了脑袋,再说这个『吧』吧。”伶人顏面嬉笑道。 土行子怒目而视,哪有惯著他的意思,“黑白子,你被砍了脑袋,我都还好生生地坐在这里。” “够了,別吵了。”美妇生气道。 “土行子土法无双,不到金丹连伤都伤不到他。” “瀟湘子斗法第一,折在他手中的筑基修士足有五指之数。” “黑白子的虚实道连我都分不清。” “我倒要看看那劳什子的剑修有什么本事,敢来找我们云中四怪的本事。”美妇眼中闪过一寸寒芒,周围的树干像是被什么夺走了生命力,迅速凋零,寸寸断裂。 “有没有一种可能……”眾人全都盯向了说话的瀟湘子。 “我们都想多了?” ——咕咕咕! 不知哪来的鸡鸣打开了新的一天。 客栈的后院有水,陆轩拿著铜盆將水打回了房间,洗漱整齐,可可才不情不愿地被他从床上给揪了起来,开启了新的一天。 而这时,距离天明並没有多久。 陆轩刚准备带可可在清远城好好玩上一天时,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就满城乱飞。 “听说了吗?田家又死人了。” 陆轩顿时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就连一旁可可的耳朵都一下竖了起来。 就在陆轩以为这些人说的是田横的小姨时,一句意想不到的话闯进了他的耳中。 “怎么没听说?这事闹得可大了,听说就是昨晚的事,今早天刚亮,田府的门外就排起了长龙,我还去瞅了瞅,我滴个乖乖,你压根想不到有哪些人!” “都有哪些?”另一个人被弄得心痒痒。 “尹县令,李家的家主,朱家的老太公,百家学堂的钱教諭全都去了!”另一人颇为自豪道,就好像这些人是来拜访的他。 而这句话,也引起了陆轩不好的预感,田横的小姨恐怕还没有这般能量。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 “真不愧是田家的老祖宗,我曾祖母给我祖母讲故事时,这位老祖宗就是响噹噹的人物了,没想到消失了这么多年,还是让人心生敬畏。”那人感慨道。 “可不是吗?”另一人同样唏嘘。 “这还是天变之后,若是放在天变前,恐怕就连府城、京都那边都会有人专程前来祭拜,悼一悼这位老祖宗。” “毕竟已经这个岁数了啊,怕不是有接近两百岁了。” “你在说什么啊,能活到两百岁的那还是人吗?听说也就一百三十多岁。” “也就?那也很离谱了!” 吵闹的话语声隨著两人的渐行渐远也迅速拉走,可可下意识地看向了哥哥,他记得哥哥有朋友在田家,昨天就是去见他了。 “吃吧。”陆轩隨便说了一声,就继续吃起了手中的酱肉包子。 对於老祖宗寿终正寢的说法,他有些不置可否。 他昨天才见过老祖宗,对方的身体虽说已经很是衰老,但心力很盛,气息也很稳,脸上並没有死兆,这也就意味著…… “凶杀吗?” 陆轩想起了一直护在老祖宗身旁的枷锁將军,恐怕就是因为他带自己前往城隍庙的原因,才给了凶手创造了下手的机会。 难道是白骨仙? 可府上的白骨仙已经死了,靠著法术创造的白骨精也不可能残存下来。 陆轩有些困惑,咬下了最后一口包子,“还真是多事之秋。” 陆轩没有再前往田府拜访,还是带著可可逛了一上午的清远城,就將她带回了客栈,叮嘱她在客栈等著他回来 十香客栈有点像前世的民宿,客栈內有不少活动的空间,足够她活动。 其次,前后院门也有守卫看护,倒也不用担心有人闯进来,当著其他人的面將可可拐走。 做完了这一切,陆轩才离开了十香客栈。 但在离开前,他还是特地给了可可一个红色的中国结,上面的每一个点就是一道剑气,除非城隍亲自动手,否则没人能伤到她。 出了清远城,要东行。 恶修所居的大王壑,在大王山和小王山的夹缝之间,足有一天的脚程,快马加鞭至少也得半天的行程。 陆轩摄来虚空,整个人冲天而起,直接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之中。 第五十二章 云中四怪 土行子再次睁开了眼,皱眉道。 “不行,这人要么是修为高到了我都无法企及的层次,要么就是极擅敛息之术,没办法就这样將他从清远数十万人里揪出来。” “寻那腰间佩剑的人如何?”美妇问道。 不知怎的,自从昨天知晓了城隍开了香火桥之后,她总有一种心神不寧的感觉,不自觉地摸向了自己的胸口。 “你可知城中配有兵器的人有多少?”土行子白了她一眼。 这里可没有禁刀令,剑器也不是剑客的专属,但凡要和外界打交道的人,谁没有兵刃傍身?若真按美妇说的来做,累死他也不一定找得出那剑修来。 伶人打扮的黑白子只顾著笑,而瀟湘子则在潭上了落下最后一笔。 ——善。 大大的“善”字凝而不散,直到瀟湘子开口,才轻轻盪了一下,融入了水面之中。 “爭这些並无意义,我等是要谋划阴神之位的人,若仅因一个不知底细的剑修就自乱阵脚,岂不是引人笑话?”瀟湘子不满道。 听到瀟湘子这么说,土行子和美妇才算是停歇下来。 就也是这时,眾人齐齐变色,仰头看向了天空,就见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天上压来,隨之出现的还有一道巨大的气旋。 眾人只感觉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的身上,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抽乾,喘不过气来。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罢了。 隨著一截由空气压成的剑尖从气旋中现身,死亡的气息发了疯似地窜上了他们的脊背,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凛冽的法光,带著铺天盖地的杀意朝著他们头顶落下。 黑白子最先反应过来,抓向了一边的寒潭。 潭水仿佛墨一样被他泼了出来,无数的水滴串联成了一条龙,昂起龙首,就长牙舞爪地冲向了头顶的利剑。 ——吼! “哼!”一声清冷的鼻声洞彻九霄。 银光落刃,墨龙的首级被瞬间贯穿,龙吟也戛然而止,而那剑依旧余势未减,直接切碎了它的利爪,將其如黄鱔一样切成了两半。 左右龙身再也无力维繫,顷刻间就化作瓢泼大雨朝著山间打去。 黑白子咬碎了自己牙,手掌在自己面部一抹,不只是脸颊成了滑稽的猿脸,就连身上的服饰也变成了一身战甲,带上了几分铁血霸气。 “大圣!速速助我!” 吶喊声下,黑白子冲天而起,凭空幻化出一根鎏金棍,竟迎著剑锋逆势而上。 看到这一幕,陆轩的眼中莫名显现出了一道大妖的身姿,它脚踏山河,手拿日月,一棍扫去,万千星辰自九天坠落。 陆轩眸中寒意更甚。 “徒有其表。” 周遭的虚空猛地绷紧,迎锋而上的黑白子更是感觉像被什么拽在了手心,使他无法在自由行动。 这一刻,他不再是逆境中寻求生机的妖猿,而是砧板上的鱼肉。 剑光落下,黑白子手中的长棍不过坚持了半息就寸寸龟裂,紧接著是他的手臂、头颅、半身,全都隨著剑意的冲刷,在空中化作了残肢断臂。 这一幕骇得瀟湘子等人不知所措,土行子更是转身欲逃。 可还不等他付诸行动,瀟湘子也出了手。 他瀟湘子在和其他几人结义为云中四怪前就已威名赫赫,天变之后本打算一走了之,但有些界域比他想像中还要恐怖,让他不得不选择了抱团取暖。 谋夺阴神敕令的计划就是他定的,为的就是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 但当陆轩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解决掉黑白子之后,瀟湘子却感觉自己的心再次跳起了熟悉的律动。 终於,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要的不是苟活,而是要声名赫赫地活下去。 手中的扇子骤然打开,无数的风沙、微尘浮现在了扇子的表面,它们打著转,缓慢地移动著。 陆轩俯视著眾人,注意力一下就被瀟湘子手中的摺扇吸引了去。 这恐怕是一件至宝,在他的感知里,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风刃交织在一起,一旦释放出来,能够轻易地撕开一整片山脉。 “去死吧!”瀟湘子猛地一扇,无数风息喷涌而出,顿时朝著陆轩倒卷而上。 看著双眼泛著血丝,连面色都扭曲了的瀟湘子,陆轩平静得让人意外。 此扇確实不错。 但外物终究是外物,一个人的法念若是无法支配这股力量,那反倒容易被敌人趁虚而入。 法念强摄了风息,颶风倒卷而回。 瀟湘子还妄图用自己那深厚的法力对抗,可心中的恐慌越来越盛,渐渐就连他自己也明白这不过是垂死挣扎,眼中带上了不甘和释然。 “可恶……” 颶风淹没了瀟湘子,剑意斩灭了他的心神。 待美妇和土行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剑气一阵横飞,而陆轩也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心念一动,美妇就在眉宇抽搐中走向前来,无比恭敬道:“不知前辈降临,三娘有失远迎,还望前辈莫怪。” “你说莫怪就莫怪,道上的兄弟们怎么看我?”陆轩玩味道。 美妇小名吴三娘,畏她的人称其为千蛛子,一身毒法歹毒无比,动则就將小国的王侯玩弄致死,已经许久不曾有人敢和他这么说话了。 吴三娘强压下了心中的愤怒,牵强道:“是三娘失言了,我这就掌嘴。” 看著吴三娘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陆轩並不在意,而是看向了她身后那个隨时准备逃跑的矮个子。 土行子只感觉皮肤上布满了剑锋,稍有异动就少不了脑袋搬家,只能僵在原地。 这时,陆轩才开口道:“听说你等欲要窃取阴神正职,我很好奇你等是从哪里得知的神道消息,不知二位道友可否为我解惑?” 陆轩自詡走南闯北足够远了,心中知晓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天变,绝大多数人都龟缩在自己的界域当中,以求自保。 若说吴三娘几人是恰好撞上,临时起意,陆轩是绝对不信的,必然是有备而来。 “前辈误会了。”吴三娘訕訕陪笑道,“我等来此,不过是为了拜会城隍,没想到他对我们误会颇深,我云中四贤也只是为了消除误会,这才聚留於此。” “哦?意思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滥加杀戮了?”陆轩扬了扬手中剑,笑道。 “没有没有。”吴三娘一边暗骂陆轩,一边连连摆手道。 “只能说他们福缘浅薄,没有等来化解误会的那一刻,怪不得前辈。” 陆轩听得一愣一愣的。 如此不要脸的女人,他已经很久不曾见到过了。 第五十三章 孤山 “少说废话。” 陆轩的表情忽然变得冷峻起来,將剑指向了吴三娘,“说!” “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吴三娘心中愤怒,但想著惨死的瀟湘子和黑白子,却不敢轻举妄动。 吴三娘身后的土行子同样快要被嚇尿了。 四人之中,瀟湘子的风法最具破坏力,黑白子的虚实道最神鬼莫测,吴三娘的毒最是杀人於无形,可他们全都被陆轩给踩在了脚底,如何让他不惧怕? “前辈是否太咄咄逼人?”吴三娘只能在言语上找些面子回来。 “咄咄逼人?你等窃阴神正位,数月安寧说不定就毁於一旦,城中居民更是会流离失所,你道我现在咄咄逼人?”陆轩冷声道。 对於那些只想自己活,不顾他人生死的傢伙,陆轩从不留所谓的薄面。 吴三娘的脸变了又变,姣好的脸庞一时也变得阴晴不定。 “前辈如此关心那些居民作何?横竖不过是一些凡人,在如今的世道,可以说朝不保夕,命如螻蚁,我等並未滥杀就已是良心泛滥,难不成连碰都不准碰?” “好一个良心泛滥。”陆轩大笑。 他知道吴三娘说得对,这世道不將人当人才是主流,不妄加杀孽就足以称得上一句我佛慈悲,但那又如何? 这是旁人的准则,不是陆轩的准则。 陆轩讲究的就四个字。 ——问心无愧。 “我再问最后一遍!消息从何而来?”陆轩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道。 这並非陆轩上纲上线,而是吴三娘窃神位的背后很有可能藏著一个妖魔坊市,彼此买卖情报,若不能荡平此地,不知还会有多少人因他们的算计而死。 “就用你的剑来问吧!” 吴三娘也没了耐心,周围渐起紫雾,很快就笼罩了整个山壑。 陆轩看著吴三娘消失在了紫雾当中,陆轩刚准备出剑,就看到雾气凝聚,形成了一只蝎妖,趴在山壁上。 紧接著就是一道、两道…… 蝎子、蟾蜍、蜈蚣等诸多毒物现身於雾气之中,其中认得出的,也有认不出的,均是大如牛犊,目带凶光地將陆轩团团围住。 面对这些虎视眈眈的毒物,陆轩一眼就识破了它们的本质。 这些並不是真正的妖物,它们的本质还是毒雾,凝聚成形之后,体內的毒素开始呈几何倍的速度增长。 “就让你瞧瞧我《万化真氂毒经》的厉害。” 剎那间,周围的毒物都动了动,踏著“悉悉索索”的足声,一股脑地朝著陆轩扑了过来。 “錚!”陆轩长剑一盪,整个山壑都亮了起来。 昏沉的紫雾中浮现出了一抹白光,但渐渐的,这白光带上了些许清冷、高洁,以及难以触及的疏离。 倏尔,扑来的毒雾就齐齐分成了两半。 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后来居上的毒物们直接和上一批的残骸撞在了一起,竟將它们全都吸纳进了自己的体內。 还不等陆轩多想,仅仅几步的功夫,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毒物就分离开来。 显然,单纯的斩击是无法解决这些毒物的。 “哈哈哈,没用的,我的宝贝们和毒雾是一体的,只要雾气还在,它们就不死不灭,区区剑修,根本不可能伤害到它们!” 面对吴三娘的嘲讽,陆轩手中的剑划过了一个迴旋,又为自己爭取了一些时间。 “既然如此,那就荡平你的雾。” 一抹火光跳跃,陆轩猛地一挥剑,一道汹涌的火焰长柱就仿若旱地拔葱,直接破开了地面,將火中的毒物焚烧殆尽。 火光消散,毒雾儼然出现了一个窟窿。 就在吴三娘震惊时,陆轩周身缠绕的火光已经多到足以穿透重重雾气,就连吴三娘都感受到了这股可怕的灼热,不得不从远方投来了自己那错愕的目光。 “灭!” 剑吟不断,烈火迴旋。 ——噼里啪啦。 一时之间,无数虫子被焚烧的脆响在这一刻爆发开来,吴三娘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宝贝们化为乌有,形成一块焦黑的地皮。 “前辈饶……” 最后一个“命”字都还没说出口,光火就掠过了吴三娘的脖颈。 皮肉外翻,散发著酥脆的焦嫩气味瀰漫,被蒸乾了全身血液的吴三娘直接成了一具乾尸,僵硬地倒在了地上。 看著“咕嚕嚕”滚落脚边的乌黑头颅,土行子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土行子一边求饶,还一边磕头道。 陆轩停下了自己的剑,整个山壑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一些残存的火光,好似篝火一样,散落各处。 “消息从何而来?”陆轩问道。 感受著肩头上那桀驁的剑意,以及陆轩那双冷漠至极的双眼,土行子不敢隱瞒。 “是孤山!我们的消息是从孤山那里,花了极大代价才买来的。” 说罢,土行子还怕陆轩不信,赶紧挠开了自己腹部的衣物,露出了一条格格不入的狰狞肉线。 “不止是我,他们也有!我们凑了一副肝、胆、肺、肾给它们,才得知的消息。” 黑白子和瀟湘子早就在自己的剑下形神俱灭,而他自然也不可能去掀开吴三娘的衣物。 果然是妖魔鬼怪,连交易都有悖人性。 陆轩后退几步,收剑皱眉道:“孤山是什么?在何处?何人所创?” “孤山乃是一座坊市,是由老仙界的金母娘娘所建,位於涇河尽头,向西八千里方可抵达,其內生活著十万妖魔,在那里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土行子话语中带著几分悲凉。 “我们也是无意中得知了神道之事,瀟湘子觉得如今天地大变,孤山中的妖魔就连我们也惊惧不已,必须有存活下来的手段,这才寄希望於神道。” “可惜,我们买不起孤山中的神道敕令,只能退而求其次,购买与其相关的情报,这才来到了清远。” “你们倒是勇气可嘉,不远万里也要来此。”陆轩冷漠道。 如今的路可不好走,莫说八千里了,普通的筑基修士就连千里的路途都熬不住,说不定就被哪里冒出来的妖魔一口给吞了。 八千里? 足以连他们死上好几个来回了。 土行子如何听不出陆轩话语中的挖苦,但也只能面露苦涩。 若非他在土法之上有些造诣,远远地避开了那些令人心惊胆颤的凶地,他们哪里能活到清远城? 可不成想,最后还是栽在了陆轩手中。 就在土行子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哪来的剑吟? 土行子刚升起这个念头,意识就悄然溃散,倒在了地上。 “死不足惜。” 第五十四章 將军死 忽然,陆轩將视线投向了一角。 那是一处凹洞,被一块巨大的顽石挡住了大半,一旁茂盛的大树挡住了头顶落下的光,一不注意就容易忽视过去。 他重新收回了剑,直接迈向洞中,很快就消失在阳光下。 但不多时,陆轩就背著一个衣衫襤褸的人从洞內走了出来。 对方浑身脏兮兮的,看上去很久已经没有进食了,非常虚弱,根本无法交流,只是不断地喃呢著什么。 陆轩听了半晌,才隱隱听到了一个“霓”字。 …… 田府之中,旧棺未下,又添新棺。 考虑到老祖宗的棺槨和二爷並放有些不太適合,刚才就將老祖宗的灵堂布置在了偃心堂中,专门由十年以上的老僕照看。 偃心堂本就是重地,如今更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清远县令尹兆,送田老夫人。” 尹县令无心环顾这在话本里频频露面的“偃心堂”,而是郑重地带著清远城的豪绅们朝著老祖宗拜了又拜。 老祖宗说到这个岁数,早已称得上一声人瑞。 年节时,还曾被陛下授予了“太上真体名典玄穹夫人”的称號,位同公侯。 尹兆前知自己不过是小小一个县令,后知田家老祖宗在清远德高望重,於情於理都不该失了礼数,哪怕他已经得知田霓不明不白死去的消息。 而在老祖宗的故居,一个人却端坐桌旁。 阴风阵阵,大门应声打开,枷锁將军那高大的身影显於门前,透过身子,还能看到后面那不知何时变得乌黑的天空。 “为什么要这样做?”田镜含怒道。 他本以为自己超脱了人的生死,人世所有的爱憎都离自己而去,早已不再是那个成日只知勾心斗角的田家之主田镜,而是城隍庙的枷锁將军。 可当他真正面对爱人死亡的那一刻,满腔怒意仍不自觉地涌上心头。 “为什么?”里面的人端著茶,显得从容而自若。 “田家的祖训不就是一个字『爭』吗?在这大爭之世,如果不爭,只会沦为別人的盘中餐罢了,难道您想看到您的后辈被人吃掉吗?” 田镜握紧了拳头,“田家人丁不旺,这些东西终究会传到你们这一代人手里。” “传?”座上的人摇了摇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比起旁人的施捨,我更喜欢自取,想必您也会为这样的我感到欣慰吧?” 对方就像个想要得到长辈认同的孩子,笑眯眯地等待著他的夸奖。 田镜的表情渐渐沉了下来,看向了依旧的屋子,里面没有任何符籙、阵纹,更没有跟仙道相关的东西,这也让他暗自下定了决心。 “你太傲慢了,你不会以为是我的血脉就能让我饶恕杀害自己血亲的人吧?” “饶恕?不,您错了。”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笑著说道,“而这,正是我在这里等你的原因。” “老祖宗的死……” “只是一个开始。” 浓郁的香火之气夹著阴气瀰漫开来,枷锁將军的眸子彻底冷了下来。 锁链自发增长,“哗啦啦”的铁锁声响彻不停,直接朝著场中男人的脖颈、双手、双腿锁了去,准备当场拿下。 一节指骨落在了地上,白骨之花绽放。 它们就像藤条一样蔓延开来,穿刺了木枷,缠住了铁锁,想將田镜一网打尽。 田镜感觉到了些许不妙。 和带煞的寻常阴气不同,拥有香火之力的他所发起的攻势带著煌煌大气,不仅不该被一些阴晦伤到,甚至隱隱还有克制邪物的特质。 可眼下的白骨之花不光抵御住了他的枷锁,还在挤压他的香火领域,这在以往的战斗前所未闻。 他意识到了危险,將属於自己的香火领域一收,外面顿时天光再起。 可田镜都还没生得出安全感来,骤然间,胸前就传来了剧烈的疼痛,宛如整个身体都被撕裂了一般。 田镜咬牙看去,这才看到惨白的骨花破开了他的胸膛,和他上身纠缠在一起。 “什么时候?”田镜不知所措道。 “老祖宗的香可是我特地为她老人家准备的,也正如我预料的那样,即便您成了阴神,也依旧如凡人一样思考,毫无防备地接收著所爱之人的香火呢。” 男人满脸笑意地看著这一幕。 为了防止田镜察觉到不对,他对每一根香都动了极少的手脚,靠著经年累月才达到了现在这个程度。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儘管他在田镜的阴神之躯中留下了种子,但如果没有足够的土壤来供它发芽,依旧毫无意义,但好就好在田镜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中。 阴神的香火领域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香火越盛,领域就越大,当失去香火供给时,能坚持的时间就越长。 田镜通过压缩自己的香火领域,来增强自己攻击的威势,可也在无形间提升了香火的浓度,触发了他的后手。 “啊!”田镜一声惨叫,白骨之花进一步生长,撕裂了他的阴神之躯。 金红的阴气像鱼儿一样四处漫游,摇曳著气態的尾巴,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虚空中。 不一会儿,屋子就安静了下来。 看著倒在地砖上已经没了声息的田镜,男人只是一动不动地看著他,直到田镜的阴神之躯溃散,化作漫天黑气溃散,他才挪开了视线。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阴神,还是街边的孤魂野鬼。 黑暗污秽的本命阴气才是他们的根本,当田镜用来防护阴魂的香火之气散尽,內在的本命阴气开始溃散,这也就意味著这位枷锁將军真的死了。 魂飞魄散。 “可惜了,只是一个没有敕令的偽神罢了。” 隨著幽幽的嘆息上,故居的大门也在悄无声息中重新关上。 清远城的冬雪,似乎更冷了。 偌大的雪花从天空摇曳而下,飘呀飘,落在檐上,落在阶上,落在井石边,很快就堆积出雪白的冰晶。 陆轩回到清远城时,天空正下著鹅毛大雪。 屋顶上的积雪至少有十指宽,从房檐的边缘不慎滑落,一头扎在了足以淹没脚踝的雪地之上,激不起半片雪花。 陆轩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清远城似乎和自己离开前不一样了,有了一种悲惨、残破的气息。 陆轩眺望了一下城隍庙,他知道或许是城隍那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问,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回到了十香客栈。 第五十五章 再临 可可在客栈的楼道里跑著。 十香客栈里住著不少从外地赶来的旅人,其中不乏一些小孩,在陆轩不在时,可可就是靠著和他们玩闹打发时间。 无意间地一瞥,可可就看到了推门而入的陆轩背影。 正玩著的她立刻没了继续的心思,连忙朝同伴摆手道別,“今天就到这里了,我先回去了!” 当她兴匆匆地推开门后,陆轩正坐在桌子旁,给自己倒著热腾腾的茶水。 “不玩了?”陆轩笑著问道。 热气隨著杯口上升,很快就消散开来,陆轩將它推到了可可这边,然后才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暖起了身子。 “下一次再玩也一样。”可可乖巧地坐了过来,把杯子捧在了手心。 “哥哥,一个老人来找过你,说是田府的管事,还留了一封信给你。”可可像是想到了什么,立马把杯子放下,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封信。 陆轩拆开一看,才知这是一封讣告,向陆轩告知了老祖宗的离世,希望他能去府上祭拜一二。 陆轩和老祖宗並不熟悉,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有些摩擦。 但他並不討厌这个为了家族奉献一生的老人,甚至还有些尊重。 “可可要去吗?”陆轩將信收了起来,问起了可可的意思。 然而,小女孩对丧事这种东西哪里升得起兴趣,更別说因为自家婆婆的事变得有些害怕死亡,將头给摇成了拨浪鼓。 “不要,小花她们没有我的话,肯定会玩得不开心的。” 陆轩笑了笑,心道也好。 外面寒霜四起,可可无法力护体,若真得了风寒,那在这世道也是一件要命的事。 再者,若是普通的追悼也就罢了,可田府接连失去了田家二爷和老祖宗两个重要的人物,明显背后隱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隱秘,他也不想带著可可涉险。 可两人聊了没多久,房间里的可可就安生不下来,显然有些坐不住了。 “去吧,莫要出了客栈。”陆轩笑著说道,也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想出去外,却又怕家长不允,坐立不安的回忆。 得到了陆轩的允许,可可立马笑了起来,一溜烟就跑出了房间,去找朋友玩了。 今天似乎是清远城的某个时节。 十香客栈的小廝为每一间房的客人都送上了驱寒的暖茶,还有一盘载著几片瓜果的果盘,心意十足。 豪气的行商露面,道:“八方来客,相逢既是有缘。” 话音落下没多久,客栈就为大堂的客人们上了热酒,让在场的客人举手叫好,纷纷夸“老板大气!”。 陆轩不喜欢凑这个热闹,便没有参与进去,只是点了瓶清酒,让小二送到房中。 直到大堂散场,陆轩也守著心完成了几轮周天,小小的屋子里,一时显出各种明辉,叫人目不暇接。 可可玩累了才回来了,一回来就趴在了床上,小脸微红,连招呼都不打。 陆轩哪能不知,这小傢伙是偷偷蹭了几杯酒,才露出一副囧样,只好亲自给她脱了新鞋,去后院打来热水好好用帕子抹了抹脸,这才將被子盖在了她身上。 陆轩在想,等若干年后,自己是不是该写一本书? 《奶爸修仙记》? 摇了摇头,把心中的打趣甩了出去,陆轩才真正地盘膝而坐,开启了新一轮的修行。 翌日一早,陆轩就出了门。 雪很大,仿佛要下个没完一样,街上跑过的人群还说著哪里又压塌了的话。 他依旧没有去凑那个热闹,时不时遇到的官差证明了清远城的县令並不是什么无能的庸碌之辈。 扫雪的人很多,但架不住街上的雪太深。 走过几条被清理出来的街道,陆轩又不得不踩进刺骨的积雪,前往田府。 当他抵达时,田府的下人已经將门前的一亩三分地给打扫了出来,正杵著扫帚,在檐下聊著天。 陆轩突然想起了一句老话,“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陆轩全身上下就只有这柄剑,也懒得去管这些糟心事,在递上帖后,就被门房引进了院子。 本该坐著人的迎客桌,已经看不到娇生惯养的田家子,全都由下人主持。 那是上了年纪的管事,在田家已经做了四十年,被上任家主赐予了田姓,被田家晚辈和下人尊称为田伯。 可別看田伯是老了,但他脑子却没有犯浑,去做那倚老卖老的蠢事。 下人就是下人。 君不见,姓田的主子们都躲在屋里,被雪浸湿肩头的只有那被一纸卖身契约束的奴僕们? “请跟我来。”田伯將陆轩迎到了灵堂。 田二爷的丧帖是黑帖,老祖宗的帖是金帖,他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看到陆轩出现,一直跪在灵前的田横也在下人的扶持下艰难站了起来,领著一身素裹的田素素来到陆轩面前。 “陆兄,我田府祸事不断,让你见笑了。”田横嘆了口气,在为自己总是打扰陆轩而感到愧疚。 陆轩没说什么,只是从素素的手中接过香,朝著老祖宗拜了拜,才退到一旁。 “数月前,我初次见你时,你还吵著嚷著要求仙,现在还求吗?”陆轩看著颓废了许多的田横,调侃了起来。 被陆轩这么一闹,田横也是一脸苦笑。 “不求了,不求了,直到今日,我才方知『责任』二字的厚重。” 两人一番交谈,为了不影响到前来悼念的宾客,就转移到了后堂,而素素在为他们端来热茶之后,就重新退回了灵堂。 忽然,陆轩正色起来,认真问道。 “清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田横一脸意外地看著陆轩,犹犹豫豫了半天,才小声开口道。 “你怎么知道?县令不久前才通知我等大族,有阴神消亡,庇护清远城的神道有缺,这才导致大雪异常,让我等约束好自家子弟,莫要给城中添乱。” 陆轩认真回味著田横的解释,问道:“修士所为?” 傻子也知道阴司正神不可能有寿终正寢,若有消亡,必是败亡。 田横从县令哪里得来了不少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陆轩,“不知道,据说是昨日午时被人所害,连在什么地方遇害的都不知道。” 整座清远城都在城隍的统治下,此举无疑是在打城隍的脸。 “是哪位阴神离去?” “枷锁將军。” 第五十六章 事有蹊蹺 陆轩带著思绪离开了。 只是离开时,他用若有若无的目光远远打量了眼田府深处。 万物都有气,人有人气,鬼有鬼气。 初来乍到时,田府被浓郁的人气笼罩,可到了今时今日,陆轩却从中感受到了一股破败和落寞,难不成是跟枷锁將军有关?毕竟他是田氏一族的大山。 陆轩没有急著回客栈,而是绕著清远城走了走,一直从日上三竿逛到日落西山。 雪依旧在下,並没有停的意思。 不少久疏修缮的旧宅都出现了破损,人们爬著梯,清著雪,正一刻不停地抢修著屋顶,否则到了晚上,可是真会冻死人的。 但陆轩注意的並不是这些,而是城上那淡淡的金光。 他曾学过一些微末的望气本事。 从进城时,他就注意到了这守护著全程百姓的香火领域,儘管变化很微弱,但和先前比,此刻的它切切实实暗了几分。 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不是城隍的香火领域,而是城內所有阴神共同编织的香火大阵。 这样一想,枷锁將军的死会对城內造成影响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让陆轩有些想不通的是,清远城可以说就在城隍的眼皮子底下,他不可能一无所知,可为什么一个阴神死去,城里还这么风平浪静? 是在谋划大的报復? 还是单纯的没有线索? 亦或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其他原因? ……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將凶手找出来!”城隍的怒吼响彻了整座庙宇。 文武判官、六司鬼曹全都一言不发的低下了头,而那些低阶的鬼卒们更是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撑不住这股威压,即將魂飞魄散。 黑白无常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天变前,莫说位同鬼曹的枷锁將军了,就连一个鬼差折损在了山野邪修手中,都会引来阴司的討伐。 天变后,儘管清远阴司没了往日那般对附近地界的绝对控制,但也没人真敢太岁头上动土。 像谋害枷锁將军这种事,当真足以称得上史无前例,也不怪城隍大人如此愤怒。 “城隍大人息怒,莫要中了陷阱。”文判官不得不站出来劝道。 日夜游神身负要职,六司鬼曹各安其命,而怒不可遏的武判官又是枷锁將军的顶头上司,也只能他来当这个和事佬。 城隍震了震,眸光如电,射穿了文判官的身子,让他汗如雨下。 枷锁將军的神职听上去唬人,但到底没有神庭赐予的天官敕令,除非必须拼个你死我活,否则根本就没有必要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事。 文判官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是诱敌之计。 为了就是存於城隍体內,那道真正的天官敕令,整个清远的神系都依託於它,乃是真正的无上至宝。 可惜,比起自身的安慰,城隍更在意的是阴司的威严。 对方今日能谋害枷锁將军,明日就能谋害日夜游神,哪怕念头一起,將清远城掀个天翻地覆,必然会导致诸多阴神在凡人面前失了香火。 若真到了无法挽回的程度,即便他们苟全性命,也终会烟消云散。 想到这里,城隍就毫不犹豫的下令道:“日夜游神何在?” “我等在!”日夜游神悬浮著出现在了城隍的面前。 “全力搜索,日夜不輟!”城隍令道。 “是!”日夜游神领命,直接化作一束流光衝出了城隍庙。 “黑白无常何在?”城隍道。 “属下在。”黑白无常联袂而至。 “我命你出巡九乡,捉魂问鬼,务必探出我清远地界中所有身具法力之人。” “属下明白!”黑白无常领命,齐齐追著日夜游神而去。 “各司鬼曹。”城隍皱著眉,再次说道。 “领命。”各司鬼曹抱拳道。 “命尔等带各司鬼差,出入街巷,务必將可疑之人全都带至我面前,一一审问。”城隍命道。 “是!”道道阴气掠过,很快在各司鬼差身后集结。 看著密密麻麻的阴兵结队走出了城隍庙,从香火神域降临到了人间,城隍在靠著椅子,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陆轩去看望了那从洞中被他解救出来的女人。 天降大雪,没有炭炉,常人根本就抗不下去,各大医馆为了防止炭毒过盛,害了病人,早已不再收人留馆。 陆轩將她安置在了十香客栈之中,还请了小二、医师照看,这才稳住了伤情。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陆轩也没有准备急著摆脱这个麻烦,反而怀著诚意,进房探望起了正倚靠床上,喝著沉有药渣的汤药的女人。 “你醒了?”陆轩有些欣慰,笑道。 若对方真就那么死去,总有种白忙活的不快感,好在结果是好的。 “我听他们说了,是你救了我,真的谢谢了。”女人还打算下床,好在被陆轩及时制止,这才避免了刚癒合的伤口又开裂。 她是真的感动。 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不曾想被人带回了清远城,还花重金救治自己,这怎能不让人心怀感激? “举手之劳,何足掛齿。”陆轩坐在了不远处的凳子上,好奇问道。 “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你运气很好,那几名恶修並没有刻意害你性命,只是让你失了行动的能力,否则以你的身体很可能坚持不到我到那。” 见陆轩主动提及,女人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陆轩还以为对方在紧张告不告诉自己,可下一秒就听女人忐忑不安道。 “请问你能不能去一趟永乐巷的田府,替我找来府中一位叫做田霓,就说『石桥上见。』,她必会隨你来见我。” 田霓?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仅仅片刻,陆轩就想了起来,这不正是田横小姨的名讳吗? 陆轩看向了赵芳,也不告知她田霓的情况,反而是问道:“你找她做什么?若是一些小事,我可以代劳。” 可紧接著,赵芳的话就出乎了陆轩的预料。 原来赵芳之所以被困壑中,並不是无意闯入了云中四怪修行的道场,而是被人制服,从清远城里绑去的。 似乎是因为自己的实力过於弱小,对方交谈完全没有避讳赵芳,也让她得以顺利了解到对方是想靠自己威胁田霓做些什么。 之所以让陆轩去报信,也是为了报个平安,让她莫要再受敌人的威胁。 陆轩的眼神一下就变得古怪起来,凝声道。 “你被掳走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过四日的光景。”赵芳如实道。 那不正是自己斩杀田横小姨前一日吗?陆轩想了想,还是將田横小姨被妖魔占据身子的事情告诉了对方。 隨著一声悲痛的哭愴,同时一句坚定到让人意外的话语也响了起来。 “这绝不可能!” 第五十七章 报酬 原来在还未天变前,两人有过一次奇遇。 那是前往京师的一个夜里,她们两人在无意中坠入了阴墟当中,本以为会就此丧命,却不曾想竟意外找到了一座掩埋墟中的神像,得到了阴天子的赐福。 从一开始,赵芳能活下来就不是因为四怪对她没有想法,而是无可奈何。 可尷尬就尷尬在这里。 阴天子的赐福虽有神异,但只对妖魔、精怪、修士產生反应。 而这,也是她为什么会被武者虏到大王沟的原因。 至於她身上的伤,则是因自己逃跑导致的,只是由於救治不及时,这才差点恶化到险些夺走她性命的程度。 四天未进食都没被饿死,陆轩忍不住看了看。 直到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自觉有些失礼的陆轩才“咳嗽”两下,思索起了其中的蹊蹺。 如果真按她所说,有阴天子庇护的田霓不可能被窃居身体,那他看到的是什么? 陆轩自认自己所看一切不可能是幻象,田霓施展出来的也確实是白骨法,毫无疑问,她肯定跟【老仙界】的白骨仙有关。 如果她不是白骨仙,那谁是? 陆轩意识到了让田霓被自己斩杀,或许正是对方的金蝉脱壳之计,为的就是脱离清远阴司的眼线,好便於暗中行事。 想明白了这点,陆轩又忍不住去想谁是白骨仙的可能性最大。 田横的表妹田素素是唯一在院子里活下来的人,毫无疑问,她的嫌疑最大。 田横也逃不掉干係,毕竟请他去田府诛妖的事就是田横主导的。 除了田横、田素素兄妹,其他田家一代的子嗣也不是毫无干係,毕竟被妖魔占据身体的可以是任何人,就连他也不例外。 一时得不到答案,陆轩安抚了赵芳几句,让其好生静养就出了屋。 只是,走在楼道间,陆轩却越想越烦,索性出了城,一路远离,直至来到清远城数里外的荒原上,才停了下来。 他感觉无数的杂念从脑海中涌了出来,想要吞噬掉他。 起初,陆轩还想要理性来压制,可眼中的清澈渐渐被一抹黑替代,不仅没有压制住这些杂念,反而隨著时间的流逝生出了暴戾的气息。 既然压不住,那边宣泄出来。 “錚!”陆轩当场挥舞起了手中的剑器,隨著他的每一次抬手,地面都会出现一道凛冽的剑痕。 剑痕多了,大地也失了稳,轰然下沉,所有的一切都在坍塌。 陆轩没有说话,就好像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依旧是不断的舞著手中的剑,剑痕拉过飞线,直接替不远处的密林剃了个头,一时轰鸣不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不知过了多久,剑才归了鞘。 陆轩静静站在原地,周围早已一片狼藉,没有寸许的立足之地。 陆轩想明白了。 他的杂念是因田横所起,儘管两人一个是凡人,一个练气士,但这並不妨碍两人將彼此当作朋友,这才会生出担忧。 但说到底,事已至此。 如果田横才是那个真正的白骨仙,他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帮田横报仇罢了。 陆轩提著剑,走回了清远城,官道之上只能看到一些零散的人。 天马上就要黑了,这些由县衙从城里雇来的人不可能通宵达旦的除雪,周围的温度也不足以让他们在隆冬黑夜里活动。 城里的街上,每个几十米就能看到一个火盆,这是白天搭在这儿的。 上面的盖子比下面的盆还要大上一圈,里面不仅有柴,还有存有珍贵的火油,足以撑上一夜。 火虽小,但对需要的人却意义非凡。 陆轩回了十香客栈,客栈前的鬼差红灯依旧通明。 客栈的门前,走廊的转角,大堂的桌边,或是炭炉,或是火盆,让原本零下十几度的温度一下爬升到好几度,也没有那么寒冷难耐了。 陆轩走到堂前,小二立刻迎了上来,热情招呼道。 “爷,您回来了?县衙那边有信,晚上风雪更甚,还要等上两日才会放晴,可否要我给您添些棉被,打些热腾腾的水来?” 生意人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的,这些都要额外收钱。 陆轩看了一眼堂中正喝著酒,天南地北聊著天的客人们,让小二为自己送盆热水,泡壶热茶到房间里,就踏著木板,上了楼。 可可不在房间,但陆轩隱隱能听到孩子们打闹的声音。 如今云中四怪已除,看来也是时候去城隍庙找城隍索要报酬了,毕竟可可身上的问题到底还是个隱患。 后半夜,陆轩踏进了城隍庙。 受到大雪天的影响,庙里的香火似乎都少了一些,但还不至於断俸。 “城隍大人,四怪已除,是时候履行你的诺言了。” 一道香火匹练从神像眼中射出,眨眼就落在了陆轩脚下,待他重新看去,面前哪还有什么神像,只有一个幽静得可怕的深邃甬道。 陆轩踏上了香火桥,周围的光景急速拉伸,很快就落在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中。 “你来了。”城隍浮现殿中,可御座之下却已没了眾神簇拥。 陆轩有些惊讶,他的法念覆盖整个清远城,他知道最近鬼差的动作有些大,但没想到会大到这种程度。 城隍周围没了阴神拱卫,这真是一件好事吗? 城隍知道陆轩来意,也没有婆婆妈妈,一个檀木盒就从虚空中浮现,落在了身前。 陆轩疑惑,打开一看,就见里面躺著一张金色的虚幻符籙,符上有龙飞凤舞的金文,文上还有鎏光迴转,散发著浓郁的香火气息。 陆轩合上了盖子,嘆息道:“我为城隍解忧,城隍何故害我?” 城隍打量著陆轩,笑道:“普天下的人都想得到它,陆先生却將它弃如敝履,本城隍也想问句何故?” “天下人是天下人,我是我。”陆轩挺著腰,望著殿上的城隍。 “你可知你身旁女孩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城隍问道。 “请城隍赐教。”陆轩坦言道。 “那女孩受了海灵族的术,身体本该转变为海灵族的血裔,並从中生出新的意识,將原生的一切化作滋补自己的养料。”城隍的声音振聋发聵。 “我不知道你用什么终止了这个过程,但並不意味著那女孩就变成了人类。” “她的血脉早已被海灵族的术污染,任何一个小小的诱因都有可能导致她重新变回那不人不鬼的模样。” “万幸的是属於异族的意识还未生出,唯一的办法就是摆脱肉体,成就阴神。” “这就是,我给你的报酬。” 第五十八章 夜探田府 陆轩不信城隍。 云中四怪就是因谋夺天官敕令,被城隍请来的自己给诛杀了,可现在城隍转过头来却要將敕令送给了自己? 他实在想不通这样做的意义,也並不觉得自己有所谓的王霸之气。 城隍也知自己的做法有些突兀,也嘆了口气,为一脸坚决的陆轩解释了起来。 原来,盒中的並不是真正的天官敕令,只是城隍中自己体內抽离的一部分神性本源,真正的天官敕令依旧在城隍的神魂中,除非城隍身死,否则根本不可能剥离。 天官敕令关係到城隍的神职,怎么可能说送就送? 最重要的是,清远城正是由於有阴司的庇护才存续至今,若是让人带离了清远,那这座城池连同周遭生活的数十万百姓恐怕都要遭遇灭顶之灾。 城隍承认自己心中有所动摇,但置数十万百姓於不顾的事,他还是做不到。 场中的气氛骤然一冷,整个城隍庙里的空气都好似被抽离了一剎那,让忍不住掐住喉咙,深深呼吸几口,才能平息那心有余悸的心。 “城隍大人,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陆轩毫不畏惧地看向了城隍的双眼。 他可以对草木出剑,可以对妖魔出剑,可以对天上的日月出剑,自然也可以对高高在上的阴司正神出剑。 他可以不要,但城隍不能不给。 一道假的天官敕令,是不是想试试他手中的剑尚利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眼看形势越来越紧张,城隍接下来的解释总算是打消了两人之间的隔阂。 首先,这道敕令中的神性能壮大可可的神魂,降低她异化的可能。 其次,这道敕令可以护住可可的神魂,哪怕將来身体再次生异,也可以借壳重生。 最重要的是,这道天官敕令並不能用单纯的真假盖棺定论,若是城隍遭遇意外而身死道消,那他神魂中真正的敕令將会顺著感应补全这道被陆轩取走的敕令。 届时,它也就是真正的天官敕令。 可即便是这样,陆轩还是忍不住狐疑地看向了城隍,这报酬似乎也太贵重了些。 城隍的直觉很准,一眼就看破了陆轩的疑惑,坦然道。 “若他日我真生死道消,与其让它被杀害我的凶人夺走,不如將其送给陆先生,就当结个善缘。” 陆轩不傻,听出了对方的意思。 或许是最近城中的变化,让城中有了託孤之一,而这个“孤”,自然是脚下的这座清远城以及城中数十万的百姓。 城隍看出了陆轩身上那股藏不住的率性、坦荡,交给陆轩,他放心。 陆轩敬这位心繫百姓的城隍,可他並不想接这烫手的山芋。 对於练气士而言,跟神道有关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可虽不是练气士,但她已经没办法回到过去,过那简单幸福的生活,早晚也会踏上练气之路。 城隍见陆轩不想收,只能再次劝道。 “陆先生不必再纠结了,如今大世已至,时不我待,天官敕令若能为你所用,自是最好,若不能用,卖与他人,换些修行的资粮也好。” 说到这里,城隍的语气明显复杂了许多。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经歷诸多劫难,数次差点身死才得神庭赐予的敕令,在別人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 陆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收了下来。 城隍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没了拒绝对方的理由,更別说它的確能解可可的燃眉之急。 “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下了,告辞!” “且慢……”就在陆轩准备离开时,城隍忽然开口挽留。 半个时辰后,陆轩才踏著香火桥,回到了阳世当中,而此刻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集市和街道陆陆续续地出现了不少人影。 接下来的几天,陆轩哪里都没去。 白天在城外舞剑,炼化那不知从何而起的戾气,晚上五心朝天,观想月亮,採食月华。 只是几天下来,城里又闹出不少是非。 阴差叩门,不少屋中竟有白骨杀出,双方的廝杀引得城中百姓人人自危,就连街上的行人都少了不少,就连十香客栈里的行商、旅人都走了一大半。 像昨日,可可最要好的朋友小花,就在她父母的带领下离开了日益动盪的清远,两人不得不含泪道別,让陆轩足足哄了可可一宿。 陆轩知道,这远远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起初,阴差和白骨的廝杀还算隱蔽,仅仅只是偶有遗骸被发现。 后来,就发展成了有百姓看到阴差和白骨的廝杀,双方你来我往,好不凶险。 到了现在,各街各巷都有不少院墙被打碎,忙得衙中的官差和武夫不得不到处集结人手,儘量修復城中损毁的建筑。 当陆轩再次回到清远城时,能看到很多上午还完好的街巷现在已出现了破损。 有一点,陆轩一直没想明白。 这个隱藏起来的白骨仙到底做了什么,能转化如此多的城中百姓?如果城中数十万百姓尽数化作白骨妖魔,那清远无疑会化作一处飞鸟难渡的大凶之地。 陆轩在客栈的堂中点了碗酒,饮完才上了楼。 这时,一旁的小二连忙迎了上去,在走廊的拐角將一个小小的纸条塞进了他手心。 有意思。 陆轩没有第一时间將纸条打开。 他能勘破白骨的幻象,堂中那些白骨仙的眼线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既然有人想偷偷给自己传递消息,自然也不能坏了对方的一番苦心。 回到屋,陆轩才打了开来,纸上写著一行小字。 “白骨仙未除,素素有异,陆兄助我,田横留。” 一行十六字,简明扼要,看上去田横的情形並不乐观,已经到了不得不偷偷给陆轩送信的地步。 日照心头,信纸无火自焚。 陆轩坐在原地,面部隱於晦暗之中,有些明灭不定。 “哥哥。”可可走了进来,端来了一盆热水,陆轩回来的时间大都是这个点,她也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看著乖巧的可可,陆轩暂时將田横的事放在了一边。 笑著用可可打来的热水擦了擦脸,洗乾净手后就让小二准备饭菜,去堂中美美饱餐一顿之后,才又心满意足地回了屋中。 哄睡了可可,陆轩也打开了窗户,一跃而下。 “田横。” 第五十九章 神死 妖魔入侵城內是人尽皆知的事。 莫说那些小门小户了,就是拥有武人护院的世家大族同样人人自危。 “柴房那边多看看,莫要遗漏了那种人少的地方。”声音在火光中传递,地面闪动著摇曳的黑影。 “队长,要不就算了吧,真找到那些妖魔,倒霉的不也还是我们。”有人胆颤道。 下一秒,一个巴掌就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这傢伙的后背。 “想什么呢!”队长怒目而视,“若府內真潜入了妖魔,你难不成以为自己做那掩耳盗铃的事就没危险了?” “你们都记住!”队长直接看向了其他跟著自己的护院家丁。 “想要安稳地活著,不要將思想落在那些不切实际的事上,一定要趁著自己清醒,第一时间放出衝天炮,坚持到鬼差赶来,这才是我们普通人的生存之道。” “听明白了吗?”队长恨铁不成钢道。 “明白了。”眾人齐齐回道。 陆轩安静地看著这支护院离开,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僕从还能有这番见识,可惜生不逢时,否则未尝不能娶妻生子,过上绝大多数人都幸福的生活。 陆轩一路潜入到了田横的小院,但並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被褥都没有动过,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上过榻。 此时,一个提著灯的丫鬟走入了院中。 田府各处院落的光照俱是园路旁的灯龕提供,里面都需要火油作料,酉时点灯,子时添油,一夜两次,素来如此。 可这丫鬟刚做完千篇一律的添油工作,站起身来就被嚇了一跳。 “啊!” 陆轩捂住了对方的嘴,有点润,眸光有法念扭转,丫鬟那明澈的眼睛就变得浑浑噩噩起来。 “田素素住哪儿?”陆轩问道。 他不会摄魂夺魄之术,也不屑於学习那下九流的术法,他只是用法念扰乱了一下对方的心神,不过盏茶的功夫就可以恢復。 “那边的浣溪园。”丫鬟抬手,还贴心地为陆轩指了指方向。 陆轩明白,这並不是丫鬟真的看清了浣溪园的方向,而是长期以来的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地做出了这般举动。 不过没关係,方向有些偏差也无所谓。 每个院子的墙上都嵌有一个精雕的红松牌,找一找,总是能找到的。 可就在陆轩准备离开的时候,陆轩又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追问了一句,“府中可有怪事?田素素上次出现是多久?” “並无怪事,我在晚膳时分就曾见过素素小姐。”丫鬟老实道。 陆轩眸光闪动,很快就摄住虚空,离开了院子。 过了好一会儿,丫鬟才打了个冷颤,醒转过来,下意识地想要添油,见龕中灯火明亮,这才想起自己应该去下一处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怎么回事儿?我竟然走神了?” 丫鬟嘀咕了一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偷偷打量了一下四周,连忙小碎步地逃离了院子。 陆轩落在了浣溪园中,不远处就是一栋精美的阁楼。 只是陆轩没有再向阁楼走去,法念一扫,他就知道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奇怪了。 大半夜,田横和田素素都不在自己的房里休息,那该去哪里呢? 下一秒,陆轩就想到了一处地方。 田横小姨的故居,自田霓死后,就一直空置起来,毕竟田家的子嗣不旺,也没有必要急著安排人入住。 想到这里,陆轩再次消失在了原地。 自从出了死人的事后,家里的家丁、丫鬟都畏惧这里的神神鬼鬼,平日寧愿绕些远路,也不愿意从院前路过。 久而久之,这里便荒凉了起来。 当陆轩落在院子里时,庭院里的灯龕都未点亮,里面的火油更是燃烧殆尽。看上去,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来这里点灯。 清冷的月华淌在院子里,成了四周唯一的光亮,可里面这里依旧是空无一物。 万籟俱寂,鸦雀无声。 陆轩在原地静思了片刻,观想明月,映在了他的眸子里。 没走几步,他就感觉到一层薄薄的面纱盖在自己的眼前,让一切都变得朦朧起来,当真是难受至极。 “錚!”清辉闪过,一抹霜寒刺骨的剑刺落在了陆轩眼前。 ——撕拉! 就仿佛有一层布在虚空中被撕开一样,无数道杂乱的气闯入了陆轩的感知当中,有阴神的,也有白骨的。 陆轩扫去,整个人却愣在了当场。 浓郁的阴气犹如化不开的墨汁,在院中起起伏伏。 只见,那些端坐庙宇之上的阴神们,更是一个比一个惨。 凶神恶煞的黑无常被斩了首,捧首跪地。 白无常被钉死在了高墙之上,双手垂帘。 就连强大的日游神也长出了半身白骨荆棘,裹在一棵长著人脸的骨树上,没了生息。 他看向了更深处,那里已不再是田府,而是连同著的香火领域。 陆轩提剑逼近,他看到了正激战正酣的夜游神,还看到了一只足足三丈高,肩扛肿囊,宛若异形的白骨妖。 而这只妖的脸上,顶著的正是田素素的那张淌著泪的俏脸。 夜游神刚打算继续出手,就感觉一股逼人的锋锐从身后倒卷而来,浑身一凛,但紧接著就看到剑光掠过了自己,带著寒霜的月华朝著妖魔的脖颈落去。 夜游神一瞥,这才发现来人竟是陆轩。 鬆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连忙提升道:“莫要掉以轻心,这傢伙的手段很是诡异。” 果不其然,月光並未斩落对方的头颅,仅仅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斩痕,几个呼吸就没了踪影。 田素素的目光落在了陆轩身上,陆轩同样回看了过去。 不知怎的,一股深深的悲意浸入了心头。 和原本俏丽的人儿比起来,此刻的田素素早就没了人身,层层递进的骨躯显得过於壮硕,看不到丝毫女性的特徵,但她那张脸却残留在了这具身体上,格格不入。 “陆……先生。”田素素似乎还有些神智,呆呆道。 陆轩眼中没有厌恶,也没有锐利,开口道:“你是谁?” “我是素……素素。”田素素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看上去注重回礼。 “如果是素素的话,她不会伤害別人,更不会杀害守护清远城的阴神。”陆轩继续道。 一时间,田素素愣在了原地,看向院子里的阴神们,眼中充满了迷茫。 “不……我没有想著……伤害他们……是他们做的……是他做的……”田素素越说,话语就变得越语无伦次。 陆轩还想唤醒田素素的神智,却发现铺天盖地的白刺已经朝著自己袭来。 第六十章 真相 陆轩明白了,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於是將手搭上了剑柄,识海中升起的圆月照在了他的心里,照在了他的眼中,也照在了他紧握著的剑上。 银色的匹练占据了整个虚空,比白更寒,比骨更锋。 交匯的剎那,所有白骨就被齐齐切开,在无穷无尽的剑光中被搅碎。 夜游神冷冷地这一幕,他也同样选择了出手,拘魂锁链悍然出击,数不尽的恶魂在链上浮现,如同一道冥道,就这么打向了田素素。 这是夜游神成神以来消灭的恶鬼,不入轮迴,只为將更多泯灭人性的鬼拉入地狱。 一只手抓住了拘魂锁链,紧接著第二只,只见田素素双手一用力,方才声势惊人的拘魂锁链就化作无数锁环散落,有的落在了香火神域,也有的砸入人间。 “扑!”白骨妖上的肿囊爆开。 白色的浆液流淌,夜游神迅速后撤,可依旧有几滴溅在了他的脸上。 原本的阴神之躯在这一刻好似有了实体,魂魄开始朝著白骨转变,夜游神发出一声惨叫,就咬著牙选择了遁走。 他必须驱离这浸入神魂的异物,否则自己也会沦为妖魔手中的傀儡。 陆轩收剑,迎面而来的浆液全都被阻隔在了咫尺之间。 它们开始变得浑浊,开始有了质感,但很快又发了黑,散发起阵阵恶臭,消解在了地上。 陆轩再次看向素素,没了肩上的肿瘤,这三丈高的白骨妖竟也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鏘!” 剑动了。 法力的威力不够,那就降下心神的光辉,朝著白骨妖一刺。 虚空中隨著这一剑而生起涟漪,有形的剑化作无形,流光飞逝间,就已经落在了白骨妖的身上。 素素错愕地看著这一幕。 这宛如流星的剑刺真的好美好美。 坚若法宝的白骨也无法阻挡这一剑,一个又一个的窟窿在她身上出现,脚踝、大腿、腹部、胸口、双肩……整具身体在同一时间化为了蜂窝。 白骨妖失去了平衡,栽倒在地,但更引人注意的还是它那如蛛网一样蔓延的细缝。 直到某个零界点,白骨妖那庞大的身躯轰然破碎。 自始至终,田素素的脸上都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带著种种解脱,原本那淌著泪的小脸,也在此刻露出了微笑。 陆轩找到了田横。 他也在这香火领域之中,昏迷在墙角当中,连那些阴司正神都死了,可他还完好无损,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不得不道一声洪福齐天。 不一会儿,田横就醒了过来。 陆轩也从田横这里得知了为什么这么多阴神会齐聚田府,正是因为田素素以自己掌握了凶手线索的情报將他们给引了过来。 因枷锁將军的缘故,田家在阴司还有几分薄命,这並不算难。 只是隨后的事就有些超出预想,田素素正面对上了眾多阴神,田横有心阻拦却也被震晕了过去。 当周围阴神的尸体时全都纳入眼帘时,此刻的田横脸上也掛上了道不明的震惊。 和普通的鬼差不同,死亡的阴神有著香火的护持,哪怕本源被灭,残躯也能维持很久,直到最后一丝香火消失,他们才会化作阴气消散。 陆轩打算先安置田横,可也就在这时,天地猛一震。 陆轩本以为是地震,可抬头一望,才发现周围的房屋全都完好无损。 一枚枚散发著碎金光辉的残片从天空坠落,往往还不等落地就失去光泽,就在他的眼中消散於无形。 这是……城隍构造的香火大阵? 城外的寒霜横扫了城中的一切,呼啸的大雪让人甚至看不清三米开外。 猛然间,陆轩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城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否则以他为核心的大阵断然不会崩溃。 “先回屋,我去城隍庙看看。” 陆轩话音刚落下,就看向了一动不动的田横,他的身子正在抽搐。 但下一秒,猖狂的大笑就接踵而至,显得无比刺耳。 陆轩沉下了面庞,而田横也悠悠转过了身,气质已然大变。 “装下去不好吗?”田横忽然开口,一下就顛倒了主次,“很难接受吧,自己心目中的好兄弟,竟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陆轩没有说话,正如田横所说,他的確很难接受,如火山般的愤怒正在他心中积蓄,隨时都会爆发开来,但他还是控制住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田横好奇问了起来。 “赵芳,城隍请我去解决云中四怪的事应该不在你计划之中,否则你想尽办法都不会让她活到现在。”寒意从四面八方升了起来。 “但那也只是怀疑,怀疑白骨仙並没有真的死去。” “让我开始怀疑你的,其实是老祖宗和枷锁將军的死。”陆轩道。 “他们死得太快,太安静,除非是暗地里的谋划,否则不可能这样,而你们田家等级森严,田素素的身份根本无法让她在田家畅通无阻。” “只是刚刚,我才確定了这一点。” “似乎是快要成功了,你跟我解释时,已经忘了你找人给我传过纸条,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根本就没做这件事。” 田横听完,拍了拍手,“啪啪,不愧是你。” “我原本是想借你的手除掉素素,以便继续隱藏,好谋划城隍的敕令,但没想到留在夜游神体內的东西效果这么好,看来已经不需要再等下去。”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陆轩忽然问道。 “你问。”田横负著手,让人有种望而生畏的感觉。 “你是白骨仙还是田横?”陆轩紧盯著田横,这个问题他至今没有弄懂。 田横笑了笑,就在大雪中脱下了上衣,將那遍布伤口的后背露了出来。 “陆兄,当初救的是田横,现在看到的依旧是田横,只是横和横之间,也有著细微的变化,若你不介意,將其称之为成长也行。”田横的意思已然明了。 半晌,陆轩的目光才从田横的背部挪开。 他看到了田横背上那截异於常人的脊骨,同时也明白了许多。 “我由衷的希望……”陆轩眼中渐渐带上了几分冷漠,“站在我面前的是被白骨仙杀害的田横。” 田横笑了笑,调侃道:“那你还真是过分。” ——錚。 第六十一章 诛妖 剑吟錚鸣,道道月华绽放。 顷刻间,就不知道幻化出了多少剑来,合著大雪,一同落向了田横。 田横数月前还未修道,但自从降伏了欲要夺舍的白骨仙之后,白骨法简直是一日千里,举手投足就有白骨之威。 只见他右臂一驱,一只偌大的白骨虚影就和他的手臂重合,朝著剑雨抓去。 有些剑光湮灭了,有些却灵动地避了开,反手就点在了这道虚影,次数多了,田横也经受不住,虚影轰然溃散。 看著不知何时染上血痕的右臂,田横咬了咬牙。 他一直都知晓陆轩的剑威,只是当自己身临其境的时候,心中的想法就又变了。 强压在了心中惊惧,田横一念沟通起了体中白骨,那是白骨仙所化,也是他一切道和法的来源。 阴气滔滔,裹上了田横,异象加身,瞳孔也变得幽蓝。 陆轩出剑了,太阳落在了剑尖,爆炎落在了田横胸前,剧烈的爆炸崩碎了半个院子,就连天上的黑云都被照亮。 热浪融了雪,铺天盖地的雪水倾盆而下,转眼就將深坑填补。 田横从废墟中爬了出来,一声不吭躲入了阴影当中,现在还不是和陆轩交手的时候,若非对方不了解白骨法,恐怕自己一击就被重伤了。 想到这里,田横就更加迫切地想要得到城隍的敕令,夺走他的香火。 然而,他刚欲向前遁来,一柄剑就插在了他的面前。 “妖魔也能成神吗?”一句话平平淡淡的话,道出了他心中的渴望。 田横抬头,就看到月华破开乌云,將陆轩映得好不似凡人,这让田横的眼中闪过一道怨,不是对陆轩的怨,而是对天地的怨。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生而知之,別人穷极一生才能得到的,他们轻易就能得到? 陆轩的来歷,田横知晓。 他不觉陆轩有什么特殊,还不如有家世傍身的自己,可他偏偏就习得了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纵然自己百般谋划也敌不过一声“天赋使然”。 陆轩感受到了田横的怨,眼中流淌著哀。 他很早就意识到了田横心中的心结,但对方为人坦然,这也让陆轩愿意结交,可不曾想昔日的好友竟陷在这心结当中,入魔已深。 “若你还当我是好友,就让开!”田横擦了擦嘴角,好似就能拋去这一身狼狈。 “你连我都打不过,又如何能敌得过城隍?”陆轩道。 田横眸光闪烁,夜游神中了他的暗算,將阴秽之物带入了城隍庙,污染了城隍的香火神域,这也是清远城上香火大阵破碎的原因。 现在是城隍最虚弱的时候。 只是这些,田横却不能告诉陆轩。 就在田横思考怎么骗过陆轩时,一句话却打得田横方寸大乱。 “你是不是在想现在是城隍最虚弱的时候,自己有百分百的把握夺走城隍体內的敕令,成就自己的阴神之躯?” “什么?”田横几近失声。 陆轩看著田横,不得不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现世。 “你有没有想过,香火大阵的破坏是城隍示敌以弱的一个局?” “不可能!”田横下意识就反驳道,“如果真是一个局,他根本不需要破坏香火大阵,根本……”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田横就沉默了下来。 “城隍之所以破坏香火大阵,是因为他知道不做到这种程度,你是不会露出马脚的。” “而让我拦著你,同样是因为不想你跑了。”说罢,金文遍布天空。 由神灵气息勾连而成香火大阵再次笼罩了清远城,將那能夺人性命的隆冬暴雪隔绝在了阵外。 想到一直没有露面的文武判官,还有六司鬼曹,田横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你们好狠,连黑白无常、日夜游神都能成为你们的弃子。” “即便过了我这关又能如何?天下的妖魔如过江之鲤,没了日夜游神的力量,清远城落也不过是朝夕之间。”田横恶狠狠道。 “若是连现在都度不过,又何谈未来?”城隍话音先至,金光大方。 看著从香火桥中走出的城隍、鬼差,田横面若死灰,他的法力还不足以正面对抗城隍,这也是在隱於幕后的原因。 “为什么?”陆轩还是问了出来。 田横直勾勾地看著陆轩,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想起了被陆轩从河水里捞上来,从山贼窝里救出来,从妖魔嘴里夺回来的往事,儘管被陆轩破坏了自己的计划,但他並不恨陆轩。 自从父母亡故,老祖宗冷漠地將父母倾注心血的產业交给二叔打理,他就明白世上的东西一定要靠自己爭,靠別人的施捨是得不到的。 自此,那个在偃心堂前跪了三天三夜,试图继承自己父母意志的田横就死了。 可惜,他依旧没能继承这一切,成为父母意识延伸到未来的桥。 陆轩看著田横那黝黑的眸子,冥冥中也明白了他心中的想法。 “我很庆幸我来了这里。”陆轩將手搭在了剑柄上,“我所认识的田横绝不是会置数十万百姓於不顾的男人,他是一个会因別人悲伤而难受的傢伙。” “如果无法纠正你的错,那我们还算是什么朋友呢?” 田横愣愣地看向陆轩,可看到的是一丝丝温暖的柳絮,仿佛太阳的光辉一样。 金光点在了田横的眉心,缠绕上了他的脊骨,犹如硬物一样的感觉顺著剑丝传到了陆轩心中,可隨著法念的注入,那截脊骨也化作齏粉。 田横的身体像软泥一样朝著地面倒去,陆轩扶住了他,缓缓放在了地上。 “多谢,让我亲手完成自己需要做的事。”陆轩朝著城隍道了谢。 田横做了这么多错事,从那些鬼差的眼中就能看出他们恨不得將其挫骨扬灰,但还是压下了愤怒,让陆轩来完成这一切。 “若没有陆先生,清远的骨祸不知还要持续多久,该感谢的是我们。”城隍道。 两人没有过多客套,清远城上的香火大阵並不稳,城隍庙被污染也是实实在在的事,他们要处理的事还很多,不多时就道了別。 让人意外的是,城隍临走前带走了田素素的残躯。 原来是城隍发现田素素的意识还有残余,神魂仍在,重塑肉身就能还阳。 城隍的大度出乎了陆轩的预料,倒也没阻止,就这么在清冷的小院里一路目送他们远去。 第六十二章 大凶界 田府的风波不小,一旁的下人也是六神无主。 陆轩寻来了几个还算镇定的田家子,让他们主持大局之后,动盪的田府才勉强算是安稳了下来。 只是。 堂中又添了一副新棺。 田府里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田横做了什么,陆轩没说,只是让他们主持丧事。 而陆轩不说,他们自然也不敢问,只能唯唯诺诺地操持起来。 但还不到三天,田府內部的亲族们就吵了起来,爭论由谁来主持田府大事。 有人道自己未出三服,有人道自己与老祖宗最亲,还有人道自己够贤,一时间可谓是群魔乱舞,人人都在爭夺府中的遗產。 更有甚者,甚至找到了陆轩,期望能让他来为自己做主。 当真是財帛动人心。 陆轩未理,带著有些不明所以的可可坐在堂中,一口一口地饮著苦酒,谁也不见。 直到田二爷、老祖宗先后下葬,田横也到了头七,田府的爭端才隨著一个人的回归而偃旗息鼓。 田素素回来了。 作为嫡脉,田素素是田横外最有资格继承田府的人,其他人根本没有爭得理由。 “多谢陆先生为我坐镇田府,如此恩德,感激不尽。”田素素行礼道。 田素素的身子骨有些弱,似乎並没有完全恢復,肩头上也有个小小的鼓包,有些像那些抗扁担抗多的脚夫,这对一个大家闺秀而言,难免显眼了些。 “我与田府因田横结缘,为他做些事赎罪也是应该的,只希望你不要太过介怀。” “陆先生多心了。”田素素很是知书达理道。 “横儿哥的祸是因我田家自身而起,怨不得別人,等我將田家扶上正轨,必將扫清那些陋习,再也不叫族中子弟走错了路。” 陆轩笑著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田素素所说的陋习是什么,陆轩不知道,但田素素知道就好了,他也相信田家的未来会一天比一天好。 送田横出了殯,陆轩就牵著可可的小手离开了田府。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围的欢声笑语一度让人忘了前些日子的变故,陆轩观赏著这一路沿街风景,没多久就路过了十香客栈。 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但可可还是花了不少时间道別。 小孩的哭啼声顺著门扉就传入了陆轩的耳中,可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聚散才是人生常態。 可可心情低落地走出了客栈,没多久就走到了城门下。 “还有什么事没做吗?”陆轩笑著问道。 可可摇了摇头,乖巧地跟著陆轩出了城,城外的青山鬱鬱葱葱,蜿蜒曲折的河流奔腾不息。 城墙上,一眾阴司正神目送著陆轩离开。 “真是祸星一个。”武判官不喜陆轩,有些不满道。 “无他,我们也度不过这场难关。”文判官倒是很喜欢陆轩的有情有义,笑著道。 “十年之內,天下妖魔莫不惧他。”看著陆轩那柄隨著他走动而起伏的剑,城隍好一会儿才回过了眸子,肯定道。 陆轩还不知道城隍对他们有这般的评价,这一次他没有再走水路,而是陆路。 攀过高山,踏过溪谷,再回首望去,那足够容纳数十万人的清远城,已经化作了一个小小的巴掌,远远地落在了身后。 “我们还会回来吗?”可可期盼的问道。 她认识的小伙伴可不只是商旅的孩子,像小石头就是客栈后厨的孩子,只要还会回来,他们就有再见面的机会。 “当然,我们……”话音还未出口,陆轩脸色就骤然一变。 可可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轩拉著跃下了悬崖,“呼呼”的冽风拉得她的小脸生疼,可紧接著她就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天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轰隆。 无数雷暴交织的声音响起,震得山体崩裂,连陆轩都不得不施法护住了可可。 再抬头望去时,就见一个黑点从遥远的天际而来,成片的黑云追隨著它的尾巴,似要將整个天空遮蔽。 短短三息间,那引领著黑云的巨物就振著翅,掠过了他的头顶。 雷暴鸞! 【大凶界】的荒兽,移动的天灾。 拥有大如星辰的凶躯,体表的沟壑如同山脉一样延绵,左右翼广两万里。 忽然,陆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刚刚准备有所动作,无数崩碎的山石就从山顶朝著他们砸来。 不知过了多久,剑光衝破了碎石。 天空晴了,可陆轩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带著可可从几乎被填平的山壑中冲了出来,刚刚落在一处平顶,就望向四周。 可目光所及之处,哪还有什么青山,周遭无一不是化作废墟,仿佛被什么给硬生生撞碎了一样。 陆轩沉默地回过了头,看向了清远城的方向。 下一刻,他的拳头就青筋暴起。 远处哪里还有清远城的踪影,甚至连废墟都算不上,整处平原都被犁地三尺,一片焦黑。莫说是人了,就连一瓦一砾都看不到。 无论是城隍的责任,还是素素对未来的期盼,都隨著雷暴鸞的到来被生生掐灭了。 可可並没有看到这一幕。。 没有修行过的她,即便有陆轩的法力护持,但还是容易被伤到神魂,陆轩有些庆幸自己让她昏睡了过去,否则真不知该怎么安慰。 在崩碎的山头站了好久,陆轩才背著可可离去。 不知摄空而行了多少里,连他都感觉到有些疲惫之后,才在一处山脚寻了一座镇子。 镇子里的人不多,早早就熄了灯,仅有一家铺子还亮著灯。 陆轩掀开了布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也让他的身心回暖了不少。 “小兄弟,哪来的?来,先喝一碗热汤,暖暖身子。”一个老妇人从后面走了出来,热情地给他打了碗骨汤。 “小心烫。”老人刚提醒完,“咕嚕”几声,碗里的汤就见了底。 老人一连给他上了好几碗,陆轩的脸才算是红润了起来。 骨头应该熬了很多次了,寡淡到难以分辨是什么骨头,只有熬出来的那点油沫勉强能带来些鲜味。 “谢谢老人家了。”陆轩落碗,答谢道。 老人笑了笑,看向了陆轩怀中的女孩,和蔼道:“先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去给你们再打一碗汤,等下铺好了被褥再叫你们。” “麻烦您了。”陆轩道。 第六十三章 雨神 翌日一早,出了铺子。 屋外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往来的行人都带著幸福的表情,一路有说有笑。 陆轩绕著镇子走了一圈,镇子不大,但很是繁荣,必需品是应有尽有,粮铺、衣铺里的也都是新粮、新衣,看上去並非偏安一隅的破落小镇。 陆轩还在镇子的东北角找到了晒穀场,场中没有穀物,倒是放著一面面鼓。 上了年纪的老人击鼓,唱著山歌。 年轻的男男女女们脱去上衣,跳著少见的舞。 陆轩绕有兴致地看著他们跳,那脸上的油彩让陆轩有一种回到前世,观少数民族庆典的感觉。 有老人凑到了陆轩的身旁,友善的打起了招呼。 “怎么样,外乡人,我们饶县和其他县城比起来也不差吧?” “不差,不差。”陆轩笑著说道,“我走遍大江南北,像你们这般安寧繁荣的地方简直是屈指可数。” 陆轩的话让老人极为受用,谁不喜欢別人夸自己的家乡呢?连带著也顺眼了不少。 陆轩从老人这里得知了不少消息。 此地称作饶县,乃是北海郡下辖十三县之一,距离治所营平不算远,月月都有郡卫定期清理山野猛兽,还常有侠士入山剿贼,治安非常的好。 不仅如此,老人甚至对现在所居的世界都有所了解。 他知道界域的概念,还知道他们的北海郡已经不在原本的世界,甚至还知道这世道上有妖魔鬼怪的存在,但他不担心这一切。 原来,村民们跳的舞叫做祈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相传,这是雨神的舞蹈,信徒能够靠它沟通这位神灵,获得上苍的祝福。 天变降临时,北海郡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的混乱,可隨著雨神信仰的传播,各县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別说伤人了,就连一只妖魔,老人也从未见过。 “雨神吗?”陆轩脸上带笑,眼中却闪著光。 这世道哪有什么神灵? 所谓的神灵也不过是妖魔的食物,它们连自己都庇护不了,又怎么去庇护数以千万计的凡人? 陆轩想起了还算正派的清远城隍,瞳孔微暗,浓墨流转,气质都变了不少。 “外乡人?外乡人?”老人喊道。 “嗯?”回过神来的陆轩回过了头,就见老人笑著邀请自己进去一同跳舞,来为雨神祈福。 陆轩婉拒了老人,道了一声自己还有事,就退出了晒穀场。 回到小镇的主街,有江湖人士策马而行,红缨枪、小枣马,沿途行人纷纷避让。 陆轩想了想,回了铺子,在屋中拿出了一个盒子,而盒中装的正是旁人梦寐以求的敕令,可这却多少让陆轩有些苦恼。 原本想借敕令的神性,来壮大可可的神魂,对抗海灵族的术。 可清远城意外毁在了荒兽掀起的天灾当中,让这敕令由虚转实,化作了切切实实的神道敕令,反倒是让陆轩不好再用在可可身上了。 毕竟没有香火,即使化作阴司正神也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嗯?”陆轩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刚刚低头,就连怀中的洞天石衝出了袋口,悬浮在天官敕令上震个不停。 陆轩意识到了不好,但再想伸手抓去的时候,洞天石已经吃掉了天官敕令。 望著空荡荡的盒子,陆轩的脸色並不好看,就是因为它的这种不確定性,陆轩一直贴身保管,没想到还是出了差池。 陆轩將意识探入了洞天石中,洞天中似乎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变化。 不对。 原先由茅草屋聚集而成的村落,里面多出了不少青砖绿瓦的矮房,连带著村子的范围都大了不少。 村外的稻田也不再那么单一,多出了不少绿苗,金绿交织。 陆轩心中多了一丝明悟。 他手中的洞天石竟是在补全自己? 不过昔日的一个玩笑,它还真的有著演化洞天的可能? 有了神道法则,就意味有了香火之力,若是陆轩在这里竖起金身,再掠来百姓日夜祭拜,恐怕还真能成就另类的不死不灭。 可惜,陆轩有了【行冥】的死亡回档,这多少有些鸡肋。 陆轩又不禁想起了消失的魔佛,它又为这个世界补全了什么? 隨即而来的敲门声,让他回过了神。 “哥哥,包子。”可可端著早餐来到了陆轩跟前。 “谢谢。”陆轩將洞天石重新收了起来,他可不想这玩意再將可可给无缘无故地吸进去。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可可好奇问道。 离开清远城之后,他们並没有往百庆集的方向走,这也让可可对下面的旅程充满了期待。 陆轩也有些疑惑。 他来到北海郡並非完全是隨性而为,而是遵循玄鸟令那冥冥之间的指引。 玄鸟令所指之处,必有妖魔乱世,可饶县的安寧却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但他也知道,这必然跟那雨神有著脱不了的干係。 陆轩决定这里多待两日。 白天看饶县的风土民俗,晚上就踏著稀疏的星光游走四方。 周遭的村庄大都有人,他还瞧见几个因赶不上时间而被迫留宿山林的猎人,但陆轩心中的警惕之心依然在。 …… 一顶漆黑的大轿行走在山间。 四名黑衣人抗轿,身形飘忽不定,连同著轿子都变得鬼魅起来。 很快,轿子就从山里出来,一路来到了一个村子前,远看一片漆黑,唯有村中空地上的篝火还响著柴火炸裂的声音,映得周围的鼓通红。 “开始。”轿中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 四人落轿,脱去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画著油彩的身子。只是比起白天里看到的活泼、明媚,此刻的油彩形若恶鬼,阴森恐怖。 下一刻,四人就衝进了村子。 炷香的功夫都不到,四名黑衣人又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身上的血渍无一不在说明他们做了什么。 轿子一阵也动了,厚厚的帘子晃了几下,一层水就从轿中淌了出来。 可它並没有隨著路面流向两旁的沟渠,而是仿佛有某种生命力一样,渐渐朝著村子蠕动,直至后半夜,才带著残肢断臂一点一点挤回了轿子中。 “下一个。” 第六十四章 不老仙境 黑影在山林间一闪而逝。 哪怕不用法念摄住虚空,陆轩也如利箭般迅捷,羽毛般轻盈,在月色下独行。 忽然,陆轩感觉到了一阵悸动,眺望向了一个方向,內心正在告诉他,那里有不好的事情在发生。 法念定住虚空,陆轩乘风而起,瞬间就消失在了林间。 昏暗的村子里。 难以言明的死寂笼罩此处,似乎连虫子都察觉到危险,听不到一嘶一鸣。 陆轩从空中落下,整个村子安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到,他直接推开了最近的屋子,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气顿时扑面而来。 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可屋中没有任何尸体,连半点血渍都没有。 陆轩一连检查了好几个屋子,里面全都如此,他知道这种程度的血腥味是不可能没有死人的,但如今一具也看不到,唯一的解释就是凶手带走了尸体。 陆轩將明月映在了眸里,想要好好搜寻,却並没有看到任何残缺的法力轨跡。 不是修士做的? 但即便是妖魔,也不可能连一点气也不留下。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整个村子乾净得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站在黑夜之下,全力感摄太阴。 位於村子中心的他,就仿佛正在独享这份寧静,每一缕月华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忍不住循著光朝著天空望去。 那一轮弯弯的皎洁之月,完全占据了陆轩的视线。 陆轩將自己的意识投进了月中,他过去一直都在观想太阴太阳,还是头一次將自己映在了月亮之上。 一种奇妙的感觉在他心头滋生。 他看到了笼罩在夜色下的山,看到隱藏在草木下的石,看到了那一顶飘忽不定的黑色轿子。 就是它了! 然而就在陆轩想要收回自己的意识时,才发现他的意识仍在不断发散。 念头起了,就有些一发不可收拾,原本的山水凭白多了些不言而喻的味道,好似影影绰绰的邪祟,正隱藏在每一个角落,窥探著他的肉身。 “守相藏拙,凝神藏风……”陆轩闭眼,不断反覆念道。 经过这么多事情的锤炼,陆轩的念头已经相当坚韧,有八字箴言的加持,渐渐约束住了自己的意识。 见意识迟迟不肯归体,陆轩又观想太阳,镇压这生妄的太阴。 “神光朗照,万念俱清。三魂归体,七魄安寧。” 识海中升起一轮烈阳,扫过的每一缕月华都好像遇到家长的小孩,埋著头钻入了海中,也让陆轩的心神有了下坠之感。 可当陆轩以为回归了自己的身体,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大海之上。 漆黑如镜的识海就在脚下,他的意识並没有回归本我,而是落在了识海之中,被困住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陆轩选择了拔剑。 剑在身外,也在心中。 他做出了拔剑的动手,手中就不知不觉多了一柄剑,在海上舞了起来。 剎那间,阳炎坠落,一挥一舞间就犹如煌煌大日,横扫阴霾,震得识海颤慄不休。 黑镜撕开了口子,一缕缕黑气升了起来,幻化出一道影子。起初还只是一个,可隨著气息一个接著一个落脚,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黑影成型。 它们有形无面,手中也凝聚出了剑。 它们看著陆轩,陆轩也看著它们,他知道它们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自从离开井中世界之后,它们就盘踞在了自己识海之中,如今更是借太阴化了形,想要反噬陆轩。 也好,今日便一併解决了。 剑吟阵阵,金丝绽放,陆轩动手的剎那,那一道道影子也消失在了原地。 …… “停!”黑轿的动作戛然而止,窗口的帘幕掀起了一角。 只是顺著那一角望去,轿中漆黑一片,窥不到半分形体,也听不见丝毫的声息,就好像什么都没有一般。 不知怎的,若真有人看去,又会感觉有视线从窗口投出,落在了天上的月亮上。 一股深深的困惑落在了心头。 它总感觉天上的明月成了谁的眼,在注视它的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就涌上了它的心头,好似隨时就会被夺走性命一样。 幸好,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不得等它从这种窒息感中回过身来,天上明月给它的感觉就渐渐变了,变成了以往那个只知掛在九天之上的死物。 四个黑衣人就像是傀儡,动也不动,问也不问,就这么静静等著。 “走。”直到命令再次从轿中传来,四名黑袍人才动了起来,將轿子拉成了黑夜里的一道风。 日上三竿,陆轩才回到了饶县。 他发现街上的人变少,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全都聚在晒穀场那里。 陆轩有些纳闷,带著好奇的神色凑了过去。 虽然昨天还是解决了修行上的麻烦,但那顶行走在山野间的黑轿却跟丟了,这让他有些无奈,正好悄悄县里发生了什么。 刚刚走到人群的外围,就听到里面的人很惋惜的说道。 “可惜了,这周又没有被选中,那赵家坡、东秦村和松木沟的人也太幸运了,天天忙著农活,还是被选中了。” “谁说不是呢,他们怕不是一周才跳一次祈雨吧?”有人忿忿不平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看十三县从开始到现在,也就安丘被选中过吧?其他不都是村落。”有老书生卖弄起了学问,看不出可不可惜。 “要不我们也转去饶县下面的村子得了,我也想被雨神选中啊。”有人渴望道。 陆轩在旁边听了半晌,都没听懂他们到底在聊什么。 巧的是,之前邀请陆轩进去一起跳的老人家一眼就看到了他,笑呵呵地凑了过来,打起了招呼。 “后生,又见面了。” “老人家,你们说的被选中什么?”陆轩问道。 “选中啊,那可是我们北海郡一等一的大事。”老人神秘兮兮的说道。 “每个北海人都知道,在郡城营平旁有一座不老仙境,被选中的人能获得进仙境生活的资格,据说进去的人能祛除百病,返老还童,大家无不嚮往。” 陆轩心中冷笑,直接將那雨神打入了邪魔外道。 “哪有这样的好事?我走这么多地方,还是头一次听说呢。”陆轩表面笑道。 “嘿!”有人不悦地看了过来,“我说你这外乡人,不懂在这里嚷嚷个什么劲,若是得罪了雨神怎么办?” 眼看越来越多的人看了过来,老人也將陆轩拉向了一边。 “莫要怪他们,若是我再年轻个二十岁,我也想进那仙境看看。”见周围没什么人了,老人这才笑著道。 “不是说可以返老还童吗?”陆轩打趣道。 “光是返老还童有什么用。”老人摇起了头,“我家里老婆子在天变前就去世了,独子也在別郡打拼,还在不在同一片天下都说不定。” “我现在想的就是少些波折,早点去陪我家老婆子。”老人追忆道。 陆轩瞭然。 虽然丧气了些,但到底还是正常人。 显然,所谓长生不老、仙境,並不是对每个人都有吸引力。 “你能给我说说雨神吗?” 第六十五章 心软 如陆轩想的那样,雨神並不是本土生灵。 准確来说,雨神甚至都不是某一存在。 在天变之初,经理最初慌乱的北海百姓在冷静下来后,就发现郡城旁多了一块未知的区域,后经探索,才发现这竟是天外仙境。 为了开发这天外仙境,郡守起先还专程筛选人员进入。 可没有持续多久,就因郡守筛选不公平,引起了民变,暂时搁置了起来。 据说,仙境之灵为了每个人都能拥有平等进入仙境的机会,才特地赐下祈雨舞,有它来挑选进入仙境的人。 这哪是什么仙境。 分明就是界域,一个位於界域之中的界中界。 如果没有猜错,那所谓的雨神就是【福禄界】的一种。 洞天石在陆轩怀中变得跃跃欲试,仿佛有自己意识般,朝著他传递起了“想要吃它”的意思。 陆轩知道,洞天石是不可能拥有意识的,但那想要吞噬对方的强烈本能,也让陆轩意识到吞噬掉这处【福禄界】必定对它大有脾益。 “哥哥。”可可抱住了陆轩。 一晚上加大半个早上都没有看到陆轩的可可,还以为他丟下了自己,一脸委屈地抱住了陆轩,怎么也不肯撒手。 陆轩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无论是自保,还是打发时间,可可都是时候修行了。 “我给你的书背完了吗?”陆轩问道。 “嗯。”可可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副你快夸我的表情说道,“全文一千两百字,我都背完了。” “我考考你……” …… 星夜之下,黑轿奔於山野间。 “停!”一道声音猛地从轿子里传了出来,四个黑衣人瞬间就停了下来,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乌云挡住了星光,一暗一明间,一个拄著剑的男人也隨著月光出现在了面前。 “来者何人?为何挡我去路?”轿中响起虚弱的声音。 “斩妖诛魔,要何理由?”陆轩淡淡道,他的目光穿透了轿子前那厚重的帘幕,落在了里面。 “又是些自詡正义的冠冕之辈,当真是找死!”怒意顺著声音响彻四方。 四名黑衣人掀去黑袍,皮革劲装勒在身上,显露出了千锤百炼的肉身,纷纷提著剑就朝著陆轩杀来。 嗯? 看著目光空洞,好似傀儡的几人,陆轩竟从里面认出了个熟面孔。 可他並没有半分迟疑,提起手中的剑,交错之间,银弧就掠过了四人的身躯,將它们拦腰截断。 月光顺著剑身,落在了四人残破的身体上。 只见,四具尸体的断口所流出来的並不是血液,还是宛若凝胶的透明液体。 隨著这些液体流尽,四人的身体也迅速乾瘪,成了一张皱瘪的皮囊,最后甚至连皮囊都保不住,模糊了纹理,化作白液混作一团。 陆轩表情冷峻。 他一看就看出这几个黑袍人不是人,小试牛刀,果真证明了心中猜测。 黑轿震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大发雷霆。 陆轩双眼微眯,下一秒就摄住了虚空猛地后撤,就见黑轿鼓胀,数不尽的浓液从窗口、轿门处衝出,宛如炸了的消防栓,相当壮观。 液体凝聚,堆积成了一个人的上半身,同时也显露出了一张丑陋的人脸。 “信雨神,得永生,还不速速拜服!”怪脸嗡嗡道。 “呵,我可不想变得像你这么丑陋,药师会挖苦我的。”陆轩轻蔑道。 妖魔体內儘是残肢断臂,隨著液体的波动而沉浮,看得陆轩杀意盎然。 “猖狂!”妖魔暴怒,从脸部开始化作海潮,直接卷上了天,遮蔽了月和云,想要將他吞噬。 “你道如何!”陆轩並指抚剑,剑身渐亮。 烈如骄阳的灼意降临,炙烤得周围的树叶水气发散。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隨著剑身高高举起,闪耀的阳光从剑尖绽放,然后开始朝著周身囊括,竟將他自身显化成了一轮大日。 没有任何斩击,陆轩所化大日直接撞入了海潮之中。 无数哀嚎响起,妖魔的身躯迅速蒸发,连带著里面那些狼藉的血肉也得到了净化,燃成了灰烬。 面前的妖魔看似没有要害,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生灵的一种。 只要有著生的概念,那就一定会迎来死的结局,只要他將眼前妖魔的形体尽数磨灭,那对方肯定必死无疑。 太阳之力將妖魔灼烧得哀嚎连连。 有一部分液体断了开来,选择壁虎断尾,打算带著残存的躯体朝著缝隙里钻去。 陆轩重新落回了地面,他看著这一幕却丝毫不急。 太阳之力既焚有形之物,也焚无形之物,它的轨跡从来都不需要顺著什么可燃物,万物都是它的介质。 隨著脚边的火光落下,远处突然又跳起朵朵阳炎。 看著拋下的火又升了起来,妖魔总算感觉到了惊恐,“你不能杀我,雨神会震怒的!它会找到你,杀了你,连带著这里的人,全都会死去。” “那正好,省得我再去找它。” 太阳之力就像是找到了真正的目標,瞬间化作数十多朵,落在了妖魔那千疮百孔的身体上。 待火光落下,林中再无污秽,一句淡淡的声音才隨之响起。 “这世上还没有我杀不得的妖魔。” …… 陆轩拜別了老妇人。 將自己亲手扎得中国结交给了可可之后,就將可可託付给了她。 陆轩打听过,老妇人膝下无子,自己独自经营著这间汤铺,生活虽然拮据,但仍不忘乐於助人,將可可暂时託付给她,陆轩很放心。 临別前,可可哭得很伤心,还以为陆轩不要她了。 陆轩摸著她的头告诉她,自己要去除一只很大很大的妖怪,无法保证她的安全,可可才停下了哭闹,只是眼中依旧充满了不舍。 陆轩走了,他有自己的职责。 作为【行冥】,斩妖除魔是他必会践行的责任。 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玄鸟令是他身上唯一的事物,即便被扒手盗走,被混混抢走,它还是一次次地回到他的身边。 直至第一次死亡,玄鸟令才正式向他揭开了自己神秘的面纱。 练气法、剑术、道经,陆轩所会的一切全都来自玄鸟令,他唯一要做的,就是遵循玄鸟令的指引,击杀一只又一只的妖魔。 有一段时间,陆轩还在想自己有没有顶头上司,是谁聘了自己? 只是后来,陆轩就不想了。 见多了人间悲剧,陆轩才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斩妖除魔,並非因为玄鸟令的要求,而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想要做些什么。 他的心太软。 见不到这么多析骨而炊、易子相食。 於是,只能请诸妖魔赴死。 第六十六章 长兴乡 北海郡的治所在北方。 由於从其他地界逃难而来的难民极多,陆轩没有选择乘车,也没有骑马,反而是避开了北上的商旅,独行在了山林之间。 此处界域的確有独到之处,官路两侧鲜有野兽,更別说妖魔了。 唯独让陆轩脸色有些不好看的,他看到了好几次人口迁徙,那些都是从外地来的难民,被安置在一个个空村之中。 他哪能不明白,这全是那雨神搞得把戏。 眼不见,心不烦,陆轩索性偏离了官道,周围也渐渐隨著陆轩的深入而变得荒凉起来,鲜有人跡。 出发的第三日,陆轩看到个荒凉的村子。 此刻天色渐暗,本该升起的炊烟却是一道也看不见,毫无烟火之气。 村子在陆轩十一点的方向,但他想了想,当即就拐了个弯,朝著荒村而去。 这些日子一直风餐露宿,寻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过上一晚也不错。 陆轩落在了村前。 村头有个茅草木架搭著的牌坊,塌了半边支架,整个牌坊就这些斜拉在地上,但也能清晰地看到牌上的几个大字。 ——长兴乡。 陆轩顿了顿。 长兴乡不长兴,也很正常吧? 陆轩步入了这座已经荒凉了的村子,果真连一个人都看不到,地上的杂草都长到了腰间,咯了好几下手臂。 他只是来借宿一晚,並不打算探个究竟,见有户院子有井,就选定了今晚的住所。 这间屋子有块石堆砌的地基,还有条塌了一小半的矮墙,过去应该是村中富户的居所,就是不知为何整个村子都被遗弃了。 望了望井底,有水,飘著落叶,是活水。 井边有树,树旁有三排晾衣架,上面还有几件分不清是衣还是裤的“泥块”。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的人走得应该相当匆忙,毕竟布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能隨意丟弃的东西。 到了冬天,是真会冻死人的。 简单看了几眼,陆轩就面色从容地进了屋。 屋子有些旧,窗户是闭著的,可还是免不了一层厚厚的灰,有洁癖的人恐怕都难以入座。 陆轩是修行人,可再不拘小节,也没必要弄得自己灰头土脸。 心念一转,他就直接从洞天石中斩了一片稻杆取出,在屋內铺了层黄灿灿的草床。 也不合门,见黄昏的最后一缕夕阳將要落下,陆轩直接盘膝而坐,將就著眼下的环境,五心朝天地吐纳起来。 但隨著夜色落下,没多久,陆轩就突然睁开了眼。 他感觉到了不对,不仅耳边隱隱约约听见了些嘈杂声,一些气息也闯入到了他的感知当中。 陆轩起身,撑起西角的窗户朝著外面看去,就见浊气匯聚,村子也出现了重影。 定睛一望,就能发现一道道人影出现在了路上,一时人头攒动,猪羊的惊哼此起彼伏,就仿佛赶集归来一般。 陆轩眉头一皱,目光停留在了那些被牵著的猪羊身上。 就在这时,那些人也发现了窗前的陆轩,当即便有人打趣了起来。 “张寡妇真是好运气,不仅在集市上捞了两只猪,家里还跑进一只野山猪,我们怎么没这个运气。” “是啊,张寡妇,我看你也吃不了这么多,不如让我一只得了。”有人应喝道。 “去你的。”张寡妇脸色苍白,两颊上却点著两点腮红,看上去格外诡异,笑起来也让人脊背发寒。 “落在我家就是我的,再起鬨,我就把你们也吃了。” 说罢,张寡妇就笑盈盈地牵著乱跑的猪走进了院子,嘴里还道:“別急,一个个来。” 陆轩瞥了眼焕然一新的房屋,哪能不知是遇上了妖魔。 还道北海郡乾净,原来也不过是藏污纳垢。 陆轩刚提剑走到门前,张寡妇就直接伸手朝著陆轩抓来。 霎时间,陆轩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拴住了自己的脖颈,越来越紧,隨著窒息加深,也开始从无形无质变得有形而粗糙,就仿佛麻绳一般。 甚至这一瞬间,陆轩心中还升起了仰视高山的渺小。 隨著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扎根,张寡妇的身形也在不断拔高,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好厉害的造畜术。” 太阳在眸,燃烧著火焰的金瞳落在了对方身上。 “啊!”一声惨叫,张寡妇的手臂竟无火自燃了起来。 陆轩方才升起的高山仰止之感顿时戛然而止,就连脖子传来的窒息感也跟著烟消云散。 ——哗啦! 炎阳点燃了张寡妇,直接將她化作了一支火炬。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纷纷扭头看向了院中的陆轩,眼中流露的並不是对同伴死亡的哀伤,而是瞧见无主之物的贪婪。 “是我的了!”妖魔显化,扑向了陆轩。 陆轩一挥手,银弧掛在了天上,还不等眾人回过味来,细如髮丝的月华就从天空落下,来到了它们的身边。 ——咻! 月华透过脖颈,首级悄然落地。 紧接著就像是下饺子一样,一个又一个面目狰狞的脑袋砸在了地上,连它们带来的猪羊都不敢在哼声,一只只惊恐地聚在一起,不停地转。 月毕,华光消散。 待妖魔伏诛,陆轩也將目光落在了周围的猪羊身上。 或许不应该称为猪羊,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足以焚尽妖魔性命的金瞳,落在他们的眼中,却成了破除禁錮的钥匙,白嫩的猪皮开始拥有血色,连同身形一起膨胀,渐渐化作蜷缩的男女。 看著白花花的细皮嫩肉,陆轩只觉得有些辣眼睛。 “妖魔已死,自己去剥它们身上的衣物吧。” 再可怕的妖魔,死后也敌不过人们的羞耻,被它们轻贱的凡人扒了个精光,扑在在了陆轩的身前。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眾人磕头道。 陆轩什么也没说,直接將储物袋里的野肉分了出来,供眾人食用,补充些体力。 待慌乱的人群安静下来,陆轩才从一些人的口中得知了他们的来歷,竟全是听闻北海郡安全,逃难至此的难民,在路上被这些妖魔掳了过来。 哪有这么巧的事。 陆轩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阴谋。 见有人打算连夜离开,前往北郡县城避难,陆轩好心提醒了他们。 “北海郡承平日久,很多人从未见过妖魔,他们不会有人相信你们的遭遇的。” 有人不信,还是选择了离开。 但也有人相信陆轩,徵询起了陆轩的意见。 “妖魔领域意识强烈,此地被我肃清,反倒是个安身之处,你等先在此落脚,我会搜寻四周,解决剩下的漏网之鱼。” 说到这里,陆轩就从洞天石中取来稻穀,堆成了小山。 “这些稻穀足以支撑你们到来年开春,届时播种自立,倒也能安身立命。”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做完这一切,陆轩就悄然离开了这长兴乡,他迫切地想要看看,像这般的妖魔据点在这北海郡中还有多少? 隱隱间,陆轩有了一个荒诞的猜测。 第六十七章 谋划 没几日,陆轩就面色不善的抵达了营平外。 老远望去,就能看到一处地域和北海郡格格不入,好似世外桃源。 然而,陆轩可没有被这表象迷惑。 连日来,他深入山林探查,才发现人跡罕见之处,早已被妖魔占领,不觉前路凶险的採药人和猎人全都遭了这无妄之灾。 陆轩七日灭七处。 啖肉饮血的妖魔,妄加杀孽的邪魔,占据人身的阴灵,还有那一个个將百姓当作修行资粮的外道邪修。 里面还有几个厉害的傢伙,就连陆轩都折了一次,才將它们尽数诛灭。 陆轩跟著一支商队朝著城门口而去。 营平作为北海郡的治所,达官显贵不少,商贾学士更多,马车將官道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轮跡,来往的商旅络绎不绝。 陆轩望向了官道两旁。 农夫们正穿梭在金灿灿的田地里,挥汗如雨地挥舞著手中的农具,农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格外壮观。 可越看,陆轩越是眉头紧皱。 並非他见不得百姓安居,而是北海郡的背后或许隱藏著一个残酷的现世。 他层拷问过一个邪修,问他们为何聚啸於此?可对方却朝著陆轩阴惻惻一笑,带著癲狂的眸光冲向了他的剑。 那傢伙在寻死,看陆轩的眼神也更像是在看死人。 他似乎很有把握,自己不过是先行一步,陆轩也会紧隨而至。 陆轩又寻了几名邪修,可他们无一不是像中邪了一般,全都毫不畏死地冲向了他。 这可不是陆轩心中那欺软怕硬的形象,也让他愈发篤定北海郡和平的表面下,一定潜藏著暗流涌动。 陆轩跟隨队伍进了城。 不需要查看文书,连籍贯都不需要核实,见他带著剑,看守城门的守卫也视若无睹,轻易便放了行。 “三日后,西城口,巳时出发,所有人不要搞错了时间,过时不候。” 到了驛站,带队的就吆喝著让眾人取了自己的物件,有大货的则专程去寻搬运的苦力,准备送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兄弟,到地了,你看……”带队的搓著手来到了陆轩面前,笑道。 陆轩取出了约定的银两,就將袋子拋给了对方。 他是在距营平不远的地方入队的,正常人都不会接纳来歷不明的傢伙,陆轩直接选择了金钱开道。 至於为何多此一举,只是单纯不想引人关注罢了。 结了帐,带队的二话不说就走了,陆轩扫了眼四周,见驛站旁有间茶铺,专卖驱寒的薑汤和解热的清茶便坐了进去。 茶铺中来自天南地北的人极多,说什么的都有。 不过要论听得最多的,还是在庆幸北海郡的和平,以及在其他地界闯荡的唏嘘。 似乎,北海郡的安全已经深入人心。 听来听去,大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甚至还有在青楼大战群儒的段子,陆轩无语,乾脆结了帐,就走出了茶铺。 营平不小,规模直逼號称十三朝古都的洛阳。 可就是这样了,还能看到新的城墙在地平线上逐渐拔高,显然有扩城的打算。 將心比心,是陆轩,他也会选择这个看上去蒸蒸日上的地方。 “小心!”飞马奔驰,闹著大街一阵骚乱,马背上的红衣女也是一脸焦急,可不管怎么勒马,马儿都停不下来。 眼瞅著就要撞上一个躲闪不及的小女孩,才见一道身影飞身而出,抱走了女孩。 可还不等她鬆口气,一挺笔直的剑鞘就落在了马儿的腿上。 “嘶!”白马痛呼,直接倒向地面,红衣女反应很快,当即就踏著马背飞身而起,稳稳噹噹地落在了石板上。 这姑娘倒是和红綾有几分相似。 只是比起红綾的臭脾气,面前的姑娘有理得多,直接抱拳致歉道。 “多谢兄台出手解围,在下心急之下失了马儿的控制,差点酿成差错,实在抱歉。” 陆轩轻轻点了点头,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下回小心一点。” 陆轩並不打算苛责对方,也不打算摆出一张臭脸,人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至於自己若是不在,会不会酿成惨状,陆轩倒是看得很开。 毕竟,自己在。 不是吗? 红衣女看上去很急,赔罪一声,就踏著轻功飞上了屋檐,朝著西南而去。 陆轩站在街上,听著周围人群的惊呼,看著红衣女渐行渐远,並未出手阻止,而是將牵著的小女孩交还给了她心有余悸的奶奶。 …… 西南角,私宅。 “大哥!”红衣女撞开了大门,大喊道。 “香菱,你也是大家闺秀,这般冒失,成何体统?”堂中一个白衣人看向了自家妹妹,连带著堂中的其他人也都看向了她。 香菱哪顾得这些细枝末节,急忙道:“大哥,你先听我说,七侠失踪了!” 香菱的话並没有引得眾人惊呼,而是一个个陷入了沉默。 早在天变前,北海七侠就是北海郡里数一数二的武道好手,七人的实力以一郡之地来计,也都是在甲子数前,自外地归来后更是突飞猛进,鲜有敌手。 可没想到,即便是这样也敌不过那邪魔。 “怎么办?”眾人的目光俱是落在上首坐著的男人上。 此人长发及肩,面如棱,眸如星,一身黑衣,金丝纵横,摆上还有刺绣而成的小剑,一看便知身份高贵,实力非凡。 他正是北海郡的剑道第一人,裴流星。 同时也是天变前,当世第一剑客,全天下能与之相提並论的人找不出三个! 裴流星目露思索,在场中的人身上一一扫过,也感觉到了棘手。 北海七侠也是他们的人,此上次討论结束之后,就计划偷偷潜入魔境,摸清里面的虚实,可不曾想竟失去联繫,这让局势再次变得被动起来。 “如今郡守被邪魔所控,北海武林更是损失惨重,各方名宿一一失踪,很难。” 香菱的大哥,武成看出了裴流星的难色,开口为他解起了围。 “很难,就不做吗?”有妇人道。 她是雪桥夫人,天变前备受学子追捧,但她最喜欢的是还是扶持武道新秀,因此名望极高。 “当今世道,妖魔横行,即便是身怀绝世武学,又能如何?”有老人嘆息道。 老人名为桑羊公,德高望重,看尽武林变迁,没想到晚年还会经歷这种匪夷所思的大变。 “你的意思是?”雪桥夫人怒目而视。 “走!”桑羊公直言道。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要人活著就有希望。 “要逃,你逃,我绝不做那无根之萍!”雪桥夫人巾幗不让鬚眉,连看都不再看桑羊公,仿佛多看一眼就是污了她的眼。 “唉。”一声嘆息,格外醒耳。 第六十八章 北海郡人 见两人的爭吵引得更多人加入,裴流星也不得不介入。 “够了!”裴流星的喝斥就如阳春白雪,让眾人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桑羊公。”裴流星看向了桑羊公,其他人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你分析得很对,妖魔势大,我等力量太过薄弱,先是郡守,后是那么多武林同胞,全都落在了妖魔之手,你认为暂避锋芒是对的。” 眾人还以为裴流星是要为桑羊公说话,可不曾想下一秒就话锋一转,“但是……” “我等是北海郡人,失了北海郡就失了故乡,在这遍布魑魅魍魎的乱世,你想当那隨波逐流的浮萍吗?” 裴流星的话让桑羊公垂下了头颅,有些自惭形秽。 没想到一把年纪的自己,却在这生死的问题上还没有后起之秀的裴流星看得透彻。 “我不想说什么民族大义。”裴流星看向了堂中默不作声的其他人。 『与其日后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哪的角落,我更愿意为了北海郡赌上这条命。” “裴阁主大义。”雪桥夫人喜上眉梢,“让我们一起赌上这条命!” “赌上这条命!”眾人齐刷刷道。 裴流星笑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有种超脱、释然的意味。 让眾人先安静下来,裴流星才道:“诸位误会我的意思了,这件事,就由我裴流星一个人来做就可以了。” 他以为自己会很害怕,他之前也確实心生顾虑,毕竟他也是人,面对那些面目可憎的妖魔,即便是第一剑客,同样也会害怕。 只是在听到桑羊公和雪桥夫人的爭论后,他突然悟了。 那种眾志成城、万物竞发的感觉,都快被他遗忘了,那明明是过去唾手可得的。 他明白,有些事必须他来做。 雪桥夫人顿时情急,“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怎能交给你一个人?” 不只是雪桥夫人,包括桑羊公、香菱、武成等人也大都是这么想的,不愿让自己置身事外。 裴流星摇了摇头,告诉了他们一个残酷的现世。 “你我皆知魔境凶险,若是我去都不行,那再去更多的人也没有意义,与其这样,不如让你们去做一件更有意的事。” “何事?”香菱性子急,当即就问了起来。 裴流星没急著说,而是道:“桑羊公先前所说,虽不全对,亦不全错。” “北海郡是我们的家,我们必须得守护它。” “可同样的……”裴流星將希望寄在了雪桥夫人的身上,“我们不能让北海郡的希望全都因我们一己之私,全都付之一炬。” 此话一出,眾人哪里还能不懂裴流星的意思,特別是雪桥夫人更是感受深刻。 “让你去死,我等独活,於心何安?”雪桥夫人道。 “比起死去的人,活著的人需要更大的勇气。”裴流星语重心长的说道。 止住了眾人不休的劝阻,裴流星也不管桑羊公和雪桥夫人同不同意,就將主持北海郡的大业託付给了两人。 “我成,则午夜前归。” “如若不成,明晨一早,你等速速离去。”做完这一切,裴流星就提剑而出。 看著裴流星那毅然决然的身影,眾人面面相覷,雪桥夫人咬了咬牙,和桑羊公对视一眼,就如泄了气的皮球,妥协道。 “就依裴阁主所说,速速前去准备吧。” 香菱想要等裴流星,却被兄长武成给拉走了,桑羊公幽幽嘆息之后,带著绝大多数人相继离去,只有雪桥夫人留了下来。 她心中仍然在祈祷,这不过简单的探查而已,用不著这么悲观。 …… 天刚蒙蒙亮。 一脸难看的武成就推门而出,看向了梳好行妆的香菱,“夫人那边还没有消息,不能等了,出发!” 香菱有些烦乱,她不相信裴阁主会出事,可也不得不走出屋子。 夫人那边没有消息,就以为著裴阁主没有行踪,否则两三个时辰,足以將消息传到他们这里了。 裴阁主昨日说的有道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如果连火种都没了,那才是真的输了。 將包裹挎在肩膀,香菱踏上院子的砂地,身为兄长的武成也拉开了大门。 可香菱走了两步,就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犹如铁锈般的气味在院子里瀰漫,也让香菱第一时间警惕地看向了门前。 ——滴滴。 看著武城脚下的血污,香菱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哥!”香菱悲痛出声。 武成身体一软,喉咙破开一个血洞的尸体就朝著地上倒去,而那怒目圆瞠的双眸,显然是发现了袭来的利刃,只是没了躲闪的机会。 待武成朝旁倒去,显露出的那道提著剑的人影更是让香菱无法接受。 “怎么会?”香菱绝望喃喃道。 只见,昨日还捨身忘死的裴流星,此刻右手握著染血的寒兵,左手提著雪桥夫人不敢置信的脑袋,正满脸温柔地看著香菱。 “香菱,隨我一起去仙境吧。” “休想!”香菱怒道。 她知道,裴流星已经死了,这位北海郡最后的柱石,同郡守一样,都成了受魔境控制的雨人。 剎那间,香菱就抽出了腰间的软鞭,化作匹练朝著面前的傀儡打去。 半盏茶的功夫。 ——轰隆! 香菱倒飞的身体砸碎了厚实的白墙,携带著破碎的砖瓦,落在了大街上。 “啊!”行人一阵惊呼,连忙散开,但还是架不住有些凑热闹的人胆大包天,硬生生围出了一个圆来。 香菱擦了擦嘴角的血污,看著有熟悉的人带著错愕偷偷远遁,心中如释重负。 裴阁主、雪桥夫人、大哥……他们全都死了,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可只要將计划失败的消息传了出去,她也就做到自己该做的了。 香菱重新將目光落在了提剑朝著自己杀来的裴流星身上。 被魔境控制的武者,实力会明显与活著的时候形成对比,可没想到哪怕这样,她也没撑过几招。 只能说。 不愧是天下第一剑吗? 就在香菱闭目等死的时候,一道天光从天而降。 假的裴流星躲闪不及,直接被寒芒点中了百会,整个人瞬间四分五裂开来。 没有血肉,內在的一切都连同著皮囊,化作了零散的液体。 听著一声声惊呼的香菱,不明所以地睁开了双眼,才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是……” 第六十九章 西泉镇 “真巧。”陆轩回首打趣道。 巧你个大头鬼! 香菱忍不住心中的吐槽,但隨即就想起了目前的遭遇,连忙忍痛站了起来。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香菱忌惮地扫了一眼周围骚乱的人群,准备拉著陆轩先进小巷再说。 魔境的雨人数不胜数,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准有谁变成了魔境的傀儡。 有可能是熟悉的邻居,有可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有可能是前一秒才分开的朋友,任何消失在视线中的人,等他再次出现,都有可能不再是自己。 陆轩稳如磐石,香菱反倒被弄了一个踉蹌。 陆轩和香菱不同,明月能看破世间绝大多数幻象,所谓的雨人根本无所遁形。 “来不及了。”看著远处赤红一片的甲冑正在逐步逼近,陆轩漫不经心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白瓷小瓶,拋给了怔怔出神的香菱。 “里面的丹药可以治癒你的外伤,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陆轩站在了香菱的身前,明明是白天,可身上却笼罩出了一层清冷的月辉,隨著陆轩挥剑,拉出一道道精致的月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此刻,那些赤吾卫才刚刚衝出人群,拔刀衝来。 在月华落入它们眼睛的一剎那,这些人就已经反应不过来,被一片片月面斩开,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 从第一个人中招,到最后一人倒下,全程也不过三息的时间。 可让人惊嘆不已的是,明明薄弱蝉翼却削铁如泥的月面,在波及到更远处的百姓时,这些月华又宛如萤火虫一样绽开,没有波及旁人分毫。 “你……你是仙人!”香菱指著陆轩就道。 “仙人个板板。”陆轩无奈,亲自倒出瓶中丹药,丟进了香菱口中,堵住了她的红唇。 街上的局面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赤吾卫死后化成的液体至少被上百人看在了眼中,有的人不明所以,有的人心里却“咯噔”一声,连忙挤入了人群。 似乎是为了不引起百姓过多的骚动,又或许是並非所有赤吾卫都是雨人,总之在意识到陆轩的棘手后,远处的赤吾卫也不再往这边靠。 陆轩抓住了香菱的肩膀,想了想,用法念摄来她兄长的遗体,就消失在了街上。 他並没有去哪里,而是找了处偏僻的巷子,然后就带著香菱进入了存在感极低的洞天石之中。 这是陆轩才想起的用法。 之前由於对洞天石本身过於忌惮,导致他並不想过多的接触,可当他发现到洞天石在完善自己时,就意识到自己的担心似乎多余了。 连前身的“福禄石”都没有奈何得了他,又何必杞人忧天?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也正因如此,他对洞天石使用的频率也愈发多了起来,就连昨夜也是藏身在洞天石中。 只是方才的大闹,似乎破坏了他隱藏下去的计划,那雨神不可能没察觉。 暂且先不去想那些,陆轩从村中的空屋中取来了尖铲和锄头,埋葬了香菱的兄长,两人才总算坐了下来,谈起了城中的情况。 比起饶县的老人,本就在营平长大的香菱,显然知晓得更多。 当陆轩听到北海七侠的称號时,还有些错愕,但他听到他们可能遇害时,又不免有些遗憾。 黑山脚下,正气凛然的北海七侠给了他很深的印象。 陆轩知道,香菱的猜测並不是空穴来风,前几日被他在黑轿前斩杀的黑衣人,其中一个就是七侠中的人,难怪当时有种莫名的熟悉。 香菱说了很多,但问题还是直指魔境。 更准確的来说。 它的名字叫做,西泉镇。 不是什么不老仙境,也不是什么天外魔境,简简单单的三个石碑立在山脚。 它是一个以温泉小镇构筑的微小界域,不到北海郡的百分之一,可却是北海郡祸乱的源头。 西泉山,二十八处热泉,依山而建的小镇。 那些被郡守安排进西泉镇的人,全都是以开挖新泉的名义进去的。 他们不仅可以得到不菲的工钱,每晚还可以享受里面的温泉,可以祛除百病,延年益寿,这就是想进之人络绎不绝的原因。 可惜,西泉镇虽然就在那里,三百六十度对外开放,旁人全入山无门。 它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任何试图潜入的人都瞒不过它,北海郡武林至今已经安排了几波了人,可都杳无音讯。 连西泉镇的底细都摸不清,又如何解决里面妖魔,救北海郡於危难? 正因如此,他们才称其为魔境。 陆轩心中瞭然,虽然敬佩眾人那捨身忘死的气节,但心中也知这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无奈之举。 北海郡武道的实力,他也有所了解。 远的像那北海七侠,就远不是黑山邪修的对手;近的像入城商队的护卫,实力也就和一些小妖、纸人在伯仲之间。 这样的实力,能在妖魔中活下去都需凭藉运气,更別说消灭这处福禄界了。 他没有再问香菱更多的事情,而是让她先好好休息。 先是失去了敬仰的前辈,又是失去了自己的兄长,后来还被打成了重伤,若不是报仇的意志让她一直坚持,精疲力竭的她早就昏睡过去。 陆轩站在村外,眺望著眼前的稻田。 比起之前的翠绿,似乎有更多的杂草从土里钻了出来,挤占著稻子的空间。 在香菱的床头留了封信,告知了她现在正身处秘境。无需惊慌,自己去去就回之后,他就离开了石中洞天。 香菱所说的同伴应当是离开了。 陆轩能感觉到,城中雨人的气息少了不少,应该是去追击他们了。 营平城中的雨人虽多,但也没到无穷无尽的地步。相反,比起数十万的普通百姓而言,陆轩能感觉到的雨人气息恐怕也就两百来数。 城中的雨人和抬轿的雨人似乎有不小的区別。 那抬轿的黑衣人没有神智,完全是供他人支配的傀儡,而城中的雨人明显继承了原身的记忆,能將自己完美隱藏在人群当中。 就是不知。 是它不想做?还是做不到? 儘管福禄界的凶险不与其地幅相关,但越大的福禄界就越是凶险也是不爭的事实。 他有些庆幸自己来的够早,否则等西泉镇吞噬了整个北海郡,恐怕想要再摧毁它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陆轩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一步迈出,就朝著北门而去。 他倒要看看西泉镇的虚实。 第七十章 洞中泥胎 西泉镇並没有那么神秘。 想像中那將整个西泉山重重封锁的城卫並不存在,老远就能看到那半嵌在山腰的安寧小镇,甚至还能听到山上传来的欢笑。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有两个身穿吏服的衙差在维持治安。 陆轩意外发现,这两名衙差都是活人,连带著在小道上出入的行人也没有一个有问题。 西泉镇並不禁人通行。 只是除了被选中的人,其他人都只能作为游客,白天来西泉镇踏踏青还行,但日落就得回营平城。 “新来的?”衙差瞅见陆轩,搭话道。 “对。”陆轩应了下来。 “西泉镇上不能夜宿,天黑前记得下山,否则会被关进大牢,逐出北海郡。”衙差提醒道,脸上倒无多少凶狠,一副你爱信不信的表情。 显然,偷偷摸摸潜入西泉镇的人並不在少数。 说这句话的衙差就知道自己三姑的二舅的邻居的孙子的同学,就伙同著几个朋友在晚上跑进了西泉镇,结果全都被驱逐出了北海郡,早已杳无音讯。 陆轩不再说话。 驱逐? 怕不是被吃掉了吧。 他才不相信那些不守规矩的人,真的会被好心地逐出北海郡,这不过是他们合理消失的一个藉口罢了。 陆轩顺著上山的路朝前走去。 別说,还不知是不是镇上温泉的缘故,西泉镇確实小有神异。 北海郡的温已经降到了十度,有些山头都染上了皑皑白雪,可一踏入西泉山的范围,就感觉一下回温到了二十多度,浑身暖洋洋的。 如果不出意外,真入了冬,届时来此的百姓恐怕会更多。 山脚有驛站,还有几座供人休憩的棚屋,只是走出几分钟后就成了山道,两旁种满了绿植,绣球、春羽、南天竹堆积在一起,层次分明。 直到山腰,零零散散的房屋才多了起来。 各种建筑都有,但最多的还是一个个旅舍,它们有从温泉分出来的澡汤,让人回味无穷。 陆轩甚至看到了站在门前招揽生意的小姐姐,只是打的招呼並不是那么正经。 “小哥哥,进来耍一下啊。” 別人看的是皮囊,陆轩看到的却是那如肥肉一样在皮下盪起的波涛,真叫人噁心不已。 只是看著她们那鲜活的表情,他又觉得这些人像是重新轮迴了一次。 不过这一次,她们扮演的不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陆轩不由在心中升起了一个问题,如果它们不谋害旁人的性命,偏居一隅,自己会放过它们吗? 想了想,他认为不会。 妖魔的本质就是养己,不择手段的收敛外界的一切资源。 没有道德,没有底线,更没有人性,像这样披著人类皮囊的怪物,有一只算一只,都该死在他的剑下。 陆轩走进了真正的西泉镇中,有点像山城,各式各样的台阶错落有致。 就在陆轩准备好好看看这魔窟时,一道人影却拦在了他面前。 陆轩很自然地打量了他一眼,直接认出了对方来,正是北海七侠中的大哥。 比起在黑山脚下初见时的阳光、坦荡以及那若有若无的重担,现在的气质仿佛换了个人,阴鬱了许多,眼中更是流转著各种晦暗的情绪。 真要陆轩来形容,有点像阴湿洞穴中见不得光的蛇。 “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环境。”陆轩惋惜道。 他曾经还在北海七侠的掌中留下过一道心剑,可显然並没有保住他们。 “陆先生。”七侠大哥彬彬有礼的问候道,可陆轩总觉得一股阴冷和他的声音如影隨形。 “如果你以为顶著一张我认识的面孔,我就会手下留情,那就大错特错了。” “陆先生误会了。”七侠大哥微笑道。 “首先,我依旧是我,虽然换了身份,但现在和过去並没有什么区別,陆先生不必抱有这么多的敌意。” “其次,我是前来邀请您去见雨神的,陆先生要拒绝雨神的好意吗?” 听著对方的诡辩,陆轩压根就生不起计较的心思,毕竟谁会跟死人计较呢? 至於邀请…… 陆轩倒真的来了兴趣,他也想看看对方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 “那就带路吧。” 陆轩跟著他朝著西泉镇的深处走,起初还能看到一些来镇上游玩的人,可隨著深入,周围的欢声笑语也慢慢弱了下去。 进了一处小院,七拐八拐了几道,不知怎的就到了后山。 四周多了很多目光,树后、树上,它们全都悄悄投来了自己的视线,肆无忌惮地打量著陆轩。 他並不在意,反倒是看向了一个洞穴。 洞穴不像是开凿出来的,很自然,但若真仔细观察,又会发现到处是人的痕跡。 陆轩若有所思地跟著走了进去,一股心弦被提起来的感觉也油然而生。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洞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散发某种威压,纯粹更像是人踏入了不属於他的环境。 就像人上了天,入了水,本能会让他没来由的心慌。 陆轩识海升光,压在了心中的妄念,一脸泰然地逐步深入,直至来到洞穴的尽头。 一道人影,正映照在微弱火光下。 待他走近了些,才发现那並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尊泥像。 它的身上裹著暗红的长袍,背对著自己,面向了洞穴更深处,只是那里一片漆黑,让人分不清到底还在不在这个世界。 “雨神?”陆轩瞥了眼空无一人的身后,皱眉问道。 泥像似乎动了一下,可又像是没动,但一句略显含糊的声音却响了起来,“交出来。” 交出来? 什么意思? 陆轩双眼一凝,察觉到了声音並非来自泥像,更像是岩壁,亦或是说洞穴深处。 “你想要做什么?將整个北海郡的人都化作雨人吗?”陆轩问道。 “交出来!”对方並没有回答陆轩的意思,反而是来自洞穴深处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了。 与此同时,洞內也响起了某种生意,似乎有可怕的东西正从里面出来。 陆轩哪能不知对方想要的是自己的洞天石。 只是自己不允,就有了出手抢夺的意思,当真是匪类。 “不问自取是为盗,果真是不讲礼数的异物。”陆轩笑了起来,右手以及抓住了剑柄,在洞中事物闯入他眼中的瞬间,就果断拔剑而起。 三宝合一的璀璨金光横空出世,一个剎那就落在了前方。 第七十一章 交易 那是潮水。 足以扭曲空间,炽热无比的潮水。 白色的激流在潮水中竞相爭艷,时不时浮现出一个个人的面孔,朝著陆轩扑去。 可陆轩的剑光后发先至,凛冽的剑芒刺破了潮水的汹涌,一击就在它的中心戳出了一个窟窿。 温泉滴落,空洞填补。 陆轩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这一切发生,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伤到对方。 他的剑亮了。 大周天的太阳之力在剑尖爆发出来,从近到远,顷刻就驱散了洞中的黑暗,恐怖的高温气化了潮水,形成了酷热难耐的水气。 陆轩看不到它,但知道仅仅只是这样还不足以伤及根本。 朝前一点,小小的太阳就向前推去,摧枯拉朽地粉碎了面前的泥像,带著金色的尾巴不断深入,爆发出阵阵巨响。 陆轩想要跟著太阳剑芒进去,但一种危险的感觉骤然升起。 这是修士的灵觉,挣扎在这世道的修士往往都是靠著这灵觉才活下来的。 他在想,如果自己跟进去,会不会也会在爆发出一系列的响动之后,就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洞穴深处。 洞穴忽然收缩,短短几息,深处就从丈许宽变得不足一半。 陆轩意识到这不是错觉,立刻回身折返,身后的洞穴就好像遇到了微型黑洞,开始紧咬著陆轩不放,似乎想要將能触及到的一切尽数吞噬。 竭力催动法力! 就在陆轩都能感觉到身体传来的阵阵刺痛时,一点光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咻! 陆轩衝出了洞穴,摄空远离了数里,才回首查看,就见原本的洞穴竟不知何时已被填满,最外层的岩壁在一阵扭曲中开始凝实,渐渐变得和周遭无异。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果真麻烦。”陆轩心道。 他之前从未处理过跟福禄界有关的妖魔,若是別的存在,无论再强,他自一剑斩之,可面前这一整座西泉山,他又该怎样落剑? 还不等他想出个答案,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站在山头,紧接著是两个、三个…… 他看到了北海七侠全员,也看到了本该被自己斩杀的裴流星,以及更多的武林人士,它们风姿卓然,各不相同。 陆轩明白,这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被西泉镇吞噬的人似乎並不是简单的夺舍,否则被自己斩杀的雨人绝不可能再出现在他面前。 陆轩看著山上的小镇,知道它的手段应当远不止如此。 想了想,他直接摄空离开。 看著陆轩的身影入了浮云,西泉镇的意志似乎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將事闹大,显化出来的雨人一一溃散,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在耳中呼啸,陆轩落入一处山林,寻了处溪水,踩著碎石,蹲下了身,捧起水就洗去了脸上污秽。 他故技重施,顺利返回了城內。 没走几步,陆轩就从旁人的口中得知城里发生了骚乱,有武者以武乱禁,正受城卫军的缉捕,听说还是郡守亲自下发的命令。 陆轩若有所思,抽空进入洞天石与香菱聊了聊,二人就达成了交易。 陆轩依循香菱给他的线索,找到了东市的一家酒楼,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就连杂工都鲜有人来的后院,从一个废弃的灶台下找到了一条密道。 “谁?”里面传来一道警慎的低喝。 “受香菱姑娘所託,前来相助你等。”陆轩拐过了漆黑的弯角,也看到了一个个將手搭载柄上的武林人士。 这里的人不算多,一簇簇微弱的火光照耀在他们脸上,大都神情沮丧,毫无斗志。 看著陆轩的到来,他们同样有些惊疑。 裴阁主和雪桥夫人出事的消失已经传到了他们耳中,就连武成被杀,香菱被外来修士救走的事情也传得沸沸扬扬。 而这,也是他们没有群起而攻的原因。 一来是分不清是敌是友,二来是纯粹打不过。 “前辈,香菱可还安好?”桑羊公硬著头皮走了出来,询问道。 虽然话语问的是香菱,但桑羊公的注意力明显都在陆轩身上,有此一问,不过想借香菱来分辨陆轩的来意。 陆轩心中门清,有些为香菱感到不值。 她是真心诚意担忧这些江湖同道,可对方未必真担心她。 “得我丹药,性命已无大碍,诸位不必牵掛。”陆轩还是回了一句。 见状,场中的人都明显鬆了一口气。 既然对方愿救香菱,还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想必是友非敌,他们也不用一直提心弔胆,隨时戒备了。 “前辈所说相助,不知可是助我们覆灭魔境?”有人希冀道。 陆轩瞥了他一眼,只是道:“妖魔窃居人身,早已掌握你等诸多秘点,此时还未发起攻势,只是在等待时机,你等还是照原先计划,速速离开才是。” 听著陆轩的劝说,桑羊公哪能不知这是香菱告诉他的。 “前辈有所不知。”桑羊公道,“我北海武林的种子已经散落出去,我等在此都是抱了必死之心,在此以观事变。” “至於泄密之事,想必对方一时半会儿还找不过来。”桑羊公道。 陆轩摇了摇头,似是无语他们的天真。 下一秒,就骤然出剑,剑光灿烂,等眾人回过神来时,早已惊出一声冷汗,下意识就以为陆轩要对他们出手。 可刚刚准备拔出武器拼个你死我活,一声惊呼就传了过来。 “邓南!邓南是雨人!” 眾人大惊,循声望去,才见半具尸体已经融成一滩水渍。 “是否还找得过来?”陆轩收剑,淡淡道。 桑羊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哪能不知道自己等人被陆轩所救,只能抱拳答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陆轩知道此地已经暴露,也懒得和他们再废话下去。 “就这样吧,我这就送你们前去见香菱。” 什么叫送我们去见香菱? 眾人都感觉到一股怪味,前辈不会是想一剑杀了他们吧? 可这忐忑没有升起几息,他们就感觉周身昏暗的环境骤然一亮,甚至能感受到扑到脸庞上的轻风,以及稻田独有的芬芳。 这……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熟悉的欢喜声从不远处传来,“桑羊公!” 眾人望去,便见不远处的村子间,香菱正不停地朝著他们摇著手,似乎在招呼他们过去。 陆轩將剩下的事交给了香菱,而他自己则从密室中走了出去。 作为交易,陆轩替她救下还未脱困的武林同道,而她则帮助自己打理石中洞天。 至於那些被他救下的人,愿意则留下,不愿意则他等解决了手中的事,再將他们放出。 陆轩从不做那强买强卖的勾当。 第七十二章 郡守 陆轩又相继去了好几处据点。 並不是所有的据点都有人驻留,更多的是人去楼空,陆轩一通好找,最后也仅仅將二十二人接入了洞天中。 拋开那些已经出城了,还和桑羊公一伙的也只有这些了。 其中有几个还是被陆轩硬生生从雨人的追杀中救下的,对他连连叩谢。 这种虎口夺势的行为,无疑狠狠激怒了对方。 昨日城中那些被陆轩解决掉的城卫军,本就引起了不少骚乱,成了酒楼茶肆中的谈资,很多人都有所耳闻。 好就好在北海郡的安全根深蒂固,当真的人並没有多少。 可有些北海郡的武林人士眼见有机可趁,竟在城中大肆宣扬西泉镇乃是妖魔化身,增添不少麻烦,弄得城里人心惶惶。 连北海郡武道第一人裴流星都被妖魔所害的传闻,也是不脛而走。 关键是真有人看到了裴流星在街上被杀,而那些未曾见到这一幕的人有心拜访,却被裴府那紧锁的大门拒之门外。 最为致命的,还是连郡守都被妖魔控制的消息也一併传了出来。 消息里还有模有样的阐述了魔境的情况,被妖魔控制之人的徵兆,一时间,各种有的没的谣言都开始满天飞。 事態,似乎走向了不可控的一面。 北海律。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犯妖言者,腰斩。 原本想要通过处刑这些武林人士来让城中的乱象平息,可眼下计划已经被陆轩破坏,北海郡郡守孔修却又想到了新的点子。 罗文坊,大慈悲寺。 郡守孔修召来了城中各个世家大族的家主,同时也召来了那些商主、坊主,甚至还有一些略有名望的普通人、士子。 “这两日,城中真是谣言四起。”孔修抬手,示意场下安静。 “有说我是妖魔的,有说裴大家死於妖魔之手的,还有的说西泉山一整座山都是妖魔的,各种无稽之谈当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孔修是个怒而威严,笑而温和的男人,一身儒袍,白面长须,叫人敬重。 “我本无心理会。”孔修脸上做出了无奈之色。 “可奈何事情愈演愈烈,城中治安骤降,已然伤及无辜,本郡守不得不亲自出面澄清,以上谣言不过是一些心怀鬼胎者的恶意重伤,城中百姓勿要轻信。” 说到这里,孔修的表情又是一变,变得振振有词起来。 “谣言中不是说我是妖魔吗?好!今天我就当著全城百姓的面,来看一看我是不是妖魔?” “取匕首来!”孔修一声大喝,身后的侍从立刻埋头送上了嵌著宝石的金刀。 孔修高举匕首,高声道。 “谣言中传,被妖魔控身者,无血无肉,只剩一具皮囊,今天我就让大家看看,我北海男人的赤子丹心!”说罢,孔修將刀划向了手掌。 皮肉怎抵得过金石之利,片刻就是一道殷红的血肉暴露人前。 “郡守!”身旁的侍从急呼,立刻衝上来为自家郡守包扎,可孔修看都不看他们,而是义正言辞道。 “当今世道,以我北海郡最是繁荣,外界无不嫉妒,有乱我北海之。” “我等北海子民,万万不可被外人乱其心智。”说到这里,孔修立刻想看了另一边,高声道,“有请裴大家!” 剎那间,一道黑衣金丝的人影就踏著锦带从远处飞来。 脚尖轻点,横纵之间,来人就稳稳地落在了孔修的身旁,赫然是消失的裴流星。 “诸多兄弟,在下近日对剑术偶有感悟,就寻了处僻静地闭关,没想到竟被有心人利用,若不是孔郡守找到了我,我还不知城中变故,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裴流星包著拳,朝场下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场中百姓哪里得到过殊荣,莫说天变后了,就是天变之前,他们是民,孔修是官,裴流星更是声名远扬的大侠,连见一面都难,更別说赔礼了。 一瞬间,场中一石激起千层浪,无不是在抨击那些擅传谣言的人 “孔郡守是好官啊!怎么可能是妖魔!” “那些传谣的人当真可恶,真该將他们逐出我等的北海郡,直面真正的妖魔!” “孔郡守仁厚,裴阁主仗义,我要大义灭亲,举报我小舅子昨晚在陌上酒楼大放厥词,说城中有妖魔。” 听著各式各样的嘈杂声,在远处倚靠著房柱的陆轩微微眯起了双眼。 他知道,北海武林是真的败了。 有没有人信他们已经不重要了,打骂他们成了正道,那些信谣传谣的人都要被扼杀,不肖几日,这满城风波就会停止。 还是情报不够的原因。 是陆轩,他绝不会去传郡守被妖魔控制,裴流星被害的消息。 但转而一想,他们无非也是想靠公眾人物来扩大舆论,谁又能想到裴流星竟能死而復生,而孔郡守竟还是人类呢? 看到这一幕,孔修的嘴角也勾勒出一抹笑意。 將后续的事情交给了自己的副官,看都不看那所谓的裴大家,就率领著自己的亲卫回到了郡守府。 “郡守,西泉镇来人找你,正在堂中等候。”门房恭恭敬敬道。 孔修点了点头,褪去了身上厚重的儒袍,回屋换了一身天蓝色的袍子,才不紧不慢地走向了大堂。 “这次的……”一瞬间,声音就戛然而至。 “这次什么?”陆轩落在上座,品著手中的稀珍,淡淡评道,“孔郡守倒是个妙人,这般好的茶,连我都没有喝过。” 不苦不涩,入口清香,在饮下的呼吸间,四肢百骸如逢甘霖,相当美妙。 “若先生喜欢,带一些走也无妨。”孔修自若地扫了眼堂前的水渍,也入了座。 陆轩洒然一笑,將手中的茶具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他打量著这位北海郡郡守,比起高台上的形象,现在的他好像又清晰了几分,就像是一个饱读四书五经的学士,让人生不起恶感。 “郡守是世袭,还是科举出身?”陆轩问起了不相干的事。 “寒窗苦读十六载,方得七品小官,若能世袭,何至於此?”孔修不卑不亢道。 陆轩是来找他聊天的也好,杀他的也好,都休想让他摇尾乞怜。 “我观郡守不到五十,正是年富力强,如此年轻就牧养一方,当真是才学斐然。” 孔修也有了些傲意。 从少不得志、血脉旁支,一步步爬到正统嫡脉,一家之主,他做到了多少人一生想都不敢想的事,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受不起陆轩的夸奖。 但下一句,却让孔修的傲意僵在了原地。 “可既然如此,又为何自甘墮落,去做妖魔走狗?” 第七十三章 妖魔盛筵 “你胡说什么!” 孔修勃然大怒,就像被戳破了心事一样,朝著陆轩怒目相对。 陆轩摇了摇头,人就是这样,喜欢处在自己舒適的圈子里,一旦被剥开了那脆弱的外壳,现世的残酷就会让其失去理智。 “我说什么,孔大人难道还不明白吗?”陆轩反问道。 孔修靠著城府强压下了心中的愤怒,可那誓要將椅子把手握碎的大手,直接將他的情绪写在了表面。 “如今妖魔当道,我等也需变通处世。”孔修长出了口气。 “你可知在天变之初,营平虽然无恙,但来自各县妖魔伤人的事件却接二连三,短短一周的时间就让我北海的男儿死伤千余?”孔修质问道。 陆轩不语,只是静静地看著孔修。 孔修得势不饶人,言辞犀利道:“我亲赴前线,研究妖魔,发现往往数十倍於妖魔才能与之抗衡,长此以往,我北海男儿尽丧,家中妇孺何去何从?” “我有心求同存异,可它们大都以人为食,难以交流。”孔修语气缓和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陆轩眼中的这位郡守真成了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青天。 “西泉山是目前唯一能交流的……” 孔修犹豫了一下,看上去不愿称对方为妖魔,但说话的节奏並没有断,“它虽属於化外之物,但也並非不能利用,关键在於其中的平衡之道。” “若不能谋求变通,只知做那扑火的飞蛾,前辈可能早就看不到我们了。” 说到最后,孔修还不忘嘲讽陆轩一句,似是在说像你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没有资格评价他的过错。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轩分不清他是真的爱民如子,还是巧舌如簧,抓著他出现在了城中最高的塔上。 这座塔名为古佛塔。 是北海郡所属的大魏开国皇帝,为北巡途中去世的皇后所建,属於祈福塔,是营平县的地標,站在塔顶足以俯瞰全城。 或许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景象,孔修竟有些手脚发软,半坐在顶上。 “你看你脚下的这三十万营平百姓,两百万北郡故人,一句平衡,就將他们的性命悉数赌上?” 陆轩是恨赌徒的。 赌自己的也就罢了,旁人无权评说。 可若是牵连了他人,更甚者以他人为赌注,那此人一定比妖魔更可恨。 “前辈!若论本事,十个我也比不过你一人;可若论治下,你同样也是拍马难及。”经歷了短暂的失神,孔修也过神来,仍不改言辞。 陆轩有些失望,忽然道:“你可知我来营平前,在郡中诛杀了诸多妖魔。” 孔修果真愣了愣,但马上就回道:“不过是流窜至北海郡的零散妖魔罢了,不足为虑。” “好一个不足为虑。”陆轩气笑了,將自己所知的告诉了这位无知的郡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孔宣舞著手就大吼起来。 “你在怀疑我?”陆轩单是流露出了寒意,就让他整个身子僵在了原地。 “我不管你和它做了什么交易,但显然事態已经超出了你能控制的范围,没有对等的力量,將希望寄於一纸协议,真不知道你如何坐上的郡守之位。” 陆轩带著孔修回到了郡守府,孔修也不復先前的从容,瘫软在了椅子上。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召集百姓,公布真相,抵御西泉山上下来的东西,否则你们必死无疑!” 说罢,陆轩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孔修僵立了许久,才消化了这庞大的信息,他不准备依从陆轩的要求,但他打算验证一下对方说的是否是实情。 “来人!” “郡守。”府中的老管家迎了进来,毕恭毕敬道。 “安排榆林卫集结,我要在一个时辰內抵达西泉镇。”孔宣直接吩咐道。 老管家有些错愕,要知孔修虽时不时都会上西泉山,但从不带甲兵,更別说如此气势汹汹了。 “郡守,您这样做,会不会引起它的不满?”老管家小心翼翼提醒道。 孔修冷“哼”一声,“就是要让它不满!莫要忘了我和它是合作的消息!若我证实了它不经我同意就私放妖魔入境,我必要它好看!” 老管家僵在了原地。 回过神来,孔修眉头顿时一皱,“还不下去?” 那下一秒,老管家就朝著他露出了一个古怪而惊悚的表情。 孔修一惊,顿时后退,可老管家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孔修的喉咙,將他缓缓举了起来。 看著佝僂的老管家变得孔武有力,孔修哪能不知发生了什么。 “你连我身边的人都敢害?”孔修扣住管家的手,艰难怒道。 这时,一股意志也接管了老管家的身体,看向他的目光中儘是俯视眾生的意味。 “你很好用,因此我才对你网开一面,但你不该做多余的事。”老管家嘴巴张了张,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起。 “你违背了我们的协议。”孔修咬牙切齿道。 如今除了愤怒,他再也想不到该用什么方法来表达心中的绝望。 “协议?”声音中还带著点点困惑。 “通过表情的变化,言语上的技巧,就能形成被你们所认可的协议,从而郡內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视若无睹,为什么不用呢?” 孔修笑了,笑得那么淒凉。 没想到自己会用人的道德廉耻去约束一个没有形態的妖魔,他就该输! “你到底想做什么?能不能饶过城中的百姓?”孔修幡然悔悟道。 孔修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好人,通过种种手段才当上的北海郡郡守,那些昔日嘲笑过自己的人,连血脉相连的孔家弟子都被他暗地里除掉不少。 但在明白自己命不久矣时,他发现他唯一的牵掛的也只有这全郡百姓了。 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报復他人,最初支持他考中科举的,就只是那想要当一个好父母官的朴素愿景。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孔修如遭重击。 “牲畜是人的养分。” “人是妖魔的养分。” “妖魔何尝不是我的养分?”或许是和孔修相处久了,没有人性的它也没有吝嗇答案。 这短暂的片刻对它漫长的生命而言,也是一针有趣的调味剂。 “雨人是饵吗?”带著原来如此的询问,撕破了场中诡异的安寧。 老管家意识到了什么,刚准备扭断孔修的脖颈,但银光已经先一步落在了它的小臂上,连带著孔修一起甩向了地面。 “你!”俯视眾生的眸中升起了火焰,但无数的银线也填满了它的瞳孔。 看著被陆轩碎尸万段化作水渍的老管家,孔修沉默了爬了起来,重重地跪在了陆轩面前。 “请前辈教我!” 第七十四章 爭锋相对 陆轩並没有看向孔修,而是在沉思。 如果说雨人是诱饵的话,那吸引的自然是那些妖魔,亦或是再加上邪修、阴鬼之类的非人物。 难怪那些傢伙在面对自己的利剑时,也不曾逃跑,想来是被迷惑住了。 这处福禄界好大的胃口! 陆轩心中的疑惑也在此刻解开了,他一直都在怀疑福禄界为什么能和北海郡中的人共处,看来也只不过是在下一盘大棋罢了。 潜移默化的转变郡中百万人族,再吸引海量妖魔,最后將它们尽数吞噬。 陆轩的脊背有些发寒。 如果真隨了它的意,恐怕眼前这座福禄界的地域会暴涨百倍之多。 到时,还会害死多少人,就是未知之数了。 陆轩看向了跪在地面,將额头死死抵在地上,脖颈已经红到无以復加的孔修。 显然,对方的背叛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一直视福禄界为牙牙学语的小儿,而自己则代表的黄天正道,万灵之长,却不想一念之差,竟差点害死北海郡里的所有百姓。 “先起来吧。”陆轩的话,孔修不敢不从。 “我这就召集城中权贵,揭开西泉镇的面目,让眾人远离它。”孔修提议道。 他知道西泉镇对人气是有著需求的,否则也不会僱人入镇开泉,更不会对外开放。 封锁西泉镇,就是孔修能想到的最大反击措施。 “不可!”陆轩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孔修。 “帝皇尚且忌讳朝令夕改,你一届郡守却做那出尔反尔的事,是嫌自己在百姓中的威望过盛吗?这只会让营平,乃至北海郡彻底乱起来。” 孔修意识到了自己失言,可眼中的怒火併没有平息,“那当如何?封锁西泉镇?” 陆轩眼眸动了动,好一会儿才道:“先召集你的亲卫。” “此事虽然不能同百姓说,但可以告知各尉,让他们先封城门,再发公告,將有妖魔混入城中的事广而告之,短时间內不要再让人踏足西泉山。” “明白,那此刻正在山上的人该如何?”孔修忽然问道。 西泉镇中有从全郡招来的“僱工”,也有近万人之中,难怪就將他们拋在山中? 陆轩有些沉思,他並未在西泉镇上看到那些开泉的百姓。但他明白,哪怕他们现在都还活著,也不可能就这么当著对方的面带离出来。 这和从妖魔的腹中取食有什么区別? “我们不得不按最坏的打算来行事,先著眼城中的事,剿灭城中妖魔。” 陆轩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未免对方鱼死网破,今日酉时正常封城,同时派出一些信使,沿各官道前行,將返行商、旅人。” “若明天有人见城门不开,聚眾喧囂,割手验血,以吊篮接入城中。” “若有雨人闯关,甲士难敌,可发穿云箭,我会在第一时间赶到。” 陆轩一连说了许多,就连孔修都没有想到他的安排信手拈来,一度怀疑他到底是修士,还是名士。 “明白了。”孔修重重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慌张的跑动,就在孔修戒备时,出现的却是慌慌张张的僕人。 “大人,各大营发生营啸!”僕人惊慌道。 孔修一脸凝重,但陆轩却有些云淡风轻,说出了一句,“走!” 想必是对方察觉到了危机,利用潜伏在各营的雨人裹挟起了那些不知情的士卒,想要在城中大闹特闹,给他们添些堵。 营平县衙有八百衙差,城防有六营,每营五百人,合计近四千人。 银光落刃,举手之间,陆轩就斩杀了两个雨人所化的都尉,其余混在士卒中的雨人也在分光剑影中被削首,硬是控住了躁动的士卒。 好在孔修是个实权郡守,军中士卒都认他,很快就遣回了各自营地。 重点兵力,孔修才鬆了口气。 由於营啸的时间短,只有数十人受伤、死亡。 但有些可惜的是,剩下的四名都尉,一人被化身亲卫的雨人所杀,一个人遇刺受了重伤,暂且失了行动能力,仅剩两名都尉可以配合孔修。 孔修將情况告知了两人,两人儘管震惊,但也誓死保护百姓。 衙差职能分散,诸如捕快、皂隶、狱卒等分撒各处,反倒麻烦了不少,但好在两名都尉也不是庸碌之人,处理得倒也顺利。 陆轩思索之下,也將被自己救下的武林中人放了出来,连香菱也不例外。 此刻正是他们完成夙愿的时候,根本不需要陆轩的照顾,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羞辱。 陆轩也是这么想的。 雨人的实力跟它原身有很大关係,这些武林中人虽敌不过那些山野间的妖魔,但斩杀些寻常雨人还是没问题的。 落子无悔。 陆轩站在城楼,感受著下方正在关闭的厚重城门,远远眺望著灯火通明的西泉山。 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接下来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看看它会怎么反击了。 只是陆轩眼中,也有著不被他人察觉的忧色。 福禄界的计划,他是知晓了,但里面有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他不知道对方准备用什么手段吞噬那海量的妖魔。 要知道这手段可以用在妖魔的身上,又何尝不能用在他的身上? 上次前往西泉镇所遇到的那些,陆轩有百分百的把握,仅仅只是那种程度的威胁,还搞不清楚是谁吃谁呢。 果不其然,当晚城中就闹起了“瘟疫”。 名为水毒的病症在一晚上就横扫全城,挤爆了城中各大医馆。 连在城头修行的陆轩都被惊醒,怀著沉重的情感前往医馆,查看了馆中病患。 凡是身患水毒的人,看上去血气正常,精力充沛,活蹦乱跳,但身体局部会出现淡化的现象,短短一个时辰就会变得透明,看清皮下血肉。 看著每时每刻都在扩展的水毒,陆轩也感到了棘手。 好消息,水毒不具传染性,只有去过西泉镇泡过温泉,或是饮过温泉水的人才会出现这种症状。 坏消息,全城三十万百姓,足有三成都泡过温泉,偷饮温泉水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眾人都认为温泉水能祛除百病,哪怕花费颇多,也会明里暗里买些水来,这甚至在城中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產业链。 陆轩回首,望向了西泉山。 他明白,对方已经不准备在隱藏下去了。 第七十五章 妖魔掠境 不只是营平,整个北海郡都爆发了水毒。 与和西泉镇比邻而居的郡治相比,交通不便的各县百姓只有极少数去过西泉镇,使用温泉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对於他们而言,通过祈雨舞来引起雨神的注视,迁入西泉镇才是一劳永逸的正途。 可这根本架不住商人的利益薰心。 有西泉镇、郡守的放纵,早就有商人將温泉水传成了治疗百病的圣水,销往了郡中各县,家中尚算富裕者,无一没有喝过此水。 各县最初的异变,便是这群人。 先是晚上各家各户的鸡飞狗跳,等清晨才姍姍將人送往医馆时,才发现患病的人足以从屋中排到了街上。 就在医师们束手无策时,仅仅半日光景,病人身上的水毒就扩散开来。 有的人整个手都化作了液体,有的人整条腿都化作了液体,还有的人半个胸腔都化作了液体,最倒霉的还是那些脑袋化作液体的人。 他们看上去並没有死去,除了身体变成了透明的液体,依旧可以隨意行动。 若说手脚也就罢了,可那顶著一个水球脑袋的东西可把县里的人给嚇坏了,各县令直接下令,连带著那些病症轻的一起关入了监牢。 起初还是一牢一人,最后变成了一牢十几人,眼瞅真塞不下了,才勉强停下。 饶县是距离营平最远的县城,商业远不如其他地方繁荣,可即便是这样,县里也不得不徵用十多个小院,来统一安置这些“病人”。 “哥哥会有事吗?”可可跟在老妇人后面,担忧地看著衙差们押著感染了水毒的人朝著监牢而去。 老人年岁大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心中儘管担忧,也不至於连心事都藏不住。 “不用担心,你哥本事大著呢。”笑著摸了摸可可的脑袋,就拉著她放回了铺子。 县里多了这么多事,很多行商都不敢停留,以至於铺子都冷清了许多。 赵家坡。 刚刚入了北海郡籍的难民们正在奋力开垦田地。 听说原来的村民都去了仙境,儘管心中也对所谓的仙境十分嚮往,但九死一生才从妖魔手中逃生至此,他们更珍惜眼下的安寧生活。 这里的屋子、田地也就落在了他们手中,连工具、被褥都是现成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和安置他们的官员聊过,只要有精力,赵家坡周围的田,他们想开垦多少就开垦多少,官府十税一,剩下的都是他们的。 以至於所有人都卯足了劲,明明没到播种的日子,可都满山的开垦新田。 “祥子,再加把劲,等明年秋收了,我帮你討个媳妇。”壮汉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渍,朝著一旁气喘吁吁的青年调侃道。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机缘巧合在这里安了家,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没什么好忌讳。 祥子也回首笑道:“那你得给我找个屁股大的,我老丁家的香火就指望著她呢!” “哈哈。”周围的村民一听,全都大笑了起来。 更有壮寡妇大著胆子调戏起了祥子,笑道:“祥子,你看我屁股大不大?过个三年五载,准给你添两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祥子知难而退,连连擦汗,摆手道。 “姑奶奶,您就算了吧,你这一拳下来,我就要去见我太爷爷了。” “去你的。”壮寡妇白了祥子一样,气氛好不融洽。 突然,有人注意到了远方的山头,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什么!”有人高声指向了那边,引得眾人纷纷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待瞧仔细了些,不难发现那是一团带著磷光的紫雾,从刚刚冒头到几乎所有人都看得见,也不过转瞬之间,似是还有朝著坡下蔓延而来的趋势。 “好漂亮,是北海郡特有的雾吗?”见到这一幕,当即就有人好奇说了起来。 可那调侃祥子的壮汉闻言,脸上却青白交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直到雾气顺著山坡瀰漫下来,一个好奇的妇人用手去触摸了一下,瞬间一道惨绝人寰的哀嚎就响彻起来。 “啊!” 只见,那妇人的手臂在接触的瞬间,就被腐蚀得只剩森森白骨。 疼痛让她忘了逃走,下一秒,紫雾就將她整个人给裹了进去,场外的所有人都紧张地看著,只能眼睁睁瞅著这个两百斤的壮妇变成散乱的白骨。 壮汉心中的寒意重到了极点,反应过来的他直接咆哮道:“是妖魔,快逃!” 壮汉想起了来北海郡的路上,那也是一团雾,將他们足足五千人的逃难队伍,吃得只剩下百十號人。 想到这里,壮汉一马当先,在所有人还未动前就丟下了手中的农具,冲向山下。 他可不是那个小年轻,家中还有妻儿在等著自己,绝对不能拋下他们。 “妖魔”二字就像是一把火,点燃了眾人心中的不安,顿时就让现场的气氛炸了开来,所有人鸟作兽散。 里面只有极少人像壮汉这样冲向了村子,更多的人是直接衝进了一旁的林子,但也有人绝望地站在原地,看著紫雾越来越近。 “怎么会……怎么会……不是说北海郡没有妖魔吗?” 他们疲了,倦了,不想再像头看不到未来一样的家畜,漫无目的地跑下去了,“就这样结束吧。” ——嗡嗡嗡。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雾,而是一只只细如髮丝的飞虫。 將山坡上的农户吞噬殆尽,不知哪来的邪风一吹,这片紫雾就跟著风向转下,向山下的村子俯衝而下。 双腿哪里跑得过双翅,更別提力有穷尽时。 壮汉才刚刚撞开房门,拉上正在熟睡的妻儿衝出屋子,就看到了大片片的紫雾已经越过了他的头顶。 眼瞅距离村口越来越近,可整片天空却已经笼罩在了紫光下。 壮汉惨然一笑,紫雾下沉。 片刻后,三具抱在一起的白骨就这么散落在了一起,而他们身上的麻衣则成了他们的衣冢。 不仅仅是赵家坡,全郡数十个村子都相继遭受到了妖魔的攻击。 水毒之患还没有解开,各县就被逃难而来的百姓赌得拥挤不堪,其中还不乏一些昔日里声名显赫的武林高手。 各县急报化作了八百里加急,统统奔向了营平城。 孔修站在城头,手中握满了在过去一个时辰里送来的八封急报,表情掛满了不甘。 而这,还仅仅只是顺利送到他手中的。 第七十六章 再临西泉 孔修捫心自问,自己执掌北海郡二十载,还从未如此无力过。 遥想当年尚在京中,有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要弄死他,他也靠著周旋硬生生挤出了一条生路。 原以为见识过人性丑陋的自己早已对一切胜券在握,可不曾想…… 所谓的计谋在绝对原始的廝杀前,毫无意义。 这时,陆轩忽然问道:“城中的百姓处理得如何了?” 见陆轩问到,孔修才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有症状者十二万三千余人,已经封闭在各坊当中,未染水毒的百姓也已隔离开来,有六营將士守护。” 三千人在十二万潜在的雨人面前保护十八万百姓。 陆轩摇了摇头,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策,最后能活下来多少,全看天意。 “没多时间了。”陆轩有些嘆息道。 经过一天的发酵,这十二万的潜在雨人中,情况最好的也至少失去了自己的手脚,糟糕些的已经大半个身子失去了人形。 一旦人失去了一半的形体,原本清晰的神智也会迅速衰减,再难交流。 不出六个时辰,他们就会化作真正的雨人。 “前辈可否替城中百姓抹去西泉镇?”孔修没有其他办法,只是说些自己都不抱希望的请求。 各种誌异当中,不都说仙人有移山填海的本事? 儘管他没有看到陆先生展示那样的本领,但那剑术却是闻所未闻,好似天外来剑,来犯妖魔往往还未攀上城墙,就在绚烂华光中失去了性命。 在他想来。 陆先生有这般剑术,荡平一座山应该不难吧? 陆轩知道孔修在想什么, 以他的实力,用剑摧毁西泉镇或是西泉山不算难,难的是解决这处福禄界。 什么是福禄界? 风是它,云是它,界中万物都是它。 西泉山只是规则的显化,而西泉镇则是意志的显化,两者都不等同於它。 哪怕陆轩將整个西泉山都荡平,可福禄界本质上依旧还存在,只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来重新演化这一切。 並且,陆轩也不认为对方会坐视著这一切发生。 “我另有安排,你且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陆轩只是回了一句。 比起剑,利用洞天石吞噬掉福禄界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不过他不能就这么將洞天石给扔进去,否则只会是洞天石被福禄界吞噬,而不是洞天石吞噬福禄界。 孔修欲言又止。 他很清楚,自己左右不了陆轩的意志,更別说他还是代罪之身,难有什么话语权。 晶莹的光辉从他手中划过一道弧线飞逝,精准地绕过了城墙,將下方的一只妖魔钉死在了地上。 流光飞转,圆弧闪耀,剑也重新落回了陆轩指尖,入了鞘。 陆轩的心思並不在妖魔上,而是看向了远处的山头。 青山上,黑云已经压了过来。 那黑並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灰寂的感觉,仿佛云中藏有什么大恐怖。 陆轩明白,这是必然的。 水毒刚刚出现时,还不觉有异,可隨著时间推移,城中渐渐出现了一种清淡的异香,气味也越来越浓郁,大街小巷中更是升起丝丝粉霞。 就连陆轩闻后都是妄念丛生,好一番静心打坐,才斩去了心中涟漪。 庆幸的是异香也好,粉霞也罢,若不是身怀法力,凡人是察觉不到的,否则又少不了一番动盪。 显然,这就是引得妖魔暴动的真凶,也是西泉镇为眾多妖魔准备的饕餮盛宴。 面对眼前数之不尽的妖魔,陆轩脸色从容。 然而,孔修的脸色却不太好,若不是他军纪严明,再加上退无可退,周围的士卒恐怕会当场譁变。 剑光起,森寒之意席捲全场,在大地上斩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无需担忧,越界者死。”陆轩说道。 话虽如此,但陆轩明白,这些话与其是对妖魔说的,不如是对城上那些手脚发软的士卒们说的,只为化作他们心中的根,支撑著他们最后的信念。 盛宴还未成熟,眾多妖魔竟硬生生的克制住了几欲从眼中流出的贪婪。 陆轩见时机成熟,当即跳下了城墙,提剑上了西泉山。 想要守住营平,仅仅靠他一个人是绝对无法做到的,届时不只是那些被转化的雨人,就连城中的百姓也会被当作饭后甜点,沦为尸山血海。 而陆轩之所以要等妖魔齐聚,正是要借妖魔的势,来破西泉镇的法。 哪怕是福禄界这般位同世界的存在,它的力量也不是无穷无尽,无论是它正在妆化的雨人,还是全境的妖魔都在牵扯它的精力。 明明还未过未时,天空已是一片漆黑。 原本繁华的西泉镇,就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除了跃动的微弱火光,竟无半点动静传来。 陆轩踏著上山的台阶,背后生出盈盈月辉。 圆月降临,照破重重黑暗。 陆轩耳朵一动,忽然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紧接著就看到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提著剑,站在山道前,满眼怨毒地看著自己。 “还在等什么?”陆轩轻蔑道。 一抹细微的剑光出剑,昏暗的光芒再加其风驰电掣的速度,眨眼间就化作七道寒星,点向了陆轩身上的各处大穴。 裴流星。 还是个老熟人。 在剑出鞘的那一剎,柔和的月华就落在山道上。 裴流星率先被月华照到,紧接著是北海七侠以及道上的所有人,当月华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的时候,陆轩也踩在了他的影子上。 ——扑哧。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人的身体都被切了开来,喷出无数的透明水渍。 若仅仅只是身负几剑也就罢了,可陆轩的剑不止落在了它们的身上,更落在了它们那脆弱的意识、灵魂上。 几剑下去,目光所及之人竟全如受了致命伤般,一一倒下。 看著满地流动的水流,陆轩有种踩在暴雨天的山路上的感觉,隨手甩去了剑上污秽,就一步步地抵达了西泉镇。 太安静了。 陆轩稍稍顿了顿自己步伐。 自从营平锁城之后,就在也没有见过西泉镇里的任何人。 儘管本来就不对他们生还抱有过多期待,但心中还是希望他们只是被困在了镇中,可如今一看,也知那不过是幻想罢了。 忽然,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从巷子里逃了出来。 “救……救命!”陆轩的目光越过了她,落在了她身后的两个雨人身上。 第七十七章 破势 陆轩一剑扫出,月牙迸发。 不仅仅是身后的两个雨人,就连面前的女孩也在错愕中被斩成了两段。 “为……为什么?”女孩绝望地看向了陆轩,不明白自己东躲西藏这么久,好不容易活下来是为了什么。 “抱歉。”陆轩冷冽的剑光下,带著一份温柔的心意,“我来晚了。” 女孩在不明所以中失去了意识,连带著身后的雨人一同融化,直到看不出任何分別。 陆轩並不是那种杀人如麻,暗合天数的大修士,反而还有些悲天悯人。 “不要再耍这些把戏了,你偽装得再像人,以至於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替换,我同样也能一次又一次的出剑。”陆轩冷声道。 他知道对方就在这里,或者是这里本就是它的一部分。 ——哗哗。 声音越来越来,像是有水潮在拍打。 眨眼间,温泉从周围的汤屋里冲了出来,匯聚成了一团天然的温泉水,在街道上左右摇晃。 但很快,水势压缩,一道完全透明的人形妖魔就显露在了他面前。 身姿修长,髮丝摇曳,唯有那双白瞳让人望而生畏。 “为何阻我?”对方疑惑道。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 在它看来,自己虽是洞天福地,但本质和人一样,都是靠著汲取眾生来成长,可为何对方非要阻拦自己?还摆出一副不共戴天的姿態。 “你欲杀人,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陆轩剑指对方。 此举一出,对方更加疑惑了,“鸡吃虫,虎吃鸡,你们人类奉行这弱肉强食的法则,却不准別人吃你们?” 在对方看来,陆轩的逻辑当真古怪。 妖魔杀人,你不出现? 我食妖魔,你却横加阻拦? 你是护人,还是护妖魔? 三问之下,最重要的还是它吃了杀害人类的妖魔,在人类的认识中,它不应该是为人类报仇雪恨的大英雄吗? 他们明明很崇尚这种事。 陆轩只是看著对方,並不说话,心头的杀念却是直抒胸前。 他不想和一个连人性都没有的傢伙在这里诡辩,说一些对方永远都无法理解的事情,那不过是徒废功夫。 这世上有三种人。 朋友、敌人,以及有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对前者尽情,对后者用心。 至於中间那个,只需果断出剑即可。 眼前的界灵似乎也明白了陆轩的意思,水渍顺著五指流淌,很快就形成了一柄和陆轩一模一样的剑。 只是比起寒光凛凛的宝剑,界灵手中的更像一根水柱。 “小心画虎不成反类犬。”陆轩笑了起来。 他在试探面前的界灵,到底学了几分人性,是否能成为其中的漏洞。 然而,界灵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意思,空中忽然落起了水点,就好像雨一样朝著陆轩泼来。 ——鏘。 陆轩也果断拔剑,一往无回地朝著斩去。 剑光夹著月华,刺破了面前纷飞的雨点,看似要斩界灵手中的剑,实则瞄准的是它的眉宇。 他要顺著对方的心神,一剑诛灭它的意识。 “鐺!”界灵竟及时校正了剑身,和陆轩的剑碰撞在了一起。 陆轩有些讶然,感受著剑身传来的充沛力道,竟忍不住凌空迴旋,使用技巧卸去了这股巨力。 看著地上的孔洞,陆轩也没想到对方的剑还真不是徒有其形。 但如果光是法力充沛,可是挡不住他剑的。 陆轩双指一併,纯粹的心念降临在了剑上,淡白的光晕是那么的显眼,而那高昂的剑吟更是传到了营平城头。 “这……”孔修骇然地望向了西泉山的方向。 可惜他並非修士,外界更被黑云笼罩,以他的目力根本就看不到西泉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集合心剑发出的斩击,哪怕是界灵也不敢强行抵挡,可见招拆招下,一时也无虞。 福禄界的界灵终生都被困在界域当中,它所接受的一切都取决於踏入界中的人能够给它带来什么。 儘管界灵能在陆轩剑下强撑片刻,但想要在剑上胜过陆轩,还是有些痴人说梦。 忽然,一道月光在它身旁来回穿刺。 守久必失,界灵一时不查,身上直接留下几道醒目的伤口。 ——鏘——鏘——鐺! 剑光来回穿刺的速度越来越快,有些被挡了下来,可有些又继续增添著新的伤口。 突然,月光倒飞,直接在空中炸了开来。 陆轩双眸微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哪里还是界灵那单薄的身影,而是三道一模一样的人形水影。 似乎是明白了想用雨人的剑术来抗衡陆轩,不过是自取其辱,界灵也变通起来。 潮声响起。 三道界灵同时扬起手中的剑,骤然落下的瞬间,陆轩好似看到了无穷无尽的剑影和剑交叠在了一起,竟比自己的分光错影还要夸张。 陆轩没有多想,举剑就刺, 好似一匹充满野性的草原狼,又好似散发著神性光辉的陨星,月华成了他脚下的毯,阳炎成了点燃一切的火种。 一气呵成。 浓厚的法力让焚尽一切的阳炎成了爆炎。 界灵手中的水晶剑猛地炸开,连同著虚空中那宛如浪潮的剑影也被破开一个洞。 就像大山被戳出了一个空洞,无力再维持形体的剑影也在发出“海浪”声后,骤然破碎。 界灵愣住了。 如果说原先还有些漫不经心,可此刻的它终於感受到了来自陆轩的威胁。 三影合一,可又分化出了八道身躯,足足九道俏丽的人影,让杀气在此刻化作了切实的雪花,一片又一片地落在了脚下。 界灵就是福禄界本身。 它不需要法力,界中的灵气就是它的法力,就连四时天象也同样如此,只要它愿意,它能利用界中的一切。 陆轩也算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雷霆雨露俱为君恩。 九剑合一,潮水蔓延,陆轩只觉自己像是被裹在了蔚蓝的大海当中,上下四方皆是开金裂石的涡流,逃无可逃。 陆轩很清楚自己不能让对方成了势。 一旦自己陷在了里面,界中无穷无尽的天地之力会將他消磨至死。 剑隨人走,一道剑光果断脱离了剑身,陆轩一步一剑,很快一道道剑光就落在了周围蔚蓝的浪潮中。 界灵跟脚不俗,有海纳百川之意,根本不让剑气破出。 可当月华勾连成了线,阳炎落位北斗的那一刻,容纳整个西泉镇的水球顿时爆碎开来,撕碎了半座西泉镇。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不要命地拍打在地面。 陆轩用剑撑著地,抬起了苍白的脸颊,朝著脸色难看的界灵咧嘴一笑。 第七十八章 混乱 西泉山下。 香菱一身蓑衣,正冒著倾盆大雨艰难前行。 这场雨来得很突兀,但陆先生就好像未卜先知一样,十分篤定地让她在雨后入山。 想到这里,香菱就不由担忧地看向了那闹出偌大动静的镇子方向,明白陆轩这一定是遇上了强敌。 整个西泉山,恐怕也只有那魔境之灵才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香菱不敢在原地久留,最后望了一眼笼罩在阴影中的西泉镇,咬著牙,便小心翼翼地护著怀中锦囊,就顺著陡峭的山坡朝前疾驰赶去。 这是陆先生交予她的任务。 从头到尾,陆先生都没有要求她必须完成任务,但对她来说,哪怕会死掉,她也要將手中的东西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陆轩所说的那个山洞。 临行前,陆轩还专门用沙土堆积了一个迷你西泉山,特地指明了这里,她很確信自己並没有找错,同时也鬆了一口气。 陆先生也说过,这个洞不一定存在,若是没有,就立即下山。 好在事情顺利朝著好的一面发展,儘管看著面前这幽森的洞穴,香菱的心中有些发毛,可她还是鼓起勇气踏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穴中。 只是隨著不断地深入,香菱也免不了攥紧怀中的锦囊,试图减轻些压力。 锦囊很朴素,呈天青色,看不出有什么玄机,可里面装著的东西很硬,她攥紧袋子时,手心还隱隱传来疼痛,就连她也不知道里面装著的是什么。 她只知陆轩出发前还交代过,一定不要去看,更不要打开袋子。 看了,袋子里的东西就会种在她的念头上,进而隨著她那无法收束的念,被魔境感知到。 同样的,更不能打开袋子。 袋子上有陆轩寄宿的日月之气,能在短时间內遮蔽袋中之物的气机,一旦打开,气机就会顺著袋子流了出来,逃不了会被魔境发现的命运。 香菱不敢有疏忽,从始至终都按著陆轩说得来。 一路抿著嘴,哪怕心中的紧张让她咬破了唇,她也没有丝毫自作主张的打算。 突然,洞中变得明亮起来,岩壁上渐渐有了拍拍火把指路,这让香菱连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不知过了多久才看到一道黑影。 香菱先是一紧,一脸戒备,可见对方一动不动,就立刻明白了它的身份。 ——正是陆轩所说的泥像。 香菱深吸了一口气,立刻跑到了泥像旁,待她看清它的另一面,才发现泥像朝向洞穴深处的这面竟和另一边一模一样。 一股凉意窜上心头。 面前这尊泥像竟然没有脸。 香菱只觉一阵惊悚,心中更是发寒,她可从来没见过两边都是后脑勺的人,哪怕只是泥像也过於恐怖了些。 但好在,香菱总算是平復了內心起伏不定的心绪。 “百会……百会……”香菱像是想到了什么,念念有词地看向了泥像的头顶。 泥像没有发须,头顶光洁一片,像极了头骨,显得十分怪异。 “不管了!”想起了陆轩的交代,香菱也不再管那三七二十一,在放缓了心中的情绪后,就立刻取出了锦囊中的洞天石,將它放在了泥像的百会之上。 明明圆滑而光洁,可洞天石却像是吸附在了泥像之上,竟稳如泰山。 至此,香菱也彻底鬆了一口气。 …… 与此同时,界灵也不復先前的从容,脸色顿时大变。 “你做了什么!”界灵洞察全域,根本就不需要寻找,界域中发生的一切就全部落入了它眼中。 见界灵想逃,陆轩也再次笑著举起了自己的剑。 很早之前,他就在想一个问题,为何西泉镇如此特殊? 什么是福禄界? 它们就像一座座洞天福地,可生出了意识,学会了利用香火祭祀、万物生魂来壮大自己,成为了魔窟。 但成也跟脚,败也跟脚。 像福禄界这样的存在只能靠漫长的时间来壮大,想要化出自己的分身比登天还难。 可西泉镇做到了,而它还是福禄界中最不显眼的那一个。 陆轩想了许久,才算是想到了那泥像之上。 起初,他以为那泥像是面前的界灵,因此毁了他。 可后来,他又以为这是其他大修为西泉镇设下的封印。 直到最后,他才明白这是某位风华绝代人儿为它设下的陷阱,既能让它超然物外,同时也让它的本源聚在了一起。 泥像是个媒介,可以摧毁西泉镇的媒介。 陆轩看向了正展开凛冽攻势的界灵,那一头及腰的秀髮,也不知是不是他心中的高修。 界灵被陆轩死死拖著,它能感受到体內有什么东西在流失,並且隨著时间的流逝,大有鯨吞天下之意。 终於,界灵发出一声恐怖的嚎叫, ——啪。 一只手就温泉里伸了出来,紧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直到密密麻麻的雨人拖著浓液从温泉中冒头,山上的二十八处温泉尽皆如此。 “嗒嗒嗒。”一阵声音,吸引了香菱的注意。 香菱表情一紧,立马抽出了软鞭,白蒙蒙的光芒在鞭身上流淌。 下一秒,一点寒芒就充斥了香菱的整个视野,同时落在她眼中的还有裴流星那张入魔的狰狞面孔。 “啪嗒!”长鞭挥舞,裴流星直接被抽了个粉碎。 香菱暗鬆了一口气,自己的长鞭上有陆轩的法力护持,在法力耗尽之前,应当能护住一时半刻。 此刻的营平城中同样发生了暴动! 原本那些染了水毒的百姓全都会困在了坊市了,满脸绝望的等待著死亡的降临。 可本就为数不多的时间,竟在界灵的啸声下迅速衰减,短短几个呼吸,一个完全的雨人就出现在了人群当中。 再一眨眼,场中的雨人就从一个变成了数十个。 它们就像滴入水中的墨一样,疯狂扩散,不到炷香的功夫,十二万百姓就全数化作雨人,衝破了北城门,朝著西泉山蜂拥而来。 孔修在城头上,面色苍白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让守城將士撤离是他的命令,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若想要保护住剩下的百姓,就绝对不能让为数不多的六营將士,凭白消耗在和雨人的衝突中。 说到底,这些雨人没有攻击倖存者,他就已经很庆幸了。 明明没有光,十二万的雨人眼中却透著诡异,仿佛能看清黑暗一般,毫无阻碍地奔跑著,正不断地涌向西泉山。 周围蓄势待发的妖魔再也压制著眼中的贪慾,呼啸而下,抓起雨人就一掠而起。 可还来不及吃,它连同著雨人就被其他妖魔撕成了碎片,化作血雨散落。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七十九章 掠夺 夜雨倾盆,廝杀连天。 陆轩將所有的愤怒都压在了心里,化作了剑光,朝著界灵落去。 人生在世难免诸多过错,为此而有法,予以眾生改过自新的机会,虽说蹣跚,但至少稳步向前。 可面前的妖魔以自然之说,来行灭绝之事,早已有悖正道,不得不杀! 念及此处,陆轩再次提剑和它衝杀在了一起。 十二万的雨人虽多,但也顶不过那漫山遍野的妖魔,衝进西泉山时,就仅仅只剩下半数。 可反常的是,雨人进了西泉山就不再动弹,只是木楞地站在原地,好似等待什么。 下一秒,妖魔蜂拥,竞相將这不知反抗的雨人塞入了口中。 渐渐的,雨人的残液混合著妖魔的血肉渗入了大地,化作两股磅礴的力量,一股涌向界灵,一股涌向洞天石。 界灵暴怒,可也只能眼睁睁看著洞天石偷去本属於自己的东西。 如今的它,满心想的都是藉助这股力量脱离陆轩的纠缠,將流失的力量给夺回来! 在没有人发现的地方,吞噬掉过多雨人的妖魔竟也染上了“水毒”,有的是利爪,有的是尖牙,还有的是双翼。 显然,它们都在朝著雨人转变。 这齣自西泉镇的诡异玩意,似乎不仅能勾起妖魔的贪慾,还能影响它们的神智。 就连混杂其中的邪修,也不管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捧著地上的白液就灌入口中,仿佛在饮什么琼浆玉露。 不管怎样,雨人、妖魔的数量都在急剧减少。 雨人死去妖魔的吞噬,妖魔死於彼此的廝杀,待到雨人不够分来,那些露出雨人特质的妖魔就成了其他妖魔爭抢的美味。 隨著西泉山上能动的越来越少,陆轩也逐渐感觉到了吃力。 他本就是靠洞天石偷走福禄界的本源,来抗衡面前的界灵,可界灵却通过吞噬妖魔的血肉来壮大自己的本源,一消一涨间,还真占不了多少便宜。 界灵早已不再仰仗从凡人哪来得来的剑术,举手朝天,五指握持间就是雷霆霹雳。 雷霆之矛,蓝白交织,那抹蓝是天光的倒影,唯有白色才是真正的电光激流,哪怕金丹修士面对这天威也会变了顏色。 陆轩心中凝重,心神提到了十二分,眼中看到雷霆消失的剎那,就毅然决然出剑。 雷霆和太阳皆具至阳之威,在碰撞的瞬间就爆发出了明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这个昏昏沉沉的世界。 陆轩明白,单靠太阳之力或许可以短暂抵御,但难以制敌。 念头一闪而逝,他手中的剑就再次动了,感摄阴阳,日月同辉,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圆,將隨后而至的十余支雷霆之矛全都捲入其中。 两相抗衡,流出的电光,游走间就撕碎了一旁的屋子。 陆轩身前身后的地面也遭了殃,被一缕缕电光炸出漆黑的深坑,但凡有一缕落在了他身上,都逃不了外焦里嫩的下场。 可好就好在,在电光击中陆轩前,陆轩手中延绵不尽的圆就愈发完美。 电光不再外流,霹雳之声不再响亮,唯有了嚶嚶剑吟愈发响彻人心,將落入圆中的雷霆绞了个粉碎。 界灵怒不可遏,山上的二十八处温泉齐齐冲天而起,化作水龙扑向陆轩。 哪怕水龙身上的龙鳞、龙鬚栩栩如生,可只要陆轩心中明白它不过是徒有其表,那这水龙便成不了威胁。 数十道唯美的月华划过,二十八条水龙的声势就戛然而止,从空中坠落。 界灵不信,咬牙之间,漫天雨水就化作了上百道雨人。 这次不再是裴流星、北海七侠这些熟面孔,而是一些形象迥异之人,里面有插簪的道士,有媚態的尼姑,有红袍加身的和尚,还有身穿百家衣的乞丐。 一眼就能看出,这些突然出现的傢伙都是修士。 然而,陆轩並没有感到不安,他的心都沉浸在了阴阳交融的欢愉当中,面对这些突然出现的雨人,反而更加高兴。 时而骄阳似火,时而月华如霜,陆轩剑挟日月,这些修士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敌,纷纷溃散开来。 界灵不可思议地看著这一幕。 这里的每个修士都是它耗费偌大精力才吞噬掉的,没想到就这么轻易被陆轩斩杀。 可还不等界灵细想,就看到那日月同辉的剑光从天上落在了它这具假体上,顿时四分五裂,失去了形体。 看著周遭那一时难以重聚的浪潮,陆轩有些遗憾。 他的太阳之力尚未圆满,观想月亮形成的太阴法力更加富裕,这也导致他的阴阳难以平衡,两者相融的契机只能功亏一簣。 若是此刻太阳圆满,陆轩有信心立地化神,届时荡平此界也不过举手之间。 拍打在街巷中的浪潮重聚,露出了一张不可置信的扭曲巨脸。 “怎么会?这不可能!”和陆轩交战这么久,界灵早已摸清了陆轩的虚实,根本不认为他有能力做到这种程度。 陆轩已经没有了之前那如一叶扁舟的危机感,便也开口道:“有何不可?” “修行之道,在於『悟』字,像你这般掠夺成性的妖魔,此生都不会明白什么叫做道。” “不可能……不可能……”界灵像是陷入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不停喃喃自语。 当然不可能。 方才的话,不过是陆轩另一柄剑。 他心中轻笑,悟道儘管能让人一日千里,可在法力上並没有任何增进的效果,他能以势不可挡的姿態击溃敌人,全凭洞天石的功劳。 恐怕连界灵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每过一秒,它都在变弱。 陆轩承认面前的这个傢伙成长性很高,可惜,它只学会了人的不堪,却没有学会人的智慧。 若是对方像天道一样运转,连陆轩都不知该如何算计对方。 可如今再想这些已经没了必要,面前的界灵从学会愤怒、焦躁、自我怀疑的那一刻,就註定会败在他的手中。 人性不一定是毒。 但自我一定是。 不知过了多久,界灵才猛地从危机中惊醒,它感受到了那足以撬动自身本源的恐怖巨力。 本源如星宇中崩碎的星辰般,正以一种无法抗逆的姿態被黑洞吸收。 忽然,界灵变得安静了下来。 西泉镇中,那跌宕起伏的潮水也变得不再躁动,不是它有了对抗的方法,而是它明白自己就要死了。 “我们是不会死的,只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陆轩並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面前的界灵,说完这一句的它似乎也失去了所有气力,一点点坠落,直至彻底成了石板上流淌的水露。 第八十章 黑象红檀 陆轩抬头望著月。 云散了,雨停了,皎洁的月亮掛在天空,照著街上孤零零的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砂石声闯进了他的耳畔,等他回头望去,才发现是有些狼狈的香菱正踩著泥沙一步步走向他。 陆轩看了看她那耗尽法力的软鞭,不仅是武器,就连衣物也多有破损,差点遮不了她那玲瓏有致的身体。 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件袍子,连带著伤药,一同丟给了香菱。 “天冷,盖在身上吧。”陆轩平静说道。 香菱哪能不知这是陆轩的绅士,並未拒绝他的好意,当即就接住了它们,可同时也將手中的天青色布袋拋给了陆轩。 “幸不辱命。”香菱笑了笑,环顾著死寂一片的西泉镇,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们……贏了? 这么多武林同道死在了这魔境手中,连自己唯一的亲人也死在了这场变故里,现在真的取得了胜利,反倒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无言中,香菱流淌下两行清泪。 看著抽泣的香菱,陆轩在心里嘆了口气,將剑插回了腰带,也將装著洞天石的袋子放回了怀里。 “逝者已矣。”陆轩不会说什么关心的话,只能亲自为她加上了袍子。 他也有些累了,累得都懒得摄空。 刚刚悟得阴阳共济时,陆轩感觉自己有无穷的精力、法力,可等停下来之后,那源源不断的虚弱感才告诉他早已力竭,恨不得倒头就睡。 陆轩从旁边的屋子里找了一盏灯,就领著沉默的香菱朝著下山道走去。 沿途都是妖魔的尸首,几乎没有下脚的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里面仅有很少的碎块能看清它原本的狰狞模样,绝大多数尸骸都是血肉模糊,你混著我,我混著你,难以辨识。 灯光映照在这些残骸上,山风吹不息灯中的火, 陆轩知道,这恐怕早已不及原先的千百分之一。 更多的妖魔早已被福禄界吸收,如今能残留下来的,只是恰好还没来得及被吸收。 若是西泉镇还有人,就能看到一盏孤灯在夜色下的西泉山独行,灯光隨著夜风摇曳,两道若隱若现的黑影,天地一片寂静,唯有天上弯月正悄悄看著。 丑时。 也顾不得城中的规矩,在孔修的令下,將士连忙打开了紧锁的城门。 “魔灵已灭,日后不会再有祸事。”孔修听完,喜极而泣,满城將士更是爆出震天的欢呼,连好不容易睡过去的百姓都被惊醒过来。 “发生什么了?”有人连忙拉住了奔走相告的同伴,心惊胆颤的问道。 “魔境没了!妖魔都死了!”还不等对方继续问,这人就急不可耐地跑了起来,朝著两侧尚在懵逼中的居民一次次喊道。 “营平安全了!妖魔都被仙师解决了!” …… 日上三竿,太阳盪尽浊气。 美美睡了一觉,陆轩这才走出了屋子,盛著净水的铜盆早已准备好,陆轩也不拘这个小节,好好享受了一下。 孔修將陆轩请到了正堂,好好询问了一下如今的情况。 在得知控制魔境的妖魔已死,孔修很是高兴,但转而又对有些不详的西泉山担心起来。 “前辈可否毁了西泉山?此山不毁,我营平百姓恐难安眠。” 陆轩拧下了一粒葡萄,白了这位郡守一眼,当真把自己当作苦力来用了? “无妨。”陆轩隨即给孔修解释了一下福禄界的概念。 界灵一死,福禄界同样逃不掉烟消云散,以后再无界中界的说法,至於遗留下来的西泉山和西泉镇,本质和那些被遗弃的乡村没有任何区別。 孔修听后,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下来。 “如今大患已除,我北海郡总算是拨云见日,今晚就大摆筵席,好好庆贺,前辈定要参加!”孔修笑著邀请道。 然而,陆轩並未领情,只是用警告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就让孔修如坠冰窖。 “比起摆什么筵席,我建议你最好安抚民心,稳定时局,同时儘快派士卒前去收敛西泉山脚下的妖魔遗骸,同一焚烧,以免生瘴。” “莫要怪我不提醒你。”陆轩冷声道。 “凡人无法力护体,一旦生了瘴气,全城百姓可是一个也別想活下去。” 孔修顿时一个激灵,连忙给了自己一巴掌,立刻安排人来,將命令传了下去,勒令六营必须在两日內完成尸骸的焚烧。 陆轩拍了拍手,便站了起来。 此间事了,他已经没了继续停留下去的理由。 孔修似乎察觉到了陆轩的意思,连忙出声挽留,请他留下,更是提出“以一郡之力来供养陆轩。”为代价,求得他的庇护。 陆轩一笑了之,只是告戒了孔修,“莫要再和妖魔达成协作。” 同时,念在全城十二万百姓的面子上,他还告诉了孔修生路在哪儿。 如今北海郡连带著周围数个地界的妖魔都被吸引了过来,短时间內都不必再担忧妖魔袭击的事情。 孔修必须把握住这段时间。 例如北海郡的力量有限,需要迁县改居,集中力量维护最有价值的商道,以谋將来。 同时还要派遣干將四下寻访,营平想要长治久安,就必须有修士的坐镇。 诸多此类,陆轩一共给了孔修十余条提议,至於孔修愿不愿意做,能做到什么程度,那就是孔修自己的事情了。 孔修有些恍惚,可当他还想说些什么时,陆轩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陆轩出了城。 西门外,一身红妆的香菱早已等候在此。 “前辈,你不是说將洞天交予我打理吗?难不成说话不算数?”香菱盈盈笑道。 她身旁还牵著两匹骏马,一匹名为黑象,一匹名为红檀。 陆轩一眼就认出了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正是那日被陆轩击晕倒地的小傢伙,它看到陆轩时,大大的眼睛里还流露出几分討好的意味。 陆轩也笑了起来,不忘打趣道。 “我可是难得大发慈悲,一旦跟我浪跡天涯,恐怕今生都无缘再回北海郡了。” 香菱回首,留恋地看了眼从小长大的营平,眼中早已流露出了某种坚韧。 “兄长曾告诉我,做人万万不可失信於人,既然有约在先,岂能言而无信?”香菱莞尔道。 “那就走吧。”陆轩没有废话,直接上了黑象。 两人一前一后,驭马而行,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官道之上。 第八十一章 先天武道 北海郡是过了一劫,但並不意味著著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妖魔过境,各地村落、寨子大都人去楼空,哪怕留有一些侥倖活下的村民,脸上也带著难掩悲伤。 陆轩感受著那一双双戒备的目光,他並未擅自靠近,而是选择了驾马离去。 比起村子,有著士卒守备的县城明显好了不少。 陆轩路过了好几个县城,发现屋子是被毁了不少,街上角落也有不少尸体,但总体来说,还是有很多人躲过了这一劫。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和那些妖魔被福禄界控制有关。 对於妖魔而言,第一时间赶到西泉山才是最重要的事,面前这满目疮痍,只能算大河上掀起的一小点波涛。 一人一马辗转了两日,恢復了许多的陆轩索性將黑象收入洞天,自己则摄空而起。 短短半日,就回到了饶县。 倒塌的院墙,焚烧的屋子,一股沉闷的哀伤正縈绕在县城上空。 陆轩和一队带著尸体的居民擦肩而过,沿途能看到不少人在官府的组织下收拾残局,让局势乱中有序。 “你总算是回来了。” 陆轩面沉如雪地看著榻上的老妇人,没想到再见面竟会是这样的情况。 只见经营汤铺的老妇人额头不知被谁砸破了脑袋,头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白纱,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 更让陆轩感到痛心的,是老妇人一直拉著自己的手,正不停地道歉。 “抱歉,我把可可给弄丟了。”说著说著,老妇人甚至还愧疚得哭了出来。 陆轩简单安慰了一下她,就走到了屋子外,几步外就是已经关门的汤铺,透过后门还能看到里面笼罩在黑影下的桌凳。 “怎么回事儿?”陆轩问起了一直照顾老妇人的药师。 崔药师也是铺里的常客,否则也不会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来照顾老人,自然也知道一些內幕。 犹犹豫豫了半天,知道陆轩並非常人的他还是將实情说了出来。 “阿婆的伤和可可的事没关係,你放心,完全是因为如今县里有些乱,在街上不慎摔倒所致。” 陆轩静静的听著,没有说话。 他知道对方是想要说可可並不是被暴力带走的,在劝他不要紧张。 “至於跟可可有关的事情。”已经收好了药箱,將染血的旧纱布隨手扔进木桶的崔药师,在顿了片刻后,又继续补充道。 “当时我不在场,具体的也不太清楚,但听说是被武林中人带走了。” “他们说什么可可的骨骼惊奇,气血异於常人,是修行先天武道的上等种子,应该不会为难可可。”崔药师不確定道。 陆轩心中冷哼一声,不会为难? 以他对可可的了解,她绝不会不告而別,更別说是学什么武道了。 显然,是那群人强行带走了可可。 “你可知带著可可的人是否留下过什么信息?具体的门派,衣著,甚至是人数,男女特徵之类的。”陆轩直接问道。 崔药师一时也想不起来,只能皱眉回忆自己听说的那点支离破碎的消息。 “真武宗。”老人拖著虚弱的身子,撑著墙壁来到门前,將带走可可的人的信息给说了出来。 陆轩听她说了很多,但又忍不住生出了新的疑惑。 “为什么不用自己留下的剑结反抗那群人?” 崔药师明显是知道这件事原委的,只能表情尷尬的告诉了陆轩,“县令上门,求可可將它交了出去。” 原来,在妖魔过境的那日,陆轩留著的剑结连斩数只妖魔,这被很多人看了去。 起初还无人登门,可等妖魔离去后,县令次日就以全县百姓的性命为由,劝可可交出了剑结。 可可本来是捨不得的,毕竟这是哥哥给她的东西。 但为了县里的大家不被折返的妖魔伤害,最后还是不舍地將剑结交给了他,这也是有人要带走可可,她自己却没办法阻止的原因。 至今,那剑结都在县令手中,当作瑰宝般珍藏起来。 陆轩怒不可遏,但还是强压下了心中愤怒,询问了一下这县令的为人,到底是为国为民?还是仓中硕鼠? 崔药师只是露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陆轩就明白了一切。 重新將老人扶回了病床,陆轩就进石中洞天询问了一下真武宗的事情,可香菱也一脸错愕,表示北海郡中並没有叫做这个名字的武林门派。 这让陆轩有些措手不及,但也还算镇定。 可可佩戴剑结这么久,身上早就染上了他的剑气,他还有追踪的机会。 不多时,人们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炸响,同时视角传来一阵闪光,等他们好不容易看了过去,才发现一道晴天霹雳正缓缓消散在县衙上空。 不到半个时辰,县令被天雷所杀的消息就传遍全县,让事情罩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 每个人的法力都是独一无二的。 对於那些专精此道的修士而言,他们甚至能从一个人的法力残余中勘破他的术,做到知己知彼的地步。 陆轩暂且还做不到这一幕,但循著法力追踪却还是不成问题。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追踪便是好几天的时间,足足跨越了上千里的距离,依旧没能发现对方的踪跡。 若不是虚空中依旧蔓延著他若有若无的气息,陆轩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寻错方向了。 而这,也让他意识到自己追的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 ——真武宗。 站在悬崖边,脚下就是奔腾的河流,而陆轩却轻声念叨这几个字,仿佛要品出什么来。 眼看天色已暗,陆轩也选择了暂时收手,进了石中洞天。 吸收了一座福禄界的本源,石中洞天的变化似乎並不大,可原本虚幻的空间壁垒著实向外扩张了不少,横纵皆有上百公里,面积已有秦岭的一个零头。 真要陆轩来说,恐怕养活一个北海郡都不成问题。 香菱並不在村子里,而是在东南边的一座山上,这里新添了一口泉,她特地在这里起了间茅草屋,还在地上搭了个灶。 陆轩走近,一眼就看了个正著。 灶上有一个悬掛著的铁锅,锅里正烧著水。 周围的山林间不知哪来的虫鸣,正在草木中徘徊,倒也有种採菊东篱下的感觉。 香菱看见了陆轩,热情地招呼他入座,还不忘给他盛了碗水。 陆轩饮完,便不自觉地將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泉上。 若说洞天石吸收了福禄界有什么好处,恐怕九成都落在了这口泉上,它並非简简单单的泉水,而是一口灵泉。 正因有它的存在,石中洞天才渐渐开始滋生出灵气。 第八十二章 真武界 无论是练气道还是金丹道,只要是修士,灵气都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陆轩通过观想採集日精月华,看似对灵气没什么要求,不像修行金丹道的修士那样被灵气的多寡而掣肘。 可日精月华本就是天地灵物,灵气浓郁对他的修行也有好处。 最重要的是,有了灵气,就能栽培灵植。 看著这口泉,陆轩好像看到了“+1”、“+1”的標籤,届时无论是自己使用,还是拿去坊市贩卖,都是一件好事。 你有一亩药圃,我有千里秦岭。 当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只是……这灵种,还有灵植的栽植之法,还需要从长计议。 据他所知,这世道虽有凡人疆域坠入此界,但却並没有什么烟波飘渺的修仙界,流窜各地的修士大多是在各个可怕界域中挣扎的底层,不成道统。 陆轩选了一角坐下,闭目入定。 关於石中洞天的发展,日后再慢慢思索吧,並不急於一时。 山间鬼魅丛生,即便是陆轩也儘量不在晚上赶路,这一追便又是三日,不知斩杀了多少魑魅魍魎,天地才倏然一清。 “这是?”陆轩错愕地抬头看天。 世界如今被各大界域分割成了无数份,除非昼夜分明,其本质也不过是从一个阴森的地域穿行到另一个地域,几乎没有差別。 可陆轩在穿过界碑之后,一种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的感觉骤然涌来。 “好霸道的天地规则。”这是陆轩升起的第一个念头。 但紧接著,第二个念头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当中,“这是真武界!” 难怪自己这么多天都未追上那些习武之人,对方根本不是使用內力、招式的侠客,而是洗筋伐髓,以武入道的武道强人。 …… “平安,你要罔顾我们师兄弟这么多年的情谊,將我们拳宗崛起的希望扼杀在摇篮里吗?”大师兄望著悬崖上的陈平安,示意他不要衝动。 陈平安一脸死灰,早已没了活下去的斗志。 他无视了曾经视为兄长的大师兄的歇斯底里,看向了为了掩护自己离开,而被大师兄一拳轰碎了半个身子的二师兄。 高举著手,紧紧攥著手中的玉简。 陈平安看著紧绷著大腿,隨时做出攻击准备的大师兄,他顿时露出了嘲讽的表情。 “大师兄,你曾给师父说过,师兄弟比什么都重要。” 大师兄为了將他稳住,连忙顺著陈平安的话说了下去,“平安,你知道我的,从小到大,你们谁闯了祸不是我主动扛下来的!” “我也不想这样,可乱世用重典,为了师父留下来的基业,我不得不这样做!” 隨著话音落下,大师兄的脸上更是流露出了强烈的悲伤,给人一种不被他人理解的孤独。 陈平安有些动容,连带著紧攥玉简的右手都鬆了松。 但他似乎忘了,自己大师兄是拳宗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不仅拳力无双,就连速度也少有人匹敌。 在千分之一的剎那,大师兄脚下直接炸开了一个深坑,连烟尘都还没来得及扬起,就已然衝到了他的面前,面目狰狞地朝著他的头颅轰出了自己的拳头。 ——吼。 恍惚中,陈平安好像看到了一头面目可憎的猛虎。 “废物怎么可能理解我的抱负!”看著小师弟很快就要在自己拳下丧命,大师兄也终於说出了一直掩埋心中的自白。 金光乍起。 一道朦朦朧朧的光仅仅维持了瞬间,就在虎啸下破碎。 陈平安口吐鲜血,亲眼看到大师兄夺过了在空中拋飞的玉简,但他却丝毫不慌,反而带著嘲笑,如释重负地朝著山崖下坠去。 大师兄看到了陈平安脸上的表情,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不过是才看了玉简中的两排文字,就面目扭曲地捏碎了手中的玉简,朝著周围的人下令道。 “追!” “大师兄,鹰渊高百丈,一旦掉下去,绝无生还的可……” 可话音还没落下,他的喉咙就被暴怒的大师兄擒住,將他给举在了空中。 “那个老傢伙把不二金身交给了那个小畜生,他绝不会这么轻易死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就去!” 隨著一声厉喝,大师兄直接掐断了手中之人的脖颈,將他从陈平安坠落的地方丟了下去。 死了,是最好。 不死,他也要知道那傢伙是从什么地方开始逃的! …… 天大白,陈平安抖动著睫毛,缓缓睁开了眼。 痛,无法想像的剧痛,还有恶臭袭来,让他不得不看向了不远处,那具正在被乌鸦啄食的尸体。 好狠的傢伙。 陈平安再次刷新了昔日对大师兄的认知,也明白自己必须离开了。 陈平安站起了身,借用溪流清洗伤口的功夫,简单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 双手完好,左小腿有些骨折,五臟六腑都受了不同程度,胸前的肋骨还断了三根,还不危机生命。 忍著剧痛,一阵筋骨齐鸣,错位的骨头就被肌肉纠正。 陈平安找了几根枯枝固定了小腿上的伤,顺带给自己做了个拐杖,就一瘸一拐地朝著有路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大师兄生性谨慎,绝不会放过任何有嫌疑的地方。 在无法加快自己速度的情况下,想要活命,他就只有反其道行之,方有一线生机。 这叫,灯下黑。 也叫,赌命。 可没走多久,陈平安的脸色就微变,“軲轆軲轆”的车轴声闯入了他的耳中,让他下意识地朝边上靠了靠,同时还不忘瞥了一眼。 那是一辆很普通的马车,可驾车的却是一个很有灵气的红衣姑娘。 但很快,陈平安就重新低下了头,现在还不是引人注目的时候,自己的好师兄可一刻也没有放弃对他的追杀。 可就在马车和他肩並肩时,落下帘幕的车窗中却传出一道年轻的声音。 “朋友,前有狼,后有虎,不如上车一敘。”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陈平安有些惊疑,但他也知道自己想要靠脚力摆脱追兵的可能並不高,於是把心一横,索性就上了车。 “多谢。”一进了车,陈平安才发现坐在里面的是一个身穿黑衣,抱著剑的男人。 这给了陈平安很强的违和感。 总感觉对方不应该坐在这里,而是应该举杯邀月,瀟洒人间。 隨性惯了的陆轩可不知道自己给对方留下了个放荡不羈的模样,將怀中所剩不多的伤药拋给了对方,就在车中假寐起来。 可短短半个时辰,陈平安就有些按捺不住起来。 “请问前辈如何称呼?”隨著药效生效,胸口发痒,陈平安的面色也愈发红润。 “前辈就算了,在下不过是江湖浪人,称我一声陆轩即可。” “陆先生!”陈平安有礼道。 第八十三章 野心 陆轩从陈平安这里得到了不少消息。 陈平安出身十拳宗,是真武界中数一数二的武道大宗,也是抵御外界妖魔的主力。 只是最近出了些变故,老掌门故去,亲传大弟子夺权,闹出一番兄弟鬩墙的笑话,就连陈平安自己都有些难以启齿。 陆轩知道里面肯定有更深层的原因,但没有追问,反而是询问起来真武宗的底细。 陈平安似乎一点也不奇怪陆轩会这么问,仿佛不问才是怪事。 於是没多久,陆轩就从他口中了解到了真武宗的情况。 原来,真武宗是真武界当世第一大宗,统御六合,万族拜服,有著最强的武帝坐镇,是人们趋之若鶩的武道圣地。 莫说是弟子了,就连真武宗的杂役,若是去了地方,也是一等一的武道好手。 陆轩发现,陈平安在说这些时,明显发自內心地有种自豪感。 陆轩有些表情复杂,莫说交通不便的古代了,恐怕这样的人在现代都不多见。 並且据陈平安所说,真武界自有记载的八千年来,一共出过十三位武帝,其中足足有八位是出自真武宗,因此有了天下武学出真武的传说。 只是…… 陈平安面露尷尬的把话又圆了过来。 真武宗位於真武山上,位於疆域中心,他们所处的这块地域只是天变前岭南的一小块,真武宗根本不可能降临这里。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平安有种豪气冲天的气魄。 仿佛在说,若是真武宗在此,那些胆敢入侵的妖魔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陆轩面色微沉。 自进真武界以来,可可留下的气息就已经微乎其微,若真武宗是假,那接下来找寻可可岂不是大海捞针? 好在陈平安注意到了陆轩的情绪,还以为他是求道无门,又立马解释道。 “陆先生莫要急。” “虽然真武宗主脉不在此界,但界中仍有圣灵一脉的强者坐镇,它同样贵为真武道统,若陆先生想要拜师学艺,圣灵也是不错的选择。” 陆轩古怪地看了一眼陈平安,还是放下了准备一掌拍死他的打算。 你知不知道说话慢是会死人的? 不过,陆轩总算是鬆了一口气。 既然真武宗的地位如此崇高,那想必敢自称真武宗门人的,多半是这圣灵一脉的弟子,倒也不至於断了线索。 就当气氛逐渐融洽时,总是有人喜欢出来搅局。 “停下!”车后一声大喝,隨之而来的是凛冽的破空声。 陈平安脸色微微一变,握了握五指,便撑著身子打算站起来,“陆先生,给您添麻烦了,我会尽全力拖住他们,你们就趁著这个间隙先离开吧。” 陆轩拍住了他肩膀,“我来吧。” 隨著陆轩说完,他也走下了马车,看向了身后的追兵。 徐志、易敏乃是十拳宗的內门弟子,由於不是亲传,並没有继承拳宗的资格,很早就依附在了大师兄的麾下。 他们是最先发现车轮痕跡的人,儘管不太確定,但还是追了上来。 毕竟大师兄最常说的就是,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作为內门弟子,二人早已修行到了气血化龙的境地,在看到陆轩、香菱的第一眼,就判断出了他人的实力。 不堪一击。 车內还有一个人的心跳,呼吸有些乱。 易敏大喜过望,完全没有因为面前的人跟自己无冤无仇而留手,抬手就是一击拳。 “虎威!”豪横的血气凝聚成了猩红的兽王之影,直接砸向了陆轩,似乎准备连人带车一同解决。 ——錚。 剑出鞘,寒霜四溢。 瞬间的功夫,易敏被剑光占据了整个视线,最让他惊恐的是自己明明闭上了双眼,可那一点寒芒还是顺著念头落在了他的心上。 看著瞪眼暴毙的易敏,以及那落在他眉梢上的一点血痕,徐志也有些惶恐。 咬著牙,徐志悍然砸向了地面。 “嘶嘶!”马儿带著惊恐的嘶鸣,连著陆轩等人被分裂的大地迅速抬高。 就在陆轩以为对方要玩什么把戏逃走时,脚下的大地又骤然破碎,周围切削的尖锐岩片顿时冲向了在空中跌落的眾人。 看足足上百平的大地在自己的拳锋下化作废墟,充斥了各种破碎的岩石,徐志也总算鬆了口气。 可还不等他高兴几秒,就见一道人影缓缓从尘埃中走出。 “怎么可……”话音还没落下,剑芒一闪,徐志就在不敢置信中被削去了半个脑袋。 扫了眼横死的两人,陆轩又眺望起了远方。 这里的战斗惊动了一些人,远处的各种气息当中,既有踌躇不前的,也不乏正朝著这边赶来的。 想了想,陆轩在完好的道路上重新放出了马车。 比起香菱的习以为常,陈平安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连带著看陆轩的眼神都变得尊崇起来。 就在陆轩有条不紊地再次出发时,大师兄也再次掐死了一个斗胆顶嘴的傢伙。 周围的弟子都像鵪鶉一样埋下了自己的头,不敢有半分逾越,直到远处响起巨大的震动,一声“滚”才让他们如释重负,立马逃也似的离开了原地。 “隨意滥杀,小心手底下的人都背叛你。”一声嘶哑的揶揄响起。 大师兄商仲秋面带不屑,“没人能在背叛我之后,还能安然地活下去。” 来人一笑了之,当他从林中阴翳走出来时,才错愕地发现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个顶著三角头的妖魔。 “我提醒一下你。”妖魔玩味道。 “必须儘快把四凶诀给夺回来,常人还分辨不出,可圣灵脉的傢伙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妖魔武道,我们好不容易培植的势力很容易受到打击。” 商仲秋面无表情,“这件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妥当的。” “我已经將陈平安背叛同门,杀害师长的消息传出去了,哪怕让他侥倖逃了,也没有人会帮他,但你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 “你放心吧。”妖魔鬼魅一笑。 “我们和其他妖魔不同,我们只是想有个棲息的地方,只要这块界域的一小部分,其他都是你们的。”说著说著,妖魔又话锋一转,“不过……” “到时候你能不能爭得过其他势力,可就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了。” 商仲秋冷“哼”一声,“这种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说话间,商仲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拳头,无穷的怒意涌上心头。 真武宗。 他比不过也就罢了。 凭什么区区一条道统,都能隨意踩在他的头上? 他不甘心,他要成为天变下唯一的武帝,也要以后所有人都称这里叫做十拳界,还不是那该死的真武界! 第八十四章 威胁 “前面就是定远了。”马车前,陈平安甘愿做了马夫。 马车的帘幕是掀开的,视线越过马儿,就能看到百米外的乌黑城墙,城上站著一排壮士的士卒,身形结实,眼中更是透著精光,一副龙行虎步的架势。 定远是真武界东部的钉子,习武之风繁盛。 背著山猪的猎人,篓里堆满了山药的採药人,还有一些上山下乡归来的僕役,热络程度一点都不输北海郡的治所营平。 陈平安有旧友恰好定居城中,不著急赶路的陆轩索性一同前往。 三人將从他人手中买来的马车停在了驛站,便来到了城中最繁华的街道,找到了一家名为如龙药坊的药铺。 据陈平安所说,他这位旧友早年和人交手伤了根本,修武无望,连开馆收徒都做不到,只能靠著习武时积攒的人脉,经营了一家专门血气散的药铺。 听著好像有点惨。 等三人找到如龙药坊时才发现铺子落在转角,过道狭窄,还大门紧闭。 就在三人以为是药铺经营不下去才闭店时,一旁杂货铺的老板娘见三人顿足,便好心提醒道。 “不用等了,这店不会开了。” 陈平安连忙接话,“老板娘,我们是专程来找药铺老板谈生意的,不知在哪里能找到他?” “那你还是死心吧。”老板娘撇了撇嘴道。 “这傢伙不知得罪了哪路人,昨夜关铺时被人牵了肠,但铺里的银两却好端端的,可怜了那孤儿寡母,以后只能小心翼翼生活咯。” “你说的可是赵如龙?”陈平安沉声道。 “不是他还能是谁?他还欠老娘好几两呢,弄得我都不好找他家人要,免得说我趁人之危。”老板娘不休道。 “凶手抓到了吗?”陈平安问道。 “不给点脚筋费、拔刀费,还想那些巡捕房的老爷们给你做事?美去吧你!”说罢,老板娘转身就准备走。 好在陈平安也不恼,连忙问清了赵如龙遗孀的住址,这才离开了大街。 “你朋友死了,你打算怎么办?”香菱也不忌讳这些,直接就问起了陈平安。 陈平安想了想,苦笑一下,“好歹朋友一场,我还是先去探望下他妻儿,祭奠一番吧。” “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拋头露面?”香菱惊讶道。 这一路走来,他们至少遇到十波来找陈平安麻烦的,有的死在了陆轩的剑下,但也有不少是他亲自解决的,她可不觉陈平安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陈平安苦笑了一下,没有多说。 陆轩给了香菱一个眼神,就让她停止了刨根问底,“走吧,一起去看看吧。” 赵如龙的死有些蹊蹺,陈平安是他在真武界唯一还算熟悉的人,若是能保,自然还是要保一下的。 定远城也不像表面那么光鲜亮丽。 走了小半个时辰的青石板路,路面就开始变得坑坑洼洼起来,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概一炷香,彻底成了满是凹坑的土路,两边的房屋也少有修缮,破旧不堪。 看著路上来回的背货郎和独轮车,三人转上了一截向上的梯步,周围愈发荒凉。 盏茶的功夫,他们总算是看到了。 那三尺白綾勾起了陆轩一些不好的回忆,但转过身就將它们按回了记忆深处。 “砰砰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半响,一个穿著丧服的美妇就推开了门,脸上还带著梨花般的泪痕,灵堂在她身后清晰可见。 陈平安和她並不认识,直至道明来意,才被邀请进屋。 既然来都来了,陆轩也没在外面杵著,带著身穿大红衣的香菱就走了进去,一同上了炷香。 早知就让她换身衣服了! 陈平安和唐如龙的关係看上去的確不错,和她夫人聊了很久,还让家中幼子出门去买烤鸡、烧酒回来,拦都拦不住。 唐如龙经商,家中本不该这般清贫,可看到的是骗不了人的,陈平安只好拿出了身上的钱袋子,取出好几片金叶,让嫂子好好持家,莫要苦了自己。 嫂子被感动得一阵落泪,哽咽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陈平安本还有些宽慰,但隨著门外响起一道道嘈杂的脚步声,他脸上便再也露不出笑意。 “为什么?”陈平安难过道。 嫂子不敢看陈平安,只能埋头愧疚道:“如龙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让他唯一的血脉也断掉。” ——轰! 大门直接被破开,七八名武道高手全都虎视眈眈地看向了陈平安。 “是陈平安,这傢伙果真来找唐如龙了。” “交出不二金身,自废双手,我可以做主饶你一命。” “这个残害同门的叛徒,若是不让他死在这里,外人还怎么看我等几人?” 听到周围的狗吠,再结合嫂子的话,陈平安如何不知是自己在无形间害死了唐如龙,愧疚的同时还迅速升起的满腔怒火。 “哪来的败类?敢在我兄弟的灵堂上狺狺狂吠!” “找死!”一人拔刀,刀气形成三尺气浪,朝著陈平安和嫂子当头劈来,似乎根本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娘亲!”孩子顿时一急,却被其他人控在了身后,根本冲不出去。 “逃!”陈平安抱住嫂子,猛地將她扔向了香菱,而他自己则催动金身,一拳轰在了刀气之上。 不二金身,至阳至刚。 霸绝一切的刀气也难以抵挡,被硬生生崩碎成了两段,一头撞上了柱子,一头撞入了房间,瓦砾崩塌,一片狼藉。 看著灵堂被搅得天翻地覆,陈平安暴怒,一跃而起,金灿灿的拳头高高落下。 香菱刚將在空中惊呼的嫂子接下,正打算安置在一旁,之前因陈平安而忽视掉他们的那些傢伙也总算將注意力放在了他们身上。 “不要放过。”人群中当即抽出两人,就冲向了他们。 香菱见陆轩点头,也不再犹豫,挥舞著软鞭就迎了上去,好似毒蛇的匹练直击其中一人的胸膛,顿时將他打入尘埃当中。 陆轩眸光微动,注视著场中的一切。 士別三日,已非吴下阿蒙。 出身北海郡武林世家的香菱底子不错,聪明伶俐,凡事都能举一反三。 有著灵泉在手,陆轩从自己的战利品中寻了种合適她的法,传授给了她,香菱也不负眾望,成功入定,步入了炼精化气的阶段。 眼瞧不仅陈平安没有迟迟拿下,就连突然冒出来的一对男女也悠閒自若。 其中一人顿时急了眼,一把抄起了一旁的小孩,大声威胁道:“都给我停手!再不束手就擒,我就动手杀了他!” 第八十五章 四凶 飞剑流光,持刀的手在一声惨叫中滑落。 香菱到底是炼精化气不久,隨著两名老手適应了她的节奏,渐渐开始有些捉襟见肘起来。 陈平安虽猛,可却顾及灵堂受损,一时也和围攻他的五人僵持起来。 陆轩抬头看天,阳光明媚,但已不早,也是时候让这场闹剧落下帷幕了。一个剑步就闯入了战场,眾人万万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银弧夺去了性命。 数息之后,一柄长剑就停在了那断臂男人的跟前。 “说,我要知晓你知道的一切。” 看著昔日的同伴被陆轩砍瓜切菜似的解决掉,断臂男人也是惊恐万分,直接像倒豆子一样,將自己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原来,不过是几个贪图不二金身和十拳宗赏金的鬣狗,当真死有余辜。 “鏘”的一声,收剑入鞘。 断臂男人脖子上就多了一丝红线,然后迅速扩大,无论他怎么用仅剩的一只手去捂,都止不住自己流逝的性命。 “扑通。”看著倒地的尸体,陈平安和香菱都走了过来。 而嫂子更是一把將孩子抱在了怀中,在鬆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断地朝著陈平安磕头道歉。 陈平安满脸复杂,但並不怪对方。 赵家本就是被自己殃及池鱼,嫂子更是舐犊情深,这点是非他还是分的。 但陈平安也明白自己不適合再继续待下去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嫂子,如今这世道很乱,若是有去处,就回乡下躲一躲吧。” 说罢,陈平安就径直走出了小院,“先生,我们走吧。” 当两人回到主街上时,正好看到官兵结队跑过,甲冑响个不停,一个个表情肃穆。 “出什么大事了?”陈平安可不认为赵家的那点小事能惊动城卫军,便朝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插话问道。 对方也是个话癆,见有人问,就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三界战事僵持了月余,听说真武宗不想再耗下去了,於是和各方城主达成了协议,加派兵力,准备一举拿下。” 看著一身麻衣补丁却对国事侃侃而谈的男人,三人选择了目送官兵离去。 陈平安是真武界本地人,自然知道所谓的三界战事,那是真武界联合各方城主推动的战爭,旨在消灭其他界域的妖魔。 不过作为十拳宗前任掌门弟子,陈平安也知开战理由並非这样光鲜。 主要还是为了製造缓衝带,採集资源,同时吸纳各界的青壮,来为真武界这台战爭机器提供新鲜血液。 並且,陈平安还提到一点。 真武界依仗自身的武道,已经攻伐了十余处界域,可它们的体量都不大。 不过,真武界似乎在不久前和一个庞大的界域对上了,相当棘手,这才想著先解决自己的后顾之欲,以便全力对敌。 可惜,当时正值陈平安师父离世,他一心操持葬礼,更多的就再无了解了。 眼看天色渐晚,三人在一家酒肆对付了一下,就进入了石中洞天。 石中洞天自成天时,比起真武界要早上个把时辰,香菱趁著天还没黑,当即就去倒腾起了她抓来的小动物。 有野雉、野兔、跑山猪,看著香菱满山跑,石中洞天倒也凭添了几分活力。 清晨,纳了朝霞紫气,陆轩又采炼了一个时辰的太阳精气。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半只脚踏上化神之道的他也愈发重视阴阳交会,连练剑也成了修心的太极剑。 练剑是修心,修心是修行,修行在於剑。 看著山腰平台上练剑的陆轩,山下田地里的陈平安只觉得陆轩的气质愈发浑然一体,暗合自然之意。 “陆先生当真是有道高修。” 香菱撇了撇嘴,只感觉陈平安文邹邹的,在將最后一块篱笆拼凑好后,当即就一脸满意地插起了腰,“总算好了。” 平日里,洞天內除了她,就是只顾修行的陆轩。 庄稼来不及收,还经常被自己抓进来的跑山猪糟蹋,这把香菱气得牙痒痒,恨不得马上就吃了它。 可一想到小猪变大猪,大猪生小猪,子子孙孙无穷匱也。 为了自己野猪自由,香菱也只能將泪水收回了嘴里,每天伐木劈柴,来给田地围上了柵栏。 陈平安看了看围了不到一成的柵栏。 他想起了昨晚香菱说的要在北边的天池养鱼,还要在南边的山上开闢药园,最终只能扛著一旁的柵栏,为香菱尽一儘自己的绵薄之力。 这孩子…… 怕不是被陆先生忽悠瘸了? 眼看辰时过半,陆轩就带著陈平安出了石中洞天,不去打扰香菱的牛马大业。 真武界一共有六十九座城。 在天变前,朝廷的影响力就很薄弱;天变之后,一城之主更是成了封疆大吏。 对於真武宗来说,要的是不乱、人心似箭,根本不在乎城归谁管,几月下来,也就形成了如今这局面。 “你师兄害你之心不死,你当如何?”重新上了马车,陆轩便问道。 陈平安看了眼车轮旁的尸体,没想到刚出城就又遭受了袭击,眼中同样迷茫。 看著扬起马鞭,默不作声的陈平安,陆轩也总算好奇的问了起来。 “你有他的把柄?为何对你一直紧咬不放?” 陈平安也有些疑惑。 儘管他恨大师兄杀了其他师兄师姐,就连重伤的师父为什么突然莫名离世,他也总觉得跟大师兄脱不了干係,想要为师父师兄们討个公道。 但本质上,这些都是私仇。 哪怕大师兄觉得他是个威胁,派门中弟子追杀即可,何必发通缉令,將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陈平安表情一滯,取出了二师兄死前託付给他的玉简。 里面有一个功法,是名为【四灵转身】的炼体法,根本就不是十拳宗的武道功法,也不知二师兄是从何处得来的。 陆轩要过玉简,仅仅看了几眼就再次放下,已然明白了其中缘由。 “你可知何为四灵?” 陈平安疑惑,可也如实答道:“四灵亦称四象,分別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不知陆先生为何有此一问?” “此简看似武道功法,实则阐述的乃是修行之道。”陆轩也不卖这个关子。 “若有人依此法修行,根本成不了所谓的四相,四凶还差不多。”说罢,陆轩仿佛如弃糟粕一样,將它丟在了震惊的陈平安面前。 见他还不明白,陆轩也只能把话说开。 “你师兄已和妖魔达成协作,恐怕整个十拳宗都成了它们的爪牙,杀你只是为了不让这枚玉简落在真武宗的手中。” “怎么可能!”马绳紧勒,马车也一个踉蹌,骤然停了下来。 “是真是假,到了真武宗便知。”陆轩轻声道。 紧接著,陆轩还顺带打趣了一句,“看来接下来这段路,你我不会无聊了。” 第八十六章 人心鬼蜮 儘管早已预料到商仲秋不会轻易罢休,可来袭的敌人依旧远超陈平安的想像。 为了不再酿成赵如龙那样的悲剧,陈平安刻意避开了所有与自己有旧之人的居住地,已经连在野外留宿了十来天的时间。 三人围坐在篝火前,陈平安查看著手中的羊皮地图,脸上也带著几分喜色。 “翻过这几座山就到了许都,最多还有一天半,到时商仲秋那个傢伙也不敢这么肆无忌惮了。”说著,陈平安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这段时间在悬赏令的诱惑下,追杀他的人一点不少,让他吃足了苦头,但到了许都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许都距离真武宗圣心一脉的连云山很近,武道强者数不胜数。 別说商仲秋只是十拳宗的代掌门了,就是成了正儿八经的掌门人,也绝不敢在这种地方胡来。 陆轩不置可否,只是盼著早些抵达真武宗。 不愧是真武界的腹地,越是接近许都,周围的荒凉的山林也变得有了人烟,河上的堤坝,溪边的水车,两岸早已成了沃野千里的良田。 水嬉舟动,禊饮筵开,银塘似染,金堤如绣。 三人换车为舟,未至许都,淮河上的繁华就竞相映入眼帘,等到了晚上又不知会是何等风光。 香菱为陆轩添了件披肩,眼见都要入夏了,气温却古怪的低。 “嘻嘻,你看那人好生奇怪,不过才几度,竟然都披起了狐袄。”花船游过,耳畔也响起了一阵鶯鶯燕燕。 真武界人人习武,气血如虹,不到冰期,都不需要添衣物。 陆轩心照日月,还有法力护体,可也架不住香菱一番好意,没想到竟引得一阵嘲讽,香菱更是气得要一鞭抽沉她们的船,奈何被陆轩拦了下来。 “让她们说去吧。” 越是接近许都,河上的舟船也就越多。 不一会儿,还有泊舟的老汉靠了过来,让他们跟著几艘大船后面,等它们先停了再靠岸。 少了些泛舟浪漫,多了分切实秩序,但也没扰眾人的雅兴。 许都住著一个十拳宗的大人物,是上上代掌门的亲子,亦是老掌门的师兄,陈平安想请他主持公道,为自己平冤昭雪。 “先找个客栈住下,赶了十几天的路,也不急於一时。” 陈平安也觉自己有些风尘僕僕,为了不冒犯到师叔,带头找了一家客栈落脚,净了净身,见天色还早,还不忘带著香菱去街上溜达起来。 烤红薯、烧饼,许都特有的麵食、小吃,街上瀰漫的香气挑战著大家的味蕾。 “平安?”一声惊喜响起。 嘴里塞著烤红薯的陈平安一愣,下意识朝著蜂拥的人群另一边望去,才將几道熟悉的身影纳入了眼中。 “小南,阿北?火叔也在?”那是三个身穿白衣的华服子弟,两男一女。 女的桃李年华,面貌娇好。 男的一长一少,少的俊朗不凡,温文尔雅;长者络腮有度,成熟稳重。 三人不是別人,正是陈平安这次欲要拜访的师叔门人,虽然师叔早已自立门户,但陈平安曾在师叔门下暂居过数月,双方关係相当要好。 几人会合,几番交谈,让陈平安脑子乱嗡嗡的。 师叔叫他们来的? 说是自己有难,让他们在城里等候? 难道师叔已经算到自己会来找他?也是,商仲秋的谎言如此明显,根本就经不起推敲,以师叔对自己的了解,不可能不怀疑。 想到这里,陈平安总算是鬆了一口气,道明了明日会登门拜访就拉著香菱离开了。 看著陈平安远去,三人脸上的表情也渐渐褪去,没几步,就消失在了街上。 翌日一早,陈平安从城里买了些糕点。 武道中人虽是些粗人,没有那么多礼仪,但心意归心意,这还是要做的。 师叔出身十拳宗,但走的是剑道的路子,不惑之年成立了名剑山庄,就坐落在了许都城外的寒山上。 “噠噠噠”的蹄铁落在地上,发出一道道声响。 名剑山庄闻名遐邇,拜访的人远远不止他们两人,可比起激动的陈平安,陆轩却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四周。 確实是一块风水宝地,就是这气息……总感觉有些古怪。 当他们抵达山庄时,刚好有人站在门前,就像老早就候在那里一样,见一时半会儿没人拜访,就无精打采地打著“哈欠”。 看到这里,陆轩心中的疑心稍稍退散了些。 陈平安道明来意,两人直接被下人迎了进去,没几步就撞上了迎接的人。 接他们的是一个叫做丁北的年轻人,是庄主的弟子,客套了几句就將他们引到了一处別院。 “平安,师父他老人家正在大堂在招待客人,你在此稍后片刻,渴了可去阁楼自取,你身份敏感,我就不安排下人伺候了。”丁北笑道。 陈平安理解,顿时就点起了头,“明白,你先去忙吧,我就在此等候师叔。” 说好了稍后便来,可左等右等,都日照当头了,小院依旧静悄悄的。 陈平安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偷偷看了眼闭目修行的陆轩,索性走向了不远处的阁楼,准备寻些茶水来。 可片刻,阁中就传来一声悲呼,“小南!” 陆轩睁开双眼,眉头紧蹙,一个闪身就来到了屋中,可看到的却是陈平安正一脸悲痛地抱著一具剖腹的女尸,痛哭不止。 糟了! 竟然中了这么低级的计谋! 陆轩甚至都来不及提醒陈平安,院子外的人就已经被惊动了,护院弟子们一群接著一群的涌入院子,各个都带著刀兵,目露凶光。 “南儿!”一个威严的中年人率先闯了进来,目光如剑。 陆轩只感觉一柄金色的短剑映在了他的眼中,然后好似有了生命,竟隨著念头就要朝著自己斩来。 好歹毒的傢伙,居然二话不说就痛下杀手。 陆轩观想太阳之精,白炽的阳炎落下,当即就焚灭了他心中的那柄金色短剑。 中年人吃了个闷亏,幸好身旁的丁北眼疾手快,立马扶住了师父,当即就將矛头指向了陆轩和陈平安。 “好你个陈平安,我好心收留你们,你居然伤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丁北!你为何害我?”陈平安没看到师叔对陆轩出手,还以为是丁北被商仲秋收买,竟將带著希望的目光投向了自己师叔。 “左师叔,小南不是我害的!”陈平安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悲愤。 看著场中的陈平安,陆轩感觉自己就像个局外人一样,仿佛在看乔峰在杏子林被陷害的一幕。 ——唉。 陆轩心中一嘆,陈平安显然没有弄清楚自己的敌人。 “莫要解释了,我们辰时就已到此,而如今午时都快过了,可她的血到现在都没凝固,说不是我们做的,也没人会信。” 陈平安原以为师叔会为自己做主,可回味过来,不仅瞪大了双眼。 “在我府中害我小女,你们说左某该如何?”左师叔悲愤道。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若是想要这项上人头,大可凭本事来取。”陆轩笑道。 他在真武界还未碰过妖魔。 可至今遇到的敌人,又有谁称不上一声妖魔? 当真是人心似鬼,人间如蜮。 第八十七章 糟心 “贼人休要猖狂!”丁北站了出来。 比起之前的友善、和气,现在的丁北就像是换了个人般,眼中充满了自责和痛恨,好像在怪自己將他们带了进来,又在痛恨两人的狼心狗肺。 表情做作,略显浮夸。 陆轩笑了起来。 人生的路上总是不乏遇到丁北这样想要进步的演技派,只是比起信息量爆炸的前世,年仅二十多岁的丁北还是太嫩了。 师叔左行修行的是【精神无形剑气】,丁北同样深受其真传。 当陆轩看向他时,发现他的眼睛闪著光,待看清楚些,才发现是两枚金色小剑在他眼中浮现,顺著目光的碰撞就落入了陆轩的心间。 几乎也是在这同时,所有看向陆轩的弟子眼中也浮现出了金色小剑。 这全都来自丁北! 陆轩心中闪过一丝明悟,他利用自己的目光,將场中所有人的精神都勾连到了一起,那看似独立的一枚枚金剑,在他的识海中形成了一道巨闕。 剑开天门,想要將天连著海一道劈开。 这傢伙想要灭掉自己的神? 一旦意识死了,名为陆轩的“我”也就死了,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在陆轩心中涌现,可又有点像水月镜花,有种一触即逝的违和感。 陆轩明白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这精神之剑的確有可能伤害到自己。 可同样的,丁北的精神力过於渺小,这也註定了他的攻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观想明月。 月圆代表安寧,代表团圆,代表美好的事物,陆轩喜欢用它来降伏心中的妄念,镇压邪祟。 可残月相反,它往往带著些遗憾、淒冷的意味。 陆轩没有出剑,在残月形成的那一刻,清厉的月弧也隨著二人视线,落在了丁北的眼中,照照在了他心间,將他的意识斩灭。 陆轩识海中的巨闕骤然崩碎,化作无数金粉滋养了天地。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丁师兄!。” “丁师兄!”惊呼声此起彼伏。 左行阴沉地看著嘴角淌口水,整个人如同傻子一样在原地抽出的丁北,左行也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弟子算是毁了。 同样的,他也为陆轩的精神力感到震惊。 有形剑能防,无形剑难防,因此他舍有形而习无形,也获得不少实惠。 这些年,很多实力比他们强上一些的敌人,都是因为精神力棋差一招,而败亡在他们手中。 丁北自小练习【精神无形剑】,同辈少有人难出其右,就连自己也不可能一个照面就灭杀他的意识。 这也让左行意识到自己方才並不是吃了个暗亏,是真的落了下风。 “好生歹毒,先害我女,再伤我徒,真当真武宗是摆设吗?”左行怒道。 忌惮是忌惮,可场面话还是要说的,否则他还怎么在真武界立足? 周围的弟子像是得到了暗示,一个个朝著陆轩就扑了过来,手中刀剑高扬,仿佛要將他大卸八块一样。 “錚!”剑出鞘。 陆轩的剑化作了寒星,如那雪飘人间,让人寒不自胜。 梅花绽放,陆轩无喜无悲,剑隨人走了一轮,周身飞溅的鲜血就点了点缀霜梅的红蕊。 “啊啊啊!”一连串的惨叫中,兵器落了一地,这些人接连捂著断腕跪在了地上。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好运。 对於那些凶相毕露,陆轩看不顺眼的人,早已捂著脖子,整个人像砧板上的鯽鱼,抽搐著死去。 “诬我、害我不成,又用真武宗来压我?”陆轩斜眸,似笑非笑。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从暗处窜了出来,朝著陆轩游走,身上闪烁的鳞甲,足以让人辨清它的存在。 ——鏘。 黑蛇在剑下疯狂的挣扎,不经惊到了陈平安,也惊到了左行。 “哪来的蛇?”接连受到打击的陈平安,早已放下了左南的尸体,略带敌意地看向了自己的左师叔。 明明师父生前,两人还相交莫逆,就连他都真以为师叔会为自己做主。 可实际呢? 如今对方不仅和商仲秋沆瀣一气,为了陷害自己,还不惜杀害了自己的女儿,这让他已经不敢再相信人了。 但事情,远没有陈平安想像中那么简单。 “左庄主,连个小鬼都拿不下,我怕是要怀疑你的能力了。”隨著嘶哑的声音响起,一只半人半蛇的怪物硬生生从人堆里挤了进来。 那些断腕的弟子猛地一僵,纷纷倒在了地上,而外面不知何时,也早已大雾瀰漫。 看著同样暴毙的丁北,左行也脸色一变。 打狗还要看主人,哪怕是些没用的傢伙,不知会自己就杀光了他们,是不是太不將自己当回事儿了? “妖魔?”陈平安惊骇的声音插了进来。 听陆轩说十拳宗和妖魔有联繫,他本还不信,可看到面前的妖魔时,也不得不相信陆轩之前的推测。 “我不是说了这件事交给我吗?”左行隱怒道。 “交给你?怕是等他们上了连云山,你还在想办法。”妖魔揶揄完就看向了陆轩。 “练气道的修士?难怪这些只会武道的傻子不是你的对手。” “妖灵?”陆轩也看出了对方的跟脚。 妖魔只是一个统称,对方应该是从妖灵界走出的妖魔,那猜得没错的话,真武界的大敌应该就是妖灵界了。 “嗯?还算有些见识。”说罢,妖魔还回味地瞥了左南的尸体一眼。 “是你杀了小南?”陈平安怒不可遏道。 妖魔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疑惑道:“我吃了她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整个庄子就她最香、最嫩。” 陈平安倏然转头,怒斥起了左行,“小南可是你的女儿!你就坐视这一切?” 至今,陈平安都不明白左师叔为何这么灭绝人性。 左行可比眼前的妖魔更懂得人心,冷哼一声,“我左某行事,还不需要外人来多嘴,就是不知你在得知了她同样参与其中,你还会不会这么愤怒?” “说来也是呢,在我剖开她胸膛后,她一直求饶著说会把平安带来。”妖魔笑道。 “当真是搞得我摸不清头脑,我吃她跟你陈平安有什么关係?难道你们人类的思维都这么奇怪?” 陈平安有些不敢置信,“你……” 陆轩拉住了陈平安,冷声道:“他们没有把握从我身边擒住你,於是选择了激怒你,不要上当。” 左南死前到底说了什么,陆轩並不关心。 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一个字。 ——杀! 第八十八章 聂无悔 陆轩出手了。 手中的剑一挑,银线化成了交织的网,穿过虚空,速度之快,让妖魔感觉感觉上面的剑意已经提前降临,凌厉地切割著自己。 若只是一条线,它本是不需要在乎的。 可那密密麻麻的网却给了它莫大危机,双手一合,身形一鼓,皮肤就被冰冷的鳞甲包裹包裹,一头撞了上去。 银线切割鳞片,炸出一连串的火花。 见面前的妖魔不退反进,化身巨蟒朝著自己张开了血盆大口,陆轩的身影如同柳叶般飘渺,与其错身而过。 左行抓住了机会,迸发出强大的气血,攻向了陈平安。 陈平安早就戒备著这一手,利用不二金身挡住了左行的偷袭,几番交手直接撞破了屋顶,朝外飞去。 一道寒芒乍现,剑光在百转千回中落在了巨蟒的大眼上。 妖魔眼前一痛,澎湃的剑光就冲烂了它的眼珠,顺著血淋淋的眼眶朝著体內衝去。 妖魔心中升起了惊惧,它不害怕这一记剑光,这残余的法力还不足以一剑將它灭杀,它害怕的是陆轩的下一剑,想著就准备冲天而起。 说时迟,那时快。 还不等妖魔真有所行动,陆轩的剑就再次挥出,在电光火石间扫过了它的七寸。 霜寒的月华灌入蛇躯,妖魔只感觉胸前一痛,紧接著全身都传来了被斩击的痛楚,仿佛被千刀万剐了一样,这让它疯狂地摆动蛇躯。 屋內的桌椅被一扫而空,连左南的遗体都成了蛇尾下的一滩肉糜。 陆轩不见了。 下一秒,无数的光从妖魔的身上迸发,如同冰裂一样蔓延到了它的全身各处。 “轰隆。”整条巨蟒都炸成了残片,如同血雨一样,下了满地。 陆轩落下了头顶盘旋的剑光,瞥了眼满地污秽,就透过重重迷雾,看到了在十丈开外的打得热火朝天的左行两人。 左行看见了丁北的惨状,惊惧之下竟不敢再施展无形剑。 可即便这样,陈平安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左行气血如牤,举手投足间就化出血兵,为己所用,连陈平安的不二金身都难以抵挡,被频频化开一道口子,小半会儿的功夫就成了半个血人。 这就是真武界的武道? 凶气是胜了几分,但属实还难以武道相称。 陆轩抬手就是一剑,死亡的危机瞬间如冬雪遍布左行的心扉,直接舍了近在咫尺的陈平安,宛如离弦之箭撞入了迷雾当中。 陆轩哪能让他给逃了,剑尖一弹,凝炼的银辉就激射而去。 ——扑哧。 远处隱隱传来一声闷响,隨后是重物摔倒在地的撞击声,就连陈平安都明白,自己这个便宜师叔怕是没了。 只是当他来到陆轩身旁时,脸上依旧不见喜色,反而有些鬱鬱寡欢。 陆轩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收回了剑。 凡事都有第一次,陈平安经歷了这么多还能保持情绪就已经难能可贵,谁又真能做那心若止水的枯僧呢? 雾散了。 妖魔並没有他想像中那么多。 想来也是,这毕竟在真武宗的眼皮子底下,妖魔的確有些步履维艰。 不过没了妖魔,不意味著烦人的苍蝇也没了。 左行妻妾足足有六房,子女合计十三人,庄內弟子也有上百,听著动静,剩下的竟全都围了过来。 “庄主死了,他们杀了庄主!”有弟子惊呼道。 “给庄主报仇!”人群再次变得激愤。 看著涌来的人群,陆轩眉头一皱,可还不等他出手,一道威严的声音就响彻天空。 “名剑山庄私结妖魔,当除名!”话落,一道广若山脉的巨掌就出现在了他们头顶,云气四溢,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也顺著绝望爬上心头。 剑光璀璨,银河倒掛。 “咻!” 剑身微颤,陆轩在剑光的裹挟上迎难而上。 锋锐的剑意在掌心破开了一道小口,陆轩抓著惊骇的陈平安就衝出名剑山庄,在滔滔气浪中落在了树冠之上,压弯了树枝,落在了地上。 可山庄里的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整个山庄都被夷为平地,连寒山也被一掌拍断了脊樑,矮了两三成。 “咦。”陆轩放下了手中的陈平安,看向了不远处,哪里有个乱发飞扬的白首老翁,正一脸惊讶地看著自己。 “你不是名剑山庄的?”白首老翁道。 陆轩看著对方,浑身下意识地绷了个紧,有种被天敌盯上的压迫感,就好像自己成了路边的蚂蚁,面前的人只是轻轻一按,自己就无处可逃。 好一个人间凶兽。 真武界有武道六境,精轮、骨脏、化血、神台、天意、圣境。 也不知面前的老人踏入了第几境? 按捺下身体的本能,隨著法力游走,观想日月,心中的慌乱也渐渐散去。 “我像吗?”陆轩还问道。 “不像。”白首老翁认真地摇了摇头,“左行那个傢伙教不错你这样出色的弟子。” 但马上,白首老翁又道:“不对不对。” 只见他双眼精芒四射,仿佛看穿了陆轩的皮骨,脸上先是错愕,又是惊嘆,像个老顽童一样,卖弄起来。 “你修的不是武道,该和那些弱得拧不动鸡的傢伙一个路子,可惜可惜。” 显然,白首老翁是见过修士的,知道陆轩走的是食气的路子。 你说拧不动就拧不动吧。 陆轩有些无奈,也知道了白首老翁行事虽然莽撞,一不小心就掀翻了座山头,但並没有什么坏心思,並非敌人。 “陆轩,见过前辈。”陆轩见他一直偷偷打量自己腰间的酒葫芦,索性拋给了他。 陆轩不常將酒葫芦带在身边,只是最近烦了些,便將香菱为他准备了些,没想到自己还没喝上,反倒被面前的老人惦记上了。 白首老翁嘻嘻一笑,灌了两口,还砸巴起了嘴。 “千竹居的醉心酿?年份低了些,我还以为能喝些外来的酒呢。”若不是见他一口乾完了葫芦中的酒,陆轩还真以为他很嫌弃呢。 玩归玩,闹归闹,陆轩还是说回了正题。 不仅將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还让陈平安將他的遭遇一併说上,可不曾想老翁並无多少怒色。 “三痴那老小子可惜了。”白首老翁將葫芦还给了陆轩。 老翁口中的三痴正是陈平安的师父,听语气,似乎也有些交情。 “十拳宗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若是商仲秋一人所为,我看在往昔情面上会留其道统,可若无一人无辜,就莫怪我无情了。” 老翁一脸冷漠,仿佛刚才就没和两人融洽过,一看就知是个除恶务尽的人物。 “谢前辈。”陈平安如释重负,问道,“敢问前辈名讳?” “聂无悔。” “四劫老人?” 第八十九章 圣罗血典 陈平安惊破了音。 四劫老人並非哪一个人的尊称,而是四人,皆是圣心一脉的长老,站在此界顶点的人物。可以说,陈平安就是听他们的传说长大的。 四劫又称四象,分別是云、海、风、山。 其中的云,指的就是聂无悔,由於他精通掌法,还另有掌尊的称讳。 兴许见惯了崇拜的目光,聂无悔倒也没计较陈平安的冒失。 四劫老人更多是话本里的称呼,脉中弟子大都称他为聂长老或掌尊,只是这些倒不必跟他们解释。 “陆小友,他日可上连云山一敘。”聂无悔面带豪迈,对陆轩印象相当不错。 只是他此程並非专为名剑山庄而来,还另有宵小需要处理,再加上陈平安言及的十拳宗,一时半会儿怕是招待不了陆轩了。 陆轩本很隨意,听闻聂无悔的邀请,也稍稍正色起来。 “多谢前辈相邀,他日必將登门拜访。”陆轩抱拳道。 若是现在就让他去,在未摸清虚实前他或许还有些顾虑,但有了时间准备,他自是不遑多让。 掌尊下山的消息传来开了。 上午灭了名剑山庄,中午灭了朱、杨两家,下午灭了五禽门,好在晚上安生了下来,可依旧让不少人睡不了觉。 一处阳光斑驳的林子里,聂无悔正漫步其中。 外面很暖,林子却很冷,叫人感觉阴颼颼的,好似那些光都是从大雪山来的。 聂无悔那擎如老松的身子和树干擦肩而过,半息后,一条指长的细缝就出现在了树皮上,猛地睁开,露出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竖瞳。 树叶上,枝梢上,根须上,一条条细缝骤然撑起,阴毒的竖瞳全都落在了不紧不慢的老人身上。 仅仅只是交错的剎那,周围挺拔的树全都变了模样,扭曲得像蛇一样。 阴沉的白雾笼罩了林子,截断了为数不多的光。 聂无悔停下了脚步,用睥睨的眸子横扫了周围,他那不屑的口吻就已经迴荡在林间。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 陆轩带著陈平安回到了许都。 寒山上的动静很大,成了很多百姓的谈资,好在城卫这边似乎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失,並没有生出什么岔子。 师叔的背叛和冷血对陈平安的打击不小,找了间客栈休息后,就一直闭门不出。 好不容易在大城一次,陆轩把满山追著猪跑的香菱从洞天里揪了出来,给了她些银两,让她好好去逛一逛,买些需要的东西。 多好个姑娘,怎么就喜欢养猪呢? 对於陆轩的百宝袋,香菱也很好奇,总感觉里面的银子好像从来没有用光过一样。 陆轩教了她一个好法子,节流是不可能节流的,那就只能靠开源了。 俗称。 摸尸。 香菱一脸鄙夷地走了,她可是大家闺秀,怎么能做那种粗鄙的事情,很高傲地扬起了,就进了一旁的衣铺。 你有脾气倒是把银子还给我啊! 陆轩一脸无语,暂时无所事实的他乾脆也逛起来这座陌生的城市。 也不知是不是距离连云山很近的缘故,陆轩没少听到行人谈论山上的真武宗,他们很少用圣心一脉来称呼,直接用的就是真武宗,仿佛这样心里就更踏实。 陆轩理解,也明白了真武宗的含金量。 路边一茶铺,刚好有说书人正绘声绘色的讲著四劫老人的故事,陆轩让小二给自己上了满满一壶酒,就在那儿饶有兴致地坐到了傍晚。 四尊,的確不凡。 据说都是天意境的武道强者,已经做到以內反外,凭藉个人意志影响天象。 听著说书人那夸张的描述,號称“一颗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金丹修士恐怕都难望其项背。 陆轩衡量了一下,看来想靠武力將可可带出並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不过,陆轩也意外得到了一个有用的消息。 三日后就是圣罗血典。 圣罗血典,一年一度,分为前后两段。 前半段是门內弟子排名比试,关係到下一年的供奉待遇;后半段是圣心一脉的入门大典,將分派新弟子到各院修行。 圣罗血典持续七日,期间是对外开外的,也是混入连云山的好时机。 陆轩回到客栈,將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香菱和陈平安,陈平安也是这时才想起自己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陆轩简单宽慰了一下他,又充当了一把门童,將香菱的大包小包送进了洞天。 洞天虽好,但和外界相比还是缺了几分烟火气。 陆轩观想日月,採食精气的確用不上人间烟火,但修心却能,不仅自己没有进去,还把香菱又给揪了出来。 香菱一直念叨著自己猪猪好可怜,没人给它们送饭吃。 陆轩法念透过洞天石,朝著里面望了一眼,“哼唧唧”的欢快叫声在山间徘徊不停,有些不忍心將这个残酷的现实告诉香菱。 圣罗血典还有三日,他们便在许都停留了三日。 挑水洗脸,白天外出搜集线索,晚上回来感摄阴阳,炼化法力。 无论是在白天观想月亮,还是夜晚观想太阳都是可以修行的,只是事倍功半罢了,好在陆轩从不在意,主打一个上善若水。 他一早就知道自己做不了那远离凡俗的有道高修,好在天道酬勤,循序渐进即可。 陈平安在短暂的压抑后,就在院子里练起了拳。 可这人来人往的客栈哪里容得了他这尊大神,紧赶慢赶请他不要再在院子练拳,还是陆轩將他收入了洞天,才平息了此事。 香菱也有些抑鬱。 一个头两个大的陆轩也没办法,白天让她一併留意下城中的情况,晚上还是將她返回了洞天。 香菱脸上的灿烂样,陆轩保证这傢伙步入婚房那天,怕是都不会有这么开心。 “圣罗血典开了!” 新的一日,大街小巷传遍了小廝的呼喊。 陆轩不急,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了才踏出了房门,让小二按老样子上几笼包子、油条,就坐在了靠窗的桌上。 街上的人很多,全都是去连云山朝圣的人。 连云山距离许都很近,以一般人的脚力,不到两个时辰就能抵达连云山下,若是有马车,还能再节省一半的时间。 不一会儿,香菱和陈平安就回来了。 两人都知道今天的正事,便没有继续留在洞天当中,而陈平安陪著香菱忙活了两天,身上的那股浮躁也降了下去。 不急不躁,心神內敛。 陆轩看到陈平安的那刻就明白,这傢伙的武道修为又精进了。 第九十章 连云山 骑著黑象,走在前往连云山的路上。 路上的人很多,就像是一场马拉松,哪怕马儿一次次超过別人,將他们甩在身后,面前总能出现新的面孔。 陆轩等人的速度並不快,边走也边在聊圣罗血典的事。 其实血典也称小典,每年都会举办,虽然频率高,但通过的人只能成为圣心一脉的弟子。 大典名为真武金典。 十年一届,不少適龄的孩子都会专程等这十年一次的真武金典,竞爭相当激烈。 但若你以为通过了金典考核,就能进入真武一脉,那就大错特错了。 每届参加金典的人有十万人,但其中只有一千人能够通过残酷的考核加入真武宗,而能顺利进入真武一脉的仅仅只有最前列的五十人。 真武金典的竞爭本就激烈过小典,选拔的人数居然还如此之低。 陆轩忍不住笑了笑,有种高考的既视感。 一阵閒聊,连香菱都打起了岔,追著问陈平安自己能不能通过考核,这把陈平安问得汗流浹背,反倒是听了的路人一阵笑道。 “姑娘长得这么好看,一定能过。” 香菱被气坏了. 想她悟性非凡,不过数日就成功入定,学会了陆轩教给她的练气法,没想到被陈平安给狗眼看人低了,一想到就恨得牙痒痒。 陆轩看著不敢说话的陈平安,心想这傢伙还是太老实了。 他实事求是,从不说谎,在这世道也不知是好是坏。 可惜了,陆轩只是真武界的一个过客,同样也是他陈平安命中的一个过客,到底是龙搁浅滩,还是风云际会,皆看他自己了。 越是接近连云山,路上的行人就越多。 官道上,田坎上,甚至是林子里,到处都有人活动的影子,一眼望不到头。 陆轩看到些在路上卖护符的傢伙,生意算是被他们给做明白了,什么镇宅、招財、驱邪、和睦、平安,全都往上面安,就差买了就过了。 一个还死贵,足足千文。 哪怕是物价高昂的许都,这也足够三口之家一月的开销了。 不过,世上总有不差钱的人,亦或是想要花钱买个心安的人。陆轩骑在马背,居高临下的看去,一连好几个卖符人的箱子都空了,生意当真是火爆。 天空蔚蓝如洗,连绵的山如天地的脊樑,撑起了整个世界。 陆轩三人抵达了连云山脚,这里已经有真武宗弟子搭的堂口,绝大多数人都停在了这里,似乎並不打算继续爬山。 陆轩带著两人逛了逛,最离谱的是他竟在这里发现了赌马。 “十两,范马,三连。” “扶师兄听说已是半步神台,我押单场一百两。” “魁首你准备压谁?这可是百倍死注,可惜五百两起投,把我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前来。” 刻著真武宗弟子名字的精致木牌,就这么整齐地列在一个个桌上,周围既有真武宗的弟子,但更多的还是从许都前来凑热闹的百姓。 陆轩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就熟悉了规则。 真武宗弟子比试供分十六轮,第一轮比试的名单已经出来了,场外的人可以下注单场,也可以买某个弟子未来三场的胜负,甚至可以点名谁人能夺得魁首。 不同的类別,赔率不同。 不同的对手,赔率也不同。 若不是深諳此道的人,恐怕连木牌上的名字是谁都不知道,当真夸张。 “买一手不?”陆轩笑著看了眼香菱和陈平安。 香菱像是没听到一样,一点兴趣都没有,陈平安也没什么表情,自出生以来,他就没碰过这东西。 见两人都不感兴趣,本就是说笑的陆轩自然没了兴致。 只是想了想,陆轩忽然在一个投注点,报上了可可的名字,说要买十注。 真武宗的弟子还以为是哪位师兄师姐,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陆轩所说的名字,还以为是弄错了,可当得知才入门不到一个月,顿时就连搭理的心思都没了。 陈平安將陆轩拉出了人群,跟陆轩解释了一下。 原来,被真武宗主动带回的新人子弟,他们虽能提前学习各类武学,但本质上还算不上真武宗弟子,自然也不会参加年度的弟子比试。 只有通过了圣罗血典,將名字上了宗门名籙,他们才算是真正的弟子。 这也就意味著,如果可可真的身处真武宗当中,那就一定会参加这次的圣罗血典,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真武宗弟子。 弄清楚这一点,陆轩反倒不著急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再急,也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陆轩在山下待了半日,让香菱在附近寻一处地方落脚,自己则带著陈平安上了连云山。 连云山山势延绵,壮丽巍峨,一点也不下於前世的峨眉。 真武宗的山门並不在山巔,行至山腰,就能看到真武宗的守山弟子,而对方看到负剑的陆轩也没有阻拦,任由来往的行人通行。 进了山门,约莫千米,有一处堪比足球场的石质露台,台中是一口巨鼎。 五根锐利的尖峰就像是手指一样直逼天穹,远远望去,眾人仿佛成了站在佛祖掌心的孙猴子,让人嘆为观止。 石台上共有九处小云台,身穿真武宗服饰的弟子在上面斗得热火朝天。 陆轩看著台下那些一口一个加油的人儿,真不知他们是喜欢台上的弟子,还是喜欢他们的口袋。 陆轩顺著人群饶了一圈,这才发现他们也不是完全能隨意通行。 五峰范围內尚可,若是出了五峰,或是廊桥,或是妆洞,总有真武宗的弟子以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出现,告诫他们不能在继续走下去。 好就好在这些真武宗弟子的態度还算尚可,双方並未起什么摩擦。 毕竟,圣罗血典开放的歷史虽是由来已久,但天下也总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更別说天变之后还多了许多陌生面孔,不知这规矩也很正常。 陆轩没有硬闯,面露歉意地退了回来。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仅仅两天的功夫,倒也勉强摸清了真武宗的建筑分布。 原来,他们一直都没有踏进真正的真武宗內,他在平台上看到的五峰属於外峰,更深处还有九座內峰。 內峰才是弟子居住、修行的地方。 外峰更多的是坊市、外务堂这种门庭若市的地方。 像真武宗弟子若有閒暇,想要约上三五好友前来听歌唱曲、喝酒解闷,才会从內峰出来,否则休想看到一些潜心修行的弟子。 陆轩头疼地回到了山下的住所。 他可不认为可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被培养出了这些爱好。 看来。 想要进真武宗,还得使些手段才是。 第九十一章 弟子洞 月落乌啼。 连云山很大,延绵数百公里,真武宗弟子很多,但想要把守住每一个关隘也並不现实。 陆轩从別人只言片语的聊天中,选了一处名为八道口的南坡,就踏著夜色上了山。 山上树冠茂密,月色很难落下。 陆轩没有带火把,眸中始终浮现著一抹月白,不说亮如白昼,至少视物不难。 山路前半段还算平缓,后半段就骤然陡峭,宛如旱地拔葱,更有山涧拦道,可这都挡不住陆轩,只见脚尖轻点,就乘风而上。 南坡和北坡是唯二好上连云山的山脊,外人知晓,真武宗同样知晓。 感受到那如电般凛冽的目光,陆轩隱匿身形,改道向西,腾云摄雾,足足绕行了数十里,才重新平稳地站在了大地之上。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琼楼玉宇,周围就是一片茂密的树林,看不出半点奇特。 陆轩放开了法念,仔细的感应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定了一个方向,朝著前方走去。 …… 山间一片寧静,洞中却歌舞昇平。 一处弟子洞中,数个身披薄衣的俏丽人儿在台中摇曳,而一旁的桌上则坐著一个个衣裳不整的真武宗弟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有人失了靴,有的衣不蔽体,更有甚者开启了无遮大会。 桌上的吃食更是丰富,有当季的,也有非当季的,一盘便是千金。 他们都看著台上起舞的少女,这些是他们从歌坊叫来的艺妓,花了好些钱財才带回洞府,著实不轻鬆。 “来给本大爷消消火。”那无遮的弟子直接打开了双腿,戏謔地看向了女人。 这些艺妓说是卖艺不卖身,可要她们卖,她们还能反抗不成? 一想到自己首轮就败下阵来,他就一阵窝火,这不仅是明年俸禄降低的关係,还让他成了旁人眼中的笑柄。 他只想发泄出来,將这种愤怒转移到別人身上,堵住她的嘴巴。 一时间,目露凶戾。 若是谁敢拒绝,他就拍碎她的脑袋! 女妓比预想中的识时务,並未排斥,反而婀娜地走向了真武宗弟子,面带笑意地看著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可预想中的舒爽並没有来到。 就在他准备俯首查看之际,一股温热就溅了半身,难以想像的剧痛更是涌上心头。 “啊!”一声惨叫,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张尖牙利齿的狰狞面孔。 “妖魔?”弟子惊骇,还想后退,可对方哪能如他所愿,满是鳞片的双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一口下去,顿时断成了两截。 与此同时,其他弟子也发现了不妙。 上一秒还婀娜多姿的媚態少女,下一秒就成了扭曲怪异的丑陋妖魔。 眾人相继惊呼,怎奈何场中之人武器大都不在身,还未等拔剑反击,对方的血盆大口就来到了他们的面前,连头带胸一併吞下。 ——轰。 洞门被砸碎,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子倒飞而出,埋在了乱石堆中。 一只妖魔摆动著下身,狰狞地出现在了洞口,看著他那气若游丝的样子,还回味无穷地舔了舔唇齿。 忽然,它感受到了一股冷意。 顺著寒意看去,就见一个黑衣人正佇立在不远处,衣袍在晚风下猎猎作响。 好亮的眼睛。 妖魔脑海中不自觉地升起了一个念头,简直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白。 就在它这么想的时候,黑衣人已经將目光从那咳血的弟子身上收了回来,落在了妖魔的身上。 “本以为是清净圣地,没想到真武宗也少不了藏污纳垢的地方。” 陆轩静静看著面前的妖魔,看著对方的眼神从错愕到贪婪,再到泛起了血点,恨不得將他一口吞下,他都一脸的淡定从容。 “小心。”真武宗弟子挣扎著开口道,“这傢伙的鳞片很硬,甚至能崩碎我的剑。” “咳咳……”说完,他就再次无力地闭上了嘴,连动动手指的气力都没。 陆轩没有看这个傢伙。 他身上的秽气很重,一看就知在洞中干些什么,不是人人都是柳三变,陆轩对这种人没什么好感。 “也好,在下也想看看谁能折了我的剑。” 他的话才落,洞前的妖魔就冲了过来,在它俯身的剎那,原本尚能看出人形的上身彻底变了模样,化作巨蟒扑来。 隨著它的动作,洞中似乎也有了异响。 它动了,陆轩也动了。 剑隨人走,一步跨出,剑光撩拨,瞬间划破了对方的鳞片,斩出道道血痕。 “浅了些。”陆轩道。 巨蟒的血盆大盆在地上犁出了一条槽,嘶吼著就调转了方向,再次朝著陆轩扑来。 这一次,陆轩没有在避,手中的剑挥舞间就是风起云涌,一点白芒骤然出现在了风浪的中心,以迅雷之势点在了巨蟒的眉心。 剑气纵横。 强横的剑意破开了巨蟒的透露,冲烂了它的血肉,沿著它的脊柱冲刷向了尾尖。 无论是筋骨、皮肉,还是鳞甲都无法阻挡陆轩的剑,待剑光消逝,原地只剩下一条破破烂烂的蛇躯。 突然,一阵破空声袭来。 陆轩一个侧身,在出剑的瞬间就看到两条巨蟒同时朝著绞杀而来。 “——鏘鏘。”火花绽放。 无论是方才的巨蟒,还是山庄里的巨蟒,它们的鳞片都出奇的坚硬,看上去若不用些心,寻常的剑击压根就破不了防。 剑光在虚空中一扭,就以一种百转千回的姿態骤然出现在一条巨蟒的身侧。 银光落刃,寒气四起。 明明只是一柄很薄很薄的剑,但落在巨蟒的眼中,却像满月一样无穷无尽,仿佛永远都看不到边际。 “嘶!”悽厉的嘶鸣响彻长空。 陆轩这一剑至少没入了蛇躯一大半,只差一点点就能將它斩断。 可就在这时,另一条巨蟒愤怒地撞了过来,那高高扬起了蛇头,似乎准备將他直接吞吃。 可惜,它们的机会只有方才的那一剎那。 此刻的陆轩摄住了虚空,竟如月光一样飘忽,瞬间就消失在了巨蟒的面前。 霎时间,皎皎月光就再次映入了那身受重创的妖魔眼中,剑自上而下,一剑就劈开了它整个身子。 剧痛侵袭,恶意激发,血盆大盆直接罩住了陆轩。 法力激盪,银线纵横,仿佛嫦娥在月下翩翩起舞,还不等妖魔凶意消散,密密麻麻的剑痕就將蛇首斩成了碎块。 另一只妖魔察觉到了不妙,立刻就欲遁走。 可冲天剑气刷来,剑已经穿空而来,落在了它的背上,直接破开了一个大洞。 剑顺势一个划拉,周身化作血瀑,陆轩站在血中,一尘不染。 第九十二章 潜入 “可惜。”陆轩望向了漆黑的夜空。 妖魔的嘶吼已经惊动了真武宗,眼下已不再是寻人的良机,扫了眼血腥味十足的洞府,陆轩三步並作两步,一个箭步就从悬崖一跃而下。 真武宗的禁地当中。 洞中石壁儘是朱红,钟乳纵横,洞穴深处是一口血潭,潭边坐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外貌极尽衰败的老人,双手空荡荡,任由长袖坠落,两条腿也残缺不一,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怖。 “你还没决定吗?”老人似乎伤了本源,声音显得有些古怪。 “若你心存抗拒,仪式就难以完成,只要你真心实意的接受,我可保证真武宗必尽全力,完成你的要求。” 血潭之中,竟有一个人坐在里面,定睛一看,不正是被带著的可可? 儘管身处血潭,全身都浸泡其中,但周围的空气令人意外的清新,不仅没有半分腥臭,甚至还带著丝丝芬芳。 可可听到老人的话,有些犹豫,但犹豫之后又是毫无涟漪。 “哥哥……会来找我的,他不会拋下我。” 老人面无表情,心中也不恼怒,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就算他找到了你,又能如何呢?跟他走吗?你们能去哪里?” 三个问题一出,洞穴又再次变得静寂起来。 …… 山下是平静的。 管他山上闹得如何锣鼓喧天,山下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梦想。 有一角是特別的,那里是临时成立的赌坊,二十四小时开放,哪怕过了子时,里面依旧传来火热的嘈声。 山下人多眼杂,包括陆轩在內的三人都是住在客栈当中。 客栈似乎是为了照顾那些赌徒,晚上並不会关门,这也让陆轩进出方便了些,至少不用次次都翻那破窗户。 武道讲究大开大合。 陈平安的房间很安静,应该是进入了熟睡。 路过走廊时,香菱的房间倒是传来轻微的法力波动,有气化作虫从缝里钻进了房间,被她一一吸纳进了自己的体內。 修行是水磨的功夫。 香菱身负武功,炼精化气要比其他人走得顺利些。 但修行不单在於法力,修心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眼瞧香菱採气不骄不躁,陆轩稍稍也放下了一些心。 陆轩最怕香菱执著於过去的血海深仇,极易走火入魔。 陆轩怎知,如今的香菱成天想的都是怎么当好自己的农场主,修行对她而言不过是顺手的事,能进则不进,哪会急躁。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剑不可不练,气不可不食。 杂事归杂事,如何平衡自身的修行同样也是一种修行,没必要自怨自艾。 用火折点了灯,陆轩就取出了自己收藏的书,大都是手抄。 《道经》 《黄庭经》 《华存紫虚经》 《天演破论》 陆轩看的书很多,很杂,只要是对自己的修行有所帮助,他都愿意吸取里面的观点,纳为己用。 慢慢的,他也养成了每天都看一个时辰的习惯。 寅时,陆轩才將手中的黄页放下,来到床上,盘膝修行。 翌日,雨天。 “哗啦啦。” 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屋檐上滴落,由於靠近山区,一层细朦朦的水雾一直沿著山脊蔓下,形成了一道影影绰绰的白纱。 陆轩打开房门时,正好看到陈平安和香菱,像是守在那里一样。 他们从小二那里得知,像这样的雾不到辰时是不会散的。至於山雨,一连下好几天都有可能,不过不必在意,圣罗血典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取消。 陆轩確认了一下,陈平安很肯定。 小二是连云山下的村民,只是每年小典会充当几天小二,赚些快钱,对连云山的天气十分了解。 陆轩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招呼两人入座。 令人奇怪的是,一直到中午,山下都很平静,和前几日看不出什么区別。 这倒怪了。 陆轩撑著下巴,看著在雨中行走的路人,眼中露著思索。 妖魔混进真武宗可是大事,群情激愤才是常识,怎么可能像现在这般风平浪静? 难道是消息被掩盖了? 可即便是不希望这种有损顏面的事被传得人尽皆知,该有的调查还是该有吧?像赌坊、客栈这样高流度的地方,不可能连来了解情况的人都没有。 陆轩在这里坐了一上午,为的可不是这二两茶。 可令人遗憾的是,他没有看到半个真武宗打扮的人找柜檯后的掌柜交流。 陆轩明白,真武宗一定是出事了。 不能再拖了! 他的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昨天能是其他真武宗的弟子出事,今天就能是可可出事,更別说他甚至都还没有確定可可是否真在连云山上。 雨幕的天总暗得很早。 顺著长街看向远处天空,阴沉沉一片,似乎大日都被天狗吃了一样。 在两侧铺子都纷纷点起灯时,陆轩果断离开了客栈,顺著人少的方向出了临时营地,前行了三里路,只是撞见一条雨露匯成的河道才转向了南坡。 山上的树很密,树叶被雨滴“噼里啪啦”打个不停。 陆轩的蓑衣都在这磅礴的雨势下换了个色,但也顺利地避开了暗哨的监视。 看著悬崖上出现的浮桥,陆轩摄空而起,一把抓住了铁链,整个人就翻身落在了桥上。 桥有些岁月了,很多地方都破了,生起了锈,但总体还算结实。 过了桥,能远远看见几百米开外的亭台楼阁,但陆轩並没有往那边走,反而將注意力放在了一处处依山而建的洞府上。 他听说过,入门未入册的弟子都是准弟子,住的都是一室一厅的癸字洞。 陆轩看了看最近的,上面有红牌,写的“庚·三十五”。 陆轩又看了看另一边,是三十四,於是他就顺著反方向找到了三十六,环绕著洞室走廊的方向摸索了过去。 它们绝大多数都很安静,但也不乏洞门大开,隱隱透露著声音的洞府。 比试比到几日,真武宗的弟子已经淘汰了过半,有些人回了自己的洞府也並不意外,甚至这人数还远比陆轩预想中的来得少。 避开了几个真武宗弟子,陆轩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而逝。 真武宗的弟子大都是一到三境,以二境居多,哪怕他们修行武道,变得耳聪目明,但想要发现陆轩依旧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不多时,一排“葵”字牌就落入他的眼中。 有的洞府很安静,有的洞府却传来了靡靡之音,陆轩不喜欢搅人好事,听到一个洞中仅有一人呼吸,便锁定了它。 “就你了。” 第九十三章 诸事不定 弟子洞是石门,由轴承驱动,锁门靠的是老式的门栓。 陆轩寻了处缝隙就將法力探了进去,轻而易举就打开了门,只是在听著石门沉重的开合声后,立刻暗道一声不好,直接化作游影衝进了內室。 还不等他看清里面的情况,略带水汽的光洁脚踝就落入了他眼中。 水汽氤氳? 花瓣? 木桶? 陆轩愣神的同时,面对这记凛冽的鞭腿也不忘后撤,直到细腻肌肤被几缕若隱若狭的轻纱遮蔽,这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是都已经出手了,恐怕也难以再收手。 剑鞘挑飞一旁的白衣,衣服化作华盖,陆轩似那游龙,辗转腾挪间就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对方的手腕,白衣穿隙而过,直接將她压在了身下。 一声疼痛的轻哼,陆轩的手也不自觉地鬆了松。 “姑娘,冒昧到访,还请见谅。” “你压著我,还想让我见谅?”蛾眉微皱,声音更是冷得不像话。 “抱歉,事急从权,在下也只能出此下策,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个人的下落。”说罢,陆轩就將可可的情况告诉了对方。 小孩?名字也很陌生。 眼眸一转,白衣女就动了心思,“你先鬆开我,我就將她的消息告诉你。” 陆轩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色之徒,但更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蠢货,微微一笑,手上的力道就不免加重了几分,再次引来她的闷哼。 “姑娘,我不欲伤人,还请你如实相告吧。”说著,陆轩也揶揄起来。 “还请你莫要耽搁太久,在下此刻没有邪念,不意味著之后也不会有,最好还是早聚早散。” 听著陆轩赤裸裸的威胁,白衣女有些恼怒。 可在察觉自己的姿势后,心中的恼怒又化作了羞愤,她见到的王孙贵胄哪个不是以礼相待,谁敢这般对她? 心乱了,意志也就不坚定了。 各种桃色妄念占据了她的念头,也让她生出丝丝害怕,“你放开我,再退到帘后,我就告诉你。” 其实陆轩也有些尷尬,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並没有再做要挟,依了对方。 白衣跃动,芬芳四起。 看著帘后若隱若现的曼妙娇躯,陆轩也不禁老脸一红,轻咳道:“姑娘,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压你吗?”帘后的声音又冷又恼。 陆轩訕訕一笑,总感觉她最后三个字不像是什么好话,但他也没时间纠结这些。 “还请你道明她的下落,在下不仅会向姑娘赔礼道歉,还另有补偿。”毕竟有错在先,陆轩也未咄咄逼人。 …… 此刻,无臂老人正坐著轮椅,居於大殿之中。 大殿金碧辉煌,可除了他之外,周围却再无一人,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著短裾的中年男人才姍姍来迟。 “大哥。”无臂老人开口道。 “仪式准备得怎么样了?”大哥一步就来到了三弟面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无臂老人似乎很激动,好像夙愿马上就要达成了。 “她还没同意?”大哥皱眉道。 “她看上去很牵掛自己的家人,但最近已经隱隱有了鬆口的跡象。”老人道。 “那就好,血典仪式需要双方心甘情愿,否则会效果大减,如今是多事之秋,绝不能出什么差池。”大哥言道。 老人点了点头,迟疑片刻道:“大哥,最近二哥似乎有些不对。” 老人口中的二哥,正是掌尊聂无悔。 自盪魔归来,就將自己一个人关在洞府之中,连他们也不见,也不知在搞些什么名堂。 大哥眸光微微波动,但却只道:“不用管他,想必他自有打算。” 山下。 趁著雨停出现閒逛片刻的陈平安和香菱,眼看天上的乌云又要下雨的態势,当即就准备返回客栈。 可就在此刻,陈平安的表情却凝滯了。 他在人头涌动的人群当中隱约看到了一个人,有点像大师兄商仲秋。 可掌尊前辈不是前往十拳宗了吗?商仲秋怎么会出现在连云山下?带著疑惑,陈平安立刻就朝著香菱道。 “你先回去,我稍后再回来。”说罢,也不等香菱说什么,就扎入了人群当中。 香菱有些无奈。 先是陆轩,再是陈平安,两人都一副很急切的样子,弄得她都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好想回洞天世界啊! 她亲爱的猪猪们肯定想自己了! ——哼哼唧。 …… “没有?没有是什么意思?”陆轩声音也冷了下来。 对方似乎也摸清楚了陆轩的脾气,倒也不惧,直接解释道:“被长老、执事从外界带回的种子,对天赋有很高的要求,平均每年也不到五个。” “今年像我们这样的准弟子,更是只有四人。” “先不说假名的问题,就你描述的外貌,我就很確定她没有在里面。” 女人停了下来,陡然安静下来的环境让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衣物,沏了杯茶,暖了暖身子。 陆轩面色难看,但他能感觉出对方並没有撒谎。 那带走可可的傢伙不是真武宗的弟子?还是其中另有隱情? 陆轩一言不发。 等心中回温,女人刚准备说些什么,但下一秒就掀开了帘幕,可后面那里还有陆轩的身影,只剩洞开的大门,以及“呼呼”颳起的风雨。 “这傢伙到底是谁?”女人关上了石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低胸。 对方应该不是真武宗的弟子,否则根本就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调查。 是即將入门的弟子?可那些等待选拔的人都待在山下,根本没有资格,更没有那个本事来到內峰。 难道是潜入的外来人? 女人瞪大了双眼,脑海中想起了这两日的传闻。 说真武宗內混进了妖魔,有不少弟子已经遇害,但绝大多数弟子都嗤之以鼻,就连她自己也不例外。 四位坐镇连云山的长老皆是天意强者,百里之外就能分辨敌我,怎么可能有妖魔能瞒过他们,悄无声息地入侵这里? 只是想到方才的陆轩,她突然又没这么有把握了。 ——咚咚。 就在此刻,石门外传来了阵阵敲击声。 第九十四章 武道传承 “滚出去!”怒吼响起。 “出去?这里不是我的洞府吗,我要滚去哪里?”声中的调侃意味十足。 “邪魔外道,我怎么可能任你摆布?” “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何分什么你我,难道你不想成为新的武帝吗?” 任外界风雨飘摇,洞中依旧稳如泰山。 可之前还显霸道的聂无悔,此刻正披头散髮地面朝石壁,口中时不时爆发出一声怒吼,一头磕在石壁。 令人诧异的是,一句句诡异的声音同样从他那边传来。 “哈哈,別挣扎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还要我说几遍?” 聂无悔猛地回过了头,原本红润豪迈的样子早已不见,却而代之的是一望无尽的阴霾,还有那从眉心长出的细长肉条,尖端竟是一只蛇头。 隨著蛇头不间断地低语,聂无悔眸中的清明也不断退去。 从原先的杂念,到后来的片刻失神,再到每日固定都会失去几个时辰的记忆,聂无悔知道这傢伙一直在窃居自己的身体。 他的武道意志虽强,但也抵不过这堪比诡譎的异法,必须另寻他法。 想到这里,聂无悔的脑海中闪过了陆轩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庞,或许他能帮自己斩断这条根植在心上的蛇。 一人一蛇,异体同心,只是瞬间便被对方洞察了想法。 “没用的,那傢伙的剑再锋利,你也没那个时间去找他了,与其挣扎不休,不如与我合二为一。”蛇头循循善诱道。 聂无悔笑了,好似一头睥睨天下的雄狮。 “邪魔外道,岂知我武道真意?” 聂无悔能感受到陆轩的存在,他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根本无所遁形。 到了此刻,聂无悔已经不再去想陆轩为什么会出现在连云山上,为什么时顿时停,他需要陆轩的帮助。 一掌拍碎了门前的断龙石,聂无悔就狂发飞舞的扎进了风雨中。 陆轩正不断的延伸著自己的念,哪怕惊动了真武宗的人,他也要將可可给找出来,可还不等他有所收穫,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就涌上心头。 將手握上剑柄的那一刻,一道人型凶兽也如彗星一样砸在了他面前。 “聂前辈?”陆轩双眼微眯,手中的剑却没有松上半分。 他见识过聂无悔的掌,沾上半点就非死即伤,容不得他有半点懈怠,更別说现在的聂无悔看上去有些不对劲。 聂无悔低垂著首,身下是龟裂的青岩,身上只有一层单衣,已被雨水浸透。 陆轩的眸子倒映著月亮,落在聂无悔身上,对方才似是重新有了直觉,抬头看向了陆轩,与他对视在了一起。 “陆小友,几日不见,没想到会是这个场合。”聂无悔笑道。 陆轩鬆了口气,聂无悔一如既往的豪迈,看上去也没有恶意,就是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些怪怪的,但也只是將其归咎於自己的不安。 “前辈,晚辈在此实属无奈。”陆轩將自己来此的目的告诉了聂无悔。 聂无悔眸中透露著几分古怪,但隨后就幽幽一嘆,“我想我知道她的下落。” 在陆轩的期待中,聂无悔也將事情述说出来。 原来可可確实在山中,只是不是以弟子的身份存在,而是祭品。 陆轩听得拳头紧握,得知是四老中的海尊大限將至,由於可可体质特別,能利用她逆天改命,便將她囚禁在了赤血洞中。 “聂前辈为何要將这些告诉我?”陆轩疑惑道。 那海尊乃是聂无悔的三弟,两人感情莫逆,又岂会將这种大事告诉给他。 可聂无悔也是再次一嘆,用强横的气血蒸发了身上雨露,解释道:“三弟想要改命,为公非私,只是担心他走后,真武宗会沦为他界的羊圈。” “我虽有异议,但也同样有此担忧。” “只是如今见了你,从你口中得知了其中缘由,便知此乃命中注定。” “作为兄长,我既不愿他犯下如此恶行,也不忍阻止他重获新生,最终还是想將这件事交由你来决定,请你原谅我的自私。” 陆轩才不在乎真武界少了一个柱石的后果,在得知赤血洞所在后,顿时摄空而去。 “聂长老?”有子弟路过行礼,但在看到聂无悔的那一刻,心中顿时升起了由衷的恐惧。 那是怎样邪恶的表情? 好像匯聚了这世上一切的阴暗、幽邃,站在人性的背面。 “长……”还不等弟子再次开口,迅若雷霆的劲腕就掐住了他喉咙,將整个脖颈都拧成了麻花。 赤血洞在连云山深处的地底。 陆轩的身体在乌云下有朦朧的月华散发,这是法念所致,反应的却是他的心境。 看到了。 陆轩的身形一变,紧接著就急转直下,很快就落到了那处洞前。 聂无悔的状况不太对,陆轩不打算全信也不能不信,朝著洞內看了眼,乍看之下似乎並没有问题。 既是洞府,也谈不上什么装潢。 陆轩谨慎地步入洞中,入目儘是一片赤红,好似被血染的一样,隱隱约约间似乎还能听见一些水浪翻涌的声音。 走到深处,陆轩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身如枯松的老人,一个是面带痛苦的可可。 ——錚。 剑光璀璨,但还不等它落下,一枚玉尺就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直接和手中剑撞在了一起,打断了他的斩击。 一声轻咦,陆轩变招,几番风卷就击飞了玉尺。 “海天尺?”陆轩看到了尺身上的小篆,也知这是那怪尺的名字。 陆轩正准备再次出剑,可血潭中的老人却在这时睁开了双眼,用略带请求的口吻道:“请不要这样做。” 陆轩的剑顿在了空中。 “你是谁?要对可可做些什么?”陆轩冷声道,並未真的放下手中的剑。 “你就是那个哥哥?”老人忽然笑了,似乎很是欣慰,“你果然来找她了,她一直等著你。” 陆轩看著正闭著眼的可可时不时露出几分痛苦,心都揪了起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陆轩的剑闪过一道寒芒,一股剑压瀰漫开来,似是隨时都能落下。 “我的本名萧凡,门中的弟子都称我为海尊。” 隨著萧凡的话语,被击飞的海天尺翻转间就落在了血潭前,仿佛是人一样,死死地护在萧凡的身前。 大概是洞悉了陆轩的想法,萧凡让他不要担心,他並不会害可可。 这血池是圣心一脉的秘宝,能传承上一代长老的武道修为,可可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正是被他选为了新的守护长老。 可可为什么脸上会时不时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也只是在適应这种力量罢了。 萧凡还笑著说自己接受传承时,可没这么容易,就像是被千刀万剐了一样,那种感觉一辈子都铭记於心,这也从侧面说明可可的资质有多好。 陆轩一点也不为所动。 就算对方说的是真的,只要这不是可可期望的,他也视之如鸡肋。 “可可不愿意做的事,谁也不能强迫她。” 陆轩將剑对准了海尊,用不容拒绝的口吻道:“停下!” 若不是赤血洞看似阴暗,实则堂堂正正,就连阴森的血潭也无半点怨气、污秽,他哪里会跟对方商量,直接一剑就斩了他。 第九十五章 不杀人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没有同意?”萧凡反问道。 陆轩有些沉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而紧接著就听到萧凡继续说道:“她比你想像中的还要坚强,我想……” “你应该能感受到她想要保护你的决心吧。” 陆轩感觉他应该没有撒谎,可可內心的確很坚韧,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人不是鹰,不一定非要去学逼雏鹰跳崖,更何况可可连雏鹰的年龄都算不上,过早背负责任,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过残酷。 想到这里,陆轩法力激盪,就准备將可可从血潭中带出来。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可可费力地睁开了眼,脸上依旧带著疼痛难忍的表情。 “不要。”可可用祈求的目光看著陆轩。 血潭中的武道之力在重塑她的筋骨,丰足她的底蕴,將上百年的成长压缩到短短的数个时辰內。 她明白,这种代价比起自己能得到的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陆轩没有继续,他看著可可,可可也看著他,两人眼神交匯的剎那,他就读懂了可可的想法。 可可想要保护陆轩。 同样的,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特別。 每当睡梦,她总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无论怎么走,最后出现在她面前的都会是一望无际的水面,透过水麵,她仿佛能看到另一个自己。 一个丑陋、非人的自己。 她不傻,甚至可以说远比同龄人来得更加聪明,只是畏惧孤独,让她从不表现自我。她知道村里的大家都成了怪物,自己也一样,她不想再变回去。 萧爷爷告诉过她。 她有一半的血脉是人类,一半的血脉是海灵,这种平衡是靠著外物带来的,可一旦时间长了,她还是会倒向海灵。 唯有武道。 强横的武道意志能够镇压自身畸变的血肉,让她不用再担心哪天醒来,自己就不再是人。 陆轩將剑收回了鞘中。 他没有再阻止传承的意思,反而是站在那里,大有守护两人之意。 其实,从他踏入洞中的时候,就能猜到聂无悔在骗他,如今不过是印证了这个想法,想起最近的变故,他也不得不再次警惕起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萧凡忽然问道。 “赤血洞乃是我圣心一脉的密地,还有五位神台境的执事守护,外人根本不可能进入这里。” 萧凡伤了本源,又在这是开启了传承,本该是风中残烛,可只要仪式不断,血潭就能短暂地维繫他的生命,这也让他想在死前弄清其中的原因。 “我没有遇到什么执事,而赤血洞的位置则是聂前辈告诉我的。” 见萧凡並无恶意,陆轩也將这几日来在真武宗上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对方,却不想引得对方表情一阵变化。 “二哥肯定是遭了妖魔的道。” 坐镇真武界的四位长老情同手足,萧凡根本不信聂无悔会背叛他们。 萧凡突然脸色一变,“糟糕,大哥!他们的目標一定是大哥!” 四位长老中,萧凡在抗衡一只凶兽时遭到了重创,早已成了废人,而老四又率领著真武界的武道强者攻伐三界,唯有大哥才有资格做妖魔们的目標。 一旦他死了,整个真武界的局势都会牵一髮而动全身,千万百姓化作血食。 “小友!”萧凡情急起来,“还请你速去……” 还不等萧凡话音落下,整个洞窟就如地震般剧烈颤抖起来,两道灼热如大日的气息贯穿了连云山,绝对的武道意志横扫了整个连云山脉。 就连身处洞中的陆轩两人都感受到了这恐怖的武道气机。 萧凡更是色变道:“是大哥、二哥,他们开始对大哥出手了!” 看著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的赤血洞,陆轩下意识地看向了潭中的可可,但萧凡却在这时说道。 “不必担心,大哥的武道勾连整个地脉,只要他还在,连云山就塌不了。” “小友,请你速速去助我大哥一臂之力,这里就放心地交给我吧。”萧凡催促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剑吟微錚,陆轩直接化作一道剑光衝出了洞窟。 一出洞,他就看到两个男人凌空而立。 一个白髮狂舞,横行霸道;一个黑鬢负手,淡然自若。 沉重的压力自他们身上散发,下方的弟子直接被压趴在了地上,就连那些神台境的执事也是闻之色变,远远地避开。 两人均是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剑意扑来,回首一看,才见来者是陆轩。 “陆小友,可已经杀了萧凡,救出你妹妹?”聂无悔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如同蛇毒一样,让人寒从心起。 山尊的目光也落在了陆轩身上,那股逼人的锋锐让他有些意外。 聂无悔的话还乱不了他的心,他掌控山川各脉,能轻易就能洞察赤血洞中的情况,三弟的脉动还在,看样子传承並没有断。 “楼某的剑只诛魔,不杀人,还叫前辈失望了。” 聂无悔微微一愣,可转而却又笑了起来,“你剑上的血气可不轻,若说从未杀过人,恐怕还骗不得我。” “那些人面兽心,宛如魑魅的傢伙,又怎么能称作人呢?”陆轩意有所指道。 聂无悔不笑了,山尊也却笑了。 人直,剑直,心也直,当真是有趣有趣。 聂无悔的气势陡然化开,天上的乌云泛起了一个点,然后形成了涟漪,逐渐成了一道又一道的云环。 陆轩眼眸微眯,突然感觉有什么在云中游动。 ——吼! 忽然一声龙吟,一个头大如楼的蟒首就从云层中探了出来,它那黑色的鳞甲在云中不知延绵了几里,头上更是有两个小小的荷包突出。 龙威席捲全场,就连山下的凡人都看到这一幕,嚇得肝胆俱裂。 “陆先生。”香菱也被这龙威压得喘不过气来,可依旧死死地盯著它,她知道陆轩去了哪儿,更为他的行踪感到担心。 百年成蟒,千年成蚺。 陆轩无所畏惧,反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山尊,“你来,还是我来?” 山尊笑道:“二弟还等著我助他解脱,这条畜生就交给你了。” “好!”陆轩抬手,皎皎月华就突破了乌云,让天地都变了顏色,而虚空中一道光华更是像那逆流而上的游鱼,来到它的面前。 ——錚! 第九十六章 撞大运 光华划过蟒首,一条血线骤然炸开。 鏗鏘有力的龙吟顿时显露原型,阴戾的嘶鸣穿透天空,其中疼痛就连地上的真武宗弟子都感到身临其境。 凶眸死死盯著陆轩,暗沉的雾气沿著獠牙探出,几息间就改天换地。 鳞甲抖动,一条条小號蟒蛇从鳞下钻出,乘著暗沉的浓雾,扭动著自己丑陋的身躯,朝著陆轩腾扑而来。 “悉索”的嘶鸣掩盖了暴雨,陆轩的手却在空中一划。 明镜落在了剑尖,霜寒沿著虚空凝结,周围蟒蛇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挣扎著……挣扎著就停止了动弹,化作了月下冰雕。 剑吟轻起,一道穿透力极强的剑意就横扫而过,漫天蟒蛇就如坚冰一样破碎。 眼瞅无数的冰渣朝著下面砸去,陆轩的剑身突然窜出了一团火。 剑成了燃烧的火焰,隨著陆轩一剑挥出,漫天冰渣就在太阳之精的炙烤下消融,但陆轩真正的目標还是巨蟒本身。 一道通天火柱点亮了黑暗的一角。 天上的妖魔哪里见过这般阵仗,霎时间就被裹了其中进去,发出悽厉的哀鸣。 “这……”一个个真武宗弟子面面相覷。 哪怕隔了上百米的距离,可他们依旧被那可怕的热浪烤得汗流浹背,一时竟分不清楚这是汗还是雨。 陆轩没有动,只是看著火中剧烈摆动得黑影。 妖魔的鳞甲非比寻常,剑能够伤它,却不能像之前那般一剑斩杀,唯有观想太阳,引来阳炎,才是速战速决的方法。 很快,他就看到火中黑影颤抖的频率越来越低,这说明对方已经无力抵抗。 陆轩出剑了。 这一次,整个天地都亮了。 又白又圆的明月掛在了空中,让山上山下的人们都目睹到了它。 紧接著,他们就看到明月动了,以极快的速度落在了奄奄一息的巨蟒之上,化作一道匹练,將它拦腰斩成了两段。 无尽的月华爆发开来,人们好似还听到了剑锋割裂响起。 当周围的人重新抬头望向天空的时候,明月已经逐步缩小,渐渐化做一个点,显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而方才还凶威滔天的妖魔,此刻早已成了漫天碎末,混著雨水砸落。 ——嗒嗒嗒。 陆轩没有再出手。 妖灵界的妖魔和外界的不一样,它们更趋近於妖,而不是邪祟,残余的躯体对於普通人来说还有些威胁,但对武道中人却是大补之物。 压根就不需要他去收尾,等过个两日,自有人帮他打扫战场。 可正当陆轩准备回首,看看另一边的战况时,心臟猛地一跳,一只竖瞳落入眼中。 陆轩察觉到了威胁,朝著冥冥之中的危险刺出了一剑。 剑送入了虚空,却落在了心上,隨著剑上传来刺到实物的感觉,他心中的竖眼也流出了绿血,一条指长的白蛇也从虚空中震了出来。 他又是一剑,白蛇弹起,就准备遁走。 陆轩剑隨心走,法力绷紧了虚空,剑光如波浪一样涌动,竟让白蛇倒卷了回来。 隨著陆轩剑锋划过,白蛇的蛇首也被斩了下来,断口鲜血一阵喷涌,但陆轩只是看著坠落的蛇尸,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妖灵界有四凶。 一凶是海灵,二凶是毒魃。 迄今为止,陆轩所遇妖魔尽为蛇类,这也预示著被真武界视作大敌的,恐怕根本就不是妖灵界,仅仅只是其中的毒魃。 甚至,都有可能仅仅只是毒魃中的走蛇一支。 如果妖灵界倾一界之力…… 一时间,陆轩竟对未来多了几分忐忑。 山尊和聂无悔这边的战斗远比旁人想像中更快。 身为四人中的大哥,山尊的武道修为已经无限趋近能够滴血重生的圣人之境,即便聂无悔使儘自己手段,连妖魔的异法一併用上,也被一座大山狠狠镇压。 古朴的符籙在山体上一闪而逝,因聂无悔抵抗而缠斗不休的山体也彻底稳定下来。 从此,內峰就又多了一座。 聂无悔並没有死,而是被山尊用武道真意勾连而来的大地母气,镇压在了大山峰底,被大地母气所困。 作为大哥,山尊到底还是没能忍心亲手解决掉自己的二弟。 虽然不知道妖魔用了什么手段,分化了自家二弟的意识,但山尊很肯定,若是二弟能更进一步,踏足“一”的圣境,一定能恢復如此。 可惜,圣境捉摸不透,就连自己也不过是参悟了半分。 不知无悔是否能拨云见日? 带著这份遗憾,山尊和陆轩的目光再次碰撞在了一起,两人都没有什么敌意,反倒流露著对当今大势的无畏。 “你很好。”山尊道。 他能看出陆轩的骨龄不大,而他早已年过三百,用些长者口吻並不失礼。 看到这一幕的弟子全都惊破了下巴。 谁不知道大长老话语稀少,不苟言笑,但动若雷霆,不知多少妖魔死在了他手中,没想到面对一个闯入宗內的外人却如此和善? 陆轩礼道:“尊者技近於道,晚辈望尘莫及。” 两人都是豁达的人,都没有多少客套,彼此点了点头,连云山上剩下的妖魔就倒了大霉,一个个惨死当场。 將最后的漏网之余交给了巡山的弟子,山尊就回了自己的洞府。 看著满山的真武宗弟子里里外外地清理著连云山,陆轩则化作一道剑光,回到了赤血洞。 正如萧凡说的那样,洞中並没有落石,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是场大梦。 陆轩平静了下来,在可可接受完传承前,他不打算再离开,於是用眼神朝著萧凡问了个好,就当著他的面直接入了定。 看著心无旁騖修行的陆轩,萧凡的老脸上也不免有些惊诧。 没想到对方才刚刚大战一场,竟这么快就平息了下来,这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心境著实有些难能可贵。 萧凡下意识地看向了表情已经缓和很多的可可,心道:“你当真有个好哥哥。” 等陆轩再次醒来时,一道惊喜就传进了他耳畔。 “哥哥!”风暴肆虐,吹得尘沙四起,音爆更如平地惊雷,连忙睁眼,看到的是可可那张越来越近的欢快小脸。 陆轩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被可可一把扑中。 下一刻,整个人就像是撞了大运,折成了四十五度,瞬间倒飞十余米,直接砸入了身后的洞壁之上,差点一口气没能回上来,顿时忍不住呲牙咧嘴起来。 ——疼疼疼。 还不等他生气,两只闪亮亮的眸子就映入了他眼中。 第九十七章 分別 短暂的相聚之后,陆轩就看向了行將木就的萧凡。 他躺在血潭边,眼神很灰暗,像睁不开眼一样,甚至连话都说不出。 陪伴了他一生的海天尺早已生出灵性,在他的上空飞个不停,就像个急得团团转的无头苍蝇。 陆轩心中微嘆。 对方本就是重伤之身,全靠武道修为在续命,如今全都传了出来,自是没了活路。 对方为什么不苟延残喘的原因,陆轩也大抵知晓,凭白生了几分敬意。 “多谢前辈的授业之恩。”陆轩替可可拱手谢道。 陆轩的话似乎让身前的老人落下了心中的最后一根弦,隨著海天尺发出一声悲鸣,他的气息也溘然流逝,顿时让可可红起了一双眼。 儘管她和面前的老人相处得並不久,但对方一直待她很好,这也让她多了些哀伤。 山尊出现在了洞中,抱起了自家三弟的遗体。 “三弟一生坦荡,唯有一事让他一直耿耿於怀,便是將可可留在了身边。” “我已责罚了將她强行带回山中的弟子。”山尊话中带著歉意,也带著光明磊落。 “至於两人间的约定,不必在意,我就不送你们了,自行下山吧。” 伴隨著话音落下,山尊也抱著怀中的遗体离开了赤血洞,不知去了哪儿。 “先下山吧。”好一会儿,陆轩才道。 等他们抵达山下时,周围依旧鼎沸,只是比起最初的热闹,如今似乎又多了一层惶恐,连赌坊的生意都萧条了许多。 陆轩见到了香菱,也从她口中得知了陈平安失踪的消息。 陆轩出去找了一夜,並没有寻到陈平安的下落。 清晨,陈平安才带著一身血衣,一瘸一拐地回了客栈,朝著眾人牵强一笑。 “我给师父、师兄报仇了。”说完,他就再也坚持不住,昏倒过去。 陈平安伤得很重,大半个身子都被强劲的掌力震得皮开肉绽,肋骨都断了七八根,若是放在一般人身上,恐怕早就成了肉糜。 陆轩连忙將他带回了房,先用丹药稳住了他的伤势,再请坊中医师前来救治,这才將他从鬼门关外拉了回来。 晚间,陈平安才悠悠醒转。 也是这时,陆轩和香菱才得知,商仲秋不仅杀了他的师兄师姐,就连他们师父也是被他毒害的。 陆轩不好多说,只是让他稍作静养。 一个人坐在屋顶,脚下热闹繁华,山上灯火通明。 琼楼玉宇连成了一条龙,向世人展示著真武宗的强大,仿佛妖魔的入侵不过是南柯一梦。 可可不知从哪儿翻了上来,看到陆轩就坐在了他旁边。 可可似乎有些不好说的话,小脸犹犹豫豫半天,一直没有勇气开口。 陆轩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才发现可可虽小,但也没有小到事事都要他照拂的程度。 “你想留下?”一口酒下肚,陆轩轻声道。 “嗯。”可可点了点头。 “我是大人,你是小孩,有些事,我来就好了。”陆轩说道。 “我迟早会长大的。”可可低声道,“其实萧爷爷也说过,传承结束之后,我可以自行决定去留,他没有为难我。” “只是我……” 可可顿了顿才道:“我想学武道,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保护你。” 最后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到,但陆轩怎不知可可的心意,只是道了一句,“我明白了。” 陆轩没有急著送可可上山。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直在许都畅玩,吃遍了好吃的,玩遍了好玩的,將欢笑传到了许都的每一个角落。 足足一周,等各地前来参加小典的人们都散了,陆轩才拉著可可的小手登山。 “我会亲自教她的,她不仅是老三的弟子,也会是我的弟子。”山尊很平静的说著足以让外界掀起轩然大波的话。 陆轩点了点头,蹲下身,重新將中国结交到了可可手中。 “真武界的北方,有一座叫做百庆集的城市,那里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嗯。”可可红了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说了很多自己都认为不会说的话,陆轩还是带著陈平安和香菱下了山,可可在后面哭成了泪人,可陆轩並没有回头。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虽然可能有些不合適,但终究是那个理,人都是在分离中成长,只是陆轩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来到许都,陈平安也要走了。 许都外的渡头,陈平安在船上,陆轩、香菱在岸上。 “陆先生,香菱姑娘,就此一別,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望你们珍重。”陈平安道。 十拳宗遭逢厄难,正是陈平安回去主持大局的时候。 不管师父在不在,师兄师姐还在不在,门中弟子还剩多少,只要十拳宗还在,他自幼跑来的路还在,陈平安即便是豁上性命,也要將这一切传承下去。 “当下时局未定,妖魔难消,更要寻求变通,莫要孤军奋战。”陆轩提醒道。 “明白了,陆先生。”隨著陈平安的鞠躬,船尾的船夫也撑著浆划离了码头,离岸边越来越远。 直到此刻,香菱才拍了拍脑子,后知后觉道:“糟糕!都忘了问十拳宗在哪了。” “哈哈。”陆轩笑了几声,“江湖有缘,自会相会。” 香菱撇了撇嘴。 陆先生说话就是一套一套的,自会相会?那你干嘛给可可说你住哪儿,还不是怕別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接下来去哪儿?”香菱好奇道。 “回家。” 百庆集? 香菱闪动著眼睛,一直以来她都只是从陆轩口中听过这里,还从没去过,这下有机会,当真要好好领略一下那里的风情。 可她哪里知道,陆轩的家从来都不是一座城,而是一群人。 …… 坐惯了马车,再骑马,总感觉人生仓促了许多。 仅仅第三天,陆轩就把香菱丟进了洞天,让她去做那开心的牛马,而自己则在一座县城买了头驴,悠哉游哉地一路向北。 真武界算得上大域了,地幅相当辽阔,许都周边不过是这世界的一角罢了。 等陆轩穿过了北部,才发现自己原来少见了这么多人,少看了这么多事,它们同样也是人生这个大故事的一部分。 陆轩见了妖魔,见了侠士,见了腐败的官吏,但总体还是稳定的。 他走过这么多界域,也只有真武界还维持著原有的秩序。 妖魔,当真可恨。 第九十八章 佛寺 月中旬。 匆匆之间,就是十多天过去。 过了莫河,翻过九常山,就出了真武界,再难寻得人跡。 九常山以北二百余里,有一片山谷,有废弃的村庄佇立,可里面的村民却人去楼空,瀰漫著浓郁的死气。 可山谷的另一侧,却有一座尖尖的佛塔。 佛寺外是往来频发的香客,一个个都面带虔诚,在僧侣的接引下进进出出。 寺前门庭若市,寺內更是热闹,大雄宝殿中屹立著诸多三丈高的佛像,罗汉、菩萨、佛祖,皆作悲悯之態。 佛前的香客们一一叩首,看著佛像诚心祈愿,恭恭敬敬地插上了香。 有的人退走了,有的人被僧侣引进了偏房,但没有一个人质疑,好似真成了常伴青灯古佛的僧侣,表情比佛寺中人还要虔诚。 突然,一阵风灌了进来,莫名地带起了几分凉意。 大雄宝殿庄严肃穆,殿中僧侣不动如山,可那些参拜的香客却一一回头,朝著大门看去。 那是个一袭黑衣,带著斗笠,负著剑的傢伙。 说来也怪,他身后明明无风无雨,可一股莫名的冷意却始终縈绕在眾人心头,经久不散,著实让人困惑。 陆轩眸光一扫,揭开了头上斗笠。 好个佛门清静地,他看著面前这些香客,有张冠李戴的,有左右衽失序的,有脚上单掛著一只靴的,好一个有教无类。 “在下陆轩,山下观有佛寺屹立,不知可否上炷香?”陆轩笑道。 有僧侣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千里来会,说明你与我香积寺有缘,与佛门有缘,只要诚心,佛祖又岂会不接受施主的香。” “那倒不好说。”陆轩玩味道。 “我不喜欢和他人一起,请小和尚把堂中香客都赶走吧。” 香客们怒目而视,可也有人看出陆轩並非常人,眼中透著惊慌,竟生了畏惧。 “施主,佛门乃是清静地,还请勿要喧譁。”一道慈祥的声音响起,一个披著袈裟的老和尚就这么从柱子后走了出来。 “你是主持?”陆轩好奇道。 “正是,慈航见过施主。”主持慈航行礼道。 陆轩意外地打量著面前的慈航,好似要里里外外將他打量个遍。 “主持,我等诚心向佛,如今却有人闯进来,破坏了我们的向佛之心,是不是该施以惩戒?”一个尖嘴猴腮的傢伙贪婪地看著陆轩。 主持沉默,似在思考。 陆轩环顾左右,见所有人都贪婪地看向自己,於是笑道:“你想怎么施以惩戒?” “佛祖说心诚则灵,自然是要將你的心给剜出来。”有恶女笑吟吟道。 “不够不够。”那尖嘴猴腮的人嬉笑道,“昔日佛祖割肉餵鹰,就为感怀一个畜生,今日我们自然也要学著佛祖,尝一尝生人肉片的滋味。” 这时,又有一个屠夫打扮的憨厚男人站了出来。 “我有法子融他那一身傲骨,辅以香料,想必能製成一根人香,佛祖闻了,也能赏些果位给我们坐坐。” “哈哈哈!”堂中香客全都笑了起来。 “嘖嘖嘖。”陆轩看著场中的这些人,也笑开了怀,“没想到我陆某人这身皮骨居然这么有用,那我说什么也不能辜负眾位的好意了。” “佛不度有缘人,我度。” “今日,在下就送尔等成佛——錚!” 剑光乍起,剑吟刺耳。 那尖嘴猴腮的傢伙直接撑破了自己的皮囊,化身成了一只牛犊大小的狐狸,一口就朝著陆轩撕咬而来。 看著半个脸颊都覆盖在烂肉中,足足有三条尾巴,六条腿的狐狸,厌恶一闪而逝。 “人不人,狐不狐,送你往生极乐。” 银芒化作飞丝,纵横间就封锁了它的所有退路,一个紧绷,这只噁心的狐狸就化作了碎块。 陆轩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一剑刺向了不远处的屠夫。 那是一只山魈,在陆轩出剑之前就显露出了自己的真身,竟用自己的硬皮接下了这一剑。 陆轩感觉剑身一顿,也不气馁,剑光一抖,一道气旋就將它给卷了进去。 “啊!” 半响,隨著一声惨叫,气旋消散,一颗丑陋的头颅也被拋了出来。 其他傢伙哪里见得这般凶狠的人类,直接作鸟兽散,顺著大殿的窗口就准备朝外溜,更有不知死活的试图从陆轩身后的大门逃走。 太阳绽放,光照四方。 炽热的太精剑气化作无数飞针,尽数洞穿了周围那些不成气候的妖魔。 大雄宝殿空了。 寺庙前的香客们也逃之夭夭。 小和尚怒目而视,唯有主持幽幽一嘆,“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何苦为难这些苦命人呢?” “哦,不好意思,把你给忘了。”陆轩提著剑,看向了主持。 “休得出言不……”小和尚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的气机就泄了,一道剑光在体內乱窜,顷刻就將他斩得四分五裂。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人无皮无骨,几息后就成了一滩烂泥。 “阿弥陀佛。”慈航一脸悲悯之色,“施主妄加杀孽,不怕永墮阿鼻地狱?” 陆轩轻佻地抬起了眸子,“抱歉,我是跟坤哥的。” 剑意勃发,瞬间斩去人间假象。 只一剎那,整个大雄宝殿就暗了下来,一缕缕血香在虚空中游走,隨风而涨,竟让周遭带上了一层粉色。 陆轩回首,座上的哪里还是悲悯眾佛。 有一团团不知名的內臟堆叠成的小山,六畜的眼睛在肉海中游走,在头顶形成了一个惊悚的巨眸。 有一张张脸皮缝合而成的女相,扯出诡异的嘴角,展露菩萨心肠。 其中最正常的,恐怕就是那由经络勾连而成的无眼佛,半红半蓝,纵横交织。 整个大雄宝殿,除了陆轩立足的寸尺之地,周围全都盖上了一层粉雾,佛像在颤抖,想要以自己怪异的姿態站立。 莲座、香台……凡是被它们触及的地方,就像被菌毯同化般,留下了恐怖的痕跡。 不用问,一旦被它们触及,开十层滤镜也得破相。 ——錚! 陆轩的剑窜起了一道白芒,如一条白线扫过了主持的身躯,缝隙从眉心绽裂到下阴,显露出的不过是一具被掏空一切的皮囊。 看样子,他把一切都献给了自己的佛。 剑吟激昂,一道光辉瞬间扫过横跨了数十米的大雄宝殿。 第九十九章 玄鸟令变 台上魔佛常享祭祀,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成了它们资粮。 陆轩出现的第一时间,他们就知道那锐意勃发的剑气定是来者不善,於是就想著愚弄一番,可不想砧板上的鱼竟给了自己一嘴巴。 眼中光辉极致灿烂,一股知名的危机瞬间涌起。 罗汉也好,菩萨也罢,全都挡不住这一剑,不仅破开了縈绕不前的粉雾,还直接给它们来了个开膛破肚。 静脉形成的珊瑚像双翅一样涌向了陆轩,他观想起了太阳。 剑身犹如淌上熔岩,赤红的铁水飞洒,阳炎坠落,瞬间点燃那些好似肉触的脉络。 周遭的脉络仿佛起了连锁反应,猛地一缩,转头就朝著魔佛后面的壁面蔓延而去,顷刻便爬出数米的距离。 这是……佛光? 这世间的妖魔千奇百怪,很难概述都有哪些区別。 陆轩觉得这些高居大殿的傢伙应该是吃香火的,但它们却又没有神魂,亦或是连自己的神魂都被肉身吃了? 佛,不就讲究个金身嘛? 陆轩挑动著手中的剑,就如那冲入战场的士卒,残肢碎屑在身旁划过。 魔佛的身体赶不上真武界的那群妖魔,蛇鳞还能给他带来几分顿挫的感觉,可剑落在这些魔佛上却如入了奶酪,丝滑无比。 几步下去,陆轩就感觉自己周遭尽数被经络包裹,扭曲恐怖,让人心颤。 他知道,自己这是进了魔佛的腹。 手中的剑成了流水,浑厚、清澈的法力之光附著在剑意之上,形成了摧残的剑罡,猛地超外扩去。 剑罡以摧枯拉朽的姿態撕裂了所过之处的经络,引得魔佛痛苦不休。 直到余波洞穿支柱、瓦片,大雄宝殿摇摇欲坠,魔佛终于坚持不住,直接炸成了飞灰。 ——哐哐。 大雄宝殿要塌了。 陆轩化作剑光,洞穿屋顶,几息之后才落在了殿外的青砖上。 大雄宝殿没了,可佛塔还在,周围那一个个看向自己,眼中流露著吃人慾望的僧侣还在。 陆轩的剑在空中盪了个圆,抱怨道:“真是的,也太多了些。” …… 直到月上中天,陆轩站在废墟前。 佛塔里的妖魔更甚,以至於他的衣服都破了,呼吸也仓促了几分,但好歹事一周目给通关了。 陆轩转身就走,可玄鸟令却在此刻脱离了他的腰间,直衝天际。 “嗯?”陆轩一愣。 自他平了西泉镇,进入真武界后,玄鸟令就不再有所反应,也未再朝他传过任何灵感,促使他去拔除妖魔,为何这时有所反应? 但下一秒,陆轩就明白了。 只见,玄鸟玉高居虚空之中,隨风而动。 堪比日月的星辰古韵自它而出,形成了一道朦朧的氤氳,將这佛寺纳入其中。 佛寺残骸、僧侣血肉、墟中魔佛统统扭曲起来,尺度好似在这一刻中失去了衡量的標准,所有的事物都被拉得修长,在临时玄鸟玉的崩成了黑灰。 黑灰中闪烁著几枚若隱若现的火星,就像是乌云中一闪而逝的电光。 可还不等陆轩看清那些火星的本质,它们就像微尘一样被捲入了玄鸟玉中,让它散出了柔和的星光。 异象消失,佛寺消失,玄鸟令也重新落回了陆轩手中。 他刚想研究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不曾想一股灼热从心扉猛地喷涌而出。 陆轩表情顿时一变,不知这交织成河的太阳之精从何而来,它们正以极快的速度在陆轩体內冲刷,诞生出源源不断的太阳法力。 不行,绝不能让它们恣意妄为。 陆轩立刻坐下,准备引导这股莫名出现的力量,但它远比他想像中来得温顺,根本就不需要陆轩引导,一切都在顺理成章地进行著。 但很快,陆轩又意识到了一点。 他月精早已圆满,日精也在此刻快速充盈,很快就並驾齐驱。 左眼映著日,右眼映著月,日月同辉间,陆轩的眉心隱隱孕育出一枚鸡子。 陆轩每呼一下,鸡子就凝实一分;每吸一下,鸡子就更像一分。 法力盈淌,面色中和,等紫气东来,陆轩眉心鸡子早已化作了他自己的模样,隨著陆轩的睁眼,也睁开了那如电的双眸。 一念生,万物化。 青山上的草,全都在此刻伏低了脑袋,既像尊敬,也像臣服。 化神。 成了。 陆轩站起了身,眉心上的小人也渐渐隱匿,直至再也看不到,陆轩感觉自己的状態从未有过的好,就连十里外的虫鸣也清晰可闻。 陆轩看向了手中的玄鸟令,无数崭新的信息涌入了他的脑海。 果然,玄鸟令更像是一个子端,冥冥之中还存在一个超出想像的终端。 它適应了天变之后的规则,也让玄鸟令多了一些功能。 每平一界,它就能將被妖魔支配的法则之力转化成陆轩需要的力量,助他成长。 同时,玄鸟令还能无障碍的破除瓶颈,让九死一生的境界提升变得顺利正常。 陆轩明白了。 不就是打怪升级,外加无瓶颈破镜吗? 不,也不完全是这样。 玄鸟令所说的法则之力更像一种概念,並不是真正的法则之力,斩杀那些游散的妖魔同样能为他提供力量,但比不上那些窃据一地的妖魔。 说法有点玄之又玄,但陆轩並不在意。 现在不懂? 荡平几处魔窟,自然就懂了。 …… 三日之后,一处江面。 一道黑影在水中游走,猛然间跃出了水面,露出了自己修长优美的身姿。 赫然是一条口衔石珠的江鱘。 洞天之中,陆轩和香菱两人站在她挖出的池塘边,看著里面不断倒腾,试图跃出打的各种鱼儿。 “池塘太小了,想要养鱼等送入天池当中。” 如今的石中洞天好似一个小型秦岭,山脉之上刚好有一处天池,不比一般的湖泊小,足够养它们了。 香菱的心情很不好,托著腮帮子,一脸的不开心。 天池距离村子有些距离,一个来回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可她还要打理农田,修建柵栏,餵养家禽,带猪猪们跑山锻炼,再加上修行…… 啊! 真的好忙! 香菱一脸幽怨地看向了陆轩,怎么感觉比牛马还累。 陆轩轻“咳”几声,也意识到什么事都让香菱来做確实有些捉襟见肘,也时候引入更多的人了。 偌大个洞天世界,却只有他和香菱两人,確实有些暴殄天物。 “先將就一下吧,我过些日子给你找些帮手。”陆轩说道。 石中洞天虽不是什么法不传六耳的机密,但也不该是隨便滥用的东西,他不准备看见流民就收,不然再大的洞天也有装满的一天。 他想先回百庆集,问问药师,是否愿意定居在洞天当中? 自从看到清远被【大凶界】的荒兽摧毁,他突然对三山道主能否守护好百庆集没了自信, 第一百章 洞天烟火 原来的黄金乡被竖起了牌坊。 香菱亲手做的,不愧是前大家闺秀,字跡有些苍劲有力,颇有铁画银鉤的意味。 石中村。 这是陆轩想的,还被香菱吐槽没文化。 陆轩摸著下巴看了半天,也没那么差嘛,不是有种返璞归真的感觉吗? 石中村的草屋、瓦房共有八十多间,生活两三百人不成问题,若是不够,村外也有足够的土地来搭建房屋。 起初,香菱就是住这里的,后来嫌没人气就搬到了灵泉边。 陆轩倒不计较这点,他很少住在洞天之中,如果真要住,也是住在村子中心的村长屋里。 刚开始,还是因为忌惮黄金乡会闹出什么么蛾子,想著镇守。 后来明白了石中洞天的本质,知道它並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危险,也就懒得换地了。 地不错,就是经不起香菱折腾。 这傢伙把黑象和红檀的马厩搭在了距离这里不远的空地上,陆轩修行时经常能听到马蹄声。 最头疼的还是香菱竟把鸡鸭鹅也养在了空地上,那味道才叫酸爽。 陆轩怕了,搬到了灵泉边,香菱总不至於整自己吧? 不过,村子毕竟是要住人的,任由家畜这样下去也还是不行的,香菱不得不吃下自己酿下的恶果,在村外鼓捣起来。 时间久了,香菱的大红袍也不爱穿了。 按她的原话,穿给谁看?於是,陆轩就能看到香菱整天就穿著一身发白的麻衣,活脱脱成了一个村姑。 只希望武成不要从墓里蹦出来,指责他没有遵守日內瓦公约。 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在刷怪和开荒的周而復始中度过,还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陆轩还是陆陆续续接纳了一些难民。 有差点饿死路边的,也有被他从妖魔嘴里救下的,还不乏走丟的孩子。 陆轩还试著一番寻找,可都没能寻得其父母,只能將他们带入了洞天之中,只是不知道他们是被拋弃了,还是父母出了事。 明明前一个原因更残忍,陆轩反倒希望是前者了。 大半个月下来,石中村也热闹了起来,足足有七八户人家,那与父母失散的孩子,也在陆轩的帮助下被其中两户收养。 虽然大家看上去都有著各自的创伤,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最高兴的还是香菱。 男丁,她不管,他们要为村子明年种粮做准备,香菱也不想耽搁了农事。 但女的就逃不掉了,被她给哄出了村,陪她上山下山,干这干那,但大家都没有牢骚,反而很配合香菱的安排。 比起之前早不保夕的日子,这能安稳睡觉的日子,做梦都不敢有。 洞天里的家禽还没长开,跑山猪的野性在回归,一身腱子肉看得人直流口水,但数量摆在这里,村里的人绝大多数还是只能挖山菜来吃。 不过,白嫩嫩的米饭是管够的。 陆轩时不时还斩杀几只能吃的妖魔,取一些肥膘给他们补身子。 人还没到百庆集,村民的脸庞也逐渐红润起来,渐渐有了些许底色,对陆轩那叫一个感恩戴德。 若不是陆轩勒令不准跪拜,村里的人怕不是要把他当皇帝供著。 “陆叔叔,你能教我们武功吗?”有孩子找到了陆轩,想要变强,保护家里人。 陆轩没有同意。 绝对不是因为小孩子叫自己叔叔。 石中洞天里不会有妖魔,陆轩认为比起仇恨,比起大人更容易走出来的孩子应该尝试新的人生,而不是陷入新一轮的廝杀。 持续了好多天,每次都被拒绝,村里的孩子也不再提这件事了。 同样的,一些大人也默默地放下了心中的念想。 比起之前,石中村出现了很多变化。 住在这里的人吃起了大锅饭,空地上的灶台就是香菱搭的,原本的马儿和家畜都被迁到了村子另一边,有了专门的人餵养。 “陆先生呢?他不来吃吗?今天可是有香喷喷的大猪蹄哦!” 忙著给大家夹猪蹄的农妇,看著两只手都空不下来的香菱,直接笑了起来。 “不用管他!”香菱吃得满嘴是油,大家闺秀的礼仪早就拋之脑后。 但想了想,这顿猪蹄可是陆轩从外面的集市买来的,为了顿顿有猪蹄吃,连忙又大喊了起来。 “你留一份在笼子里吧,等下我给他带上去。” 香菱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抱怨道:“那傢伙就只知道练剑、练剑,说不定还要麻烦我替他吃呢,挑个肥一点的。” 陆轩要是听到的,怕不是还要说一声,“我真谢谢你了!” 剑光飘渺,身如謫仙,陆轩心静止水,却不知接下来的返虚之道该怎么走。 不知舞了多久,山路上才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陆先生,下来吃饭了,我特地给你留了猪蹄,不是我拦著,早就被他们吃完了!”还没见到人,香菱的声音反而先到了。 陆轩收剑,从石上落到了泉边,香菱也从山路上冒出了头。 “你少吃点!看看你这肚子,比我刚认识你时宽了不止一圈!”陆轩没好气道。 “有吗?”香菱一惊,连忙摸起了肚子,可感觉和平日也没有什么区別,於是就笑著將食盒放在了陆轩面前。 “別说那些了,陆先生,来看看我专门给你留的猪蹄,可香了!” 陆轩揭开了盒子,正欲下筷,就扭头看向了凑到跟前,哈喇子都快流出来的香菱。 “想吃?” “不不不!”香菱连忙摆手。 陆轩瞪了她一眼。 洞天石认他为主,其內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別说他以臻至化神,方圆数里也不过在咫尺之间。 “下不为例。”陆轩没好气地將猪蹄放在了盒中空碟上,递给了她。 最近確实苦了香菱,也该犒劳一下。 香菱笑烂了脸,演都不演,直接接了过去,还装作矜持的说道:“嘻嘻,那我就不客气了!” 但下一秒,在香菱咬上猪蹄的剎那,她的表情就僵住了。 “从明天起,你就別下山了。” “我会让庄婶接手你的事情,你什么时候踏入了炼精中期,什么时候下山。修行这么久,连体內的內力都还没有完全化作精气,属实是丟我的脸。” “啊!”香菱一下就苦了脸,连嘴里的猪蹄都不香了。 第一百零一章 拒绝 几番波折,迎著南贺河,百庆集也越来越近。 陆轩带著香菱在风魔渡上了码头,昔日空无一人的村子又重新恢復了人气,卸货的脚夫累得大汗淋漓,一副为生计忙碌的样子。 陆轩离村时,发现不少房子都是空著的。 显然,海灵族带来的影响並没有完全消去,仍有几分萧条的意味。 登上了前往百庆集的马车。 香菱一直好奇地打量著外面,这就是陆先生长大的地方吗?似乎也並没有什么出奇,道上的行人很少,也很警觉,一点也没有陆先生描述中的那般热闹。 陆轩並没有理会像个好奇宝宝的香菱,而是略带凝重地看著天空。 百庆集的天空,不知从何时起,盘踞起了一团挥之不散的阴云,像有怨气在城池上空盘结,让人不得不在意。 下了车,望向面前的城墙。 短短几个月,就像是过去几十年一样,变得斑驳,让人感觉到了一股暮气,就仿佛城墙上嵌著的不是石砖,而是一根根腐木。 城门前依旧有城卫驻守。 进城的人都会接受检查,也让秩序有了些许回暖。 不管城里发生了什么,只要最基本的秩序还在,事情就没有坏到最糟糕的地步。 车夫交了三人一车的进城费,陆轩和香菱乘著马车直到抵达驛站才下了车,结清了租车的钱。 他並没有看到曲婉,有些奇怪。 虽说驛站的站长有时会很忙,但从驛站那停了一半的车马就能看出,今天显然谈不上什么忙,但他也並未在意,下次再打招呼就是了。 驛站位於东市,本该是城內最繁华的地段。 可陆轩带著香菱沿路走来,擦肩而过的人虽多,但远远不及先前的一半。 还不等陆轩弄明白在他离开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一道残破的街道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延伸了数百米之远。 这是……爪痕? 看著残骸中的三道沟壑,陆轩不自觉就想起了在清远看到的雷暴鸞,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雷暴鸞离开的方向並不是百庆集,否则他当日就追上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更何况,以雷暴鸞的威势,若真降临於此,绝不仅仅只是摧毁一条街道,恐怕整座城池都会毁於一旦。 穿过熟悉的水巷胡同,陆轩敲响了杏林堂的大门。 ——噔噔噔。 过了很久,门后才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露出了吃力的南小鱼。 “大师兄?”南小鱼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扑到了陆轩的怀里,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小鱼,是谁?”听著动静,韩石儿也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斧头。 陆轩认出了那斧头,柄上有一条裂缝,是傅婶拿来劈柴的斧头,平时一直放在柴房外的墙角。 “大师兄!”韩石儿面露惊喜,也凑了过来。 陆轩摸了摸小鱼的脑袋,朝韩石儿笑道:“怎么?现在也开始做家务,学会帮傅婶砍柴了?” 不说还好,一说气氛就沉闷了起来。 陆轩示意香菱关门,紧接著才在韩石儿口中得知了傅婶出事的消息。 原来上月初三,一只妖魔徘徊在了百庆集上空,每天都会叼走几人,城中的修士和它展开了大战,常乐街就是那时被毁的。 当时,傅婶就在常乐街上。 事后,药师带著他们去找了傅婶,但除了找到半件带著碎肉的血衣,其他什么都没找到。 陆轩沉默了。 他记得傅婶还有一儿一女,都还没成年,也不知怎么养活自己。 陆轩询问了一下他们的情况,韩石儿说他现在每天都给他们送吃食,这也是药师安排的,甚至连学堂需要的束脩都是药师出的。 陆轩没说什么,药师就是这样的人。 只要是她能办到的事,她从不吝嗇伸出手来。 让韩石儿先带著小鱼去做事,陆轩则带著香菱来到堂內,看到了正在煎药的药师。 “回来了?”药师笑得很开心,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陆轩能平安回来已是为数不多值得高兴的事。 “回就回来吧,还带个媳妇?”药师还打趣道。 灵药姐还在,面无表情地端走了炉上的药,朝著不远处的病床走去。 香菱大大方方,陆轩也不尷尬,笑著解释道:“什么媳妇,这是我路上认识的朋友,香菱。” “香菱,这是我师父,和我一样尊称药师就好了。”陆轩同样为香菱解释道。 两人对眼一样,彼此点了点头,就算认识了。 陆轩没有看到负责给药师管帐的老伯,隨口一问,才得知老伯也死在了城內妖魔的祸乱中,不过不是那只飞禽妖魔,而是其他混进来的妖魔。 和傅婶不同,老伯无二无女,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 至今,药师都没能將尚未结清的工钱给还回去,请人打听他是否还有其他亲人在世,也没个消息。 陆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招呼香菱一起帮忙。 直到晚上,將香菱临时安置在自己房间的陆轩,这才穿过杏林堂,在避开脚下的瓶瓶罐罐之后,来到了药师屋外。 还不等陆轩敲门,药师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进来吧。” 陆轩推门而入,还是熟悉的左侧屋角。 药师正在纸上计算新的处方计量,看是否能调整配方,直到陆轩走进,才落下笔,放在了枕上。 “药师。”陆轩行礼道。 药师轻笑了一下,“怎么?又有事要麻烦我?你这辈子都没这么尊敬过我。” 陆轩忍不住白了一眼,药师又在睁眼说瞎话了,不过一想到自己来的目的,陆轩也少有的没开玩笑,將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药师。 面对陆轩希望自己能进石中洞天的请求,药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轩才听到药师重新开口说道:“这个月甘草的產量有下降了,我想了半天,都没能找出可以替代它的中药。” “其他的要么是贵,要么是药效有偏差,你说我应该怎么做?”药师问道。 陆轩知道药师问自己的目的,直言道:“找。” “是啊,只有这个笨办法了。”药师笑了起来,这才继续说道,“我修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进了你的洞天,还能悬壶济世吗?” “救一百个人是救,救十个人也是救。”陆轩辩道。 “但你那十个人不需要我,而那一百个人只有我。”药师摇了摇头,就再次提起了手中的笔,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陆轩不想放弃,大声问道:“若连药师你自己都不在了,那还能救谁?” 药师手中的笔顿了顿,但下一秒就再次落下。 “后面的事自有后人去努力,我们需要做的是面对当下。” “小轩,我们只是歷史中的一个浪花,不要觉得我们自己有多特別,即便我们不在了,后世之人也会成长到我们的程度,完成我们未完的心愿。” 第一百零二章 灵药 阳光透著窗缝,落在脸上。 香菱揉了揉眼,睁开了惺忪的双眼,就听到门外响起了剑吟。 当她推门查看的时候,才发现是陆轩在院子里练剑,手中的利刃舞成了银龙,比往昔的飘渺,多了三分锐利。 香菱刚想开口,就看到两小只躲在月洞后朝自己招手。 香菱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连忙缩了缩脑袋,躡手躡脚地朝著两小只跑去。 不多时,总算明白了陆轩剑里多了一分气。 不是愤怒的气,不是抑鬱的气,他只是单纯的心乱了。 药师拒绝了他。 陆轩不在乎后人能不能达到他们的高度,也不在乎能不能继承他们的意志,他仅仅只是想要药师活下去而已。 可药师的想法也很简单。 她要贯彻自己的道。 即便会遭遇艰难险阻,即便是有性命之危,她依旧要做现在正在做的事,並一直做下去。 ——錚! 银龙升天,扎入云海。 陆轩收了剑,抬头望天,转头就朝著大门走去,他要出去逛逛。 柴房前,看到从院子走出来的陆轩,正在洗脸的香菱和两小只连忙背过了身,好一会儿才偷偷道。 “走了没?”香菱紧张道。 “走了。”南小鱼连忙道。 “好可怕。”韩石儿拍起了自己的胸。 “还不去做早课?”陆轩那清冷的声音从前院飘来,三人顿时一鬨而散。 陆轩走在城中。 比起他上一次閒逛,现在的百庆集明显破落了许多。 主街或是衙门周围还好,可若是鲜有人问的偏僻街道,巷子里的杂草直接以指数级的数量增长。 陆轩在无人巷里看到了掛著白灯的小院,门塌了半扇,檐下更是结起了网。 从茶肆和路过的行人口中,陆轩得知自他上次离开之后,百庆集就状况不断,城主衙门和修士间的关係並不好,多了许多坊间传闻。 那只肆意掠食城中百姓的妖魔,虽被修士们联手斩杀,但也让很多人心灰意冷。 整个过程里,三山道主都没有出面,城中修士死了十几名。 那之后,城里就时不时出现一些潜进来的妖魔,居民、行商、进城的猎户频频消失,报失踪案的人踏破了县衙的大门。 不得已,只好再次发动城中修士。 虽然清除了城中九成九的妖魔,但那些定居百庆集的修士也彻底失望,相继选择了离开。 现如今,城中修士已经屈指可数。 让陆轩错愕的是,和他有些芥蒂的剑学馆居然还在,还为百庆集出了莫大的力。 八大教諭死只剩下五个,硬生生撑起了百庆集即將塌掉的半边天。 不过,这样的缝缝补补是不可能真正撑起这座城的。 百庆集的修士减少,让周围地界的安全係数直线下降,就连鬼方、犬戎这样的异族都放弃了来百庆集交易,使很多商队取消了百庆集这条商线。 可以说,现如今的麻烦来自方方面面。 陆轩坐在酒肆,一口又一口地喝著闷酒,似乎明白了药师不愿离开的原因。 作为修士,还是一个悬壶济世的医师,她在悄无声息中成了很多人的主心骨,一旦离开,可能会成为压死百庆集的最后一根稻草。 届时,无论她以后救多少人,那些因变故而流离失所的人都回不来了。 一时间,陆轩也找不到劝药师离开的方法。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入了座,恰好挡在了陆轩和窗外的行人之间。 陆轩落下了见底的酒杯,目光落在了那截空荡荡的袖子上,感嘆道:“没想到上次一別,再见时会是这番场景。” 白客脸上多了些短茬,也感慨道:“前辈还和分別时一样,当真叫人羡慕。” 陆轩笑了笑,为白客斟了一杯酒,推到了他身前,笑著调侃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把自己的手都弄丟了。” “下面的村子来了个很厉害的妖魔。”白客也很无奈,“我能再和前辈见上一面,已是三生修来的运气了。” 明明只是小半年的事,总感觉过了一个世纪。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著,待酒壶里的酒差不多都快减低了,陆轩也意兴阑珊地盖上了酒盖,看向了微醺的白客。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我二人也是老相识了,有话就直说吧。” 白客沉默了片刻,才道:“义父想要见你。” 白客是城主的义子,那他口中的义父自然是这百庆集的城主。 “见我做什么?”陆轩问道。 “不知道,义父没有给我说。”白客如实道。 陆轩將手搭上了剑,但他並没有对白客出手,反而是抓著剑就站了起来,看向了还坐在座位上的白客。 “那就走吧。” 陆轩也想看看这城主想要搞些什么明堂。 城主府居於百庆集的核心地,巡逻的士卒远超其他地方,陆轩和白客刚刚到城主府外,就有管家迎了上来,手中还捧著解酒的茶汤。 “看来非喝不可了。”陆轩朝一旁白客笑道。 白客没开口,管事则道:“城主不喜欢酒气,还请陆前辈见谅。” 陆轩没说什么,將解酒茶一饮而尽,白客没有,因为他不会跟著陆轩进去。 城主府很气派,里面的下人和侍卫却出奇的少,陆轩见到的人还没有路过的院子多,著实有些匪夷所思。 明堂前,管事停下了脚步。 “陆前辈,城主稍后便到,还请你耐心等待片刻。”朝著陆轩微微躬身,管事就退下了。 陆轩坐在椅子上,看著堂上的画。 画著三座很唯心的山,一个老翁在山下酣睡,像极了个平平无奇的农夫。 不多时,就有脚步声传入耳中。 脚步很轻,听心跳就知来得只是个凡人,身上没有半点法力。 陆轩看向来人的时候,表情顿时就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原来义父不一定是父,药童也不一定是童。” 来人身若拂柳,脸上的清冷仿若冰山。 陆轩认得她,便笑问道:“我该称你为灵药姐姐,还是城主大人?” 没想到百庆集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城主,竟会是杏林堂里平平无奇的药童,自愿做药师的助手,跟著忙前忙后, “你若不介意,依旧可以称我灵药。”灵药入座,隨即轻声道。 “那行。”陆轩笑了一下,可隨即语气却淡了下来,“我依旧称你为灵药,也可以视你做姐姐。” “但你是不是该向我解释一下,一个好端端的城主为何要在医馆做贱业?” 第一百零三章 当杀人 “救死扶伤在你眼中是贱业吗?” 陆轩差点被灵药的反问给呛住了,真不愧是从头到尾都没给他露过好脸色的女人,压根就不会屈从於威胁。 不过玩笑归玩笑,真若危及到了药师,陆轩也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灵药似乎也察觉到了陆轩的想法,也给了他一个交代。 “我当城主,是因为这是我的宿命;我成为药师的助手,是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陆轩闻言,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几分。 灵药冷是冷了些,但外冷內热,陆轩也在无形中受过她诸多照顾,他本就不打算对她出手,刚刚不过是嚇一嚇她。 “说吧,找我来所为何事?”陆轩靠座椅上,直接把城主府当成了自己家。 灵药眉头一挑,本就很冷的表情更显清丽。 “你知道三山道主吗?”灵药忽然开口问道。 “当然。”陆轩挪了挪有点搁人的剑,隨口回答了她,“不是说百庆集就是在他的庇护下建立的吗?据说是你的先祖是吧?” 灵药也没在意陆轩的动作,这傢伙在药师面前都散漫惯了,更別说她了。 “道主是在天变前两百年建立的百庆集,但我们並非他的血脉嫡系,而是他弟子后裔,因其眷顾,才有了执掌百庆集的资格。” “哦。”陆轩不咸不淡道。 陆轩並不是一个八卦的人,连神话传说都算不上,他对这实在生不起什么兴趣。 看著一副你接著说的陆轩,灵药也只能无奈道:“道主死了。” “嗯?”陆轩眉毛一挑,但也不怎么意外,毕竟三山道主在百姓的传闻里一直是个悲天悯人的守护者。 若他真还在,也不会坐视百庆集发展成现在这样。 灵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大概是天变后的一个月,每日都要召我的道主突然断了联繫。” “当时的我很疑惑,便闯入了道主的密室,看到了我至今都难以忘记的一幕。” “道主死了,他的身体成了血浆,洒满了三面墙,而他的头颅则安安静静地立在地上,脸上充满了恬静,就好像在做某种美梦。” 陆轩不说话,灵药也继续说著。 “后来,我找来了娄老,他是道主最小的弟子,是他保全了大局,忍痛將道主的遗颅炼成了法器,保留下了传音入密的能力。” “正因如此……”灵药表情复杂,“其他人才始终没有察觉到道主已经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妖魔吗? 能让三山道主死得悄无声息,確实有些出人意料。 “三山道主什么修为?”陆轩好奇问道。 “元婴,准確的说是元婴大圆满,甚至已经开始探索元神之道。”灵药说得很自然,颇有如数家珍的感觉。 元婴啊。 陆轩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对於走金丹道的练气士而言,元婴当真是高得不能再高了。 药师不说,但陆轩也隱隱能感觉到她的修为已经突破到了筑基,而城中的绝大多数修士也都是筑基,就连那剑学馆的学宫也不过半步金丹。 娄老,应该就是刚才带他进来的那位管事,现在就隱在幕后,陆轩没去揭穿。 如果陆轩感觉得没错的话,这位百庆集的主心骨也就金丹,身上的道韵不强,距离圆满差了不止一筹,想必也就金丹初期的境界。 再回头来看,一个元婴大圆满的修士死得不明不白,確实骇人了几分。 “你想我做什么?”陆轩开门见山道。 灵药不可能是閒得没事,特地来找自己喝茶的,毕竟到现在都还没有上茶。 灵药看了一眼屏风,似乎得到了某种鼓励。 “我们成亲吧。” “咳咳。”明明没有喝水,陆轩却直接呛了出来,一副你是不是吃错药的表情。 按理说,以药师的水平不应该配错药才是啊? 看到陆轩吃瘪,总算感觉主动权重新回到自己手里的灵药才笑了起来,“我希望你能替道主镇守这座城,我可以將城中一切都优先供给你。” 陆轩有些索然无味。 这句话,他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他是不可能留下来的。 “换一个吧。”陆轩取出了自己的酒葫芦,刚刚喉咙被呛了一下,现在还火辣辣的,刚好用酒润一润。 “帮我解决掉易天行。”灵药忽道。 陆轩的酒葫芦悬在了空中,感觉她前两个都是在耍自己,这个才是她的目的。 “最近剑学馆的风评不是很好吗?为了拔除妖魔连教諭都死了三个,为什么要动他?”陆轩疑惑道。 陆轩从不会因为一个人跟自己有私怨就痛下杀手。 至於什么是私怨,什么不是私怨,不好意思,最终解释权归陆轩所有。 灵药告诉了他原因。 因为百庆集会是如今这个局面,全都是易天行导致的。 是他將妖魔引进了城,是他让城中修士对不现身的三山道主心生怨恨,也是他在暗中对那些支撑城主的修士出手,就为了试探三山道主的情况。 眼看城主府都被自己逼到这个境地,三山道主都没现身,易天行也越来越大胆。 灵药知道,双方撕破脸也不过是这一两周的事。 若不是易天行突破到了金丹之境,娄老又进入了天人五衰,她也不需要將这种事假手於人,早就凭藉自己清理门户了。 陆轩走出了明堂,也离开了城主府。 不过在离开前,他还是给了灵药一个答覆,算是两人相识一场的情分。 “我会判断他该不该死,如果该,明天你就可以开始著手整顿百庆集,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看著陆轩瀟洒离开,灵药不免心生羡慕。 “小姐,你为何说自己不是道主血脉?”娄老走了出来,有些心疼道。 “是又不是还重要吗?”灵药收回了自己望著陆轩离去的目光,平平淡淡道。 “我註定只是一个凡人,道主后裔的身份只会给我带来无尽的麻烦,娄老,我也是时候考虑在没有你的呵护下,怎么带著百庆集前进了。” 娄老红润了眼,哽咽道。 “是我没用,是我辜负了师父,莫说元婴了,连中期都没摸到,否则哪里还轮得到那易天行囂张。” 灵药摇了摇头,並没有责怪娄老的意思。 “娄老,替我將三卫庶长、府衙县令、都尉、二阁三会的人请来吧,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如何重振百庆集,我这就去换身衣物。” “好,我这就去。” 隨著话音落下,明堂也很快沉寂了下去。 第一百零四章 学宫死 “雷教諭,你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雷教諭无视了弟子的阻拦,一路来到了学馆最里面的文渊阁,一身儒袍的学宫易天行正从容地看著书。 见雷教諭冲了进来,也只是朝著身后的弟子摆了摆手,他们躬身致歉就退了出去。 “雷教諭,这么风风火火做什么,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剑学馆的人没有教养呢。”易天行瞥了眼雷教諭提著的布袋,淡淡说道。 布袋底部染著血,直接渗透了布,还在往下面滴。 雷教諭沉著脸,甩手一拋,一颗圆滚滚的妖魔头颅就从里面滚了出来,沾上满地尘土。 “学宫,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雷教諭强忍著怒意说道。 “你要什么解释?”易天行瞥了眼雷教諭问道。 “为什么妖魔藏匿的院子会是在你的名下?为什么要妖魔会说认识你?”雷教諭握紧了拳头,质问道。 易天行放下了书,正面看向了雷教諭。 “妖魔诡诈,为了让你分心,说谎理当是件习以为常的事,何必大惊小怪,至於为何会在我名下的院子发现妖魔?” “城中有我三十多处住宅,难免有不用的荒宅,被妖魔混了进去不也正常?” 易天行说得风轻云淡,似乎根本没將雷教諭说的事放在心上。 雷教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並没有再质问易天行,而是提醒起了他。 “学宫,我和老朱他们都是很尊重您的。” “为了实现你振兴剑道的夙愿,云教諭眼伤未愈就外出诛魔,导致被妖魔偷袭;何教諭深陷城外,被群魔困死;暗中调查妖魔的明教諭更是被残忍分食。” “我们这样做……”雷教諭深吸了一口气,“都是因为我们尊重您。” “还请您不要辜负我们的信任。”拋下这句狠话,雷教諭掉头就走,一旦怀疑的种子埋下了,再想要变回以前就难了。 易天行看著雷教諭离开,眼眸深处藏著化不开的深邃。 他最恨恃功自傲,若不是对方还有些用,单凭刚才的威胁就足够自己杀他几回了。 不过也快了,易天行一阵冷笑,无论是那些跟隨城主府的傢伙,还是这些悖逆自己的傢伙都蹦躂不了几天了。 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压在他头上的那顶大山倒了! 一想到三山道主,易天行就想起自己幼时初见对方的情景。 那凌於九天的风姿,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时的他还不过是一住在破庙,混跡市井的乞儿,可“大丈夫当如是”的想法,从此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 他要所有人都用自己小时的眼神看自己,绝不允许自己再露出那种软弱的目光。 厌恶地瞥了眼那狰狞的首级,易天行用漠然的语气吩咐道:“来人。” 很快,院子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可几息过后,出现在他面前的並不是熟悉的弟子,而是一个他根本就不想看到的傢伙,虽然和初见时的衣著有所不同,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討厌。 “陆小友,不请自来,是为何故?”易天行品了品茶,似要重新超然物外。 陆轩无视了易天行这个主人,肆无忌惮地打量著院子,花草繁盛,格局淡雅,后面的阁中还传出丝丝墨香,想必收藏了不少名家经典的手抄本。 可惜,环境是好环境,就是点缀这里的人却是做作了几分。 无视了还晾在地上的妖魔头颅,陆轩瀟洒地坐在了易天行的对面,“宫主,多日不见,面色当真比之前红润了许多。” 陆轩可没忘记易天行走的时候,脸色有多难看。 易天行冷“哼”一声,“本宫好吃好睡,自然面色红润,若是今天没看到你,想必心情还能再上一层楼。” “哈哈。”陆轩笑了起来,“学宫还真会开玩笑。” 话音刚落,陆轩表情就骤然冷了下来,“学宫为了自己,牺牲这么多人,心不会痛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易天行面色不改道。 “不明白?”陆轩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將剑拍在了桌上,“陆某自斩第一次妖魔以来,別立誓杀尽天下妖魔,而如今有一个问题则想要问问学宫。” “和妖魔同流合污者,是否该杀?” 寒意破鞘而出,这种如芒在背的颤慄感直接引得学宫脸色大变。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易天行可没有这般底气,再加上自己本就和陆轩有嫌隙,当即就认定陆轩是来杀自己的。 “陆轩,你好胆!竟敢来剑学馆辱我,我今天誓要杀你!” 明明敌人尽在眼前,易天行却直衝九霄,一声爆喝直接惊动了半座城,连刚刚走到东市的雷教諭也猛地回头,看向了剑学馆的方向。 陆轩一见,便知易天行的心里有鬼。 都开始为杀自己找藉口了? 当真是个小人。 陆轩大笑,化作剑光追向了易天行,“杀人不过头点地,学宫何必唤得满城风雨?” 剑芒如雨,瞬间封杀了易天行的所有方位。 易天行大骇,原以为自己以至金丹,昔日只能凭藉些小手段妨碍他的陆轩就不足为虑,可没想到对方举手投足间就有了剑道大家的风范。 易天行忘了带剑,直接並指为剑,形成无量剑意。 剑浪和剑雨在城池上空冲刷,看的无数人目不暇接,同时也引起了不少人的疑惑和担忧。 易天行是剑学馆的学宫,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陆轩又是何人? 竟能与剑学馆的学宫爭锋相对。 陆轩眸中映出了月,皎皎月华直接衝破了大海,易天行双眼猛地收缩,想用金蝉脱壳,可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然被斩中。 好诡异的剑术。 易天行咬牙,转身就化作遁光,居然没有丝毫迟疑。 陆轩身形灵动,银光飞逝,直接后来居上,截在了易天行的面前。 易天行喉咙动了动,终於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大喊道:“陆轩!你不能杀我,我剑学馆为守护百庆集鞠躬尽瘁,你这是卸磨杀驴。” 见易天行死到临头还要泼脏水,陆轩的脸上也闪过一抹冷意。 “聒噪。” 犀利的华光自剑尖落下,在剑光映入易天行眼中的那一刻,他的眉心也多了一道血痕,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朝著大地栽倒而去。 轻鬆。 陆轩剑入鞘中,一步踏出就已回到院中。 自从抵达化神之境,连他钻研的摄空之法也有了精进,几乎达到了念之所至,身之所往的境界。 城主府內,一身男装的灵药也是心中暗嘆。 这傢伙真会给自己惹事。 “看来不用等明天了。”灵药看向身后一眾下属淡淡道,“按刚才说的进行吧。” “是!”堂中眾人齐齐应道。 第一百零五章 玄鸟令的悸动 城中的风言风语,陆轩无心理会。 一连好几日,要么是在院中练剑,要么是指导两小只功课,也无外人打扰,日子过得倒也叫一个愜意。 儘管药师没有同意定居洞天,但还是为自己的好徒儿看了看其中景貌。 见里面依山傍水,生態自洽,药师也不由感到大为意外,陆轩顺势又邀请了药师入住,结果只收穫了药师的一对白眼。 她答应进来看看,只不过来指点下药圃的搭建而已。 陆轩这一路上杀的邪修比想像中还要多,装满了各类种子的瓶瓶罐罐直接占了小半亩地,他和香菱哪会这些,便將药师请了进来。 见洞天中有灵泉,药师这才认起了真。 若只是寻常药材,她简单提点一二,再將自己写的心得交给香菱照葫芦画瓢,大体是没问题的。 可若是涉及了灵植,很多事情就又要细上不少。 连续一周,药师白天照顾病人,晚上就进来教导香菱,倒也勉强给每种灵植单独安了家,让它们有了成活的土壤。 “差不多了,按照我教你的,活下去应该不难。”药师露出了笑容。 香菱也很高兴,她白天忙了晚上忙,一个人两班倒,如今总算是看到收穫了。 不过,並不是所有的灵植种子都被种了下去,反而更多的种子还老老实实地藏在罐子里。 “剩下的,我该注释的都注释了。”药师交给了香菱一本手写的培植心得。 “香菱,你很有天赋,等以后洞天的环境更丰富了,你再考虑种下这些不適合生长的,我相信你能做到。” “嗯嗯。”香菱连连点头,朝陆轩挑了挑眉,一副你不夸夸我的表情? 药师轻笑了一下,提醒道。 “那些没有注释的,就是连我也不认识的灵种,我建议你们暂时不要碰它,指不定会污染其他灵植的生长环境,那就得不偿失了。” “明白了。”陆轩亲自送药师离开了洞天,留下香菱当牛马。 灵药这几天告了假,陆轩也不知药师是知道她身份,还是不知道她身份,总之並没有说什么,甚至这几天连问都没有问一下。 这几天,百庆集確实风波不断,就连深院里的陆轩都有所耳闻。 易天行的死引起了不少修士的不安,特別是剑学馆的教諭、弟子,率领著城里剩下的修士给城主府施压,要他们將陆轩给交出来。 好在城主府的反应够快,第一时间揭露了易天行与妖魔勾结的秘密。 看著城主府公示的证据,很多被篡动的修士都退了去,勉强算是消弭了一场风波,而那些剑学馆的修士就尷尬了,里外不是人。 城主府不知和剑学馆剩下的几名教諭达成了什么协议。 剑学馆交出了一些平日行事跋扈,並试图绊倒城主府的弟子;而城主府也亲自出面肯定了教諭对百庆集的贡献,还为亡故的三大教諭上香祭奠。 面对修士的神仙打架,城中的百姓明显是最惶恐的。 陆轩听韩石儿说,他们学堂这几日都放了假,他们的教习有远亲在弥生剑派当值,提醒他们最近可能有大事发生,他们教习就乾脆放了他们一个假。 好在城中的局势还是稳定的。 隨后几天,各大粮行开始以市价的七折开始往外售粮,只要是没犯罪记录的本地百姓都能靠信用向城中银铺支二两银子救急。 三山卫在修士的带领下,开始扫荡起了周围几个重镇的妖魔。 本来停在渡口的渔船,也在城主府的要求下开始全力捕鱼,无论多少皆由城主府统一收购,再以低廉的价格送往城中各个鱼铺。 城主府似乎正在以一种“大洒幣”的方式,激活著百庆集的衣食住行。 满月之夜。 陆轩感摄太阴,直接將自己的意识投入了月中。 剎那间,一种奇妙的感觉就油然而生。 和之前在北海郡的尝试不同,陆轩没有了那隨时都要散开的感觉,好像一阵风就能夺去他的性命。 陆轩感觉,月成了自己,又或者两者同心异体。 每一缕夜幕下的月华,都隨著他的呼吸而起伏,仿佛化作了他的肌肤,落在满是苔蘚的瓦上,甚至还能感受到它的冰凉。 陆轩扫过了百庆集的每一寸土地,没有任何人能察觉他的注视。 …… 井中的妖魔猛地惊醒。 警惕地抬头看向井口,落在它眼中的只有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这让狐疑地看向了四周,却始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做窝的血食,错落的石块,缝中的苔蘚…… 苔蘚? 妖魔下意识看了去,就见平日里软趴趴的苔蘚全都抬起了头,宛如海胆一样对准了自己,这让它心中生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怎么……”剎那间,苔蘚的触手就將它刺成了马蜂窝。 …… 荒宅的杂草中,一只犬妖同样昂起了首。 天生的直觉让它感受到了危险,几乎在昂首的瞬间,四只腿就摆出了微曲的姿势,一副隨时要展开攻击的架势。 然而,出现在它面前的並不是平日里孱弱的人类,而是一根根笔直的草。 ——扑哧。 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妖魔的后退就多了一条狰狞的伤疤。 还不等它竖起獠牙,周围的杂草全都挺直了身子,宛如漩涡一样,將矛头对准了最中心的妖魔。 隨著剑草包裹,凶恶的犬吠也迅速化作一声声悽厉的哀嚎。 …… 一只、两只…… 隨著百庆集里最后一只妖魔被自己解决,陆轩的意识也骤然下坠,重新回到了院子里的身体中。 坐在石凳上,陆轩也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本以为城中修士扫荡之后,城中不会再有妖魔的漏网之鱼,却不曾想自己一时兴起,还是发现了足足四只妖魔。 凭此就不难猜出,百庆集的力量確实是衰退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谷。 陆轩心中嘆息一声。 玄鸟令上已经传来了新的悸动,他本该在两日前就启程了,全因放心不下,这才滯留了下来。 十天,再留十天。 玄鸟令的悸动前所未有的强烈,这意味著即將出现在他面前的必然是一尊极其可怕的妖魔。 他绝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一旦任由它成长下去,很有可能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灵药刚刚落笔,一道声音就落入了她的耳中。 “十天。” 灵药目露错愕,但很快有淡然了起来,除了那个傢伙,也不会再有谁会这么冒冒失失的给她传音了。 第一百零六章 诡光 韩石儿、南小鱼端坐院子里。 屁股下坐著两个小马扎,身前是一条充当著桌子的长凳,虽说条件艰苦了些,但却津津有味地坐在那里听。 陆轩坐在那里,正亲自给他们授课。 如今妖魔尽灭,百庆集周边更是一副太平景象,学堂本早该复课,但奈何他们教习去扒人家的窗,被碰巧回来的男主人撞见,用扁担打断了腿。 不仅是现在,大抵以后也是不会再教书育人了。 学堂有安排跑腿挨家通知,已经在找新的教习了,但尚需一些时日才能授课。短时间內,小孩们也只能待在家中。 藉此机会,陆轩也肩负起了教两小只学习的责任。 南小鱼还很好奇的问了问陆轩,什么是扒窗?被他以这不是小孩该知道的给搪塞了去。 陆轩在讲诗词。 讲微积分、英语,陆轩怕两小只咬自己。 一首春江花月夜,让韩石儿眼睛直放光,充满了对大海的期待,而半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更是让还不懂情爱的南小鱼红了眼,总感觉有点小小的悲伤。 墙后传来了轻响,有人跑开了。 等跑进了僻静院子,不怎为何心慌的灵药才停了下来,望著天空,难以言语。 诗词绝非卖弄文学,有很多人听不懂,但总觉得被戳中了心坎,这便是因为笔墨间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性情。 陆轩讲诗词,便是为了告诉他们学习並非只为识字。 其实,陆轩也想讲一讲诸子百家,那同样是华夏文明的一颗明珠。 但看著还略显懵懂的南小鱼和韩石儿,陆轩还是暂时选择了放弃,教育一事不急於一时,以后有的是机会。 白客前来拜访了。 单手提著点心,前来答谢陆轩为百庆集做的事。 他成婚了,妻子並不是什么世家大族,而是同样从白家村里走出的族妹,这些点心就是她做的。 陆轩收下了白客的心意,分给了两小只,弄得二人一阵欢天喜地。 他邀请白客进来坐坐,被白客婉言谢绝了,他尚还要公务在身,需要临时去风魔渡处理些事,陆轩闻言也不再挽留,挥手送別了他。 人就是这般,和周围的人接触多了,不知不觉就融入了。 杏林堂依旧忙碌。 明明没了妖魔,城中也一片祥和,甚至连各大势力间也一改往日纷爭,可总有治不完的病人,救不完的伤员。 灵药累得气喘吁吁,那冰冷的脸还一度让人觉得她很討厌这些麻烦。 但习惯了,陆轩也明白灵药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 “你盯著人家灵药一直看做什么?喜欢人家?”药师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陆轩双手一操,就跟个门神一样佇在门前,挡著她进进出出,当真是碍事得不行。 陆轩尷尬一笑,连忙让开了道,“看看都不行吗?我不也经常盯著药师你看,不也正常吗?” 药师停下了脚步,回首看了眼陆轩,警惕道:“你还想对我们师徒俩下手?” 陆轩差点把昨天喝的水给呛了出来,“什么下……什么?师徒?” 灵药忽然抬头看了陆轩一眼,药师也是一脸笑意,一边给病人餵药,一边朝陆轩宣布道。 “灵药几乎尽得我真传,不收为弟子也不合適了。” “我这就多了个小师妹?”陆轩调侃道。 这几个月来,药师和灵药本就默契,成为师徒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小师妹?”药师瞥了眼陆轩,“灵药可比你先来,她才是大师姐,你最多算个二师兄。” “啊!”陆轩耍起了无奈,“我可以是先入门的,我不管!” “扑哧。”连灵药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都第一咯,我是大师姐,你是大师兄,我们並列第一。” 陆轩顿了顿,看向了灵药,也没带头盔啊。 “成交!”陆轩竖起来大拇指。 自从斩了易天行,坊间多了不少关於陆轩的传闻。 酒肆、客栈时常有说书人常驻,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將陆轩的过往撰成了一个个小故事,在馆中大肆传颂。 “话说当日,陆剑仙一句『剑来』,云中万剑齐发,青山折首……” “陆仙剑初出茅庐时,一身剑术就深不可测,连斩裴家三十六护院,直衝中堂,取下了那裴家二爷的首级,从此再无人敢做那贩卖人口的缺德事。” “田家村外,有邪修唤剑仙名讳,却被天外一剑诛杀在地。” 路过茶楼,押送著药材路过的红辰听得心驰神往,连车轮都快了几分,连忙將杏林堂订购的药材送到了水乡胡同。 一边下货,红辰也忍不住將这些“丰功伟绩”说给了正拿著送货单验货的陆轩听。 “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陆轩一笑了之。 他诛杀易天行哪有这般费力,还要叫一声剑来? 修士施法,常有心诀、口诀、手诀三要,能增添术法威能,因此一些修士常常会在落入下风时大喊一声如何如何,可易天行还不值得他这么做。 至於裴家,確实是初出茅庐的事。 但那时他不过杀了五六人,就逮出那身为罪首的裴家二爷,哪杀了这么多人? 他可不是什么变態杀人狂。 至于田家村的事,就属实是瞎编了,连陆轩自己都不知道这故事是从哪改编的。 红尘带著人离开了水乡胡同,而陆轩则叫来了韩石儿,挨个將装著药材的箱子给搬到了药圃。事后,他们的灵药姐姐自会处理。 至於为何要用人力? 自然是为了让韩石儿好好感受一下这民间“疾苦”。 这样安寧的生活一直维持到第九天,正在院中修行的陆轩却猛地睁开了眼。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席捲了他的灵觉,汗毛乍起,让身为【行冥】的陆轩都不由觉得大难临头,不得不站起了身,探向了城外。 明媚的晨光下。 陆轩看到了一层綺丽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水,又像是层迷离的雾。 法念落在了那怪异的光上,竟无法穿透? 陆轩眉头一皱,法念下一秒就化成了锐利的晶剑,自陆轩成了化神,便掌握了这一念剑生,一念剑灭的本领。 一抹流光,空中拉出一条银白色的线,直取那光而去。 很多修士都注意到了这一幕,就在他们以为陆轩的剑能轻鬆破除光时——线断了。 错愕中,那光像是受到了刺激,速度陡然攀升。 光掠过了青山,青山神光万丈。 光掠过了野雀,野雀展翼神鸞。 光掠过了人,麻衣成了锦服,气质转瞬一变,就像换了个人,茫然地站在原地。 陆轩脸色剧变,化作剑光就衝进了杏林堂,正准备將药师收入洞天,可那光却仿佛跨过了千山万水,瞬间穿过了他,穿过了杏林堂,穿过了城中的一切。 第一百零七章 高中 “啊!”一声惨叫响彻天际。 好似万剑穿心,又仿佛神魂被人放在了板上一道一道地剁成肉酱,这种疼痛近乎让陆轩晕厥。 可周围的人就像是没看到,所有人都如木雕般僵在原地。 陆轩捂著头,脖子上瀰漫著指粗的青筋,死死地捂著快要裂开的头。 有东西在入侵他的神魂和肉体,修改他的意识,连现世都难逃这种变化,整个百庆集都化作天宫,拔地而起。 方圆千里,只有陆轩在抵抗。 也唯有踏足了化神的陆轩,能抵抗这种诡异的变化。 他身上的黑衣在闪烁,时不时从贴身劲装转化成青白的飘飘长袍,可又仿佛像是卡顿了一样,闪回了原本的模样。 不仅仅只是服饰,就连陆轩那隨意洒落的黑髮也成了高高盘起了髮髻,满是规则。 陆轩猛地一踏。 整个人都冲天而起,化作璀璨剑光,破入九霄当中。 云雾繚绕,天穹好似无限,不见上下四方,陆轩想要照破万里云海,可手中的剑却没了踪跡,眼中也映不出日月。 ——轰隆! 陆轩下坠,护体剑光错舞,砸碎了一座仙光瀰漫的神山。 这都是妄! 陆轩忍著痛,一点点爬了起来,艰难地举起了手,昂起了头,草木俯首,万物臣服,气势全都朝著中心倒去。 霎时间,陆轩身体爆发出闪耀的光芒,剑意透体而出。 剑叩天门,光照万里。 剎那间,万千云海,劲风大作,剑光所过无不是风捲云残,直接在碧蓝的天空戳破了一个窟窿,久久不散。 陆轩知道,他这一剑空了。 心里没有敌人,剑又怎么会落在敌人的身上呢? 没有敌人,没有敌意,简简单单的风吹过,云聚云散,方才的一切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咚。 陆轩再也坚持不住,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的黑衣已有八成化作了青白之色,上面是紧致的黑衣,下方却是华贵长袍,看上去古怪之极。 心神失守,就连最后的原貌也难以保持,改变开始朝著最后的领口蔓延。 在意识落幕的前一秒,三个字也在他脑海中闪过。 “心魔界。” …… “玄……玄霄……玄霄师叔。” “玄霄师叔。”一道宛如银铃般的声音在迴荡,有远至近,逐渐停在耳畔,周围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男人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略显迷茫,挣扎著从草垛上撑起了身子。 好疼…… 就好像昨晚宿醉了一夜,浑身都仿若针扎过一般,脑子更是浑浑噩噩的,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下一秒,一张脸就映入了他眼中。 是一个裹著红头巾的妙龄少女,双耳上还钉著两个小小的铃鐺,满是少女元气。 “玄霄师叔,我都让你別喝那么多酒了,你还喝。”少女嘟嘴道。 头疼再次袭来,男人下意识捂了捂头,眉宇一阵抽搐,不由单眯眼,迟疑地看向了对方,“我……认识你?” 一听,少女顿时就不开心了。 “我就说吧,让你少喝点,你看你喝得连我都不认识了,我可是你最最喜欢的小师侄,玄鱼儿啊!”玄鱼儿很浮夸的道。 “小师妹?玄鱼儿?” 还没等他理清对方的话,就听她再次嘀咕起来,只是声音中带著几分安慰。 “虽然陆伯伯死了,师叔在陆家庄里也没了亲人,再也不会有人叫你本名了,但鱼儿还在啊,鱼儿会记得的,要不我叫叫你?” 玄鱼儿露出了狡黠的表情,拉长了声音道:“陆~轩~鸽~鸽~。” “陆轩”两字在心中猛地炸开。 陆轩想起来了,自己的名字,只是除了名字外,其他的依旧没有什么记忆,就好像被一层厚厚的云雾给盖住了一样。 “玄鱼儿?”陆轩不確定道。 “嘻嘻,师叔总算记起我了。”玄鱼儿开心道。 陆轩浑身刺痛,也不知昨晚是怎么爬上的草垛,跳下来时差点把自己腰给闪了。 这时,陆轩才发现自己和玄鱼儿穿著同一身袍子。 衣袍呈青白亮色,绣有云锦,相当细腻,陆家村里的人虽也算丰衣足食,但穿著这一块还是远远无法和他俩相比的。 若真要说有什么不同,恐怕就是陆轩的腰间比玄鱼儿多了一块玉。 玉形若飞鸟,通体黑色,带著金沙,似乎有一种魔力,让原本有些茫然、慌乱的陆轩稍稍安定下来。 “喂,玄霄师叔,不要忘咯!” 陆轩回头一看,玄鱼儿脚尖轻点,就跃上了两米高的草垛,將正安静躺在草中,足足有她这么高的剑匣从上面取了下来。 陆轩愣愣地接过,下意识想要別在腰间,动作忽然顿了顿。 他总感觉自己腰间应该有什么,但看著面前这么大的剑匣,还是什么都没说,而是默默背在身后。 玄鱼儿在前,陆轩在后,眼中透著些许思索。 师叔? 什么师叔? “玄鱼儿。” “嗯?”玄鱼儿回眸,俏皮的声音也隨之响起。 “呃,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陆轩摸著脑袋,不好意思的说道。 “什么问题?”玄鱼儿好像看到了什么稀世奇珍,一直盯著陆轩看个没完,嘴角升起了压不住的笑意。 “你……为什么叫我师叔?”陆轩小心翼翼道。 脚步声戛然而止,看著一动不动的玄鱼儿,陆轩犹豫了下也没有再说话。 可下一秒,玄鱼儿就转过了身,二话不说就扑向了陆轩。 陆轩被她给嚇了一跳,但很快他就看到玄鱼儿露出了一副快要急哭的表情,不停扒拉著自己的脑袋,像是在检查什么,嘴里还不断嘀咕道。 “完了完了,玄霄师叔喝酒喝傻了,师父会宰了我的。” 陆轩小脸一黑,强忍著给她一脑瓜子,好在玄鱼儿和他的关係应该很不错,没一会儿,就真跟他解释了起来。 原来,他和玄鱼儿都是琼华的弟子。 琼华? 怎么感觉有些耳熟? 陆轩脑袋一阵刺痛,玄鱼儿也凑了过来,关心道:“玄霄师叔,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感觉有些熟悉。”陆轩摆了摆手,示意玄鱼儿继续说。 玄鱼儿放下了心,安慰道:“玄霄师叔既然对琼华感到熟悉,那想必应该没什么大碍,很快就能记起其他事来。” 话音刚落,玄鱼儿又耐不住她的好奇,她也好想失忆玩玩。 “你有记起更多的事吗?”玄鱼儿好奇道。 迷迷糊糊中,陆轩好像真抓住了什么,有些迟疑道:“好像还真有。” “是什么?”玄鱼儿睁大了双眼。 “我好像在读高中。” “啊?” 第一百零八章 庸城封府 高中? 玄鱼儿差点被搞宕机了。 这是什么? 陆轩也说不上来,总感觉是一段快乐参杂著痛苦的回忆,他隱隱能看到飘荡在自己记忆中的白色恶魔,当真恐怖。 玄鱼儿只当陆轩记岔了,便说起了这次下山的事。 他们这次离开琼华仙宫,是为了前往巢湖检查有所异动的神魔之井,之后再去天渊所在的天帝陵,平定正在爆发的翼妖之乱,做完这一切再回琼华復命。 之所以来陆家庄,只是沿途收到了陆伯离世的消息,前来送他一程。 玄鱼儿说话时,有些低沉,看上去心情也有所影响。 陆轩不知道说些什么。 听著好像是自己的亲人,可感觉又好像一个陌生人,他根本就做不到像玄鱼儿那般感同身受,连送逝者离开的最基本的缅怀都没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玄鱼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起了一件新事儿。 就在陆家庄的旁边,玄燁师兄遇上了些麻烦,需要他们去庸州城给予帮助,前往巢湖的事可以再往后面推推。 陆轩现在还没摸清思绪,玄鱼儿说什么便是什么,也未爭论。 “那么我们就走啊。”说著,玄鱼儿就摘下了左耳的铃鐺,隨手一拋就迎风而涨,眨眼就长到半人高。 玄鱼儿直接坐了上去,丝毫没有带陆轩的意思,已经升起了几米高。 陆轩看得目瞪口呆,什么鬼?牛顿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咦?牛顿是谁? 就在陆轩发楞时,玄鱼儿也注意到了陆轩的囧迫,疑惑道:“玄霄师叔,你还愣著做……” 话音还没说完,玄鱼儿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你不会忘了怎么御剑飞行吧?” 我不应该忘吗? 陆轩心中很想吐槽,但看著玄鱼儿那窃喜的模样,总感觉哪里坏了。 果不其然,玄鱼儿重新落回了他身边,整个人朝前挪了几分,然后拍了拍自己屁股后的空位,示意他上去。 “玄霄师叔,记得抱紧我,不然掉下去,我可不管。” 看了看巴掌大的地儿,再看了看即將垂涎欲滴的玄鱼儿,陆轩沉默了。 他看向了天空,上面碧蓝一线,又回头看了看背上的剑匣,几乎本能的动作,剑匣“鏘”的一声,就弹出了一柄巨闕宽剑。 看著玄鱼儿那一副失落样,陆轩还是踩上了没有安全带的巨闕剑。 玄鱼儿迎风而起,陆轩歪歪扭扭之下也顺利地升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有经验在,不过飞出了二里地,陆轩的剑身就已经很稳了。 原来从天上看向地面是这样的。 山从地上冒起,不断延绵,斜著向上,直至抵达天际。山脉沟壑清晰可见,大树参天,灵鸟成林,云雾缠绕下逐渐虚幻,像极了仙家境地。 陆轩有些被震撼到了,他从未坐过飞机,想必从上看去也是这般景象吧? 飞机? 忽然,陆轩又陷入了沉默,好似在回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玄鱼儿那银铃般的欢笑就拉回了陆轩的心神。 “到了!”循著玄鱼儿的声音望去,一座占地百万亩的巨城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奇怪,陆轩看到这座城,反倒没群山这么震惊了,难道是以前看过? 並未在意这种小事,两人就落在了城外,而此刻两名和他们有著同样衣著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过玄霄师叔。”玄燁、玄璣齐齐道。 陆轩有些尷尬,不知该怎么回答,这让玄燁和玄璣一下就起了疑,看向了玄鱼儿。 面对三个人询问的目光,玄鱼儿也只能尷尬地挠了挠头,“那个……” “什么!”三分钟后,玄璣高声道,“你把玄霄师叔给害失忆了?” “什么叫做我害,明明是他自己喝懵逼了。”玄鱼儿嘟囔起来,一副委屈样。 “哼,就知道你靠不住。”玄燁说话就显得刻薄得多,“连进仙门都要靠我琼华恩宠,半年都学不会御剑术的傢伙,指望你是我们的错。” 玄鱼儿一听,顿时红了眼。 她不敢顶嘴,越顶嘴,大家就越欺负她,她早以习惯了这种轻视。 可让她想不到的是,一道宽厚的背脊在这时挡在了他面前。 “够了。”陆轩皱眉斥道,“都是同门弟子,何必言语羞辱?既显得自己没教养,又显得宗门没能力,叫人传了出去只会貽笑大方。” 见陆轩训斥,玄燁两人只觉他莫名变得威严起来,不敢反驳,只敢低头称是。 没了这个小插曲,陆轩也从玄燁这里得知了事情的情况。 玄燁、玄璣二人奉命前来庸城,是因为庸城封家遭遇了妖物的侵扰,家中物饰相继被盗,连家中老太都受到了惊扰,这才请琼华弟子下山诛妖。 这就般? 听著就是件很小的事。 玄燁有些尷尬,只能硬著头皮道:“此妖甚擅隱匿,我与玄璣在封府足足待了三日都没有寻得它踪跡,可府中贵物仍在消失。” “我二人抓不住妖事小,影响宗门声誉事大,不得已才请人支援。”玄燁道。 只是说完,玄燁又偷偷抬了抬眼皮,瞄了瞄陆轩。 若说玄霄师叔没有失忆,他是放一百个心的,可如今没了记忆,他真不相信对方能带著个拖油瓶解决这难题。 “不知玄霄师叔你是否擅长此道?不如我再向宗门求援?”玄燁委婉道。 看著这满身世俗气的玄燁,陆轩只是没有记忆,並不是傻,怎不知他的轻视。 “不用了。”陆轩昂首,自信道,“我破过的案比你吃过的米都还多,小小妖物怎么可能逃出我手心,带我过去吧。” 封府是庸城內最大的府邸。 封家世代为官,还与琼华结有善缘,在庸城方圆八百里都是响噹噹的家族,但凡是人就要敬他三分。 玄燁两人显然是封府的常客了,方一到门,就有管事恭恭敬敬將他们迎入。 可进了府邸,陆轩就发现府中並不像他想像中那么奢靡,反而还有朴素,询问之后才得知是封家老家主在月前离世,院子里还有很多素縞没撤。 陆轩瞭然,跟隨著玄燁一起去见了现任封家主。 对方是一个很和气的人,体型有些微胖,可举止有礼,一点也不俗气。 他很热情的欢迎了陆轩和玄鱼儿,还为他们备好了上等客房,还打算亲自带他们在府中转转,但却被陆轩给婉拒了。 封常松也不恼,笑呵呵地吩咐管事隨时候命,莫要怠慢了贵客。 “是。”管事恭恭敬敬地弯腰道。 第一百零九章 封绣娘 封府的深宅。 封常松跪坐在地,朝著帘后的封老夫人请安,对方不仅是他的母亲,前任家主的正妻,还是朝廷封的一品誥命夫人,礼不可废。 蒲扇轻轻扇动,堂中丫鬟俯首,苍老的女声缓缓从帘后飘出。 “来客人了?” “琼华仙宫的。”封常松恭恭敬敬道。 “小的不成来老的,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老夫人不满道。 封常松叩首,“母亲放心,这次定要诛了这只妖,绝不允它在我封府胡作非为。” 帘后嘆了一口气,感慨道:“唉,天生万物,你诛人家作甚,我封家又未伤一人,任它去就是了,不过是一些珠宝罢了。” 闻言,封常松却正色起来,“母亲此言差矣。” “我封家门第显赫,庸城上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那妖物盗宝还是其次,左右不过是一些財物,可若是让外人小瞧了我们,那我封家又该如何自处?” “唉,说到底也不过名利二字。”老夫人似是回忆道。 “你爷爷没走出来,你爹倒是克住了,却不想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你的身上。” 封常清笑了笑,“母亲说笑了,若没有父亲,又何来如今的封家?若真要说谁最在意名利,恐怕被父亲莫属。” 老夫人没有反驳,直接將封常清赶出了自己清净的后宅,眼不见为净。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客房院子。 陆轩坐在凳上,两只眼紧紧盯著面前的剑匣。 不远处,玄燁两人正无语地看著,陆轩坐在石凳上一次次地拨弄自己的手指,而隨著手指的波动,剑匣也时不时发出一阵颤抖。 陆轩觉得很新奇,但这在两人看来却不过是一件很稀疏平常的事。 玄霄师叔早已炼化了剑匣,哪怕忘了具体怎么用,可也掩盖不了两者心神相连的事实,凭著感觉,总能发挥出剑匣的作用。 这时,玄鱼儿走了进来。 看著门前的玄燁二人,玄鱼儿动作微微一顿,但什么都没说,就跑到了陆轩身前。 “玄霄师叔,打听出来了。”玄鱼儿將自己打听到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这些都是从封府下人那里得来的,应该是真的。 “不过是一些我说过的消息,还废这功夫。”玄燁嘲讽道。 也不知玄燁和玄鱼儿有什么仇,说话总是那么不客气,而玄鱼儿早已习惯,也懒得爭辩。 “你这句话就不对了。”陆轩就没玄鱼儿那么礼貌了。 “我怎知你是否撒了谎,我又怎知告诉你的那人是否撒了谎,让玄鱼儿去打听,核实一下消息来源,我更放心,你有异议吗?”陆轩话中带著三分少年锐气。 玄燁表情变了变,不敢和陆轩爭辩,只得撒气离开了院子,玄璣追了上去。 两人走远,陆轩才回过了头,这才发现玄鱼儿两眼冒星地看著自己,不禁让他轻声“咳”嗽了几下。 “玄燁做得不对,我教育下他,莫要多想。” “嗯嗯。”玄鱼儿像个迷妹一样连连点头,捨不得移开半秒。 完了! 陆轩发誓自己不是要搞个人崇拜。 就在这时,先前在堂中见过一次的管事从的洞口走了进来,朝著两人行完礼才开口道。 “两位前辈,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玄霄师叔,听说宴上有庸州名吃,我们去尝尝吧。” 陆轩看著石桌上的剑匣,突然道:“你们去吧,我不想去了。” 玄鱼儿问为什么,陆轩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心血来潮,忽然就不想去了,玄鱼儿也没奇怪,很开心就跟著管事走了。 陆轩握住了剑,总感觉剑想告诉自己什么。 可真当陆轩想要听时,他又突然觉得剑不在这里,可剑匣里又明明填满了剑。 此匣名为阴阳剑匣,有阳剑千枚,阴剑千枚,在琼华也是数一数二的法宝,世间不知多少人对它趋之若鶩。 可不知怎的,陆轩总觉得剑匣是空的。 封府是庸城最大的府邸,往来其间的丫鬟、家丁不知繁几,只是最近老爷去世,再加上妖物的事情,搞得府中人心惶惶,连带著打理宅邸的人都少了许多。 陆轩背著剑匣就走出了客院。 沿途几乎没有看到什么人,即便是下人路过,在瞧见他时也远远避了开来。 陆轩本想问问路,可也不好跑过去拦下退走的丫鬟,只好凭著感觉到处走,结果越走越是失了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竟来到一条死路。 前方是一个很冷清的院子,后面就只能原路返回。 陆轩看了看,墙上掛著一个牌子。 ——雪来院。 “你迷路了?”恰逢此时,一道声音出院子里传来,陆轩抬头望去,才发现是院中的树下站著一个奇怪的豆蔻少女。 明明是春日当头,晴空万里,对方却全身都罩在白袍下,连头也不例外。 “你好,请问……” “不要进来。”少女连忙道。 见陆轩停下了脚步,对方也似是怕陆轩误会,这才解释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病。” 道明自己有病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到了最后那个病字,陆轩几乎听不到那声音。 陆轩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对方的皮肤有异,像是得了某种白化病,並不是常人的肤色,带上了雪花的纯白。 那不是斑驳的白,而是一片,就仿佛生来如此,带著异於常人的美。 陆轩並不在乎,他见多了千奇百怪的病。 ——咦,陆轩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疑惑,但並没有深究。 “你一个人住这?”陆轩无事,便隔著院子和少女聊了起来,而对方似乎也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没有半分不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半盏茶后才知对方竟是封家血脉,还是封常松的亲妹妹。 堂堂封府千金,为何独居在此? 陆轩脑海中闪过一大篇幅的宫心计,后来才知是自己想岔了,对方並不是被软禁在这里,而是自己选择了这里。 无它,安静。 话虽如此,但陆轩还是能够感受到她心中的悲伤。 陆轩想起了刚离世的老家主,又想起了被传身子不好的老夫人,没了父母,哪怕家主是手足兄弟,恐怕未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陆轩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草绳拋给了她。 少女接住,愣在了原地,不知道陆轩是什么意思。 “我身上没什么贵重的东西,这是我刚才在院子里閒得没事编的,送给你,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可以叫我陆轩。”陆轩笑道。 似乎从来没人说和她是朋友,少女想了想,就將手上几乎掉色的链子拋给了陆轩。 “我叫封绣娘。”说罢,封绣娘就红著脸跑开了。 陆轩將手炼从地上捡了起来,链子上有很深的锈跡,看样子就感觉对方过得不是很好,但陆轩也不在意,反而有意思地带上了手。 做完这一切,陆轩还乐呵呵地朝著院子里摆动起来,惊起一阵细碎的脚步。 第一百一十章 酒色財气 结束了这个小插曲,陆轩也掉头往回走。 过了没多久,他就看到修剪花草的下人,对方似乎也惊讶陆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得知他是迷了路,这才为他指明了方向。 只是除了指路,关於陆轩问及的其他事情,下人都是一言不发。 看来封府的家风极严。 如此以来,陆轩就不得不怀疑玄鱼儿为什么能打听到线索了,难道是封府的人特地泄露给他们的?可这样做的好处又是什么? 陆轩仔细观察过封常松,对方想要除妖的想法不假,不可能在这事上使绊子。 想了半天想不通,陆轩也兜兜转转地回到了院子。 封府失窃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按照玄燁他们先前的惯例,每晚都会在封府中巡查,可並没有什么收穫。 陆轩也打算跟著玄燁两人的思路走,和玄鱼儿组成了一组,在府中走动。 大晚上,明月高悬。 不仅有巡夜的家丁,陆轩还遇到了一队衙役,全都披著差服,腰间插著官刀,举著火好不威风。 管事陪同,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原来是封家的门生故吏遍布官场,庸州刺史开了金口,下面的县令领班也不敢疏忽,只能白天扫街,晚上还苦兮兮地来封府当差,已经持续了近两周。 如果陆轩没记错的话,玄燁他们也不过来了三天。 看来之前的十天,封家本不打算请琼华弟子来除妖的,也不知后来怎么变了想法。 很快,时间就过了亥时。 在不知道今夜是否能抓住妖物的情况下,管事早在一个时辰前就以明天还有要事告退了。 陆轩领著玄鱼儿四下逛了逛,就来到府中的小业塔。 据说,这是封家先人为了祈福而修建的佛塔,距今已有百年。 別人的塔都在城中,而他的塔却在家中,好生奢侈,塔前看护的家丁还想拦下两人,却是一道剑光闪烁,陆轩就带著玄鱼儿来到了塔顶。 “玄霄师叔施展剑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玄鱼儿开心道。 陆轩也很高兴,找不回记忆,能靠本能施展剑术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等了不知多久,玄鱼儿一个不经意间就发现了陆轩手上的链子,脸上露出讶然之色,“玄霄师叔,你带著个坏了的链子做什么。” “坏了吗?”陆轩奇怪地看了看手炼,不觉得它哪里坏了。 只是手炼不像手环,带在他手上多少有些娘,体验完了还是要收起来,好生保管。 “当然。”玄鱼儿没好气道,“师叔还记不记得四难?” 四难? 什么四难八难,他只记得九九八十一难。 看著陆轩那迷茫的眼神,玄鱼儿也只得开口解释道:“修行有四难,酒、色、財、气。” “我们修真者就是食天地灵气,谋求长生,但气又有千万种之分。” “像你手上的链子就属於珠宝,同样有气——贵气,但贵气的多寡並不取决於珠宝的价值,而是它过去为谁人所有,越是身具气运之人,给它积累的贵气就越多。” 陆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渐渐明白了贵气是什么,但却不知和手炼有何关係。 玄鱼儿补充道:“修真者能食灵气,自然有生灵能食其他气。” “你手上手炼的锈並不是铁锈,而是因贵气被吸走而生出的气锈,这样的物件极易腐朽,用不了多久就会化作尘埃,完全没有价值。” 陆轩非常认真地看著他腕上的手炼,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眼神。 封绣娘为何给他这种礼物? 自己说想和对方做朋友时,她身上的喜悦是发自內心的,是她不知道这事?还是她觉得送礼在心不在物? 毕竟,自己送的也不过是一个草环。 顿时,陆轩就露出了古怪之色。 玄鱼儿並没有察觉到陆轩的表情,依旧盯著手炼好奇不断。 “玄霄师叔,你的手炼是从哪儿来的?据我所知,天下能以贵气为食的只有寻宝鼠,上次出现还是千年之前,如果能抓住,我们就发了。” 看著玄鱼儿那財迷样,陆轩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他们要找的妖物,不会就是玄鱼儿口中千年难遇的寻宝鼠吧? 陆轩没有告诉玄鱼儿手炼的出处,感觉今晚不会再遇到妖物的他也就带著玄鱼儿收了工。 不出意外,玄燁那边也没有收穫。 陆轩並没有放在心上,让大家各自入睡,便回了自己屋。 翌日,巳时。 陆轩便站在了雪来院外,朝著里面呼喊,“绣娘,绣娘,在不在?” “你这傢伙好生无礼。”封绣娘羞红著脸,“你怎么能在大庭广眾下,高声呼喊我的名字?” 陆轩挠了挠头,这不行吗?他总感觉自己向来如此。 没有去纠结这些琐碎的礼节,陆轩直接询问起了手炼的出处,封绣娘还以为陆轩喜欢,便打算回屋多拿几个给他。 见封绣娘误会,陆轩才道明了自己只想知道首饰的出处。 封绣娘被陆轩弄迷糊了,但她还是告诉了陆轩,这些珠宝都是爹娘交给她,让她找个角落藏起来的。 在爹爹离世前,几乎每月都会拿来珠宝给她藏匿。 只不过自从爹爹离世后,娘亲还没来过小院,她为了睹物思人,就將其中一些首饰戴在了身上。 跟老夫人有关? 这件事瞬间就变得麻烦起来。 陆轩根本没有怀疑过封绣娘的话有假,对方根本就不是那种会说谎的性格。 “是娘出了什么事吗?”封绣娘眼中满是担忧,想要出去看看,但又怕自己身上的疾病害了別人。 陆轩回过神,当即便向封绣娘笑道:“没事,你別担心。” 安抚了绣娘,陆轩走在路上思索的时候,撞见了玄燁两人,他们慌慌张张的,弄得陆轩一阵奇怪。 隨后,他就听到玄燁说昨晚又有珠宝失窃了,他也没在意就任由两人离开了。 只是当陆轩回到小院时,看到玄鱼儿那红肿的脸颊时,顿时就怒了。 “谁做的?” “啊!”被陆轩碰到了胳膊,玄鱼儿立马痛哼一声。 “玄燁和玄璣?”陆轩含怒道。 自从自己醒来,玄鱼儿一直充当著自己身边的开心果,为自己解惑,陆轩无法接受她在自己身边还受了伤。 更別说,玄鱼儿天性善良,不该有此磨难。 更更更別说,出手伤她的竟然是自己的同门,这岂不是同室操戈? “滚过来!”咆哮化作声浪,席捲了整个封府。 玄鱼儿嚇了一跳,就连陆轩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但现在並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两道剑光坠落,玄燁和玄璣全都垂著头,不敢有丝毫反抗。 下一秒,陆轩的声音就如同针一样扎在了他们心上。 “谁动的手?”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人非人 “玄霄师……”玄璣试图解释。 “谁动的手!”陆轩再一次愤怒的询问道。 “玄霄师叔,她不过是被妖族养大的杂种罢了,你……”玄燁还没说完,一道剑风就从陆轩身上迸发开来,將他轰在了墙上。 白墙蛛网密布,似是下一刻就会坍塌。 玄燁趴在草地上,脸上写满了不服的表情,死死盯著陆轩。 “再说一遍。”陆轩冷冷地看著玄燁,寒霜在脸上瀰漫,“我没有听清楚你刚才说的话。” “我说她不过是一个杂……” 话音还没落下,陆轩猛地右手一甩,玄燁就好像被空气攥紧了喉咙,砸死了身后的墙,连带著碎屑一同落入了后面的屋子里。 “咳咳。”玄燁从废墟中站了出来,口中流著殷红的血。 玄鱼儿听到玄燁的话很难过,但看到对方的惨状时,眼中又满是於心不忍。 轻轻扯了扯陆轩的衣角,玄鱼儿就小声说道:“玄霄师叔,算了,玄燁师兄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陆轩冷笑一下。 “你没看到他的眼神吗?恨不得马上杀了你,你还为这种人求情?”陆轩指著玄燁的眸子就说道。 玄鱼儿怎么不知道玄燁的恶意,但她也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一句。 ——素来如此。 习惯不是原谅一个人过错的理由,陆轩站在了玄鱼儿的身前,他不知道原来的自己是怎么护住玄鱼儿的,但显然还不够,否则他也不会看到今天这一幕。 “我没错。”玄燁咬牙道。 “妖族杀我人族十万万人,不光是它们,就连那些畜生养活的余孽也都该死,只有这样,才能还天地一片清净。” “哟,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两句。”陆轩很清楚他们这种人在想什么。 然而,越清楚就越来气,可怕的剑压笼罩了玄燁,直接让他跪在了废墟之中,膝盖满是伤口。 “师叔,还请您放玄燁一马。”玄璣连忙站出来求情道。 “玄燁的父母皆因妖祸而亡,是路过的琼华弟子將他从尸体堆里扒了出来,他如此恨妖物也是情有可原。” “好一个情有可原。”陆轩向前一步,连玄璣都差点忍不住跪下了。 “杀你父母的可是她?”陆轩指著玄鱼儿,当著玄燁的面问道。 玄燁不答,咬唇对视。 “说!”陆轩喝道。 “不是。”玄燁忍不住压力,只能不情愿道。 “毁你家园者可是她?”陆轩继续道。 “不是。”玄燁低声道。 “那她可曾在背后议论过你,算计过你,不尊重你?”陆轩冷声道。 “没有。”玄燁低下了头。 “既然她什么都没做,你为何恨她?还是说我堂堂琼华弟子,根本就没有勇气去面对妖物,只敢抓著比自己更弱的人不放?” “绝对不是!”玄燁憋不住,再次抬起了头。 “你是!” “不是!”玄燁怒道。 陆轩轻蔑一笑,放开了对他的压制,“是不是不是靠自己嘴说的,现在我说你是你就是。” “你认为你是人,但我只看到了长著两条腿,借大义伤人的妖。” “你说她是妖,我看到的却是从不伤害他人的人。” “今天,我就放你一马。”陆轩扫了一眼周围闻著动静闯进来的封府下人,朝著玄燁好不留情的训斥道。 “可若再让我看到,你將自己的剑对准了同门,我就断了你这只手!” “滚!” 玄燁还想反驳,但玄璣拦住了他,带著他离开了院子。 回头再看,玄鱼儿却是泪流满面,糯糯道:“玄霄师叔,除了师父,就只有你对我这么好了。” 陆轩摸了摸玄鱼儿的脑袋,说道:“玄燁做得不对就是不对。” “世间爱己者眾,你也莫要介意,任他笑你、轻你,你且由他、避他,待过几年,再去看他。” “不过像玄燁那种出手伤你的,你就学会断他。”陆轩又补充道。 “什么叫做断他?”玄鱼儿满是好奇。 “断手或断脚,你看哪个更方便。” 玄鱼儿的表情僵在了原地,隨后耳边就响起了陆轩的笑声。 琼华子弟间的摩擦传到了封常松的耳中,他只是慢慢悠悠地品著手中的茶,好一会儿才不咸不淡的说道。 “你看这高高在上的修道之人,和我们这些世俗凡人又有什么区別。”他轻蔑道。 管事也懂迎合,当即就说道:“那是,若不是他们运道好,被仙宫上的真修带了回去,在我们封府当个下人都够呛。” 封常松不说话了,管事半响才回过神来,连忙跪在地上磕头,涕泪纵横道。 “主人,是小的失了言,求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小的见识。”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封常松忽然问道。 “十年有三了。”管事哽咽道。 “那也很久了,主子再教你最后一个道理。”封常松將茶杯落在了桌上。 “你休管人是运道好还是什么好,既然成了你的主子,那就一辈子都是你的主子,怎么也轮不到一个下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来人。”封常松淡淡道。 很快,门外就衝进几个打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念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砍双手双脚,送你荣归故里吧。” “主人,饶命!求求你饶了我吧!”管事被嚇得屁滚尿流。 旁边的打手也不客气,生怕封常松嫌他们动作慢,当即就把这个曾是他们顶头上司的管事拖了出去。 看著地上的污渍,封常松皱眉暗道:“晦气。” 管事的情况很快就传进了老夫人的耳朵,但她並为阻止。 她和丈夫一生育有十三个子女,加上妾室所出,子女不下四十人,还就继承权曾商討过未来是立长还是立贤。 考虑到封家家大业大,世家大族中又常有兄弟鬩墙,就传给了颇有贤名的老四。 没想到才一个月,老四的狠劲就到了藏不住的地步。 “老八啊。”老夫人慢悠悠道。 八子封常清恭恭敬敬地凑了过来,“母亲。” “常松暴戾,汝当勉励之。” “是,小八明白了。” 看著封常清面带激动地走出了后堂,一个乾坤气妙的丫头从外面走了出来。 “主母,琼华仙宫的玄霄长老求见。” “请进来。” “是。” 第一百一十二章 妖非妖 陆轩进了內堂。 珠光宝气都形容不了堂中的奢华,就连隨侍一旁的丫鬟,身上的服饰也是多少大家闺秀求都求不来的綾罗绸缎。 宛如芭蕉的蒲扇在空中起伏,金丝成了凤,朱釉缀著眼,栩栩如生。 陆轩看向了上首,沁人心脾的檀香在鼻端裊绕,落入眼中的却是一篇横跨了半丈的玉屏,屏上是一副万仙图。 “老夫人。”陆轩率先问候道。 作为仙宫弟子,本不讲什么礼数,但陆轩一向喜欢先礼后兵,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玄霄长老,老身身体抱恙,就恕老身失礼了。”老夫人悠悠道。 “自然。”陆轩入了座,一旁的丫鬟上了茶。 陆轩品了品,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就是红尘味太重了。 “不知长老特地来拜访老身,是所为何事啊?”老夫人见陆轩一直不说话,在扫了眼他身旁的剑匣之后,便主动问了起来。 “倒也无太重要的事,只是遇到一些问题,想要请教下老夫人。”陆轩笑了笑。 “玄霄长老,但说无妨。”老夫人从容道。 陆轩却將目光落在了周围的丫鬟上,笑道:“让她们退下吧,若是我等下得不到答案,又急又气,被人传了出去,还要不要面子了。” 周围的丫鬟並没有动。 老夫人也知道陆轩这是在给自己面前,当即摆了摆手,轻描淡写道:“都没听到玄霄长老说的吗,都退下吧。” 丫鬟们微微躬身一利,就有序地退了下去。 感受到周边確实空无一人,陆轩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轻嘆一声。 “家主请我等诛妖,足足过去一天都没有进展,在下真是十分惭愧。” 老夫人不知陆轩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能道:“不过才一日的光景罢了,玄燁仙师之前不也滯留数日吗?玄霄长老何必介怀。” “他是他,我是我,怎能相提並论。”陆轩摇著头,认真道。 “不过要说线索……”陆轩忽然话锋一转,又开口道:“也不全然没有,倒是得到了一星半点的消息,想让老夫人替我分析分析。” 老夫人觉得陆轩来者不善,直言道:“请讲。” “封府近日接连被妖物闯入,我就在思索妖物是外来的,还是一直窃居府上。” “直到我在府上迷了路,才发现应该不是外来的,毕竟连我都迷路了,区区妖物总不能比我还厉害吧?”堂中的气氛冷了几分。 老夫人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只能迎合道:“玄霄长老的分析在理。” 堂中冷意顿消,陆轩脸上又重现浮出笑意。 “既然是府內,那就好猜了,要么是府中有人故意餵养,要么就是鳩占鹊巢,老夫人觉得呢?” 老夫人只得强顏欢笑,再也没了先前的淡然自若。 “或许是玄霄长老多虑了,兴许是藏在某个角落的外来妖物也说不定,我封府这般大,躲一两只凡人找不到的妖物也很正常。” 陆轩点了点头,恍然大悟,“老夫人说得在理。”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判定了妖物在贵府中,那事情就好解决了。” “怎么解决?”老夫人忽然升起心惊肉跳的感觉。 陆轩似笑非笑道:“老夫人难道还不知道我们琼华对妖物的手段吗?自然是除恶务尽,只要荡平封府,妖物自然也平了。” 陆轩现学现用。 从玄燁的身上,陆轩就大致明白了琼华对妖物的態度,那在世人眼中,恐怕也是这样的形象。 狐假虎威。 难听了些。 应该叫做借势,借琼华的势,来压这位身为一品誥命的封老夫人。 老夫人果然大惊,“琼华乃是名门正宗,玄霄长老又岂能滥开杀戒?” “是啊,不能滥开杀戒。”陆轩自语了一句,堂中威势也倏然一新,再也没了之前的紧张。 老夫人被陆轩这一连串的行为搞懵了,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懵了好,懵了,陆轩也能进正题了。 “老夫人,我这里有两个故事,还望你接著替我分析分析。”陆轩讲起了故事。 一个故事里,封家私养妖物,將封府壮大到了如今程度。 另一个故事里,却是封老爷子和妖物结缘,二人互相扶持,这才携手走到如今这一步。 两个故事里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以前是封老爷子在养,现在却变成了妖物自己。 “老夫人,你帮我挑一个可好?”陆轩道。 一声嘆息从屏风后响起。 比起先前的沧桑,屏后的声音就像是换了个人,变得年轻了许多。 “若是选第一个,我封家还有活路吗?”老夫人无奈道。 “勾结妖物,怕是活不了了。”陆轩想起了玄燁的態度,猜了一个结果。 老夫人不再说话,半晌之后,一个婀娜的白裘贵女从屏后走了出来,数十年的岁月,一点都没有在她脸上落下痕跡。 “白锦见过玄霄长老。”白锦行礼道。 “封老夫人,恕在下懒,就不起身了。”陆轩调侃道。 白锦气质出类拔萃,比起玄璣更像是一个仙女,身上竟找不到半丝妖气。 “白锦愿跟长老回山,还请玄霄长老不要为难封家子孙,当年是我用魅术迷惑了封乘嗣,用封家的財富来供养我修行,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是妖。” 封乘嗣正是封老爷子的名字。 白锦想要做什么,陆轩心知肚明,並没有点破,反倒问道:“带你回山做什么?” 白锦愣住了,“你不是为除妖而来?” “我当然是为除妖而来,但府中无妖,我去哪里除?”陆轩隨口道。 白锦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狐疑道:“玄霄长老准备放过我?” 普天之下,谁不知琼华弟子剑下绝无活著的妖物? 她在琼华弟子上门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被斩杀的准备,可不曾想竟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这样说,搞得我像是在和妖物勾结一样。”陆轩翻了个白眼。 他打量起了白锦。 浑身上下没有血气、戾气、怨气,唯有淡淡的贵气,以及那厚重的清气。 任谁见了都只会道一句圣人转世,谁会说她是妖? 陆轩也不知自己从哪里学来的观气本事,仿佛一下就会了,但他就是能看到,也能领会每种气代表的含义。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 ——白锦不是坏人。 既然白锦是妖非妖,陆轩又何必多此一举? “多谢仙长,此大恩大德,白锦来生再报。”白锦行了大礼。 可等她起身,就只剩陆轩那道行至门前的背影,有些洒脱,可又似乎有些惆悵和茫然。 “今天,我因没有看到妖而选择离开,可你若行了妖魔之事,我还会回来找你。” “明白,小妖必不负仙长的再造之恩。”白锦掷地有声道。 “去吧,去看看绣娘,她很想你。” 隨著话音落下,陆轩也隨之消失在了堂前,只留下白锦那尚未回过神来的表情。 第一百一十三章 灭绝人性 深宅之外。 鹅卵石铺筑的林道,碧翠的草坪,精致的石龕,还有那隨风摇曳的柳絮。 ——咚。 玄鱼儿无聊地扔下了一颗石子,石子入水,在池中迅速下沉,顿时惊跑了肥得跟头猪一样的锦鲤。 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玄鱼儿回首,立刻露出了惊喜之色。 “玄霄师叔!”玄鱼儿偷偷把剩下的石子扔到了一边,开心地凑到了陆轩身边。 陆轩看了眼和草坪格格不入的石子,玄鱼儿连忙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样,问到了吗?”玄鱼儿好奇道。 之前,陆轩说他有妖物的线索了,只需要去找老夫人证实一下就能將妖物给揪出来,她还以为陆轩是说著玩,没想到真来见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 “问到了,也没问到。” “什么意思?”玄鱼儿感觉陆轩的话玄乎乎的,顿时就迷惑起来。 陆轩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反而问道:“我们接下来不是要去神魔之井吗?那里的巢湖是什么样的?” 玄鱼儿並没有那么关心封府里的妖物,陆轩一问就拋到九霄云外。 “很大!”玄鱼儿兴致勃勃道,“玄霄师叔你见过海吗?堪称无边无际,只有天空的尽头能隱隱看到延绵的群山,但又让人感觉这辈子都走不到。” 玄鱼儿做出了一个很夸张的动作,就好像要把巢湖给抱住。 “那我们明天就启程吧。”陆轩来了性质。 “啊?”玄鱼儿傻住了。 “啊什么啊?” “那这里的妖物怎么办?” “这里没有妖物。” “——哦。”玄鱼儿被弄迷糊了,只能一脸懵地跟著陆轩返回了小院。 当晚,玄鱼儿想去庸州城里玩一玩,看看这里特有的烟花,还想让陆轩跟她一起去,但陆轩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便没有去。 陆轩坐在院子里,月光照耀在他身上。 剑匣里好像有某种声音在呼唤他,他每次去感受其中的脉动,脑海里都会多出来一些记忆。 陆轩並不为找回记忆而感到开心。 他就像是在看一部大电影,总感觉这些记忆不是自己的,就连桌上的剑匣也都不是。而每当怀疑的时候,他同样又会生出新的记忆。 后面的记忆要比之前的光怪陆离许多,但就是有股莫名的亲切感。 陆轩闭眼,一年又一年的记忆像是在风中翻页的书,不自觉地开始涌现,直至每一个空洞都被填补,最后串连在一起,匯聚成一个新的人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二十岁的他。 “我穿越了?”陆轩有些恍惚。 不管怎么说,他至少弄清了自己是谁。 第二天,陆轩收拾好了包裹,里面其实没什么,只有换下的青袍。 这是琼华子弟的宗门服饰,他不能扔,但他不喜欢这个色,便让管事给他带来了一件黑衣,传上去就舒坦多了。 玄鱼儿的小眼睛就没离开过,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又缩了回去。 “想说什么?”陆轩没好气道。 玄鱼儿犹豫了一下才道:“玄霄师叔,你怎么不穿琼华的衣服?” “不能不穿吗?”陆轩奇怪道。 “那倒不是……”玄鱼儿理所应当道,“只是大家都以琼华为荣,从来都只有想穿的,还没有不想穿的。” “脏了,过两天再换上。”陆轩隨口就將这件事揭了过去。 他带著玄鱼儿前往了雪来院,做朋友,离开的时候怎么能不道个別呢。 可让陆轩奇怪的是,封绣娘竟然不在院中? 难道是昨天自己的话引起了白锦的愧疚,將绣娘接到了她身旁? 其他人不知道,白锦不可能不知道封绣娘的白肤根本就不是什么病,而是血脉返祖而引起的身体变化。 可就在这时,天空猛地一震。 飞剑如流星,转眼就从刺破云层,没入了封府的深闺后院当中。 “啊!”痛苦的哀嚎传遍了封府,玄燁那冷冽的声音也迴荡在了天空当中。 “好个妖物,竟敢躲在我琼华眼皮子底下,真当我琼华无人了!” 隨著玄燁发声的同时,后宅上空顿时剑影流光,十多栋房屋直接被剑光付之一炬。 陆轩表情一沉,直接冲天而起。 玄鱼儿见状也是一紧,不是说没有妖物吗?怎么好端端就打起来了?担心陆轩出事,玄鱼儿也迅速摘下了铃鐺,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 陆轩赶到时,玄燁和玄璣正立在空中,有青蓝二剑环绕。 他连忙看向了白锦,这才发现她半跪在废墟当中,已经化作半人半妖的模样。 嗯? 陆轩看到了趴在石阶上的封绣娘,她的腹部不知被什么洞穿,鲜血不停地从伤口往外流,整个人都陷入了昏迷。 玄燁看到了陆轩,当即就道:“玄霄师叔,你来得正好!” “面前的鼠妖不知用什么办法谋夺了封老夫人的身体,前些日子的失窃就是她所为,我们一同斩了她。” 玄璣不语,但看表情应该也是赞同玄燁的。 陆轩没说话,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封绣娘的身边,为她止住了伤口,还特地餵了两粒丹药。 经过昨夜,他有了玄霄九成的记忆,稳住一个人的伤势並不算难。 玄燁还以为陆轩不知道情况,当即就道:“玄霄师叔,不必救那妖孽,此人身怀妖血,以后也是个祸害!” 白锦面色一白,“玄霄长老……” 陆轩抬手阻止了白锦,询问起了一个心中的疑惑。 “你是怎么找到她们的?” “是封常松揭发的,他觉得老母有异,一番调查下才知竟是妖物,为了改邪归正,偿还供养妖物的罪孽,一晚斩了十一名孽畜,还將消息告诉了我们。” 玄燁有些振奋,並没有感受到陆轩的脸越来越冷。 恰在此时,封常松在下人的拥躉下走进了院子,神情既谦逊又傲慢,一个挥手,身后的家丁就先后將手中捧著的盒子放下,不多不少,正好十一个。 “仙师,剩余的半妖余孽尽皆在此。”打开盒盖,赫然是一颗颗人头。 除了昏迷院中的封绣娘,以及封常松自己,白锦十三个子女全都身首异处。 “你这逆子!——噗!”白锦怒极攻心,一口鲜血碰触。 “娘。”封常松面不改色道,“这一切都是你导致的,是你对八弟说『汝当勉励之』的话,我本不想做得这么绝的。” ——錚。 阳剑化作流光,转瞬又归入匣中。 “嗯?”封常松摸著黏糊糊的胸口,连疼痛都还没有升起,意识就坠入了黑暗。 “不愧是玄霄师叔。”玄燁眼睛骤然一亮,“妖物就是妖物,又何来改邪归正,自当不留活口。” 然而下一刻,寒霜就落在了玄燁身上,让他猛地一僵。 “我杀他是因为他无父无母,灭绝人性。” “下一剑……” “我会落在你的身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巢湖 阳光明媚,天空蔚蓝如洗。 风吹拂衣襟,玄燁的表情僵住了。 虽然先前发生了芥蒂,但玄燁自认为自己是大度的,他不想去跟师叔爭,除去眼下的妖物才是最重要的。 可陆轩的这句话,无疑是撕破了彼此的脸皮。 白云遮蔽阳光,空中的玄燁、玄璣连同著院子都被阴翳笼罩,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师叔不仅要维护半妖,还要去救一个妖物吗?”玄燁冷声道。 玄璣眼中露出了担忧,身形却纹丝未动,显然已经决定站在玄燁这边。 其实,她也不理解陆轩的行为,琼华乃是高高在上的仙宫,为何要和妖物勾结在一起?这不是入魔了吗? “人是人,妖是妖,从你们认字起,你们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我不怪你们。” 陆轩脸色虽冷却没有敌意,更谈不上仇恨。 “但一个人,贵在的是分辨是非的能力,不是师父叫你们做什么,宗门叫你们做什么就是什么,那不叫忠孝,而是为虎作倀。” 陆续按不想说太多,他知道只言片语是不可能去改变別人根深蒂固的认知,但他还是要说,只为不枉这一声“师叔”。 “你们口口声声要除妖,这妖可曾害过封府一人?” “你们修为不低,难不成看不到她身上没有一丝怨气?还是习惯了装聋作哑?” “如果你还问我是不是要救一个妖物?那我会告诉你……” “是。” 白锦、玄鱼儿、玄燁、玄璣全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白锦的是错愕,玄鱼儿的是担心,而玄燁却是愤怒。 “玄霄师叔,你入魔了!”玄燁怒道。 掐出剑诀,环绕周身的青蓝双剑顿时一动,玄璣连忙跟上,双剑瞬间爆出无垠光辉,拉著宛如流星的匹练,从九霄俯衝而下。 一剑直取陆轩,一剑刺向废墟中的白锦。 陆轩深吸了一口气,按著记忆里手法同样掐出了剑诀,剑匣中的阴阳二剑迅速弹出,化作千枚羽叶迎头直上。 玄燁眉头微皱。 陆轩的剑匣是琼华一等一的法宝,而他手中剑不过是灵器,真若交锋,必毁无疑。 玄燁咬著牙,直接化作流光,合入剑身。 蓝光暴涨,剑势更如彗星,玄璣却脸色大变,这合剑之法是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使用的危险剑术,虽然能提升剑光威力,但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还不等玄璣想出补救之策,二者就撞在了一起。 蓝剑气势如虹,沿途阳剑也被一一弹开,可它们就如燕子一样,眨眼又飞了回来,等玄燁反应过来时,数不尽的阳剑早已將他围成了一个黑球。 每一次碰撞,蓝剑的威势就弱一分。 可阳剑却不过是飞鸟还巢,换个方向又斩了过来。 玄璣不敢冒险,青剑化作圆弧,想要救玄燁脱困,可无数阴剑却化作了一面墙,拦在了二者之间。 比起化作黑球绞杀玄燁的阳剑,阴剑更为直接,一剑俯衝而下,千剑紧隨其后。 数个回合下来,青剑就被击飞,剑身闪烁几下,已然后继无力。 这时,玄燁这方也落下了帷幕,一身悲鸣洞彻全城,玄燁直接吐血而出,再也维繫不住自己的剑术,看著暗淡无光的蓝剑,陆轩一挥,一枚阳剑就撞了上去。 ——鏘! 蓝剑断了,玄燁血气攻心,瞬间昏了过去。 玄鱼儿冲了上去,阴阳二剑並没有攻击她,任由她將玄燁救下。 陆轩本就没打算杀玄燁,否则对方还在剑中时就已经痛下杀手,也不必等他人间分离,断其剑也不过是想给他个教训。 “玄燁!”玄璣衝下,从玄鱼儿怀中夺过玄燁。 “玄霄师叔,今日之事,我必如实告知师门!”玄璣显然也怒了,眼中燃起了火。 “滚吧。”陆轩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而是看向了呼吸变得稳定而还未醒的封绣娘身上。 杀人者,人恆杀之。 今日他们持强凌弱,伤及无辜,陆轩也让他们尝尝被霸凌的滋味。 若能悟,自是最好;若不能悟,那只能说命数如此。 玄璣化作遁光,带著玄燁离开了,玄鱼儿走了过来,看了看白锦和封绣娘,有些担忧道。 “玄霄师叔,残害同门可是重罪,更別说勾结妖物了。” “要不……”玄鱼儿出了个餿主意,“我们逃吧?” “逃?”陆轩哑然失笑,拍了拍玄鱼儿的小脑袋,“我们没做错事,为什么要逃?” 也不等玄鱼儿爭辩,陆轩已经朝站起身的白锦开口说道:“封府,你们是待不下去了,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我和鱼儿会前往巢湖,若有人追来,大抵也会是这边,你们就另选方向吧。” 白锦一拜,“仙长大恩,白锦无以为报。” 起初,白锦以为陆轩会像其他琼华弟子那般刚正不阿;后来,才发现陆轩应该是行事散漫;直到现在,她才终於明白陆轩是存道於心。 她常听话本里有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留的有道高僧,但她从未见过。 今日,她见到的。 不过对方並不是什么高僧,而是一个略显不羈的浪荡练气士。 “虚礼就免了吧。”陆轩拋给了她一个储物袋。 琼华弟子不知什么时候会返回,也没时间给她们收拾行囊了,储物袋中的东西应该够她们躲藏一段时间了。 白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將他的脸印在心上。 等玄鱼儿想要说些什么时,白锦已经化作一只堪比大象的锦毛白鼠,將绣娘捲入毛髮中后,便一跃而起,消失在了墙后。 “我们也走吧。”陆轩回首,领著玄鱼儿朝外走去。 封府乱了,又没完全乱,到处都是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下人,但他们都不敢冒犯穿著琼华服饰的玄鱼儿,远远就避开了。 封老爷子没了。 封老夫人没了。 连嫡系的子女也没了。 可旁系的还在,嫡系的子孙辈还在,偌大的封府,倒也不至於没了人主持。 只是比起现在的辉煌,恐怕以后是免不了衰落了。 …… 半月后,陆轩抵达了巢湖。 这里也被人称作是最接近天涯海角的地方。 远远望去,是广袤无垠的辽阔湖面,眺望到极致,可以望到天空尽头坐落的一线连绵的群山,宛如天柱一样隔绝大海和天空。 曾有人尝试抵达那片位於人间尽头的山脉,但它们就像掛在天上的日月。 存在,可却从未有人踏足。 第一百一十五章 神魔之井 ——呼呼。 潮气扑面而来,一串带著翅膀的鱼儿衝出了水面,在空中划出一条唯美的白线,也一一扎进了水中。 它们並不是唯一,数线白线划过,拼凑出一座美丽的银鱼彩虹桥。 “好美。”玄鱼儿发自內心的讚嘆道。 可惜,她不是湖里的鱼儿,没办法像它们那般自由的翱翔。 巢湖边有一个村庄,名叫巢湖村,村民都是世代生活在此的渔民,或是靠採药为生的药农,非常朴实。 玄鱼儿带著陆轩入住了这里。 她並不是第一次来了,村子里的人都很友好,还有小孩叫她鱼儿姐姐,甚至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村里有间小驛站,是村里人和外界联繫的渠道,也是村里唯一供人住宿的地。 一天是三文,大概就两个馒头的价格,相当实惠。 陆轩看了看房间,很满意,就和玄鱼儿一起去楼下准备吃饭。 刚坐不到盏茶的功夫,小廝就端了上来,碗里的米很有光泽,散发著淡淡的鱼香,陆轩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米,眼前顿时一亮。 紧接著,就是几碟各有特色的鱼宴。 “是不是上错了?我们没有点这些吧?”陆轩还以为上错了,可看了看四周,除了他们也没有其他客人。 那曾想小廝直接看向了玄鱼儿,笑道:“鱼儿姐在这里,您点不点,我们都要上。” 小廝带著善意离开了。 玄鱼儿那骄傲的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很显然,玄鱼儿以前为巢湖村的人们做了什么,村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尊重她。 祭了祭自己的五臟庙,肚子有些撑的陆轩也选择了摆烂,回房舒舒服服地躺了起来。 自从他们离开庸州城后,就再也没有遇到琼华弟子。 不知是玄燁没有將事情报告给仙宫,还是仙宫那边另有安排,总之並没有人来找他们麻烦,陆轩也省了这份麻烦。 神魔之井。 据说,巢湖原来並不是一座湖,而是坐落著一座山,传说中的不周山。 神话中,共工怒撞不周山,引得天河倒灌,才使原本的不周山成了一片泽国,而巢湖彼端看到的山,不过是天柱倾倒时掀起了一点点泥土。 而神魔之井,便是不周山留下的坑。 传说,神魔之井能通向九幽,那里是生死交匯的界限,生者可以通过神魔之井抵达死后的世界,死者也可能通过神魔之井还阳。 听著好像有些道理,那神魔之井不就是巢湖? 可正当陆轩这样问玄鱼儿时,才从她口中得知了一个无语的事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神魔之井真是一口井! 大概有半丈宽,下无底,玄鱼儿偷偷进过井,但从未有一次抵达过井底,每次感觉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幽森时,她就会升起一阵鸡皮疙瘩,连忙出了井。 掀起的坑一眼望不到头,结果不周山的根只有半丈? 陆轩怀疑著怕不是巢湖村的营销號在发力,为的就是忽悠玄鱼儿这样的愣头青。 他们的任务是检查神魔之井。 至於怎么检查,玄鱼儿也说不上来,她以前也没有执行过这个任务,但根据任务的记载,只要进入井中半个时辰没事就行了。 有事,是不是就留里面了? 陆轩一想到玄鱼儿的不靠谱,就取出了自己储物袋里的书。 袋里的书有很多,跟修行有关的,跟山川誌异有关的,还有各类经注,陆轩拿了本讲修行的,说若能达到大乘之境,便有九天玄女下界接引,飞升成仙。 陆轩感觉怪怪的,但这本书明显被不少人看过,有相当多的注释。 就跟评论区一样,绝大多数是以前书主人对飞升的遐想,也有不少认真讲述了自己对各个境界的理解。 陆轩看了进去。 里面字字珠璣,每一句话都引人深思。 可翻到最后,陆轩又感觉索然无味,他发现自己嚮往仙,但好像不太想要成为仙,至少不想成为书里的仙。 夜深人静,明月当空。 ——哗啦啦。 湖水的涟漪还在芦苇中迴荡,神魔之井中忽然也响起了奇怪的水声。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洋洋洒洒地落入村中。 村中早已布满了穿行的村民,他们扛著网,拿著尖锐的渔枪,提著一个个木桶,有说有笑地朝津口走去,全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陆轩打著哈欠走了出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玄鱼儿坐在驛站里,桌上摆著几条小黄鱼,还有几个大白馒头。 “这是什么?”陆轩好奇地指向了那一段段,看著就很脆、很咸的东西。 “鱼骨!”玄鱼儿把馒头撕开了一道缝,將鱼骨给塞进了,一口咬下去,满脸的满足。 “有这么好吃吗?”陆轩试了试,默默放下了手。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碰这鬼玩意了,简直像在吃过期百年的鯡鱼罐头。 直到辰时,一脸开心的玄鱼儿才领著病怏怏的陆轩出了村子。 好难受。 玄鱼儿將陆轩带到了北边的小山上,这里有一座小庙,里面供奉的並不是漫天神佛,而是一口小小的井。 井上红绳飞舞。 陆轩知道,他到站了。 神魔之井……神魔之井……看上去不过一口普通的古井,朴素而古老,好似存在了许久。 后面的庙和红绳让井多了一丝神圣,可也仅此而已。 “井庙。”庙的门是锁著的,上面有匾,匾上留下的就是这两字。 玄鱼儿说起了巢湖村的习俗,说村民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来这里祭拜,可以祈福,求家中多子多福。 也不知道是不是祈福得到了回应,村子里的人却是无病无灾,不乏百岁老人。 陆轩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问起玄鱼儿,村民为什么这么尊重她? 玄鱼儿解释,原来是半年前,巢湖出了鮫,在湖上兴风作浪,弄得很多渔民都不敢下水,差点闹起饥荒,还是她出手,才让巢湖村重归往日祥和。 “蛟?”陆轩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蛟龙?” 玄鱼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鮫人,不知从哪来的,只有一只,也不知道为何一直在阻止村民下水,挺怪的。” “那这算怪吗?”陆轩也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什么?”玄鱼儿愣了愣。 顺著陆轩指去的方向,她看著一条淡淡的粘液残留在井沿上,隨之出现的还有些古怪的气沫。 第一百一十六章 鮫人 凉风习习。 远处的草灌“颯颯”作响,红绳也被风吹动,在空中一阵摆动。 玄鱼儿站在井边,看著那粘液,一时也呆愣原地。 陆轩从地上隨便捡了一块薄片,颳了刮井上的粘液,还没干,看上去留在这里的时间並不长。 “不会是鮫人吧?”陆轩看向了玄鱼儿。 他虽然恢復了很多关於琼华的记忆,但它们就像一本厚重的书,像是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他的脑子里,很难生出下意识的反应。 陆轩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脑子里有关於鮫人的信息吗? 玄鱼儿像是被重新激活了一样,也仔细观察起来。 別说还真有些像,虽然那鮫人和她战斗时並没有上岸,但井口残存的气沫简直和鮫人身上的一摸一样。 “有可能。”玄鱼儿凝重道。 鮫人擅水法,可御海潮托举自己,整个人就像是坐在由气沫组成的珊瑚之上,她看了不止一次,几乎不会认错。 “所以……”陆轩指了指面前的井,一眼望不到头的深邃,“它进去了?” 玄鱼儿有些犹豫。 神魔之井通往的又不是大海,更不与地下水系连接,她也不明白鮫人为什么要进井,哪里知道鮫人还在不在里面。 算了。 陆轩知道玄鱼儿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便道:“你在这里等我吧。” “啊?”玄鱼儿反应过来,顿时就急了,“玄霄师叔,你尚未完全恢復记忆,若是遇到变故,很有可能陷在里面。” 陆轩检查了一下剑匣,整个人已经站在了井上。 “你莫要小瞧你的玄霄师叔,且在这里等我吧。”陆轩一笑,就一步向前,径直朝著井中坠去。 井壁在拉伸,“呼呼”的风声吹得他领口猎猎作响。 渐渐的,凹凸有致的井壁开始被黑替代,就宛如没有星辰的夜空,漆黑而深邃。 可陆轩並没有感受到无休止的坠落,约莫十息,只是一个恍惚,身上的失重感就倏尔一消,不仅脚下传来厚实的触感,就连周围也变得明亮起来。 陆轩扫向了四周,有些意外。 “巢湖村?”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赫然是早上才离开的村子,就连里面的房屋也大同小异。 直到陆轩认真看去,才发现村子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好似一座空村。 早上驛站老人来从屋里拿出晾晒的被子,此刻只能看到孤零零的衣架,上面积满了灰尘,压根就看不到被子的影子。 冥世? 陆轩忽然在想,难不成这就是传闻中的九幽冥世?和阳世完全对应却又没有生者的气息。 可仅仅只是想了想,陆轩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巢湖村世代坐落於此,哪怕这一代村民尚在人间,可之前的村民也足够挤满这里。 这里不是冥世。 ——颯颯。 陆轩猛地回身,剑匣里的阴阳二剑顿时鱼贯而出,直接洞穿了一栋屋子,没入了四通八达的巷子中。 仅仅两秒,巷子就传来了一声哀嚎。 陆轩踏空,落在屋檐上,这才发现一只似人非人,似鱼非鱼的傢伙被自己的阴阳二剑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有些像美人鱼? 面前的傢伙下身是一条鱼尾,上面遍布了墨绿色的鳞片,上身也不完全算上,不仅有尖锐的耳,脖子上还有一条条开合的鳃。 “鮫人?”陆轩不確定道。 可惜,对方的语言系统似乎已经完全退化,只能一遍又一遍朝陆轩嘶吼,似乎充满了恐惧。 陆轩眉头一皱,处理这傢伙倒成了个麻烦。 忽然,陆轩收回了阴阳二剑,重获自由的鮫人直接打翻了身旁的篮子,迅速衝出狭窄的巷子,一头扎进了广袤的巢湖当中。 “咦?”追到湖边,陆轩才发现屹立在湖之尽头的大山竟然没了。 这一刻,或许不能再將巢湖称作湖,而是切切实实的海了。 陆轩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面前的湖面,虽然眼睛看不到了,但那鮫人的身影一直被他的神识牢牢锁定。 想要弄清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就不能发过面前唯一的线索。 陆轩一头扎进了湖面,盪著激流朝著鮫人追去,前方的鮫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后方水流的变化,速度竟又快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陆轩突然变化了身姿。 阻力一消,两只脚稳稳落下,陆轩这才发现水下別有洞天。 无数的礁石组成了一个奇特的水下世界,发光的珊瑚、石珠点缀著周遭,將这一切承托的如梦如幻。 一连串的泡沫升起,陆轩擦身而过。 只见它们越升越高,直至融入天顶那片巨大的气膜,这才消失不见。 “嘶!”突然,一股针扎似的头疼席捲了陆轩的神经,让人忍不住自己的额头。 一些闪烁的片段,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可眨眼间又消散於无,像一道流光,怎么抓都抓不住它的尾巴。 缓了好一会儿,陆轩才重新站了起来,默默看向了其中一个方向。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 没有再去理会另一个方向的鮫人,陆轩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之后,就毅然决然地走向了让自己內心悸动的方向。 这片水下世界看似大,也远不及巢湖本身。 仅仅半炷香,陆轩就抵达了一座礁石堆叠而成的塔,直通天顶。 在这一刻模糊的悸动化作清晰的喃语,隱隱约约的欢笑縈绕在了陆轩耳畔,让陆轩有了几分恍惚。 它在让他进去。 可就在陆轩准备踏入之际,他却顿住了。 腰间的黑玉变得灼热,里面的金点好似星辰般闪耀,他的心中凭白生出了一种心意相通的感觉。 他在这一剎那感受到了恶意。 不是来自黑玉,而是来自面前的石塔。 它不再像之前那般唯美,更像是一团扭曲、错杂的黑影,成了一道缝,不知要將陆轩带至哪里。 陆轩脸色一沉,顷刻便掐出剑诀,“出!” 阴阳二剑隨著他的意念,从剑匣中鱼贯而出,直接化作一黑一白两条玄鱼,盘旋在了黑影之上。 “镇!” 黑白二鱼动了,一道四象八卦图莫名出现在了上空。 澎湃的剑压席席捲了整个水下世界,礁石在颤抖,水泡在波动,好似隨时破裂。 陆轩面不改色,依循著记忆,不断打出剑印。 黑白二鱼也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每下游一寸,黑影就缩减一寸,四象八卦图的威能就多上一份,渐渐將高不见顶的黑影压制到齐腰的高度。 越是这个时候,陆轩越不敢大意。 黑影仿佛被冻结在了图中,阴阳二鱼结成了圆,不断將其磨灭。 是否也太顺利了? 陆轩刚刚升起这个疑惑,一道红芒就在球中显现,一度穿过了阴阳二鱼,映在了他的眼中。 ——咚。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帝陵 强劲的力道从侧身传来。 是先前的鮫人,他竟直接撞在了陆轩的身上,將他撞飞了十多米远,可还不等陆轩搞明白它的意思,红芒就落在了鮫人的身上。 “啊!”痛苦的嘶吼震碎了周围的礁石。 在陆轩震惊的注视下,鮫人的身体开始染上一层黑,整个人就像被影子吞噬了一样,渐渐失去了自己的色彩。 可更令人意外的是,鮫人的鱼尾居然褪成了双腿? 这傢伙是人? 红芒的侵蚀很快,几乎瞬间就化作了一道佇立在原地的黑影,仅剩眼中还带著猩红的光芒。 石塔化作的影泥做完这一切,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直接被阴阳二鱼磨灭。 灰烬腾空,隨著气流渐渐飘散。 陆轩看著面前这道人形黑影,看到的並不是人,甚至都不是怪物,而是存粹的恶意,好似世间一切不堪累积的秽物。 陆轩心中升起一道明悟。 如果不是那鮫人,自己现在恐怕已经腐化掉了。 陆轩眸光一冷,手一招一压,阴阳二鱼分解,直接盘旋著坠到了黑影的头顶,直接將它冲刷成了一堆烂泥。 剑入鞘,陆轩转身就走。 那腐化之泥本身並没有威胁,唯一的作用就是腐化人心。 腐化的人越厉害,黑影便越厉害,可若只是腐化在了一个凡人身上,製造的也不过是一个贪婪的恶人。 …… 几乎就在黑影被消灭的同时,巢湖村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蹲了下来。 清澈如水的眸子深处,泛起丝丝黑烟,但转过头来,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干起了手中的活。 对於村子里的变故,玄鱼儿毫无察觉。 距离陆轩进去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她在井边左等又等都不见他出来,便也升了入井的心思。 可才刚生出这个念头,陆轩的呼喊就从巢湖的方向传了过来。 玄鱼儿立马回过头来,当看到陆轩时,脸上顿时一喜,可隨后又猛地一滯,摘下了耳上的铃鐺。 灿烂的金铃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玄鱼儿脸上泛起寒霜。 “何方妖孽?竟敢冒充玄霄师叔!” 陆轩头疼,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当他从水下世界游出湖面的时候,出现在的並不是那个古怪的井中世界,而是井外。 “哪有谁冒充我,你忘了昨晚你流梦口水的事了?”陆轩想了起来。 玄鱼儿脸一红,有些羞恼,真是太丟人了。 陆轩乘著剑匣,落在了神魔之井旁,向玄鱼儿询问了他入井之后发生的事,可外面一切正常,玄鱼儿也没什么可说的。 无奈,陆轩也告诉了玄鱼儿,自己所遇到的一切。 玄鱼儿很惊讶,这和她入井之后遇到的完全不一样,这又生出了另一个问题。 神魔之井到底有没有问题? 没办法,两人在一阵商量之后,选择了一同入井,可这次又和玄鱼儿之前一模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什么井中世界。 陆轩不信,又独自进入了一次,同样也是如此。 ——井中世界真的消失了。 陆轩有些不解,但也只能带著玄鱼儿返回了巢湖村。 村子依旧是人声鼎沸,每一个村民都在忙著自己手里的事,同井內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让陆轩感到一阵违和。 回了驛站,吃的还是昨天的菜。 看著小廝递上来仅有的菜碟,和昨天的热情已是截然不同。 陆轩没问,还以为是哪儿犯了村民的忌讳,也没把別人的客套当作真的,唯有玄鱼儿带著疑惑,总感觉今天的村民比往日冷漠了许多。 两人到底是练气士,关注的点也多在神魔之井。 为保周全,两人还是在巢湖多待了两日,可神魔之井依旧是之前那样,玄鱼儿只好將变化先记录在案,等宗门安排。 第三日,两人就启程离开了巢湖。 在两人出发前,村前还有邻里在互骂,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玄鱼儿有心调节,和这到底是村民间的家事,见其他人都让他们不要插手,玄鱼儿也很难过地离开。 他们並不是知道,当天夜里,就有村民举起了屠刀。 …… 天帝陵,位於世界的尽头。 那是极北之地,只有传说中的归墟比它还要遥远。 北地在下雪,风在呼啸,雪在乱舞,寒气不断循著脖子往里钻,钻不动了,又开始顺著呼吸朝肺里刮。 连玄鱼儿这条活泼的鱼,也像是被冻僵了,不復往日的活泼。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来北方,她认为不过是风大一些,天冷一些,可从未想过入目的天地,全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还有多久啊!”玄鱼儿抱著双肩道。 她感觉自己快被冻死了,哪怕有法力护体,睫毛上也结出了薄薄的冰霜。 “到了!”陆轩抬头,看向了远处天空的灰积云,厚厚的云层几乎成了灰黑,盘踞在那里就像一团积攒已久的雷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宣泄而出。 “到了?”玄鱼儿充满了疑惑,紧接著才看到了陆轩所指的方向。 “天帝陵常年被罡风笼罩,结成了厚厚的霜云,除非从天上看,否则只能看到一团匪夷所思的云层。” 为了不像之前在巢湖一样双眼抹黑,陆轩狠狠恶补了一下关於天帝陵的知识。 传说,天帝陵埋葬著黄帝,只是千年来,这个观点慢慢有了变化,认为天帝陵只是黄帝的衣冠冢,里面真正埋葬的是上古神器——轩辕剑。 翼妖,原名风羽霜妖,乃是护陵神兽。 不知怎的,它们竟然放弃了自己的职责,破坏了天帝陵的防护,一直盘踞陵中。 陆轩来此的职责,便是將它们驱逐出天帝陵,没了翼妖破坏,天帝陵强大的禁制就会自行修復,重新回到原本的轨跡。 “准备好了吗?” “啊?” 阴阳二剑出鞘,直接將他和玄鱼儿护在了里面,化作剑光朝著天帝陵而去。 从外面来看,更像是空中突然多出一个大雪球,在不断朝著天空进发的同时,雪球也越来越大,著实震撼。 ——咻。 剑光一闪,霜雪尽消 当两人落在地上,看向正前方的天帝陵时,玄鱼儿忍不住发出“哇”的惊嘆。 他们看到了金色的海。 云海隔绝了无尽的风霜,在它的尽头,有著更加耀眼的存在。 那是璀璨的大日,就这么静静地坐落在天帝陵的身后,无限的光芒照耀在陵身之上,將它染上了一层金辉。 第一百一十八章 飞廉英招 日照金山,云顶天宫。 陆轩看著脚下的玄武岩,黑的、白色、黄的、青的,拼凑出一个庄严而肃穆的巨型广场,天帝陵正端坐其中。 凤棲梧桐,百花繚绕。 连陆轩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天上看到这般景象。 他带著吃惊的玄鱼儿靠近了煌煌大气的天帝陵,站在陵下才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压著玄鱼儿有些喘不过起来。 可隨著他们绕到后面,心中的震撼不禁有些破灭。 一个凿穿了天帝陵近三分之一的窟窿,赫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以一种丑陋的姿態攀附在神圣的天帝陵上。 遥遥眺望,两人还能看到在缺口处徘徊的翼妖。 九霄云气幻化成了云雀、仙鷺,在天地间翱翔,翼妖呼啸,云雀被利爪撕碎,青旋倒卷间,散落的云气就被吸入口中。 忽然,天地间盪起了尖锐的唳声。 抬头望去,原本盘旋在洞口的翼妖们一改先前的悠哉,充满了戾气。 “要来了。”陆轩轻语了一声,玄鱼儿心中一紧,当即摘下两耳上的铃鐺,朝前一掷,就成了一对狮子头大小的金铃,护在两侧。 陆轩並指成剑,阴阳二剑弹射而出。 几乎就在两人做好架势的同时,空中划过一道青线,“咻”的一声,就朝他们扑来,梧桐树梢应声而断。 陆轩一指,青线颤动一下,瞬间崩溃。 狂风颳过脸颊,而这不过只是翼妖扑腾双翅的开胃菜。 陆轩才不跟它们墨跡,摄空而起,在阴阳二剑的护持下,直接扑向了冲在最前的翼妖。 明明是护陵神兽,身姿却无半点神圣,反而带著鹰身女妖的暴戾,充满嗜血意味。 心念一动,数枚阳剑就连续击中同一点,翼妖的身体顿时被破开一个大洞。 两旁翼妖同时扑来,阴阳二剑兵分两路,不仅用凌冽的剑气斩开了这两只不知死活的翼妖,长长的剑光还如同剑龙一样钻入了翼妖群中。 层层递进,忽闪忽逝,好似万重波涛,將妖群冲刷得狼狈不堪。 翼妖生於风,长於风,本身就是世间最锐利的风,一道道振翅声疯狂响动,直接在翼妖群的头顶形成了一个偌大的龙捲。 龙捲垂落,一口將陆轩吞没 强横的破坏力穿透了天帝陵的地面,云下呼啸的风雪在此刻暴露无遗。 可隱隱约约间两条鱼儿游过,龙捲顿时像是偃阵息鼓,瞬间溃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翼妖嘶鸣,剑光涌动,直接吞没了面前数十只翼妖,待剑光消散,面前只剩一堆残羽。 陆轩看向了玄鱼儿,她也用铃鐺震碎了最后一只翼妖。 散落的血渍、碎骨並没有影响陆轩的判断,只是朝玄鱼儿点了点头,就飞身冲向了天帝陵的洞窟。 九为极数。 天帝陵共九层,传说黄帝就葬在陵顶。 陆轩率先踏入天帝陵,玄鱼儿隨后,两人抬头就发现陵內器物皆是青铜,不仅是灯盏、承台,就连墙面也带著淡淡的青光。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帝陵?”玄鱼儿好奇的问道。 从来没有人进过天帝陵,世间所有的情报都源自上古,亦或是后人的猜测,就连一直守护天帝陵的琼华仙宫,过去也从未有弟子踏足过这里。 若非翼妖破坏了天帝陵,陆轩和玄鱼儿也不可能进入陵內。 “小心,说不得陵內就有什么上古机关。”陆轩提醒道。 玄鱼儿连忙点头,圆圆的眼睛不停地打量四周,生怕突然就冒出什么东西,直接劈了自己。 可隨著两人走的地方越来越多,心中的不安也稍稍降了下去。 “我们应该在第六层。”玄鱼儿不確定的说道。 据古典记载,天帝陵第八层横纵九丈,第七层横纵九十九丈,第六层横纵九百九十九丈,每下一层,横纵十倍之。 在又一次看到先前走过的通道时,玄鱼儿也在心中估算出了这层的大小。 “怎么上去?”看著其间毫无危险,可又不见通道,陆轩也问了起来。 显然,哪怕恶补了一下天帝陵的知识,但他不知道依旧很多,临阵磨枪终究还是比不上玄鱼儿自幼读书,她这些年不知看了多少经典。 玄鱼儿想了想,突然唤出了金铃。 从一开始,大厅中央的青铜柱就格外显眼,她直接二话不说,就操纵著身前金铃撞向了那青铜柱。 陆轩下意识想要阻止,可转头又停了下来。 ——轰隆! 青铜柱生出了变化,並非被玄鱼儿摧毁,而是化作无数的小方块,交错之间就分头没入了地面和顶部。 下一刻,光芒乍现。 隨著喘息声响起,一头鹿身豹纹、雀首蛇尾的异兽也从光中走出。 “飞廉?”玄鱼儿惊讶道。 飞廉不同妖物,在神话中位同神祇,在如今的修真界早已绝跡,没想到还能在天帝陵中看到。 “不是实体,小心。”陆轩一眼就洞穿了它的本质,朝玄鱼儿提醒道。 “放心,飞廉是瑞……”话音还未落下,飞廉的鹿角就升起了淡淡萤光,陆轩双眸一缩,抓住玄鱼儿的手就將她拉了过来。 ——唰! 从玄鱼儿所站的方寸之间,再到百米外的青铜地面,瞬间破碎,发出阵阵巨响。 玄鱼儿咽了咽口水,额头忍不住冒出冷汗。 陆轩感受到了一股危险朝著自己罩来,剑匣中的阴阳二剑再次弹射而出,撞上了身前的虚空。 ——叮。 一道青环从虚空中弹出,可眨眼的功夫,上百道风环就將二人团团包围。 …… 天帝陵第八层。 翼妖王隨手將手中的破烂傀儡扔在了一边,呲牙咧嘴地看向了正在逐步发生变化的青铜柱。 “最后一个了,等我夺得了黄帝传承,必能脱离这牢笼。” 说到这里,翼妖王又不免看向了身旁,戏謔道:“你放心,我说话算话,我只要陵中的黄帝传承,那轩辕剑对於我等妖族不过是一个笑话。” 站在翼妖王身旁的是一个腰如约素、皓质呈露的女子。 髻发轻垂,碧丝拂面,轻指挽耳,雪白的香肩也光彩不过她那黝黑的星眸。 “我当然信得过妖王。”姜漓盈盈笑道,目光却落在了从光幕中走出的英招身上。 “姜漓不擅斗法,面前这英招就麻烦您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姜漓 越是上层,空间就越小。 陆轩站在陵中,就好似置身於青铜鼎中,实在压抑。 看著再次倒地的第七层神兽,陆轩直接带著玄鱼儿踏入了光幕之中,只要解决最后一只,他们就能进入天帝陵的第九层。 可两人才刚刚走出,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整个第八层就像是被什么凶物给肆虐过一样,小半个足球场的区域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地方。 “是英招。”玄鱼儿迅速来到了倒在一角的肉山旁。 玄鱼儿仔细检查,这才惊讶地发现面前的英招竟不是投影,具备神魂和肉体。 不过…… 玄鱼儿又发现了其中的蹊蹺。 这死去的英招正在风化,就像海里那一抹洁白的浪花,正缓慢而稳定地消失在天地间。 灵肉一体? 玄鱼儿闪过一个念头。 也是,只有这种特殊的存在才会在死后发生这般奇特的变化,玄鱼儿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在封闭无数岁月的天帝陵中会有英招的存在。 哪怕英招贵为神兽,但若不是灵肉一体,恐怕也熬不过这悠久岁月。 “这似乎是只幼兽?”陆轩也在一旁看著,面前的英招体型和传闻中的还是有不少区別。 玄鱼儿重新站了起来,也给陆轩科普了一下。 原来不管是修士、妖物,还是神兽都可以进行灵肉一体的转化,这样能极大的延长他们的寿命,但缺点就是会失去神魂,一旦死亡就会形神俱灭,不入轮迴。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总有修士想要逆天而行,想要在死亡前飞升成仙。 可一旦灵肉归元,不管是何等才情艷艷的人物,修为都不会再有半分增长,哪怕是神兽也会停止发育,这也就意味著选择这条路的註定会死。 因此在修真界,这也是不怎么被人问津的禁术。 “不管怎么说,有一点还是能够確定了。”玄鱼儿跟个小大人一样,面色凝重地看向了通向上次的光幕。 “神兽就是神兽,远非投影能比,能够击败英招的人一定很厉害。” 陆轩瞭然。 在外解决了这么多翼妖,他在前两层探索时也不乏有翼妖捣乱,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哪只翼妖有统御族群的实力,想必就是它干掉了面前的英招。 “走吧,翼妖王不除,天帝陵永无安寧。”陆轩笑著就走了上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陆轩率先踏入了光幕,玄鱼儿紧隨其后,两人只感觉视线有片刻的停滯,第九层的景象才缓缓呈现在两人面前。 两人脚踏星云,周围不再是逼仄的青铜壁,而是无穷无尽的星宇。 “这里是哪儿?”玄鱼儿的小嘴吃惊得有些合不上。 星球相撞,黑洞吞日,无数的光辉从一个奇点喷射而出,在远处形成一道群星湮灭的璀璨火簇。 陆轩没有看那遥远得无法触及的宇宙星辰,而是看向了他面前的黑暗灵枢。 一座和外界煌煌大气截然相反的陵墓,就这么坐落在他们的面前,数不尽的台阶一直蔓延到陵顶。 陵顶是平的,根本没有任何棺槨。 唯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个秀髮飞舞的婀娜女子,手提头颅,身前跪著一具雄壮的无首妖躯。 …… 姜漓刚刚乾掉翼妖王,摘下它的首级,就注意到了开合的传送阵。 一对男女从阵中走出,皆穿琼华服饰,让她眸光倏然一冷。 可也仅仅只是和男人隔空凝视了数息,她反手就抓向了一旁承台上的轩辕剑,將其揽入手中。 “有人!”玄鱼儿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 陆轩看著陵顶的姜漓,心莫名有些触动,可当他看到被对方握在手中的轩辕剑时,一股无与伦比的熟悉感更是涌上心头。 “停下!”不知怎地,陆轩踏著剑光就冲了上去。 姜漓轻“哼”一声,无数星星点点的花粉从长袖洒落,隨后就不再理会,准备开始传送,离开天帝陵。 风动了。 千枚阴阳小剑冲了上来,法力流转,两道旋风瞬间衝散了花海。 陆轩鼻端微动,剑风吹动了花粉却没有吹走遗香,近乎剎那之间,一股剧痛袭来,几乎让他无法控制身体,坠落在了阶梯上。 “玄霄师叔!”玄鱼儿一紧,立刻就准备衝上来。 “別来!”陆轩大喝,嚇住了玄鱼儿,让她止住了即將迈上台阶的右脚。 疼痛让陆轩有些难以集中意志。 最糟糕的还是那从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片段,他的意志连带著法力都变得薄弱,內心更是慌乱,就像即將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你是谁!”陆轩的声音穿透了重重台阶,落在了姜漓耳边。 姜漓本不欲理会,可不知怎的,竟一改往日冷漠,道了一声,“姜漓。” “不,你不是……啊!”剧烈的疼痛席捲了陆轩的大脑,好似一根凿子钻进了他的头颅,有人正不停地再用它击打他那脆弱的神经。 姜漓只觉有些莫名其妙,自己的术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看著痛苦不堪的陆轩,姜漓也不知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在传送阵形成的最后,不自觉地扫了眼陆轩,才带著轩辕剑脱离了这里。 “玄霄师叔!”最后的急切声迴荡在陆轩的耳边,他的意识也骤然一黑。 …… 等陆轩恢復意识时,眼前是空空的梁顶。 “玄霄师叔,你醒了?”惊喜声传来,玄鱼儿连忙端著一碗尚算温热的薑汤走了过来,连忙餵起了陆轩。 陆轩挣扎著坐了起来,窗外是不断刮过的鹅毛大雪。 他默默接过,直至喝完,等持续的思绪稍稍好转之后,才问起玄鱼儿之前发生了什么。 玄鱼儿將陆轩昏迷之后,被她带出天帝陵,安置在村落中的事情说了出来。 陆轩有些愣住了,这才回忆起来在第九层天帝陵发生的事,对方的术法並没有这么厉害,真正让他昏迷的是那些不断衝出来的记忆。 可等如今安定下来,陆轩想要回忆,偏偏又记不起来。 唯一像烙铁一样印在他心中的,就是自己认为姜漓,她不叫这个名字。 这时,外面的门也被人从外面推开,寒风从外面灌了进来,好在关得及时,室內得温度並没有太大变化。 “兄弟,你醒了。”北地居民將肩头的狼尸丟在了地上,笑著看向了陆轩。 “你昏迷的时候,美女可是一直陪伴在你身边,莫要辜负了人家。” 北地就是这般,苦寒之下,直来直去,见玄鱼儿不擅言辞,乾脆就直接帮她表达了心意。 玄鱼儿闹了个大红脸,“你胡说什么呢!” 陆轩笑了笑,只当村民开玩笑,毕竟打趣年轻人,在这苦寒之地也是为数不多的乐趣。 “大叔,狼卖吗?让我们也尝尝狼肉的滋味……” 第一百二十章 竹林七贤 村子有个很朴素的名字,雪村。 这里一年只有三个月能见到阳光,剩下的每一天都是大雪隆冬,甚至还有两个月的天气恶劣到连房门都出不了的程度。 因此,雪村的村民在村子下出了另一个村子,称作里村。 雪村很少来外乡人,大叔並没有收陆轩的钱,还主动留下了两只后腿来招待身为客人的他们。 陆轩投桃报李,示意玄鱼儿送了一瓶对外伤有帮助的丹药给他。 这个坐落在地下的村子很简单。 除了每家每户的洞穴有甬道相连,他们还在村子空地的下面建了一个更小的空穴,在这里交流,做生意。 陆轩看著伸向地面的烟囱,空地中的篝火以及谈天说地的村民,便留了两日。 直到第三天,早就恢復的陆轩才带著玄鱼儿离开了雪村。 风雪不停地刮,好像永远也不会抵达尽头,两人都缠著厚厚的围脖,这是雪村村民送给他们的礼物,二人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走了好几天,两人才出了北地,连呼吸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接下来去哪儿?”玄鱼儿忽然问道。 这几天,他们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步行,能不靠遁术就不靠遁术,可如果任务都已完成,想要靠这拖延回琼华的时间是不可能的。 陆轩不知道玄鱼儿的想法,也压根不是拖延时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步一个脚印有助於他整理思绪,也有助於他修行,而不是什么为了拖延回琼华的时间。 这有什么好拖延的? 陆轩自从决定这么做的那一刻,就不担心这样做的后果。 “难不成还有任务?不是该回琼华了吗?”陆轩奇怪的问了起来。 玄鱼儿之前说过他们的行程,如果陆轩没有记错的话,下一个目的地就是琼华仙宫,並且方向也是对的。 “没有了。”玄鱼儿想到了自家师父,这么些日子没见到,挺想念的。 琼华仙宫位於东华山上。 陆轩两人在县城的驛站寻了一驾马车,雇了一个马夫,就开始往东华山赶,一路走的都是阳光大道,也足足花了大半月才进入了东华山地界。 別看陆轩在庸州城、巢湖乃至北地都撞见了妖物,但这一路上却没有遇到一只。 玄鱼儿给他解释了一下。 原来是十年前的妖祸引得天下大乱,死难者不计其数,为了报復妖族,所有修真者全都联合起来,共同剿灭妖族。 短短三年,各类妖族就死伤惨重,剩下的也被赶到了极西之地。 而这,也是陆轩为何没在人类腹地看到妖物活动的原因。 陆轩恍然大悟,不过这一路妖物是少了,但那些为非作歹的强盗匪徒可不少,不止他出手抹去了三处藏匿在深山中的营寨,就连玄鱼儿也出手解决了一处。 面对这个问题,玄鱼儿也有些沉默了。 她也不明白在这太平盛世、琼华治下,为何还有这么多盗匪? 月色清冷,城门未闭。 沿著热闹的官道驶入,陆轩结清了马车的费用,就和玄鱼儿相继从马车上走下。 鄴城。 最接近琼华的县城。 这里街道繁茂,商贾云集,城池关卡已六年未闭,连隔江相望的东都洛阳都不及安定繁盛。 周围的灯火让陆轩有些恍惚,他本该很熟悉这里,但却感觉一阵陌生。 玄鱼儿才不管这些,拉著陆轩就去看了江景,指著江上的轻舟连连惊嘆,恨不得自己也去游玩。 陆轩看著这样的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玄鱼儿天性浪漫,温柔而不失坚韧,善良而不失原则,依靠江边护栏,看似毫不起眼,实则像极了一道闪亮的光,让人有些羡慕。 子时,玄鱼儿才收了性子。 凭藉著脑海里的记忆,陆轩入住了良玉楼。 “玄霄长老,您来了?我这就给您安排最静的院子。”掌柜和陆轩旧相识,看到陆轩出现,直接放下了手中的算盘,热情地从柜檯后走了出来。 在记忆里,两人的关係很融洽,但陆轩並没有那么想说话,索性就只点了点头。 掌柜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 琼华仙宫里的长老弟子都是贵人,哪怕陆轩一向平易近人,他也没有当作理所应当,免得犯了忌讳。 就当陆轩心情不好,掌柜连忙叫下人安排吃食,自己亲自领著陆轩朝后院走。 良玉楼的环境的確不错。 陆轩和玄鱼儿一路走来,不仅环境清净,就连客人举止也无大吵大闹,完全不用担心哪个酒客喝到幸头髮疯,隨后就飞来一个酒杯。 掌柜將陆轩带到了一个小院,里面有主客之分。 陆轩和玄鱼儿也懒得费神,一人一间,在用过良玉楼送来的宵夜之后便各自回屋。 翌日,一抹鱼肚白从东边泛起。 陆轩从小院的井中打水洗漱,等到小二將早餐都备齐,玄鱼儿也顺著香味,慢悠悠地摸了过来。 东华山常年被禁制笼罩。想要进琼华仙宫,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顺著道,一路穿越一线峡、红叶湖、七贤林才能真正踏入琼华的山门。 陆轩夹了一块鱼骨给玄鱼儿,不知她给自己科普这个干嘛,毕竟这些基本的情报可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脑海里。 玄鱼儿“嘻嘻”一笑,“这不是怕师叔记忆还没完全恢復,乱走触动禁制吗。” 陆轩白了她一眼。 感情自己在她心里就这么不靠谱? 吃完早餐,结完住宿钱,陆轩就带著玄鱼儿出了城,径直朝东华山赶去。 这次,两人都没有在慢腾腾的步行,而是找出了飞剑和金铃,化作遁光进了东华山的內部。 一线峡不愧是一线峡,堪比大裂谷,地形相当奇特,足有百里之遥。 飞过红叶湖,看著平静的湖水,陆轩倒是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据玄鱼儿说,湖中生活著一只千年灵兽,乃是琼华的底蕴之一。 陆轩没在意,进入了七贤林。 七贤林是一片竹林,暗合五行八卦,里面生活了不少灵禽。 虽然七贤林因常阻凡人於琼华山下而备受关注,可真正让它闻名天下的,还是七名迁客骚人在林中袒衣雅聊,就连七贤林这个名字也是迫不得已改的。 近百年来,不知多少人想爭相效仿,可都被巡山弟子给扔了出去。 他们已经被这些凡人给坑了一次,怎么会不长教训? 听说,百年前那批没有及时发现七贤举措的弟子,足足被罚了三十年的洁厕,那叫一个辛酸一个泪,弟子无不谈之色变。 听著玄鱼儿的讲述,陆轩不厚道的笑了。 也是在他的笑声中,琼华的山门也终於浮现在了他的眼中。 第一百二十一章 强者宽仁 东华山巔,才是琼华山门的开始。 数以百计的浮岛流海错落空中,琼楼玉宇,廊柱盘龙,缠绕其间的云雾就像是无形的力量塑造,形成绵软的云桥。 踏著石阶而上,几名守山弟子正帚扫地,行礼恭迎。 一男一女两个童子站在门下,看到信步而来的陆轩两人,齐齐道:“恭迎玄霄长老,玄鱼儿师姐回宗。” 陆轩意外打量了一下两人,记起了他们,是师妹的座前童子。 “玄素长老已在无忧洞等候,我等特地前来带二位前往。” 玄素长老? 自己的师妹,也是玄鱼儿的便宜师父,平日性子冷了些,但待玄鱼儿却很好,否则也不会將饱受爭议的玄鱼儿收入门下。 “师妹找我,所为何事?”陆轩隨口问道。 按照惯例,他们应该先匯报此行的机会,若有变故,也好让宗门早做应对。 童子只说这是长老要求,並没有如他想的那样解释清楚,让陆轩有些无奈,但好在事情本身只是小事,索性决定去见见师妹,看她要卖什么关子。 琼华仙宫分內外二域,外域不限遁光,但內域有云桥吊索,不许飞行。 两人带著陆轩和玄鱼儿步行,陆轩朝著玄鱼儿询问了一下,但玄鱼儿也不知道自家师父的想法,只当是许久未见,想念了。 想念了? 特地叫自己去,真会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陆轩不信,但毕竟身处琼华,他也不觉得会有什么大事。 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又踩著浮云飞了半个时辰,陆轩几人才赶到了无忧洞。 这是玄素的道场,座下门人弟子的修行之地,陆轩的记忆里带著深深的熟悉,玄鱼儿更是鱼如入海,充满了自由的味道。 童子一直將他们带到一座院子,才行礼离开。 一园一屋一阁楼,一径一桌一老榕。 陆轩的师妹显然也是喜欢安静的人,院中的装饰都很朴素,全然配不上她的身份。 ——咔吱。 门声轻启,阁楼的木扉渐渐朝外打开。 “师父!”玄鱼儿喜上眉梢,玄素才刚刚走下阁楼,就迫不及待地扑进了她的怀中,用自己的小脑袋蹭个不停。 玄素宠溺地摸了摸玄鱼儿的脑袋,“辛苦了,这次下山一定不容易吧。” “不辛苦。”玄鱼儿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把这一路的趣事全都说给了玄素听,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看来我的小鱼儿长大了呢,帮师父我去取一下明殿的药吧。” “好勒。”玄鱼儿开心的跳了起来,活泼到好似拥有无限的精力,脸上永远都带著笑。 玄素找了个理由,支走了玄鱼儿,清澈的眸光这才落在了陆轩身上。 陆轩万万没想到,对方第一句就让自己愣住了。 “你是谁?”玄素淡淡道。 “师妹是什么意思?”陆轩不明所以的问道。 “玄霄师兄永远都不会在这里坐这么久,更不会用这种眼神看鱼儿,虽然神魂气息都如出一辙,但你绝对不是她。” 隨著玄素话音落下,一道银环顿时破窗而出,縈绕在了她的周身。 感受著冷冽的目光,陆轩却在翻找自己的记忆,自己以前真有这么大差別?直到他翻找完,才发现原来的自己竟这么高冷。 莫说玄鱼儿了,就连自己的师妹玄素,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 虽然爱护玄鱼儿,但外冷內热的性格也让他不善言辞,从不警告欺负玄鱼儿的弟子,只是勒令他们离开,这也是玄鱼儿总是被欺负的原因。 摸清了这一点,陆轩也一嘆,“这都被你发现了,我是黄帝转……” 下一秒,月轮久停在了陆轩的脖颈,让他尷尬地停下了自己的胡诌,“好了好,不开玩笑了。” 陆轩將自己有过短暂失忆的事情说了出来,將性格变化归咎在了这之上。 他总不可能告诉玄素,自己觉醒了前世记忆。 玄素用审视的目光盯著陆轩,不知过了多久,飞舞的银环才慢慢落了下来,但她眼中的冷意未减分毫。 “玄燁將你告到了金顶之中。”玄素道。 陆轩微微一顿,但又没有那么意外,这不是一早就能预料到的吗? “你不仅放过了妖物,才从玄燁的手中救下了妖物?”玄素问道。 在玄素的记忆里,玄霄一直都是外冷內热,但这只针对人,对於山中的那些妖物向来都是除恶务尽,怎么这次会一改往常的做派。 陆轩没有否认,见自己的师妹不上茶招待,自己就从袋中取出了茶具。 “玄燁是脾气差了些,但还至於在金顶之中说谎。”陆轩的话无疑是肯定了玄燁的说辞。 金顶只是一处场所,但它也是一个人的道场。 ——琼华子。 他既是玄霄和玄素的师父,琼华仙宫的掌舵人,所有的琼华弟子都很尊重他老人家,绝不可能在金顶之中说谎。 “为什么?”玄素声音又冷了几分。 陆轩无奈地摇了摇头,人为什么就这么喜欢问为什么? “她们不坏。”陆轩只能给她一个答案。 “妖就是妖……”玄素的声音都变得激昂了几分。 “今世为人,前世为妖。”陆轩直接打断了玄素的话,將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没人能决定自己的出生,也没人该因自己的身份去死。” 陆轩將茶倒入杯中,缓缓地推到了愣神的玄素麵前,轻声说问道:“今日琼华鼎盛,自能定义善恶。” “可若他日琼华衰败又或人族危亡,万族皆因你生而为人便横加杀戮,你又作何感想?恐怕到时你再来定这个理,各族也会充耳不闻。” “在强时种善因,在弱时得善果。” “师妹又知我放过的妖物,他日不能救万民於水火?”陆轩品起了杯中茶。 玄素看著身前的茶杯,杯中平静的茶麵,只感觉观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憋了好一会儿,玄素才道:“师兄,当真是诡辩。” 琼华怎么会衰败? 人族怎么会危亡? 今日屠尽万族,日后又哪需仰他们鼻息? 若是陆轩知晓玄素心中所想,难免也会道一声,“你这小妮子杀心真重”。 “等师妹哪日放下了琼华之名,便能懂我的意思了。”陆轩道。 他心中有些嘆息,连凡人都知道的道理,不曾想师妹这位飞天遁地的有道之士却想不明白。 昔日,霍元甲便讲究强者宽仁。 陈真不懂,凡事必爭,也是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没有人会一直强下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琼华九圣 玄素感觉自己被师兄给看扁了。 可她养气的功夫还行,轻轻端起了茶杯,也慢慢品了起来。 “师兄,逃吧。”饮完茶,玄素说出了一句让陆轩有些始料未及的话。 “你说的是对是错,已不重要。”玄素站了起来,背对著陆轩,眺望起了面前的千年老榕。 “除妖乃是修真界的大计,任何人都不得违背,你我也不例外。” 玄素说出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我已接到通知,將去观星台候命,等你抵达金顶,也是我与其他七位长老出手镇压你之时。” “去了,便走不了了。”玄素幽幽道。 玄素和陆轩是同时进入宗门的,从那时起,陆轩就不擅言辞,但玄素从未忘记他对自己的好,这也是她不惜受罚,也將陆轩请来的原因。 陆轩的茶杯停在了空中,但很快又落下了。 “我走了,师妹该怎么办?”陆轩笑了起来。 看著面前放浪不羈的陆轩,又想起记忆中那个不苟言笑的师兄,玄素难免有些恍惚,可也还是平静异常。 “我乃琼华九圣,他们能待我如何?” “我不也是九圣之一,还不是不留情面?”陆轩笑道。 陆轩从不是那种畏首畏尾,临阵脱逃的人,饮完最后的茶,表情也认真起来。 “师妹,观星台见吧。”说罢,陆轩就站起了身。 观星台位於金顶之后,乃是琼华最神圣的地方,歷代祖师都从观星台飞升,长老以下的弟子终生都没有踏足的机会。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算不算给自己挑了个风水宝地? 话说,师妹好像说的是镇压吧?他可不想当那被压在山下五百年的石猴。 瞥了瞥身后的剑匣,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无忧洞。 他倒要看看琼华的手段。 琼华仙宫共有三重,又被人称作三重天,金顶就位於三重天中的太清天,悬於琼华眾殿之上。 陆轩踏著丹陛玉阶,一步步迈向金顶。 起初,两侧还有玉树林立,可隨著陆轩逐步接近,两侧便只剩下飘渺云海。 ——嗒。 陆轩踏入金顶殿中。 这里既没有大雄宝殿的金碧辉煌,也没有三清殿的飘渺超脱,只有那无处不在,似是上善若水的道韵。 陆轩走到了殿中,身前有个团蒲,蒲上坐著一个人。 鹤髮白眉,浆白古服,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既不睁眼,也不说话。 “师父。”陆轩礼道。 这正是收养他的师父——琼华子。 不过准確的来说,这其实是琼华子的肉身遗蜕,真正的他早已飞升成仙,这也是陆轩有底气前来观星台的原因。 琼华诸策,看似出自琼华子,实则全由九圣做主。 陆轩一心修道,外无旁騖,几乎不参与宗门之事;玄素师妹性子安寧,喜静不喜动,也有少参与。 宗门大事说是九圣主持,实则也不过是取决於其中数人。 在陆轩看来,他们这次出手惩戒自己,占据道义,本质也不过是排除异己。 礼毕,陆轩穿过金顶殿。 观星台旁的浮台,八道身影早已等待已久。 “玄霄,你来了。”最为年长的玄墨开口,眾人也都横眉冷对向了陆轩。 玄墨,亦被尊为奇墨子。 他以棋为兵,乃是九圣之中的兄长,那白髮白须也是最像师父琼华子的,等千年一定的琼华钟响,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接任掌门。 如今距离琼华钟响,也不过只剩短短十来年的光景。 “大师兄。”陆轩淡淡道。 “玄霄,想必你已经明白我等在此的原因了。”玄墨脸上同样无喜无悲。 “当然,我还知道大师兄想要掌门之位想得发疯,甚至都不惜排除异己了。”陆轩笑了起来。 “大胆!”美妇道人喝道,“玄霄,你实在太无理了!” 陆轩认得她,自己的好师姐,不过和他素来不和,记忆里几乎没有一丁点值得留念的过去。 “玄霄,你入魔了。” “休要废话了,出手吧!” 陆轩一冷,掐指成剑,阴阳二剑直接蜂拥而出。 玄素心中轻轻一嘆,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同时心中不由一恼,让你走不走,还主动出手,这要她该如何帮这个顽固的傢伙?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也多说无疑了。 阴阳二剑化作剑龙,可周围的虚空却一片苍白,剑入其中仿佛要被冻住一样。 三师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剑龙身旁,竟毫无顾忌,將手指轻轻落在了那寒光凛凛的剑身之上。 剎那间,冰花绽放。 阳剑化作的剑龙直接成了一座冰雕,冻在了虚空当中。 四师兄也出手,背后的句芒化作流光,落入手中,无数剑光在空中划过,刺耳的剑吟直接盖过了阴剑的威势,硬生生地將龙身斩成了七段。 这还仅仅只是两人出手,陆轩就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深吸了一口气,陆轩双手一合,朝空中打出剑印,璀璨的光芒在阴阳二剑上闪耀,顷刻就穿透了冰层和剑光。 ——錚! 阳剑脱困,阴剑聚首,陆轩直接从观星台一跃而下,朝著仙宫下的东华山坠去。 三师姐和四师兄毫不犹豫,直接落下了观星台,朝著被阴阳二剑护持的陆轩追去,其他几人对视了一眼,便也相继落下。 琼华九圣的流光在空中划过。 “那是什么?”有弟子惊愕地抬起了头。 数道灿烂的流光在空中交相辉映,时不时就撞在一起,迸发出无与伦比的衝击,掀起阵阵剑风。 “九圣,是九圣在交手!”有弟子瘫软在地,这辈子都没有想过会看到这一幕。 玄鱼儿刚刚从明殿回来,就发现师父和玄霄师叔均已不在无忧洞,院中的桌上则留下了一封信,让她暂时待在洞中,不要外出。 玄鱼儿有些不明白信里的意思,但下一秒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当她衝出无忧洞,就能看到数道强横的遁光在天际碰撞,每一次爆发都足以撕碎厚重的云层。 “师……师叔?”玄鱼儿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顿时现出焦急之色。 陆轩並不轻鬆。 哪怕將站擼扭转成了拉锯战,连绵不绝的攻势依旧让陆轩如鯁在喉,隨后都有败亡的危险。 可怕的剑风撕碎了一座山头,峰顶古木被摧枯拉朽地扫荡一空。 光芒在虚空中游走,陆轩直接扎进了群山间的沟壑当中,准备將战场的纵深再拉长一些。 九圣中的每一个实力都不在他之下,只有改变这一打多的局面,他才有胜算。 恰在此刻,句芒洞穿青山。 ——鏘。 四师兄的剑被阴阳二剑拦了下来。 “叮叮叮……”一连串的碰撞声响起,剑光来回穿梭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一个折转,就映入了陆轩的眸中。 第一百二十三章 破妄 瞳孔微缩。 陆轩如那飞鸟还巢,在空中打著转就躲开了那道剑光,髮丝飞扬,竟还是被斩去了几缕。 突然,又是一道剑光。 和四师兄的纵横无双不同,其剑飘渺灵动,分光错影。 陆轩只觉自己的眉心、咽喉、胸膛皆传来刺痛的意味,右手虚握,阴剑就匯聚成了手中利刃,微微一扬,骤然將其激盪开来。 这是九师弟,一手太乙分光挫尽天下妖魔。 倏尔,陆轩眼前一亮,面前竟出现道一眼望不到头的天坑,若是能遁入其中,未免没有周转的余地。 霜华瀰漫,所过之处无不冰结,呼吸之间就將天坑化作冰镜。 识破了陆轩的打算,三师姐也没有收手的打算。 抬手之间,掌心就飞出一团冰渣,在空中盘著旋,迅速变成了一座遮天蔽日的冰山,打算將陆轩镇压其中。 天光变化,陆轩见状,心一紧。 这是三师姐用本命神魂蕴养的万年冰魄,若是被冻气所困,就真的再难逃脱。 ——錚。 剑龙吟啸,阳剑开路。 剎那间,冰屑四起,散出无数冰雹朝著地面坠去。 在苍白的冰霜当中,陆轩觉得自己的剑越来越重,剑龙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他知道不能犹豫,冲天一刺。 三师姐本还有些游刃有余,看著越来越慢的陆轩,知道他即將被困在冰山之中。 可不曾想,无比璀璨的剑光骤然爆发,不仅晃动了她的眼,心中更是升起了一种奇特的感觉,就像这一剑能刺破一切的阻碍,连天都能刺个窟窿。 冰山碎解,神魂受创。 “啊!”三师姐痛呼一声,直接捂著头就朝著脚下的山脉坠去。 玄素眼疾手快,当即俯衝向下,接住了昏迷不醒的三师姐,她既惊讶陆轩剑术的霸道,也埋怨他真下得了手。 陆轩若是知道玄素所想,也只能苦笑。 他以一敌八,哪怕有玄素在一旁划水,压力也直接拉满,当真留不了手。 就是破开冰山的瞬间,无穷无尽的黑就笼罩了陆轩。 “落子无悔。”大师兄玄墨手执黑子朝前一落,天地顿时化作他的棋局,显化出一枚庞大无比的“黑子”。 陆轩昂首,映入他眼前的哪里是什么棋子,儼然是比冰山更恐怖的山脉。 这老傢伙是想彻底將自己镇压啊! 陆轩怒了。 阳剑回流,阴间散於手中,阴阳二剑交匯,黑白玄鱼再次出现。 陆轩没有逃,一旦成了盘中棋子,根本就不可能逃得出去,唯有堂堂正正的击碎它,方有一线生机。 他一步踏出,就像剑,全身肌肤绽放出寸寸光芒。 周身的束缚被他身上的剑意冲开了不少,但这还不够,他速度越来越快,剑意也越来越浓,直至彻底成了一道剑光。 黑白玄鱼紧隨其后,就像衔著这道光,一头撞在了巍峨无尽的黑子地面。 ——鏘。 双方同时一滯,所有人都看向了场中的陆轩,眼中满是惊讶。 琼华子一生只收了九个徒弟,陆轩排行老六,玄素排行老七,入门仅仅只有百十来年,资歷尚浅。 大师兄不同,他侍奉师父早已千年,没有人真以为陆轩是大师兄的对手。 可当陆轩的剑和大师兄的棋子碰撞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固有的观念竟有了被打破的极限。 陆轩並没有那么轻鬆。 如山的压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可剑身仍旧寧折不屈。 他只感觉整个天地就仿佛化为有形之物,无尽的压力如潮水般朝自己袭来,无论自己如何倾尽法力,也都仅仅只是在那无穷无尽的厚重中自保。 “咔嚓。” 这破碎声並非源自黑子,而是剑身。 裂隙中流出了殷红的鲜血,连带著黑白玄鱼都变得摇摇欲坠。 陆轩紧咬牙关,压力一波接著一波,他脑海中的杂念也一一褪去,唯剩那颗执著的心。 一个恍惚,一个个蝌蚪大小的小字从记忆深处跳出,竟是一篇金文。 《鸿蒙……日月……经》? 无比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外界的压力几乎將他碾碎,可陆轩却仿佛像是领悟了什么,脸上还带著带著鱼入大海的泰然。 “他疯了?”在其他九圣眼中,这便成了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强。 无论是在观星台上的刻薄美妇,还是对他接连出手的三师姐、四师兄,他们都从未想过要置陆轩於死地,只是想惩罚下他,让他明白人妖有別。 可陆轩这副態度,儼然是没有了迴旋的余地。 ——砰! 阴阳二剑所化的黑白玄鱼陡然生出一条裂隙,剎那间就如玉器般破碎开来。 “完了!”九圣有心出手相救,可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们从未陆轩会这么倔强,根本就来不及了。 可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陆轩並没有被黑子镇压。 他的左肩升起了太阳,他的右肩升起了月亮,黑白玄鱼成为了它们的养分,在这一刻爆发开来。 日月同辉。 看到这一幕的人是震撼的,无可匹敌的剑意撕碎了黑子,衝破了九霄,將云层搅得天翻地覆。 光芒散尽,黑子溃散成烟。 唯有陆轩凌空而立,衣袍猎猎作响,好似謫仙。 “玄霄,隨我回琼华。”玄墨沉默半响才道。 琼华九圣全都投去了注视的目光,就连抱著三师姐的玄素也忍不住看向了陆轩。 她觉得陆轩变了。 变得比之前更彻底,这不再是性格的跳脱,更像是变了一个人,看向昔日朝夕相处的同门,眼里都没了感情。 陆轩看了他们一眼,以身化剑离开了。 九圣想追,大师兄玄墨却將他们拦了下来,轻声道:“不用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大师兄化作了流光,隨即一道接著一道,玄素最后看了眼陆轩消失的方向,运转法力,也离开了这片破碎的山脉。 陆轩一路向北,不知飞了多久,又转道向西,数日之后才坠入了深山当中。 这一坐,又是三日。 枯坐崖边,陆轩几乎捏碎了自己的指骨。 “心!魔!界!”陆轩的怒化作实质,朝著悬崖咆哮起来,好似这样就能发泄心中积攒的愤懣。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那无动於衷的大山,以及一声声徘徊在山间的回音。 陆轩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当中带著几分颓然。 他不知该怎么破界,更不知道该怎么去救那些被困界中的人们,低头看著腰间的玄鸟玉。 这已是唯一还陪著他的东西。 第一百二十四章 动盪 陆轩住了下来。 山顶的绿植很稀疏,但有片天池,水面像镜子一样倒映著天上的白云。 陆轩在湖边找了个地,从山下伐木,搭了一间房,周围的山势很高,能阻挡西北来的冷风,不用担心房子会被大风吹跑。 他坐在湖边,身子满满染上了一层光辉。 日精月华在他的吸纳下不断流淌,转化成一缕缕切实的法力,可这並不能让他感到慰藉,反而心中的窟窿越来越大。 有山民常进山中採药,每当有人深入,总能看到西山的山头涌动著光。 起初,大家还只將其当作天地异象,可隨著第一个好奇的採药人闯入山顶,山顶有仙人居住的消息也被人们流传开来。 练剑,不停练剑。 手里没剑,就以枯枝为剑,它们总会耗尽一切,在陆轩手中化作飞灰。 往往这时,陆轩就会停下,重新坐回湖边,观想日月,周而復始。 山很险,不是什么人都能隨隨便便上来。 陆轩在山顶安定了一个月,就在他以为日子会这样继续下去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踏足了山顶。 “玄霄长老。”一抹倩影站在了陆轩身后。 陆轩睫毛微颤,但却未睁眼,更为回头,依旧进行无休无止的观念。 下一秒,一声轻笑就响了起来,“能说出今世为人,前世为妖的玄霄长老,结果也只是一个懦夫吗?” 笑意在陆轩耳边迴荡,他缓缓睁开了眼,平静道:“我不回你,是你说得不对。” “如果你找陆轩,我可以应你。” “可如果你要找玄霄,那我只能说你找错人了。” 来人不知陆轩打什么哑谜,眸子动了动,还是將事情说回了正事。 “玄……陆道友,你我都是直性子,我便长话短说了,我想请你出山。” 闻言,陆轩缓缓站起,看向了背后的女子,来人並不陌生,正是之前在天帝陵有过一面之缘的姜漓。 只是看著那张和药师有著七分相似的容顏,他仍不可能避免的微微出神。 “陆道友?”姜漓的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陆轩回过神,知道对方不可能是药师,药师不会残暴到摘掉別人的脑袋,即便是被【心魔界】扭转了心智。 回过神,陆轩已没了兴趣,“回去吧,我不会帮你对付琼华。” 他一看就看破了姜漓的心思。 他与琼华九圣的战斗,无疑是给了这些妖物一个错觉,认为陆轩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也认为陆轩叛出了琼华。 姜漓瞳孔里淌著光,总感觉看不透他。 明明在天帝陵中还受制於自己,可转过头来竟能和联手的九圣对抗。 她早有准备,拿出了从墓中得来的轩辕剑,“若我以轩辕剑为报酬,陆道友又当如何决断?” 陆轩笑了。 发笑不是因为气,而是感嘆。 儘管外观被【心魔界】扭曲,但陆轩依旧认得出这是自己的剑。 “轩辕剑?”陆轩摄入手中,“它不叫轩辕剑。” “若你想用它来贿赂我,恐怕就要失望而归了。”陆轩看著姜漓的脸,复杂道。 哪怕剑本就是送陆轩的,但姜漓仍对陆轩的举措有些不满,还在她没有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 “此物並非报酬,姜漓也並非请你对付琼华。”姜漓站在那儿,闪动著眼道。 “那你是想做什么?”陆轩问道。 “给道友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姜漓提及了十年前的妖祸,更提到了一个地方,西天妖界。 在人修眼中,那是藏匿妖物的藏污纳垢一所,但对妖族来说,它却是当之无愧的圣地。 世人同样不知的是,妖界有著自己的意志。 是它让姜漓带著轩辕剑来找陆轩,也是它希望陆轩能下山,而姜漓最后说的两字更是让他心头巨震。 “脱困。” 姜漓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可陆轩的变化却做不得假。 “怎么做?”陆轩沉默片刻道。 “破山伐庙。”姜漓只是复述著从妖界那里得来的消息,“仙宗稳则界稳,只有天下动盪,才能如你所愿。” 陆轩看著姜漓,很难不认为她没有私心。 她要的可不仅仅只是琼华,就连其他仙宗也想一併除去。 “我想想。”陆轩拋下一句话,就坐回湖边闭目养神,姜漓也很有耐心,直接在天池旁住了下来。 她看了陆轩搭建的小屋,也看了木桩上的刀刀削痕。 一瞬间,陆轩坐在湖边处理著木料的形象就投射在了她的眼中,让她心中升起了一种奇特的触感。 这一思索,一周就过了。 等新的清晨来临,姜漓睁开颤抖的睫毛,陆轩已经负著剑,站在了湖边。 “陆道友已想明白了?”姜漓向前一步,盈盈笑道。 “已想明白了。”陆轩点了点头。 “那道友何日出发?”姜漓喜上眉梢。 她不懂妖界为什么会选择一个人类,也不觉得陆轩能胜得过自己,可若有琼华的长老为助力,妖族的境地未免得不到改善。 “现在。”直截了当的一句话,陆轩的身体就动了。 法念摄定虚空,有悖以往的御剑飞行,陆轩如大鸟般腾起,白云虚空都成了他的立足之点,眨眼便下了山。 望著离开的陆轩,姜漓却未离开。 【一天后,彩云洞被破的消息就传开了。】 【青山宗宗主丧命陆轩剑下。】 【雷云峡被毁。】 【飘渺宫联手紫金宗合围,不见陆轩行踪,三日后,宗门被直捣黄龙。】 一时间,修真界动盪不安。 人人皆传玄霄入魔,前来东华山质问者不计其数,可琼华都默不作声。 一个新月夜,陆轩走下了句吾山。 身后是大片大片的残破建筑,还有数不尽的哀嚎、谩骂,可陆轩的脚步却丝毫未顿,就这么自顾自地走著。 普天之下,但凡有些气运的宗门皆被他荡平,剩下的就只剩琼华了。 陆轩赶往东华山,一摺纸鹤也飞到了天池。 姜漓看著探子的来信,信里记载了陆轩近日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想到他竟能给自己带来如此意外。 “该通知各族了。”姜漓身下浮现出光辉,最后望了眼波澜不惊的湖面也离开了。 不知为何,姜漓还有些不舍。 …… 东华山下,鄴城封了门。 陆轩走向一线峡,沿途儘是萧条,那些看到他的修士更是避之不及。 一剑破开七贤林的禁制阵法,威慑了竹中灵兽,陆轩也一步一步走向了东华山巔。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到湖中的千年灵兽。 第一百二十五章 琼华子 再临东华山巔,已不是先前那般飘渺得不似人间。 数以百计的浮岛流海依旧错落空中,成百弟子利於琼楼玉宇之上,周身的杀意將缠绕的云雾盪肃一空。 踏著石阶而上,之前见过的几名守山弟子早已不见。 他每进一步,琼华中的肃杀就多一分。 陆轩扫了眼,並未看到最为关键的琼华九圣,反倒是青叶七剑、流云五子这类后进弟子站在眾弟子跟前,严正以待地看著自己。 陆轩停在了山巔,抬首望向仙宫中的琼华子弟。 明明陆轩的地势更矮,人数也更多,可气势却压过了整个琼华,不少弟子眼中都带著惊惧、畏缩。 “完了,魔头来了。” “怎么办,我们怎么可能敌得过玄霄长老?” “九圣呢?长老们为何都没出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这弟子道出了陆轩的心声,他表情淡漠地看向了最前方的玄通。 “玄墨他们呢?仅凭你们是不可能组织我的。” “住口!哪怕我数百弟子玉石俱焚,也绝不在魔头前退让一步!”玄通大喝道。 玄通乃是七剑之首,也是最有希望成为下一届九圣的人选,周边弟子的沮丧根本就动摇不了他的意志。 陆轩眼中並无愤怒,也无尊重,唯有深深的可悲。 在陆轩看来,玄通的身份不是自己的,修为不是自己的,就连引以为豪的意志和觉悟都不是自己的,那他还能称为活著吗? “玄霄师叔,莫要一错再错了!”五子中的玄近站出来劝道。 陆轩认得他,百庆集中一个略有名气的修士,效忠於城主府,两人並不熟悉,只能算是点头之交,但他现在却以很是痛心的眼神看著自己。 陆轩不喜欢他的眼神,更不喜欢他眼中流露的情感,渐渐选择了沉默。 ——鏘。 陆轩拔剑,剑吟响彻三天。 很多弟子都受不了陆轩的剑吟,更受不了其中的剑意,掩耳哀嚎,从云上坠落。 琼华弟子像饺子一样下落,站著的却还不少。 七剑、五子,还有一些在各峰都名列前茅的弟子,陆轩顿了顿,看到了站在人群后,泪流满面的玄鱼儿。 她很痛苦,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先是玄霄师叔的叛逃,后是各地传来的各种恶行,如今又是立於面前的残酷现世。 “为什么?玄霄师叔!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事?”玄鱼儿的质问穿透了云海,一直传到陆轩的耳中。 是的。 她是在琼华里遭遇到了诸多不公。 但这並不意味著她就恨他们,想这里的每一个人去死。 相反,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好的回忆,不好的回忆都是源自这里,她更想生活能够延续下去,和师父、师叔一起过不完美却幸福的日子。 感受著玄鱼儿的眼神,陆轩竟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他不觉得自己欠谁,更不认为在这个虚假的世界有谁能动摇自己,可看著往日如开心果一样的玄鱼儿一改往日活泼,满脸泪水地质问他,他的心还是颤了下。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动摇来得快,去得也快。 “鱼儿。”陆轩温和道,“你不明白的,等我解决掉了面前的麻烦,你便知道我这样做的意义了。” 玄鱼儿还想说什么,陆轩却从她的眼中消失了,这让她面露焦急。 下一秒,一声抱歉从身后传来。 “抱歉,你先睡会儿吧。” 根本来不及动用法力,玄鱼儿的意识就倏然一黑,被陆轩接住,缓缓放在了玉殿的冰冷地面。 “接下来的,就交给师叔。”陆轩重新站起,剑意席捲全场。 仅剩的二十多名琼华弟子,心一狠,便咬著牙,化作道道剑光,从四面八方冲向了陆轩。 儘管胜率很低,但只要出手,那概率就不是为零…… 一缕银芒击碎了眾人的幻想。 追赶、交织、破碎,每当陆轩化身的银芒如游鱼一般和攻杀而来的琼华弟子碰撞在一起时,总是轻易地斩断了他们的剑。 从一缕银芒与二十多道白辉交织到一缕银芒独立,小半盏茶的功夫,这场闹剧就结束了。 陆轩的目光洞穿了重重云海,落在了金顶之上。 剑光坠落,琼华子的仍盘坐在殿中,陆轩的视线並未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了金顶之后的观星台上。 等陆轩提著剑抵达时,玄墨早已等候多时。 “你是什么意思?”陆轩看向了周围的浮台,剩下的琼华九圣全都在此,只是一脸萎靡,死死地抵御著镇压他们的阵法。 被他重伤的三师姐,对他出现的四师兄,还有玄素……每一个都在坚持。 “你不是想破界而出吗?我只是助你一臂之力。”玄墨笑了,笑中带著几分诡异。 陆轩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和谐。 过去的记忆是假的,但修为和性格却是真的,【心魔界】夺了他们的自我,但也切切实实赋予了他们一些东西。 “你不是玄墨,你是谁?”陆轩冷厉道。 “哈哈哈。”玄墨仰天大笑,阴冷道,“我的好徒儿,难道找回了自我就不认为师了吗?” “你是琼华子?”陆轩瞳孔猛地一缩。 他有著和琼华子朝夕相处的记忆,但他也知道这是假的,是【心魔界】植入给他的,他根本就不是在琼华仙宫长大的,又哪来的童年。 对陆轩而言,过去的记忆不过是都是背景而已。 只是让陆轩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背景板里飞升成仙的琼华子,竟以这种诡异的姿態重返人间。 陆轩凝视著玄墨,意识到他早就被鳩占鹊巢了。 “嘖嘖嘖。”琼华子阴笑道,“连师父都不叫了,这让为师怎么带你飞升仙界。” “你不过是心魔界製造出来的虚无罢了,哪怕窃据了別人的肉身,你也依旧不是人。”反应过来的陆轩冷声道。 面对陆轩对自己的嘲讽,琼华子却笑了,反过来问起了陆轩。 “你以为心魔界在將你们捲入之前,吞噬了多少人了?” 陆轩一怔,意识到了什么。 “先是一个村,后是座城,再是一山、一郡,直到如今这足以称作小世界的浩瀚地域,我的好徒儿,你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琼华子侃侃道。 甚至,琼华子还告诉了陆轩一个秘密。 “祂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吞噬,但却无时无刻不再成长,每次成长,界中的人都会因为新来的人而变化自己的身份。” “起初,我成了田间老农。” “后来,是纵横一郡的大侠。” “直到这次,才变为了成仙的得道老祖。” “也多亏了你们,沉沦在心魔界的我才能找回自我,挣脱祂的控制,原来仙的力量竟如此美妙。” 第一百二十六章 火烧三天 琼华子在被捲入心魔界前,就是称霸晋国的魔修。 天变初,他如往常一样,轻车熟路地干掉两对父母,將孩子收在身边之后就隱居村子,准备花几年的功夫培养成大药,却不想被心魔界捲入其中。 那时,他就是元婴大修士。 可在面对心魔界时,依旧没有什么抵抗能力,瞬间就扭转了身心。 第一世,他成为了佃户,动不动就被地主的长鞭鞭挞,於是他下毒害死了地主全家,闯入宅邸盗走了大量的银两外逃。 还没等他安定下来,心魔界扩张,他的身份就发生变化,人格也被刷新。 这一次,他成了为国为民的大侠,身下坐拥数个山庄,万贯家財,结果好景不长,被人折断了拳脚,內心阴暗下大肆购来村外的农奴,以供自己发泄。 他当过家奴,当过难民,当过商贾……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从浑浑噩噩中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不上不下,宛若烂泥的虚空当中。 这时,他脑海中既有飞升者琼华子的记忆,也有身为晋国魔修的自我。 琼华子心中狂喜,藉助心魔界赋予自己的仙力,这才成功降临凡间,夺舍了正在金顶中参拜的大徒弟玄墨。 陆轩眼中也带著瞭然。 难怪。 琼华、神魔之井、巢湖、妖界这么多熟悉的事物会被缝合在一起,原来是心魔界读取了自己的意识,將它们从记忆中具现了出来。 影响是相互的。 儘管心魔界成功扭曲了陆轩的认知,但祂似乎从没想过自己也会被陆轩扭曲。 正因如此,在心魔界的规则下,才会出现琼华子这种异物。 “你说的这些与我无关。”陆轩闪动著眸子,忽然道。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破开心魔界,將所有人都解脱出来,至於面前的琼华子,跟心魔界比起,不过也只是小恶而已。 琼华子笑了,“祂无形无相,既是一,也是全。” “这是祂的优点,也是祂的缺点。” “想必你之所以伐山破庙,就是明白了这一点,必须破坏祂的根基,才能將所有人都从心魔界中救出去。” 琼华子懒得嘲笑陆轩的天真,但他现在还不想和陆轩为敌。 “我帮你困住他们,就是为了让你顺利击坠琼华。”琼华子道明了自己的意图。 陆轩这个傢伙,从踏上第一个宗门就能不伤人就不伤人。 除了一些誓死也要守护这个虚假世界的人,陆轩从未真正地夺走过任何人的性命,就连刚才阻他的那些琼华弟子,也只是重伤,並非危及性命。 正是看清了这一点,琼华子才亲自出手解决了琼华九圣这个最大变数。 可琼华子转头,又话锋一转。 “但仅仅只是解决仙宗是不够的,想必你自己已经知道,西方的那群妖物同样要解决,只有那样才能凑齐最后一块拼图,让心魔界失去稳定。” 陆轩当然明白。 从姜漓开口的那刻,陆轩就猜到了。 ——錚。 煌煌大日在剑身上荡漾,一股与老友重逢的喜悦顺著剑身传递进来陆轩的心坎。 陆轩没有再和琼华子废话。 无论琼华子想要做什么,他都有著自己需要完成的事情。 下一刻,陆轩就朝天一指,剑尖阳光大亮,在空中生出一轮新日,日冕如同流水一样荡漾,隨著阳光落在了太清天上。 ——哗啦。 宫宇燃烧,就连金顶都没有逃过。 禁止阵法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稍稍波及,就融出一个大洞。 太清天、雨晴天、上清天,一层接著一层,奔腾的火流化作浪潮,映红了陆轩的脸颊,也刺痛了琼华九圣的眸子。 “你们这是在毁我琼华道统!”美妇哭嚎道。 五师姐对旁人刻薄了些,但对琼华的感情却是真的,她根本就不信玄墨刚才的讲述,只当他和陆轩都入了魔,神志不清。 九圣,神情各异。 看著烧红的云层,大都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玄素恍惚了。 她从没想过从小长大的琼华,会在陆轩的手中毁灭,所有的奇珍异宝,都在阳炎的焚烧下成了灰烬。 仙鹤哀鸣,神鸟南逃。 陆轩不语,看著琼华在自己的剑下渐渐化作废墟。 ——轰隆。 玉清天的宫殿带著滔天火光朝著大地坠去,一座接著一座…… 眨眼的功夫,三天的宫殿就化作流星群,带著熊熊烈火,如那天外流星,朝著古老的山脉坠去。 脚下在摇晃,陆轩明白这座象徵著琼华的金顶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你会怎么处理他们?”陆轩没有收剑,就连剑上的煌煌大日都在闪耀。 琼华已毁,数百浮岛仅剩寥寥数座。 琼华子根本就不关心九圣的死活,戏謔道:“放心吧,他们的命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琼华子成了仙,又没完全成。 心魔界中根本就不存在仙界,成仙不过是一个由头,最大的作用就是將沉沦的他重新锚定,同时具备了一些古怪的力量。 可他的一切都是心魔界给的,靠他自己是没有办法打破心魔界桎梏的。 陆轩,是他破局的唯一希望。 因此,给陆轩一点甜头的同时,还保留以后威胁他的可能,放过被困的九圣才是正確的选择。 其实,陆轩並没有这么关心他们。 没人知道在被扭转身份前,这些是善是恶,自然不存在被威胁一说。 陆轩之所以多此一举,全是因为玄素就是灵药,而无忧洞的童子则是韩石儿和南小鱼,他自然不可能坐视灵药被杀。 陆轩不再多说,扫了一眼仍昏迷在仅存几座孤岛上的玄鱼儿,直接化作剑光离去。 …… 半月后,妖界。 姜漓站在妖界的入口,周围是面目狰狞的群妖。 “第一批探路的妖族至今还有七成安然无恙,看样子各宗的確已经被重创,是时候大举行动了。”姜后道。 她是姜漓的姑姑,也是妖界之主。 正是奉了她的命,姜漓才会去天帝陵,才会去天池寻陆轩。 姜漓点了点头,脸上无喜无悲,就像是在听什么微不足道的事,只是心思却不知不觉间飘到了陆轩的身上。 那个傢伙……有这么强? 就在姜漓思索时,入口处骤然生出嘈杂之声。 姜漓抬首,就见璀璨至极的剑光从外界涌入,瞬间盪出一片空地。 见状,姜漓放下了手,眼神也倏然一冷。 “玄!霄!” 第一百二十七章 妖界的真相 西天妖界很像一粒卵。 转念一想,看作气泡似乎又更合適。 包裹它的外膜总带著转瞬即逝的迷离,流淌著紫色的氤氳,无数紫黑色的漩涡在膜上转动,绚烂,夺人心神。 满含怒意的言语,原原本本地传到了陆轩耳中。 提著剑,陆轩转首,也看到了高台之上和妖后肩並肩的姜漓,看著她那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说过如果你要找玄霄,那我只能说你找错人了。” “我才不管你是谁!”花香瀰漫,腾挪之间,姜漓就一化为九,纷纷落在了陆轩身旁,將他团团包围。 陆轩一直在思考,姜漓会是什么妖。 花妖? 还是蝶妖? 后来,陆轩想明白了,她什么妖都不是,而是一枚丹,一枚彻头彻尾的毒丹,与其將她视作妖怪,不如说是精怪。 不过,这都不重要。 指尖轻击剑柄,一抹清冷的月亮骤然攀升。 他的剑术似是通了神,还能保存意志的妖物只觉寒风拂面,脚下的妖界成了静止的湖,慌乱后退,扬起一圈涟漪。 姜漓惊诧中低头,除了她本体,其余的姜漓都没有影子。 “你有没有听过『个中三业身,如梦幻泡影。』?” 隨著陆轩的轻语传来,“砰”的几声,姜漓的分身就如被针扎的气球,一一破裂,成了那梦幻泡影。 姜漓愣在了原地。 她见过陆轩的剑,但那时候的他还不是这样,剑中带著霸道,又不失直来直去的端正,姜漓见过之后就不再怕这位声名远扬的琼华九圣。 可现在…… 凌冽、神秘,好似月下謫仙,可等她真揉了揉眼,再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她看不透陆轩的剑了。 姜漓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剑前前后后会有这么大的区別,错愕中有带著几分理所应当,一种复杂的情感在她心中酝酿。 她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仙门宗老都阻止不了他。 姜漓並不打算坐以待毙,目光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姑姑。 她本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一枚金丹,丹成九转,能活死人肉白骨,可隨著岁月的流逝,药性逆转,成了人避之不及的厄丹。 是姑姑將她从鼎中带出,摆脱了无穷无尽的黑暗,还助其化形,成了如今的她。 也是时候將自己得来的一切还给姑姑了。 想了没想,姜漓的皮肤如瓷器一样龟裂,细小的黑痕爬满了她的全身,缕缕黑烟从隙中钻出,如同虫子掉落在地上,以惊人的速度朝著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大地在死亡,生命在消逝。 许多妖物都猝不及防,被黑气攀上了身,但这时才想到逃,已经晚了。 哀嚎、惨叫衝击著所有活物的心神,那些不幸被捲入的妖物被黑气裹挟著,毫无抵抗地沉入了瀰漫地面的黑雾中。 一道剑光闪耀於妖界,斩在了那黑雾之上。 剑光只有一道,却分外明亮,就好像天上的明月,洒出道道月纱。 黑雾顿住了。 姜漓也愣住了。 黑气是寂绝万物的死气,就连身为主人的自己也无法完美地控制它们,只能勉强不波及后方,没想到竟抵挡不住陆轩的剑? 陆轩的剑宛如心中的那一点明光,不仅落在了雾上,也落在了姜漓的心中。 身体的裂痕不再蔓延,黑气也戛然而止。 陆轩手中剑光偏转,姜漓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只觉一道明光闪过,就骤然失去了意识。 他並没有杀姜漓。 甚至周围那些在妖界中出生,身上並无多少怨憎的妖物,也还活著。 陆轩从不厚此薄彼,他既然没有在仙门当中大开杀戒,自然也不会视妖物为恶人,隨意夺走它们的性命。 只是那些浑身血腥的,难免入一入轮迴了。 或许被捲入心魔界前,它们曾经是人,是被心魔界扭曲心智才犯下种种恶行。 可……做了就是做了。 心魔界赋予眾生的是过往,选择当下的却是它们自己。 身为厄丹,姜漓身上的血腥本该比任何人都重,可她身上交织的怨恨、憎恶却比想像中的要来得少。 但这並不完全是陆轩剑下留情的原因,主要还是药师。 先前,他认为姜漓不是药师,可隨著他见过越来越多被心魔界逆转的人,心中有多了一丝明悟。 直到再见姜漓,陆轩终於敢肯定他心中的猜测。 姜漓不是药师,也是药师。 她是药师的一部分,是药师的恶?亦或说是遗憾,又或者是其他更复杂的情绪。 陆轩从未想过心魔界会將一个人剥离成不同的个体,但好歹是找到了她。 可如果说药师的恶在这里,那药师的善呢? 陆轩的思绪不自觉地就落在了玄鱼儿的身上,脸上有些懊恼,懊恼自己现在才发现这个事实。 心魔界和人之间的影响是相互的。 或是出於陆轩想要照顾药师的心理,又或是出於药师对陆轩的担忧,才催生出了玄霄和玄鱼儿的故事。 妖后逃了,就在陆轩思索事后带姜漓去找玄鱼儿的时候。 看著那道趁自己走神的片刻,衝出妖界的狼狈背影,陆轩根本就没有追逐的打算,而是看向了妖界深处。 那是没有上下左右的混沌空间。 紫色的漩涡在周身扭转,好似触手可及,但又仿佛在千里之外。 陆轩只能前进,一条晶莹的水晶桥成了这处空间唯一的凭依,它的尽头是三丈高的骇人气团。 紫黑的双色匹练在表面游走,足以撕碎任何试图踏足其中的生命。 陆轩的注意並不在上面,而是位於气团核心的小小石珠上。 洞天石。 ——咻。 还不等陆轩去做什么,阔別已久的洞天石就似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直接衝出了紫黑二气的包裹,来到了他的掌中。 陆轩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明悟。 心魔界虽然诡异,但还不足以同化它。 面前这个如梦幻泡影般隨时都可能破掉的妖界,就是它对抗心魔界的具象化。 心念一转,法念沉入了其中。 几息之后,陆轩就消失在了水晶桥上。 “陆轩!”香菱扑了过来,在陆轩怀里“哇哇”大哭。 看到围过来的村民们,他们每一个人脸上都掛上了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一些孩子的个头更是拔高了不少。 陆轩有些恍惚。 直到听香菱讲起,这才知道他已经消失了足足一年有余。 第一百二十八章 眾生相 是时间流速不同? 还是……自己被杀了一次又一次? 陆轩的心莫名地沉了下去,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恐怕仍然有缺,缺的就是那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启的经歷。 没有和香菱他们过多重聚,简单安抚了他们,陆轩就重新站在了水晶桥上。 妖界很特殊。 它既处於心魔界的对立面,又依附於心魔界。 它是心魔界规则的体现,就像琼华子能利用自己“仙”的力量脱困,颇有大道至公的意味。 陆轩可不会感谢它。 长剑飞虹,在那一剎那,直接剖开了面前的混沌空间。 陆轩的剑並没有,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光,转头就刺向了顶上那氤氳的紫膜。 陆轩突然感觉到了阻力,那是一种泥泞的感觉,又有点像嚼不烂的皮革,他的剑既破开了它,又像是没有破开。 能破开就是能破开,破不开就是破不开。 陆轩可不喜欢这不清不楚的关係,他的剑在颤抖,法念注入其中,渐渐地深入起来。 那紫膜起初还在坚持,可很快就像是被挑开线头的旧衣,一下就散了! 盘结在一起的道韵消散,陆轩的剑光顿时迎风暴涨,瞬间在天上戳了个窟窿,引得温和的阳光顺著破洞流下,照进了从未有过太阳的妖界。 剑光分化,化作数十道剑芒刺向不同方向。 “撕拉!”整个妖界像个破麻袋一样,被陆轩彻底撕裂。 陆轩下落,落到了青山绿水之上。 他伸手一引,剑光就飞到了昏迷的姜漓身下,托著她,轻轻回到了他身边。 香风扑鼻而来,內心不动如山。 就可在陆轩准备带著姜漓前往东华山,寻找玄鱼儿时,脸色骤然一变,一股大难临头的感觉猛地从心尖蔓延开来。 连忙收束心神,观想明月,调服诸念,陆轩才稳住了自我。 ——唰。 突然间,不远处有黑光冲天而起,一道、两道…… 陆轩看去,明月落在眼中,这才发现黑光的源头是从妖界逃出的一只只妖物,没有一只倖免。 不好! 陆轩心中一凛,远远看向东方,这才发现已有无穷的黑光屹立在那里, 无数的黑光匯入天空,还算晴朗的蔚蓝天空转瞬即逝,无论是荒凉的极西,还是大雪泛滥的北地,统统纳入了黑暗。 他看到了。 这遮天蔽日的黑云中有一只眼睛。 它就在那里,眼中有六瞳,几番转动下,齐齐锁定了陆轩。 剎那间,陆轩就像坠入湖泊的溺水者,无法喘息的压抑席捲了他的感官,让他眼中生出迷雾,更是看到了一段段闪过的记忆。 那是他。 他总是一次次找回自己的记忆,可又一次次失败。 【行冥】的死亡回档本该是绝对的,无论是谁都无法察觉到时间的变化,可由於陆轩每次回档都会被心魔界重新侵蚀,他也渐渐对心魔界產生了影响。 陆轩死亡之后,一切依旧会重置。 可心魔界对陆轩的影响也越来越深,找回记忆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这次就是如此,足足一年多才找回自我。 如果再继续这样周而復始的持续下去,可以预想,就算陆轩以后仍能完成回档,他也会彻底迷失,再也找不回名为陆轩的自我。 陆轩心中一片冰冷,眸中倏尔燃起了火。 太阳之精在他的识海迸发开来,瞬间焚尽了所有妄念,也让陆轩回过神来。 手指拂过剑身,金色的阳炎再次降临,不同於以往,这次的金炎中带上了点点白朵,就像跃动的精灵。 陆轩驀然抬手,剑指九天。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 宛如火山爆发般的太阳光辉衝破了晦暗的世界,让这无数的星火落在了天上那只巨眸之上。同时,一道跨越了整个天际的金色剑芒也击中了它。 ——呜。 陆轩一个恍惚,似是听到了一道哀鸣,可回过神来,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不……不对,天上的巨眸在拉升。 滚滚黑云从后方涌来,大有將其重新遮蔽的意味。 祂,怕了? 陆轩眼睛一亮,抬首间,一道道剑光飞落。 刺、撩、斩、削,各式剑招或是化作一条金线,或是化作一道月牙,更甚至直接成了一点光晕。 剑光纵横,吟龙九霄。 天上巨眼再也坚持不住,直接被剑光斩碎,化作六只山峰大小的眼睛。 不能让他逃! 陆轩意识到对方意图的瞬间,脚踏剑光直接冲了出去,手掌翻转间,更是多了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子。 將洞天石投向其中一只眼瞳,陆轩也衝到了一只眼前。 迅速挥剑斩出,瞬间金光暴涨。 剑停的剎那,细长的金线悄然浮现,隨后迅速蔓延,將了一张覆盖整个眼眸的网。 眼顿住了。 如同山峰一样的巨大形体四处漏光,伴隨一声若有若无的金乌啼鸣,一只只完全由太阳精火构成的凶鸟,带著熊熊烈火,將它彻底撕碎了。 剑一次次落下,又拖过一道道剑芒。 黑光难以为继,一一落下,人们渐渐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当看清这里发生了什么时,这一刻的眼神都发生了一丝丝变化。 等陆轩缓过神来,身前的眼睛都被他的太阳精火焚烧殆尽,而他也已汗流浹背。 没有时间在意这些,回首一望。 之前被他拋出的洞天石也不负期望,吞噬掉了剩下的两只眼,正高悬於九天之上,散发著奇特的光晕。 视线交匯,洞天石带著雀跃,重新飞回了他的手中。 心魔界+福禄界? 陆轩神情略微古怪,不知道手中的洞天石到了最后究竟会演化成什么玩意。 就在陆轩走神的片刻,天空已生起了变化。 ——咔嚓。 蛛网爬满了天空,亦如外面那被无数界域分割的真实世界。 它们开始脱落,可往往还不到坠落在地,就在空中化作点点萤光消散,消散形成的光匯聚成了一条光带,扫过大地、河流,显化出了它们原本该有的样子。 千丈神峰化作深山老林。 比翼凰鸟成了追尾野雉。 千亩灵田退为杂草荒地。 身上的锦衣化作麻服,追星逐月的本事沦为两手空拳,所有被光芒扫过的人都愣在了原地,眼中透著深深的迷惘。 有人冲天而起,想要逃离,可转头不过成了自由落体。 陆轩也是一愣,但立马像是想到了什么,紧张地看向了姜漓所在,可那里哪还有她的身影。 陆轩彻底变了顏色,踏遍周围的山头,依旧不见她的踪影。 陆轩突然拔地而起,仿佛一只带著怒火的凶鸟,化作流光,直接消失在了天际。 …… 百庆集中。 带著韩石儿和南小鱼的玄……灵药也儘是迷茫。 过去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样袭来,引以为傲的宗门服饰在这一刻迅速转变,成了她熟悉的旧衣。 她醒了。 同样醒来的还有全城的百姓。 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接受这种变化。 “扑通”一声,一个穿著破衣的乞丐麻木地跳入河中。 灵药双耳微动,看向一边,就见一人在街上像个疯子一样大吵大闹,时而举手狂舞,时而仰天高呼,但很快心中情绪就化为满脸涕泪。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这是妖物的幻术,不能信!不能信!”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回归 整条街都疯了。 百庆集恢復了原本的模样,但人没有。 有的人如灵药一般沉默,漫无目的地走动著;有的人掀翻了周围的一切,竹筐木箱连同著上面的果蔬直接洒了一地。 有人撞倒了另一人,毫无缘由地出拳殴打。 有人將女人抵在了墙上,不顾对方的痛苦,强行捂嘴宣泄。 灵药本还有些迷茫,见到这一幕,立马就回过神来,可等她想要出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不是那梦中的琼华九圣。 灵药心中忽然生出了危机。 如今的百庆集既不是百庆集,也不是鄴城,而是一个混乱的无法地带。 谁也不知道隨著一个个人从记忆错乱的泥潭里挣扎出来,形势还会怎样的恶化下去,但她们再待在这里已然很不合適了。 “走。”灵药牵住了韩石儿和南小鱼的手,下意识就想要前往城主府。 可刚刚迈出一步,灵药的动作就戛然而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相信娄老不会背叛自己,可城主府原本的护卫呢?听命於她的城卫军呢?亦或是完全不知道情况的府衙差役呢? 如果他们先前是飞天入地的仙宫弟子,现在还能安下心恪尽职守吗? 灵药不敢赌,看向了不远处的巷子。 她对百庆集的街巷非常熟悉,知道这巷子虽说堆满了杂物,但却可以通往水乡胡同,第一时间回到杏林堂。 想到这里,灵药也不再犹豫,“走这边。” 百庆集的巷子大都是旧巷,自建城时就存在,有些年头了。 两侧灰墙高耸,脚下是夹著黄泥的烂青石,偶尔还有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的臭味。 在这个仅限一人通行的过道里,他们不只要忍受巷中的压抑,还要避让里面的杂物,这让灵药不得不鬆开拉著韩石儿和南小鱼的手。 韩石儿是男生,在前方开道。 南小鱼还小,被她护在身后。 她自己则居中,以便隨时照看两人。 行了一小段,三人就遇上了岔路口,后面的胡同七拐八折,谁也不知道这些路究竟通往什么方向。 灵药心里萌生了退去的念头。 如果在这种胡同里遭遇麻烦,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突然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就从后面传了过来,这让灵药脸色微变,不再耽搁,直接朝著水乡胡同的方向奔走。 经过几个弯,身后恢復了安静。 灵药鬆了口气的同时,也看到了巷子的尽头,几个烂木箱將出口占了一半,但並没有將巷子堵死。 ——咚。 灵药推翻了重著的烂木箱,带著两小只走了出来,但表情也在此刻僵住了。 只见四合院內,正站著三个手持柴刀的暴徒。 其中一个的身下正压著一个不断挣扎的女人,她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撕烂,露出了白花花的软肉。 另外两个则一刀又一刀地重重落下,將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砍得面目全非。 箱子倒地的动静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压著女人的男人没动,另外两人却慢慢直起了腰,面向了灵药三人。 “又来两个。”两人咧开了嘴,完全无视了死死护在她们身前的韩石儿。 “我是东都县尉,得我先挑。”其中一人蛮横道。 “我还是青山宗的內门弟子,你区区一个凡人,还想和我爭不成?”另一人分毫不让。 下一秒。 ——扑哧。 看著脖颈上飞溅的血泉,男人呲牙大笑。 “內门弟子?內门弟子你怎么倒下了?地上这么凉,你怎么倒头就睡?是喜欢睡地上吗?” 看著男人不断用刀尖去戳死人的脸,那疯疯癲癲的模样让灵药的警惕升到极致。 可四合院的出口在对面,想要过去就必须过眼下这一关。 “好了,没人跟我爭了。”男人重新看向了灵药三人,诡异笑道。 “现在你是我的,你也是我的。”男人指著灵药和南小鱼,就一步步靠了过来。 韩石儿想要衝上去,可却被灵药死死拉住,她正不断地思索著反杀对方的机会,绝不能让韩石儿在这里出事。 男人伸手,一把抓向了灵药的细臂。 剑光坠落,眾人直接眼睛一花,院中就多了一个人。 ——咚。 “啊!”手掌落地,男人抱著自己的断腕惨叫。 “吵什么吵!”那趴在女人身上的男人回首怒吼,可银芒乍现,他的声音瞬间被掐住。 女人一个挣扎,头颅軲轆坠地,断颈上大的血顿时喷了女人一身。 “大师兄!”韩石儿惊喜道。 两小只在被转化后,一直跟在灵药身边静修,少有接触外界,【心魔界】对他们的影响並不深。 陆轩点了点头,反手一剑就削去了断腕男人的脑袋,让耳朵变得清净起来。 对方死到临头,嘴里还是污言秽语,当真该杀。 陆轩护著灵药三人回到了杏林堂,这里和被【心魔界】吞噬前没有任何区別,让人有一种光阴被偷走的感觉。 安置三人並非全部,陆轩第一时间问起了玄鱼儿的下落。 灵药神情复杂,不得不告诉陆轩,玄鱼儿失踪了。 自琼华仙宫被陆轩的太阳精火焚尽之后,那些陆陆续续恢復行动的弟子们就各自下了山。 不少人还被青叶七剑、流云五子鼓动,四处寻找陆轩,想要报仇。 灵药本想带玄鱼儿一起下山的,可等她打听了一遍,找到玄鱼儿先前身处的浮岛时,她早就不在原地。 正是为了寻找玄鱼儿,她才带著韩石儿、南小鱼下了山,寄希望於鄴城。 之后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心魔界】被陆轩破去,大伙也都找回了自我。 “或许她就在城里。”灵药不確定道。 陆轩有些颓丧,情绪低落地摇了摇头,他的法念覆盖全城,莫说百庆集了,甚至风魔渡都在他法念之下。 玄鱼儿根本就不在这里! 在【心魔界】崩溃前,他就寻遍了东华山地界,同样也没有她的下落。 药师是修士,陆轩理应不需要这么担心。 可药师的情况和灵药她们不同,就连陆轩都不清楚,一个被【心魔界】分化出不同个体的人是否回归自我。 灵药看出了陆轩的担心,將两只小打发去做饭。 等他们走后,灵药才问起了药师的情况,也是这时才得知玄鱼儿和药师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难怪身为琼华九圣的玄素会收玄鱼儿为徒,原来是这种潜在联繫。 看著空荡荡的杏林堂,和药师在时截然不同,灵药不知道怎么安慰,千言万语最后也只能化作了几个字。 “等等吧,她会回来的。” 第一百三十章 白客死 陆轩听取了灵药的建议,在杏林堂安顿了下来。 百庆集如此混乱,叩门的伤患数不胜数。 陆轩无心此道,两小只还不足以治病救人,而灵药又需要主持大局,昔日从不拒病的杏林堂也不得不在门上掛起了“停业”的招牌。 他並没有天天守在院子里。 每当朝霞初生,总会化作流光离去,直到傍晚才顺著黄昏的光晕落下。 一连几天,被情绪左右的陆轩才渐渐察觉灵药身上那深深的疲惫,得知她在想办法重整百庆集之后,他並没有吝嗇自己的力量,反而出手相助起来。 有了陆轩的帮助,灵药才稍稍如释重负。 她正是察觉到了陆轩有些心神不寧,这才没有主动开口求助。 她本想靠著自己,来让百庆集恢復秩序,可几天下来,也不过是重新召集了三山卫很小一部分力量,这根本不足以统御百庆集。 有了陆轩的帮助,情形一下就不同了。 陆轩高悬九天,灵药身著男装,坐镇城主府,一支支接到命令的士卒开始清扫街道,拔除那些杀红眼的居民。 陆轩连剑都不需要出。 臻至化神的他,一草一木皆可化剑。 “拦住这群杂碎,他们既然保护不了我们,我们就自己保护自己。”门后的汉子抵著门,怒吼著冠冕堂皇的话。 可向后看去,院里不过是一片狼藉。 七八个壮汉慌乱地站在一起,中间升起了篝火,上面正烤著一只被剥皮的狗,更远处是被毁的房门,屋內还传来抽泣。 听到大门被撞击而响起的撕裂声,眾人脸上都写满了慌乱,纷纷靠了上来。 可就在双方坚持之际,一叶青草微摇,被风吹起,带著旋,从眾多壮汉的身旁轻盈飘过。 ——噗。 眾人一僵,齐齐腰斩。 抵著大门的木桩断裂,外面的士卒顿时一拥而入,一眼就瞥见了惨死的壮汉。 眾人见怪不怪。 “陆先生的本事当真是神鬼莫测。” “进去看看,还有没有倖存者,有愿意的,带至府衙集中照料,不强求。”领队一声令下,当即就从队里分出了两个士卒进屋。 屋內传来动静,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就见一个披头散髮的妇人被扶了出来,畏畏缩缩地看著他们。 “走!”领队一招手,直接就带著眾人前往了下一家。 这一幕正在整个百庆集里上演。 陆轩坐镇了两天,后面也渐渐不再需要他的帮助,但为了防止有修士袭杀灵药,他还是选择了待在城中。 直到一周后,千疮百孔的百庆集才稍稍恢復了些许生机。 府衙恢復了功能,三山卫扼守城门、肃清山野,弥生剑派、剑学馆等一眾道场也全力帮助城主府维持秩序。 百庆集被捲入【心魔界】一年有余,各大商会早就放弃了这条路线。 然而,城中並不缺被捲入其中的商会成员,他们一边组织人马联繫商会,一边也在全力帮助城主府稳定局势,大量拋售库中存货。 白客死了。 这是他的媳妇登门,亲自告诉的陆轩。 白客並没有迷失在【心魔界】给他的身份里,是死在和魔人的廝杀中。 魔人是倖存下来的人们对那些入魔之人的称呼,很恰当。 儘管白客媳妇觉得白客和陆轩的身份天差地別,总是让白客注意言行,可架不住白客每次喝酒都说陆轩把他当作朋友。 朋友死了,总不能不让陆轩知道吧? 於是,白氏在寻思许久后,便登门告诉了陆轩。 陆轩去白家灵堂祭奠了一下白客,没想到连鱼怪都没能要得了他的命,偏偏被一群发了疯的人给夺走了性命。 將香插在炉中。 家里的顶樑柱没了,陆轩想给白氏留一些银两安身,却被拒绝了。 她说白客人没了,但白家的脊梁骨还在。 最关键的是她在【心魔界】里和白客也是夫妻,还留下了遗腹子,她想给自己未出身的孩子出个表率。 陆轩没有执著,道了一声“保重”就离开了。 又是两日,食桌前。 忙碌了这么些日子,灵药、韩石儿、南小鱼、陆轩是人总算是有机会围在一起吃饭了。 在这之前,这不过是一件很稀疏平常的事。 城內的物资有限,大家都没有铺张浪费,这一顿很节俭,不过三碟小菜。 “收拾碗筷去。”陆轩打发走了两小只。 课不上了,活不做了,总要找点事情让他们累一累,莫要以为小孩子就不会胡思乱想。 两人站在杏林堂的檐下,天气变得阴鬱起来。 “我要走了。”过了好一会儿,陆轩轻轻开口说道。 “去哪儿?”灵药咬著下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挽留陆轩。 “找她。”陆轩眼中闪著光,语气很坚定。 “万一她回来了呢?”灵药忍不住道。 “或许吧。”陆轩眺望远方,目光仿佛能跨越时空,落在药师的身上,“但我没办法坐视自己就这么无所事事地等待下去。” ——哗啦啦。 雨开始滴。 灵药动了动嘴,但她知道自己没办法挽留陆轩,只能什么都不说。 灵药不说,陆轩在沉默片刻后却主动开口道:“百庆集已经不再是以前的百庆集了,你留下来会很危险,不如跟我一起走吧。” 灵药知道陆轩手里有个小洞天,称得上世外桃源。 灵药颯然一笑,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在让我放弃百庆集前,你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放弃药师。”灵药笑著说道。 “你不是修士,能做到的很有限。”陆轩不得不提醒道。 他不想再看到熟悉的人死掉了。 “之前怕你担心,就没有告诉你,【心魔界】似乎比我们想像中还要特殊,祂的影响也並没有结束。” 灵药给了陆轩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 “我能感觉到玄素的记忆正在化作一颗魔种,有了它,就能踏入修行之道。” “或许……”灵药笑了起来,“未来还能再现琼华九圣的风采。” 陆轩不语,半响才朝著外面淡淡道:“別躲了,都进来。” 韩石儿和南小鱼都淋成了落汤鸡,顶著湿漉漉的衣服走进了屋內,不敢看陆轩,全都一言不发。 “你们也不愿意跟我走?”陆轩不是傻子,当然能感受到。 “我想帮灵药姐姐。”南小鱼人小,胆子却比韩石儿还大,率先鼓起勇气说道。 “你呢?”陆轩看向了韩石儿。 “师父让我照顾好小鱼……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韩石儿缩著头道。 “谁要你照顾!”南小鱼没好气道。 韩石儿不说话,陆轩知道南小鱼想让自己带走韩石儿,她也知道只有待在大师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好了!”陆轩没好气道,“再说下去,我就该成坏人了。” “不想走,就都別走了!” 说罢,陆轩就化作剑光,没入了连绵的雨势当中。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分別 陆轩不可能真就这样拋下他们。 他只是想静静,来到了大街上,走进了客栈里。 对面是驛站,马儿们在雨中显得很愜意,耸动著耳朵,在马厩里俯低著脑袋,嚼起了青草。 有驛站的伙计用麻布遮著头,著急忙慌地在雨中穿梭,將贵重的东西搬入屋內。 陆轩想起了曲婉,药师的朋友。 他见过她,就是琼华九圣里那个说话刻薄的五师姐。 客栈里的人很少,可关於【心魔界】的话题一直没有停过,时不时伴隨著几道唏嘘,话题也聊到过曲婉。 她失踪了。 没人知道她是死在了【心魔界】里,还是迷失在了现世。 总之,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一直没出现。 陆轩叫了一盘小菜,一碟花生,一壶清酒,坐在窗边独饮时,客栈里的客人还在聊,如果【心魔界】还在就好了。 人生太苦,哪怕是梦,他们也甘之若飴。 现在可好了,不仅要面临生计问题,还要面对妖魔的威胁。 脱离【心魔界】的这段时间,他们连睡觉都不踏实,总担心会有妖魔突然闯入。 “兄弟,你说是不是?”有醉汉问起了旁桌的陆轩。 陆轩轻轻晃了晃酒杯,淡淡道:“或许吧,但乞丐能成贵胄,常人又何尝没可能沦为乞丐?” 见大家都看向了自己,陆轩不得不告诉他们梦也分美梦和噩梦。 “我还听闻身份並非一成不变,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化,一个人如果过去和未来都不是自己的,那他还是他吗?” 眾人错愕,有人意识到了陆轩身份不简单,“兄台怎么知道得这般多?” “它就摆在那里,就看你们看不看得到罢了。”陆轩说出了一句有些莫名的话。 绝大多数人都不太信,只觉陆轩是故作玄虚。 陆轩並不在意他们的看法,前世不是有一句俗话吗?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掌柜的眼尖,立刻让小二从后厨新端了两盘小菜,送上了桌,陆轩来者不拒,点头回敬。 “掌柜的,怎么就给他加,我们呢?”有人起鬨道。 掌柜连忙抬手,“来了,来了,都在后面,一人一份,各个都一样。” 陆轩没有理会后半场的喧囂,饮完壶中酒,就瀟洒地离开了。 雨小了些,但不多。 法力自动护体,下一刻却被陆轩散去,撑著油纸伞,一步一个脚印,踏著石板路,跨过水洼,陆轩就回到了水巷胡同。 陆轩回了自己的院子,再出来时已是晚饭时分。 拿出下午在院子里编织的剑结,陆轩將它们交给了灵药和两小只。 “它不一定能护你们周全,但等閒的妖魔、修士,应该也无法再扰你们的安寧了。” 灵药收了下来,两小只也如获珍宝,藏在了怀里。 “什么时候走?”灵药的筷子夹著青菜,可注意力却全在陆轩身上。 “明早。”陆轩去意已决。 “那我们送送你。”灵药低声道。 桌上的氛围很低迷,就连灵药的情绪也不高涨。 她刚认识陆轩时,其实並不喜欢他,感觉他不懂礼数,还有些游手好閒。 后来摸清他的性格,才知陆轩外粗內细,虽有些放浪不羈,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 直到他肩挑剑学馆,她才真正明白陆轩藏在心中的责任。 她不会去阻止陆轩,只希望一切顺利。 两小只吃著吃著就不动了,泪水混著白嫩的米饭一同进入嘴里,又酸又涩。 “不用了,你明早还有议事吧。” …… 次日一早,惊呼就从院子里乍起。 韩石儿拿著枕头旁的信就匆忙跑出了屋子,见到的却是抱在灵药怀里哭个不停的南小鱼,她们手中同样有著一张白白的信封。 灵药抬头望著天,將所有的情感都藏在了心里。 她明白。 今天这一別,想要再见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陆轩站在百庆集的渡口,回首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供他棲身的城池。 他曾以为这会是他的第二个家,可当药师不在了之后,他才明白能被称为家的从来不是哪一个地方,而是朝夕相伴的人。 他承认自己很关心韩石儿、南小鱼以及灵药,但还远远达不到让他留下的程度。 江边一声轻嘆,陆轩就跨上了扁舟,隨著波纹,顺江而上。 撑船的是一个老叟,也是修士,大家都叫他钓鱼叟,也有筑基的修为,在附近百十余里的地界,足以自保。 他將送陆轩北上,隨后就奉城主府的命令,前去寻找鬼方、犬戎。 他们虽是异族,却是讲规矩的异族,和人类有著共同的敌人,灵药想要藉助他们的力量,来加强百庆集的繁荣。 江畔两侧,比他一年前顺江而下时更荒凉了。 原本的破败村庄,在绿植的掩埋下做了古,唯独渔村还剩些残垣断壁,证明著它们曾存在过。 离百庆集两百里,陆轩下了舟。 “陆前辈,在下就送到这里。”老叟客气道。 修真之士,达者为先,莫看他痴长陆轩这么多岁月,但这一生前辈也是叫的心服口服。 就是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陆先生的风采? 暮年侥倖筑基,他自知自己金丹无望,早在百庆集中留下血脉,这也是他愿意全心全意依附於城主府的原因。 “多谢。”陆轩谢道。 钓鱼叟撑著竹竿,轻轻一推,岸边的轻舟就渐渐朝著江心飘去。 陆轩眺望,如破碎镜子般的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丑陋。 那些碎片有明有暗,有朝霞初生,也有黄昏落幕,大致分了个东西南北,他就紧了紧腰上的剑,迈开了步子。 “老伙计,又只剩我们两个了。” 从白天走到黑夜,从斗转星移走到晨光微熹。 大地比他想像中来得荒凉,一连走了数周,陆轩也没有看到半道人影。 …… 荒山,山腰。 一座坍塌了大半的破庙出现荒草之中。 陆轩推门而入,漫天尘埃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正面。 庙中大半都被瓦砾掩埋,只有西南一隅勉强能供人棲身,轻轻挥手,久无人烟的腐气从窟窿排出,这才让人好受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 篝火生起,火苗微微摇曳。 陆轩靠著柱子,將洞天石端在了手中,注意早已落入石中。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守夜人 石中村。 裊裊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柴烟米香將这化作世外桃源。 妇人提著桶,背著娃,出入泥墙黛瓦的屋舍;汉子们扛著锄头,卷著裤头,在田里挥汗如雨。 香菱变了,不再是那个追著猪跑的野丫头。 她將村子的一切都將给了村民打理,在陆轩消失的这一年里,每天都在灵泉旁修行,日夜不輟,已在不知不觉间踏入炼气之境。 她很怕,很怕陆轩不在了。 但她更怕,怕大伙需要自己时,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看著將长鞭挥得虎虎生威的香菱,陆轩有些不忍心,但也没阻止。 在这白骨盈野,诡譎遍地的乱世,能有些修为傍身,有些手段御敌,並非不是一件好事。 忽然,香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下了山,来到了药园,这里种的都是一些药师教她栽植的灵植。 陆轩有些意外,他看到香菱俯身摘下了几株灵植,走进了一旁的屋子,里面有一口药鼎。 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药师留给香菱的。 看著香菱那熟悉的开鼎、合鼎、炼药、催火,陆轩没有久留,而是將注意力投向了茫茫山野当中,短短一年,儼然一副勃勃生机、万物。 野猪突进,山雉腾空。 陆轩双眼微合,正准备开始今晚的修行,外面就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不多时,破庙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个驼背老人,一个瞎眼男人,还有个带著面纱的女人,真是个奇怪的组合。在进门的瞬间,三人几乎同时將目光落在了陆轩的身上。 那脸上的讶然,被陆轩给看了个真切。 在进庙前,他们可是没一个感受到里面有人,不只是心跳、血液,就连呼吸都没有听到。 陆轩坐在面前,就仿佛不存在一样。 三人心中一凛,顿时明白遇到了高手,一时进退两难。 “萍水相逢即是有缘,这破庙之中尚有棲身之地,诸位自便吧。”陆轩开口道。 瞎眼男杵著刀,朝著陆轩抱拳答谢,“多谢小兄弟,我等方才不知庙中有人,举止冒失了些,还请勿要怪罪。” “庙本无主,何来怪罪。”陆轩一笑,便將话揭过。 “多谢。”瞎眼男示意两人入座,自己则外出找了些乾草、枯枝,加入了篝火中。 陆轩全程都未说什么,几人也稍稍安心了些。 修行是修不成了,陆轩静气寧神,拿出书,借著火光,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 见陆轩这样,三人也渐渐进入了自己的节奏,畅谈起来,也让很多新颖的词落入陆轩耳中。 守夜人……大齐……诛魔军…… 守夜人的职责听起来和【行冥】差不多,都以诛灭妖魔为己任,只是没有回档的能力,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 大齐听著像一个凡人王朝,至今还未被妖魔侵占。 诛魔军似乎是掌握著某种秘术,据说只是肉体凡胎,却將妖魔杀得节节败退。 对方既然愿意在陆轩面前说,自然也不怕被陆轩听去。 陆轩耳朵微动,听到他们谈及到了【心魔界】,说那里成了禁区,好几批前去的守夜人都折在了那里,直接让总会发布了禁止前往的禁令。 听样子,三人也是守夜人的一员。 “心魔界已经不存在了,我就是从百庆集过来的。”陆轩忽然开口道。 “嗯?”三人齐齐一震。 瞎眼男更是直白问道:“小兄弟所言非虚?” “若是不信,大可前往一看。” 陆轩这般说的同时,想的却是守夜人若是入驻,百庆集的安全恐怕还能更上一层。 见陆轩这样说,三人也是打开了话匣子,和他说道起来。 陆轩除了没將【心魔界】是自己解决的事说出,那些眾所周知的消息一点也没私藏,全都告诉了他们。 “真不知是何等人物,竟能解决那可怕的心魔界。”面纱女感嘆道。 陆轩有些尷尬,但並未露什么声色。 从瞎眼男这里得知,三人之所以路过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纯粹是路过,目的是一处村庄,去解决那里的祸患。 他们图个什么? 陆轩相信有人多高尚到不畏死,但不相信有这么多。 “噼里啪啦。”抽出未完全燃烧的乾柴,又重新扔进了火堆,陆轩好奇询问,三人也道明了守夜人的真相。 自是有利可图。 一是血脉传承。 一旦成为守夜人,他的血脉族亲就能进入有守夜人拱卫的城池,即使自己未来身死,也能保全后裔。 二是关係修行。 武道、仙道,各类旁门左道,守夜人有从数百界域收集的奇珍异宝,可供人精进。 三则是心中的那点念头。 能活到现在的,有几人和妖魔无仇?或是为了大局,或是为了小家,他们並不吝嗇加入这场席捲眾生的浩劫当中。 陆轩心中明了。 瞎眼男还是本家,也姓陆,想邀请陆轩加入守夜人。 陆轩没那个想法,本想拒绝,一枚硬幣就从瞎眼男的手中拋到了他的面前。 “加不加入倒还是其次,可若有机会接触这么多来之不易的修行资粮,於陆兄也没有害处。” 陆轩接住了硬幣。 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再多说什么。 可当陆轩问及坊市何在的时候,三人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弄得陆轩一头雾水。 但很快,陆轩就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这硬幣既是凭证,也是媒介,只要和它建立联繫,它就能將人送到坊市。 面纱女为陆轩做了示范,周身被滚滚黑雾笼罩,转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原地,五六息之后才再次出现。 这种能力也並非百无禁忌。 很多界域的规则太过强大,硬幣无法激活,也只能另寻它地。 …… 翌日,三人站在破庙前跟陆轩道了別。 他们的行程很紧,需要解决的妖魔似乎很棘手,之前去的守夜人都只来得及发送求救讯息,他们必须儘快赶去。 “珍重。”陆轩送別了他们。 直到巳时三刻,陆轩才慢慢启程。 他並不是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山野间,从百庆集离开的那一刻,他都是遵循玄鸟令的指引前行。 又是两个日落,他终於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那是一个村庄。 灰暗是它的底色,村前竖起了木刺,远远望去好似掛著什么,就像旌旗一般。 第一百三十三章 莫要后悔 待看清掛著的东西,陆轩眼中透著冷意,双手紧握成拳。 那是三个人! 木桩从下阴刺入,百会破出,使得他们那凝固的表情显得极为痛苦,死状相当悽惨,陆轩认得其中一人,正是庙中三人中的驼老。 陆轩走向了村庄。 这村庄很是古怪,陆轩每进一步,天色就暗上一分。 陆轩没有退,他並不是走向村庄时才中招的,而是村子落入他眼眸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陷入了规则当中。 等他走到村前,周围已和黑夜无异。 眼前的村子很是古怪,门前一个柵栏都没有,好似在对外来者说,“我等你进来。” 有火的余暉从村里透出,周围房子的门缝、窗隙中隱隱传来偷窥的视线,这让陆轩很不舒服。 ——錚。 陆轩一剑就斩断了三根木桩,三具尸体全都落在了地上。 他暂时没有时间去收纳他们,只能让他们暂时在这冰冷的地面將就一下。 陆轩收剑,步入村中。 走过十余步,房屋退去,一处位於村中心的大篝火就出现在了他面前,地上围著一圈灰白的卵石,看上去並无特殊。 陆轩视线右移,看到了一个没有鼓皮的空鼓。 它夹在一颗歪脖子树的分叉上,周围还掛著发黑的红带,就连自己的鼓身都有种破破烂烂的感觉。 没有人。 准確的说,人都回了屋。 陆轩感受到了两股熟悉的视线,循著目光看去,两对重叠的眼睛正焦急地看著他。 嗯? 瞎眼男可没有眼睛,面纱女更不是四目童子。 等陆轩凝神注视的片刻,窗隙中的眼睛就变了,只留下面纱女那带著波纹的眸子。 陆轩给了他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自己却坐在了篝火旁。 他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恐惧著什么,那东西似在屋里,但有更大可能在村中,在某处阴暗的角落注视著他。 他闭目,调整起了呼吸。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陆轩这一坐就不知过去了多久。 ——咚。 一道鼓声起,陆轩缓缓睁开了眼眸,周围的屋子接二连三地响起“咔吱”声,一道道人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们全都对篝火旁的陆轩视若无睹,挑柴的挑柴,生火的生火。 陆轩也没有看他们,而是將目光落在了树上的鼓上,树没有根难活,人没有心会死,鼓没有皮还能响吗? 看著处处透著诡异的村子和人,陆轩终於看向了朝他走来的瞎眼男。 瞎眼男名为陆成,时別三日,身上明显多了许多疲惫。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陆轩忽然眉头一皱,一个闪身就衝到了一间屋前,那是唯一大门紧闭的屋子,也是面纱女扶霓裳的居所。 大门破开,恶臭袭来。 扶霓裳倒在床上,两个眼眶空荡荡的,整具肉身像麵条一样被撕成了三段,死得不能再死。 陆轩身体微微一震,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屋內的动静。 就在陆轩准备进一步检查时,陆成却在他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伸手拦住了他。 “不用管她,她还会回来的。”陆成嘆道。 陆成的话让人有些摸不清楚头脑,下一刻,陆成就將陆轩带出了屋子,重新掩上房门后,就告诉了他真相。 这里名为鼓鸣村。 在村民眼中,是被鼓神眷顾的地方。 井里有永远也打不完的甘泉,缸里有永远也吃不完的白米,没有妖魔,没有凶徒,甚至都没有死亡。 陆轩想到了村前的三具尸体,有些嗤之以鼻。 可直到扶霓裳完好无损地从屋里走出,他才明白陆成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也死过?”陆轩直白问道。 陆沉先是沉默,隨后也点头承认了这件事。 与其说鼓鸣村是被眷顾了,还不如说它是被诅咒了,是一个连妖魔都不敢踏入的诅咒之地。 別看天色深不见底,但依旧分有昼夜,讲究昼伏夜出。 鼓鸣一声,可外出。 鼓鸣两声,就必须进入屋子。。 其中还有其他许多规则,例如晚上要噤声,都必须一一遵守,否则就会遭遇厄难。 “那为什么我没事?”陆轩疑惑道。 他可不觉得自己遵守了什么规则,陆沉苦笑一下,“遵守的人才会死。” 他们第一晚就是学著村民进了屋,结果都被杀死在了屋內,等他们醒来就已经是第二天了。 杀戮会取悦鼓,死的概念会被剥离。 他们和其他村民一样被困在了这里,成为了祂的奴隶。 他们所需付出的代价,就是每晚必会有一个人被祂找上,残忍杀死,无限循环这个永无休止的过程。 那驼老呢? 陆轩狐疑地看向了瞎眼男,却见他訕訕一笑。 “一旦被选中,就不能离开村子,所有试图逃走的人都会招来残忍的报復。” 陆轩恍然,也明白了。 陆沉也好,扶霓裳也好,他们都没有逃走的勇气。 螻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呢? 除了陆沉这种被迫困在这里的人,村民里也有很多是主动前来的外乡人,他们在外面活不下去了,在听到鼓鸣村的存在后,就毅然而然地来到了这里。 对他们来说,哪怕死亡的痛苦再深刻,只要能活下去就足够了。 陆轩尊重他们的选择,但也不打算留著这个祸害在人间,既然確认了鼓就是一切的元凶,他也將手搭在了剑上。 却不曾想,鼓还未被陆轩触怒,村里的人却围了过来。 “你干什么!这是我们的圣物,绝不是你这种外乡人能碰的!” “滚,別逼我动手!” “这里不欢迎你,立刻离开!” 看著近乎懟脸的扫帚、耙疏,陆轩一声冷哼,气浪炸开,顿时將这些傢伙扫落地面,抱著屁股在那里痛苦呻吟。 陆轩只是扫了一眼,这些外强中乾的傢伙就噤若寒蝉。 他似乎又像是回到了解决【心魔界】前,救与不救的难题就这么摆在了他面前。 风沙沙响,歪脖子树仅剩的叶子也摇晃。 陆轩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连陆沉和扶霓裳都不再言语,但眼中流露出来的感情却是不怎么期盼。 他们都死过不止一次了。 他们根本不敢確定自己是否还活著,更不確定盘踞这里的诅咒被陆轩清除,自己是否还能活下去,他们不敢去赌。 驼老这么老了还有衝劲,所以他彻底死了。 可他们还年轻,还不想死。 ——鐺。 陆轩压下了露出三寸的青锋,再也不去看陆沉、扶霓裳。 “这是你们选的,以后莫要后悔。”说罢,陆轩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村子。 陆沉、扶霓裳眼中都带著不忍,但縈绕在心间的恐惧怎么也驱散不掉。 第一百三十四章 河陵孟家 陆轩带走了村前的三具尸体。 或许是三具尸体对鼓鸣村无用,又或许是不想跟陆轩发生衝突,陆轩很轻易地就做到了他们付出生命也没有做到的事。 陆轩手中从未逃过一个妖邪,也未放过一个该杀之人,今天却破了例。 陆轩心中生了妄。 陆沉、扶霓裳两人的情绪顺著目光,原原本本地落在了陆轩的眼中,让他本该波澜不惊的內心被卷得波涛汹涌。 他承认,这无疑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药师失踪的压力,百庆集人们的哭喊咒骂,那些被他压下的妄念又生了出来。 他不仅怀疑自己的对错,“结果正確”还是“过程正確”这两大难的问题更是化作两只鸟,在他脑里吵个不停。 “別吵了!”悬崖上,一声长啸。 气剑涤盪,白云消散,青山俯首,惊起一林飞鸟。 陆轩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的状態很不对,仿佛回到了尚未修行前,五恶未分时的状態。 陆轩不再靠法力赶路,將它们沉到了神魂深处。 翻山越岭,渡河跨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不过月旬的功夫,陆轩就一改往日瀟洒不羈的形象,成了留著鬍子短茬的失意汉子,连肤色都黝深了几分。 他进了一处叫做大齐的界域。 这是一整方世界都坠了进来,辐员广阔,足足有一百二十七个郡。 受到天变的衝击,大齐的疆域也曾一度被压缩到不足半百的地步,但隨著朝廷渐渐適应,已经夺回四十多个郡,现在正在爭夺第九十个郡。 陆轩本想去大齐的国都看看,据说那里百家齐鸣,可却被兵灾给阻了。 陆轩在一处峡谷前暂时停留。 右边的山道是前往都城,左边的坦路则是改道河陵,这是重要的南北岔道,坐落一个相当大的镇子,挤满了人和物。 陆轩运气不错,订到了最后一间。 可他下午不过是去镇上转了转,回来就看到客栈周边站满了人,议论纷纷。 有人死了。 还没进客栈,陆轩就听到了这个算不得吉利的消息,他找了个空位坐下,都还没招来小二上菜,一个又一个的八卦就从周围漫了过来。 “诛魔军可就在八十里外,居然还有妖魔敢来这里?” “谁告诉你是妖魔?” “咦,你的意思是……” “天变前也好,天边后也好,各种齷齪事还见得少了吗?不过是明爭暗斗罢了。” “不会是死了什么了不得的人吧?”一阵吸气声传来。 “是孟先生的弟子,听说被人开了颅,黄白之物流了一地,楼上楼下的客人当场就退了房,只有旁边一个出去了的倒霉蛋还没得到消息。” 陆轩顿了顿,他不会就是那个倒霉蛋吧? 还不等他思索,两人的话就又一次传了过来,话音中带著惊疑。 “哪个孟先生?”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那个弔民伐罪的孟先生!” “——嘶!这不是捅了马蜂窝了?” 陆轩的晚饭被小儿端了上来,主菜是一碗糊糊,有点像打碎的黄米熬成的稀饭,面上洒著一些碎榨菜,还有一层红油。 他皱眉喝了一口,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有点酸辣酸辣的,偶尔嚼到颗榨菜,味道有些怪,但意外的不难喝。 “小兄弟是外乡人?”一个老人端著碗就凑了过来。 “是的。”陆轩笑道。 “这年头有能力跋山涉水,肯定都不是什么凡俗。”老人也乐呵呵道。 “还好,有剑傍身,天下虽大,可也能爭得几寸容身之地。”陆轩客客气气说道。 老人摇了摇头,笑嘻嘻地让小二加了壶酒。 “我看你可不像傍身那么简单,莫说出剑了,就是寥寥几句浅聊都能感到深深的杀意,想必小兄弟一定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是个杀才。” “那我在老前辈言里,岂不是成了凶星了?”陆轩哭笑不得。 “自然自然。”老人笑眯眯抿了口酒。 “那老前辈可知你在我眼中是什么样的?”陆轩望了望窗外,神秘秘道。 “什么样的?”老人不止酒虫被勾了出来,好奇心同样被勾了出来。 陆轩一笑,直接道:“要么是重回现场的法外狂徒,要么是千里追凶的断案捕快。” “咳咳!”老人呛住了,喉咙火辣辣地疼。 “哪有满头白髮的捕快,休要胡说。” “也是。”陆轩抬了抬杯,笑著朝老人敬了一杯酒。 老人正准备举杯回敬,但下一刻,双眼一錚,身体就结结实实地朝后倒去。 这就直了? 陆轩可不觉得这点酒能將人喝成这样,眼中也流露出了思索。 “砰砰砰!”接二连三的凳子倒了一地。 “又死人了!又死人了!”顾客们忙不迭地起身后退,有撞翻凳子的,也有人绊倒人的,全都惊恐地看向了陆轩。 “麻烦了,人又不是我杀的。”陆轩头疼,忍不住谈了一句。 “当然不是你杀的,一个用剑的人,怎会那恶毒的钉头七箭。”一道声音从楼上飘了过来。 陆轩抬头,就见一个眉毛上有条疤的锦袍青年正双手撑著栏杆,俯看自己。 看了看他背后的凶房,又看了看他藏在眼眸深处的火,陆轩直接道。 “你家的?” “我的线人。”锦袍男撑著栏杆就一跃而下,瀟洒自然地落在了陆轩的面前,俯身检查起了倒地的老人。 他从內衽里掏出了一张手帕,拨弄起了老人松垮的眼皮。 “我不会捲入什么麻烦了吧?”陆轩道。 “之前有没有,我不知道,但现在应该是有了。” 隨著锦袍男意有所指的话,陆轩看向了窗户,果真就见一个赤著脸的男孩正紧紧盯著自己。 见陆轩看来,男孩立马缩下了脑袋,可从墙外的呼吸不难分辨,他只是蹲了下去。 “他是谁?” “孟家的孩子。”锦袍男道。 “他为什么看我?” “因为我线人是孟家在这里的暗子。”锦袍男站了起来,也彻底確认了老人的死因,他之前没有看错。 “你还没说他为什么看我。”陆轩不满道。 “本该保护他回家的人死在了你对面,你说他为什么看你?”锦袍男笑了。 眼见他准备开溜,陆轩当即头疼道:“喂,这不是你的线人吗?你不会想把这么一个孩子丟给一个外人吧?” “河陵城孟家,打听一下就能找到。” 锦袍男朝后摆了摆手,两人连姓名都未报,就真將孩子给拋下了。 看著消失在人群中的恶劣傢伙,陆轩望向了窗户,直接与一双小眼睛撞了个正著。 “淦。” 第一百三十五章 孔孟之爭 翌日一早。 陆轩离开了客栈。 前往河陵的官道很平坦,大大小小的马车络绎不绝,看著那粗实的麻绳,陆轩回头一望,就见那小孩正远远跟著自己。 陆轩前进几步,他就前进几步,陆轩一停,他也跟著停了下来。 “死掉的是你什么人?”陆轩走向了他,对方显得怯生生的,但並没有往后逃。 “大堂里死的是我家的小管事,房间里死掉的是我姑父。”小孩脆生生道。 姑父? 不是说孟先生的弟子吗? 陆轩明白了,大概是弟子娶了孟家女的戏码吧。 陆轩並没有那么关心这件事,转头就问道:“你叫什么?” “孟星魂。”小孩道。 “你会剑吗?”陆轩意外道。 “不会。”孟星魂老实地摇起了头。 他们孟家世代为书香门第,就算佩剑也不过是出於礼仪,根本不会用剑杀伐。 陆轩哑然失笑,“客栈里聊的孟先生是你爷爷吧。” 陆轩给了孟星魂一个眼神,他很机灵,直接就和陆轩並肩而行,面对陆轩的询问也是谈吐大方。 “是,那是我二爷爷。”孟星魂道。 “你二爷爷有麻烦了。”陆轩道。 他大概明白那个捕快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这才不得不將孟星魂託付给自己,想要自己保护一下他,以免被那暗地里的凶手杀害。 昨晚,他就用孟星魂钓了一夜,可那个麻烦鬼並没有上门。 难道是被那个捕快给缠住了? 诸多猜测在陆轩心中浮起,但转瞬之间又落了下去,连自己的麻烦都没解决,还是別去凑那个热闹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孟星魂一点也没有露怯,反而很平淡地接过了话。 “二爷爷位比诸圣,遭人记恨並不出奇。” 谷口距离河陵有八十余里,一大一小两人步行了足足两日,才勉强在天黑之前进入了河陵城。 陆轩先將孟星魂送回了孟家,府內一片激动,他婉拒了留宴的邀请,瀟洒离去。 孟星魂人小鬼大,端是有趣,彼此相处也算融洽,但这不过是他路上的一个小插曲,没有必要过多介入。 反之,陆轩在夜幕將临的前一刻,敲响了某个傢伙的门环。 “谁啊?”一个懒散的声音从院里响起。 “债主。”陆轩毫不客气道。 不一会儿,房门就从里面打开,露出了锦袍男的那张欠扁的脸。 看到陆轩,对方也是一愣,但很快就笑了起来,“整个河陵的人都知道我苏命不嫖不赌,我哪来的债主。” “现在有了。”陆轩走进了院子。 別看苏命身著锦袍,但那是官服,他自己的院子相当简朴,还没有杏林堂一半大,略微有点对不住那身袍子。 “喂喂喂,你这可是私闯民宅,你到底想做什么?”苏命头疼道。 外面的天都黑了,他可不想这个时候押陆轩去大牢,只想安安稳稳地在自己小窝里待著。 “我帮了你一个忙,你也应该帮我一个忙。”陆轩回头,朝著苏命笑道。 话说,顶著这么一个名字还能活到现在,也是神奇。 “你又不反感帮別人。”苏命道。 “我主动做事一回事儿,被安排做又是一回事儿。”陆轩毫不客气地回击了苏命。 “好吧。”苏命无奈地挠了挠头,“你想让给我做什么?” “找一个人,一个女人。” “谁?” “我不確定她现在的名字,但大概率是一个修士,有著神乎奇技的医术,还是个好人。”陆轩说到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他相信,无论药师现在身处何方,必然都没有忘记治病救人。 “你玩我啊?”苏命瞪大了眼睛,彻底无语了。 “没有。”陆轩很认真说道。 “有画像吗?”苏命伸出了手,朝著陆轩摊了摊,一副你快拿来的不耐烦模样。 “没有。”陆轩直接摇头道。 陆轩不擅丹青,画出来的人根本没办法辨认,而这也让苏命彻底绝望。 “算我倒霉,但我可不保证能找到。”苏命直白道。 “明白,尽力即可。” 陆轩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他也没將希望放在这小小的河陵城中,他只是想做点什么,多点希望,这一路都是这么找来的。 ——哐。 苏命一把拉开了门,直勾勾地看著陆轩。 “干嘛?”陆轩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干嘛?你还打算留下来过夜?”苏命没好气的说道。 陆轩也回过了神,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也没了留下来的理由。 离开之后,苏命回了屋。 烛下,是一封信,一封红顏知己寄来的信。 信上儘是些思念、哀愁的语句,但其中也涉及了一些时间。 “小霓,府台大人和孟家已经答应了我,只要我能破了这个案子,我就有足够的钱给你爹下聘礼了,再等等。” …… 陆轩住的客栈叫做悦来客栈。 没错,就是那个开遍九天十界的恐怖客栈,它成功吸引了陆轩,从他这里赚了一宿的房钱。 河陵城不小,街上更显热闹, 屋檐下的朦朧灯光和街上行人手中的纸灯连成一片,一直蔓延到红街尽头。 陆轩在堂中用了晚饭就回了屋,倚在窗前,任由念头髮散,享受这片刻来之不易的安寧。 合上窗,点上香,盘膝榻上,他的心也渐渐跟著发散的香静了下来。 自从离开鼓鸣村,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投入修行了。 月华顺著窗渗了进来,在临近地面的前一刻,它们扭动著身子,脱离了本象,成了一条条银白色的气虫,泛起一道朦朦朧朧的白雾。 隨著陆轩的呼吸,它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虚空中游动,被他一一吸纳。 朝霞初生,紫气东来。 陆轩离开了客栈,顺著人群在城中转悠。 河陵確实繁荣,全然看不出大半年前还失陷在妖魔手中,若不是诛魔军,大齐也没办法收復这处失地。 陆轩对所谓的诛魔军来了兴趣。 据说他们都修气血武道,能用煞气结阵,哪怕大如山岩的妖魔,一旦陷入阵中也会被轻易消磨个乾净。 若是这样,倒有些让他失望。 他们能杀有形之物,可若是面对无形的诡譎,又当如何? 接下来的两日,陆轩给自己找了件事来做,那便是一一拜访城中剑馆,既练剑也练心,触类旁通。 陆轩本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上十天半月,不曾想第三日,苏命就出现在他面前。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要听哪个?”酒桌上,小二刚刚將酒端上来,苏命就一把接了过去。 “你们也玩这一套?”陆轩无奈道,“先说说好消息吧。” “城里確实有个人美心善的丹师,很符合你的描述,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在找的人。”苏命道。 “坏消息呢?”陆轩无动於衷道。 “失踪了。”苏命道。 “什么叫做失踪呢?” 苏命丟了一颗茴香豆进嘴里,这才说道:“这些消息是附赠的,不收你钱。” “这还要从儒家的孔孟之爭说起,过程很复杂,你只需要知道前些日子遇到的凶案,就跟孔家有脱不了的干係,城中消失的医师也大都跟孔家有关。” “如果你想要找人,恐怕还得去一趟孔府。”苏命说道。 听苏命的语气,消失的医师、丹师还不只是一两个,是一场涉及全城的大案。 陆轩下意识地看向了苏命,投入了狐疑的眼神。 “喂,你这傢伙不会又想利用我查案吧?” 苏命一听,当即举起了右手,“怎么可能,我苏命是那种人吗?你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得了吧。”看著苏命那毫无诚意的朝天中指,陆轩可没办法將它当作习俗。 “孔府在哪儿?”陆轩问道。 “就在城中,我可以带你去。”苏命很是积极,还为他斟了杯酒,也不知是另有图谋,还是担心陆轩闹出事来。 “那就走吧。”陆轩举杯、落下,起身就走。 苏命露出笑容,连忙起身,紧步跟了上去。 街上是络绎不绝的行人,拿著风车、拨浪鼓的小孩正在人缝中追逐,时不时还参杂几声骡马的轻哼。 “孔家是什么情况?”陆昭苏问道。 他知道孟家还是因为孟星魂给他说的,自然不可能知道这所谓的孔家。 “你们听过诸子百家?”苏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自然听过。”陆轩道。 “你听过过诸子百家,没听过『儒不过孔,法不偏理。』?”苏命瞪大了眼,仿佛看到了什么非人类。 你这是谁胡诌的啊? 我应该听过吗? 陆轩无语,但还是虚心求教,这才得知在大齐,儒道几乎和孔家画上了等號,连孟家都要让他们三分。 只是近些年,有著孟二先生的孟家威望日益攀升,这才引来孔家打压。 陆轩两人走著走著,脚下的青石路忽然变得洁净了几分,抬头一看,眼前街道更是宽了不止一倍,再无货郎商贩,儘是些御马乘车的达官显贵。 “到了。”二人停下。 朱红鎏金的牌匾上,“孔府”两字分外醒目,门前僕役更是站了足足八人,各个手持府棒,目不斜视地端视大街。 陆轩本以为像苏命这样的落魄捕快,怕不是连孔府的门都进不去,但不曾想苏命相当的自来熟,上面说了几句,门房进去通报了下,两人就被迎了进去。 引人的下人也不问陆轩的名字,自顾自地往里面走。 走廊的檐下掛著九重宝塔式的竹灯,沿途儘是石屏、玉龕,每每辗转,还有兽皮铺地,丫鬟奴僕不视不语,好一副秩序井然。 只一眼,陆轩就不喜欢这个地方。 他们来到了一处明堂,引路的下人微微躬身就告退了,苏命在前,陆轩跟著他,绕过帷幕,就进了內堂。 “小命,怎么有空来我孔府?” 陆轩循声望去,就见一儒生坐在案后,前方掛著一卷墨宝,印有白石二字,而桌上则摆著一张嫩如凝脂的白纸。 显然,在陆轩二人进来前,这位孔家公子正准备临摹大家的字帖。 “七哥。”苏命抬了抬手,忽然多了几分拘束。 陆轩意外中带著好奇,不明白苏命怎会有这么大的反差,难道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对方手中? “虚礼就免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就说事吧。”孔七公子笑道。 苏命的脑子转得极快,莫看他此刻怯生生的,但接下来要说的话早就酝酿好了。 “是这样的,七哥,我……”三两句话,苏命就道明了来意,接下来就看孔七公子的反应了。 “你倒是做了好人,如今可真叫我为难啊。”七公子放了下笔,笑骂道。 七公子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庄正的事,也就是那在镇上死去的孟二先生的弟子,“怎么样,可查到了背后的真凶?” “被他逃了。”苏命面露遗憾,相当懊恼。 七公子笑了笑,又突然將话题转了回来,“小命,我知道城里有很多谣言,但谣言止於智者,我孔家也並未干涉。” “你想在我这里找人,我理解。” “我只能说確实有一些医师在为父亲做事,但不多,如果你还是执意要找,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不保证一定能找到,她叫什么名字?” “杜雨。”苏命立刻道。 他听出了七公子言语中的意味,但这关係到他手里的案子,不得不问。 陆轩更多的是从七公子的话中听出了交易的意味,对方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苏命手中的凶杀案,必有深意。 放弃孟家的事,就把杜雨交出来? 这是不是意味著人確实在孔家的手中? 孔七公子拍了拍手,帘幕后就有侍女退了出去,看上去是去找人了,可陆轩、苏命两人见状却是心里一沉。 对方不可能不知道府上有哪些人,这般行径恐怕一开始就没打算交人。 似乎也为了印证这一点,孔七公子忽然开口说道。 “小命,你等下去看看八妹吧,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躺,趁著父亲不在家,你俩也见上一见,不然下次又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了。” 闻言,陆轩似乎也明白了苏命拘束的理由。 第一百三十六章 算计 一个清贫捕快能和氏族小姐谈情说爱?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陆轩的目光在苏命和孔七公子的身上徘徊,只觉这里面恐怕还有什么玄机。 苏命只是抬了抬手,“多谢七哥,小霓那边,我会处理好的。” 没多久,外面就响起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是先前那个离开的侍女,在孔七公子耳边轻语了几句,就施施然地退至幕后。 “小命,你也看到了,我让丫鬟去问了,並没有你要找的人。”孔七公子淡淡道。 苏命的眼中闪著光,像是在思量什么。 孔七公子话里有话,他也听出了对方是想要自己在孟家一事上妥协,看来只能用些权宜之计了。 “还请七哥再去找找,兴许是侍女暂时未找到。”苏命继续说道。 孔七公子笑了,他不信苏命不懂自己的意思,但既然对方愿意聊,他也不吝嗇。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当哥哥的自然再用些心,去吧。”孔七公子摆了摆手,听懂最后两个字的侍女就再次退出了房间。 …… 孔府地腹当中,一张纸条顺著竹道来到了灼热的丹室中。 不一会儿,一道淡漠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乙十三,南二门,离去前去。” 地腹空腔中,有一座庞大的八卦火炉,作为盘坐著老老少少十六名丹师,听到传话,其中一个面带憔悴的女人站了起来,麻木地走向南二门。 阳光沁人,天光耀眼。 先前的丫鬟站在洞外,看向了面前的杜雨。 “练气后期,二品炼丹师,瀟湘馆杜雨?”丫鬟打量了一番,確认道。 “正是。”杜雨轻咳,神情还有些恍惚。 “跟我来吧。”丫鬟领著杜雨就往前走,一边走著,一边也告诫杜雨,“等会儿会让你见两个人,不要说不该说的话,试图做不该做的事,你明白了吗?” 杜雨不语,怎不知这是威胁。 丫鬟也不相劝,只是冷哼一声,“有的修士不懂这个道理,还忘不了以前,觉得自己依旧高高在上,殊不知来了大齐是虎得臥著,是龙得盘著的道理。” 杜雨有些忐忑,不知谁要见自己,只能跟著丫鬟一路走到黑。 来到明亮的內堂。 书墨的香味縈绕屋中,旁边点著的暖炉,比她先前身处的地洞不知好了多少。 她看到了孔七公子,如果不是对方,自己也不会被骗到这里,沦为阶下囚,也看到了苏命,她认得这个在河陵城中颇为有名的后起之秀。 至於……最后这个鬍子拉茬的男人。 杜雨眼中带著迷惑,脑海中全然没有一丁点的印象。 颓然,又不是野性。 如果说孔七公子身上的是贵,苏命身上的是责,那她从他身上看到的就是剑,一把矛盾的剑,眼中满是锐意进取,身子却藏锋於鞘,过於平平无奇。 “杜雨,你可认识他们?”孔七公子问道。 杜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其中一人应该是名捕苏命,至於另一个人,在下就认不出来了。” “意思是你们並无私交?” “並无。” 苏命看向了陆轩,想看看他怎么说。 陆轩有些失落,从看到杜雨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面前的人不是药师。 她的眼中带著躲闪和忐忑,那是不可能出现在药师身上的情绪,她看似温柔,实则內心坚毅,如果遭人软禁,只怕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下去吧。”孔七公子明白了,当即就让丫鬟將杜雨带走。 “且慢。”苏命立马拦下。 “什么意思?”孔七公子面色微冷。 “她虽不是陆兄要找的人,却是在下要找的人,既然找到了,还请七哥將她交予我吧。”苏命直言道。 陆轩佇剑而立,就知苏命不老实。 “你让小霓如何自处?”孔七公子沉著脸道。 苏命出身是低微,但却有个好老师,自身也是河陵名捕,与之结交有益无害,他实在不想和苏命撕破脸。 陆轩向苏命竖起两根手指,也是提醒他欠自己两个人情。 “虽然她不是我要找的人,但我有些问题尚要问她,劳烦七公子割爱吧。”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货色,敢在我孔府撒野?”孔七公子怒而起身,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桌案。 周围的下人、丫鬟纷纷闻讯赶来,直接將內堂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 苏命,他不好动。 一个没有依靠的外乡人,他就没这么多顾虑了。 看著縈绕在屋檐上的杀机,它们就像乱窜的小剑,肆意在屋中游走,还时不时抬头,朝陆轩投来恶毒的眼眸。 “抓住他们!”孔七公子不想紆尊降贵,一声令下,外面的人顿时就冲了进来。 大齐盛行诸子百家。 孔家本就是那座最高的山,根本不屑其他百家之法,便养了一些外界逃来的武道凡夫和练气士。 以往,根本不会有人胆敢在此放肆,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 有人抬手,两条虚幻的青锁就攀上了陆轩的双腕,一刀斩落,一点刺眼的明光就落入陆轩眸子里。 同时,屋外更是飞进数把飞刀,宛如水中游鱼,以一种极为刁钻的姿態直扎要害。 陆轩呼气。 白流化作小剑,乱窜的气机游离间就斩碎了他手上的青锁,直奔屋外的修士。 对方脸色顿时大变,双手盪出龙捲,生出朦朦光影,仿佛一座青山阻隔在了二者之间。可眨眼,青山崩碎,此人也倒飞而出,昏了过去。 陆轩连剑都不用拔,飞身之间就又击坠数枚飞刀。 ——鐺鐺鐺。 地板、柱子、房梁,眨眼间就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刃,让出手者面露骇然。 “你也接我一剑。”利刃出鞘,对方只看到了一片璀璨迷濛的剑光,其他同伴连掩护都做不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已然没了气息。 这时,心生恐惧的刀客才来到陆轩面前。 “你这样的刀,能斩得了谁?”刀客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刀客只觉无比刺耳,可还没等他强人恐惧,建功立业,一抹剑光就粉碎了他手中的刀,刺入了他的眉心。 诸事种种,也不过发生在三息之间。 等陆轩落下,孔七公子的表情已经难看到了极致,对应的是苏命惊讶,以及杜雨那希冀的目光。 孔七公子心中大怒。 他身世显赫,学究天人,从小到大都备受尊崇,何曾遇到过半点不顺心的事? 陆轩的反抗就像给他狠狠来了一巴掌,这无疑是在挑衅! “七公子,还继续吗?” 孔七公子再也忍不住,一扬手,一卷金册就骤然出现在他的身前,缓缓打开,金光冲天,径直穿透了头顶的琼楼玉瓦,未伤他们分毫。 华光宝气,目眩神迷。 “天地有正气……”还不等孔七公子念完,他就看到了手下临死前看到的光。 那光似在九天外,又似在咫尺间,隱约间有仙女紫殿,不等他看个真切,灵魂的刺痛就席捲了他的全身。 剑光映入眼中,搅破识海,无穷无尽的痛就將他淹没。 往事如烟,万事消弭,陆轩一甩,地上落下几滴赤血,就收剑入鞘,转身落回了苏命的身旁。 “砰” 外面的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嚇得目瞪口呆。 “啊!”尖叫响起,有人连滚带爬地跑开了,有的想要看个真切,可当他们看清现状后,总会惊恐地冲了出去。 “七公子被杀了!来人!快来人!” 苏命和杜雨也都僵在了原地。 “你怎么把他给杀了?”苏命满眼复杂地看著陆轩,没想到就这片刻地疏忽,就让孔七公子死在了陆轩手中。 “不能杀吗?”陆轩由內转外,出了明堂。 杜雨不说话,她知道孔家的厉害,除了跟陆轩一条路走到黑,也没辙了。 比起孔家的势力,苏命真正苦恼的是该怎么给小霓解释,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才能让“她哥死在了自己找来的人剑下”变得合理? 几息后。 苏命就绝望放弃了。 这压根就不可能合理好吧! 他与孔家八小姐结识於庙会,起初两人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互生情愫之后才告诉了彼此身份。 苏命压力很大。 他不畏权,不畏势,就畏自己配不上她。 事实也是如此,她父亲一直不喜欢自己,多次阻止他和孔霓相见,还给了自己一个堪称天文数值的下聘要求,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放弃过。 只是…… 查案查到了自己未来老丈人头上,如今又杀了孔七公子。 苏命只觉前路渺茫。 罢了!事已至此,苏命也只想先將案子查了再说。 三人隱於河陵城中,有家难回,外面早已闹了个天翻地覆,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寻找他们的人。 苏命不担心孔家下黑手,大齐朝廷才是主人,他只担心被这些麻烦事缠住。 “你可见过一个额头上刻著『丹』字的男人?”苏命问道。 孟二先生的弟子死於钉头七箭,这是相当阴毒的诅咒之法,需要落魄丹作为媒介才能施展,普天之下会此法的唯有一人。 可传闻他早已被孔家诛杀,之前再现时,他第一个就怀疑到了孔家身上。 再加上,河陵城中近八成的丹师都被“请”到了孔府,这让苏命不得不怀疑孔家正在炼那恶毒的落魄丹。 之所以说他恶毒,便是因它需要五名童男童女才能成丹,丧尽天良。 杜雨看著苏命,犹豫了许多,才终是点了点头,“他们都称他为嫪先生,是从大齐之外而来的丹师,掳来眾人也只是为替老家主炼製万寿丹。” “但我甚至很多人都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万寿丹,而是落魄丹,只是……” “只是你们选择了明哲保身。”苏命接过了话。 杜雨是有些羞愧的,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苏命却很理解她,如果她不照做,恐怕也没有机会被自己救出来。 其实,苏命並没有完全骗陆轩。 杜雨在城中有善名,他真认为陆轩是在找她,只是他刚好也想借这个机会查查案子,否则提供给孔七公子的就不会是杜雨的名字了。 苏命从陆轩这里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孔家炼製的落魄丹极多。 他们这是准备把孟家灭族? 苏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对杜雨说道:“你先在这住下吧,我会找机会將你送出城去。” 杜雨关係著孔家的秘密,对方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直到此刻,苏命才明白孔七公子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將人带走,不过是带人出来见一见,卖他一个人情。 苏命走了。 他要前去找府台大人匯报。 陆轩也被留在了院子里,身为行凶者的他更是孔家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院子一下安静了下来,但没一会儿,杜雨忽然开口问了起来,“你想找的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有了些时间平復心境,杜雨也没有想像中那么软弱。 “怎么这么问?”陆轩反问道。 “如果是普通朋友,没有几个人敢去孔府寻人。”杜雨回答道。 其实还有一句话,她並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再重要的人也没几个人敢去。 以孔家在大齐的身份,在河陵城可以说就是一个土霸王,过去的歷任府台也都是孔姓,若不是祸起妖魔,现在的府台之位还轮不到一个外来人。 …… 孔府深处,一处长满樱花的院子。 “找到了吗?杀害七哥的凶手。”孔霓一身白纱裳,望著小跑来的贴身丫鬟。 “没有。”小芳捂著胸,喘气道,“但我问清楚了,出手杀害七公子的凶徒不是苏公子,而是一个拿著剑的外来邋遢汉。” 孔霓长鬆了一口气。 “不是就好,否则即便是我求情,父亲也是不可能饶过苏命的。” 小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道。 “小姐,恐怕还不能高兴得太早,凶手是苏公子带进来的,他们能顺利逃出去也是苏公子带的路,只怕同样会被迁怒。” “没事的。”孔霓又如何不知道自家父亲的性格,嘆息道,“我有足够的把握能保住他,只要……” “他不要再做什么傻事。” …… 府衙,密院。 苏命从暗道溜进了府衙,在见到府台大人之后,当即就將所有得来的情报悉数匯报了上去。 “好!”府台大人连说三个好,“继续查,莫要辜负了朝廷的期待。” “诺!”感受著肩上的沉重,苏命起身就走。 看著苏命离开的身影,府台的眼中却闪过了几缕冷芒,阴冷得就像冬天里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