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宗妖女被我教成正道仙子》 第一章 落魄山门 冷雨瀟瀟。 被轻风挟著吹进庭院。 寧言穿著灰色长袍,透过木窗,斜看著朦朧雨景,眼中露出些许无奈。 他已经来到大沧界六天了。 作为一名资深穿越者,他很快就適应了这具与他同名同姓,外貌都一致的新身体,消化脑海中的记忆后,也对自己新的身份有了一定的了解——大青山雷鸣阁的弟子。 这个开局相比起他的前几世,谈不上好,毕竟这雷鸣阁是偏僻之地的落魄门派,凋敝至极,整个门派除了他这个弟子,就只剩下一个掌门师尊。 而这个师尊也是倒了霉,出去降妖把自己伤著了,从龙精虎猛的修士变成了精神萎靡的病秧子,呕血不停眼看就要大限將至。 来到大沧界不到一周,还没来得及跟前身的便宜师尊培养一下感情,就得黑髮人送白髮人,著实让他有些唏嘘。 冰冷的雨水落向老旧破损的屋舍。 再沿著黑色瓦片,从屋顶破碎的小洞,流淌进屋內,形成一道细小水柱。 啪。 雨水坠在寧言脸上。 他觉得有些冰冷,但並没有挪动身子远离漏雨的位置。 倒不是他故意想淋雨。 而是对面有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头,正死死拽住他的双手,让他动弹不得。 这个浑身苍白,乾瘦萎靡的老头,正是他穿越后的便宜师尊——赵德铸。 是一位炼气境八层的修士,方圆百里有名的电蚊大师,传闻一身雷法出神入化。 作为附近唯二的修行者,赵德铸內心正义感极强,认为自己作为山上仙师,定要庇护山下百姓安危,降妖除魔。 但这里毕竟穷山僻壤,別说妖魔了,虎豹都嫌弃这片山地的活物不够塞牙不愿光顾。 这导致赵德铸內心的浩然正气,完全无用武之地,只能家家户户发点雷符,让他们去电电蚊子苍蝇。 但也不知是不是上天不愿赵德铸一身才华就此浪费,就在寧言穿越没几天,一只狐妖偶然路过此地,其凶猛的妖气,让赵德铸瞧了个清楚,当即就拿起坚硬如刚的法器出门降妖去了。 经歷一天一夜的苦战,赵德铸疲惫归来。 没有大胜而归的喜悦,只有散尽家財的淒凉。 寧言看著萎靡不振,精神涣散的便宜师尊,內心已然清楚,赵德铸,罩不住了。 “咳咳,徒儿,为师寿元將尽,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漏风又漏雨的屋子內,老头咳了一下,神情悲戚。 寧言瞥了一眼咳到自己身上的大量鲜血,挑了挑眉。 还几天,按您这么个咳法,不出一个时辰就失血过多而死了。 “为师这些年只收了你一个徒弟,死后这门派理应由你继承……咳咳咳……” 寧言心想这门派就没一堵不漏风的墙,我继承这赔钱玩意儿干嘛,喝西北风吗? “咳……为师也明白这破落山门交给你是有些拖累,但就这么丟弃却也捨不得……咳。” 寧言神情有点绷不住,心想您捨不得,又不是我捨不得,我才来这几天? “咳咳,所以为师给你留了几件宝物,藏在为师身后的密室里,待为师去了你就可自行取出……咳咳。” “不过密室有封印,需体质优异者的血液和炼气七层以上的实力,方可解开,但为师如今修为损耗过重,已是无力开启……” 寧言嘴角微抽,那您这不等於白说,毕竟他这具身体现在也才炼气二层。 不过老头很快补充了一句:“为师知晓你实力低微资质愚钝,所以替你寻了一个好苗子,你可以去青山镇找她,收她为徒,让她来助你开启这密室封印。” “她叫什么名字?” “顾青思……咳!” 老头话音刚落,一口温热鲜血喷出,紧接著眼神涣散,鬆开攥住寧言的双手,缓缓倒在了地上。 老人驾鹤西去了。 寧言沉默良久,准备去將老人的遗体摆正。 但手指刚触碰到衣角,乾瘦的躯体就瞬间化作一簇簇尘埃,隨著风飘散向远方。 至於原来的位置上,只留下一块黑漆漆的掌门令。 “也行,算是给我省事了。” 他摇了摇头,將掌门令收起来。 相比起这尸体化尘的小事儿,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挪动了一下身子,从漏雨的位置离开。 然后闭上双眼,心神沉浸。 一座云雾繚绕的恢弘大殿,瞬间出现在寧言脑海深处。 他心神向前衍生,拾阶而上,通过金碧殿门,来到由二十四根巨型白玉立柱支撑的大殿內部。 抬头往上看,只见大殿深处的王座上,有一道仙意縹緲的虚影,正静静端坐。 虚影左侧,漂浮著一张棋盘。 虚影右侧,则是一本名册和六枚玉简。 这是寧言第一次穿越后开启的识海仙殿,源头是一名高高在上的仙神,她想找一名合適的道果继承者,但不知是因为什么限制,她无法亲自去寻。 所以选择让寧言签订一份契约,由他担任护道人,赋予他多次携带前世记忆轮迴转世的能力,拼劲全力去培养一位合格的道果继承者。 而什么样的人才算合格的道果继承者呢? 那位仙神给出的答案是登飞升台,过仙门,修一世圆满之人。 听起来挺简单,就一句话。 但实际操作起来,却让寧言痛不欲生。 也不知是沾了什么诡异因果,只要寧言钦定一位道果继承者,那这位继承者候补的修行路,必然多灾多难,各种大劫接踵而至。 他轮迴六世,选了六位继承者,没一个能安稳走完修仙路的,最后结果全是死无葬身之地。 第六次失败后,寧言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原地兵解。 当然了,后果就是他又被迫穿越了,变成了如今这个炼气二层的落魄修士。 “希望这一次能有个好结果吧。”寧言轻声自语。 下一刻,心神回退。 原本紧闭双眼的寧言,缓缓睁开。 “顾青思……” 寧言眼神闪烁,他现在所在的雷鸣阁地处偏僻,山上除了他们师徒二人就是花鸟走兽,山下也只有一座普通小镇,镇上居民都是和修行无关的世俗百姓,能找到一个適合修行的人就已经很难了。 更別说是適合继承道果的那种顶级资质的天才了。 “先去试试看吧。” 寧言还是决定去找一下对方,万一是个沦落偏僻之地的天才呢?这样说不定还能省去满世界去找仙苗的时间了。 第二章 我真是掌门 青山镇位於大青山脚下。 是一处风景不佳,人流不足的破败镇子,跟山上落魄的雷鸣阁倒也般配。 春雨斜斜吹下,落在泥地上,溅起片片泥点,著实不雅。 寧言举著伞,望著镇民一边避雨一边往家赶的疾驰样子,有些无奈。 青山镇虽不大,但百十来户人家还是有的,前身又很少下山,对镇民不甚熟悉,仅凭那点记忆,想直接去找出叫顾青思的姑娘,还是有点困难。 所以,还是得问人。 寧言立即伸手,拦下一个正在飞奔的幼童。 “你叫什么名字?” “燕子。” “那你知不知道镇里有个叫顾青思的,她住在哪里?” “知道,但不能说。”燕子使劲儿摇了摇头,目光纯真且坚定。 “为什么?”寧言疑惑。 “阿爷说了別人问问题不能白问,我也不能白说。”燕子很诚实,突出了自家长辈的早慧教育。 哦,懂了,民风淳朴。 寧言从兜里摸出一颗杏子,递过去。 这是他下山时,顺手从路边摘得,还算甜。 燕子盯著杏子看了一眼,隨即有些嫌弃的撇过头,从衣服两边裁切出来的大兜里,掏出两把杏子,每一颗都比寧言的圆润。 財富差距,一目了然。 寧言尷尬地笑了笑,悻悻然將杏子收起来。 又从衣袖里摸出一张雷符,是赵德铸平时写的,他下山时揣了几张。 虽然以他的眼光和画符水平来看,赵德铸画的起雷符著实一塌糊涂。 但家徒四壁的雷鸣阁,也著实没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寧言也就只好揣几个雷符。 燕子看著递过来的雷符,没接。 寧言以为是小丫头不知这雷符功效,当成草纸类的物品,耐心解释道:“这符禄有起雷庇护之效,若是使用得当,对付寻常野兽窃贼也是轻轻鬆鬆……” 燕子依旧摇头,然后指了指天,道:“下雨天蚊虫苍蝇少了许多,用不到。” 寧言沉默了,他忘记了,赵德铸以前写的符籙不要钱似的乱发,平时都被镇民拿来当电蚊拍使,用久了,也就默认这雷符就是灭蚊驱蝇的,价值大打折扣。 “那你想要什么?”寧言只能询问。 燕子抬起头,死死盯著寧言的油纸伞,目光依旧纯真且坚定。 寧言愣住了。 呆滯许久,只得有些不情愿的將伞递过去。 燕子顺手接过,搭在自己肩上,挡住了淒风苦雨,而寧言却只能抱著衣袍,淋成落汤鸡。 “直走到前方岔路口左拐,迎面的第一间院子,就是青青姐住的屋子了。” 心满意足的丫头告诉了寧言答案,然后咯咯笑著,举著寧言的油纸伞跑远了。 寧言擦掉脸上的雨水,望著燕子背影感慨了一句世风日下,然后就穿著湿噠噠的衣袍,朝燕子告知的方向奔去。 …… …… 僻静宅院。 春雨绵绵,天空阴沉,一位清丽秀美,身姿高挑修长,穿著墨绿衣裙的女子,正在將一盆盆雨水,从屋里倒向屋外。 她抬起纤细手指,轻轻擦掉滴在白皙额间的雨珠。 望向远处雨雾中的山峰。 那是大青山。 山上有座叫雷鸣阁的修行门派。 有传闻说山上住了一位雷法威严的老神仙,能够降妖除魔,若是过路者遇了麻烦,可以上山寻求庇护。 这句话若是她初来青山镇不知真相时,可能还会信。 但她已经在青山镇见识过小镇居民家家户户贴的雷符,那位电蚊大师是什么真实水平,她早已知晓。 区区炼气境八层。 顾青思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轻蔑,就算我如今丹田气海道基皆毁,也绝不至於去寻求一个炼气八层的修士庇护。 她摇了摇头,准备端著空盆回屋,也就在此时,一道沾著雨水,湿噠噠的脚步声,忽然从墙外传了过来。 啪嗒—— 生性警觉的她瞬间放下手中木盆,迅速取出一把长剑,闪身到窗边。 透过窗缝,望向院门。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有人在家吗?我是下山来小镇送符的修士。” 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青思秀眉轻蹙,山上不就只有雷鸣阁一座门派吗? 又是来送灵符的? 在青山镇这一年她听街坊领居说过,那雷鸣阁掌门不时会下山给青山镇居民免费派发自己製作的符籙。 但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她待在青山镇的这一年,那符籙从未送到自己家门口过。 今儿还是第一次。 紧绷的身体鬆懈了下来,她將长剑收鞘,然后迈起长腿,走到院门口,缓缓拔掉门閂。 门缓缓打开。 一张五官俊秀,稜角分明的年轻脸庞展现在视线前方。 “你是?” “雷鸣阁掌门。” 顾青思沉默片刻,剪水般的眸子看向眼前这位男子,身材高瘦挺拔,身著一身湿漉漉的长袍,被雨水打湿的髮丝下是一张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面庞。 青山镇居民口中的雷鸣阁掌门,毫无疑问是位年迈的老修士。 真实年龄尚不可知,但区区炼气境並不具备驻顏之能,不可能是如此年轻的样貌。 而且…… 顾青思微微蹙眉,观此人气血虚浮,步伐拖沓的样子,修为绝不可能超过炼气三层。 是来招摇撞骗的閒散野修? 不管如何,保险起见,先制伏再说! 呛啷! 长剑迅速出鞘,锋利长剑闪烁寒光,划过雨丝,破开冷风,毫不留情地斩向黑衣男子面门。 鐺! 金铁交击声响起。 一块黑漆漆的掌门令挡在了长剑前方。 “我真是雷鸣阁的掌门。” 年轻男子挤出一丝还算诚恳的笑容。 第三章 魔宗妖女? “你真是雷鸣阁掌门?年纪有些不符……” 顾青思端详著手中漆黑的掌门令,从上面的纹路和官府印记来看,毫无疑问是正品。 寧言站在一旁,一边擦拭湿漉漉的头髮,一边瞥了眼对方手中的利剑。 一开门还未说话,就被这姿容倾城的女子,劈头盖脸就是一剑。 如若不是他迅速掏出掌门令挡下,这英俊到令人嫉妒的五官怕是会有一点点损伤。 “师尊仙逝,只能由我这个弟子接任掌门之位了。”寧言简单回道。 那位叫赵德铸的老掌门死了? 顾青思微微一怔,稍微有些意外,虽然炼气八层远远做不到驻顏长生,但寿元还是较常人高出不少的,不至於百十来岁就驾鹤西去。 除非是出了意外…… 顾青思忽然想起来最近小镇上的传言,说是近些天有不少青壮在山林间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狐妖洞府,在里面荒唐一梦回到家中后,无一例外都久臥病床不起,不出一周就因精元耗尽而死。 那位老掌门的死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顾青思內心轻笑,这种因为管不住慾念而葬送修道路途的修士,在修行界並不稀奇。 “顾姑娘平日里都是独自一人生活?” 寧言甩了甩擦布,然后瞥了一眼屋內偏朴素,但基本只够一人使用的家具摆设。 顾青思將掌门令递还给寧言,隨后轻声道:“家中长辈感染风寒离世,我也无兄弟姐妹,生活上倒也算是独自一人。” 寧言微微頷首,接过掌门令,揣回怀中。 顾青思看著落入小院的雨景,寧言也只好跟著望过去。 二人交还回令牌后,就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 一个在犹豫著该如何开口,一个在等待这个陌生人告知来此处的真实目的。 薄薄的雨帘从屋檐垂落,击打在石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密集而不停歇。 片刻后,寧言开口打破了寧静,说道:“我师尊曾说顾姑娘根骨清奇,是他老人家难得一见的修行苗子……” 顾青思挑了挑好看秀气的眉峰,在她来到这青山镇的半年並未见过那位雷鸣阁老掌门,对方从哪里看出她根骨清奇的? 还是是说那位老掌门曾在暗中观察过她,没有被她察觉? 寧言继续往下瞎编道:“他老人家对此念念不忘,就连离世前一刻都还叮嘱我,希望能让顾姑娘入我雷鸣阁求仙问道。” 顾青思闻言微微一怔,她倒是没想到这年轻掌门来找她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吸收她进门派。 不管她转念一想,也觉得这很正常。 青山镇方圆百里灵气稀薄,愿意扎根此处的修士不超过五指之数,就更別说像她这样具备修行资质的苗子了,若是遇见了自然会起收徒之意。 但是…… 顾青思沉默了一下。 她很清楚自己的问题,虽然具备修行资质,但那只是表象,其內部早就崩坏不堪,气海道基毁尽,修行道路已然断绝。 “抱歉,我对求仙问道兴趣不大,还请仙师另寻良才。”顾青思轻声婉拒。 寧言有点讶异,对求仙问道没有兴趣? 这世间还有这样的人? 寧言很清楚这世间的凡俗百姓也知晓这世上有一群具备移山填海之力的大修士,每一位凡人都希冀自己或自己的后代能成功踏上这条路,改变自己乃至於亲族的未来。 这是人世间每一个普通人的梦。 但眼前这清丽貌美的女子,就这么將这个美梦,简单回拒了? 有点不合常理。 寧言瞥了一眼对方手中的长剑,一个普通的小镇少女会在家中放置这样一柄利器吗? 再想想对方的身段和水润白皙的肌肤,也不是这偏远山镇能养育出的。 还有那凌厉狠绝的出剑姿態…… 难道这顾青思是燕国哪个武道世家派出来歷练的? 凝望著对方皎洁的侧脸,寧言心神连接仙殿,轻轻拨动了一下虚影左侧的棋盘。 这是他在签订契约后,那位仙神给予他的一些便利,能够通过付出寿元,使用这道棋盘,进行天机窥探。 不过使用受限,除了高境界修士有天机遮蔽不好窥探外,使用时需要付出的寿元,隨使用次数而增加。 首次便是十年寿元。 隨著冥冥之中的生机流逝,虚幻的黑白棋子渐渐凭空出现在棋盘上,一条条有关顾青思的信息在他脑海中浮现。 “幽冥宗真传弟子,原本出身优越天资卓绝,有著广阔仙途,但因为家族在宗门爭权失败,而被殃及清算。 逃离远遁的过程中被另一位魔宗真传利用重宝偷袭重伤,一身修为毁尽,灵力流失,彻底成为一介凡人。” 得到有效信息的寧言,看向正在那里抱著剑,等待他继续往下说话的清冷女子,不由得生出些许讶异。 这顾青思竟然是魔宗妖女? 这世间修行门派多如繁星,但能冠以“宗”字的却是少之又少。 整个大沧界,不分名门正道还是邪魔外道,共计有十二个“宗”字头门派,这顾青思出身的幽冥宗正是其中之一。 而跟这样的门派比起来,一个前任掌门只有炼气八层,现任掌门只有炼气二层的雷鸣阁,真就是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了。 怪不得他刚才招人进雷鸣阁会被一口回绝,这般出身,又怎会瞧得上螻蚁一般的边缘小门小派。 不过,在窥探出对方的来歷后,寧言也收起了將其选为护道目標的想法。 一是魔道中人比较麻烦,不管是家世牵扯还是过往的修行经歷,已经导致命格偏离正道,前期还好说,但修行路越往后面,危险和劫难会倍增,一旦心念出问题,便会跌落深渊。 二是此女气海经脉皆毁,修为跌为凡人,虽然不至於修行路完全断绝,但要扶持对方重新踏上修行之道,要付出的成本远超培育一个按部就班修行的正常修士。 已经做好打算的寧言,面朝顾青思淡淡一笑: “既然顾姑娘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强求,只当是我们缘分浅薄,望顾姑娘以后能找到適合自己的福缘。” 说罢,还未等顾青思回应,就立即转身,朝门外走去。 脚步迅捷,仿佛这里有著什么巨大危险似的。 轰! 寧言猛然止住脚步,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天空忽然聚集一团雷云,在那雷云间,他隱约听到一道轻柔的縹緲仙声。 “仙路遥遥,劫数难定,魔念化仙未尝不可。” 话音落下,雷霆霎那间劈落而下! “你既然决定了人选,就直说不好吗?”寧言无奈道。 璀璨白光一闪而过,寧言冒著滚滚黑烟,在顾青思震惊的目光中,轰然倒地! 第四章 心魔 雷云来时快,去时也快,眨眼间就消散在空中。 身姿高挑的顾青思打著伞从廊下走到院子中央。 低下头,清澈目光看向衣袍破碎的焦黑躯体。 虽然冒著黑烟还夹杂著一股糊味,但从偶然抽搐的四肢来看,这位倒霉到被雷劈的年轻人,还活著。 “炼气境也有雷劫?”顾青思略感诧异。 她取出一件药瓶,从里面倒出一颗浑圆的乳白色丹丸。 弯腰,伸手撬开寧言的嘴,然后將丹丸迅速拍进喉中。 丹药入口即化,进入寧言喉中片刻,便化作一簇灵气流入全身,裂开的皮肤渐渐开始癒合。 顾青思等待雨水將寧言表面冲刷乾净后,才伸手拽住其衣领,拖进了屋內。 虽然对这具焦躯很嫌弃,但考虑到坚硬冰冷的地面確实对伤者不友好,还是选择將其丟在了屋內唯一的床铺上。 她站在床边静静观察丹药入体后的效果。 直到床上传来一阵阵均匀的呼吸声后,她才微微頷首,转身走向窗边。 抬头看向阴沉天空。 这是她来到青山镇的第六个月,她已经慢慢適应了从高高在上的幽冥宗真传沦为凡俗少女的日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无法吸收天地灵气,法术和法宝皆无法使用,在远离修行界的偏远之地,像一个普通小镇少女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没有修行界的刀光剑影,也没有宗门的尔虞我诈生死算计。 这种生活,寧静且无忧。 但面对这样的环境,她却从未静下心来,尤其是每当深夜想起家族被屠戮殆尽的惨状,她內心的焦虑和不安感就会加重。 她很清楚,这是因为她心有不甘。 她不甘心放下血海深仇,也不甘心修行大道断绝。 这半年的时间,她暗中试过许多办法,想让自己能够重新踏上修行路,但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这不是一般的气海经脉崩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修行断绝。 仿佛她体內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压制和吞噬她的大道。 她曾问过那位將她藏到这偏远之地的陈婆婆,但以对方的修为境界,面对她的身体状况,却也无能为力。 “你这种情况,恐怕只有那些已经初窥仙路的大人物,才有一丝解决之法。”这是陈婆婆的原话。 但这句话对沦为凡俗之人的顾青思来说,无疑是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她没有曾经的大宗真传背景,怎么可能求到这些修行界大人物的帮助? 尤其是自己还待在这远离修行界中心的偏远之地,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遇到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修行界大人物。 “当初选择这大青山作为躲祸之地,是不是种错误?”顾青思想了想,摒弃了这种自我质疑。 幽冥宗的同门一直在追查她的下落,以幽冥宗的通天手段,若不是躲藏这灵气稀薄的穷山僻壤,她很难躲得过幽冥宗的搜寻。 “唉,若是真像话本故事里的主人公一般,也好。” 不过她也就是想想,也知道这种想法的不切实际。 雨渐歇。 她转过头,瞥了一眼依旧在昏睡状態的年轻人,拿起长剑,走到院中。 开始练剑。 …… …… 死寂的阴暗。 寧言孤身一人行走漆黑的隧道中,踏过满地白骨,来到了一片幽寂的深潭前方。 水潭是血红色的,上面零零散散漂浮著头骨,一个巨大的水晶棺被悬吊在血潭正上方。 透过水晶的表面,他看见了一道与顾青思身形相似,但却没有五官的无面人,正静静躺在水晶棺內。 周围不时有红色血气从深潭上涌出,然后被吸入水晶棺內。 每进入一道血气,无面人的身形就清晰一份。 寧言迈出了一只脚靠近水晶棺,想尝试看清,但脚才落地,血潭就好似活了过来,紧接著就是一只血手伸出来,准备將寧言拽进深潭! 寧言面无表情,直接踩在血手上。 下一刻,黑暗崩碎。 寧言睁开双眼,缓缓从床榻上坐起。 他目光扫了四周一圈,皆是朴素的木质家具,之前的血潭已经消失了。 “是做梦么……”寧言皱了皱眉,做梦对他来说是个有些遥远的事情。 他低头看著身下秀气的床铺,好似有抹淡淡的清香。 毫无疑问,这是那位顾姑娘的闺房,他被雷劈后应该是被那位顾姑娘救了。 “这九天之上的仙神怎么越来越急躁了……” 寧言回想之前那道雷霆,有些心有余悸,他仅仅只是起了一丝退却之意,就被她察觉到,还二话不说给他降下一道天雷。 这要是换做没有修行过的普通人岂不是当场毙命? 前几世识海中的仙殿虚影,一般不会干涉他的行动,以前他也有过遇到不错的苗子,但觉得不合適就没有选择,当时仙殿虚影也未曾降下雷罚。 这次用雷击来干涉他的选择,也是意料之外。 “既然如此,这一世的护道目標也只能选这位魔宗妖女了。” 寧言无奈,虽然顾青思身为前魔宗真传,修炼资质必然是优异的,但他不是很想与魔道中人牵扯太多因果,容易惹麻烦,提升护道难度。 不过他心里怎么想不重要,识海仙殿里的那道虚影才是拍板做决定的。 “这是你选的,后续要是搞砸了,可別怪我。”寧言低声嘟囔,隨后心神沉入识海仙殿,取下虚影右侧的名册。 写下了顾青思的姓名,虽然不知这是真名假名,但不重要,只要確定真人即可。 最后一道笔画结束时,正在院內练剑的少女驀然停下舞动的剑花,清澈双眸看向小屋,冥冥中,她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牵住了她。 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很快便消失不见。 第五章 天仙正心诀 识海仙殿內。 寧言虽然在名册上记下了顾青思的名字,但心神並没有立刻离去。 而是盯著漂浮的棋盘,沉思了起来。 “按照之前天机推演的结果,顾青思现在应该是修为尽废的状態……” 寧言眉头微微皱起,以他经歷六世修行的见识,修为被废又重新踏上仙路的的虽然不多,但也不能说没有。 顾青思这气海经脉皆毁的状態,也不至於让他觉得过於棘手,愿意花费精力和时间的话,修復到尚且能够修炼的水平,还是能做到的。 真正让他的觉得麻烦的,还是其魔修经歷。 魔宗真传意味著顾青思从小修炼的都是最纯粹的魔功,长达十年以上的魔念凝聚,一旦修为废掉,魔功必然反噬形成心魔,成为重回修行路的巨大阻碍。 而想要解决这种魔功反噬,最適合的方法,还是换一个同等级的正道功法,进行对冲。 凭藉正道功法的厚实底蕴,只要修为超过之前修习魔功时的境界,这心魔自然会被衝垮,直至消失。 “可要找什么样的正道功法呢……” 寧言將目光转向虚影右侧漂浮的六枚玉简。 这六枚玉简併非是识海仙殿的產物,而是他自己放置的,里面储存了他六世修炼的绝大部分信息,包括各种搜集而来的功法秘籍、修炼心得、符籙画册、阵法集等等。 人的记忆並没有想像中那么牢靠,再加上轮迴转世过程中,难免灵魂会受损减弱,所以他选择將这些可能会有用的信息抽出,然后用秘法保存了起来。 “我记得是有一部比较抵御魔念效果不错的上品功法来著……” 寧言拿起一枚刻著“二”字的玉简,编號是从一到六,二號就意味著是他开始修行以来的第二世。 玉简信息繁杂,但好在他每一世都有认真整理过,只要確定目標的话,找起来並不困难。 寧言心神沉浸其中,很快就让他从海量的第二世信息中,翻找到了那部正道功法。 天仙正心诀! 这部功法是出自一个专注修心的正道宗门,这功法不仅对修炼资质要求严苛,还需要修炼者有一个不受外界所扰的心境。 第二世的他因为想帮护道目標渡过心魔劫,就用几个稀世丹药和珍宝换了这部功法,想著能不能做个参考。 但最后结果嘛…… 心魔劫是过了,但雷劫没过,第二世的护道目標修力不够,让雷给劈死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寧言对这部功法印象还是比较深的。 “功法有了……但还需要修復被毁的经脉气海……” 寧言沉思片刻,转而去触碰编號为三的玉简,心神沉浸其中翻找,片刻后,就找到了一张丹方。 他修行的第三世运气较差,气海经脉被污染,修行道路几尽断绝,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靠著前两世的修行经验,摸索许久终究是让他找到了一个重塑气海经脉的方法。 寧言將丹方记住,隨后心神退出识海仙殿。 眼睛看向前方,视野中依旧是朴素的屋舍。 风从未关的窗户进来,吹起了他身上被雷劈烂的衣袍,翻飞的碎布条,好似在提示他此刻的寒酸。 “没想到这一世开局没多久,就找到了护道目標。” 寧言转头,目光透过窗户,落在了院中正在舞剑的少女身上。 这位名叫顾青思的前魔宗真传,年龄不详,心性未知,正常来讲並不是合適的选择,但他也没办法,不选就得挨雷劈。 如今既然已经在名册是填了这位的名字,那他这一世就只能尽力將她培养成合格的道果继承者。 他瞥了一眼窗外。 雨幕已经停歇,远方阴沉的天空渐渐露出些许阳光。 “既然雨停了,就先回雷鸣阁吧。” 寧言內心清楚以小镇那些邻里的嘴碎程度,他要是在一个独身姑娘家待太久了,第二日就各种流言蜚语传遍小镇了。 他自己无所谓,但还是要考虑顾姑娘的名声。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旋即踏出了小屋。 “你醒了?” 一道清脆声音响起,穿著墨绿长裙的顾青思怀抱著入鞘长剑,静静看向衣衫破烂的寧言。 “没想到会被雷劈……给顾姑娘添麻烦了。”寧言带著歉意道。 “没什么……被雷劈也算不上稀罕事。”顾青思微微摇头,瞥了一眼准备离开的寧言,“不用在静养一日吗?” “身体没什么大碍,就不继续叨扰姑娘了。”说罢,就大步走出了雅静的小院。 顾青思凝视著又安静下来的院落,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气。 “对了,顾姑娘我觉得入我雷鸣阁的事情,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原本已经离开的寧言,忽然又从院门那探出一颗脑袋。 顾青思黛眉微蹙,说道:“我已经说过了,我对求仙问道兴趣不大……” “仙路宽广,总有適合你的方法和位置。”寧言淡淡一笑。 顾青思瞥了他一眼,问道:“你什么意思……” 但寧言没有给她回答,说完那句话后,就立即踏著小镇狭窄的巷路,朝青山镇外奔行而去。 顾青思耳畔听著渐渐远离的脚步声,握紧了剑柄,隨后又缓缓鬆开。 “雷鸣阁……寧言……”她低声自语。 第六章 秘藏 雨渐歇。 但天空依旧灰沉。 寧言从顾青思家出来后,一边沿著小镇泥泞的道路返程,一边望著远处被雾气笼罩的群山。 他从识海仙殿的玉简里,找到的重返修行路的那张丹方,是曾经的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取名为仙凡重铸丹,这枚丹药分为前后两个阶段,每个阶段所需的主药和辅药是完全不同的。 其中前期阶段所需的主材就是一枚冰蛟淬心果和一股纯粹仙气,辅材则是地灵草、红雀叶、大妖心血等灵物。 先不谈主药,就单说辅药,对於任何散修和出身一般的门派修士,都是极其珍贵之物,寻常手段难以获取。 以他现在的末流边缘门派炼气修士的身份,光想要凑够丹方上的辅药,就绝非易事。 但好在他並非常规修士,要获取资源也不用按照常规方法。 寧言出了青山镇,沿著湿漉漉的石梯上山,快步快走的回到了坐落於半山腰处的雷鸣阁。 破旧的门派內,空空荡荡,那位便宜师尊没了后,这山上小院也是愈发冷清无人气了,寧言对此倒无甚在意,径直走进雷鸣阁的藏书室。 雷鸣阁的藏书室,比起其他门派的藏书楼寒酸了不少,也无多少修行相关的书籍,大部分都是凡俗的杂书被赵德铸捡来滥竽充数了。 不过寧言也不是来这里寻什么修行秘籍的,他来到书架前翻找半天,抽出一张舆图。 图纸看起来偏旧,上面的信息大概也许久未更新,但勉强也能凑合用。 这张图的范围不大,也並非是出自修行人士之手,所以图上的信息量偏少,只有大沧界东域诸国之一的燕国疆域。 他眼神在图纸上一扫而过,最终停留在一处山峦起伏的位置,附近写有“天涯山”三个字。 他来到此处世界后经歷的六世都在不同大界,为了防止轮迴后落入陌生大界不知所措,他在修行过程中特意搜罗了不同大界的一些古籍资料。 其中就包括各界的一些修士秘藏。 其中有个修士秘藏就设在大沧界东域燕国边缘,也就是这处名为“天涯山”的地方。 “也不知这雷鸣阁距离天涯山有多远……” 寧言手指滑过图纸,停在旮旯角,也就是大青山所在的区域。 扫了一眼二者之间的距离,內心估算了一下路程,確定自己若是步行,大概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有点耗时了……” 寧言微微皱眉,一个来回就需要一个月左右,再加上进入秘藏找寻资源的时间,等到丹药炼成都猴年马月去了。 这中间要是那个修为尽废的顾青思出了什么意外,他这一世不又得白干。 寧言沉思片刻,转身离开藏书阁,回到自己的屋舍,翻箱倒柜半天,最终让他从各种犄角旮旯翻找出几个钱袋。 他將钱袋全部打开,倒扣在桌上。 十几个下品灵石滚落而出。 这是前身省吃俭用多年积攒的全部身家。 “应该够用吧。”寧言看著这寒磣的十几块下品灵石,摇头笑了笑。 根据前身的记忆,距离大青山最近的一处散修坊市,是有著可帮助修士远行的大型渡船。 这渡船可以极大缩短长途跋涉所需的时间,从那里乘坐渡船前往天涯山,最多也就一昼夜的时间。 不过这种渡船什么都好,就是价格对低阶修士不友好,最下等的舱室每日都至少五块下品灵石。 前身也只是被赵德铸带著远行时,才有幸坐过一回。 至於他自己过去的轮迴经歷中,也基本很少坐这种大型飞行法宝,他还是更习惯自己飞。 毕竟他自己又快又准。 …… …… 雷鸣阁入口。 换了身灰色衣袍,打扮朴素的寧言,站在雷鸣阁老旧的大门前。 將锈跡斑斑的铁锁扣上,给这个四面漏风的门派留下一丝体面。 他转过身,视线透过半山腰的树丛,望向山脚的小镇。 目光再沿著小镇道路向北,能看见一条由村民驴车碾出来的土路,这道路弯弯绕绕,通向距离最近的县城——宏河县。 按照前身的记忆,低阶炼气修士要想前往坊市,还得去宏河县买个通关凭证,然后再根据嚮导的指引才能到达坊市。 他拍了拍身上的包袱。 这里面装著凡俗银钱和乾粮以及赵德铸没用完的雷符。 东西虽然不多,但衣衫口袋里也著实塞不下,只得找块旧布包著。 不过这类远行用的包袱,他也是许多年未曾用过了,突然生出些感慨与怀念。 他依稀记得上次背包袱远行,还是刚穿越过来的第一世,那时才踏上修行路不久,未获得储物法宝。 接下来几世轮迴,虽然都是从头修行,但因为出身都不算太差,最基础的储物法宝倒是不缺的。 “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寧言笑著摇了摇头。 没有过多逗留,踏著青石阶梯下山。 因为雨水停了,下山的路程比上山时要顺滑很多,没有过多滚落的泥土溅脏裤脚。 下山后寧言並没有立刻走进小镇,而是在镇外绕了半圈,来到小镇由低矮柵栏和石墩组成的入口。 在那里停了一辆驴车。 驴车旁有个汉子正在打盹。 这驴车是青山镇通往县城的主要交通工具,几文钱就能一个来回,也算是为镇民提供了便利。 寧言走近汉子,伸手將对方拍醒后,说道:“別睡了,上宏河县,只去不回。” 醒过来的汉子还有些恍惚,但挣钱的本能还是让他揉著惺忪睡眼,立刻喊价:“单程六文钱。” 寧言递过去六个铜板。 雷鸣阁虽然在修行界穷困潦倒,但毕竟是个修行门派,赚不到灵石,但凡俗银钱还是有的。 汉子收了钱,动作也利索,连忙將驴车调转方向,挥鞭催促还算健壮的驴子动起来。 寧言坐在光溜溜的木板上,感受著身下的晃动,看著寒磣的驴车沿著弯弯绕绕的林间土路驶向前方。 他忽然回头,望向身后的青山镇,回想那道清冷纤细的身影,轻声自语道:“希望这一次,运气不会太差吧。” 第七章 入市凭证和船票 松叶坊市,坐落於燕国南部衡阳郡內。 由散修松叶道人创建。 原本只是燕国眾多平平无奇的仙家坊市之一,但后来因地势优越被经营渡船生意的寒竹峰看中,打算修建渡口,给松叶道人开了价想买下坊市。 松叶道人嫌价低不愿,遂被打走。 松叶坊市变成寒竹峰名下產业后,就进行了大改。 以每年灵石进帐多寡,决定次年的待遇。 为此,坊市管理者策划了不少圈钱法子,其中就包括一块灵石的入市凭证。 低阶炼气修士不得隨意进出坊市,需去附近凡俗城镇办事处购入一张入市凭证。 而距离寧言最近的办事处,就在宏河县。 寧言抬起头,看向愈发靠近的宏河县城墙。 在驴车上顛簸了一段路程后,终究是让他来到了离大青山最近的县城了。 按照前身记忆,松叶坊市的办事点就设在宏河县的县衙附近。 燕国修行界的平均水准並不算高,所以与凡俗联繫紧密了些。 驴车入县城,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街过巷,將商贩叫卖声拋之身后,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 “到地方了……是这么?”汉子抬头环顾四周,不明白这年轻人为何会跑到这里来。 青山镇居民平时进城不是卖货就是为了添补家用,很少见进城后不去集市,而是直奔官府县衙的。 “是这。”寧言微微頷首。 跳下驴车,拍了拍身上的灰,扫了一眼空旷冷清的县衙,就將目光转向县衙对面的阁楼。 阁楼无匾,但根据记忆,確实是松叶坊市设立的办事点。 寧言踏上阁楼前的四层石阶,跨进一层宽敞的大堂。 相比起街道上的冷清,堂中显得热闹许多,办事处的杂役进进出出端茶倒水。从门口直到柜檯前,几十名来自周边城镇欲进坊市的修士,排成长队,一边等待一边口说不停。 “这不清河城李家的李管事吗?你准备去松叶坊市?” “哪有,是给我家三公子买张上等舱船票。” “上等舱船票不便宜啊,李家还是出手阔绰。” “三公子要入天涯派修行,这一路得让他好好养精蓄锐。” “是天涯派的入门大考吧,是得好好休息,我家二公子也是这么想的。” “你们宋家也去?” “今儿来这里的不都是吗?” “哈哈哈,也是……” 寧言颇觉吵闹,入了大堂后,刻意留在了队伍最后,双手拢袖,静等这些喧闹的人群一个个走完。 待堂中空旷了些,寧言才迈步来到柜檯前,往桌上搁了一块下品灵石。 掌柜从桌底抽出一张黄纸,递给寧言。 他瞥了一眼寧言背的包袱,看出其是准备出远门,便出声问道:“可愿意再添五块下品灵石,买一张船票?” “可以。”寧言本就是去坊市坐渡船,价格只要不变,在哪买票都没有区別。 掌柜收下寧言的五块灵石,又转身去另一个柜子取船票。 寧言看著掌柜取票的背影,想起之前那些人口中说的“天涯派”,心中不知是否跟天涯山有关係。 便出声问询道:“刚刚那些人说是要去参加什么门派的入门考核,那门派是距离咱这很远么,需要乘坐渡船才能到?” 那掌柜闻言头也没回地说道:“毕竟在天涯山,单靠他们家族的灵驹跑过去是有点耗时了。” 他说罢,从柜中取出一张白纸,上面画著符文。 “下等舱船票一张,宏河县北尽头有灵驹驛站,持票可免费载客一程。” 掌柜將白色纸张的船票递给寧言。 寧言接过船票,也没仔细查验,直接揣进兜里,然后迈步准备离开阁楼。 那掌柜瞧见了这一幕,眼神微闪,出声提醒道:“看你出身应该一般,也缺乏入世经验,若是坐上渡船要小心谨慎些,莫被人调换了行李,追悔莫及。” 寧言一怔,明白对方是看见他不仔细检查船票就往兜里揣的行为,显得太过稚嫩缺乏经验,所以善意提醒。 但实际上以他对灵气的熟悉程度和眼力,就算此时修为低微,但依旧可以轻鬆看出物件是否做了手脚。 但这种事情没必要告知对方。 “我会牢记掌柜的好意。”寧言笑著感谢了对方,隨即转身,走出阁楼,朝对方口中的城北行去。 有多嘴的杂役见堂中客人尽散,便凑到柜檯旁,看著寧言远去的背影,疑惑道:“掌柜你干嘛让他也去搭驛站的便车,那些富家公子还没走呢,到时同乘一车,又得抱怨了。” 那性子不错的掌柜,瞥了一眼杂役,道:“等他们入了仙家门派,周遭同辈各种出身皆有,若是现在连跟穷修士同坐一车都不乐意,进了门派也是心態不端的玩意。” “但不是有句话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杂役耸了耸肩。 “去扫地,那些管事磕了一地瓜子皮。” “唉,这就去。” 宏河县不大,寧言从阁楼出来,步行穿过两三条街,一个逼仄巷道,就到了掌柜口中的城北尽头。 在一片宽阔的空地上,建著一家小旗招展的驛站。 驛站旁则是规整的方形柵栏,內中有数匹吃灵草长大的灵驹,在空地上漫步。 此时驛站的柵栏旁,已经围了不少衣著华贵的年轻人,他们后面跟著提箱抬物的小廝,几步外则是家中安排的持刀护卫。 那些衣著华贵的年轻人似是在等待驛站管事將灵驹与车厢相连。 待驛站管事將灵驹牵出与宽敞车厢相连,这些早已等得不耐烦,来自周边城镇的富家小少爷们,,便一拥而上,似是想找个舒適的位置。 但那驛站管事明显不惯著,大手一挥,將人全部拦下,然后公事公办,按照排队顺序和入市凭证,让他们挨个上车。 小廝和护卫是没有凭证的,被驛站管事拦在车外,所以七八辆车厢,最终也只坐上了二十多人。 其中,就包括最后赶过来的寧言。 “入市凭证我就代为收下了,灵驹会一路飞到渡口,中途不要跳车,到目的地后,是要直接乘渡船还是逛坊市,皆可隨意。” 灵驹出发前,那驛站管事站在空地上,朝眾人告知。 第八章 渡口 车厢內宽敞乾净,两侧均有长椅,上面铺著绒毯。 车厢中间则是一张牢牢固定住的圆桌,桌上有壶,壶中有凉茶。 寧言开门入內时,车厢內已有三人落座,一女两男,女子著淡黄齐腰襦裙,容顏算得上清丽,对面两男子左为翡翠绿袍服,身形矮胖,右为深紫长衫,身形瘦长。 这三人身上皆佩戴有家中长辈给予的法器。 三人见一脸陌生的寧言入內,眉头皆皱,尤其是其中一名深紫长衫的男子眼中划过一丝嫌弃。 这是一个可以容纳四人的车厢,右侧两名男子已经占住,那寧言自然只能坐在那淡黄齐腰襦裙的女子旁边。 深紫长衫男子见状,眼中嫌弃愈甚。 那淡黄衣裙的女子发现了这点,刻意往边上挪了挪,离寧言这边远了些。 深紫长衫男子嘴角这才露出点笑意。 车厢微微晃动,一道法阵在车底亮起,紧接著便被灵驹拉离地面,在半空中朝远处飞快行驶而去。 车內紫衫男子看了了一眼窗外流动的景色,淡淡评价道:“宏河县驛站的灵驹这速度远不如我养的那匹。” 那矮胖男子闻言立即附和道:“李浮公子的灵驹出自御兽世家,哪是这小县城驛站靠劣质灵草餵养长大的破马能比的,更別提我那踏雪马了。” 对面的清丽女子抿嘴一笑,道:“罗涅公子你也別妄自菲薄,那踏雪虽不是灵兽,但也算得上世俗名驹,陆地上跑起来寻常炼气士都不一定追得上。” “替我那踏雪谢江敏小姐的夸讚了。” 矮胖男子拱手笑了笑,然后瞥了一眼寧言这个方向,语气平淡道: “不过说来也是苦了我们这批人,若不是坊市规矩死板,我们各自家中长辈就能带我们飞进坊市,哪用得著在这里跟些前途窄小之辈挤坐一块,易沾晦气。” 寧言听见了,但不在乎,自顾自倒了杯凉茶,细品。 名为李浮的男子见同伴的冷言挑拨毫无效果,顿感无趣,便也懒得理会那穷酸修士,跟对面的清丽女子聊起了天。 “据我家兄长所说,今年的天涯派入门考核应该是气微和幻心两项。” 名为江敏的女子轻轻頷首,道:“李大公子是天涯派內门弟子,这消息真假不用怀疑,但以往都是三项內容,今年为何要改成两项?” 一旁穿著翡翠绿袍服的罗涅插话道:“听说是为了扩充外门弟子数量,以便应对今年的燕国大试。” 江敏眨了眨眼,轻笑道:“燕国大试面向一国之境全部入册门派,从不入流到燕国八派都算在其中,我们入了天涯派后也是有机会参加大试的。” 李浮摇摇头,道:“此言差矣,入了天涯派后反而机会不大,內部优秀人才如过江之鯽,竞爭激烈,若是去了那些小门小派,反而更有机会参与,毕竟连几个弟子凑不出来。” “可我觉得李浮公子就算去了天涯派也能脱颖而出呢。”身著鹅黄襦裙的女子神情钦慕道。 “哈哈,那借江敏姑娘吉言!”李浮忍不住大笑两声,美人讚誉確实让他有些飘飘然。 寧言仍旧自顾自喝著茶,仿佛他只是车厢內的透明人。 他视线看向窗外,灵驹牵引的马车已经驶入松叶坊市,道道闪著浮光的法器,从坊市进进出出,大多都是前来购置修炼物品的修士。 这些坊市官方的灵驹,明显熟悉坊市布局,穿街过巷,飞到了一座澄澈湖泊附近后,缓缓降落。 寧言视线透过车窗,能看见湖泊上停著一艘巨船,船上雅致楼宇林立,花鸟鱼池穿插其中,儼然一座船上庭园。 松叶坊市的渡口到了。 寧言从车上下来,入眼便是宽阔的登船梯,一位位修士持船票,步行登上渡船。 松叶坊市的渡口是寒竹峰建立的,寒竹峰乃燕国八大派之一,在燕国算得上豪强,一般炼气修士不敢放肆,皆规规矩矩递上船票,让执事检验。 与寧言同坐一车的三人,皆购入了上等舱船票,所以走得是另一条快速通道,人相对少一点,所以验票速度也快,在寧言排队等候之时,三人已经登上了渡船。 他们站在渡船甲板,靠著栏杆,冷冷瞥了一眼还在下方渡口排队的修士,鄙夷地笑了笑,转身入了舱室。 寧言则看著那高高的渡船,心中却在想这渡船是否安排免费餐食。 “这渡船下等舱船票送餐食吗?”寧言伸手拍了拍前方正在排队的小道士肩膀。 “啊……什么?” 小道士被这突然的问话下了一跳,但见寧言面相温和,不似找茬的恶棍,也就放下心来。 他摇了摇头,回答道:“寒竹峰渡船应是不送的。” 寧言闻言挑了挑眉,五块下品灵石都不送一顿免费餐,太抠了。 “不要插队,一边去!” 就在此时,前方队伍忽然一阵小范围骚乱,然后一名穿著一身黑色宽鬆长袍的修士,一路如鬼影般在队伍中一躥而过。 “哎呦,对不起,借过。”那人一边认错,一边转身准备朝队伍后面离开。 寧言看著这一幕,拿下自己的包袱。 同时,手掌从那人宽鬆的长袍上一掠而过。 眨眼间,那人长袍瘪了点,寧言的包袱重了些。 “你的东西。” 寧言拍了拍道士的肩膀,將一只装了钱幣的钱袋递给对方。 小道士看著属於自己的钱袋,瞪大了眼睛,似是不解怎么在寧言手上。 “下次注意点。”寧言提醒了一句。 小道士猛然回想起刚才那道在队伍中轻巧穿梭的身影,反应过来是自己被偷了。 “谢……谢谢!”小道士神情有点羞愧,似是觉得自己一个修士还能被偷,有点丟人。 但寧言觉得这很正常,偷盗这种手段,凡人能用,修士自然也能用。 只是目標不同罢了。 寧言將变重的包袱重新背起来,心想,误会寒竹峰了,原来是有免费餐食的,不过要自己拿。 至於刚才那道穿著宽鬆长袍的身影,则是右拐一下左拐一下,最终来到队伍后方,排起了长队,似是还没注意到自己的衣袍瘪了不少。 第九章 玉简讯息 寒竹峰的渡船甲板上层,阁楼林立,由曲折的廊道相连,阁楼二层以上都是单独的房间,单独一日的价格在燕国衡阳郡算得上昂贵了。 寧言从登船梯走上来,渡船验票的执事分发给他一枚代表著下等舱的木牌。 寧言买的下等舱船票,一般情况下就是分到渡船中下部那一层舱室,基本见不到天光,照明全靠舱內的灯具。 寧言持著票往他的下等舱室位置走去。 路上能瞧见些渡船的一部分执事正在指挥看台的搭建,一群花枝招展的舞伎与歌伎正在远处排练,仿佛已经准备含苞待放。 那是渡船夜晚为阁楼客人准备的表演 届时丝竹声起,饮酒作乐,又是一阵世俗靡靡之景。 但这跟寧言这个下等舱的船客没有关係,毕竟他跟这些看台隔了数层厚实的巨木,以炼气二层的修为著实无法让视线穿透。 “燕国修行界还是道行太低,这等凡俗劣戏也能入眼?” 寧言摇头批判了一句,旋即走进了渡船通往下等舱室的甬道。 嘎吱。 寧言隨意找了间无人的舱室。 映入眼眸的是一个相当逼仄的空间,一张木床占据了八成的面积,只余留下靠墙那一条窄道,供人通行。 寧言关上门,將包袱打开,里面除了自己原先存放的世俗银钱和赵德铸出品的灵符,多出了四样物品。 一只画了简单防盗符文的钱袋,內部装了十几块下品灵石。 一支土黄色的符笔,品质很低,最多也就能画一阶灵符。 一根暗红色的细绳,拉直后长度越有一丈,没有什么特殊的灵气波动,不是法器,但也算坚韧,炼气四层以下用蛮力应是无法挣脱的。 一枚用来联络讯息的玉简,级別不高,顶多也就能存放一两句话。 寧言將这枚玉简放到额头,炼气二层的灵气將这枚玉简的信息牵引而出。 虽然这类玉简传递的讯息都有加密,但炼气级的加密,对寧言来说毫无意义。 “戮剑门今夜聚眾袭杀前衡阳郡太守刘松山,音魂谷会为其掩护並夺取刘家法器。” 寧言將玉简取下,瀏览了一下前身的记忆。 按照前身在衡阳郡生活多年的记忆信息,戮剑门和音魂谷均为燕国本地的魔道门派,以製造杀戮和蛊惑人心为乐。 至於这位刘松山,是三年前上任衡阳郡太守,新官上任三把火,为立威兼杀鸡儆猴,灭了戮剑门和音魂谷在衡阳郡的分舵,积了仇怨。 大抵是任期到了,几月前就卸任了太守之位,待新太守到任交接后,便启程回京,这戮剑门和音魂谷应该是瞅准了卸任太守后守备鬆懈,行刺杀之举。 寧言对这种与他无关的恩恩怨怨不感兴趣,只是觉得他们出现的时机不好。 他自己乘这艘渡船是为了减少到天崖山花费的时间,但这魔门袭杀燕国高官的事发生,闹得激烈点,损毁了渡船哪个部位,这艘渡船大概率是要找个地方迫降的。 这会耽搁他的行程。 “那就窥一窥吧。”寧言连接识海仙殿,拨动了漂浮在虚影左侧的天机棋盘。 隨著二十年寿元的流逝,黑白棋子落於棋盘上,一道信息传递进寧言脑海。 “前衡阳郡太守刘松山早知有此一劫,暗中联络天涯派长老,决定將计就计,引戮剑门和音魂谷之人入瓮。” “寒竹峰从松叶坊市启航的渡船品级一般,难以在天涯派长老和戮剑门魔修的战斗中保持无损,恐要就近迫降。” 寧言低头看向玉简,根据天机棋盘窥到的信息,这场渡船上的正魔互斗应该是在所难免了。 以寒竹峰安排在松叶坊市的渡船品级,大抵是无法在天涯派长老和戮剑门魔修的战斗中安然无恙,就近迫降是必然之事。 他若是想不耽搁行程,得另作打算。 寧言將东西重新塞进包袱,然后缓步离开这间逼仄的舱室,沿著狭窄的甬道,往甲板上走去。 戮剑门和音魂谷的魔修,既然打算在渡船飞行过程中发难,那想必是有事后从渡船上集体逃离的手段。 虽然他现在这炼气二层修为有点低,掺合不了这种热闹,但那位前太守设计埋伏总能杀几个魔修吧。 他趁乱搬运个尸体避免在道路上堆放杂物,造成交通拥堵很贴心吧? 再『借』点遗物方便逝者给世间留个念想很合適吧? 就在寧言准备踏上通往甲板的楼梯,去甲板上提前踩点时,一道穿著宽鬆黑袍的身影,倏然进入他的视野。 寧言停下脚步,看著那道手持木牌似是在寻找舱室的身影,转身跟了上去。 …… …… 阮画橈內心很鬱闷。 她没想到自己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本想趁著渡口大排长龙之际,捞点好处犒劳一下远途跋涉的自己,但没想到从队头溜到队尾,东西没偷到多少,自个的物件却是不见了踪影。 “哼哼,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偷了我的財物,必会盗遍他上上下下每一处!” 她咬牙切齿,握住娇小的拳头,朝空气挥了挥。 只是,这拳头挥了两下,一只大手忽然从黑暗中伸出来,悄无声息得攥住了她的拳头。 “谁?!”阮画橈驀然一惊,迅速朝身后感知,还未看清人脸,但感觉到了偷袭之人的修为。 “炼气二层也敢袭击我?”阮画橈当即大怒,她虽然是个修行界不入流的贼偷,但至少也是炼气三层,比这人足足高了一层修为! “看我不教训一下你……”阮画橈脚尖轻旋,左手並指如刀,灵气附著於指尖,准备削向身后之人。 但谁知,这脚才旋转到一半,那道人影仿佛未卜先知般看穿了她的动作,手掌乾脆利落拍下! 阮画橈顿觉背部传来一阵重击,她瞬间眼前一黑,就此昏厥。 “我是炼气三层……三层修为……”昏迷前她还在嘟囔著这句话。 然后,她就被那道还没看清脸的人影,扛在肩上。 那人趁著甬道安静无人时,拐了几圈,走进一间明显无人居住连牌子都没掛的舱室,將她猛然丟在了床上。 一跟细长的红绳,被其从包袱里缓缓掏出。 第十章 询问 逼仄狭窄的房间。 一根手指聚集灵气拂过阮画橈头部,一声不適应的浅吟从阮画橈口中哼出。 隨后被捆住的阮画橈缓缓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面乾燥破旧的舱室木墙。 自己斜倒在一张床铺上,身子被绳子紧紧捆缚住,那勒得人表皮微微刺痛的细绳,从脚踝一路蔓延过腰腹和手腕,甚至肩膀,让她彻底动弹不得。 她视线斜瞥过去,只见一道闭著眼睛的身影,正在靠墙趺坐。 “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我?”阮画橈此时庆幸对方没有封住她的口,让她还能说话。 不过,她也没想大声呼喊,那样没意义,渡船舱室虽然简陋,但隔音效果还是极好的。 下等舱的低阶炼气修士们,可没多么优秀的听力。 “醒了?那正好。”寧言往前走了两步,並指如刀抵在阮画橈娇嫩的脖颈处,问道:“叫什么?” 嗯? 不是我问你吗? 阮画橈怔住了,她想继续问下去,但脖颈处传来的阵阵凉意,还是迫使她不得低头,乖乖回答对方的问题。 “阮画橈。” 寧言將包袱里的玉简拿出来,在阮画橈面前晃了晃,问道:“这玉简你是从哪得到的?” 阮画橈驀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在眼前晃悠的玉简。 毫无疑问,这玉简的样式和上面的灵气波动,都证明此物就是自己被偷的东西之一。 她咬著牙,看著寧言,心想,该死的小偷,原来是你偷了我的財物,等我出去有机会的话,绝对不会给你身上留一件东西! 不过考虑到脖颈处冰冷的手指,她这话只是心里说,一个字都没敢往外吐。 “那是我从一个准备登船的歌伎身上偷的……”阮画橈心里颇为硬气,但现实却只能低下头,实话实说。 歌伎? 寧言回想起之前瞧见的那座正在搭建的舞台,一群人似是在那里布置舞乐,这音魂谷的魔修该是假扮成了给渡船表演的歌伎。 但这阮画橈一个炼气三层能偷到一个魔门弟子的物品,是那个魔门弟子修为太低,还是这阮画橈偷技比他想像中要好一点? “这玉简里的讯息你看了吗?” 阮画橈摇了摇头,道:“我没来得及看,东西就不见了,再说了,这玉简有加密术法的,我哪有能力破解……” 她说到这,突然愣了一下,看著寧言若有所思的表情,心想这人不会已经把这玉简上的加密术法破了吧,他一个炼气二层怎么做到的? “你还记得被偷之人样貌吧?” 阮画橈想了想,道:“记得。” “那你想不想把捆在你身上的绳子换到別人身上?” 阮画橈闻言立即疯狂点头,道:“捆到谁身上无所谓,別捆我身上就行!” 她话音刚落,便看见眼前的男子一把將她从床上提起来,把深红色的细绳从脚踝和腰腹,重新绑在她反过来的手腕上。 那人藏在袖中的手,握著细绳的另一头,然后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道:“那么,走吧,你去把人引出来。” …… …… 此时渡船甲板上颇为热闹。 特殊法阵在渡船起飞后,就已经开启,让眾船客依旧可以如履平地。 上等舱和阁楼的船客离开自己的房间,在已经起飞的渡船上游逛玩乐,寒竹峰授权的售卖各种修行界物品的店铺,也已经开门营业,吸引了不少有购买慾的修士。 一些寒竹峰的执事穿梭其中维持渡船一路上的稳定。 不远处,舞台搭建接近尾声,渡船雇来的乐师,已经在调试演奏乐器,几名歌伎正在记词。 寧言和阮画橈站在廊道的阴影处,目光穿透渡船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一名打扮花枝招展一股风尘味的歌伎身上。 “你说得可是此人?”寧言轻声问询。 “是,我就是从她身上偷的东西,玉简,还有这绳子……”阮画橈咬著牙低声回应。 寧言微微頷首,道:“那好,等会我牵著你远远从她视线中走过,將她引进这条通往底层舱室的廊道。” “不用太明显,留个背影让她隱约有点猜想,但又不確定的状態最佳。” 寧言边说边手指拂过阮画橈的脖颈。 下一刻,阮画橈便发现自己忽然口不能言,甚至连张嘴都颇为困难。 “不用害怕,不想变成永远的哑巴,就按我说的做。”寧言轻轻说了一句。 这是一种他前世在炼气阶段用得小手段,从效果来讲颇为粗糙,只是一种麻痹身体一部分功能的灵气运用。 远远比不上各种封禁术法,但是他这个炼气二层能用得术法也著实有限,只能凑合用了。 阮画橈乖乖点了点头,对她这种张个嘴就能吧啦吧啦说个不停的性格,不能说话比要了她半条命还难受。 寧言將捆绑她两只手腕的红绳,改为捆绑一只手,显得不那么明显。 然后缓缓牵住她的手,从一座阁楼屋檐下绕了半圈,路过一家店铺,顺走两张面具。 將面具戴上,然后又从另一座阁楼缓缓走出。 两道人影,一灰一黑,远远一看低调又穷酸,很难惹得船上修士的关注。 除了某位满脸愁容的歌伎。 那位似是在担忧什么,身旁乐师调试乐器的声音,都无法吸走她的注意力,直到某道穿著宽鬆黑袍的背影,从她视线远处迅速飘过。 她神情先是出现一丝惊疑,有些犹豫,紧接著便是微微跺脚,迅速朝著那道让她有些眼熟的黑袍背影奔去。 那道背影走进一条阴影中的通道,她眉头微皱,內心虽有犹豫,但丟失物品的急切还是迫使她跟了上去。 她双脚踏进廊道,右手微微运行灵气,想出手拦住前方那道黑袍背影。 但她灵气刚一提上来,耳畔倏然掠起一阵清风,似黑暗中的飞蛾。 她下意识提起手臂,欲要拨开那股飞蛾扇翅的风,但那风太快了,快到她反应不过来,就来到了她身后。 下一刻,她后背便降下一道重击,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一道灰衣人影走过,將花枝招展的歌伎扛在了肩上,牵著一道黑袍身影,在通道中七拐八拐,找了间没人的舱室,將其丟了进去。 隨后,一根红绳从黑袍那边脱离,被捆缚在了风尘气颇重的歌伎身上。 第十一章 起雷符 拥挤的空间。 穿著黑袍的阮画橈面朝著墙呆坐,虽然寧言將红绳从她身上取走,但四肢却被寧言用小手段给弄得动弹不得。 寧言看著那昏迷的歌伎,这音魂谷弟子修为比他想像中弱,竟然没比阮画橈高多少。 他瞥了一眼对方粉嫩衣裙下的样貌,心想这音魂谷招弟子可能有其他方面的要求? 戴著面具的寧言,手指拂过歌伎的额头,很快將其弄醒。 那浓妆艷抹的歌伎,看了看自己被绑住的身子,又望了望高高在上站著的面具男子,张嘴想要质问,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 “你们音魂谷和戮剑门今夜要杀前衡阳郡太守,是吧。”寧言俯视著歌伎问道。 歌伎瞳孔猛然一缩,对方能问出这句话,就代表其已经得到那枚玉简里的讯息了,但她清楚记得玉简上有门派执事的加密术法,这人是直接破了加密? 他怎么做到的? “我对你们杀谁没兴趣,但我想知道你们杀了人之后准备怎么撤离?” 寧言手指拂过歌伎的颈部,道:“这舱室虽然简陋但隔音不差,別浪费气力,不想死,就直接告诉我。” 歌伎忽然感觉咽喉部位一松,好像能开口发声,她当即准备大喊,但下一刻咽喉就瞬间被再次封闭,而紧隨其后的是一丝鲜血,从脖颈处缓缓渗出。 她內心立即一寒。 知晓她若是有任何异动,眼前这人都会立刻让她毙命! “我们音魂谷负责此次行动的长老,为跟隨歷练的弟子提前准备了临时的飞行法器,这些飞行法器每件最多能同时承载三人,皆由几位师兄师姐保管,事成后我们会到立即撤退指定地点,搭乘法器快速离开。” 寧言点了点头,若是以飞行法器作为逃离手段,那他倒可以借过来使用了。 “你们那几位师兄师姐都什么修为?” 歌伎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我们音魂谷这边是炼气五层,戮剑门那边会高点。” 寧言轻轻点头,炼气五层肯定比自己这炼气二层显得有威力,但也不是很麻烦。 “你们何时动手?集合点又是在哪里?” 歌伎沉默了一下,回答道:“今晚演奏第三首曲时动手,至於我们音魂谷的撤离点在渡船船尾,渡船西北角的杂物房,渡船西南方向尽头的花坛。” 在她说完这些话后,咽喉部位再次感觉到一阵封堵的滋味,她又失去了发声的机会。 寧言站在床边过道,从包袱里面取出一支符笔,以及三张赵德铸画的雷符 那支土黄色的符笔,歌伎自然认得,毕竟原本就是属於她的,但寧言手中那三张灵符,她却是认不得。 乍一看像是起雷符,但画得又很乱七八糟,跟那些驱虫降蚊的不入流灵符似的。 “白瞎了灵符上至少炼气八层的灵力。”被捆缚的歌伎內心如此评价道。 寧言没在乎这歌伎脑子里想什么,他只是拿著符笔,牵引出自身灵力,在灵符上来回勾划,將原本凌乱的运行轨跡,调整到正常的状態。 歌伎原本还在嘲讽这灵符画得稀烂,但眼看寧言持笔勾划了几下后,那灵符上的灵力陡然去到了合適的位置。 整张被画得一塌糊涂的灵符,转眼间就从形似驱虫符变成了一张极为工整的起雷符! 好精妙的画符手法! “这炼气八层的灵力浪费了这精妙手法!”被捆缚的歌伎內心再次评价道。 寧言將三张雷符全部修改完成,然后缓缓收起。 他前几世除了灵力的修行,也会学些不同的技艺。 符道和丹道都有涉猎,论造诣,比赵德铸这位电蚊大师还是要好不少的。 房间回归了寂静,寧言静坐一旁闭目养神,阮画橈口不能言,手脚不能用,面朝墙壁发呆。 等待时间流逝了差不多,寧言缓缓睁开了双目。 “该出发了。” 他走到被红绳捆缚的歌伎身侧,手掌盖住其头顶,这名歌伎就仿佛什么都不知晓般,陷入了寂静的黑暗。 寧言隨即转身看著阮画橈,语气平淡地问道:“你可有师承?” 阮画橈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摇了摇头,回道:“我父母皆是散修出身,但在几年前就因为围观大修士斗法被殃及池鱼死掉了,我靠著他们以前教授的一点炼气法门修行到了炼气三层。” “散修出身么?” 寧言听完后点点头,將手掌盖住阮画橈天灵盖。 片刻后,他缓缓抽手。 “你修炼资质一般。” 阮画橈闻言苦笑了一声,她当然知晓自己修炼资质不行,若是修炼资质好,也不至於这么多年才炼气三层。 阮画橈突然明白眼前这人为何会这般问了,因为这人是在计算杀她的成本。 询问自己的出身,是考虑到杀死自己会不会惹来麻烦。 若是门派弟子或世家出身,其师门长辈难免会因为门下弟子意外身死前来查探,若只是散修,那杀了也就杀了,把尸体从渡船上丟下去有谁会去在意? 他又查验自己的修行资质,是为了考虑杀人后尸体是否还还有价值,世间术法万千,炼尸一道也不少见。 阮画橈银牙咬唇,心底恐惧升腾。 “但也不是不能用。”寧言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阮画橈愣了愣,似是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只是她刚想询问,寧言就走过来解开她的腿脚,將她拎起来,迈步出了通道,来到甲板上。 此时已经入夜,开启防风法阵的渡船上,灯光如星辰般亮起,盏盏灯笼高掛,阁楼、廊道、亭台等等,皆有人影落座,欣赏渡船中央那宽阔高台上的美艷舞乐。 寧言对此並无兴趣,他拽著宽鬆黑袍內的纤细女子,从人少的小路快步来到西南方向的花坛。 然后再次將阮画橈腿脚弄得动弹不得,封了口,丟进花坛中那一簇簇鲜艷夺目的花卉中。 而他自己,则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仰望星空。 手指间夹著一张被他修改过的起雷符。 第十二章 雷火 渡船在夜空中翱翔。 寧言坐在木椅上,看著法阵外的星星点点,听著远处渐渐起始的乐曲。 他一边守株待兔,一边运转著体內灵力。 这具身体是炼气二层,体內灵力非常稀薄,他要想等会攻击时出其不意,就得提前催动起灵力至上佳状態。 “得快点拿到天涯山的秘藏,除了丹药材料,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资质也得快速提上来,至少要到能够修行高深功法的水平。” 这个世界的功法对修行资质是有基本要求的,像前身这种修行多年才勉强入门的资质,唯一能修习的功法只有烂大街的炼气诀。 前身这么多年练的也確实是这个。 而最终结果也就是堪堪炼气二层,气海凝得薄而透。 引气入丹田,匯聚成气海,品质下者气海呈浅绿,品质中者气海呈湛蓝,品质上者气海呈墨蓝,也就是说品质越好凝聚的气海越稠密浓郁。 前身就是浅绿色,甚至有点稀薄,显得比较透。 这种情况是修不到炼气四层以上的,更別谈高深的功法了。 而为了能解决这种弊端,就得提升自身体质,再重凝气海,让稀薄的气海,变得浓郁稠密。 只有这样,他才能修炼自己准备的高深功法,而不用继续修炼前身的入门炼气诀。 “希望那天涯山秘藏不要令人失望。” 錚! 远处阁楼掩映的高台,一声箏鸣骤然拔高,这是今晚渡船舞乐表演来到了第三首。 激昂的鼓声,锋锐的琵琶声,有力果决的箏弦拨动声,夹杂著喧闹的喝彩,纷乱又齐整的从阁楼中央,似湖中盪起涟漪般外扩。 而伴隨著曲调升高,一道璀璨的剑光划破夜空,劈开一座阁楼,掀起漫天血雾! “刘松山,你的命,我戮剑门收下了!” 嗡—— 蜂鸣骤响,飘渺道法自倒塌的阁楼废墟中升起,由灵力扩散的高亢声音传递至半座渡船:“老夫倒要看看小小戮剑门是怎么从我天涯派眼皮子底下杀人的。” 劈出剑光的源头,沉默片刻后,也以同样的声量回应道: “你齐逞威还没资格在我面前自称老夫,今夜我杀人,我看你这长老能不能拦得住!” 那名叫齐逞威的天涯派修士,宏大声音继续输出:“戮剑门在成为魔门前,在燕国前十不入,我天涯派堂堂燕国八派之一没有资格,此地谁有资格?” 剑光源头的高台上,有人在灯光和沙尘中,带著讥讽笑道:“嘿,我可不记得什么天涯派……还是说是那个为了修士秘藏连用了几百年的门派名都给改的无耻鼠窝吗?” “哼,跟你这愚痴之人说了也不懂,不如让我送你下炼狱去问问阎王!” 倒塌的阁楼倏然炸开,无数木屑形成巨手,朝高台凶猛拍下! 剑光似回应般,再度掠起,掀起血雾,轰然撞击巨手! 与此同时,高台周遭,不断的兵器交击声和双方的喊杀撞在一起。 渡船的执事,魔门修士,互相拼杀起来。 惊恐和慌张的呼喊从各处阁楼爆发! 寧言听著远处的嘈杂响动,依旧仰望星空,对另一边发生的大战,无动於衷。 直到远处乐曲骤停,摇曳的灯光中,七八名沾著鲜血的炼气修士,快步穿过廊道,逼近花坛方向。 寧言才缓缓收回目光,將其转移到几丈外的那些修士身上。 五顏六色的戏班子打扮,其中夹著几名乐师,领头的则是一名女修,该是那名歌伎口中,音魂谷炼气五层的师姐。 他们皆浑身血气瀰漫,应是杀了不少人,但也受了伤,正神情严肃的准备撤离。 他们此时注意到了花坛旁边坐著的人影。 “师姐,有人!” “没事,一个炼气二层……” “我们顺手杀了,然后离开……” 一群人快速交流了意见,然后步履不停,匆匆往这边奔袭而来。 寧言缓缓站起身,夹著符纸的右手,缓缓抬起。 那领头的女修捏起法诀,同时开口放狠话:“好狗不挡道,你给我……” 话只吐了一半,一道刺目的雷光乍现! 紧隨其后,是轰鸣的咆哮,以及一道仿佛从天而降的狂暴雷霆! 那道雷霆笔直的从花坛到廊道之间,一斩而过!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有皮开肉绽,浓郁的焦糊味混杂著火光。 砰砰砰—— 七八具尸体轰然倒地。 音魂谷修士,包括那名领头的炼气五层女修,在雷霆之下,无一倖存。 寧言走到这堆焦糊的尸体前,弯腰,翻翻捡捡半天,最终只从领头的那名师姐腰间找出一个储物袋。 他灵气聚集在手指,破开储物袋上的禁制,从里面掏出一艘小巧的纸船。 这应该就是她的飞行法器。 品级很低,至多可以容纳三四人。 寧言瞥了一眼地上这七八具尸体,没有说什么,只是將储物袋收起。 手中攥著纸船,来到花坛边,將一直动弹不得的阮画橈拎出来。 隨后,灵气催动手中的飞行法器。 小巧的纸船开始变大,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扩张到了可以容纳三四人的程度。 寧言拎著阮画橈上船,轻鬆熟练的用灵气驭使著纸船,浮起,然后斜著衝出渡船的法阵。 寧言坐在纸船之上,向后看去。 此时巨大的渡船已经停止飞行,冒著滚滚浓烟,朝下方的空地降落。 偶尔有几道华光闪过,应该是有他人驱使飞行法器,从即將降落的渡船上飞离。 寧言不想在此处耽搁,驱使纸船毫不停留般,朝舆图记录的天涯山方向飞速衝去。 阮画橈侧躺著,看著远处落向地面的浓烟,內心波澜起伏,她之前一直躺在花坛里,周身都是交织的花叶,除了露出的点点星光,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耳边那从舒缓到激昂,再到混乱的声音,她整个人在那个时间段都是惶恐不安的。 一直到那道雷光闪过,自己被这个男子从花丛里拎出,她的心绪才稍微平缓了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阮画橈望著落下的庞大渡船,在內心问起了身畔那个人,但很明显,对方听不到她的心里话。 第十三章 国师观心录 墨般深沉的夜色。 一艘纸船似未染的笔毫般划过。 亮白色纸船的船头,一道著灰色长袍的身影安静端坐,眼眸微合,好似冥想。 但实际上心神却早已来到识海中那座恢宏仙殿中。 他拿起殿中虚影右侧的玉简,一目十行般瀏览了其中一枚玉简的內容,將一道遮蔽气机跟脚的术法和一部炼气境的辅修功法,从玉简內提取出来。 之后,他心神迅速退出仙殿,將那只来自音魂谷女修的小储物袋打开,这袋中內置的空间不大,两尺见方,堆放了一些衣服杂物,都是女子衣裙饰品。 本想这些衣服可以交给阮画橈,但寧言清晰准確的眼力一扫,便知衣服不合身,给了也穿不成。 索性放在一遍,待落了地找机会焚烧掉。 除了女子衣物,剩下空间,放置的都是钱袋、玉简、补气丹、外伤药膏、以及一些杂物。 钱袋里是灵气內蕴的灵石,皆是下品,估摸有七八十块儿,对现在的他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横財。 一枚记录著音魂谷炼气功法的玉简,內容过於平庸,且级別不高。 寧言也懒得收录进仙殿玉简,便催动灵力直接抹掉了。 然后將自己刚才取出来的功法,填进这枚重新变得空白的玉简內。 至於补气丹和外伤药膏,倒是炼气境常见的疗伤之物。 寧言转身看了一眼依旧躺在纸船上动弹不得的阮画橈,隨后灵气蓄积在手指,在其身上点了几下,解开了她四肢的禁錮。 阮画橈感觉到自己四肢又重回到自己的掌控,便连忙翻起身,疯狂扭动身体,骨骼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嚇死我了,我差点以为要当一辈子活死人了。”重获身体活动权的阮画橈拍了拍自己胸脯,一脸心有余悸。 寧言听著这话,轻轻摇头,实际上他这小手段受制於孱弱的灵力,很难对炼气四层以上的修士產生效果,而炼气三层的修士只要熬过一段时间,也会自行解除。 他见阮画橈扭得差不多了,便將手中玉简丟进了对方怀中,说道:“儘快学会这门功法。” 功法? 阮画橈闻言有些惊疑,看了看怀中冰凉的玉简,伸手递过去一丝灵力,查看玉简內记录的內容。 她起初只是微微蹙眉,嘴里嘀咕道:“国师观心录?什么怪名字,不像功法,倒像什么大人物的隨笔……” 十几息后,大概是读到了修炼相关的內容,她脸上的诧异不解渐渐消失,转而浮现出一丝震惊。 “这这这……这功法真是给我的吗?”她拿著玉简的青葱手指颤抖不已,语气有点不敢置信。 “嗯。”寧言微微頷首。 “喔……我不是做梦吧……”阮画橈狠狠攥住玉简,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寧言知道阮画橈为何会產生震惊情绪,他给她的这部功法是他第三世受制於仇家眾多,很难隨意行动,不得不改良几个功法,並且传授给一些下属,让这些人代自己行走天下,去当他的眼。 虽然他当时挑选的功法,谈不上多么高阶,但对於大部分炼气散修来说,依旧是难以企及之物。 炼气散修能接触到的无非就是各种烂大街的入门功法,隨便找个三流门派的正经弟子,都不会看上一眼。 阮画橈父母皆是散修,能因为观看高阶修士战斗而被殃及池鱼,想来修为也是有限,也不可能给阮画橈留下什么修炼好物。 她看见勉强还不错的功法,自然会觉得不敢置信和震惊。 “这功法只是炼气篇,能让你修到炼气九层已是极限。” 寧言看她有些过於兴奋,忍不住提个醒。 阮画橈对此提醒不以为然,乐呵呵道:“炼气九层也不低了,燕国多少修士一辈子都修不到炼气后期呢!” 寧言闻言怔了怔,心想,也是,这世间能踏上修行路本就是少数者,这其中能安安稳稳修到炼气巔峰又有多少呢? 虽然考虑到一界的亿万生灵,放在宏观角度,这数量依旧可观就是了。 “这功法你儘快入门,我要用。”寧言淡淡道。 “用什么?”阮画橈愣了一下,她修炼功法也是在自己体內练,你一个外人能用什么? 阮画橈忽然想起了修行界有些邪修资助他人修炼,但实际上培育血食或炉鼎的传闻,下意识打了个寒噤,缩了缩头,有些怯生生道:“你不会是准备拿我做什么修炼材料吧?” 寧言闻言沉默了一下,他大概猜到对方是往什么方面想,过往经歷中他也见过遇过不少类似的修炼功法,但因为后期代价过大,他都没有去尝试修炼。 “我只能说以你的资质,当他人的修炼养分都不够格。” 寧言这话有点冷漠直白,但阮画橈听了反而內心轻鬆了起来。 她轻拍胸脯,鬆了口气道:“我刚还在鬱闷,我这稀烂天资,谁吃了我不得跌境嘛,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寧言闭嘴不言,转身看向纸船下方倒退的景物。 心思已经放在了自己从仙殿玉简取出的那道术法上了。 一道名为“深潭”,用来遮蔽自身气机和跟脚的术法。 他虽然曾经学过很多遮蔽气机的方法,但大多都是炼气以后用起来更合適,炼气境甚至炼气前几层都能用的,却是不多,其中效果较好的就是这道曾经从某个乌龟门派搜罗来的“深潭”。 寧言看了眼辽阔天空,任由纸船自行朝定好的目的地直飞,而自己则將术法的內容通读了一遍,开始练习,使用。 隨著时间流逝,黑夜渐渐褪去,熹微晨光自天际露出一线。 端坐於纸船上的那道灰袍身影,已然沉寂如暗潭,外界目光轻易窥探不出这潭水深浅。 “天涯山到了!”船尾坐著的阮画橈忽然喊出声。 寧言缓缓睁开双目,映入眼眸的便是一座晨雾如绸缎般环绕的深绿高山。 而在那座高山的腰部以上,幢幢朱红楼宇嵌入其间,一路衍生至山巔。 毫无疑问,正是燕国八派之一的天涯派。 隔著老远,寧言已经能看见高山四周淡淡的灵气涟漪。 那是护山大阵的波动,代表一种警示,警告著过路修士,不能再往前继续飞行了。 寧言也没头铁要去试试这大阵是不是摆设,直接操控纸船,朝天涯山的山脚落去。 第十四章 山脚下 白色纸船穿过山间朦朧的云雾,落向天涯山的山脚处。 似一阵清风拂过山林,吹动枝叶碰撞作响。 纸船绕开交织错落的枝干,停在一条从山上流淌而下的清澈溪流边上。 一黑一灰,两道身影从纸船上一跃而下,踏上坚实的地面。 寧言捋平自己因为久坐遍布褶皱的衣袍,然后抬头环顾周遭。 他操控纸船落下的位置,是山脚处一片葱鬱树林中,鸟兽虫鸣,溪流清响,是一处让人心旷神怡的好地方。 他享受了一下此处清新的气息,旋即视线依山势向上攀升。 依稀能瞧见一座斑驳青石铺就的狭长石梯,蜿蜒曲折,顺著山路,一直通往林叶掩映的天涯山上。 “我们要上山吗?”阮画橈见寧言视线落在石梯上,小声问道。 “先不上。”寧言微微摇头。 虽然他此行目的正是天涯山的修士秘藏,但既然已经得知此山已经是某个门派的山门,那就不能轻易行动了。 他將身子转过来,目光追隨顺山而下的溪流,一路向前延伸。 能看见一座人烟稠密的集市,世俗的烟火气繚绕其间。 “我们去集市逛逛?”寧言提议了一句,看向站在身畔的阮画橈。 阮画橈嘴角微抽,心想你看我干啥,搞得一副徵求我意见的样子,你要去做什么去哪里,我难道还敢反对不成? 寧言也確实没有徵求阮画橈的意见,言语说罢,就自顾自朝远处的集市行去,將阮画橈撇在原地。 阮画橈看著寧言渐行渐远的背影,神情有些犹豫。 她抬头看向光影斑驳的山林,能感觉到那座高山內蕴含的庞大灵气,仿佛只需溢出一滴,就可以將她碾成粉末。 一股冷风吹过林子,刮动了地上的落叶,也让阮画橈下意识感到一丝凉意。 她银牙一咬,不再原地躑躅,转而迈开宽鬆黑袍下的小腿,追上已经走远的寧言,亦步亦趋,紧紧缀在男人身后。 这座山脚下的集市占地不广,但人烟密集,一幢幢房屋在几条青石板路上两侧拥挤地堆在一起,每幢房屋至少都有两层,每层都有掛上门匾的商铺,铺面皆不大,但客人络绎不绝。 这些有世俗旅客和行脚商人,也有还未超凡脱俗的炼气修士。 “你来这集市干啥?” 阮画橈跟在寧言身后走在集市中央的道路上,一边张望叫卖的糕点摊子,一边好奇地问寧言。 “来集市当然是要买东西。”寧言语气颇为隨意。 “这里也没你需要的东西吧?”阮画橈快步走到寧言身侧,歪著头看向他,圆圆的瞳孔內满是疑惑。 寧言在石板路上站定,回首盯著一身宽袍大袖的阮画橈,將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瞅啥?”阮画橈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双手抱怀,目露警惕。 “你平时都这么穿?”寧言问道。 “是啊,我是贼啊,当然穿能塞的衣服了。”阮画橈抖了抖宽鬆的衣袖,觉得寧言是在明知故问。 “那就先別当贼了。”寧言视线落在右边一家成衣铺子,透过门窗,依稀能瞧见不同工艺布料的女子衣裙。 他旋即迈步走了进去。 见有客人跨过门槛,女店家当即迎了上来,笑问道:“可是要为自家女眷挑选心仪的衣裳?” 寧言指了指紧隨其后入店的阮画橈,说道:“给她挑件合身的。” “啊?”本来看寧言进成衣铺子正疑惑的阮画橈,瞬间一惊。 成衣铺子的女店家见阮画橈明明女子身形,却一身男子的宽袍大袖,略微有些诧异。 但出於良好的待客素养,並未表现出来,而是立即换上和煦笑容,笑吟吟道:“真是標致的人儿,我们店里可还真有几件料子顶好的衣裳。” 当即牵起有些不知所措的阮画橈,拉进里间去挑衣服。 寧言站在柜檯前,等后了盏茶时间,里间用来遮挡的帘子才又被拉起。 穿著杏黄交领齐腰襦裙的少女,微微低垂著目光,颇难为情的从里间走出来。 少女两只小巧白皙的手,紧紧攥住两侧裙褶,仿佛有些羞涩。 “可还觉得满意?”女店家笑问道。 寧言微微頷首,瞥了脸蛋微红的阮画橈一眼,道:“既然穿著贴合,就把钱付了吧。” 话音落罢,也不理店內诧异的二人,当即转身出了这间卖女子衣裳的成衣铺子。 阮画橈本来还捏著裙褶,神情忸怩不敢看寧言,但隨著寧言一句“你付钱”,羞涩表情一扫而空,只剩下满脸的肉疼。 待阮画橈不情愿得付了银钱,走出店铺,踏上青石板的街道时,迎面就看见换了一身青色长衫的寧言,静静望著一家酒楼。 “你什么时候换了衣服?”阮画橈怔了怔。 “刚才。”寧言之前从那家女衣的铺子出来,见隔壁有家售卖男衣的铺子,便进去换了一件面料舒適的新衣。 “饿吗?”寧言笑著问阮画橈。 “有点。”阮画橈轻轻点头,炼气初期的修士虽然比常人更能忍受飢饿,但远不到辟穀的程度,自然会饿,对俗世美食也有口腹之慾。 “那正好,就这家吧。”话罢,寧言大步流星入了石板街道尽头那座酒楼。 寻了大堂临窗的一张空桌,跟小二点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酒菜。 阮画橈嗅著香气扑鼻的菜餚,不由食指大动,连忙拿起长箸夹菜,但被寧言抬手按住。 “去帮我到四周打探一番天涯派的消息。” 阮画橈不敢拒绝,只得忍下大口朵颐的衝动,无奈弃箸离席,准备听从寧言的吩咐,去打听天涯派的消息。 但提著裙摆才离开木凳,就被寧言叫住。 “把酒菜钱留下。” 阮画橈愣了片刻,但很快反应过来,立即掏出一串铜钱丟在桌上,然后快步离去,那速度迅捷得仿佛是后面有饿狼在追。 寧言看著窗外在街道上来回窜动的纤细背影,给自己斟了杯酒,微微抿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等了一刻钟时间后,疑似打听到消息的阮画橈提著裙摆,回到了酒楼。 大抵是因为换掉了那件不合身的宽鬆黑袍,换上了雅致的衣裙,这姑娘走路的步態,都显得轻盈秀气许多。 “打听到了,天涯派明日辰时举行入门大考!”阮画橈猛灌了一杯水,得意道。 “就这?”寧言挑了挑眉。 第十五章 天涯派 酒楼大堂边缘,临窗的位置。 阮画橈刚要夹菜满足口腹之慾,一听见寧言带著不屑意味的两个字,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叫就这? 你一个命令,自己就费劲巴拉从街头巷尾给你打听,好不容易搜集到一点有用的消息,就马不停蹄跑回来给你匯报,你倒还嫌弃上了。 她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立即站起身子。 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寧言將已经空了的酒杯斟满。 阮画橈满脸对著假笑,虚情假意道:“您先喝著,我这还有其他的消息呢,慢慢给您讲,包您满意。” 她缓缓坐回木椅上,收起笑容,看了一眼窗外偶尔路过,穿著天涯派服饰的外门弟子,说道: “您知道天涯派的来歷吗?” 寧言微微摇头,前身记忆里確实缺少天涯派的相关印象。 阮画橈拿起长箸夹了颗裹盐的炒花生米,感受了些微咸香后,才缓缓说道: “天涯派以前不叫这名,而是叫苍河派,是燕国底蕴最厚的八大派之一,从立派算起,在燕国苍河郡发展数百年了,直到去年才举派搬移到了衡阳郡天涯山,也是那一刻开始苍河派改名天涯派。” 寧言拿起阮画橈倒的酒,抿了一口,心想,难怪前身记忆里没有多少天涯派的相关信息。 前身一个偏僻山沟里的炼气小修。 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获知消息不是靠师尊就是那久不更新的藏书室,哪里会知道燕国八派之一的苍河改了名。 阮画橈又夹了口酸黄瓜,让醋味和黄瓜本身的微甜混在一起,敷在亮红如玫瑰花瓣的细软香舌上,缓缓咽下。 她隨后说道:“只是天涯派改名是最近的事儿,很多消息不灵通的燕国修士都不知道,都以为天涯派是哪冒出来的新秀门派。” 寧言轻轻頷首,大部分修行界门派,在没有发生內部动盪和外敌侵扰的情况下,是不会轻易搬迁的,这关乎到资源,修炼环境,地方势力的平衡等等,处理起来很麻烦。 像天涯派这样突然搬迁还改掉用了数百年的门派名这种事情,在修行界確实很少见,大部分人就算听了也不一定相信。 “你知道他们为啥搬迁吗?”阮画橈问道。 “你说。”寧言喝了口酒,他大概能猜得到,但不介意听一遍这种小道消息。 阮画橈张望了一下四周,见无人关注这边后,才压低声音道:“一个能让天涯派掌门这种燕国第一梯队的修士,都垂涎不已的修士大秘藏!” 寧言神情平静,修士秘藏分为两种,分別是小秘藏和大秘藏。 小秘藏是指的某位修士生前的闭关洞府,大秘藏则是指的某位修士埋骨之所。 这世间元婴及以上境界修士死后,並不会出现身死道消的情况,相反,修士死后他会留下一种道痕和虚相。 道痕是修士生前的大道感悟和过往修道经歷凝结的一抹痕跡,虚相则是修士生前大道的一种投影。 这两种东西虽然对同境修士的诱惑有限,但对低一两个境界的修士来说,確实是实打实的强大助力。 天涯派掌门只要还未达到秘藏原主的生前境界,对秘藏有想法也是必然的。 毕竟道痕和虚相可以帮助修为更进一步。 不过他前几世死后都没有把这两种东西留在死亡之地,毕竟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而且我刚才不是说明日有入门考吗?” 阮画橈夹了一颗花生米,边嚼边说道:“今年这个入门考是简化后的,以往都是三项內容,今天减到两项內容,就是为了能招更多的弟子。” “而之所以招这么多弟子……” 阮画橈压低声音道:“外界流传最多的传闻说是为了应对今年的燕国大试,但其实还有些小道消息,说是为了填补启动护山大阵的人数空缺。” 寧言点了点头,他大概猜到了原因。 以天涯派掌门的修为水平,大概无力破除秘藏的禁制。 所以想借用完全启动的护山大阵,以蛮力將禁制撬开一道缝隙。 这种方法难度不高,就是有点费人。 完全启动的护山大阵,必然需要本门的大量弟子充当耗材。 天涯派掌门捨不得用心培育的內门弟子,所以降低难度招收更多的外门弟子,去加持护山大阵。 阮画橈大概是將自己打听到的东西一口气吐露完了,一时间有些无话可说。 只得將注意力放在桌上的菜餚上,这夹一口那夹一口,不时露出满足的神情。 寧言看著享受美食的阮画橈,忽然出声道:“你觉得当天涯派弟子怎么样?” 阮画橈想也没想,直接道:“当然好啊,大派弟子不用去费劲到处找修炼材料,每个月都有內部的灵石和资源供给,还可以学大派上等的功法术法,可以说是散修梦寐以求的。” “那你明日去参加入门考核。” 寧言夹了一块鸡肉,丟进嘴里,嚼碎。 “咳咳咳……” 阮画橈被寧言这句话给呛到了,忍不住乾咳了几下后,指著自己,讶然道:“我?” 寧言轻轻点头。 阮画橈立即疯狂摆手,自嘲道:“开什么玩笑,就算考核降低难度,也不是我这个根基稀烂的散修后人能够通过的。” “这你不用管,你只管参加,我保你一个名额。”寧言摇了摇头说道。 阮画橈驀然停下拒绝的小手,盯著寧言古井无波的双眸。 虽然她不知道对方为何这般自信,但面对这样的眼神,她生不起拒绝的胆量和心气,只好乖乖应了一声:“那我明日就去试试吧。” 在说完这几句话后,临窗坐著的二人,就没有什么对话了,专心將桌上菜餚风捲残云般处理进腹中。 “走吧,找个地方打坐休憩一晚,明日天亮上山。” 寧言一口喝乾杯中酒,將钱拍在桌上,然后起身离席。 阮画橈擦了擦嘴角,见寧言走了,便连忙一路小跑跟上。 二人在街上閒逛了一圈,用阮画橈的钱买了袋路边零嘴,边吃边走向一家三层楼,面朝天涯山的客栈。 客栈门口的马厩,嘶鸣声不断,一匹匹高头大马聚拢在那,马尾摇摆,乌泱泱一片,远远望去仿若乌黑色的芦苇丛。 第十六章 帮派 寧言瞅了一眼拥挤的马厩,虽然这些马匹一个个膘肥体壮,但皆是凡物,並不是灵驹。 “可能是哪个江湖帮派的吧。”阮画橈猜测道。 寧言微微頷首,他已经听见客栈里传出的豪爽嗓音,此起彼伏,想来人数不少。 “先进去看看吧。”寧言说罢,推开了客栈的木门。 客栈內觥筹交错,一大群江湖气息浓厚的武夫喝酒划拳,发出杂乱喧闹的声音。 寧言和阮画橈推开门,跨过门槛的霎那,堂內喧譁声骤然一静。 十几位持刀武夫將警惕的视线盯了过来,待看清是一男一女,两个手无寸铁之辈后,皆鬆了口气,又重新收回了目光,继续吃酒划拳,吵嚷不休。 阮画橈扫了一眼堂中,发现这不管站著的还是坐著的,虽然都是一身劲装,腰佩兵刃的强壮汉子,但是却无一个体內凝成气海。 “嘁,一个炼气都没有。”阮画橈小声嘀咕了一句。 寧言没有说话,他只是目光轻轻看向坐在桌子角落,默默喝酒的中年男人,那男子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了一把与其他人工艺材质一致的铁刀,乍一看就是跟酒楼內其他人一伙的江湖武夫,但在寧言眼里却不是这样。 他视线若无其事般扫过男人腰间铁刀的刀柄和握住酒碗的右手,但没有过多在这边停留,而是立即转身,走向柜檯,敲了敲桌面,道: “要两间上房。” 与此同时,那位喝酒的男人停下喝酒的动作,眼睛倏然看向寧言的背影,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划过寧言的身遭,但却如泥牛入海,毫无踪影。 他神色微变,但很快就收敛住,不再看这边,转头继续喝他的酒。 “不好意思客官,上房只剩一间,次一等的倒是还剩几个。” 客栈掌柜翻了翻手中用来登记的册子,带著一丝歉意道。 “没事,有一间够我住就行。”寧言无所谓,拍了拍阮画橈的肩膀,“付钱,然后你住我楼下的次一等。” 阮画橈已经习惯了,面无表情的掏了钱。 寧言对此比较满意,然后转身跟著带路的客栈伙计,踏上楼梯,去了那唯一剩下的上房。 不过虽说是上房,但山脚集市客栈的上房,也就是比较乾净的水平,至於布局和陈设就只是凑合了。 伙计给寧言带完路,又给这间房沏了一壶热茶,端进来几盘糕点,便准备告退。 但被寧言拦住。 “你可知楼下这些武夫是来自哪?”寧言递过去几枚大钱,问道。 伙计將钱扒拉进自个袖口內缝的口袋,然后压低声音道:“是衡阳郡清河城的寒蛟帮,护送自家帮主的独苗少爷上天涯山。” “是修行门派?” “嘖,那还算不上,从上到下都是一群只会拳脚功夫不懂修行的武夫,没有进燕国的修行门派名录。” 寧言微微眯眼,虽然按照伙计说法,这寒蛟帮从帮主到门下打手,皆是不通修行之道的武者,但他在楼下转身那一刻,那位坐在角落喝酒的中年男人,为了探查他的跟脚,却是货真价实的泄出了一丝灵力。 虽然很轻微,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一个江湖帮派,混进了一个刻意隱藏修为的修士,明显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行,那你去忙吧。” “嘿,好嘞,哪您有事叫我,准到。” 伙计点头哈腰,转身出了客房,还顺带轻轻关上了房门。 待客房变得安静无声,寧言才缓缓转身,盘腿坐於床上,內心轻声自语: “不过怎么样都与我无关,我只来拿走秘藏里的东西。” “拿到就走。” 话罢,他缓缓闭上了双目,开始打坐。 …… …… 衡阳郡中部,距离天涯山还有颇远一段路程的山野间。 一座巨大的渡船迫降在湿软的地面,將下方的田野深深挤压陷入。 十几名衣著光鲜的年轻人,在渡船十几丈开外的地方,將一名渡船执事围住。 “请问,这渡船可还需多久才能再度启程?” “是啊,我们还要参加天涯山的入门考核呢!” “这要是耽搁久了,就赶不上了!” “就算修不好,你们总得备几个小飞行法器送我们一程吧?” 渡船执事被这群年轻人吵得心烦,直接大手一挥,一道气浪將人群推开,高声道:“修好至少三天,赶是赶不及的!” “至於飞行法器?呵,你们家中长辈不给你们准备,我们渡船凭什么给你们准备?” “要么等三天,要么用脚走过去,反正天涯山又不缺你们几个炼气弟子!” 话音落罢,理都不理这十几名衡阳郡炼气家族的年轻人,自行飞回了渡船上面,去忙活修缮之事去了。 渡船西北方向的一处小山坡上,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擦掉手背上的鲜血,朝不远处巨石上盘坐的黑袍老者,作揖行礼道:“谢齐长老仗义相助,此次在下回都城,定会为贵派美言几句。” 黑袍老者摆摆手,道:“那个不重要,我只是可惜没有宰杀了戮剑门那个老畜生。” 前衡阳郡太守刘松山,闻言笑道:“戮剑门此次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折了几十名弟子,门中长老还赔进去一只手臂,齐长老此次战绩放在都城也是要让人传颂数天的。” “燕国只是东域一隅,就算是都城的美谈,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刘松山闻言一窒,但很快就转移了话题,看向渡船下的十几名年轻人,说道:“可是参加考核的未来弟子?我可书信一封,运过来几件法器送他们一程。” 黑袍老者摇摇头,道:“不用,这次他们错过考核,算他们走运。” 刘松山神情怔了怔,隨即若有所思起来。 高远天空下,微冷的风,刮过田野,吹散了渡船上的烟。 老者望著渡船靠西的花坛,那片甲板上,依稀能看见一道黑漆漆的雷击痕跡。 而雷击痕跡的不远处,七八具魔修的尸体,被渡船执事堆积起来。 “至少炼气八层的雷法,放在天涯派內门弟子里也算优异了。” “不过,天涯派內门弟子倒是看不上一个炼气五层修士的储物袋。” 黑袍老者评价了这么一句后,缓缓摇头,不再关心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十七章 上山 嘎吱。 寧言打开木窗,视线远眺。 能看见昏暗的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照亮了天涯山一角。 此时正是卯时,晨光熹微之刻,属於客栈的马厩发出一阵马鞍碰撞的声音。 一匹匹高头大马被寒蛟帮的武夫们牵出。 韁绳举起,挥下。 马蹄踏响,十几匹乌泱泱的骏马奔出马厩,直朝横贯集市那条溪流的源头,天涯山而去。 寧言手扶著窗框,目光落在那道缀在队伍后面,一高一矮两道背影。 高个背影属於昨天客栈大堂独自喝酒的中年男人,矮个背影则是一名衣著光鲜亮丽的少年,该是这寒蛟帮的少帮主。 这时骑在马背上的中年男人,眉头皱起,下意识侧头看去,却只看见客栈三层一扇禁闭的窗户。 “怎么了,渔叔?”那少年注意到身旁人的动作,放慢了速度,跟中年男人並行。 “错觉罢了,我还以为有人在看。”中年男人摇了摇头。 “应当是错觉,天涯山附近能隔著这么近观察渔叔,还不被感知到的,只有天涯派那位掌门了,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中年男人沉声传音道:“一旦你成功进入秘藏,到时趁著那位掌门吸收道痕虚相时无法他顾,你儘可能捞些秘藏中的好处,对你未来有帮助,这是你父亲的嘱咐。” “我就不能隔著远远的参悟一些那道痕?”少年不解。 “那不是你能参悟的东西,你修为还太低微。” “是,我明白了。”少年轻轻点头。 相比起寒蛟帮天一亮就出发的迫切,寧言和阮画橈就显得散漫许多。 到空旷清閒的客栈堂中,先是问询阮画橈《国师观心录》这部功法学得如何。 得到了勉强入门的答覆后,寧言才微微頷首。 点了双人份的早点,餵了腹中馋虫,喝茶润肺,然后才结帐走人。 踩著客栈外被马蹄践踏过的路面,二人一前一后,不疾不徐地走出集市。 沿著来时的路径,回到了昨日清晨乘坐纸船落地的山脚树林。 稀薄的晨光穿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一辆辆宽敞的马车停在溪流旁。 寧言目光扫去,能看见穿搭各异的普通人聚在马车旁,有的是持刀扈从,有的是家族老僕,但无一例外话题都围绕在今日的天涯派入门考核上。 “我家公子年仅十六,已然炼气四层,通过考核问题不大。” “欸,此言差矣,你是不晓得幻心关的厉害,年纪小是要吃亏的。” “查验意志力而已,牙一咬,又不是不能过,但若是年纪大炼气层数还低,那第一关都过不去!” “唉,不过这考核过程我们是瞧不见咯。” “谁让天涯派禁止非修士登山呢,今日登梯上山的都是参试者和自家炼气的长辈,我们普通人是没戏了。” “刚才那批乌泱泱一片的马队,不就都给撩那石梯口了吗?寒蛟帮一群武夫,唯有那少帮主一个炼气修士,独自上山。” 就在他们这群人閒聊时,寧言已经带著阮画橈来到了那厚重青石铺就的石梯前。 十几名腰间悬掛铁刀的汉子,有的百无聊赖般蹲在地上发呆,有的正朝青石阶梯出口成脏,但都只敢停留在石梯口一丈开外的位置,不敢上前。 寧言在青石阶梯前,稍稍停了片刻,斜瞥了十几名寒蛟帮的汉子一眼,並没有看见那名中年男人的身影。 “那只有修士能上。”一名离得近的汉子,见寧言二人走向石梯,便出言提醒。 “嗯,我知晓。”寧言轻轻頷首,回应了一句,便带著阮画橈踏上了斑驳的青石梯。 嗡。 一道似有似无的灵气涟漪,从二人身上盪过。 寧言能看出来这是护山大阵正在查验他们,是否符合天涯派设定的规矩。 阮画橈则是没看出来,见有灵气扫过来,第一时间是摆出防御架势,然后催动体內灵力,想要將这股灵气涟漪堵回去。 不过这举动被寧言按住了。 “没事,一会就消失了。” 寧言淡淡说了一句,隨后踏著蜿蜒曲折的青石梯拾级而上。 晨间的山道湿润清冷。 薄薄的晨雾延山势蔓延,掩住了鬱鬱葱葱的林叶,但好在隨著时间过去,日照范围越发广袤,这山间的薄雾终究被温煦的晨光碟机散,露出了位於半山腰的一座宽厚的石台。 台上人影幢幢,男女老少皆有,齐齐望著几丈外的天涯派山门。 那山门刻著天涯派三字的石匾下方,十多名著湛蓝袍服的天涯派弟子,昂首挺胸,迎著山风立於青石梯上。 天涯派弟子身前,摆著一张长桌,桌面左侧摆著纸笔,右侧摆著张瓷盘,盘上静静躺著一只纸鹤。 一群年轻人正排在长桌后面,一个个等著登记人名和出身。 阮画橈瞧见了这幕。 尤其是看那名负责登记的天涯派弟子在那里仿佛衙门问话似的,常年当贼已经习惯遮遮掩掩的她,下意识生出了退却之意。 齐腰襦裙下的纤细小腿,渐渐开始往后退。 但很快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阮画橈抬起头,就看到一对明镜止水般的瞳孔。 那人虽然面无表情,但阮画橈能清楚得感知到那股明显的意味——让她过去。 阮画橈不敢拒绝,犹豫了片刻,还是硬著头皮站在了队伍最后。 寧言则走向石台边缘,那里站著这群年轻人的家中长辈,看面相普遍年龄都偏大。 年纪轻轻的寧言走进这个队伍时,这群人无不侧目。 “这么年轻不该去排队参加入门考核吗?” “难道他没有炼气?” “你傻啊,没炼气怎么走上石梯的?” 虽然修行界青春长驻颇为常见。 但跟炼气修士无缘,炼气阶段只是做到比常人强的延寿,但外表衰老却是避无可避,除非使用养顏丹药。 所以这些陪家中子侄上山的炼气修士,面相基本都已经年过四十了。 当二十岁左右的寧言站进来,就显得颇为扎眼。 寧言对身旁这些人的低声议论充耳不闻,他只是静静看著正在长桌前排的长队。 几十名年轻人如长蛇般排在长桌前,其中阮画橈因为上山时间较晚,排在最后。 至於那位卯时,天光微亮就启程出发的寒蛟帮少帮主,穿著褐色衣袍的少年,则排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寧言看著这位少帮主,回想起之前那位隱藏修为的中年男人。 那位一个人溜去哪了? 他视线远眺,越过飞檐斗拱的山门,落在那薄雾中的山巔。 那里好似有股厚重的灵力,正在慢慢蓄积。 第十八章 掌门令 辰时的日光穿透云雾,落在错落交织的树荫上,在通过那叶间的缝隙,在青石台围观人群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阮画橈站在队伍后面,微微偏头,看向寧言,发现这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的年轻人,站在这晨光中格外好看。 她不由得看得有些晃神。 至於队伍前方,刚好那名寒蛟帮的少帮主,正神情平淡的填完了姓名,走向长桌右侧的瓷盘。 一名穿著湛蓝袍服的天涯派弟子,看著这位江湖帮派的少帮主,將今天已经说了无数遍的测试內容,再重复了一遍: “本项测试名为气微,需將手指放於瓷盘边缘,传递灵力,使纸鹤飘起来且不掉出瓷盘三十息,若是纸鹤掉出瓷盘或者不到三十息落盘,算测试失败。” “你可明白?” 少帮主有些不耐烦的点了点头,道:“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话音刚落,桌前站立的少帮主,就快如闪电般將手指贴在了瓷盘冰凉的边缘,將一股炼气中期的灵力渡了过去。 这股灵力沿著瓷盘,聚集在纸鹤底下,再缓缓上升。 那轻薄的纸鹤便缓缓脱离瓷盘,稳稳悬浮在距离瓷盘三寸的位置。 “不错的灵力控制!”那名天涯派弟子面露讚许。 一旁围观的人群,也是露出些许讶异之色,道:“这寒蛟帮少帮主不仅灵力控制很好,还能让纸鹤悬在瓷盘三寸位置,怎么看也至少有炼气四层的水平了。” “比我那侄儿强多了,他炼气三层才两寸。” “你那侄儿不是境界问题,是灵力掌控太差了,都快跌出瓷盘了。” 三十息很快就坚持到了,少帮主抽回贴著瓷盘的手指,纸鹤重新落回瓷盘。 “林弗,气微测试通过。”天涯派弟子宣布了测试结果。 名为林弗的少年,微微点头,绕开长桌快速走向山门后面的石阶,参加第二项测试。 隨著时间流逝,结束第一项测试的人越来越多,终於排到了队伍最后面那位杏黄衣裙的少女。 “姓名。”负责登记的天涯派弟子抬起笔锋,语气颇为冷淡的问道。 “阮……阮画橈。”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天涯派毕竟是燕国八大派之一,她若是做贼心虚用假名参加入门考核,一旦被查出来,必然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年龄。” “十八。” “可有举荐人?” 嗯? 阮画橈一怔,似是没想到参加考试还要举荐人,她一个无父无母的散修,哪里来的举荐人? “没有,可以吗?”阮画橈犹豫了一下,试探著问道。 那名天涯派弟子抬起头,扫了一眼少女身上的穿搭,虽然样式不错,但並无名贵的灵气饰品,身上也无储物法器之类的。 他摇了摇头,將笔锋挪到另一张纸上。 “无举荐人的话,会影响你通过测试后进入的位置,你可愿意?”那名天涯派弟子面无表情的问道。 什么位置? 阮画橈愣了一下,没搞懂这通过测试后为何还有位置一说,测试完成后不就是天涯派外门弟子了吗?难不成是分的住处? 阮画橈暂时搞不懂这些,但心想只要不影响测试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便准备点头同意。 但就在此时,一道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她的举荐人是我。” 斑驳光影中,一位身著青衫的男子,声音如清澈泉水般传出。 那名天涯派弟子微怔,循声看向一脸平静的寧言,皱眉道:“你是何人,举荐人必须得是修行门派弟子或者修炼家族成员,散修是不行的。” 唰—— 一枚乌黑色的令牌,骤然从年轻人手中飞出,掀起一阵微风,似一道流光飞过青石台,悬停在那名天涯派弟子面前。 “好精妙的灵力操控!”天涯派弟子瞳孔微凝。 看著这稳稳悬停在他眼前的令牌,仔细瞧了瞧周围如丝般缠绕的细腻灵气,这种灵力控制绝不是一般的炼气修士能够做到,就算是炼气巔峰都极为少见! 而且这令牌…… 毫无疑问正是掌门令! 这种只有燕国正式入册的门派才颁发,每座门派都只有一枚的掌门令! 哗! 石台上的围观人群皆是一片譁然,脚步因为惊讶,齐齐后撤了半步,这个年轻人竟然是一派之主? “燕国建立修行门派,並得到衙门承认,最低要求不是至少炼气八层吗?” 有位送自家孩子参试的美妇神情颇为震惊,看著年轻人挺拔的背影,用手轻轻掩住惊讶的小嘴。 “这个年轻人竟然是炼气八层修士?”面相严肃的中年男人也是有些控制不住,眉头深深皱起。 “但也有可能是前任掌门意外身死,不得不传位於门下修为不够的弟子……”有人猜测道。 “开什么玩笑,你没看到那令牌周遭丝线般的灵气吗?这没有炼气八层能使得出来?”旁边很快有人出声反驳。 这时,也有几名好事者不顾冒犯的风险,强行放出灵力,进行气机探查。 但不管他们怎么看,那名年轻人就仿佛一座深不可测的幽潭,什么跟脚都探查不出来。 但又不像普通人那般是张白纸,而是一层浓雾,你看不清,但就是莫名感觉那里面有东西! “大概是真的炼气后期修士……” 几名好事者对视一眼,皆缩了缩头,立即放弃探查,生怕惹得年轻掌门看不顺眼。 阮画橈则呆愣愣的站在桌前,盯著那枚悬空的令牌,微微张了张嘴,眼眸中是一抹浓浓的震惊。 他竟然是一座修行门派的掌门? 他这么年轻……就算真实修为不是之前展现的炼气二层,而是被他隱藏了,但这不到二十岁的炼气八层,放在整个燕国也是很少见了,只有八大派的核心弟子能够一比! 她竟然之前还想著偷这样一个人身上的东西!人家一巴掌就能拍死她! “既然是一派之主做举荐人,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年轻弟子露出带著敬意的笑容,虽然他並不知道是燕国哪个门派,但掌门令做不得假! 对方就算是不入流门派的一派之主,也至少是炼气八层的修士。 而且这般年轻,放在天涯派里,也只有排名前五的师兄们有这个水准,不是他这个普通弟子能比的。 天涯派弟子异常勤快的填写上了阮画橈的姓名,然后微微抬手,微笑示意她可以去右边参与测试了。 阮画橈回过神,快步走到长桌右侧。 手指贴住瓷盘表面,並没有按照她过去所学的散修功法运行灵力,而是按照那部《国师观心录》的运转路径,將一股灵力递出。 那瓷盘上的纸鹤,缓缓飘起两寸,微微晃了两下,但还是稳在了盘中。 “这……灵力虽然有些驳杂,但这灵力控制却颇为不错……” “可能是平时修炼不刻苦,但因为有人教了正確的灵气运转路径……” “是啊,毕竟有一个掌门做举荐人。”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对阮画橈做了点评。 至於那位天涯派弟子,则是看著已经让纸鹤悬停三十息以上的阮画橈,再次露出讚许目光。 “阮画橈,通过测试。”天涯派弟子宣布了测试结果。 他指了指身后的山门,笑道:“去上面参加第二场测试吧。” 阮画橈微微点头,一边绕过长桌,走向山门后的青石梯,一边回首望向那名传给自己功法的寧言。 她很清楚,如果没有修习过那本国师观心录,以她散修出身的功法,绝对无法通过第一项测试,绝对会因为灵力掌控差,让纸鹤跌出瓷盘! 第十九章 测试通过 唰—— 乌黑色的令牌,被丝线般灵力牵扯回来,重新落於寧言的手中。 他將掌门令收进储物袋,然后目光看向山门后的青石梯。此段的石梯也就三十级,再往上,就是天涯派的外门,一座座阁楼隱於薄雾中。 这一段三十级的石阶,虽然比山下至山腰的那一段石梯,要短窄许多,但对於参加入门考核者来说,要远比山下那段难走的多。 因为实际上第二项测试內容,就在这进入外门前的石梯上。 “幻心关,顾名思义,以幻境迷惑心智,登上这三十级台阶后,幻境便会侵入登梯者的脑海,越往上难度越高,非意志力和精神坚韧者,难以通过。” 正在围观的人群,有人看著那三十级台阶,轻声嘆道。 “倒也不至於,我听说今年难度有所降低,炼气四层是稳过的。” “那完了,我儿才炼气三层……”一名酒糟鼻中年男子,闻言捂住头悲呼。 “爹……你喝糊涂了么,我第一关就被刷掉了……”他身旁的少年无奈提醒。 “啊,那没事了。” 此时,几十名通过第一项测试的参试者,都正在这短短的三十级石梯上艰难前行。 其中,就包括刚刚通过第一项测试的阮画橈。 她此刻站在第七级台阶上,神情痛苦,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纠结困苦的幻境中。 寧言视线掠过她,看向三十级台阶最前面的十几道身影,基本都在炼气四层,甚至有的接近炼气五层。 阮画橈跟这些人相比,要差一截。 如果按照阮画橈此刻才走到第七级的水平,她最后通过这“幻心”关的可能性偏低,就算是侥倖通过,等走到最后一级,也是精疲力竭的状態。 这不是他所需要的。 想到这,寧言缓缓合上双眼。 与此同时,站在青石阶上的阮画橈,心口驀然跳了跳,一缕灵力仿若纤细的蚕丝,在她的心口绕了一圈,然后骤然收紧! 唔—— 阮画橈吃痛,下意识捂住心口,但也就是这一瞬,她的精神便坠入了某种黑暗。 而她那具依旧站在石阶上的肉身,却自行睁开了双眼。 依旧是淡淡的眉,细密的睫毛,明媚的杏眼,但若是熟悉的人,大概会发现气质已经全然不同。 “这就是幻心关?”阮画橈的肉身中,寧言的心声响起。 他操控阮画橈的头,微微抬起,看向前方,视线中不是青石阶梯,而是破碎的庭院,两具碎成肉块的尸体被垃圾一样堆积在门槛前,门外则是无数浴血的修士,每个人都是右手提刀,左手拎著一男一女两颗头颅。 那头颅长相就只有两张阮画橈父母的脸,不停的重复显现在门外,愈来愈多,直至充斥你的整个视野。 这是针对阮画橈的幻境,从她踏上阶梯的那一刻就成形了,但寧言现在属於后来者,所以这幻境並没有识別出来阮画橈的肉身已经换了人。 所以,这幻境在从寧言角度来看,毫无攻击性。 不过,就算是这幻心关识別出来换人,並针对寧言设计一套幻境,也很难起到效用。 世间幻术,攻心为下,破神为上。 其中主攻心的幻术,皆是以人心为牢,取过去现在未来人之恶欲,以各种离奇手段篡改捏造攻击人心漏洞,试图让其心神崩溃,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此类攻心幻术,遇到心念坚定,经验丰富者,就显得浅薄而无力。 至於破神幻术,便是不主攻心,而是破坏神魂,施术后便將中术者的神魂拘在幻境牢笼,任凭中术者心念如何坚定,不以压过施术者的道行强行破除幻境,就会在幻境中將中术者神魂消磨殆尽,最终將其变为一具空壳。 眼前这天涯派的幻心关,就属下乘的攻心幻术,寧言这类经验丰富者,可將其视如空气。 寧言轻呼一口气,阮画橈跳动的心臟,便趋於稳定,而眼前的父母死状,也如风吹沙般消散。 视野豁然转变为晨光中的青石阶。 此时,寧言站在第七级的位置上,而参与第二项测试內容的几十名参试者,已经有几人走过了三十级,站在外门楼阁外,打坐恢復。 寧言想了想,迈步往上走了几级,又停下休息一会儿,然后再走了几级,如此这般重复了数遍后,他最终以第十多名的成绩,走完了三十级台阶。 他在外门的阁楼外,假装找了个角落,闭目打坐。 然后將环绕在阮画橈心臟处的灵力丝线扯断,下一刻,他的心神便离开了这具纤细的肉身。 “呼……” 阮画橈倏然喘了口气,她有些恍惚地环顾四周,惊疑地发现自己已经走完了三十级石阶,来到了天涯派外门。 “怎么可能……我明明刚才还在……” 阮画橈眼中涌现出震惊,她的意识在走到第七级石阶时就陷入了一瞬的黑暗,等意识清晰后,就出现在这。 这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她脑海中忽然闪现过一道挺拔飘逸的身影。 难道又是他? “喂,那个通过测试的,隨我进来吧,我带你们去该站的位置。” 一道声音从身后浮现,阮画橈立即循声望去,只见七八名穿著湛蓝色袍服的天涯派弟子,站在一片空地上,对她招手。 阮画橈犹豫了一下,见其他通过测试的人,也已经过去了,她也只好站起来,走到那七八名天涯派弟子旁边。 “什么位置,我们要去哪?”阮画橈疑惑地问道,她之前填名字时,那位负责登记的天涯派弟子也跟她说了“位置”,但这位置具体是什么,並没有告诉她。 “大阵的位置,这將是你们入门第一课。”天涯派弟子沉声道。 大阵? 阮画橈立即想起了之前打听到的传闻。 天涯派此次扩充弟子名额,竟然真是为了填补护山大阵的空缺! 她微微张口嘴,她不知道去填补大阵会怎么样,但她总有些不详的预感。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身后。 那个男人,还在石台上。 但考虑到此刻自己已经通过测试,进入天涯派外门,而他作为陪同者,此时应该也要下山离开了。 第二十章 斧凿 青石台上。 隨著第二项测试结束,未通过的参试者沮丧著脸,回到青石台,被自己的长辈拎去训话,至於自家后辈已经通过第二关的则是一脸欣慰。 寧言站在石台边缘,没有露出太多情绪波动。 见阮画橈被几名穿著湛蓝袍服的弟子带走,他便立即转身离开,沿著石梯往山下走去。 等石台上的人注意到时,他的身影已经在下山的路上,浅小到模糊不清了,就算想要与这位不知名掌门交谈,也已经晚了。 寧言踏著青石,听著顺山而下的溪流声,不疾不徐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因为没有雾。 他视线眺望远处,已经能瞧见山脚下寒蛟帮的马匹,那群持刀的汉子,一直盯著石梯,见到寧言从山上走下来,便高声喊道:“可有见过我家少帮主?他是否已经通过入门考核?” 寧言微微頷首。 “太好了,咱们可以回清河城给帮主交差了!”那群汉子手舞足蹈,神情兴奋。 “欸,对了老张呢?他解手需要这么长时间?”有人转身去牵马时诧异问道。 “谁知道呢,不会嘘嘘时让蛇咬了吧?” “哎呦,那可疼得很吶,哈哈哈!” 寧言从他们这群帮派武夫身边横穿而过,在这座鬱鬱葱葱的林间,七拐八拐,来到一条溪水支流旁的巨石上,盘腿坐下。 此处无人,甚是安静。 寧言聆听了片刻鸟叫虫鸣,便將从那位音魂谷炼气五层女修手中抢来的储物袋打开,清点了一下自己装在里面的下品灵石数量,约有一百块儿左右,大部分都是这位音魂谷修士的家当。 他五指在储物袋摸了莫,拿出来一把灵石粉末,这是他刚才操控阮画橈肉身时,施展秘术耗费掉的灵石。 他毕竟现在只有炼气二层,想要使用一些术法,自身的灵力终究是不够用的,只能藉助点身外物了。 他之前进驻阮画橈肉身的秘术名为换心术。 是一道让施术者意识进驻他人肉身的秘术,与国师观心录搭配使用。 让某人修炼国师观心录,在身体內埋下一颗种子,在符合修为水平的距离內,他可以隨时让某人意识封印,然后由自己暂代肉身使用权。 他施展此换心术,將阮画橈肉身带到第三十级台阶的时间,耗费了他大概五块下品灵石。 这还是阮画橈修为偏低,进驻难度偏弱的情况下,若是她修为再高点,耗费的灵石数量会稍在增加点。 寧言抬头看向天涯山周遭,那里已经缓缓形成了一道环绕整座天涯山的屏障。 再將视线向上仰望,山顶的位置,那里有一道阵法虚影模糊显现。 修士秘藏应该就在那里。 “应该够用了。”他扫了眼储物袋中的百块下品灵石,內心估算了需要的时间。 然后缓缓闭上双目,施展换心术。 —— —— 天涯派半山腰。 阮画橈被天涯派弟子带到了一座圆形石台上。 石台前方,是宽阔的石道,石台后方是流淌而下的溪水。 天涯派弟子递过来一枚玉简,並告知盏茶时间以后按照玉简上面的路径进行运转灵力。 之后几名天涯山弟子就走向他们各自的石台。 阮画橈看不懂这玉简內的灵力运行路径具体是什么,但不远处就是天涯派弟子所在的石台,她也不敢不从。 只得静等了盏茶时间,然后按照玉简內的路径运行灵力。 下方的圆形石台,轻轻震了一下,光芒从石台下方亮起,形成光柱。 同时,一股灵气沿著石台上雕刻的纹路,如水般流转,再从阮画橈的四肢百骸涌出,抽起丝丝气血,化作一条丝线,涌向山顶。 视野抬高,能够看见类似阮画橈这般的丝线有上千条,这些灵力丝线有粗有细,但无一例外都齐齐涌向山顶。 阮画橈抬起视线,依稀能看见这些灵力丝线的中央,有一道盘坐於高空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淡蓝色长衫,腰悬长剑,右手掐诀,似乎是在將这些灵力丝线聚於身前一把虚幻的巨斧。 隨著灵力越聚越多,巨斧周身亮起一圈圈花纹,若是细看,能发现这些花纹与天涯派护山大阵的脉络近乎一致。 阮画橈坐於半山腰处的外门,距离山顶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隔著层层叠叠的楼宇。 她视野中那些楼宇周遭,有不少天涯派弟子的身影,有的跟她一样端坐於石台,有的则坐於浮空法器之上。 在这些楼宇之中,则是一位位天涯派的长老和內外门执事,他们掐诀念咒,仿佛成为了护山大阵与山顶那道身影之间的桥樑,將大阵聚集的天地灵气渡了过去。 时间渐渐流逝,那把虚幻的巨斧清晰到一定程度时,盘坐於高空的蓝衫男子便抬起宽厚的大手,凝聚出一道虚掌,堪堪握住了斧柄。 与此同时,大阵千道光柱缓缓消失,而原本处於光柱中心的修士,也仿佛灵魂被抽空了般,无知无觉般躺倒在地面。 蓝衫男子对下方现状並不在意,只是面无表情地挥舞下巨斧,斩向前方虚空! “破!”男子一声轻喝。 磅礴似江河瀑布般的天气灵气,开始在虚空奔流,一道道裂缝浮现又消失,山顶周遭的云海也旋即快速流转,隨著一声轰然巨响,一座隱匿於虚空的阵法显现出了踪跡,在这些阵法的一角,有道斧凿的裂痕。 目光透过这斧凿痕跡,依稀能看见一座幽深洞府。 “掌门,护山大阵的外部屏障已经开启,三个时辰內绝无任何外人能够进入本派!”一名穿著道袍的老者飞至男子身畔,微微躬身道。 “难免会有老鼠提前混进来,你守在缝隙口,不准任何人进入秘藏!” 蓝衫男子冷漠话音落下,便见衣袖翻飞,人已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裂痕中的那座幽深洞府。 那名道袍老者见蓝衫男子进入洞府后,旋即转身,神情严肃地守在裂痕口。 在他视野下方,是天涯派启动护山大阵后而暂时昏厥的天涯派眾人。 此刻,他的周遭格外安静,没有平日里门派內的喧囂人声,只有耳畔时而刮过的风声。 他目光落在一处阁楼上,平淡开口道:“出来吧,莫藏了。” 第二十一章 潜入 嘎吱。 阁楼顶层的木门缓缓打开,一位穿著黑色劲装,腰悬一把铁刀的中年男子,不急不缓跨过门槛,来到阁楼看台上。 “你是魔门中人?”道袍老者俯视对方,高声问话。 “不是,但也快是了。”中年男人摇头轻笑道。 道袍老者皱眉沉思了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略带讶然道:“原来你是那个紫风山叛逆。” 中年男人不置可否,转而看向老者身后的裂痕,笑道:“我可带人入內一观?若是同意,我就不用与郭长老一战了。” 道袍老者嘴角露出一丝弧度,略带讽意道:“你这紫风山叛逆可没资格在我这里提条件。” “那就没辙了。”中年男人语气有些无奈,右手则按住腰间铁刀,缓缓拔出鞘。 一股锋锐刀气猛然斩出! 撕开空气,转瞬间就斩至道袍老者身前。 唰—— 袍袖翻飞,老者身影如掠影般轻轻侧开,那股锋锐刀气便骤然落空,斩在陡峭岩壁上,如刀削豆腐般削掉一块巨大石块。 岩石碎块坠向地面,但还未落地,楼阁看台上的中年男人骤然消失,下一刻便来到老者身前,泛著寒光的铁刀再度劈砍而下! 老者双手抬起,一对浮光掌印与铁刀相撞,炸开恢宏气浪! 轰! 二人立即分离,脚踏微风,再如掠影般从另一侧猛然相撞! 响彻天涯山的轰鸣声连绵不绝。 在此时机,伴隨一团团在山顶上空炸开的气浪团,一名穿著褐色衣袍的少年,悄悄从阁楼的房间走出。 遥遥望了一眼天空上的对战,然后便將注意力放在那道正在缓慢癒合的阵法裂痕上。 他神情严肃又带著些许紧张,似乎是头一次经歷这种事情,內心还在调整。 听著头顶愈发激烈的碰撞声,他深吸了口气,將一张灵符贴在身上,默念了一声咒语,整个人便当即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飞进了裂痕中的幽深洞府。 道袍老者甩出一记掌印,劈开刀气,然后斜睨了一眼转瞬即逝的流光,冷笑道:“你冒著生死风险,就是为了送一个炼气中期的晚辈溜进秘藏?” “人总需要一个避风港。”中年男人耸了耸肩。 道袍老者看著中年男人的目光,带著些许怜悯,道:“何必呢,好好的紫风山长老不做,非要叛出师门去魔道那乞活。”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隨即抬起头,沉声道:“那人我非杀不可。” “你跟他修为差距太大了。”老者轻嘆了口气,“至少五十年內,你做不到。” 中年男人手指拂过刀刃,平静道:“是啊,所以我去乞求他人的助力了。” 道袍老者冷哼一声,轰出一掌,丈高的浮光掌印拍向男子头颅。 “但我看你是等不到那助力到来的一天了!” —— —— 天涯派外门。 靠近山间溪水的小石台上,昏迷不醒的阮画橈,心臟被一条蚕丝般纤细的灵力缚住,紧紧一勒。 阮画橈鼻间发出一声轻哼,原本合上的双眸,忽然睁开。 施展了换心术的寧言,今日第二次让自己的意识进驻了阮画橈的肉身。 手掌撑著石台粗糲的表明,缓缓坐起,然后揉了揉酸麻的肩膀。 “就这么躺在石头上,换成常人八成是要著凉了。”寧言借著阮画橈的肉身,吐槽了一句。 他环顾四周,发现此时到处都是昏迷的天涯派弟子,远远一看倒像是海潮褪去,瘫倒在石滩上的遍地死鱼。 “倒是省了躲躲藏藏的麻烦了。” 寧言目光扫了一圈,找了一个家底看起来不差的弟子,走过去將他腰间的储物袋扒开,拿出来两颗补气丹塞嘴里,之后將储物袋的禁制还原,重新放在对方腰间。 待丹药的药力在体內化开,原本空空荡荡的气海又渐渐恢復。 寧言先是將『深潭』调整至完全遮蔽,不再是之前那种深不见底难以预测的状態,而是仿佛不似活物不显露一丝痕跡。 然后再將灵力运转至双腿,提气,运步,整个人便迅捷如豹般在天涯派內外门之间的廊道庭院穿梭,朝山顶一路而去。 隨著山顶距离的缩短,他已经能看见一道被劈开的裂痕,那是秘藏阵法的一角,被人以外力凿开,显露其內的洞府。 在这道裂痕不远处,是两道正在激战的身影,一位道袍老者寧言不认识,该是天涯派的长老,另外一位则是集市客栈遇见的假寒蛟帮武夫。 这两人虽然在天空碰撞不停,但实际上並没有距离裂痕太远,寧言若是想在他们眼皮子大摇大摆溜进去,要么需要速快的法宝或灵符,要么就是自身速度够快让他们阻拦不及。 但很明显,这两样现在的寧言都不具备。 “不过,蛮力不可取,巧劲却是可以用的。”寧言瞥了一眼天空炸开的气团,没有选择去裂痕所在的位置,而是悄悄绕行到山顶下方的一个角落。 他当初搜集各处秘藏资料时,也不是只確定位置,秘藏的禁制和阵法自然也不会放过,虽然搜集的典籍资料里不一定会有这些自由进出秘藏的术法,但根据阵法禁制的讯息,找到破解或者漏洞,取巧进入对他来说却是不难的。 他目光仰望,天空那道阵法虚影,若隱若现,但有一小撮蔓延到此处的一面岩壁上。 他观察了岩壁片刻,旋即脚步迅速变幻,往前踏出一种诡异又颇有韵律的步伐,似是醉鬼蹣跚,又像是幼儿学步,往一面坚实的冰冷岩壁撞去。 嗡—— 没有碰撞硬物的闷响,也没有头骨碎裂的声音,只有一圈圈涟漪,在寧言身前盪开。 他往前一推,整个人便仿若墨水滴入清水池般,缓缓融进了岩壁中。 啪嗒。 寧言两只脚踏在一条幽暗的甬道中,环顾周遭,已经不见了那天涯山的山间风光,只有崎嶇的岩石,耳畔也听不见修士激战的轰鸣,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水珠滴答声。 毫无疑问,他此时已经进入了天涯山秘藏所在的洞府。 第二十二章 手起刀落 寧言回望身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似乎一直走下去,就能通往幽寂的地府。 目光看向前方,则是一条由镶嵌在岩壁上的火把,照亮的宽阔通道,远眺依稀能瞧见尽头是座金碧辉煌的殿堂。 按照他前世得到的信息,这两条路其实都能走,分別通往洞府不同的位置。 火把照亮的方位尽头,也就是那座金殿,实际上是秘藏原主人的埋骨之地,虚相和道痕存放之处。 至於身后的黑暗甬道,则是通往一座放置有秘藏原主人过去收藏之物的宝库。 寧言对道痕和虚相兴趣不大。 倒不是说完全瞧不上这秘藏原主人的道痕和虚相,而是修为实力不足的情况下,贸然去吸收他人道痕和虚相,八成不会有好下场。 重则当场爆体而亡,轻则被虚相和道痕影响自我意识,导致精神错乱。 而宝库虽然价值来讲不如道痕和虚相,但对他来说其內部存放的天材地宝对他来说更有用一些。 心念电转,寧言也不再看金碧大殿的方向,原地转身,迈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径直朝甬道深处走去。 也就在他选择宝库方向后,火把照亮的那条道便好似被扭曲一般,渐渐旋转,缩小,直至消失不见。 寧言对此淡然置之,这是秘藏法阵的一部分,也算是秘藏原主人设置的选择题,宝库和道痕虚相二选一,选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自然也就与你无缘。 不过,说来也有意思,进入到这里的人,除非像他一样能够提前得到秘藏的信息,否则贸然进入,大概是不知道这两个方向,各自有什么东西,只能凭感觉瞎矇了。 寧言在黑暗寂静的通道里不疾不徐的走著,虽然看不清道路环境,但因为地势平坦再加上是一条笔直的通道,反而走得颇为顺利,很快就来到通道尽头。 视线前方渐渐出现了些许幽蓝色的光亮,再往前几步能看清是一盏盏点著幽蓝色烛火的烛台。 这些幽蓝色烛火四周是方形的岩壁,中间则是三件水晶箱,以及一位站在水晶箱跟前的褐衣少年。 那褐衣少年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诧异转头。 看著走进石室的襦裙少女,神情有些不可思议道:“我没想到除了我和那位天涯派掌门外,还有其他人也能在此时进入这秘藏。” 寧言没说话,他目光越过对方,落在那三件水晶箱上,毫无疑问,这箱子里应该就是宝库內放置的天材地宝。 那褐衣少年见寧言不理会他,內心有些恼火,但面上却是未有展露,微笑道:“虽不知你的来歷,但能进来此地,想来传承不弱,应该也是燕国一流门派的弟子。” “这宝库內东西存放不少,我们单独一人也很难全部带走,不如你我二人协商一番,將这宝库內的天材地宝各取所需如何?” 寧言依旧面无表情,步履不停地从通道中走出,往水晶箱那边走去。 同时撤去了『深潭』的遮蔽效果,展露出阮画橈这具肉身的炼气三层修为。 褐衣少年见寧言不为所动,神情露出些不悦,“你应该也是大派弟子,想必明白二虎相爭,必有一伤的道理,我传承在燕国也是前列,我们二人斗起来太不划算了。” “你不是寒蛟帮少帮主?”寧言瞥了他一眼。 褐衣少年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是寒蛟帮少帮主的样貌,轻笑一声,扯住自己脸皮下頜,然后使劲儿一掀,一张完整的人皮便从他身上剥离了下来。 寧言看著那张人皮,清楚这是一种换皮之术。 杀掉某人后,趁著对方尸体热乎血气未失之时,將人从头到脚的人皮全部剥下。 再施展秘术將人皮定格,使用时只需將人皮披上,便能达成以假乱真的改头换面。 此时已经变了模样的褐衣少年,將手中少帮主的人皮像丟垃圾一般丟在地上,笑道:“我是戮剑门长老之子,你身为燕国大派弟子应该明白我戮剑门的含金量,说话算话。” 他看向一直愈走愈近的寧言,虽然脸上带著温和笑意,但內心却思考起该如何斩杀了眼前之人。 从对方穿著打扮来看,瞧不出跟脚,但能感知出对方的修为此时应该是炼气三层。 这炼气三层就算有藏拙,实际修为应该也不会高出两层。 若真是大派弟子出身,那身上想必也藏有门派內部赠予的法器,再加上燕国一流门派的术法,对付起来难度不会低。 不过好在自己身上也有戮剑门的法器,而是还有自保的灵符,普通炼气修士绝对难以破除。 等对方靠近,自己先引诱对方出手,等其展露底牌,被灵符防御住,自己在趁机递出法器,必能出其不意,將其当场斩杀! 戮剑门少年短短瞬间,心思如电般掠过,已经確定了自己该如何与对方战斗。 他盯著走近距离自己一丈位置的寧言,驀然往前踏出一步,右手掐法诀,蓄积灵力,假装往前递出一道术法 唰。 眼前一花,一丈外的人影已然消失不见,他面色一喜,心想上当了。 耳畔传来风声,该是对方腾挪到了自己身侧,准备从身侧攻击。 果不其然,很快,一只手掌,並指如刀,斩了过来。 少年嘴角露出一丝冷漠轻蔑的笑意,立刻催动贴在身上的防御灵符。 这灵府是身为戮剑门长老的父亲,亲自给他贴上的,是他这个修为能贴身附著的最佳防御灵符,等閒炼气修士近不了身,只要贴近一寸距离,就会被灵符弹飞。 他已经能感觉那愈来愈近的手刀。 一尺,能感觉到风声。 三寸,能感觉到衣角被吹动。 一寸,额角髮丝好像被风吹起。 他原本露出的笑容陡然僵住。 明明已经来到灵符反应的一寸范围,但为何没有被弹飞?! 嗤—— 一道猩红的鲜血,从少年脖颈处迸发,锋锐的手刀毫无阻拦一切而过,脑袋就此朝另一边微微耷拉了下来。 他临死前还在瞪著迷茫震惊的瞳孔,似乎仍旧不解为何自己的灵符没有起作用,是自己那个做长老的父亲骗了他,还是眼前这人轻而易举就破解了这灵符的防御? 他弄不明白,也没机会和时间去琢磨了,仅仅片刻,他便魂归了黄泉。 第二十三章 捞鱼,返程 山顶繚绕的云雾被刀气轰然劈散。 穿著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手握铁刀,从云雾中飞冲而出,悬停在一座阁楼上空。 “紫风山逆徒的本事也不过如此。”道袍老者飘在远处,不著痕跡的擦掉掌心血丝,朝著中年男人语气平淡道。 武夫打扮的男子不屑回復对方,只是望了一眼天空上的裂痕,左手拂过腰间变得皱皱巴巴的符籙。 神情有些无奈。 道袍老者注意到了这一幕,冷笑道:“怎么?你护送的那个少年死了?秘藏都是大修士曾经的洞府,你们让一个炼气修士进去,就算我们掌门不屑对螻蚁出手,但秘藏的机关又非摆设,坑杀一个炼气修士太轻鬆不过。” “可惜让我白忙一场。”中年男人闻言轻嘆了口气,也不继续將注意力放在秘藏那边,而是轻踏一步天空,朝天涯山外疾射而去。 “想走?”道袍老者眉目一拧,神情冷厉的朝对方扑去。 但手掌还未触及对方衣角,前方就猛然闪现两道刀气,一道劈向他,逼迫他不得不停下身形阻挡。 另一道则是砍在天涯山大阵上,面对从內往外的攻击,天涯山这座护山大阵就有些捉襟见肘了,闪烁片刻,就被这刀气劈开了一道裂缝。 身著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隨即化作一道黑色流光,飞出天涯山,直朝远方逃窜。 —— —— 天涯山秘藏,点著幽蓝色烛火的宝库位置。 寧言甩掉手指上沾染的鲜血。 走向地上那没了生息的魔门弟子。 弯腰,隨意扒拉一番。 从对方衣物里捡出一个乌黑色的储物袋和一张贴在身上的防御灵符。 將储物袋打开,內部空间比音魂谷女修那一件储物袋大上十倍,属於中型储物袋。 不过这储物袋內装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些杂物,就剩下各种各样的人皮了。 包含了不同年龄段,上至古稀老人下至翩翩少年皆有。 都是杀了人后,趁著血气未失前剥下来的,也不知这魔门弟子的个人癖好还是门派特有的修炼法门。 寧言將人皮和看著无用的杂物统统丟弃,给储物袋腾出空间。 然后走向那幽蓝烛火照耀的三件水晶箱。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左至右,这三个晶莹剔透的箱子,分別装著製作各种丹药所需的天材地宝,杂质不一的灵石,以及秘藏原主人收集的功法和术法。 寧言走向最左边的箱子,箱盖是透明的,从高往下俯瞰,能瞧见一箱子灵气四溢的天材地宝,皆是製作丹药的上等材料。 寧言目光仔细扫了一遍,就发现了冰蛟淬心果,红雀叶,大妖心血等天地灵物。 这都是他炼製仙凡重铸丹所需的主材和辅材。 寧言手指拂上箱盖,透明的箱盖似水一般荡漾起涟漪。 他微微用力,手指便仿佛入水般穿过了透明箱盖。 寧言明白这是秘藏允许他去拾取箱內物件的意思。 他伸手將冰蛟淬心果、红雀叶、大妖心血等主材和辅材全部取出,丟进储物袋。 然后又去拿了几个可以帮助他重凝气海的天材地宝,不过,就在他还准备再继续拿其他的天材地宝时,这透明箱盖就像是从原本的水面变成了坚硬的冰面,任何东西都无法从这个箱子里拿出来了。 “看来每个箱子,一个人能允许拿走的东西是有限的。”寧言內心猜测。 他没有犹豫,不再第一个箱子浪费时间,转而走向第二件装灵石的箱子,来回往储物袋里倒腾了一番,等到箱盖从水面变冰面后,就立即走到最后一件箱子。 里面都是秘藏原主人收集的功法术法,大部分在寧言看来很一般,所以这个箱子寧言甚至都没等到箱盖变硬,就不再翻找了。 他掂量了一下已经装得颇为臃肿的储物袋,再环顾一圈此处环境。 確定没有其他能拿的东西后,他便没有继续逗留的想法。 迅速转身,绕过幽蓝色的烛火,朝来时的黑暗通道走去。 隨著身后的幽蓝色烛火愈来愈小,直至看不见,寧言也走到了之前进来的位置。 但此时,他抬起头,另一条通往金殿的通道,已然不存在了。 寧言不准备去违背秘藏规则,想办法找到通往金殿的通道收取道痕和虚相,他此时只想拿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就走,没閒心在这里继续逗留。 他重新做了一遍进来时的步骤,然后身子往前一撞,整个人周遭就盪起圈圈涟漪,整个人很快便从这黑漆漆的石道里消失。 啪。 寧言鞋底轻踏在天涯派坚硬的青石路面上。 身后则是平平无奇的山壁。 寧言目光扫了一眼天空。 繚绕云雾中,飞出两道刀气,一刀斩飞身后追击的道袍老者,一刀劈开身前阻止生灵通行的大阵。 寧言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没再关注,而是运转起深潭,遮蔽自身气机,迅速在天涯派狭窄的山间小径奔行,快速回到外门,也就是阮画橈被安排打坐的那座圆形石台处。 周遭的弟子执事依旧处於昏迷状態,也不知这启动护山大阵的副作用,会持续多久。 但寧言对此並不关心,他来到清澈溪流旁的石台上,掏出那只乌黑色的储物袋,递入一道灵力。 然后將灵力包裹的储物袋丟进溪流中。 这储物袋就好似一条乌黑色的游鱼,顺流而下,沿著蜿蜒曲折的山间溪水,冲向天涯山山脚。 寧言见东西已经运出去,便重新盘腿坐於石台,开始解除换心术。 缠在阮画橈心口的蚕丝断裂。 然后这具穿著杏黄色齐腰襦裙的身体,便仿佛失去了支撑般,躺倒在地,保持了之前昏迷的状態。 同一时刻,天涯山山脚,繁盛树林的一座粗糲巨石上,一直闭目趺坐的年轻人,也重新睁开了眼。 他抖掉肩膀上零散的落叶。 打开腰间小型储物袋,倒出一堆灵石粉末,之前渡船上得到的百块下品灵石,基本上让这次换心术消耗殆尽。 “不过好歹有补充。”寧言將小储物袋收起,跃下巨石,来到林间的清澈溪流旁。 伸手,探进潺潺流水。 感受了一下溪水的冰凉,待皮肤慢慢適应这种凉意后,他掌心併拢微弯作瓢,捧起一掬清水,慢饮入口。 舌尖泛起一丝甘甜,再似涓涓细流滑入咽喉,给乾渴温热的喉部带来一阵清凉水润。 寧言待手中溪水饮尽,他便再次探手入水,只是这次没有捧起水,而是攥住了一条乌黑色的游鱼。 他將游鱼拽出水面,溅起粼粼水花,正是他之前用阮画橈肉身注入一丝灵力,丟进山间溪水的乌黑色储物袋。 储物袋錶明掛著水珠,在阳光下泛著光。 他打开袋口,清点了一番里面存放的东西。 这袋中之物,就是他此次从大青山来到这天涯山的目的,一份仙凡重铸丹上半期的材料,再加上自己重凝气海所需的天材地宝。 两样最重要的东西已经齐了,剩余的那些灵石算是意外之喜了。 寧言將这只储物袋收好,再从另一个小型储物袋里,取出一艘小纸船。 从音魂谷弟子那搜刮来的低阶飞行法器,虽速度不算多快,飞行过程也不算多平稳,但足够他乘坐此物返回大青山了。 他將纸船放大,旋即一步踏出,踩在洁白的船首,注入灵力。 这艘纸船便缓缓浮上天空,在寧言的操纵下,飞出鬱鬱葱葱的山林,绕过那座山脚下人烟稠密的集市,朝大青山的方向驶去。 第二十四章 气海重塑 衡阳郡山河的上空,一艘纸船如雁行般划过。 身著一袭青衣的寧言,端坐於船首。 为纸船定下一个固定方向后,便不再亲自操纵,而是將乌黑色的储物袋打开,从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和一片紫黑色槐叶。 瓶口有紧实的木塞,轻轻摇晃,能感觉到瓷瓶中摇晃的液体。 这是天涯山秘藏水晶箱內存放的一种天地灵物,名为回天液,传闻是取自某只秘境灵兽的泪滴,內里游荡有先天水灵,不仅是疗伤丹药的上佳主材,还是一种助力修炼的灵物。 在炼气一层前,也就是凝聚气海之时服下,其內的先天水灵可帮助修士凝聚更高品质的气海。 至於手中的紫黑色槐叶,则是摘自大沧界一株万年古树,其中含有先天木灵,不仅是治癒內伤的圣品,更是具备提升修行资质的能力。 寧言盯著手中瓷瓶和古树槐叶,轻声道:“这两样东西应该能帮助我重凝气海。” 前身气海的品质太差,只是最次的稀薄气海,这种气海对於自己未来的修行是种弊端,必须要提前解决。 而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打碎已经凝聚的气海,提升身体资质,最后重凝气海。 这是一种破后而立的修行方法。 不过,这种方法说来简单,但实际上一般修士做不到,也不会去选择这么做。 气海凝聚是修行第一关,是炼气修士的根基,凝聚成功那刻起,就与修士的灵力紧密相连,修为增长的过程就是气海壮大的过程,打碎气海也就意味著炼气阶段的成果归零,一切从头开始。 而且碎气海后,二次重凝难度会大增,就算你丹田和经脉皆完好,可以引气入体,但大概率灵气无法凝聚成海,落得个崩散的结果。 所以,对一般的世间修士来说,气海凝聚基本上就只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凝成后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不过好在寧言不是一般的修士。 他前世有重塑气海经脉丹田的经歷,对他来说,重凝气海这种事情虽然不是家常便饭,但也属於一回生二回熟,再做一遍並没有什么难的。 更何况他前世那是修行道路断绝,相比起来,现在这具修行资质正常的情况要轻鬆太多了。 想到这,寧言將回天液和古树槐叶握在手中,然后回忆了一下前世自碎气海的法门。 根据那道法门的灵力运转路径,將灵力挤压进丹田,稀薄脆弱的浅绿色气海,面对这种来自身体內部的挤压,渐渐开始鼓动起来,隨著鼓动愈发狂暴,开始支撑不住,轰然化作一团四散的气浪。 就像是一个水球,內部的积水疯狂摇晃撞击,终在某个点,嘭的一声,炸开。 寧的腹部传来一阵绞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此时,因为气海破碎,他的修为从炼气二层跌出了炼气境。 但他对这暂时的跌境並不在意,擦掉嘴角血跡后,便立刻將古树槐叶丟进嘴里,迅速嚼碎,咽下。 槐叶碎屑,顺著喉咙滑下,进入体內,便仿佛融化成一股奇特的能量,这股能量先是钻过器官,再融入血液,最后沁入丹田。 寧言仿佛感觉到了肉身有淡淡的升华,这种升华虽然很浅,但確实存在。 这就是古树槐叶的效果,吞服后就能提升炼气阶段修士的肉身资质,让器官血肉以及丹田得到一点加强。 寧言吃掉槐叶后,就隨手打开瓷瓶的木塞,將瓶中清澈至极的液体,倒入嘴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液体入口便迅速蒸发,化作一团特殊灵气,快如闪电般冲入丹田,游弋不停,似是在寻找目標。 这回天液单独喝下后是用来提升气海品质的,但寧言气海自碎,丹田空空如也,这回天液自然找不到目標,只能在丹田处徘徊。 寧言不会让这回天液等太久,等它入了丹田后,就立即闭目沟通起识海仙殿,从这座金碧辉煌的仙殿那里引出来一丝丝极淡的仙气。 这是重塑气海的关键——纯粹仙气。 有了一丝纯粹仙气,他才能真正意义上让气海重凝,不至於让气海崩散,毕竟仙气是仙界之物,天生对人间灵气具备稳固和压制效果。 但也正因为是仙界之物,人间修士难以获得,寧言也是因为识海仙殿的关係,可以勉强借到一丝,他前世也是因为借到的这丝仙气才成功炼成了仙凡重铸丹。 寧言將仙气送进丹田,然后立即引气入体,在丹田处缓缓凝聚气海。 这气海起初还算稳定,但很快就开始呈现不稳定的状態,狂暴扭曲,仿佛要四散逃逸。 寧言面对此景不慌,缓缓將那一丝仙气注入气海,来自上界的威压缓缓溢出,整个气海就瞬间平静了下来,乖巧的匯聚和运转起来。 一团绿色夹杂著点点蓝色的气海,即將凝聚。 因为寧言刚才用古树槐叶提升过肉身资质,所以这次凝聚的气海,比前身凝出来的劣等气海要强一些,但依旧还不够。 寧言旋即將一直待命的回天液,引导向气海,蕴含先天水灵的回天液,温和的將气海包裹,再缓缓融合,这个过程中,浅绿带蓝的气海,向湛蓝转变。 时间不知不觉间流逝,在寧言端坐船首闭目不知多久后,体內气海终於完成了转变。 一团色呈湛蓝的中等气海,在寧言体內形成。 “虽然並非品质最好的气海,但也勉强够用了。”寧言睁开双眼,轻声自语。 他感受了一下丹田的气海,旋转间吸纳天地灵气转为灵力的速度,远比他之前好太多。 此时,他已经从自碎气海跌出炼气境,又再重凝气海后,重新来到了炼气一层。 “这也算是重新开始了。”寧言握拳感受了一下炼气一层的灵力,虽然看似之前低上一层,但实际上因为气海品质更好,体內灵力含量反而差別不大。 傍晚的夕阳从天际烧了过来,给寧言身上染上一片红。 寧言抬头,看著那緋红似火的夕阳光辉。 等这片火红之景褪去,再熬过一夜清冷,等到天明时,他就会回到大青山。 之后,他就便要立刻著手炼製仙凡重铸丹,將顾青思断绝的修行之路重新续接。 第二十五章 山上炼丹 晨光熹微时的鸡鸣响彻青山镇。 僻静院落的小屋內,身著墨绿色衣裙的清冷女子被这声鸡鸣吵醒。 她轻蹙起秀气的眉峰,仰首望向木窗,这扇因她嫌屋內闷热而没有关闭的木窗,此时正有似薄纱般的些许光亮从窗口洒了进来。 “又是一夜过去了。”她白皙手指抹去额角的冷汗,轻声自语了一句。 她起身来到窗边,纤细的手掌按在木製窗框上,眺望薄薄晨光下的青山。 这座勉强跟高远沾边的大青山,可能是这偏僻小镇唯一能欣赏的景色。 “顾姑娘,我觉得入雷鸣阁的事情,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仙路宽广,总有適合你的方法和位置。” 看著青山,让她想起了那位雷鸣阁修士最后的话语。 她不清楚对方这句话的具体意思,但很明显,在自己明確拒绝后,对方依旧还有邀请她拜入门派的想法。 虽然自那天对方离开,已经过去三日,对方並没有再次来到这座小院,但她有预感,那位年轻掌门肯定会再次来找她。 这会让她觉得有些麻烦。 她来到这青山镇,本就是因为此地偏僻荒凉,灵气稀薄,修士稀少,再加上自己修为尽失的现状,可以让她身上的魔门印记处在一个极度微弱的环境。 若是她跟那名叫寧言的修士拜入了山上那座雷鸣阁,周遭的灵气环境改变,那很难保证魔门印记不会被幽冥宗捕捉到。 以幽冥宗的手段,必然会瞬间来到这东域一隅,將她擒杀。 就算那雷鸣阁过於贫瘠,连常见的聚灵阵都没有,灵气稀薄的环境与山下別无二致,但毕竟是燕国正式入册的修行门派,不可避免与燕国衙门和其他门派打交道,万一导致自己的魔修跟脚被识破,那就算幽冥宗没来擒她,也会招致燕国正道门派的镇杀。 若是以前她当然无惧,但以她现在修为尽失,法宝缺毁的状况,对她来说毫无疑问是一劫。 所以,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出现。 身著墨绿衣裙的女子,五指掐住窗框,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抓痕。 “若是那人死缠烂打,那就只能想办法让他闭嘴了。”她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就在她自语的话音落罢,一道白光从小镇上空划过,飞入晨雾笼罩的青山。 —— —— 当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时,寧言就已经乘坐法器纸船越过宏河县,接近了青山镇。 他本想直接操控纸船,在小镇內顾青思所在的院子降落,但脑海中一闪而过对方持剑劈砍过来的凶狠姿態,他便否掉了这个想法。 决定先回雷鸣阁,將仙凡重铸丹炼製出来,然后拿著丹药去跟对方交谈会比较合適。 寧言操纵纸船穿过青山薄薄的雾气,降落在山腰处修建的几处破屋中央。 寧言从纸船上一跃而下,鞋底踏在雷鸣阁斑驳陈旧的石板上,大抵是落地时力道有些重,几道裂痕像蛛网般从石板上浮现。 寧言看著这不堪一踩的石板,嘴角微抽,心想自己过段时间是得先將这雷鸣阁整修一番了,否则到时让顾青思舞上几回剑,整座门派地面不得遍地碎石。 他將几颗飞溅出来的石块,重新用脚拨回原位,然后环顾四周的简陋屋舍。 雷鸣阁所在的青山,確实是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明明围墙低矮破损,孩童都能翻跃,但自己离开这几天,竟是一个贼偷都没光顾,自己离开时什么样,依旧是什么样。 他摇了摇头,按照脑海中前身的记忆,走向后院的一间房屋。 屋上掛有门锁,漆面已经脱落,露出底下黑禿禿的锁身。 寧言按照记忆,在屋子附近的花盆里翻找半天,寻出来一把钥匙。 一手捏住钥匙,一手扶起门锁,將幽深的锁孔与钥匙突出的较长部位进行对齐。 然后猛然插入。 手腕用力,旋拧钥匙。 紧隨其后传来咔噠的响动,门前这把老掉漆的门锁耐受不住钥匙捣入的压力,旋即在寧言手中弹开。 没有束缚的屋门,寧言无需用力,就山间的清风缓缓吹开。 露出屋內摆置的一座炼丹炉。 丹炉约高半丈,下立三处支腿,炉身整体呈碧色,四周刻有鸟兽鱼虫的浮雕,丹炉上首的铜盖则是铸成了缠绕的木藤样式,两侧木藤弯曲露出的空隙形成提手。 这是一座上品法器级的炼丹炉,算是雷鸣阁这落魄门派价值最贵的一件器物。 不过由於赵德铸並不懂炼丹术,再加上门派库中羞涩,也凑不出能够开炉炼丹的材料,导致这丹炉从放置在此处起,炉身就未曾热过。 外部也是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寧言打开炉盖,目光瞅向丹炉內部,黑漆漆一片,透著股被冷落的凉意。 “不过,从內部偶尔流动的灵气来看,这丹炉还算完好,没有因为年久未用而损坏。” 寧言对这座丹炉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远远比不上他前世用过的那些稀世珍宝,但让他炼个上半阶段的仙凡重铸丹,还是没有问题的。 寧言从屋子角落的桌上,翻找出几张堆叠存放的符纸,上面画著火焰图案和文字。 这是留火符。 里面存放有炼丹使用的火焰,一张留火符存放的丹火,大概能支撑半个时辰。 寧言估算了一下自己现在炼製仙凡重铸丹所需的时间,从这沓符纸里面抽出三张丟进丹炉。 隨著灵符触底,一团褐色的火焰陡然升腾而起。 寧言感受了一下火焰的温度,確定这灵符內存放的丹火品质算不上好,但好在仙凡重铸丹上半阶段的炼製,对丹火要求並不高。 寧言將储物袋打开,取出主材冰蛟淬心果以及辅材地灵草、红雀叶、大妖心血等灵物。 然后手指轻抬,运用灵力,打开盖子,將这一地材料送进丹炉內,再合上炉盖。 目光听著炉內火焰遇见材料后的噼啪作响,他深吸了口气。 正式开始炼製能够让顾青思重返修仙路的关键——仙凡重铸丹。 第二十六章 融液成丹 褐色火光將寧言的背影映照在灰白墙壁上,摇曳不停。 寧言伸手靠近丹炉,感受著炉火渐渐升高的温度,將灵力缓缓放出。 隔著丹炉坚固的外壳,极其嫻熟和优雅的操控起丹火以及里面的材料。 一般的丹修炼丹绝不会像寧言这般將材料一股脑全丟进丹炉,而是会先將材料一件件处理妥当,再按照丹方顺序,將材料挨个放进丹炉,分別將一件件材料炼製成不同的丹液,最后再操控丹火將其融炼成丹。 毕竟材料宝贵,若是一股脑全丟进去,稍微失误一点,炉內材料便全部毁於一旦,不如分別炼製单个材料,最后再进行融丹。 而且还有一点,就是普通丹修炼丹往往需要一个热身的步骤,让自己的手感和精神渐渐进入状態,才能提高炼丹成功率,所以会选择一件最容易炼製的辅材,找找感觉。 但寧言因为经验丰富和神魂的深厚,倒是能够省略这炉前热身的步骤。 寧言操纵褐色丹火缠绕仙凡重铸丹的主材——冰蛟淬心果。 这是一颗红蓝相间的椭圆形果实,一层层带著坚硬鳞片的红色表皮外,是一条缠绕成圈的淡蓝色冰带。 寧言操控火焰去烧果实之时,那条冰带仿佛是应激般迅速散发层层寒气,想要驱散炎热。 炼丹材料很多都是天地灵物,这些灵物虽然不至於都具备灵智,但自身做出些防御姿態却是不难的。 所以,炼製材料往往是压制灵物奇异之处的过程。 当你压制住灵物后,这份材料的炼化也只是时间问题。 寧言看著那冰蛟淬心果散发的阵阵寒气,面色不变,操控丹火的手法依旧从容。 他前世见识过太多天地灵物的奇异,这区区冰蛟淬心果的寒气,不至於给他造成麻烦。 一股精纯的神魂之力顺著灵力进入丹炉,再穿过汹涌的丹火,直扑冰蛟淬心果! “唔~” 一声类似哀鸣的声音,从冰蛟淬心果上响起,就像是野兽临死前的挣扎般无力。 淡蓝色冰带缓慢停止旋转,也不再散发寒气,像是认命般被褐色丹火,吞噬,然后烧融。 一团红蓝相间,泛著柔光的丹液,在炉中缓缓形成。 寧言没有停顿一刻,继续操控丹火包裹住地灵草、红雀叶、大妖心血等辅材。 重复之前的步骤,灵力操控,神魂压制,最后丹火烧融。 一切的过程,都异常流畅,显露出自身的经验老道和技术精湛。 隨著数团表面泛著柔光的丹液,在丹火之上漂浮,寧言开始炼丹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融液成丹。 世间大部分丹修对於融液成丹的过程,是极为胆战心惊的,因为这一步的失败与成功,往往决定了你这一炉材料和时间精力是否徒费无益。 融液成丹完全失败,那就是炸炉的惨烈结局,材料报废,还要承担丹炉损耗的成本,以及受伤的风险。 融液成丹只是失败一半,那便是出一炉无法入肚的废丹,餵狗吃都要考虑会不会將狗毒死。 融液成丹勉强功成,那就是出一炉下品丹药,虽然品质不佳,导致药力有限,但总比废丹强,最起码人是能吃的。 融液成丹完全成功,那毫无疑问至少会出炉中品乃至上品的丹药,药效足够优异,不管是自己服用或是卖出,都是不亏甚至有赚的事情。 寧言不担心自己融液成丹失败,甚至不觉得自己会炉出下品。 因为这仙凡重铸丹还有一份极其重要的主材——纯粹仙气。 这仙气才是仙凡重铸丹能否炼成的核心。 寧言缓缓闭上双目,沟通起识海仙殿,牵引出一缕纯粹仙气。 这缕仙气被寧言注入那团融在一起的丹液中。 轰! 丹火大盛,如烈火烹油,骤然急促沸腾起来,这在普通丹修看来,正是炸炉的预兆。 但寧言並没有慌乱,他依旧有条不紊的操控丹火,烧融丹液。 隨著丹火愈发凶猛,房屋內也愈发闷热起来,寧言的额头也流出一滴滴热汗。 他没有腾出手去擦汗,而是服下一颗补气丹,填补了一部分灵力,將丹火中的丹液化成圆。 少倾,一股蓬勃丹香从炉中飘溢而出。 寧言鼻尖嗅了嗅这股让人闻之便精神振奋的丹香,明白这是最后一步的融液成丹完成了。 寧言抬手拭掉额头的热汗,掀开炉盖,將丹火中徐徐漂浮的乳白色丹丸,隔空吸到手上。 寧言看著掌心上这颗光泽明亮,整体圆润通透,中间有一圈圈清晰丹纹的乳白色丹丸,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仙凡重铸丹炼製成功,就不枉他费劲跑一趟天涯山取材料了。 虽然他这炼丹过程虽然风平浪静,无惊无险,但此过程若是有其他修士旁观的话,必然是会让观看者瞠目结舌,毕竟他炼丹手法太过於嫻熟和流畅了,没有一丝磕磕绊绊,一切都水到渠成,恰到好处。 甚至连最后疑似炸炉风险的丹火失控,都被他避免了过去,有条不紊的將融液成丹完成。 到时流传出去,在这燕国必然免不了会收到一片讚嘆夸耀和拜师学艺的帖子。 “品相尚可,但主要归功於那点纯粹仙气。”寧言自己给这份丹药一个合適的评价,然后將这份成果放进储物袋內,稳妥保存。 瞥了一眼依旧在燃烧的丹炉,他这丹火是来自灵符储存的丹火,释放出来后,要么外力浇灭,要么就只能等丹火自然耗尽熄灭。 为避免炉火溢出点燃房屋,寧言就只好双手抱怀,站立在屋內静等了盏茶时间。 待炉火完全熄灭后,他才转身出了这间陋室。 屋外的山间清风吹拂过他的身躯,驱逐掉炼丹过程中积攒的热意,为他带来一丝凉爽。 他抖了抖身上的衣服,因为肉身修为低,无法避免被热浪刺激出汗,致使一身在集市上买的衣衫都有些黏糊。 他无奈转身,去里屋换了一件月白长衫。 当时在集市逛街时,多买了几件,足够自己换著穿。 不过都是凡俗布料製成的衣裳,没有什么奇异之处,顶多手艺不错,穿起来合身些。 寧言换好了衣裳,没有唤出纸船,而是步行出门,沿著山道,朝青山镇走去。 第二十七章 二次见面 寧言上次来青山镇时,还是阴沉潮湿的雨天。 当时他踩著泥泞道路去找合適的仙苗,没想到最后不仅找了个修为尽废的魔修,还淋成了落汤鸡,差点被剑砍。 想到被砍,刚从山道下来的寧言,就忍不住摸了摸腰间乌黑色的储物袋。 从里面摸出两张纸张轻薄的灵符。 一张是从秘藏那个魔门弟子身上搜到的防御灵符,还有一张则是赵德铸画的起雷符。 上次刚进门,那个叫顾青思的魔宗妖女劈头盖脸就是一剑,这次再去,保不准对方又要动手,还是得提前准备一番。 今日通往小镇的路面因为没有下雨,並不泥泞,所以比上次好走许多。 一路上能瞧见些田地里忙活的农户,挥著农具,翻鬆土壤,准备后续的播种。 正在贪玩阶段的孩童,则围著溪水打闹,偶尔有玩过头的孩童想往山林里钻,但被眼疾手快的长辈拽了回来,提著耳朵叮嘱不准进山。 “你们不知道那山里有狐妖吗?” “一个不小心你们这小胳膊小腿都要让妖怪吃咯!” 寧言正巧路过,听见了长辈正在教训孩童的话语,面色有些古怪,狐妖这个传闻確实是真的。 但那只狐妖在他来到大沧界没几天,就已经被赵德铸这个前雷鸣阁掌门给收拾掉了。 赵德铸身为小镇方圆百里唯二的修士,对小镇百姓而言,还是罩得住的。 虽然这位电蚊大师,自己也没多撑几天就魂归天上了。 寧言摇了摇头,不疾不徐的走进小镇,按照上次来时的路线,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屋门紧闭的院落前。 抬手,屈指,敲响了门扉。 —— —— 白净的抹布从泛著寒光的剑身上滑过。 身著墨绿色衣裙的顾青思站在院落的柳树下,安静擦拭著剑刃。 轻飘飘的凉风吹过小院,枝条晃动,一片嫩绿色的柳叶,支撑不住,缓缓坠下。 噌! 寒光一闪而过,细长的柳叶便应声而断。 顾青思收回长剑,看著那断裂成两段的柳叶,微微蹙眉,轻轻嘆了口气道:“相比以前还是慢了许多。” “不过,砍个炼气初期还是够了。” 她拿起玄黑色的剑鞘,准备推剑入鞘,但剑刃才推入不过两分,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咚咚—— 虽然已经过去几天,但这敲门时的力度,还是让她立即猜到了来者是何人。 顾青思手中长剑旋即停止入鞘,缓缓往后滑,须臾间,完整的剑刃显露在空气中,大日照射下,泛著明晃晃的光。 顾青思握住剑柄,神情逐渐冷峻。 她纤影轻移,似细燕掠过,不带丝毫声响般闪到院门口。 左手按住门閂,缓缓推开,右手握剑,轻轻举起。 唰。 隨著门閂落地,木门打开,顾青思手中长剑也快如奔雷般递出。 划出一道白色弧线,毫不留情的斩向站在门前的一袭白衣!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剑,那道身影却依旧面色平静的立在原地,眼睛连眨都不眨,好似看不见这即將到来的锋锐剑刃。 为何不避? 顾青思轻轻挑眉,虽有疑惑,但她还是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既然出剑,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就在寒光凛凛的剑尖距离男子心口还有一寸之时,一圈灵气涟漪倏然荡漾开来。 紧接著便是一股大力,从男子周身推了过来。 砰! 这股力將长剑连同她的身躯,一併高高弹飞,落向院落平坦坚硬的地面。 嚓—— 剑尖在地上微微划过一道半圆,即將摔落的顾青思,猛然止住身形,稳稳站在石板上。 她目光瞥了一眼年轻男子周身的灵气涟漪,知晓这是种防御灵符。 “有点麻烦。”她蹙了蹙眉。 虽然若是放在以前,这种撑死只能阻挡炼气境修士的防御灵符,展开的防御结界在她面前跟豆腐没有区別,她不用动手就能碾成粉末。 但可惜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没有灵力,纯凭手中剑利的凡人,想凭藉蛮力破开这防御灵符近乎不可能。 “不过,蛮力不可取,但巧劲却是可以做到。” 顾青思眼神闪烁,瞥了一眼年轻男子的脖颈,这种防御灵符並非绝对防御,虽然在遭遇攻击后会主动撑开结界,但毕竟只是一张符师画的符籙,漏洞极多,只要找准位置,便可轻易取其项上人头! 心念电转,她立刻连踏石板数步,借力撞进身后的木屋。 木窗破碎,木屑翻飞间,顾青思的倩影横挪,打开房屋左侧一扇隱藏的木门,迅速来到小院之外。 她抬起头,目测了一下此处到院门的距离,整个人便身轻如燕般的连踏灰白色的院墙数步,然后高高跃起,握紧手中长剑,准备刺向门口那道站立的身影。 但隨著她的视野越过高墙,看向院门时,映入她清澈眸子的不是那道年轻男子的身影,而是一道璀璨的雷光! 那雷光好似一轮平地升起的烈日,耀眼夺目,刺痛了她眼睛的同时,裹挟著汹涌威势,似蛟龙出海,狂暴至极地撞在她的身躯上! 轰! 一声雷鸣巨响后,长剑无力脱手,而她纤细高挑的身影也似枯叶般坠落地面。 衣衫焦黑破损的她倒在地上,鼻尖甚至能嗅到焦糊的味道,她小口微张,想要呼吸,但换来的是胸腔似火烧一般的灼痛。 她的心跳在变弱。 “我要死了么……”她內心这般想著,一道白衣身影从她有些涣散的目光中,缓缓踏步而来。 “是比那炼气五层的音魂谷修士抗揍一些啊。”那人嘴中一边嘀咕著,一边取出一颗乳白色的丹药,从她嘴里硬塞进去。 丹药入口,那人也不等她吞咽下去,便一把將衣衫破损,浑身皮开肉绽的她扛在肩上。 也不管她此刻浑身痛得要命,直接踹开房门,將她砸在床上。 躺在床上的顾青思挣扎了一下,想要出声询问对方,餵她吃得是什么丹药…… 但只是张了张口,除了嘶哑细微的抽气声,却一个字都没有成功吐出来。 少顷,她整个心神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二十八章 续接修行之道 安静沉寂的屋舍。 穿著一袭月白长衫的寧言,沉默站在一张架子床的床边。 看著床上昏迷不醒,衣衫襤褸的顾青思。 他心中感嘆这魔宗真传虽然修为尽废,肉身退化,但毕竟曾经达到的境界,比音魂谷的练气五层弟子要高出许多,挨了一发起雷符也没有当场毙命。 再加上他將仙凡重铸丹趁机餵进了对方嘴里,待这丹药宏厚的药效化开,就算並非主治內外伤势的丹药,仅凭藉丹药的药力溢出,也足够让她被雷劈的伤势迅速得到恢復。 寧言看著女子身上被药力渐渐弥合的血跡伤口,回想起这两次敲门,面对的皆是剑锋,忍不住摇摇头。 二话不说拔剑便砍,这表明这位顾姑娘过去行事的冷硬和凶戾,就算处於修为尽废的凡人状態,面对事情依旧没有改掉过去在魔宗的处事风格。 不,应该说是收敛了,若不是修为尽废,而是保留哪怕部分修为,以魔门风格,外人还没有踏进门,大概就会被飞剑斩首。 “拔剑就要杀人,桀驁不驯,得治。”寧言对此做出了判断。 在他看来,顾青思之前是魔门大宗出身的魔修身份,练的是非常纯粹的魔功,就算是因为修行道路断绝滋生了心魔,也是过往魔念的匯聚。 这种情况,就算能够重新开始修炼,也必然会在某个阶段遭遇心魔反噬,轻则出现癔症,重则神魂被夺,心智丧失。 想要完全扭转並且治疗这种问题,就得反其道而行之,以前修魔今朝便修仙,以前走邪路今朝便要走正道。 若是骨子里继承的过往毛病太多,那就得调整,就得教。 寧言思虑片刻,转身坐到一把做工还算可以的木椅上,从乌黑色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记录功法的玉简。 这是秘藏水晶箱里拿的,当时是想著既然来都来了就拿点的想法,便將三个水晶箱挨个拿了一遍,前两个箱子装的是天材地宝和灵石,拿了不亏。 但最后一个箱子装的是秘藏原主人收集的术法秘笈,这对於一个已经有著六世积累的修士来说,堪比鸡肋。 对寧言有用的竟然就是有了一堆可以记东西的免费玉简。 他手指抹过这枚流光溢彩的玉简,將其中原本记载的功法抹去,然后再將天仙正心诀记录在內。 顾青思过往练的什么魔功,他不知晓,但从今往后,就得先练这正道仙子的功法。 “嗯……” 寧言刚將天仙正心诀最后一个字录入,身畔的床铺上就传来一阵低浅的轻哼。 顾青思醒了。 她微微睁开眼睛,露出如水墨般的瞳孔。 她微微偏头,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寧言,神情似乎还有些迷惘,似是在回忆不久前发生了什么。 心念流转瞬间,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变,一扫脸上的迷惘,瞬间警惕起来,同时右手往身畔探去,似乎是在找防身兵器。 “別找了,你的剑还在院门口地上扔著呢。”寧言语气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顾青思神情怔了怔,脑海中闪过自己被雷击中,长剑脱手的画面。 她下意识低头察看身上的伤势,但一身肌肤水润无暇,並无想像中的伤痕累累,只是衣裙破损焦黑得厉害。 她轻轻抬起手,纤细的手掌外表看似与之前一样,但她能感觉到內部的气血流通却远比之前顺畅。 她立即闭目凝神,尝试修炼冥想。 她之前如果这么做,往往只能感受到一片死寂黑暗,无知无觉,但此时她闭目冥想,却能久违的感觉到一股虽然微弱,但实际存在的天地灵气。 这是…… 她驀然睁眼,单薄的身子微颤,小嘴微张,明亮的眸中皆是不敢置信。 她发现自己原本堵塞的灵气通道,不知何时起已经被打通了! 她刚才冥想时,已经能感知到灵气的存在。 这是从她修为被废后,如此久的时间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触碰到天地灵气! “但是为何会如此……”她眸中掠过一丝茫然不解。 按照陈婆婆的说法,她身上的修行道路断绝,只有那些初窥仙路的修行界大人物,才可能有解决办法。 但现在她的修行道路重新联通,难道是那些初窥仙路的巨擘出手了? 很明显不可能,这是大沧界东域偏远国的角落。 方圆百里灵气稀薄,只有一个炼气初期修士当掌门的不入流门派,那些修行界巨擘怎会光顾这里?还顺便解决了她的问题? 但不是那些人,又是谁具备解决她身上问题的能力? 昏迷前那道白衣餵她丹药的画面一闪而过。 她眼底渐渐浮现一抹惊疑,转首看向静静坐在木椅上的年轻男子,虽然让人不敢置信,但除了对方餵的丹药,也无其他可能了。 她想起对方上次离开时说的那句,“仙路宽广,总有適合你的位置和方法”。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顾青思苍白的唇轻启,低声试探著问道:“是因为你给我服用的那颗丹药?” 寧言微微頷首,道:“我说过总有方法的。” 顾青思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询问道:“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寧言没有回答,这种事情没有说明的必要。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被春风吹动的柳叶,问道:“既然如今你已经能够重新修行,之前说的拜入我雷鸣阁修行的事情,你是否该重新考虑一番了?” 顾青思闻言沉默了,虽然对方不知用的何种丹药助力她重返修行之路,但她很清楚自己身上的麻烦和问题,不止修为尽废这一件。 她纤细手指拂过白皙的后颈,虽然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很清楚深层处印著一道魔门印记。 她曾经所在的宗门,会收集每位正式弟子的一缕神魂,製作一件与命格牵连的魂灯。 只要灯存在宗门一刻,不管弟子去了天涯海角,都能寻到。 她来到这东域偏僻之国的角落,也是考虑到此处灵气稀薄远离宗门,再加上自身修为尽废印记虚弱和遮蔽气机的物件,才能躲避宗门的追查。 但如今她既然已经能够重返修行路,隨著她再次吸纳天地灵气,魔门印记必然会渐渐增强,到时宗门註定会寻到她的位置。 所以,她必须要想办法儘快离开这里,儘量在离宗门远一点,一边恢復修为,一边拖延宗门寻到她的时间。 她虽然才来到燕国不久,但也清楚燕国的修行门派都是在衙门入册有记录的。 到时她成了这雷鸣阁弟子,说不定也会去燕国衙门那里登记,到时自己的信息转手次数多了,牵扯到一些因果,反而会增加宗门寻到她的可能性。 就算对方帮助她重新修行,但这雷鸣阁她也是万万不可能加入的。 寧言瞥了顾青思一眼,他大概能猜出这清冷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觉得雷鸣阁是燕国入册的门派,牵扯多,难保行踪被宗门查探到。 这个可能性虽然不大,但確实是有的。 寧言沉思了片刻,看著那掉落在院门口的利剑,平静说道:“既然你不愿拜入雷鸣阁,那你当我的剑侍好了。” 剑侍? 那不就是侍女? 顾青思脸色一白,她名门世家大宗真传出身,怎么可能会当別人侍女?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这东躲西藏的落魄模样,又比侍女强到哪里去呢? 而且对方还让她重返修行路,可以说是再造之恩,出於报答恩情考虑,给对方当剑侍,也合乎情理。 但问题是她身上的魔门印记和宗门魂灯,隨著她恢復吸纳天地灵气,她与魂灯的联繫就会愈发清晰,到时她就算躲在这灵气稀薄的大青山附近,也难逃踪跡。 “你不用担心太多,我既然能帮你重返修行路,就代表我能看出你体內深层次的弊病和问题。”寧言回望了她一眼,“那你凭什么觉得我没有看出来你身上的魔门印记?” 顾青思闻言神情微变,一丝寒意从她內心升起。 她下意识按住白皙的后颈,纤细的身子连忙后撤了数步,退至另一侧的床边。 “別惊慌,我不拿你除魔卫道。”寧言看著对方好似受惊的麋鹿般,轻笑一声,“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既然发现你身上的魔门印记,还让你当我的剑侍,那就说明我有办法遮蔽你的踪跡,暂时不被你的宗门查探到。” 在仙殿名册上记下顾青思后,她的天机便会被仙殿遮蔽,就算是大宗想要通过魔门印记和魂灯找到人,也是极为困难的。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寧言才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安静的屋子內,顾青思看著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睛,沉默了。 正常情况下,她不会相信对方说得这句话。 她所在的宗门底蕴有多强,她很清楚。 只要她能够重新吸收灵气,那宗门必然能通过魂灯寻到她的位置,就算你有再多方法,只要还在大沧界,就难逃宗门罗网。 但一想到对方能够替她续接修行道路,这种修行界巨擘才能做到的事情,那做到替她遮蔽行踪,也不是没有可能。 顾青思眼眸低垂陷入凝思。 良久后,她抬起清澈的眸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凝望著寧言,轻声道:“好,我答应做你的剑侍。” 第二十九章 这功法,不能学 不过说是剑侍,但实际上寧言並不需要顾青思真去当个持剑侍女。 毕竟在他看来,这魔宗女修也不像是能伺候人的主。 他只是想找个理由让对方跟著自己,好让他完成那位仙神要求的护道一事。 当他在名册上记下顾青思后,他就得想办法把人一路护到过飞升台,登仙门为止。 在那之前,可別因为意外死了,否则他又得重开了。 “收拾行李,隨我上山吧。”寧言瞄了眼她身上的伤势,几乎已经被仙凡重铸丹的药力完美治疗,不留一丝痕跡。 既然身体状况良好,那就没必要在小镇院落待著了,直接隨他上山,这样他也方便看著对方,免得一个不小心给跑了,让他白忙一场。 顾青思轻轻点头,都已经答应做对方的剑侍了,也没有理由继续独身待在此处。 她轻飘飘下床,然后转身拉起一道帘子,黑色的纱帘中,高挑倩影褪下已经破损烧焦的墨绿色衣裙,从衣柜中取出一套靛蓝色衣裙换上。 未几,黑色纱帘掀开,身姿曼妙的清冷女子拿著一件青色玉佩走了出来。 那青色玉佩该是一件储物之器,顾青思手指划过玉佩表面,將储物空间打开,然后將屋內自己的物件收进玉佩中。 在看到对方將院门口的利剑也一併捡起来时,寧言出声问道:“你作为魔修,平日里就只用这把凡兵防身?” 顾青思看了眼手中长剑,她这把剑虽然锋利,但的確无甚奇异之处,是件凡俗兵器,连法器都算不上。 “我自己的法宝早已在逃亡过程中消耗殆尽,而且就算还有法宝以我修为尽废的状態也使用不了。” 说罢,她便將长剑丟进了储物玉佩中。 寧言闻言摇头,这两个理由虽然合理,但却不够,他觉得大概率是因为她曾经的法宝皆是魔道之物,使用起来有一定可能被自己的宗门查探到,所以她不敢用。 “我们走路上山?”顾青思站在柳枝摇摆的院中,回首望向他。 “坐船。”寧言话罢,从储物袋中取出白色纸船,递入灵力,让其变大,漂浮在距离小院地面半臂的位置。 顾青思目光在纸船和乌黑色储物袋上停留剎那,便脚尖轻点,踏上纸船。 寧言旋即也上了纸船,操控纸船从院子飘离,飞向不远处笼罩在薄雾中的茫茫高山。 寧言坐於船头,看著白色纸船仿若白鹤般从小镇上空翱翔而过,下方的黑瓦灰墙愈来愈远后,他回首望向船尾的顾青思。 “你日后准备如何修炼?”寧言问道。 “若是我想要更快恢復至曾经的修为,继续修炼曾经的功法是最佳选择。”顾青思回道。 “但你若是修炼曾经的魔功,难免会泄露痕跡,反而加重被查探到自身踪跡的可能性。”寧言平静指出问题。 顾青思沉默了,寧言说得確实没错,她过往修炼的功法是宗门顶级功法,优势自然远大於其他普通功法。 但这门功法正是因为来自於宗门,施展术法时难免暴露宗门气息,只要有心人愿意查,不难查到她的真实身份,到时在通知给宗门就麻烦了。 “为避免发生这种事情,我建议你修炼其他门派的功法,而且最好是来自於正道门派。” 顾青思闻言一窒,隨即冷笑道:“你让我去学偽道?” “有何不可?若是给你一部与你曾经所学功法品级不相上下的正道功法,你学不学?”寧言反问道。 顾青思秀眉紧蹙,她曾经所学的幽冥天魔无上功,宗门內称为天圣无上功,就是大沧界顶级功法之一,能与其同级的也只有其他来自於大沧界十二宗的顶级功法。 这种级別的功法就算是十二宗的普通內门弟子都难以接触到,更遑论外人? 眼前这位偏远之地的炼气修士,能拿得出? 虽然对方能够拥有解决她修道断绝问题的丹药,確实颇为让人惊讶,但丹药若是运气好进了一些秘藏,获得大修士馈赠,也是能得到。 一界顶级功法与丹药不同,都在大沧界那些顶级势力手中,轻易不可外传,要是有外人持有或修炼,必然遭到十二宗的追杀。 “你若是真拿得出,我倒是不介意学学大沧界偽道的镇宗功法。” 顾青思坐在船尾冷笑,她不认为大沧界有外部修士能够获得十二宗的顶级功法。 寧言猜得出对方在想什么,他也確实没有大沧界正魔十二宗的功法,毕竟他以前没来过。 但与大沧界同级的大界,他去过六个,见过学过的功法术法不知凡几,你让他一口气拿出成堆的大宗顶级功法,那可能还得犹豫一下,但拿出几个还是轻而易举。 他从储物袋中將录入《天仙正心诀》的玉简取出,递向顾青思。 柔嫩白皙的手掌接过泛著流光的玉简,將其紧贴额头,瀏览內部记录的信息。 片刻后,她將玉简拿下,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涌动的震惊情绪。 “这部天仙正心诀,虽然不是来自十二宗任何一家,但確实不低於他们的顶级功法。” 她看著寧言,眼神有些复杂。 她没想到对方不仅手中有能解决她修炼问题的丹药,还有一部堪比十二宗顶级功法的天仙正心诀。 能拥有这两样东西的人,怎么会甘愿待在这偏僻之地?而且还只是炼气境? 不过这功法確实非常偽道,开篇便是修心养性和凝神辟邪,摒除它念忌杀生的违心之术,与她过往的修炼路线完全相衝。 虽然品级很高,確实可以作为幽冥天魔无上功的替代品,但若要修炼此功法,必然要完全背离她曾经的修炼之道,这不是她需要的。 她需要在宗门找到她之前恢復曾经的修为,並且再进一步,而为了这个目的,按照她过往熟悉的修炼方式才是最佳选择。 就算幽冥宗的顶级功法影响严重不能修炼,也该选次一等的同类功法,而不是偽道修心养性的耗时之术。 等她將偽道功法练至登堂入室,都不知要何年何月了,到时就算她藏得在隱蔽,宗门都能寻到了。 这天仙正心诀,不能学。 第三十章 雷轰墙 就在顾青思握著玉简思虑时,寧言操控纸船法器似白鹤般掠过树梢,掀起一阵簌簌声,悬停在一座斑驳山门前。 “到了。”寧言一跃而下,踏上山门前的石阶。 顾青思仰头看向山门上悬掛的匾额,匾额也许是年久失修,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见“雷鸣阁”三个大字。 视线向下,环顾山门,落叶枯枝洒落满地,围墙开裂缺口,原本该是朱红色的大门也已经隨著风沙腐蚀变得黯淡无光,显得陈旧暗沉。 她虽然来之前已经想过燕国不入流门派,山门必然跟精致雅观搭不上杆,但也没想到是如此寒微简陋的光景。 “我给你找间能住的屋子。”寧言推开大门,带领顾青思沿著布满裂纹的石板路,往雷鸣阁第二进的院落走去。 雷鸣阁说是门派,但更像是世俗城中的老旧三进宅院。 穿堂过廊时,一直观察周遭环境的顾青思忽然出声问道:“你师尊仙逝后葬在哪了?我这一路没有看见任何坟塋。” “他没留下尸体,所以不用葬了。” 顾青思怔了怔,没留下尸体,难道是死前遭了化骨化肉的剧毒? 还是死后尸体被他人夺去用秘法炼尸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可炼气境尸体值得炼吗?在她曾经的宗门,这种修士尸体拿去餵凶兽都嫌塞牙,撑死拿去世俗產业的铺子做门垫,就那还得一日一换。 “你住这吧。” 寧言指著位於二进院正屋西侧的屋子,是雷鸣阁一直空置的房间,没什么人住。 这房间虽然屋顶破洞漏风,但好歹乾净,算是雷鸣阁仅次於掌门居所的住处。 顾青思瞄了几眼屋內陈设,老旧掉漆,门窗年久失修被风吹还发出嘎吱声,几缕斑驳的光点照在屋內,该是屋顶有破洞。 虽然破败,但把破洞修补上,掉漆的陈设摆件换掉,也不是不能住。 “你住哪?”顾青思偏头问站在一旁的白衣男子。 “我以后住正屋。”寧言指了指正前方的房间,那原本是赵德铸的住处,也是他临死前说的密室所在。 这间屋子在对方化尘上天后,便空置了下来,寧言既然手持雷鸣阁掌门令,那理应住这里。 顾青思看著那距离自己房间不超过十步的正房,说道:“夜间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理会。” 寧言平平淡淡『嗯』了一声,然后目光瞥向女子手中的玉简,问道:“你这天仙正心诀什么时候开始练?” “隨时可以,但是……”顾青思看著手中玉简。 “但是什么?” “这天仙正心诀不適合我。”顾青思实话实说,“这功法与我过往学习的功法路数完全相反。” “我觉得挺適合。” “我没有太多时间,选一个完全相反的修炼道路会导致事倍功半,等练成前恐怕早已被宗门找到了。” “放心,除非你主动现身,否则你宗门找不到。”寧言语气肯定。 “偽道功法违逆我本心。” “天仙正心诀一个修心养性的功法,怎么就违逆你本心了?” “都修心养性还不违逆本心?” “难不成你以前只修力?” “不然呢?” “那没办法了。”寧言嘆了口气,只有一种方法能让修力者听懂。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起雷符,灵力递上去,符纸表面冒出层层电弧。 “这功法你不练不行。”寧言举著灵符,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青思盯著那张电弧噼啪作响的起雷符,想到了自己不久前被雷劈到皮开肉绽的悽惨画面,抿了抿唇,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张炼气八层的雷符威胁。 “好,我练。”顾青思嘆了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寧言对这个回答基本满意。 他將灵符收回储物袋,然后跟顾青思说清楚雷鸣阁整体的布局,便转身告辞离去,任由对方自行收拾整理房间。 他走了数步,来到二进院的正屋,也就是赵德铸曾经住的那间屋子。 这间屋子虽然比两侧厢房好了一些,但也有限,头上的屋顶依旧有不少漏风的孔洞。 要是下雨,还是避免不了成为水帘洞的命运。 屋子中央,有张蒲团,上面落了些白灰,大概是赵德铸尸体化尘后,风没吹乾净。 寧言越过蒲团,来到一堵厚实墙壁前。 墙壁整体呈灰色,平整的墙面中央,有道浅浅的手印,上面散发著细微灵气波动。 赵德铸临死前说自己身后藏著一间密室,需要炼气七层以上修为和资质优异者的血液,才能打开。 这个手印就该是密室机关的开启按钮。 寧言走近灰墙,將手掌贴上去,递出一道灵力,圈圈涟漪盪开,片刻后,又归於平静。 “修为还是太低了。”寧言看著这堵墙壁,他其实一眼就能看出这密室阵法的布置以及阵眼位置,但奈何实力有限,就算想要通过击打阵眼来强行打开密室,也是没那个灵力强度。 “至於等到赵德铸口中的炼气七层要求……等到炼气七层我再来开一个炼气八层的密室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寧言后撤数步,打开储物袋,从里面取出一张起雷符,递入灵力,电弧似蛇般弹起。 “那就用你的雷符开你的密室吧。”话音落下,寧言便將手中雷符丟出去,一道奔雷似狂蟒般撞在灰墙一角。 宽敞的房屋剎那间电闪雷鸣。 原本灰白平整的墙壁上骤然间浮现龟裂之景,一道道似蛛网般的裂纹从雷蟒撞击处蔓延开来,短短几息,便遍布整堵墙壁。 咔嚓。 一身破碎的响动出现,嵌入进墙壁的阵法显出形跡,但隨后又立即消失。 寧言站在房屋中央,闭著眼睛,安静等待屋內瀰漫的电光消失。 少顷,耳畔的雷声消退,寧言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前方的灰白墙壁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幽冷逼仄的暗室。 暗室內陈设简陋,唯有一张红木桌案。 桌案上摆著三件物品,一张图纸、一只钱袋、以及一枚玉简。 寧言走近桌案,拿起图纸,目光扫过去,只见上面陈旧的纸面上,画著山川河流,门派世家和以及东域诸国,图右侧写著“东域全览图”五个大字。 这是一张大沧界东域大致山川形势和势力分布的舆图。 寧言看著这张质地有些老旧的舆图,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再將钱袋打开,里面大大小小放了四五十块灵石,数量看著不少,但皆是下品。 寧言又拿起玉简,贴到额头上,瀏览其中內容,发现里面录有一道术法,名为“神霄降魔乾坤震天雷”。 听著唬人,但实际內容上却是一道炼气境的雷击术,稍作改良而已。 一张老旧的舆图,还不是大沧界全境。 一只装了几十块下品灵石的钱袋,以及一道炼气境的雷击术。 寧言忍不住扶额,就这点东西赵德铸竟然藏密室里,还要求炼气七层以上修为才能打开。 他忽然觉得用一张起雷符破开阵法有点亏了。 第三十一章 燕国大试 山风从房屋破损的漏洞里灌进来,將桌案上老旧舆图吹起,飘向屋外。 但被眼疾手快的寧言一把攥住。 这张绘製东域山川江河和诸国分布的舆图,算是这密室藏宝里唯一有点用处的。 他之前在雷鸣阁的藏书室里翻找半天,也只找到一张燕国境內的舆图,范围再广阔一点的图就找不见了。 现在密室里这张“东域全览图”可以让他了解一下大沧界东域的地理环境。 他將舆图捲起,与钱袋玉简一併塞入储物袋中。 待密室桌案上变得空空荡荡后,他便转身走出了这间漏风的屋子。 顾青思应当是收拾整理完住处了,怀抱著那柄带鞘长剑,站在廊檐下,安静望著山间老树延伸进雷鸣阁围墙的青翠枝叶,以及围墙外老树枝头上屹立的那只雀鹰。 “在看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我只是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有你的信。”顾青思回瞥他一眼,丟过来一只细长竹筒。 信? 寧言接过细长竹筒,看见竹筒上贴著字条,写著“雷鸣阁掌门亲启”几个正雅圆润的小字。 寧言將竹筒內的盖子打开,倒出里面一枚普通的玉简。 隨著玉简倒出,竹筒也开始抖动起来,从寧言手中溜出,飞向半空,然后被那只蹲在枝头的鹰轻轻衔住,扑腾翅膀掠向青山外。 寧言没理那只鹰,任由其衔筒离去。 他递入一道灵力,查阅了一下玉简內的信息后,挑了挑眉。 从內容上来看,此信是来自衡阳郡太守府,通知郡辖內二流以下的修行门派,今年的燕国大试开幕在即,若有意让门下弟子参与今年的大试,可派遣执事携玉简前往府衙投状。 “写的什么?”顾青思问道,她只是从那只持续在宅院上空盘旋的鹰嘴里,取下那枚竹筒而已,並没有打开查看里面的东西。 “衙门来信询问是否要让弟子参加今年的燕国大试。”这没什么好藏著掖著的,所以寧言直说了。 顾青思闻言微怔,问道:“燕国大试是什么?” 她来到燕国不久,对这东域一隅的偏僻之地並不熟悉。 寧言搜寻了一下记忆,解释道:“燕国朝廷与燕国八派共同举办的一场比试,五年一届,主要以名次来决定燕国一处灵境的入选者以及燕国最大一条灵石矿脉的开採份额,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 “不过这种比试燕国二流以下的门派都是凑数的,奖励与他们无关,他们参加只是为了证明自家门派还存续著,免得被衙门判定为传承已断,从名册上除名。” 顾青思頷首,然后望了一眼屋外冷清寂寥的门派环境,说道:“你们雷鸣阁有弟子吗?” 寧言懒得回答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在他来到大沧界之前,雷鸣阁便只有师徒二人,並未招过其他弟子,而在赵德铸上天,他继承掌门之位后,这雷鸣阁门下是一个弟子都没了。 “那你的雷鸣阁要被除名了。”顾青思偏了偏头,“这件事会有麻烦吗?” “没有,就是得搬家了,也是好事。”寧言晃了晃手中的玉简,看著上面的莹莹光亮。 燕国大试是燕国门派比较重要的一场盛会,基本上只要传承未断的门派,都会派弟子参与一番作为歷练。 赵德铸建立雷鸣阁后,都是派前身去溜达一圈,然后当日去当日回,主要是为了保留入册门派的身份,好让他继续免费跟衙门租借大青山作为自己的道场。 但这座大青山在寧言看来过於贫瘠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他修炼的功法对修炼环境並不看重。 但顾青思这种修炼体质格外优异者,对於修炼环境的要求也格外得高,灵气稀薄之地会严重拖慢修炼速度。 而且隨著境界上涨,修士对法財侣地的需求也会与日俱增,贫瘠之地很难满足他们的日常修炼。 为了让护道任务继续顺利进行,寧言必然要带著人辗转不同地界,来保证修炼速度。 寧言將这枚来自官府的玉简丟进储物袋,然后取出法器纸船。 他准备去一趟坊市。 赵德铸的密室藏宝过於寒酸,让他有点失望,他只得去坊市买点能用的。 而且燕国大试该是今年的五月初,到时燕国官府就会將未参与的雷鸣阁除名,停止租借大青山作为雷鸣阁的道场。 寧言准备趁那之前修到炼气中期,然后离开衡阳郡。 为此,他需要一些丹药和材料的辅助。 寧言踏在纸船船头,操控这件飞行法器,从宅院飘离,飞出笼罩青山的如烟薄雾。 顾青思淡漠的眸子,遥望著寧言背影愈离愈远,直至消失不见后,她才缓缓转身,靛蓝色的衣裙一闪而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隨著一阵清风吹拂而过。 房门轻轻合上。 这座位於半山腰处,老旧破落的三进院落,再次陷入冰冷的寧静。 第三十二章 天神秘典人间卷 纸船从青山镇裊裊炊烟上穿行而过,將这如青蛇般蔓延向上的烟雾撕成碎落的鳞片四散飘离。 身著月白长衫的寧言静坐於船头,与顏色相近的船身好似融为一体。 望著大青山和小镇的轮廓渐渐模糊,寧言想著自己修炼的事儿。 他自从重凝气海致使自己跌落到炼气一层后,前身过往的修炼路径便被彻底洗净。 这也意味著,他此刻开始就可以完全依照自己的修炼方式,从修炼的最底端重新开始攀登。 这个攀登过程,他已经走过六次,这是第七次。 但不管第几次,他都会有些新奇感。 而这种新奇感產生的原因,大概率是因为每一世他的修炼方式和途径都在改变。 每一世都是从零开始,但每一世主修的大道却皆不同。 究其原因,是因为自己一直修炼的那部名为《天神秘典人间卷》的神秘功法。 《天神秘典人间卷》共有七篇,每一篇都以大界来命名,寧言前世练完了前六篇,现在还剩最后一篇——大沧篇。 这一篇要修的道,也与前六篇不同,修炼方式也是另一种。 寧言这次去坊市也是为了《天神秘典人间卷大沧篇》的修炼,提前做准备。 他操纵这件来自音魂谷炼气修士的低廉飞行法器,从僻静小镇通往宏河县的平坦官道上空,一路直飞。 以远少於上次驴车所花费的时间,迅速接近了宏河县细窄低矮的灰土城墙。 寒竹峰为增添生財之道,给松叶坊市立的规矩,是炼气初期修士,即炼气境前三层修士,进坊市前需花费一块下品灵石,买一张入市凭证。 通过此凭证方可正常进入坊市。 寧言是炼气一层,自然在规矩限制之內。 他驾驭纸船在靠近城墙前减速,没有尝试从那座被前几天的雨水洗刷乾净的低矮城墙飞进县城。 而是拐入县城附近的葱鬱林间,寻了一处空地降落。 这艘纸船虽然放在飞行法器里也是品级偏低,外形普通甚至廉价的,但对於世俗县城的普通人来说还是显得有些惹眼。 厚实靴底踏在鬆软的林间土地,溅起些许泥点。 寧言撤换掉『深潭』的气机遮蔽,將自己的真实修为展露出来。 然后身著一袭白衣从泥土芬芳气息满溢的林间,徐徐走出,排队通过县城狭窄的门洞。 绕过熙熙攘攘,人流不息的街市,横穿逼仄巷道,来到了一条佇立著县城官署的宽敞街道上。 街道左手一侧是宏河县衙,围墙高耸,衙门小吏手捧文书进进出出,看起来颇为忙碌。 这跟他前几天来时的空旷冷清截然不同,可能是因为燕国大试的缘故。 右手侧则是一幢飞檐翘角的无匾阁楼,这座松叶坊市设立的办事处,依旧是热闹拥挤,堂中欲进坊市而买票的客人进进出出。 不过相比前几天,这次堂中少了位端茶倒水的杂役。 寧言踏上灰色石阶,刚准备迈步走入堂中,几匹快马风驰电掣般飈过青石街道,隨著几声急促『吁』声,高头大马被勒停在阁楼前。 几名劲装打扮的悬刀武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火急火燎衝进大堂,將兜里包著的下品灵石拍在桌上。 “快,四张入市凭证!”为首的汉子鬍子拉碴,披散的头髮被风沙吹得乾燥发黄,靴底沾著厚重泥土,一副风尘僕僕的模样。 掌柜眼皮也没抬,淡淡说了句:“排队。” “你!”汉子两手按住柜面,吹鬍子瞪眼,一口气提到喉咙口,想要张嘴喷出。 “大当家別衝动,这是仙家坊市的地盘!”身旁跟隨的同班见状连忙低声提醒,將人用手拦住,拽著往队伍后面走去。 寧言看著来到自己身后排队的几名武夫,扫过他们与寒蛟帮別无二致的穿著打扮,在想到刚才那声“大当家”的称呼,大致猜出了这伙人的身份。 “大当家先別急,等买了凭证入市,我们定能通过坊市里的情报铺子查到是谁杀了少帮主!” “给去天涯派那帮人传递的讯息,也不知收没收到。” “还用查么?剥皮留尸,除了魔门那群崽子谁干得出这种事?” “魔崽子遍地都是,问题是这群魔崽子里面哪一个杀了少帮主!” “对,找到后定要以牙还牙,剥他的皮抽他的筋,替少帮主报仇。” 寧言排著队,听身后几名壮硕汉子你一言我一语,想起了昨天在秘藏洞府內,那位魔门少年脱下的人皮。 看来是那位少帮主被剥皮后留下的尸体,被寒蛟帮发现了,所以那边护送去天涯派的马队还未归,就火急火燎赶去坊市,想藉助坊市內的情报铺子寻找凶手。 寧言拢袖站在队伍中,心想就算能查到凶手,但亲自报仇应该是没戏了,毕竟人已经被他一手刀削死了。 隨著队伍向前推进,寧言来到了柜檯前。 “一张入市凭证。”他將下品灵石轻轻搁在桌上。 掌柜从柜檯抽屉取出一张黄纸,推给寧言。 他瞥了一眼寧言的相貌,又仔细观察了片刻,皱起了眉头,在寧言接过黄纸时,提醒道:“修为跌落需要调养,去坊市买两包五行滋养散服用较为妥当。” “谢掌柜好意。”寧言笑了笑,將凭证揣进兜里,转身离开迈步出了大堂。 一名杂役少年背著包袱,掀开帘子走出,望著寧言远去的背影,讶然了一声,道:“咦,此人上次来买票时还是炼气二层,怎么转眼就跌到炼气一层了?” 掌柜头也不抬,为那几位寒蛟帮汉子办了凭证,然后说道:“修炼路途起起伏伏实属常態,你以后拜师学艺,若是还粗心大意,也逃不了这一劫。” “嘿嘿,那可不一定……” 寧言出了灰青色阁楼,沿著人流稠密的街市,步行出了这座热闹的县城。 交织错落的细枝嫩叶簌簌摇动间,一艘洁白纸船腾空而起,从县城低矮城墙绕了一圈,穿过起伏山峦,景物在身下如流水般快速倒退。 盏茶时间后。 一座闪耀著点点浮光,护城大阵持续运转,灵气涟漪不竭不息的方正城池,映入寧言的眼眸。 第三十三章 仙家坊市 看著近在咫尺的仙家坊市,寧言骤觉身形一坠,身下的纸船法器自行降低了飞行速度,倾斜著朝地面降落。 嗤—— 纸船擦过丛生的杂草,顺著一条崎嶇山道滑行了十来丈,才缓缓停下。 寧言拍掉落在身上的沙土,然后探手从已经趴窝的纸船上拂过,释放灵力进行感知。 片刻后,他皱了皱眉,从感知结果来看,纸船是因为內部储存的灵气消耗殆尽,被迫降落。 这音魂谷女修的飞行法器,毕竟品阶不高,內部一次性能注入的灵气有限,寧言这几天高强度在几地辗转,还是將法器內储存的灵气耗干了。 他目光下移,纸船底部有几道裂痕,该是降落时撞坏的。 “充能的话用灵石补充就行,只是这裂痕得去找个炼器铺子修补了。” 寧言嘆了口气,將纸船缩小,装进储物袋,举目望向前方的灰黑色城池。 他迫降的位置距离松叶坊市很近,也就不到半里地,步行並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思索片刻,寧言沿著土坡上去,来到一条宽阔的道路上。 松叶坊市来往人流繁多,並不是所有人都拥有飞行法器,一些缺乏飞行手段的炼气修士,基本上还是依託於双脚或是马匹前往坊市。 因此,当他从坡下走上道时,放眼望去,能看见不少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在沿著这条平坦大道步行进入松叶坊市的城门。 寧言混进人流,隨著这些从各处赶来的炼气初期修士队伍,快步靠近灰黑色的城池。 松叶坊市的城门口並无兵士值守,城门大开,看似是不阻任何人进入。 但实际上若是仔细瞧,能看见城门口有一层薄薄的灵气障壁,若是无入市凭证並且不到炼气中后期修为,便会被这一层障壁堵在城门口,寸步难入。 寧言將凭证取出,攥在右手心,面色平静撞在那层薄薄的透明障壁上,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便轻易穿过了城门。 与此同时,手中的黄纸凭证已经悄然消散成光点。 寧言搓了搓空空如也的右手,抬起头,能看见一道道飞行法器的浮光,从城墙上方飞入,这里面不乏炼气后期,所以毋须入市凭证,也能通过灵气壁。 这些人大多会直飞坊市中心,而不会在坊市外围停留。 松叶坊市划分了內外两块区域,依託於四座城门建立的外部城区,以及中间楼宇最为密集的內城区。 內外城区经营的生意是类似的,但价钱差异巨大,所以面对的受眾也不同。 外城区多是炼气一层至六层的散修,內城区做生意的对象则是炼气后期和燕国门派世家出身的修士。 寧言还在炼气一层,而且需要的物品也谈不上贵重,自然也就不用穿街过巷跑去內城区。 入了城门后,便去买了一张城內舆图,然后按照舆图上的店面布局,就近先去了一家炼器铺。 那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院落,门前立著一桿旗子,迎风招展的旗面上写著一个『器』字,旗杆之后则是大敞的暗红色门扉,视线再往前探则被结结实实的照壁挡住。 这炼器铺子光顾者不少,寧言站在这里看时,门口的管事就迎来送往了四五拨人。 管事眼尖,瞧见了站在门口张望的寧言,连忙弯腰凑到跟前殷勤问道:“公子是买还是修?若是买我们这最近有不少鲁师新出炉的法器,若是修我们这也有不少学徒能帮您缮治一二。” “修。”寧言简单吐了个字。 “好嘞,是下品还是中品?下品法器我们铺子的学徒即可修补,但要是中品或以上,只能鲁师亲自来了。” “下品,但是飞行法器。”寧言特意强调了法器的用途和类型,因为他虽然不是精通炼器,但略懂一二。 法器中具备飞行属性的器物,一般都较同品级昂贵一筹,修缮难度也要高些。 但这是法器层面,若是到了法宝这个层级,飞行属性的价值就要大打折扣了。 “懂了,既然是飞行法器,稳妥起见还是让鲁师亲自来比较好,但鲁师忙碌,可能需要公子稍待一段时间。” “当然,公子若是信得过我们铺子,可以先將法器寄存,我们给予你信物,等时间到了,您可以凭信物取走修缮好的物件。” 寧言短暂思索,考虑到自己还有东西需要购置,稍等盏茶时间倒是无妨,但若是一两个时辰,就得红日西斜暮色降临了,一些散摊恐怕得收摊。 “好,我暂且將法器寄存於此,日落前我来取。” “请公子放心,鲁师的声誉在坊市也是极好的。” 寧言旋即隨管事入內,將纸船寄存再领了铺子的信物。 之后,便立刻按照城內舆图,前往外坊市一处售卖丹药的铺子。 那是一幢三层的青灰色阁楼,整体修筑风格与宏河县坊市办事处相似,但与之不同的是这阁楼每层都是开放的。 门口上方悬掛一牌匾,黑底金边上书『多宝阁』三个大字。 这是燕国经营丹药买卖比较出名的本土势力,传闻是有燕国朝廷的背书,售卖丹药的品质和价格也算公道合理,所以门口的修士客人络绎不绝。 寧言跨过门槛,走入阁楼一层,映入眼帘的便是摆成一排的桌椅,十来名年轻丹师坐在那里焦急等候,不时抬眼张望入门右手侧,一间门扉禁闭的屋子。 屋子门口的墙上一角贴著一张木牌,乌黑笔墨写著『丹药鑑定』四个小字。 寧言寻思一层这些年轻丹师,该是来向多宝阁售卖自己炼製的丹药,但多宝阁作为有名气的商铺,需要考虑收购丹药的品质,所以会安排人员对这些来歷不同的丹药,进行鑑定。 这也是正常的,来这里售卖自己炼製丹药的丹师,平均年龄都较为年轻,大多还处於炼製炼气下品丹药的阶段。 名气、修为、技艺等等都不够资格让商家完全信任,自然得进行一个专业鑑定,避免鱼目混珠的可能。 寧言对这群年轻丹师的技艺水平並无兴趣,他来这里,也並非求购丹药,而是想大批量买点炼丹材料。 因此没有选择一层逗留,而是径直沿著装潢雅致的楼梯,上了售卖各种材料的二层。 隨著脚步踏上这层,一股浓烈的,属於天生地养的自然清香便扑面而来。 第三十四章 购置药材 阁楼二层颇为开阔,並不像一层那般有房间隔断,而是一处由数根立柱撑起的方正空间。 一件件透明柜檯极为规整的摆列在地板上。 每件柜檯视线能清晰穿透看见里面展示的天材地宝。 这些天材地宝来自天南海北,形状属性和生长环境,以及珍稀程度皆有不同,但整体上还是以炼气境丹药需要的材料为主。 类似於生长在严寒之地,適合作为耐寒丹主材的苦寒草;培育在炎热地带,適合作为昇阳丹主材的闷火藤;种植於恆温药园,適合作为稳气丹主材的平顺叶。 这几种丹药基本上都只適用於炼气境修士。 炼气之上的境界,不管是体內灵力还是气血强度都已经足够丰厚,这些丹药能起到的作用都微乎其微。 若是想要价值更高的药材,就得去內城区的丹药铺子了。 这外城区的受眾还是以炼气初期和中期修士为主。 寧言此时的修为也只是在炼气阶段,这层售卖材料製作的丹药,他基本上也能起效。 不过都能起效,不代表他都要用,是药三分毒,丹药选择还是要符合自身修炼路径为好。 而他的修炼路径,则主要是根据《天神秘典人间卷》的內容决定。 寧言走向西北角区域的柜檯,那片区域的丹药材料色泽相对较深。 从柜檯旁边的木牌小字介绍来看,也基本上能看出这片区域的材料都与修士肉身相关。 “这位公子可是要买炼体丹药的材料?”多宝阁负责售卖药材的执事,见寧言走到一处区域,便颇有眼力见的迎上来。 “没错。”寧言轻轻頷首,“可有明目花,利喉果,闻灵草,耳听木?” 执事闻言立即在脑海中搜寻一遍记忆,片刻后,回应道:“公子口中的四样药材,虽然並非常用丹药材料,但我们多宝阁確实有货,请隨我来。” 穿著得体的执事微笑著给寧言在前方带路,绕过几个柜檯后,来到这片区域的尽头,一张偏长的展示柜前。 视线穿过透明罩子,能看见柜子上方放著十来件小木盒,盒盖敞开,將里面的药材形貌完全展露出来。 其中靠右的四件木盒上,放置著暗绿色的花叶,橙红色的果实,淡紫色的竹节草,灰褐色的木片。 “这柜中放置的皆是五官相关的药材,比如说具备明目之效,適合治疗眼疾的明目花;具备润喉之效,適合治疗口中疾病的利喉果;具备强嗅通鼻之效,適合治疗鼻部炎症的闻灵草;具备聪耳之效,適合辅助巩固听力的耳听木。” “客人若是有想治癒面目部位疾病的友人,除了您刚才点名要的四件材料外,我们还有其他例如贯耳绒、双瞳珍珠、嗅犬枣等合適的药材……” 多宝阁执事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儘量表现出自己对自家售卖商品的了解程度。 “其他不用了,我只需要刚才提到的那四样材料。” 寧言对这位执事推荐的其他药材敬谢不敏,他之所以点名要那四件药材,並非是想治癒五官方面的疾病。 而是准备按照几张前世收集的丹方,炼製四种跟眼耳喉鼻有关的丹药。 这四种丹药是为了应对《天神秘典人间卷》的修炼。 “好嘞,那这四样材料,公子是各需要多少量?”执事掏出纸笔,作记录之状。 “明目花十二朵,利喉果二十颗,闻灵草三十株,耳听木十四块。”寧言平淡且直接的报了自己要购置的数量。 隨后寧言又多提了七八种常见的辅材,因为寧言需要的那些辅材廉价且量大,一般情况下丹药铺子並不展示出来,若是有客人需求,可以在购置主材的情况下,多提一嘴,铺子会在整理主材时將这些添置上去。 “四样治疗面目相关的主材,共七十六件,再加上杂七杂八的辅材,总计需六百七十四块下品灵石。”执事將算出的价钱告知寧言。 寧言闻言轻轻頷首。 虽然几百块灵石听起来不少,但四样炼气阶段丹药的主材加上各种辅材,总共数百件药材,这价格其实是合理的,甚至换个角度看还是偏低的。 也就是此时身处东域一隅的燕国,若是往大沧界中部靠一靠,同样的东西,这价格是要翻几番的。 寧言要的材料量大,柜中展示的那几盒自然远远不够,执事算完帐后,便离开去了多宝阁的仓库,亲自按照单子取货。 寧言则是去了一楼的茶室等待。 这是一间让客人短暂休息的雅致房间,面积不大,一张藤椅,一张茶几,上方置有清茶和糕点,以及一本多宝阁售卖商品的册子。 寧言为自己倒了盏清茶,品茗的同时,翻开薄册,阅览上面的物品。 这薄册上记录的东西,並非只有松叶坊市外城区的多宝阁,是包括了整个燕国境內多宝阁拥有的药材和丹药。 从炼气初期修士最常用的补气丹,再到炼气后期修士用来提升筑基成功率的筑基丹,炼气境修士需要的九成丹药都在册。 筑基境修士需求的丹药也有少部分,至於结丹境就只有寥寥几个了。 寧言將多宝阁的丹药价格都记在脑中,虽然因为去了一趟天涯山秘藏拿了不少下品和中品灵石,寧言手头上暂不缺钱。 但记下一国丹药价格,也对一地物价有个了解,万一以后需要炼製丹药给一些势力供货,也好对比谈价。 寧言將薄册翻至最后,是多宝阁求购的药材。 不多,寥寥几行而已。 但寧言目光还是在最后一行字上停顿了霎那。 “重金大量求购盘龙藤。” 只见那行手写的字跡,娟秀婉约,相比其他几行字轮廓偏小,也不够规整,明显是有人后加的,而且刻意手写,与其他求购信息以作区分。 但寧言对字跡无兴趣,他真正在意的这行求购的药材名为“盘龙藤”,也是他未来修炼《天神秘典人间卷》需要的一种药材。 他本想著等以后修炼到下一阶段再来购置此药材,但没想到这药材多宝阁竟然也是缺货状態。 “看来,有些药材还是得自己亲自去找。”寧言揉了揉眉心,轻嘆一声。 第三十五章 回雷鸣阁 时近徬晚。 坐在藤椅上的寧言,终是喝乾了壶中的清茶,而去药仓取货的执事,也带著数百件丹药材料赶至茶室。 “材料无一缺漏,公子可清点一番。”执事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將材料全部取出,茶室顿时涌现一股草木清香。 寧言也却是真仔细数了一遍,確认每件材料並无腐坏后,他才取出一块中品灵石,递给对方。 执事连忙接过,因为一块中品灵石价值与一千块下品灵石相当,所以执事减去药材价钱后又找给寧言三百二十六块下品灵石。 待將数百件药材全部装进自己的储物袋后,寧言便立即从多宝阁离开。 迎著已经有些下坠的发黄日光,走向坊市西面,跟多宝阁相隔数条街的一条笔直巷道。 那是一条直若剑刃般的青石小巷,两侧是数座宅院的高大院墙,灰白色的墙边倚靠著一张张临时摊位,从巷头摆至巷尾。 每张摊位都是相近的白布铺在青石板上,略带褶皱的布上则是各式各样的下品法器、法阵材料、低阶丹药等炼气初期和中期修士间常见之物。 这些物件品相参差不齐,不少甚至布满了瑕疵和破损,明显是从修士战场上捡拾来的旧物。 这是坊市的散修摊位,不少散修会將自己平日里收集的各种修炼物品拿出来与他人交易,换取灵石。 但散修手中的物品,出身不差的门派和世家修士是瞧不上的,所以这种摊位往往卖家和买家都是散修,整体交易金额也高不到哪里去,坊市管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摊位中间留了一条两人宽的道,供来往的修士通行。 寧言走向巷头第一个摊位,蹲下来,將白布上摆著的物件,目光一一扫过去。 摊主是个面色黝黑,五官看起来颇为憨厚的汉子,见来了顾客,便连忙从地上坐起,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笑呵呵道:“这位小兄弟是看上了那个物件?放心选,东西都是我从各处修士废弃洞府搜刮过来的,保准没问题!” “都什么价啊。”寧言平淡问道,他刚才目光粗略看下来,这摊位上大多是些残缺的法器和修士杂物,里面有著灵气波动,不多,较浅,放在修炼跟脚稍微正规一点的修士眼中,跟垃圾区別不大,因为这些东西完全使不了。 但寧言无所谓,他来这不是为了买什么好用的法器,而是想收点法器碎片或者蕴含灵气的物件,只要材质本身別太劣质,就行。 “不贵,单价五十块下品灵石。”憨厚汉子伸出五指。 寧言转头就走。 这些东西放在市场上是標准的废品,单独拿出去白送別人都可能不要,卖五十块灵石完全是把人当傻子忽悠。 “唉唉,小兄弟別走啊,你要什么价直接开口!”见寧言要走,汉子急忙出声挽留道。 寧言瞥了他一眼,然后手指从白布中间划了一道,然后指著左边说道:“十块,这一半我全要了。” “十块要一半的货?小兄弟別开玩笑了,我搬运这些东西也是费了好大劲儿的!”汉子哭丧著脸。 寧言面无表情,捡起其中一面残缺的铜镜,轻轻一捏,铜镜便瞬间四分五裂。 “灵气流逝严重,材质廉价,製作工艺更是脆弱不堪,这些东西你能赚到灵石就该知足了,做小本生意就別太贪心。” 汉子面色阴晴不定,犹豫良久后,终究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给寧言將摊位上一半的物件,用麻袋装起来。 寧言没有从储物袋中掏灵石,而是从衣兜里取出十块下品灵石,递给面相看似憨厚的散修。 散修接过灵石,仔细检验了一番,確认灵石不假后,才將装满物件的麻袋,交给寧言。 寧言將麻袋背起来,又从另几个摊位上粗略扫过去,找了一个物件还算齐全的摊位,依旧是用几块下品灵石划拉走一半的物件,就这么逛了这条巷道的三分之二,他背上已经多了四五个麻袋。 他掂量了一下背上东西的份量,心想应该够了,便从巷道另一头走出去。 等远离这条散修巷道后,他才將储物袋取出,將这几个麻袋丟了进去。 储物袋不是什么高级法器,但能在修士战场拾荒捡残破法器拿来卖的散修,其中难免会有点飢不择食的饿狼,看见储物袋,就想到里面堆满灵石。 此时远处的日光已经西斜,浪般捲起的火云落在半边天。 穿著月白衣衫的寧言身上映上了一层緋红,也是在这般暮色里,他穿过依旧喧闹的人流,来到了门口立著“器”字旗的院落。 此时,这座看似世俗民宅,实则炼器铺子的院落,已经不似中午时那般生意繁忙,安安静静的门口,杂役拿著一把扫帚,清理著门口路面。 而这间院落的管事,瞧见了迎著夕阳走过来的白衣青年,连忙微笑著迎了上去。 “公子之前寄存的法器鲁师已经修好了。”那管事从储物袋中取出白色纸船。 寧言缓缓接过,察看了纸船底部的破损,確实已经修復完成,而且表面平整顺滑好似新船一般。 寧言隨即交还了信物。 望著远处已经隱没半个身子的落日,已经买到所需物品的寧言也不准备继续在坊市逗留,从外城区的炼器铺子离开,沿著宽阔的商街,出了城门。 落日余暉中依旧有大量修士风尘僕僕沿著平坦大道,攥著从各个办事处买来的入市凭证,准备进入坊市,为自己寻得上进的资源。 寧言与这些人背道而驰,离这座灰黑色的城池愈走愈远,直到坊市已经变成了一道模糊黑影,四周也无太多修士时,他才掏出几块下品灵石为纸船充能。 待纸船內部的灵气重新充足起来后,他便令其变大,踏上船头,操纵其仿若大雁般朝高空飞掠,在残阳彻底泯灭前,飞向大青山雷鸣阁方向。 他准备回去后,立即著手《天神秘典人间卷》的修炼,而为了修炼能顺利进行,他需要先用雷鸣阁后院那唯一有点价值的丹炉,炼製一种丹药。 一种能让眼睛可以忍受烈火烧铸的丹药。 第三十六章 金睛 夜深人静。 山林枝叶簌簌摇动,一艘纸船从天际迅速穿过夜色下青山的树影,落入半山腰的三进院落內。 一袭白衣的寧言从纸船上跃下,厚实靴底踏在破旧的石板地面。这次寧言吸取了教训,落地的力道轻了些,没有再次將这脆弱的石板踩裂。 他环视四周,寂静昏暗,虽然这片院子已经有了新的活人居住,但明显並没有为这僻静院落添加一分热乎劲儿,依旧是那般冷冷清清,跟个山野破庙似的,仿佛下一刻孤魂野鬼就要找上门了。 他摇了摇头,穿门过廊,来到第二进院,站在廊檐下,瞥了眼西侧厢房,门窗禁闭,不见一丝光亮,好似里面的人已经熟睡。 但寧言知道对方还没睡。 他没有去打扰对方,直接从主屋旁的门洞穿过,来到后院的丹房,推开门,屋內一片漆黑,只能藉助薄薄的月光,依稀能瞧见一座半丈高丹炉的轮廓。 寧言也懒得用火摺子点灯,径直从桌案上拿起一只留火符,掀开炉盖,丟进丹炉中,一簇凶猛的褐色丹火骤然升腾而起,將昏暗的房间照亮。 原本丹炉模糊的轮廓,也隨著火光渐渐清晰起来,將木藤样式的炉盖和鸟兽鱼虫的浮雕显露出来。 见丹火汹涌燃烧,照亮了此处空间,寧言旋即盘坐于丹炉前,心神入於识海仙殿,越过二十四根白玉立柱,来到王座虚影前。 他瞥了一眼毫无生机之气的虚影,注意力落在虚影右侧的玉简上。 从编號为二的玉简內,翻找片刻,取出一道名为“金睛丹”的丹方。 这是一种护眼丹药,出自一座字面意思上杀人不眨眼的门派,传闻是为了避免门下弟子杀人时不眨眼被人用暗毒误伤,请託一位丹师研究炼製了此丹。 传闻真假不知,但这丹药的护眼效果確实不错,对炼气境修士尤为明显,服下丹药后双目可抵刀枪剑戟之利,阻烈火阴毒之险。 寧言今日去坊市买的明目花,就是这“金睛丹”的主材。 他仔细看了看丹方的炼製步骤,心神立即从识海仙殿退出。 他看了看丹火照耀的丹房,然后从乌黑色储物袋中取出十二朵明目花,以及配套的几样辅材。 金睛丹的护眼效果虽然不错,但缺点是持续时效太短,为此,他不得不多炼製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手指轻抬,操控灵力將已经烧暖的炉盖掀开一角,然后再將一份金睛丹的材料,掷入其中。 虽然他颇想將十二份材料全丟进去,一口气全部炼製完成,可炼气一层的稀少灵力著实不允许他这么做。 合上炉盖。 隨著药材落入其间,丹炉內开始噼啪作响。 听著这炉內的连绵声响,寧言轻吸了口气,手掌靠近丹炉,隔著一拳距离,运转起体內灵力,然后顺著经脉將灵力缓缓放出。 五指微微晃动,一道道灵力落在丹炉內,嫻熟且优雅地操控起褐色丹火和金睛丹材料。 这次炼製的金睛丹丹方,比之前的仙凡重铸丹要简单许多,自然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將材料一件件处理妥当,再缓慢放进去炼製。 寧言端坐于丹炉前,率先使用灵力操纵褐色丹火缠绕住“金睛丹”的主材明目花。 这朵暗绿色的花,上端花冠分为五瓣,没有寻常花朵的艷丽,倒显得有些黯淡颓废。 这朵明目花品级远比冰蛟淬心果低,也没有冰蛟淬心果那般的灵性,自然也不具备反应激烈的自我防御。 只是摇晃抖动了些许,就被寧言轻鬆操纵丹火覆盖,淹没,然后被汹涌火焰吞噬烧尽了花瓣、花萼、花蕊、以及乾巴巴的花柄。 虽然火焰烧融,一团暗绿色的液体,在丹炉中缓缓形成。 寧言没有停下来,转而继续操控丹火去对付金睛丹的辅材,仍旧是覆盖、吞噬、烧融的步骤。 在丝滑的丹火操控下,这些材料也无法逃脱化成丹液的命运。 几息后,数团顏色各异,泛著柔光的丹液,在炉內漂浮。 寧言看著这一幕,开始了炼丹最后一步的融液成丹。 他加重灵力传递,然后操控更多的丹火,將数团丹液全部裹挟其中,猛火烧融下,两颗浑圆的丹药缓缓凝成。 未几,一股比较轻微的丹香,从炉內飘溢出来。 这股丹香相比上次炼製的仙凡重铸丹,要弱上许多。 但这很正常,两者的材料品质差距过大,就算是相同的手法下,炼製出的丹药,丹香浓郁程度也差距颇大。 寧言掀开炉盖,热浪从炉口衝出,寧言用灵力丝线將两颗丹药勾了出来,落在自己手掌心。 微热的暗橙色丹药,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浑圆的丹药中间有一圈浅浅的纹路。 寧言微微頷首,此次炼丹无惊无险,过程流畅圆润,炼製成功实属必然。 他將两枚金睛丹搁置在身畔,然后吃下一颗补气丹,再次丟下一份药材,依旧是同样的炼製步骤,很快,就再次出炉两颗相同品质的金睛丹。 他隔空吸出丹药,立刻丟下一份药材,不停地继续炼製。 就这般重复了多次,在耗费了好几颗补气丹的情况下,他终於將十二朵明目花全部耗费掉,成功炼製出总共二十四颗暗橙色的金睛丹。 身前丹炉中的褐色丹火,也隨之消耗完成,渐渐熄灭,原本被丹火照耀的丹房,又一次回归了昏暗,只剩下门外稀薄的月光,为房间带来一丝光亮。 已经熄火的炉畔,寧言將二十四颗金睛丹全部摆至身前,轻吸了口气,既然丹药已经炼製完毕,那么他也该开始《天神秘典人间卷》的大沧篇修炼了。 他双指拾起一枚暗橙色的圆润丹丸,嗅了嗅散发出的轻微丹香,然后缓缓丟进了嘴中。 喉部微动,缓缓咽下。 —— —— 与此同时,第二进院西侧的厢房內,身著靛蓝色衣裙,闭目打坐的顾青思,驀然吐出一口黑气。 一股庞杂凶狠的恶意,似猛虎出笼般,从她的身体涌现而出,细细密密的黑影,隨即从她身下,如潮水席捲,疯狂蔓延,迅速覆盖整个房间,隨后从门窗缝隙爬出,盖住大半座院落,朝著后院丹房扑去。 第三十七章 目中劫 丹房幽暗,细碎的月光从门窗挤进来,隱约照出了一道青松般挺拔的身影。 寧言静坐于丹炉前,感受金睛丹的药力。 这暗橙色丹药吞咽入腹的霎那,就化作一团橙红色的气,从下往上涌,顷刻间,就聚集到了眼部。 包裹,覆盖。 仿佛为双眼镀了一层冰凉的薄膜。 这是金睛丹药力化成的眼部屏障,一颗金睛丹正常状態大约能持续半炷香时间,但受到强烈外力影响的话,会导致药力迅速消耗,实际远坚持不到一炷香。 寧言瞥了一眼身畔剩余的二十三颗丹药,內心估算了一下时间后,便立刻运转起灵力。 正式开始《天神秘典人间卷》大沧篇的修炼。 他闭上双目,沉浸冥想。 一部古老的功法,从他的脑海记忆中迅速浮现。 这部名为《天神秘典人间卷》的功法,是从他穿越后的第一世便存在於他的脑海了,甚至还在识海仙殿之前。 共有七篇,皆以人间的七个大界为名,分別是大墨、大灼、大幽、大武、大玦、大衍、大沧。 前六篇的修炼,寧言已经在前六世的人生中功成,仅剩最后一篇也就是大沧篇的修炼,还未完成。 这一篇的修炼,不修灵力根基,不求悟道己身,只需万劫铸道。 不同於寻常修士渡劫从结丹之刻开始,当大沧篇运转的那一刻,修炼道路的每一个小境便会產生劫。 这些劫不会主动降临,而是自然而然的仿若一座关隘般屹立在每一境中,堵住了向上的道路。 你不管如何吸纳天地灵气,只要未曾渡过这一境的劫,就永远无法达到下一境。 这每一境的劫关形式和威能都不同,其中炼气境共九层,前四层尽头的关隘,分別是目劫、鼻劫、耳劫、口劫,之后五层则是皮劫、骨劫、血肉劫、臟腑劫、金身劫。 破一关,渡一劫,自然而然晋升下一层。 寧言重凝气海后,此刻是炼气境一层,要渡的便是目劫。 他周身的天地灵气,隨著他运转《天神秘典人间卷》的修炼路径,渐渐开始荡漾涟漪,以他为中心朝外扩散。 同时,他的心神感知到了一种冥冥之中的无形关隘,他操控起灵力,朝那座关隘狠狠撞去。 咚! 声音好似攻城锤撞击城门,又像是敲响战鼓的信號,那座关隘本能的进行反攻,一股灼热的烈火从寧言双眼爆发。 寧言眼瞳犹如沸水浇灌般下,瞬间开始红肿,起泡,一层层眼部皮肤被烫下。 但金睛丹的冰凉薄膜也隨即起效,迅速朝高温部位包裹,灼热白色气浪在薄膜周遭喷发。 一升一降,金睛丹的药力正在被迅速消耗。 虽然眼部的皮肤都在一层层被烫掉,但寧言依旧保持冷静,轻抬手,准確攥住身畔的一颗金睛丹,稳稳放进自己的口中。 咽下。 金睛丹的药力瞬间上涌,为眼部的冰冷薄膜延长时效。 大概是察觉到了新药力的注入,目劫也旋即加强,不再只是沸水高温,一簇簇火苗从眼球燃起,化作一只只火兽,张著炽热的血盆大口撕咬起他眼部的血管肉皮。 寧言依旧不管不顾,静坐等待的同时,拾取身畔的金睛丹,补充薄膜的药力。 时间流转,寧言身畔的暗橙色丹药减少到仅仅几颗,而他的双瞳此刻也已经变成一对燃烧的烈阳,周遭血肉漆黑一片。 但他依旧对此无动於衷,平静的心態下甚至嘴角还微微掀起一丝弧度,露出些许心满意足的笑容。 因为他知道,到了这一步,炼气境第一层的目劫,要结束了。 就在他这般想著时,暗沉,阴冷,犹如地下暗流般的黑影蔓延向丹房,丹房的黑瓦灰墙被层层遮蔽,再从嵌在灰墙上的门窗缝隙中渗透入室內。 室內的墙壁与地面,顷刻间被染黑,仅剩丹炉附近那一圈被两团火焰照亮的位置。 而这一圈位置中央,寧言正安静盘坐。 如潮水般的黑影,攀上还残余著温热的丹炉,居高临下俯视著那道眼眶被焚烧成黑洞的身影,然后猛然往下扑去! 寧言感受到了这股这突然扑向他的黑影,但他没有躲避,只是微微抬起头,用那黑洞眼眶中灼烧的两颗烈阳,淡淡看了上方一眼。 轰! 黑影的俯衝戛然而止,一股磅礴的炽热在阴冷幽寂的黑影中炸开! 就像是油池被烈火点燃,金红色的火焰瞬间將遮蔽丹房的黑影幕布烧乾,然后火海一路反向蔓延,以丹房为中心,向外扩散,顷刻间便將覆盖住整座雷鸣阁的幽寂黑影焚烧殆尽。 在最后一片残存在外的黑影被烧掉后,金红色火海也隨之熄灭,没有烧毁雷鸣阁一草一木。 待平息后,寧言收回目光,伸手拿起最后一颗丹药,丟进嘴里。 金睛丹的药力注入眼部,维持著双瞳仅剩一点的存在。 冰凉的薄膜在眼球表面附著,抵挡著烈火最后的焚烧。 隨著时间流逝,那黑洞眼眶中的烈阳也渐渐支撑不住,黯淡了起来,从汹涌火球缩减成一簇火苗。 这仅剩的火苗与那冰凉薄膜碰触了一下,便化成纱般轻飘飘的白烟。 烟消云散。 “呼……”寧言轻出口气,想去揉揉眼眶,却只摸到一手黑漆漆的灰。 他愣了一下,旋即才无奈擦了擦手。 他倒是没有对近乎被烧没的双眼担忧,这劫关只要过了,因为渡劫毁掉的部位会渐渐修復,只不过需要点时间罢了。 寧言站起身,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內的灵力,比炼气境一层要厚重一些,大抵是到炼气二层了。 这大沧篇的修炼,倒不用积累灵力,只要做好准备渡完劫,就能通关来到下一个境界。 只是这个渡的过程比较熬人罢了。 寧言观察完灵力强度后,他將注意力放在气海上,只见那原本湛蓝色的气海混杂著一簇簇火焰。 这倒不是气海修炼出现了什么问题,而是渡完劫关后会留存在体內的一点残余能量,不会对身体造成危害。 寧言走到丹房门口,按住木门,轻轻打开,幽冷的月光洒落下来,照在他落了一层黑灰的白衣上。 寧言將肩上的灰拍掉,借著月光,望向二进院西侧厢房的方向。 第三十八章 聚灵阵 阴暗幽冷的房间內,原本保持优雅背部曲线静坐冥想的顾青思,此时正打著冷颤,纤薄平直的双肩微微晃动,浅薄的唇浮现一抹苍白,双目禁闭,羽扇般的睫毛轻微颤动,摇落下冰凉的小水珠。 一丝丝冒著寒意的黑气从她身上仿佛毒蛛吐丝般蔓延,凝结成了一张黑色蛛网,粘黏在了她泛著瓷白光泽的肌肤上。 她双手结印,打出一道法诀,试图压制住这团黑气,但奈何此刻因重返修炼路不久,修为低微,很难起到效果,只能眼睁睁看著这黑气占据她的经脉血肉。 就在她有些困苦之际,周身突然感到些微的灼热,她下意识睁开雪亮的眸子,便见一道璀璨火光如点燃的烟火般从她眼帘前瞬间划过,將周遭的黑影烧得一乾二净。 伴隨这突如其来的热浪,她身上的黑气开始黯淡了下去,像是冬季的冻雪遇到了夏季的炙阳,渐渐融化,直到消失不见。 看著这一幕,顾青思苍白皎好的面庞有些震惊,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倏地抬起头,凝望向窗外。 又是他? 整座大青山,除了此刻居住在雷鸣阁的两个人,再无其他生人。 能够施展刚才那道火焰帮助她压制黑气者,只有那个看似炼气初期的寧言了。 但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她此刻的状態,她自己清楚,是幽冥天魔无上功的纯粹魔念和深厚魔道底蕴產生的心魔,共同造就的反噬,从她修为尽废起,每当夜晚降临时,这股隱藏於內心的魔念就会衝击她的心神,试图鳩占鹊巢。 这並非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幽冥宗一直秉持著与魔同行的修炼之道,若是你稟赋上佳自然能压制魔念,並另其为自己所用,但若是你自身修为做不到压制魔念,那也会被魔念侵占心神,成为某种供给。 而她修为尽废,自然也就失去了压制这魔念的能力, 但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她修为尽废后这幽冥天魔无上功凝聚的魔念也同样缺乏支撑,充其量只能每夜滋扰她的精神,让她难以入睡。 但今夜可能是因为她重返修炼之路,这股纯粹魔念也像是获得了补给,竟然不再只是待在她的精神世界,试图衝破牢笼,从外界来反向压制她。 她之前有尝试阻止,但奈何此刻修为没有恢復的她,远远无法禁錮住脱离束缚的魔念,只能任凭其席捲四周环境,藉助附著过程吸收周遭的天地灵气,来进行成长。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那团火焰出现了,轻而易举將外泄的纯粹魔念焚烧乾净,並让內心里的那个东西再次缩回了巢穴。 体態优雅的顾青思慢慢走下床,来到窗边。 縴手轻轻支开木窗,露出一点缝隙,清冷的目光从屋檐下探出去,正巧看见一袭白衣的寧言从后院走回来。 “他半夜去后院做什么?” 顾青思瞅见了寧言肩膀上的点点黑灰,在白衣上异常明显。 她轻嗅了空气,闻到了一丝淡而不显的丹香。 黑灰配上丹香,顾青思想起来了那些宗门里的丹峰修士,常年也是这般。 他是去炼丹了么…… 顾青思脑海中浮现出对方餵她丹药的画面,难道那颗让她重返修行道路的丹药是他亲手炼製的? 不可能…… 顾青思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她很清楚炼丹的困难程度,以寧言的年纪和修为断不可能做到,毕竟能炼製出能够助人重返修行道路的丹药,不仅需要技艺和修为,更需要深厚的丹道理解,这是需要漫长岁月去凝练的,寧言这等年纪轻轻的修士,又何来这岁月洗礼? 除非是夺舍。 顾青摇了摇头,也否了这个想法,夺舍类术法她见识过许多,甚少有寧言这般圆润自然的。 “到时有机会看看他炼丹的手法就知道了。” 顾青思隔著门窗缝隙,望著白衣的年轻修士,心里这般打算了。 隨后,她轻轻关上了窗。 寧言穿过连接后院的月亮门,站在静謐夜色中。 他此时眼部基本已经恢復原样,脸上的黑灰也被他清洗乾净,除了肩膀上的一点灰,其他方面看起来跟平时一样。 他看了眼门窗紧闭,也无灯火照亮的西厢房。 他知道刚才如潮水般的黑影大概来自於顾青思。 多年修习大沧界顶级魔功,加上长年累月的魔修根基,就算是修为尽废后,依旧在灵魂深处保存著深厚魔念。 这些魔念起初只是影响自身內心,但隨著她重返修行道路,魔念也因此获得了灵气养分,进一步壮大,开始尝试影响外界。 “看来不能只修炼正道功法,各种正道宗门的修炼法子都得安排上。” 寧言这般想著,从储物袋里取出几个装填满满当当的麻袋,这些是他白日从松叶坊市散摊那里买来的各种杂物。 他先从麻袋中取出四把锈跡斑斑的利剑,然后来到爬满嫩绿藤蔓的灰墙,若蜻蜓点水般轻点墙面,从这低矮的墙壁一跃而出,踏在了宅院围墙外的湿软泥土地上。 站在杂乱树梢下,他估算了一下方位,然后用靴子刨了个不浅不深的土坑,再丟下一把下品灵石,將刨出来的泥土復归原位。 握住剑柄,注入一道灵力,让灵石和泥土,混在一起,直插而入。 之后他按照一模一样的动作,绕墙而行,將雷鸣阁围墙外东南西北四方,皆灵石埋土锈剑入地。 待四面围墙皆整完后,寧言来到雷鸣阁入口处,也就是那座因为长年累月风吹雨打,又缺乏修缮打理,而显得暗沉掉漆的暗红木门前。 他拿出一面材质较为不错的铜镜,掐诀注入一道灵力,用绳子悬於黑底金框的门匾下方,反射著月光,被风吹著摇来摇去,颇为晃眼。 之后推门入宅,来到外院栽种的两株歪脖子树下,从麻袋取出十来件法器碎片。 碎片材质大部分是下品法器常用的寒光铜,所以这些碎片表面泛著冷白色的光。 他將这些碎片和灵石一同深埋在歪脖子树下。 之后再將部分法器碎片捏成粉末,从树旁起始,细腻挥洒在地上,同时步履不停,绕过垂花门进入內院。 东西两侧厢房和正屋,皆用法器粉末在墙边撒下,再穿过正屋旁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来到丹房,取出剩余的法器碎片,堆积在丹炉下方,周围再用灵石围成一圈。 待全部完成后,寧言盘腿坐于丹炉前,扯出一张赵德铸用炼气八层修为画的起雷符。 拿出来自音魂谷女修的土黄色符笔,將原本灵气路径勾划更改,旋即两指夹住符纸,默念一句法诀,符纸朝下,贴於地面。 一道微弱灵气从纸府中流出,似游蛇般滑入丹炉下的法器堆,穿过一圈灵石,再衝出丹房墙壁,撞在插在雷鸣阁后方土地的利剑。 紧接著,蛇首分离,沿著东西两侧围墙飞速游走,穿过两侧的锈剑,再合力撞进正门处的锈剑,一道淡蓝色灵气与悬於门匾的铜镜共振,进而牵引出外院两棵歪脖子树下枝叶摇晃。 埋於树下的灵石和碎片散发出灵气,顺著粉末,流进內院,再最终穿过月亮门,回到了丹房地面上贴的符纸上。 一座散发著微弱吸力的阵法驀然形成。 “简易聚灵阵完成。”寧言看著那张发亮的符纸,缓缓站起身。 雷鸣阁所处的大青山,偏僻荒凉,灵气稀薄,虽名中带青,却无生机盎然之景。 在此地修炼对修士是种折磨,凝聚气海踏上修行道路不难,但若是想要向上继续攀登,稀薄的灵气会让修炼进度犹如龟爬。 但人世间灵气稀薄之地很多,灵气旺盛之地很少,不是所有修士都能寻到修炼的好去处。 为了能够在灵气稀薄之地也能正常修行,人间修士钻研了许多法子,其中对炼气境修士比较稳妥常见的便是聚灵阵。 通过阵法布置,形成灵气漩涡,將附近的灵气儘量聚拢在一地,减少沟通牵引时的损耗,避免过多的灵气流失。 而这种炼气境聚灵阵根据当地环境和布置耗材,分为大中小三等,不同等级的聚灵阵能够聚集的灵气数量和范围也是不一样的。 燕国筑基修士数量有限,但炼气修士却並不罕有。 燕国朝廷为保证一部分炼气修士能够获得合適数量的天地灵气,在燕国都城设立一座大聚灵阵,境內各郡治所相加共建有十一座中聚灵阵,郡下辖各县衙门又建有小聚灵阵。 寧言这次布置的简易聚灵阵,其实算是一种寿命短的小聚灵阵。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受制於他这个布阵人的修为和低端材料,聚灵阵想要长期稳定维持很难做到。 再加上此地环境的恶劣,聚灵阵就算是可以长久维持,但此地稀薄的灵气也不够让灵阵持续凝聚灵气。 从材料和环境考虑,这座简易聚灵阵大概也就能维持十天左右的时间。 不过,他也並不打算在此地久居。 只要等他渡过目鼻耳口四劫,突破到炼气五层,他自会带著顾青思搬离此地,前往適合下一阶段修炼的地方。 他转首望著屋外朦朧月色,到时,在大沧界地域辗转不停,就会成为常態。 第三十九章 山野破庙 夜色深沉。 包了浆的刀柄无声拨开交错的树枝,一张颇为沧桑的脸庞,从层层叠叠的树影探了出来。 那是一名右眼留著疤痕的中年男人,一身黑色劲装打扮,左手拎著把经由岁月痕跡打磨的入鞘长刀。 他此时无身无息站在交织错乱的山野树丛间,那带著疤痕,显得有些凶恶的目光,冷漠凝望向山下。 在距离他所在山坡一段距离的位置,有座因常年无香火祭拜,而导致年久失修,破败鄙陋的山野旧庙。 此时这座不知原本是供奉哪路神仙的破旧庙宇,有久违的些许火光,夹著丝缕烟气,从庙宇缺了半块的门窗中透出来。 眼疤男人放下撑住枝叶的刀柄,树梢重新回归原位,遮挡住视线。 他转身看向一直半跪在身后穿著短打的年轻武夫,开口询问道:“你確定进入破庙的几个人,都是戮剑门的年轻修士?” 身著黑色短打的年轻武夫,见中年男人发问,连忙抱拳,语气肯定道: “不敢欺瞒二当家,我一路查找,发现那附近县城失踪的一家四口,確实被几名魔崽子绑住带进了这庙里。” 中年男人闻言点点头,问道:“都什么修为,长什么样。” 年轻武夫不敢拖慢,低头仔细回忆了一下脑中记忆,便立刻回復道:“共三人,领头的二十来岁,身穿紫色衣衫,束髮,细长眼,鹰鉤鼻,气质森冷,该是炼气五层。” “其余两人年纪相同,身著黄褐色衣衫,面目皆平平无奇,修为应该也都在炼气四层。” 中年男人沉思片刻后,看向另一侧树丛。 只见那密密麻麻的繁茂枝叶里,有十多名劲装打扮的悬刀武夫隱匿其中 他看著这十多名隨他而来的帮眾,嘱咐道:“我独自一人进去,你们莫要擅自出手,只需待事情解决,稍后进来收尸即可。” 十几名隱藏在树林里的帮眾,目目相覷了一阵,然后说道:“二当家,几个魔崽子哪用得著你出手,我们这些小弟上去乱刀砍死他们就行了。” 被称呼为二当家的眼疤男人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你们武艺还差点火候,炼气二三层能对付,但炼气中期对你们来说还早。” 有人不服气,压低声音道:“那我们十几人替二当家拖住两个炼气四层不难吧?” “修士並非武夫,蜂拥而上反倒给了他们可趁之机。”眼疤男人仍旧没有同意,他握紧鞘中刀,冷漠道:“对付炼气修士,就得贴身速战速决,你们跟上反而拖累我。” 话语落罢,中年男人右手握住刀柄,缓缓拔刀出鞘,明晃晃的刀刃,泛著饮血的寒光。 他双腿微屈蓄力,肌肉稍稍发紧,胸腔起伏,深吸了口气,然后下一刻,整个人便犹如炮弹般射出山林! 裹著落叶和冷风,从高往下,轰然坠向那山间破庙铺著老旧青灰色瓦片的屋顶。 …… …… 山野破庙的门窗被风吹得咯吱摇晃。 庙內燃起的篝火也因为这灌入的山风,摇曳不休,將三道坐著的人影和四道躺著的人影,映照得重叠扭曲。 庙內围著篝火盘坐的三人,正在交谈。 “崔师兄今日也是收穫颇丰,这商贾出身的一家四口虽不能修行,但家境殷实,皮肤保养得当,女的水润白皙,男的结实紧绷,也是普通人中的上佳好皮了。” “崔师兄眼光独到,再加上精湛的制皮技艺,这普通人的皮,定也能卖个不输於修士皮的价钱。” 两名身穿黄褐色衣衫,面貌普通无奇,腰间悬人皮袋的年轻修士,朝坐在二人中间,面朝篝火的紫色衣衫男子,拱手恭维。 紫色衣衫男子露出一抹自得笑意,將一根枯枝丟进火堆,然后假装谦逊道:“二位师弟谬讚了,制皮技艺再好,也讲究材料优劣,普通人的皮再加工,也难以跟有灵气滋养的修士媲美。” “师兄过谦了,能將普通人的皮製成接近修士的水准,在咱们戮剑门也是排行前列的,怕是就连那身为长老之子的胡连,给他几年时间,也是不如崔师兄。” 崔师兄虽然內心颇为受用,但明白此话有过分夸大之嫌,若是让师门长老听见恐遭厌弃,便挥了挥手道:“此话以后少说,让胡长老听见,我们都吃不了兜著走。” 两名炼气四层的师弟,闻言面面相覷,他们是知晓那位戮剑门新晋长老的狭隘心眼,若是让门派探子听见匯报上去,他们怕是第二天皮就被掛在晒房里晾晒了。 紫衣男子不想聊这个话题便將目光转向破庙倒塌的神像下方,供奉桌案前,那正神情惊恐望著他的两男两女 这是一家四口。原本正在宅中小聚,被他三下五除二剔了脚筋,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用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法,迅速带到了这县城外的野庙。 自从衡阳郡前太守刘松山,拔除了戮剑门在衡阳郡的分舵,他们的行动就很难像以往那般自在,对修士出手也是顾虑重重,生怕暴露行踪后无处躲藏。 门下弟子就算想苦练各种技艺,也只能將目標定在普通人和衡阳郡武夫身上。 “虽然你们没有修行也未曾习武,但一身皮囊却是不差……我见了欢喜,忍不住啊。” 身穿紫衣的崔师兄,抽出一把极薄的锋锐匕首,用衣袖边擦拭边自顾自说道: “也幸好这里只是一县之地,不是衡阳郡太守府所在的清河城,我不用过於忍耐。” “把你们抓来抽筋剥皮,也不用担心暴露行踪后被县衙留下。” “毕竟这宏河县的县令也就炼气四层,不是我对手。” “这样一看,我在宏河县取人皮,无所畏忌,不是么?” 崔师兄绕过篝火,来到一名娇小稚嫩的少女面前,手指勾著匕首,划过少女的脸颊,一道狭长的血痕在少女恐惧的目光中,从眉尾划拉至下頜。 他在画线,等会要从这里开口,剥下整张人皮。 但也就在他二次举起匕首,准备朝血痕处翻挑起麵皮时,头顶陡然传来一声巨响,无数破碎瓦片混著土灰,从头顶倾泻下来! 崔师兄循声抬头,瞧见了漫天土灰,也看见了一把亮著冰冷光泽的铁刀,笔直如雷霆般,从那碎屑中,重重劈砍而下! “啊——” 一名穿著黄褐色衣衫的师弟,驀然惨嚎,右臂溅著血,从身体上断裂开来! 第四十章 铁刀武夫 夜风吹拂,破庙中的篝火摇曳不止。 寒蛟帮二当家郭禾手握一柄寒光凛凛的铁刀,站在破庙中央,脚畔是条断裂的胳膊。 一滩血水洒落四周。 “你是武夫?”身著紫色衣衫的崔师兄,没有理会捂住断臂处哀嚎的师弟,而是看向那名眼角带疤的中年男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郭禾没有回应,只是瞥了一眼脸上有血痕的少女,神情微冷,抬起右手的铁刀。 然后,脚步往前一踏,整个人影便好似电般射向崔师兄。 鐺! 崔师兄抬起匕首护在身前,与铁刀发生了碰撞,產出清脆的声响。 “你这力度有点弱……”崔师兄感受了一下匕首上传递来的压力,並没有想像中的巨大,甚至有点微弱,便忍不住嘴角露出微讽的笑容。 但话未说完,前方的眼疤男子忽然脚尖点击地面,身子倾斜向右侧,整个人如炮弹般飞向捂住右臂,准备止血的戮剑门弟子。 崔师兄的嘴角笑容僵住,下一刻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一柄铁刀呼啸而过,斩过那名戮剑门弟子的脖颈,一颗大好头颅飞向半空,泼洒一片血水。 “你这傢伙!”崔师兄神情森寒,才刚一交手,己方就减员一名,还是在一名武夫的手上,这事情传回门派,免不了要让人耻笑一番。 但郭禾並不在乎他的內心感受,在斩杀一人后,步伐不停,整个人握住铁刀,轰然射向另一名穿黄褐色衣衫的弟子。 另一名弟子虽然神情惊愕,但毕竟也是一名炼气修士,很快就反应过来,双手运起灵力,手指掐诀,隨后,地砖缝隙里钻出细沙,隨著他急促的呼吸,一堵三寸厚的土墙瞬间凝成。 面对这堵土墙,郭禾只是嗤笑一声,铁刀斜拖於地,刀刃刮过青砖迸出火星。在土墙成型的剎那,刀锋竟似游龙摆尾,贴著土墙边缘划出半弧! 喀嚓! 土墙应声崩裂,碎砾如雨纷飞。 黄衫弟子瞳孔中映出了一道刀光,他下意识想逃向自家师兄的位置,但一点寒芒已然贯胸而过,血液顺著刀脊滚滚流淌。 郭禾手腕轻旋,刃口在臟腑间绞出碗口大的血洞,混著碎骨的血沫从伤处喷涌而出。 第二名戮剑门弟子身死。 “你们门派只教过剥皮抽筋的屠夫之术,没教过你们正儿八经的生死战斗么?”郭禾一边说著,一边將刀刃从黄衫弟子身上抽出。 刀刃抽离的过程中,带出一串血珠,有几滴溅在崔师兄的靴子上,格外刺目。 崔师兄面色冷硬,对自家师弟的死亡没有丝毫感,掏出一张符纸,点燃。 青烟繚绕间,他周身紫气如毒蟒缠身,匕首刃面浮出密密麻麻的血色咒文。 “武夫终究是武夫,不要认为杀死两个炼气四层,就可以在修士面前耀武扬威。“他屈指弹了弹匕首,匕首上的咒文竟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崔师兄化作紫影暴起时,供桌轰然炸裂,一只燃著火焰的血色鬼影在匕首上浮现,扑击向郭禾。 郭禾却迎著这点热浪突进,铁刀横斩劈散鬼影,他神情平静,刃光织成银网罩向崔师兄咽喉。 崔师兄抬起匕首阻住。 “鐺!“ 匕首与铁刀相撞的剎那,崔师兄袖中又点燃一道符纸,散发出一道诡异声音让郭禾身形微滯。 崔师兄趁机握住匕首,斜刺向郭禾心口。 千钧一髮之际,郭禾突然弃刀仰倒,后背贴地滑过砖石,同时右腿已如攻城锤般轰向其腹部。 砰! 一股大力传来,崔师兄闷哼一声,整个人便被踢飞,撞向破庙墙壁。 崔师兄眉头一皱,在头撞墙前,在墙壁上一踏卸去七分力,然后缓缓落地。 他嘴角溢出一点红色的血。 刚才那一脚,给他的伤害不轻。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一家四口,然后目光转向破庙外。 “看来,这几张好人皮是剥不掉了,该走了。”他心中这般想著,右手掐诀。 手中匕首化作血影,笔直刺向郭禾。 郭禾拾起铁刀,砍在匕首上。 没有清脆的金铁交击声,而是一道血雾猛然炸开,郭禾被迫双脚踏击地面,借力倒退躲避。 待整个血雾渐渐消散,郭禾才停止退后的步伐,他站在砖石地面上,看著地上碎裂成渣的匕首,轻声道: “这是爆器之法?” 他视线环视破庙,那穿著紫衫的修士,已然不见,大抵是趁著血雾炸开的同时,飞速撤离了。 虽然仅仅比两位黄衫弟子高一层修为,但手段差距明显,平时受到的修炼应该也是不同。 郭禾又等待片刻,確定对方是真的离去,而不是藏起来后,他才走向神像下方的供奉桌。 桌前捆著两男两女的一家四口,其中三人还处於昏迷状態,另外一个麵皮被匕首划拉出一道痕跡的少女,此时正神情惊恐的瞪著前方,像是惊魂未定。 郭禾没有兴趣去给少女辅导情绪,只是刀刃朝上,然后用刀柄轻轻一敲少女后颈,將对方弄昏过去。 隨后他轻轻吹了个口哨,类似於鹰鸣的声音盪开。 没过多久,破庙外的山林就传来簌簌的枝叶摇晃动静,十几道黑影唰唰而出。 虽不如郭禾高空砸破房屋降落的速度迅捷,但也不慢了,很快就聚到篝火摇曳的破庙门口。 残破的庙门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篝火被风吹得飘摇不定。 一名穿著黑色劲装,带著帮派统一样式铁刀的汉子缩著肩膀探头,瞅了瞅庙內情况,见庙內只站著中年武夫一人后,脸色一喜道:“二当家……事情解决了?” 郭禾擦拭掉刀柄上的血跡,闻言抬眼一瞥,轻点头道:“嗯……溜了一个。” 忽有山风穿堂而过,將火苗和庙內的血腥气吹散,他反手將铁刀插入刀鞘,手指隨意向后一戳,说道:“將那一家四口送回宏河县。” “是!”四名精壮武夫抱拳领命,衝进庙內,將地上昏迷的四个人扛在肩上,迅速出了庙宇,朝县城方向奔去 郭禾则拎著刀,走出破庙,目光看向庙外的夜空,夜空下繁星点点。 “也不知大哥那边怎么样了……希望有个好结果吧。” 眼角带疤的中年武夫轻嘆了口气。 第四十一章 晨练 清晨。 天光似落入墨缸的白色染料,自天际晕染开来。 丹房屋檐悬著的露水,被山风惊动,叮咚一声跌碎在屋前的斑驳石阶上。 寧言盘坐於屋中冰凉地面上,周身三寸灵气涟漪轻盪。 他缓缓吐出一口温热的白气,然后再用口鼻吸纳了一番清晨山林间的草木清气,感受晨时的湿润。 屋外响著一串串鸟兽虫鸣,大抵是山间的一些凡俗鸟虫隨著晨光破晓醒来了。 寧言眉峰微动,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皮,睁开了双眼。 眼眸中忽有一道赤金色流光,从瞳孔中升起又转瞬即逝。 似深潭中掷入两粒火种,划过眼瞳原本的黑色墨水。 他抬手轻抚眼角,眼部周遭隱约浮动著微热的气浪涟漪。 这算是昨夜渡过目中劫的馈赠,渡劫时渗透进气海的残存劫力,让他花费了整夜时间炼化,此刻已尽数收束於双目。 “虽然没有太多的眼部特异能力,但在视物时,若是对上某些阴冷之物,也是能產生些许奇效。” 他想起昨夜被他一瞪,就被火海烧乾净的黑影,轻笑著摇了摇头。 手掌撑地,缓缓站直了身子。 起身时带起一阵屋內的丹药香和火焰炙烤后的混合味道,不难闻,就是有些奇特。 他拂了拂衣衫下摆,迈步走到门口,將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入眼就能看见山风卷著清晨白茫茫的雾气在山间涌动,像条潺潺流淌的白河。 远处树林在雾里沉浮,隱约露出粗糲的轮廓。 寧言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水汽渗进肺里,冲淡了经脉间残留的劫火燥意。 他隨后目光越过灰色低矮的院墙,看向第二进院落,也就是顾青思所居住的那间屋子。 他盯著高出院墙的屋檐,檐角滴落著清晨凝结的山间露珠。 昨夜的记忆突然翻涌,他想起那些如潮水蔓延的黑影,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还是得督促一下对方快点进行天仙正心诀的修炼,免得心中魔念积鬱过甚,影响了身心状態。 他隨即迈步走去。 此时晨光正如金色纱帐般漫过连接两座院落的月亮门,身著白衫的寧言从门中穿过,好似穿透了一层薄薄的细沙。 他踏著苔痕遍布的石径,迅速绕过自己居住的主屋,朝向另一侧的厢房。 厚实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足音,激起晨间趴在院中的嬋虫。 片刻,身影便沿著狭窄廊道,来到了顾青思寂静的屋舍前。 此时,这间屋子老旧掉漆的门窗紧闭著,门缝里渗出的潮湿有些阴冷。 木窗上糊的窗户纸早已泛黄,露出几处破洞,有晨光斜著漏了进去。 他斜睨了眼窗纸上漏洞,没有凑过去偷看,而是屈起手指,贴上冰冷的木纹,敲响了门扉,发出沉闷的动静。 咚咚—— 檐角露珠像是被声音振到,挣扎了几番,缓缓滑落,掉在下方石板上。 门框上的蛛网,也轻轻动了动,有灰尘被震下,在斜射的日光中好似飘散的金粉。 他敲完门后,就收回了手臂,立在门口等著。 目光打发时间似的凝望窗台下那簇厚厚的枝叶,结实深色的叶片在风中不急不缓地晃著。 寧言就这般静待了片刻,廊下的蛛网忽然停止颤动。 如柳絮般的足音由远及近传递过来,沾著灰尘的门缝缓裂开缝隙,一道清香隨著门缝的扩张,飘了出来,钻进寧言的鼻间。 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庞出现在门后。 顾青思今日换了一身仿若深潭的墨色衣裙,青丝用红绳高高束起,系成一个高马尾垂落肩头,薄如蝉翼的髮丝在晨风中晃著。 她高挑的身影立在门框边上,左手提著那把带鞘长剑,剑鞘漆黑如深夜,跟她此刻的穿搭颇为搭配。 她细长苍白的右手则虚搭在剑柄上,姿势看似慵懒,却保持了一个隨时能拔剑的状態。 晨光从寧言身侧斜切而过,再从她薄薄的肩头穿过,远眺望去像是两人被一条金色缎带缚在了一块。 寧言目光掠过她纤柔的肩颈,顾青思耳后落单的髮丝被晨光照得发亮,他视线停在髮丝周遭,那里还残余著淡淡的灵气涟漪。 这是清晨修士呼吸吐纳天地灵气后的痕跡。 “刚晨练完?”寧言声音淡淡的,有些听不出情绪。 顾青思侧过脸,躲开有些绚丽的晨光,胸腔微微起伏,吐出了一个字:“是。” 这回应跟她气质一般,都很是冷硬单调,毫无热情。 寧言盯著对方的面庞和冰冷的眼睛,手掌微晃,释放灵力感知了一番,几息后,他眯起了眼睛。 虽然灵力波动乍一看与一般炼气修士无二,但若是仔细观察身体气息的起伏和整体气质,却能细微察觉到一点不同。 寻常炼气士吐纳完毕,周身灵气该如春风拂柳,绵长和煦。即便是市井散修,气息也如溪流潺潺,虽不够精纯,却胜在平稳。 这是因为绝大部分炼气修士习得是正道功法,或者普通但整体偏向正道的基础炼气诀,所以在呼吸吐纳完后,气息都会显得中正平和些。 可眼前的顾青思.…… 那周遭气息不似正道的温润如玉,反倒像淬了毒的银针,会让人觉得有些刺疼。 每次呼吸起伏都带起一点寒意,有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就像像深井寒潭,表面平静,內里暗流汹涌。 寧言甚至能看见她颈侧跳动的青筋下,隱约有黑气游走,如同蛰伏的毒蛇。 “果然.……” 他收回探查的灵力,掌心已结出一层细密冰珠。 这天仙正心诀讲究的是中正平和,修习者吐纳时该有温润清灵之感,而不是阴寒森冷。 与大部分修士不同,少部分魔门修士,因为功法特性偏阴狠酷烈,气息就要比其他正道或散修阴冷,起伏也要更大。 而刚才,经由他的探查,確实发现顾青思的气息与大部分普通炼气修士不同 这也意味著对方绝对没有使用天仙正心诀完成灵气吐纳,而是用了自己曾经掌握的某种魔门法子。 第四十二章 引恶术 “你在用魔门的呼吸吐纳之法?”寧言的语气瞬间变得微冷,恰似那屋檐角落凝结著的冰凉晨露,寒意丝丝渗透而出。 顾青思闻听此言,睫毛轻轻颤动,原本那冷硬如冰的神情,逐渐起了些许变化。 她稍稍犹豫了片刻,而后才轻声开口道:“魔门的呼吸吐纳法效果快一些。” 声音虽轻,却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清晰可闻。 寧言眼底冷光跳动,问道:“所以天仙正心诀你没练?“ “太慢。” 顾青思错身绕开寧言,墨色衣裙的裙角掠过青石阶,忽地定在廊柱旁。 细腻晨光漫过她苍白的下頜,她轻声说道:“正道功法讲究中正平和,需要慢煮久熬,修炼耗时会多不少,一般修士等得起,但我很难等得起。” 寧言立於廊道上,凝视著廊下飘摇的墨色身影,神情思索片刻。 他大概能理解顾青思的想法,无非就是认为自己此刻情况不佳,需要在幽冥宗找到行踪之前,儘快恢復到过往的修为水准。 而为了这个目的,选择自己熟悉的魔道功法才是上策,而不是选择与自己过往修炼经验完全相反的正道之法。 不过理解不代表认可,毕竟在他看来有识海仙殿遮蔽天机,除非距离异常接近,否则短期內被寻到的可能性极低。 而且,从他的角度来说,顾青思应该做得是安安稳稳修行,然后飞升成功,让他的护道任务能够完成,而后期隱患极多的魔门之法自然就该拋除。 “看来,还是得我亲自上手,好好调整教育。”寧言揉了揉眉心,在心底轻嘆了口气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廊下骤然捲起一阵清风,带著几分凉意,从两人之间穿梭而过。 顾青思的发梢被风轻轻扬起,几缕青丝拂过她的脸颊,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寧言目光掠过她的脸,视线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眸子上。 那眸子仿佛蕴著一汪深潭,幽深而静謐,却又隱隱透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正道功法找对修炼路子速度也是可以提起来的。”寧言平静道。 她摇了摇头,直言不讳道:“是可以快,但相比我们还是慢,大沧十二宗里,偽道真传在结丹境之前,修炼速度普遍慢於阵营对立的六宗真传,就是例子。” 寧言眼帘微垂,轻轻笑道:“那是因为用的都是常规修炼方法。“ 顾青思倏然挑起眉梢,红绳系住的高马尾,隨著偏头的动作晃出一道墨色弧线。 “呵——”冷笑声从精致的唇间溢出,“你难不成还有不常规的法子?” 寧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在原地,识海深处中仙殿骤然浮现,他隨后让心神连接其中。 恢宏大殿內,六根玉简悬浮於神像之畔,他心神往前探去,精准拿起某只玉简。迅速翻动其中內容,待找到几部术法后,心神便立刻后退,识海仙殿迅速在意识中倒退,而他的心神也重新回到现实。 他先是確认刚从玉简中取出的术法无误后,然后將视线转向顾青思,看著对方高挑的身影,倏然伸出手。 清晨的阳光正將廊柱的影子投在顾青思脚畔,她本来还看著寧言瞬间闭眼又睁眼略感诧异,但隨著寧言抬起手,她內心猛然生出些警觉。 下意识后退,同时握剑的手指绷紧。 寧言抬手的瞬间,衣袖带起来清风,朝她面庞探去。 “鏘!” 顾青思立即拔剑,但剑锋刚出鞘三寸,寧言已经踏著青石板转瞬来到她咫尺间,按住她握住剑柄的那只手,然后缓缓往下推去,一股不算大力,但稳固至极的力道迫使她將剑锋重新按回了鞘內。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握剑的右手青筋暴起,却像提著千斤重物般难以挥动。 “你..……哼……” 质问卡在喉间化作闷哼。 一根手指点在她的眉心,淡淡的灵力钻入她的脑海。 顷刻间,廊柱屋檐在视野里开始天旋地转。 她踉蹌著用剑鞘抵住地面,身子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寧言的袖摆轻轻晃了晃,之后重归平静,他平静站立在原地,仿佛方才的动作只是隨意掸去灰尘。 顾青思醉酒似的摇摇晃晃,她能听见自己有些慌张的喘息声,隨著脑海中一股刺痛传递而来,她的视野陡然翻转,黑暗也瞬间席捲而来! 她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带著衣袂破风声,重重砸向坚硬的青石板地面。 一只有力的手臂倏然伸出,在她精致纤细的娇躯,即將碰触地面的霎那,將她轻轻拦腰接住。 寧言將昏迷的玉人抱起,踏著澄澈光照,缓步走进房间,將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他注视著双眼紧闭的顾青思,指尖轻轻摩挲著方才触碰她眉心的位置。 方才那一击,他使用了从玉简中获取的名为“引恶术”的术法,將她意识深处潜藏的魔念与恶意牵引出一丝。 她的昏迷,仅仅是因为短时间內魔念衝击心神,导致无法承受而已。 接下来,这位曾经的魔宗真传,恐怕会陷入噩梦般的状態。要想稳住心神,唯有修炼他传授的《天仙正心诀》,那功法能够如一道清泉,能洗涤她內心的污浊,令她重新找回精神上的纯净与安寧。 这本质上是一种製造危机的手段,迫使她修习正道功法。 此类方法在一些修心门派中颇为常见,通过释放內心压抑的恶意与恶念,让意识与心神处於危机之中,激发求生本能来自保。 他也不过是借鑑了这些修心门派的惯用手法罢了。 他站在床边,目光停留在顾青思那苍白而姣美的面容上,內心平淡如水。 窗外,晨光似轻纱,遮盖在她的脸上,为她增添了几分柔和与神秘。 但寧言没空欣赏这些,隨即转身离开了房间,他准备去炼製丹药,来渡过炼气二层的劫关。 至於顾青思,就独自留在这安静的房间吧,反正她只要不傻,自然会选择修炼《天仙正心诀》自救,然后从昏迷中清醒。 第四十三章 鼻劫 寧言从顾青思的房间离开,沿著青苔斑驳的小径缓步而行,穿过月亮门,重新回到了那间僻静陈旧的丹房。 丹房內,那座高半丈,炉身整体呈碧色的三足丹炉,依旧静静地矗立在房间中央。 昨晚炼丹结束后,丹火熄灭,经过一夜,炉內早已重归冰冷。 寧言走上前,从乌黑如墨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堆药材。 分別是三十朵泛著紫色的闻灵草和氤氳灵雾的数种辅材。 炼气第二层的劫关是鼻中劫,他自然需要与鼻相关的丹药来应对。 他连通识海仙殿,从王座虚影旁的玉简中取出一道名为“嵐鼻丹”的丹方。 这是一种专克秽气腐气的护鼻丹药,出自常年游走於乱葬岗搬尸运尸的门派,传闻是为了避免门下弟子接触尸体时,被腐毒尸气钻鼻,导致鼻腔溃烂,而特意研製的丹药。 这丹药效果確实效果明显,服用后鼻腔犹如被玉露般的雾气包裹,百毒不侵,且能迅速修復鼻腔伤势。 而闻灵草,正是这嵐鼻丹的主要材料。 寧言得到丹方后,立即从识海仙殿退出,走到桌案前取了留火符。 他打开炉盖,將留火符丟入炉中,一团灼热猛烈的褐色丹火骤然升腾而起,瞬间驱散了丹炉內的冰凉。 他修长的手指轻抬,操控蛛丝般纤细的灵力,掀开炉盖一角,隨后將一份泛著药香的嵐鼻丹材料掷入其中。 为了避免灵力损耗过多,出现功亏一簣的停歇麻烦,他依旧按照过往习惯,选择一份一份地炼製。 炉盖重新关上,丹火与药材相碰撞,炉內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寧言深吸一口气,手掌靠近灼气蒸腾的丹炉,隔著安全距离,运转灵力,顺著经脉缓缓释放。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五指微微晃动,一道道蛛丝般的灵力,精准落在丹炉內,行云流水般操控著褐色丹火与嵐鼻丹材料。 寧言端坐於火舌吞吐的丹炉前,率先操控褐色丹火缠绕住嵐鼻丹的主材——闻灵草。 那株淡紫色草在丹火的灼烧下微微摇晃,隨即被寧言操纵的丹火覆盖,最终被浪花似的汹涌火焰吞噬殆尽。 火焰烧融之下,一团琉璃质感的淡紫色液体在丹炉中,如晨露凝结般缓缓形成。 寧言没有停下,转而继续操控灵蛇般的丹火去对付辅材。依旧是覆盖、吞噬、烧融步骤。 在绵密的丹火下,这些材料也无法逃脱化成丹液的命运。几息之后,数团琥珀色、翡翠色等等顏色的丹液在炉內漂浮。 寧言看著这一幕,开始了炼丹最后一步——融液成丹。 他加重灵力传递,操控丹火將数团丹液全部裹挟其中。 猛火烧融之下,一颗浑圆丹药缓缓凝成。 一股沁入心脾的丹香,如烟嵐出岫般飘溢而出。 寧言掀开沉重的炉盖,热浪从炉口衝出。 为避免被烫伤,他用灵力丝线將一颗丹药勾出,让那颗暗紫色丹药静静躺在他的手心上。 浑圆的丹药中间有一圈浅浅纹路。 他將一颗嵐鼻丹搁置在身畔,隨后服下一颗龙眼大小的补气丹,再次丟下分量精准的药材,依旧是同样的炼製步骤。 很快,又一颗品质上乘的嵐鼻丹出炉。 他隔空吸出丹药,立刻丟下早已备好的药材,机械般精密地不停继续炼製。 如此重复多次,在耗费了好几颗消耗性的补气丹情况下,他终於將三十株闻灵草全部耗尽,成功炼製出三十颗暗紫色的嵐鼻丹。 丹炉中的褐色丹火也油尽灯枯般消耗殆尽,渐渐熄灭。 已经熄火的炉畔,寧言將三十颗嵐鼻丹全部摆至身前。 他轻吸一口气,拾起一枚龙眼大小的暗紫色圆润丹丸,嗅了嗅散发出的轻微丹香,隨后缓缓將其丟入微张的口中。 喉结滚动,丹药缓缓咽下。 寧言闭上眼睛,感受著丹药在体內化开的效果。 一股冰雪消融般的清凉气息从喉咙直衝鼻腔,仿佛有寒雾般的薄薄雾气在鼻腔內瀰漫开来,將原本因炼丹而有些疲惫感官瞬间唤醒。 寧言隨即目光落在剩余的二十九颗嵐鼻丹上 “炼气第二层的鼻中劫,虽然不算凶险,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寧言低声自语。 话罢,他双眸轻闔,心神沉入,周身灵气如溪流匯聚,开始运转《天神秘典人间卷》的大沧篇。 他周身灵气流转,隨著《天神秘典人间卷》的功法运转,涟漪般的光晕自他为中心缓缓盪开,如水波扩散。 与此同时,炼气二层的劫关也被他感知到。 咚! 他操控灵力撞击关隘,一股腐臭也隨即从寧言鼻腔爆发。 他的鼻腔如同被腐毒侵蚀,瞬间开始溃烂,血肉层层剥落,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然而,鼻嵐丹的药效也在此时爆发,淡白色的雾气迅速蔓延,包裹住腐烂的部位,如同灵泉般滋养著破损的血肉,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感受到药力的消耗,寧言抬手一抓,精准地將身畔的一颗鼻嵐丹送入唇间。 丹药入喉,药力如潮水般上涌,雾气愈发浓郁,修復的速度也隨之加快。 寧言静坐不动,任由时光悄然流逝。 身畔的丹药一颗颗减少,仿佛沙漏中的细沙,缓缓耗尽。 鼻腔的溃烂也逐渐放缓,腐毒被药力一点点逼退,最终彻底停滯。 当最后一颗鼻嵐丹入腹,药力修復掉所有伤势后,这炼气二层的鼻劫也隨之结束。 而劫关渡过的霎那,体內灵力涌动,气息愈发凝实,修为也完成了突破,稳稳踏入了炼气三层。 寧言深吸了口气,双掌握住又鬆开,感受了一下体內灵力的程度,同时他也观察了一番气海,上面有层灰色雾气,依旧跟上次一样,湛蓝色的气海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处理方法也自然跟上次一致,炼化即可。 他站起身,走到丹房门口,按住木门,轻轻打开,清风吹进来,拂动了他的衣摆。 可能因为熟练的关係,这次耗时比上次短了不少,天空亮堂堂的,清晨的雾气竟然才刚刚散尽,晌午的太阳还未攒够气力。 他摸了摸鼻子,蹭下来一手脏污。 他有些嫌弃,便准备去打盆溪水,给自己洗把脸。 但才未走几步,不远处,就陡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第四十四章 不速之客 雷鸣阁静踞於大青山的半山腰处。 三进院落老旧的院墙,像一只瘦骨嶙峋的猴子趴窝在树丛间。 院落南北两侧是两条狭窄的石梯,一条通往山下,一条通往山上。 视线顺著石梯往下探去,山脚小镇荒僻苦涩,依稀能看见未经修缮的道路泥泞不堪,房屋歪斜零零散散,显得没什么人气。 视线若是顺著向上的石梯望去,则也没比山下好到哪里去,光禿禿的山顶,岩土交错,斑驳裸露的岩壁经由岁月腐蚀开裂处几道缝隙,山风呼啸而过,从缝隙卷出尘土,带著些许荒凉之意。 唯独这雷鸣阁在的半山腰勉强有点生气,周遭生长著一层稀稀拉拉的绿色,那绿意稀薄,但勉强能看,也能將这三进院落给凑合遮掩住。 当初前任掌门赵德铸选址此处作为道场,也是因为这半山腰处树木还算密集,虽谈不上鬱鬱葱葱,却也勉强能遮住几分天光,建个三进院落,虽然寒酸,但青瓦灰墙隱於树影之间,也勉强能有点隱士风范。 这般也恰巧能避开山脚小镇一些好事者的打听閒事,避免引来不必要的叨扰。 所以,从寧言来到大沧起,就从未见过有外人踏足这片区域。 別说是什么远道而来的访客,就连个贼偷的影子都没见著。 这雷鸣阁仿佛是座废弃的庙宇,安静冷清,偶尔有点声音响动,也是几只山雀从林间掠过带起的鸣叫和风声。 顾青思算是第一个踏入雷鸣阁的外人,不过,他是被寧言亲自带进来的,算不得真正的“闯入者”。 而今日,雷鸣阁终於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外人——或者说,是一位带著点血腥气的不速之客。 当寧言从后院丹房匆匆赶到院门口时,还未跨过门槛,便先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带著一股子铁锈般的腥甜,直衝鼻腔,毫无疑问是血的味道。 寧言挑了挑眉,他的视线跃过门槛,落在了院门口那道倒伏的身影上。 那是一位身著紫色衣衫的年轻男子,衣衫质地华贵,却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跡在衣料上晕染开来,像是开出了一朵朵红花。 寧言站在门口,风从院外吹来,捲起几片沾血的落叶,轻轻落在他的肩膀。 他轻飘飘抬手將落叶拍下,神情平淡,目光沉静。 “救……救命……”男子抬起头,面容作惊慌状,將声音从喉咙挤出,带著几分沙哑。 他衣衫上沾满了斑驳的血跡,脸色苍白如纸,手掌撑住地面,好似语气虚弱道:“在下是行商,路遇山贼……遭了难……” 声音断断续续,显得过於刻意。 寧言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男子的形貌。 眼前这男子看似狼狈,衣衫却意外齐整,只是沾染了些许血跡,他的脸色苍白无力,却並非因长途跋涉或体力透支所致,而是丹田气海被人以凌厉手段攻击,导致气息紊乱,內息不畅,这绝非山贼所能造成。 寧言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目光在那男子身上停留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今日救我……他日必有厚报……”男子死死抓住门框,指节发白,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出,隨即身子一软,直接昏死过去。 “这荒僻地哪来的山贼啊,编理由也不编个像样的。”寧言心中冷笑一声。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如刀,细细打量著那紫衣男子的伤势。 男子身上的伤势虽不轻,但並非寻常灵力斗法所致,反倒更像是拳脚相加,被人以蛮力打出来的。 寧言的视线落在男子衣衫上的破损处,那些裂口边缘整齐光滑,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刀具划过,他伸手轻轻拨开破损的衣料,指尖触碰到破口边缘,感受到一丝微凉的寒意。 “这人的伤势,大抵是被武夫打伤的。”寧言內心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世间是有武夫的,但他们並非与修道者並行的另一条修行之路,更像是那些无法踏上修炼之途的普通人,为了自保而摸索出的一种炼体方式。 大致是將修士漫长的锻造肉身之道,截取了某一段,进行简化模仿,变成普通人也能通过大量锻炼掌握的手段。 虽然无法像修士那般引动天地灵气,但武夫们凭藉经过训练的体魄与拳脚技艺,依然能在面对炼气境界的修士时,拥有一战之力。 而这种武夫之路,分为登堂,入室,殿堂三个境界,分別对应炼气修士的初中后九层。 登堂境的武夫,体魄强健,力量远超常人,足以与炼气初期三层的修士抗衡;入室境的武夫,则更进一步,不仅力量惊人,还能凭藉敏锐的战斗直觉与技巧,与炼气中期三层的修士周旋;至於殿堂境的武夫,他们的肉身强度与战斗技艺都较为成熟,甚至能与炼气后期三层的修士一较高下。 然而,武夫之路终究是凡人之道,无法像修士那般突破寿元限制,也无法触及天地大道的玄妙。挣扎半辈子,练武到头也只能抗衡炼气后期修士,再往上就绝无可能了。 “能將炼气五层魔修打伤的武夫,至少也该是接近殿堂境了。”寧言心中自语。 紫衣男子虽然用术法遮掩了修为,但在他眼中这点伎俩毫无意义。 他一眼便看出,这男子的修为是炼气五层,而且那灵力中隱隱透著一股阴冷诡譎的气息,显然是魔门功法凝练而成。 寧言伸手一抓,动作乾脆利落的將那昏迷的男子提了起来,然后径直走进了门房处。 那门房是院门口一处狭窄的封闭空间,四面墙壁斑驳陈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门房內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面铺著一层薄草蓆,勉强够一个人躺下。 寧言便將这紫衣男子安置在了那木板床上。 之后,他便从那狭窄的门房中走出,脚步轻缓却沉稳。 他微微侧头,瞥了眼身后紧闭的木门,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隨即收回目光,转身朝二进院走去。 而在他走后没多久,逼仄的门房內,原本昏迷不醒的紫衣男子,陡然睁开了眼。 第四十五章 观察 崔沫猛然从木板床上弹坐起身,后背撞在斑驳的墙面上,震落几缕陈年积灰。 他右手按主丹田气海的位置,那里滚烫烧灼,还夹杂著阵阵绞痛。 “以后定要將寒蛟帮上上下下剥皮抽筋……”崔沫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咒骂,昨夜破庙踢中他腹部的一脚犹在眼前,一想起自己被武夫差点踢个半死,他內心便涌起一股屈辱,下意识手指屈指成爪,想要撕碎身下木板床用来发泄。 但想了想那样动静有点大,便被他忍下来了。 “没想到这荒山野岭的,还有个三进小院,而且院子主人家还恰巧是个修士……” 崔沫盘腿坐於木板床,手指轻轻摩挲著床沿粗糙的木纹,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把散发著淡淡腥甜气息的疗伤丹丸。 他將丹丸丟入口中,上下頜不停耸动,用牙齿將丹丸碾碎,苦涩的药汁混著血腥味在喉头炸开,药力化作暖流匯入经脉,化解郭禾留下的暗劲。 他感受药力的同时,脑子里也开始琢磨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这次出门带队死了两人,若是就这么直接回去,怕是要受门派责罚。“ 他太清楚门规了,折损两名弟子尚可周旋,但若空手而归,等待他的將是执法堂的惩戒。 “最好还是得做些弥补……” 他低声自语,想起了刚才那年轻人的修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炼气三层,不高不低,正好適合剥皮製符。 这年头戮剑门在衡阳郡行动愈发艰难,修士的皮囊已经很少见了,若是能將这院子主人的皮囊带回去,在执法堂那里也能抵销一部分罪责。 而且,就算他现在受了伤,但宰杀个炼气三层还是没有难度的。 想到这,他便微微頷首,认可了自己的想法,提气快速消化药效,准备等那个年轻人下次进门时动手。 …… …… 寧言將那人安顿在阴仄仄的门房后,便转身快步踏著石板,穿堂过院,来到顾青思厢房,那扇因为陈旧而散发著淡淡霉味的木门前。 寧言静立原地,侧耳细听了片刻,屋內颇为安静,只能捕捉到顾青思微弱的呼吸声。 这意味著对方还未清醒。 想到这,他便抬手按在纹理触感颇为粗糲的木门上,然后稍用力,木门便发出轻微吱呀声,缓缓向內推开。 日光顺著洒入,隨著门缝扩大,在房间地面上將他的身影缓缓完整呈现。 因为屋內陈设简单,没有多余的摆件遮挡视线,寧言目光在推门而入的瞬间,便精准落在了房间中央的木床上。 身著墨裙的顾青思躺在那,身形压著床铺微微陷入,乍一看好像与身下厚实的床铺融为一体。 她此刻面容苍白,像是被冷汗浸透,长发散乱地铺在枕边,衬得她的气质愈发森寒。 他缓步走到床边,平静没有太多情绪的目光,扫过顾青思的脸,那张脸冷白如霜,没有一丝血色。 寧言的目光落在顾青思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顺著她的肌肤缓缓滑下,像是密集的雨滴。 她此刻双眼紧闭,但眼皮却在微微颤动,双手也无意识地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个身体在昏迷的状態下依旧紧绷,像是被某种剧烈的情绪所裹挟,无法挣脱。 寧言静静注视著这一切,神情冷峻,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想去叫醒对方的想法。 只是在冷眼旁观。 引恶术一旦施展,便会將人体內的魔念与恶意牵引而出,如同抽丝剥茧,將深埋心底的阴暗暴露。 受术者会陷入噩梦幻境。 要从这种状態中解脱,唯有修炼正道的修心之法。 修心之法讲究清心寡欲,以正念驱散邪念,方能將神思从梦魘中拉回现实,重归清明。这个过程对正道修士来说不算艰难,但对魔道修士来说却也不算容易,毕竟要魔修反常態去练正道功法。 但这也是顾青思未来修炼的必经之路。 “看你自己选择了,不就学个正道功法么,又不是吃毒药……” 寧言嘀咕了一句,转身离开了顾青思房间,寧言沿著廊道前行,拐过一个直角弯,步入正屋。 这边的屋內空间比隔壁宽敞了许多,光线从窗欞间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寧言走入其中,还能闻见空气中因雷符破阵而残留的焦糊气息,这味道经歷了两天依旧没散完。 他衣袖在鼻尖扇了两下,拂散刺鼻的味道,然后將视线扫向房屋正前方,因为之前的起雷符,那里原本矗立的灰墙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空洞,露出里面幽暗的密室。 密室內空荡荡的,除了正中央那张红木桌案。 寧言迈步上前,靠近桌案,同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质温润,表面泛著淡淡流光的玉简,正是他从天涯山秘藏宝箱里捞出的那堆玉简中的其中一个。 他將玉简轻轻放置在桌案上,指尖划过其表面,玉简內的文字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尘,转瞬即逝。 他抹去了其中记载的普通术法。 隨后,他凝神静气,將《国师观心录》的內容一一录入玉简。 玉简表面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功法信息如流水般涌入玉简。 片刻后,內容录入完毕,他低头看著桌案上流光溢彩的玉简,轻轻点头,神情中带著一丝满意。 將玉简稳妥摆在桌案显眼处后,他便转身离开,朝著后院丹房的方向走去。 他该准备渡《天神秘典人间卷》的炼气境第三劫,也就是耳劫了。 而要渡过这一劫,就得用到他之前买的耳部相关药材,也就是那十四块耳听木,来炼製一种巩固双耳听觉的丹药——空耳丹。 这是一种专门护耳蔽音的丹药,源自一个对听觉要求极为严苛的门派。传闻该门派弟子执行任务时,常遭遇敌对势力的魔音攻伐,稍有不慎便会双耳受损,甚至神智崩溃。 为此,门派中的丹师耗费数年光阴,反覆推敲,最终研製出这种丹药。 这种丹药虽然效果单一,但针对耳部防护格外有效。 丹药一旦服下,便会在耳部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外界杂音,即便是在最嘈杂的环境中,服丹者也能保持耳部清明,不受干扰。 而这也恰巧克制接下来的耳劫。 第四十六章 空耳丹 寧言穿过连接两院的月洞门,沿著痕跡斑驳的青石小径来到这几天久待时间最长的后院丹房。 推门而入,依旧能感觉到些许温热,毕竟他这次炼丹完毕后只是出去逛了一圈,仅仅这点时间,房间內那座半丈高的丹炉余温还未消。 寧言走近丹炉,抬手掀开厚重的炉盖,炉內残留的热气扑面而来,还带著一丝淡淡的药香。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留火符,丟入丹炉中。 符纸触底的瞬间,一簇褐色的丹火骤然升腾,火舌舔舐著炉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火焰凶猛而炽烈,立即给原本就保留余温的房间,增添了一分热度。 丹炉表面也隨著火光渐渐滚烫起来。 寧言见丹火已然升腾,便背脊挺直,盘膝坐下,隨后心神沉入识海,识海中浮现出巍峨仙殿。 意识穿过大殿的二十四根白玉立柱,径直来到虚影旁的悬浮玉简前,在其中一枚玉简上停留片刻,隨即伸手探入,取出“空耳丹”的丹方。 空耳丹丹方上的文字不多,比较简洁,寧言很快便瀏览完毕。 片刻后,他心神一动,意识从识海仙殿中退出,重新回到丹炉前。 丹房內火光摇曳,將他面庞映照的忽明忽暗。 他抬手从乌黑色的储物袋中取出十四块灰褐色的耳听木。 这些木块木质细腻,纹理清晰,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除此之外,还有几样品质尚可的辅材,都是他从多宝阁那里购买的药材,不贵,但符合炼丹標准。 他伸出手掌,灵力在掌心流淌,轻轻一推,厚重的炉盖便缓缓掀开一角。 炉內的热气瞬间喷涌而出,带著一股灼人的温度。 寧言神色不变,手臂行云流水般运动,將十四块耳听木一一投入炉中,隨后又將辅材依次掷入。 转眼间,他身周从储物袋中取出的药材,便全部清空。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他不准备一份一份的去炼製,而是准备一次性全部炼完,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他现在修为处於炼气三层,虽然还是炼气初期的底层修为,並未高到哪里去,但灵力厚度还是比炼气一层时高出不少的,十几份材料虽多,但配合补气丹,还是足够支撑他一气呵成,將十四份丹药全部炼製完成的。 每一份材料落入炉中时,都会带起点点火星,隨即被褐色的丹火吞噬。 隨著十四份材料全部放入后,炉盖便被他重新合上。 面朝噼啪作响的丹炉,他盘膝而坐,轻吸了口气,心神沉静的同时,灵力在体內缓缓流转,如同一条绵延细长的溪流。 隨后双掌靠近炉身,运转起体內灵力,然后顺著经脉將灵力缓缓放出。 此刻处於炼丹状態的他,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专注於炉中药材。 寧言手掌临近丹炉之外,指节微动,灵力自指尖倾泻而出,凝成十四道无形丝线,精准勾住丹炉翻涌的十四份材料,然后將其捲入那炉內的褐色火舌中。 灰褐色的木块和辅材开始在烈焰中腐朽,碎裂,烧融。 隨著褐色的丹火不断舔舐,十四块灰褐色的耳听木和辅材逐渐软化,最终在高温下化为十四团粘稠的灰色液体。 这些液体悬浮在丹炉中央,表面泛著细微的光泽,还有淡淡的药香隨之瀰漫开来。 寧言的目光注视著液体的变化,开始进行最后一步的融液成丹。 他手指微张,灵力如丝线般从指尖涌出,瞬间缠绕住丹炉內的十四团灰色液体。 他心神一动,丹火骤然暴涨,褐色的火焰如同猛兽般扑向那些液体,將其完全裹挟其中,液体表面也立即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然后再逐渐凝固,化作十四颗浑圆的丹药。 丹药表面光滑,泛著淡淡的灰色光泽,蕴含著些微的丹香,这些丹香从炉內飘溢而出,虽不浓烈,却带著一丝清冽。 见丹药炼成,寧言旋即起身,掀开炉盖,一股灼热气浪从炉口喷涌而出,瞬间將丹房內的空气微微扭曲。 面对这热气腾腾的炉子,他神色不变,指尖微动,灵力如丝线般探入炉內,精准地缠绕住十四颗灰色丹药。 轻轻一提,十四颗丹药便从炉中飞出,稳稳落在他掌心。 这十几颗丹药尚带余温,表面光滑如镜,泛著淡淡的灰色光泽。 寧言微微頷首,炼丹过程行云流水般流畅圆润,十四颗丹药一同炼製成功,实属必然。 他瞥了眼丹炉,褐色丹火依旧在炉內熊熊燃烧,火光映照在炉壁上。 这次因为是十四份药材同时炼製,耗时比前几次都少了许多,所以连留火符储存的丹火都未耗尽,依旧在燃烧不断。 不过,这种留火符释放的丹火,想要外力熄灭也比较麻烦,大部分丹师都是等其自行燃尽。 寧言自然也懒得弄灭这丹火,直接坐在热浪滚滚的炉畔,將十四颗空耳丹全部摆至身前,每一颗丹药都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他轻吸了口气,感受著丹药中传来的丝丝凉意,心中一片寧静。 既然丹药已经炼製完毕,那么他也该渡炼气境三层的劫关了。 寧言双指拾起一枚灰色的圆润丹丸,丹丸表面光滑,一圈浅浅的丹纹,縈绕一圈。 他將丹药置於鼻尖,轻轻一嗅,一股轻轻的丹香沁入心脾。 感受了一番丹香后,他便將丹药送入口中,喉咙微动,丹药就立即顺著咽喉迅速滑下。 丹药入腹的瞬间,仿佛一条灵蛇在体內甦醒,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著经脉行走於四肢百骸和血肉经脉。 这股暖流並未在体內肆意游荡,而是如同有灵性般,在体內四肢百骸游荡了一圈后,便很快寻到了目標,径直涌向寧言的双耳。 顷刻间,温和的药力在双耳內部释放,覆盖,又隨即在耳內凝聚,看不出形態的药力,在耳膜之外逐渐形成一层透明的障壁。 这障壁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立在双耳的位置,仿佛能隔绝一切外界的杂音与干扰。 第四十七章 渡耳劫 丹房的空气仿佛被炉火烤得粘稠,窗外的风吹进来仿佛都带著灼热的气浪。 而在这闷热的空间內,寧言盘坐於那依旧燃烧的丹炉前,双眸凝视著滚烫的丹炉。 炉內褐色的丹火依旧在燃烧,火舌翻涌,时而窜起,时而低伏。 然而面朝这舞动的火焰,他的耳中却听不到任何声响,炉火的噼啪声、热气升腾衝击炉盖的声响,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这丹药的药力確实起效很快。”寧言感受著耳內的变化,內心自语了一句。 刚才隨著那层透明障壁的形成,他两耳就暂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但他也並未因此慌张,神情依旧平静。 毕竟药方他早已熟记於心,知晓药效,明白这是空耳丹药力化成的耳部屏障,虽然暂时会屏蔽听觉,但也能帮助耳部抵御音声类的攻击。 而且这种无声的状態並不会持续太久,等到药力完全耗尽,屏障就会消失,听觉自然就会恢復。 不过也是因为如此,他必须得速战速决,在药效失效前,把劫关渡过去。 寧言目光扫过身畔剩余的十三颗丹药,这些丹药表面泛著淡淡的灰色光泽,他心中默算了一遍这些丹药加起来的药效时间后,便立即深吸一口气,运转起灵力,正式开始触碰炼气境第三层的劫关。 他闭上双目,沉浸冥想。 周身的气息逐渐收敛,仿佛与外界隔绝,唯有体內的灵力在缓缓流转。 《天神秘典人间卷》的修炼路径缓缓运行,灵力如同一条蜿蜒的溪流,顺著经脉游走於四肢百骸。 隨著灵力的运转,周身的天地灵气开始荡漾起细微的涟漪。 这些涟漪以他为中心,缓缓朝外扩散,仿佛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与此同时,体內某处横亘的一道无形关隘,也被他的灵力感知到。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即操控起灵力,如同一柄重锤,朝著那道关隘狠狠撞去。 “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在体內迴荡,仿佛撞在了一面无形的墙壁上。 隨之而来的是关隘被触动激活,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寧言周身涌现。 这迅速凝聚,化作一股尖锐无形之物,直奔他的双耳而去。 波动钻入耳內,耳膜微微震颤,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耳內穿梭。 寧言双耳猛然一颤,耳处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珠,顺著脸颊缓缓滑落。 而耳內的屏障仿佛被无数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不断扩散,震得屏障表面泛起层层波纹,每一次波动都带著强烈的衝击,仿佛要將那层屏障撕裂。 丹药和劫关开始互相攻伐。 隨著屏障被消耗,逐渐变薄,他立即抬手,准確攥住身畔的一颗空耳丹,塞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迅速涌向双耳。 这种补充也確实有效,屏障就像是吃饱的马匹,变得更加强壮有力,重新构筑起防线,尽力抵御起劫关无形的衝击。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寧言身畔的灰色丹药已所剩无几,仅余几颗静静躺在身侧。 双耳此刻也已变得血肉模糊,耳郭处渗出丝丝血跡,仿佛被无数细丝或刀刃反覆刮擦过一般。 但他对此无动於衷。 因为他知道,到了这一步,炼气境第三层的耳劫,要结束了。 隨著最后一颗丹药入腹,那丹药的药力迅速扩散,稳稳抵御住了耳劫最后一道攻势。 那攻势如同狂风骤雨,带著撕裂皮肉的痛楚,却在药力的支撑下,渐渐消散於无形。 炼气三层的耳劫结束了。 寧言的身躯轻轻一震,整个人隨即轻鬆了许多。 劫关渡过的霎那,体內的灵力如同江河般骤然涌动起来,他的气息也隨之愈发凝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境界正在稳步攀升,最终稳稳突破至了炼气四层。 深吸一口气,寧言缓缓握紧双拳,感受著体內灵力的流转,这些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带来一丝丝酥麻的触感。 整体上气息比炼气三层又更厚实了些许。 隨后,他开始內视气海,发现湛蓝色气海中,除了上次尚未处理的灰色雾气,又多出了一层无形的涟漪。 这些涟漪在气海中缓缓荡漾,带起阵阵微弱的波动。 这也是需要花费点时间炼化的东西。 寧言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双耳,指尖触到几片乾涸的血痂,轻轻一蹭便脱落下来。 耳部的伤势隨著劫关的结束,开始自行恢復了,血肉模糊的双耳会逐渐癒合 抬眸望向身前丹炉,经过渡耳劫的这段时间,炉內的褐色丹火也因为符纸內存储的火焰用尽,不再那般汹涌,开始逐渐黯淡熄灭。 屋內的温度也好像不似之前那般燥热难耐了。 转身,走向丹房门口,抬手推开那扇腐旧的木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迈步来到空旷的后院,此时天空依旧明亮,云层在高远的苍穹上缓缓飘动。 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带著一丝凉意,仿佛將丹房內的闷热一扫而空。 他感受了一番室外的清凉后,便转身走向院角的水缸,抬手掀开木盖,舀了一盆清水。 水盆中的水清澈见底,映出他的面容。 寧言低头,双手捧起清水,轻轻拍打在双耳处,血痂和污垢隨著水流缓缓脱落,露出新生的肌肤。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地清洗完毕,待恢復到比较乾净的状態,他便踏步朝顾青思房间行去。 准备看看其是否有从引恶术的状態中跳脱出来。 穿门过廊,来到顾青思屋舍,这次没有进去,只是打开门缝,往里瞅了几眼。 只见床铺上的墨裙女子依旧处於昏迷状態,只不过相比之前,冷汗倒是不留了,双手也不再紧握,整个身体看起来也变得比较放鬆。 寧言心想,大概是因为顾青思终於选择修炼『天仙正心诀』的缘故,开始降低內心被勾出来的魔念和恶意的影响了。 等他再来一趟,对方应该也差不多该醒了。 门缝缓缓重新合上。 寧言转身离开此处,朝那位不速之客所在的前院行去。 第四十八章 意料之外 崔沫坐在木板床上,边运气疗伤边死死盯著逼仄空间的入口处。 那里有扇门。 他在等这座山间院落的主人过来。 作为戮剑门弟子,第一次带队出门执行任务,就折损掉两名同门,这放在门派內不仅是要被耻笑,还得被追责。 他不想被追责。 但这件事情无法避免,执法堂不会放过他。 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回到门派时,不要空手而归,带著有价值的东西给门派,说不定还能功过相抵。 而现在他周围,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只有这个山间院子主人的血肉骨皮。 “如今虽然有伤在身,但拿下一个炼气三层依旧不难。”崔沫抚了抚腹部,被那个粗鄙武夫踢过的地方依旧隱隱作痛,影响著他灵力的运转。 这种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是面对同层级的炼气修士,灵力运转的滯涩无疑会带来极大的麻烦。 术法施展的速度稍慢半分,便可能在交手时落入下风,甚至付出惨重的代价,尤其是在近距离搏杀中,一丝一毫的差距都可能决定生死。 然而,眼前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这山间小院的主人,那个白衣年轻男子,不过炼气三层的修为,两层境界的差距,如同一道鸿沟,绝非灵力运转的些许滯涩所能抹平。 即便他现在的灵力运转不如往日流畅,但凭藉炼气五层的修为,依旧足以压制对方。 就在他皱眉沉思时,门房外倏然传来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向这个方向走来,脚步声起初轻微,逐渐变得清晰,鞋底与石板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来了!”崔沫闻声一喜,看了一眼木门跟木板床的距离,心里有了个基本的估算后,便身子一倒,直挺挺躺在木板床上,双目闭上,假装之前的昏迷状態。 他准备等对方进门靠近自己的霎那,进行一个偷袭,在对方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將其重创。 嘎吱。 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腐的木门被缓缓打开,身著白衣的年轻男子隨即踏入了这院门口的逼仄空间。 厚实靴底踩在灰漆漆的地面上,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內迴荡。 他逐渐靠近墙边的木板床。 来了来了…… 躺在木板床上假睡的崔沫,耳边仔细听著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灵力悄然凝聚在手掌。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声停止,白衣年轻男子已经来到木板床边,似乎是正准备察看伤势。 就是现在! 崔沫嘴角露出一抹弧度,猛然睁开双眼,运起灵力,准备抬掌,將其劈倒。 咔—— 崔沫突然强行止住手,运起灵力的右掌,不仅没有拍打出去,甚至连抬起都未抬起。 他眼睛重新紧闭了起来,又开始假装昏迷。 白衣年轻男子大概是没检查出什么毛病,见人还在昏迷状態,便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这逼仄的空间。 隨著木门重新关合,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门框微微颤动,震落些许灰尘。 躺在木板床上的崔沫陡然坐起身子,床板隨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瞪大了眼睛,呼吸略微有点急促,胸口也微微起伏,目光死死锁定那扇已经完全关闭的木门。 神情一脸惊疑不定。 “他娘的,怎么是炼气四层?”崔沫暗骂一声,语气诧异不解。 明明不久前扶他进院子的时候,还是炼气三层,自己这眼睛一睁一闭,对方怎么就变成炼气四层了? 难不成就这么短的时间,对方去破了个境? “不可能,绝对是之前隱藏了修为!”崔沫使劲儿摇了摇头,打断了自己这种猜想,破境不是吃饭喝水,嘴巴一张一合咽下肚就完事儿了。 破境后的灵力会变得很不稳定,就像刚烧开的沸水不断翻腾,这就是常说的根基不稳。 这时候必须每日打熬凝练,稳固状態,慢慢梳理体內乱窜的灵力,通常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完全稳定下来。 而刚才那个傢伙,他呼吸平缓自然,气息起伏极度平稳,走路时的灵力波动也像山涧溪水一样舒缓,完全看不出刚突破的根基不稳跡象。 就好像已经在炼气四层待了许多年一般,这必然不会是刚破境。 “好奸诈狡猾的傢伙,害我差点著了道!”崔沫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心中有点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刚才在出手前一刻,敏锐察觉到对方的修为境界,没有贸然出手,否则很有可能会导致自己出现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很清楚,若是他一时大意,依旧以对付炼气三层修士的惯用手段进行偷袭,恐怕不仅无法对对方造成丝毫伤害,反而会暴露自己的破绽,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到那时,对方只需轻描淡写抓住他失误的空隙,便能轻而易举做出反制。 也幸好是他眼尖反应快,见是炼气四层,就立即止住了行动,没有给对方留下这种机会。 “真是运气不佳。” 崔沫目光阴沉,他原本以为这小院的主人不过是炼气三层的修为,自己即便有伤在身,也能凭藉境界压制轻鬆得手。 但没想到对方实力实际上却是炼气四层,这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 “既然是炼气四层,那就不能再以对付炼气三层的手段进行偷袭了,得换种方法!”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丝凝重。 儘管对方的修为出乎他的意料,但也没必要因此慌乱,自己虽受內伤困扰,但炼气五层的境界依旧可以占据优势,只要谨慎行事,找准时机,使用更强力的手段,依旧是有將其击杀的能力。 崔沫冰冷的眼神,盯著这处阴暗空间唯一的出入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他语气森然,声音沙哑道:“呵呵,这次不过是意外,待会等你进门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像是在等待著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 “定能將你剥皮抽筋!” 作为戮剑门的魔修弟子,他从昨夜开始就一直霉运不断,若是这次不能將那年轻男子的皮剥下,怕是要產生心魔。 他绝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若是没意外,那个年轻男子等会推开门的时机,就是他一吐鬱气之时。 第四十九章 金口 寧言將那扇陈旧发霉的狭窄木门合上。 他瞥了眼薄薄的门板,回想起刚才进屋假意检查对方时这位身著紫杉的不速之客,手掌微微流转的灵力波动。 他虽然不清楚这位魔修来自何处,但对方既然展露杀意,那他也不介意回敬一番。 细想片刻,他转身穿堂过廊,迅速回到了后院丹房。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发黄,夕阳已经有些蔓延的苗头。 从丹房的窗欞投射进的光影,也已经有些深沉,將那座半丈高的三足碧色丹炉,染上了一层厚厚的金边。 寧言走进屋里,踩著深灰色地面来到右侧墙边的桌案前,数了数桌上摆著的一沓褐色符纸数量。 经过他这几天的使用,前任掌门赵德铸留下的火符,还剩下个十来张。 他抽出来一张,然后將剩余的留火符全部收进储物袋中。 毕竟他过几天就准备离开此处,这一走大抵是不会再回来了。 至於炼製完成应付口劫的丹药后,也应该是不会在这座雷鸣阁丹房再炼製任何一种丹药了。 这留火符丟在这桌案上也是浪费,与其放置积灰,不如收进储物袋里带走。 当然,也包括房间中央这座上品法器级的炼丹炉,到时也会一併带走。 毕竟是雷鸣阁唯一还算值钱的物件,没必要遗留下来当废品。 寧言转身掀开丹炉上方那木藤缠绕样式的铜盖,將那张留火符掷入黑漆漆的炉內。 薄如蝉翼的符纸触及丹炉底部的剎那,一簇褐色火焰窜起,火舌舔舐丹炉內壁,將斑驳表面映照的忽明忽暗。 寧言迈步至丹炉正前方,盘腿端坐,进入识海仙殿,从王座虚影身畔的玉简中,取出一道名为“金口丹”的丹方。 此丹出自一寺庙,可护持服用者口部清静,守御唇舌齿喉不腐不坏。 而这丹药的主材,正是他从松叶坊市多宝阁购买的利喉果。 利喉果本就適合治疗口部疾病,就算不用丹火炼製成丹药,也是上佳的世俗药物。 若是搭配上合適的辅材和炼丹手法步骤,就能炼製出对修士也能效果不错的护口丹药。 他逐字逐句扫过丹方的炼製步骤,將细节刻入脑海后,心神一敛,意识悄然从识海仙殿中退出。 睁开双眼,目光扫过丹房,昏黄的日光愈发偏红,配上身后燃烧的丹火,有种灼烧之感。 他擦掉额边被热出来的一滴汗珠,伸手从乌黑色的储物袋中取出二十颗利喉果,果皮凹凸不平,颇为不好看。 接著,他又取出几样配套的辅材,一一摆放在面前。 之后,他释放灵力,將已经烧得温热的炉盖掀开一角,炉內热气升腾而起。 他动作没有停留,依旧如上次一般,指尖微动,灵力如丝线般缠绕,轻轻一挑,將二十份药材齐齐掷入丹炉。 药材落入炉中的瞬间,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立即就被丹火灼烧。 虽然数量比之前多,但他灵力修为也比上次高,所以依旧能够一气呵成將二十份材料一次性炼製完成。 木藤样式的铜盖被轻轻关上。 坐於炉前的寧言,隔著碧色丹炉,感受著炉內被烧灼的二十份药材,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双掌,靠近丹炉,掌心与炉壁之间的空间隱隱有热浪翻涌。 隨即,他运转体內灵力,顺著经脉缓缓释放,灵力如涓涓细流,从掌心渗出,无声无息地卷丹炉之中。 金口丹的材料在灵力的引导下,缓缓与丹火交融,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 这次炼製的金口丹丹方,跟金睛、嵐鼻、空耳这三种丹药的品级是一致的,炼製难度也大同小异。 炉內,褐色丹火正如火蛇般缠绕住“金口丹”的主材利喉果,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二十颗果实,顏色整体为橙红色,形状酷似橘子,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褶皱,仿佛历经风霜的老树皮,透出一种沧桑感,每一颗果实的顶端,则都点缀著两片细小的枝叶。 它们表面在火焰的舔舐下,逐渐变得柔软,褶皱处微微捲曲,渐渐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变得暗淡,最终被汹涌火焰吞噬烧尽。 隨著火焰的持续烧融,丹炉中逐渐浮现出一团橙红色的液体,散发著柔和光泽,在火焰的包裹下缓缓流动。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而將注意力投向金口丹的辅材,手指轻轻一抬,丹火便迅速精准將每一份材料包裹其中,这些辅材在火焰的舔舐下,逐渐失去了原本的形態,表面开始软化,边缘微微捲曲,最终也化作一团团晶莹的液体。 寧言凝视著炉內,指尖微微颤动,丹火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將那些漂浮的丹液缓缓包裹。 丹液在火焰的引导下,开始缓缓靠拢,彼此交融,色彩逐渐融合,逐渐凝聚成二十颗浑圆的球体,表面光滑如镜,散发出淡淡的光泽。 一股丹药香气开始在空气中浮现。 鼻间嗅到丹香的同时,寧言便抬手掀开炉盖,一股灼热的气浪从炉口喷涌而出。 他指尖微动,灵力如丝线般穿过热气,將二十颗微热,浑圆饱满的金口丹轻轻摄起,静静搁置在炉旁的冰凉地面上。 褐色丹火依旧在炉內熊熊燃烧,火光摇曳,映照在青铜炉壁上,与落入丹房的暮色互相映衬。 寧言盘腿坐在炉畔,神情平静,目光低垂。 他將二十颗金口丹一一摆至身前。 他轻吸了一口气,气息绵长而平稳,仿佛要將周围的空气都纳入体內。 丹药已成,接下来便是炼气第四层的劫关——口劫。 这是《天神秘典人间卷》大沧篇的第四个劫关,渡过这一关,目鼻耳口四个面目相关的劫难便全部渡完了。 寧言双指拾起一枚橙红色的丹丸,丹丸圆润如玉,触感微温。 他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一缕淡淡的丹香沁入肺腑,带著几分清冽。 没有过多犹豫,他將丹丸缓缓送入口中,舌尖轻触,丹丸便顺著喉咙滑下,无声无息地落入腹中。 第五十章 口劫 寧言闭目盘坐在丹炉前的青石地面上,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欞洒在他的衣袍上,在白色布料上映出一片金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盖,等待药效蔓延。 丹药入腹后,丹药化开的温热感逐渐增强,一股温热感自体內缓缓扩散。 仿佛一股暖流在体內缓缓游走,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最终匯聚於口部,带来轻微的灼热感。 这股如同日光的温热气息从胸腔直衝口腔,仿佛有湿润蒸汽在鼻腔內瀰漫开来。 寧言的唇舌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带著淡淡的药香,温热顺著口腔蔓延至额头,驱散了眉间的倦意。 他凝神静气,四周空气泛起细微波动,灵气如雾丝般自气海处流转。 隨著《天神秘典人间卷》的功法运转,炼气第四层的劫关也被他感知,已经熟练的他,直接用灵力宛如撞钟般撞了过去,在一声『咚』的响动后,第四层的口劫正式开启。 寧言口腔瞬间开始溃烂,牙齿发出尖锐的声响,似是被万蚁啃噬般瞬间裂出密集的小洞,鲜血顺著这些洞口,渗出来。 唇舌的血肉宛如蛛网般开裂,崩解,脱落。 不过好在他之前已经服下了金口丹,药效生效的也早,那股温热的气流迅速將溃烂的口部覆盖,滋养著破损的血肉,让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寧言拇指与食指夹住又一颗橙红色的金口丹,一口咽下,药力再次从胸腹漫上口腔。 温热感自咽喉席捲,原本因为溃烂疼痛而紧绷的脸部肌肉骤然一松,湿润的白雾从唇部溢出,药力催动下的口腔渐渐抵挡住溃烂的趋势。 当最后一颗丹丸消失在喉间,唇舌的溃烂也迎来了终结,血肉的溃烂以肉眼可见速度凝固,渐渐停止,然后开始被药力驱动著快速恢復至原本状態。 炼气境的口劫被正式渡过。 与此同时,修为也因为渡劫完成,稳稳踏入了炼气五层。 寧言感受了一下体內灵力的流动,经脉中的灵力如同细流,平稳穿行,没有一丝紊乱,丹田处的气海也稳固而凝实,没有出现任何波动或震颤的跡象,整个身体既没有膨胀感,也没有空虚感,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 这可能就是用《天神秘典人间卷》大沧篇突破境界的好处,並不需要像寻常修士破镜那般凝练打熬根基,突破后的状態直接趋於平稳,不会有剧烈的上下波动。 此时,丹房外的暮色已经很深,夕阳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橙红,云层边缘泛著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山峦轮廓也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只剩下几道深色的剪影。 丹房內的光线也正在逐渐黯淡下来,墙壁上的阴影逐渐拉长,与窗外的暮色融为一体。 天色越来越暗,再过不久,夜色也该降临了。 寧言凝望著远处的天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轻声道:“既然天快黑了,也该送客了。” 可能是安全感作祟,他並不喜欢陌生人在自己家过夜。 而此时,这雷鸣阁的三进院落算是他的家,而那位身著紫色衣衫的魔修,就是陌生之人。 所以,他准备送这位不速之客离开。 想到这,寧言站起身,伸手按住丹炉的铜盖,指尖能感受到微烫的余温。 他轻轻掀开铜盖,炉內残留的热气从炉口泄了出来,带著一丝淡淡的药香。 丹炉底的火光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几缕灰白色的烟尘缓缓升腾,在空气中散开,至於炉壁上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摸上去只有些许余温。 寧言右手稳稳按在丹炉上,掌心感受到炉壁传来的粗糙质感,左手伸向腰间,指尖触到乌黑色的储物袋。 心神微微一动。 下一瞬,在这丹房待了许多年的三足碧色丹炉,便多年来第一次离开了这丹房的深灰色地面,进入了储物袋的內部空间。 转眼间,这座丹房就变得空旷起来。 寧言的目光扫过房间,只剩下一张未置一物的桌案,其余再无其他摆件。 既然丹房变得空荡荡,他也没必要继续停留,转身走向丹房的木门。 手掌贴上粗糙的门板,轻轻一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石径上的青苔在夕阳下泛著淡淡的金红色。 他迈步踏上石径,鞋底与石块接触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隨著他的步伐缓缓向前移动,前院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 —— —— 狭窄逼仄门房內,崔沫盘膝坐在地上,衣摆垂落,布料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取出一颗丹药,指尖捏住丹药时传来微凉的触感,隨后將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在舌尖化开,带著淡淡的苦涩味。 闭上双眼,双手平放在膝上,体內的灵力缓缓运转,药力隨著灵力的流动逐渐散开。 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缓,气海中,原本紊乱躁动的灵力逐渐稳定,灵力流动开始变得有序,不再像之前那样四处衝撞,气海处的压力也隨之减轻,原本紧绷的经脉慢慢鬆弛了下来。 片刻后,崔沫的胸膛微微起伏,隨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带著一丝潮湿,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淡淡的白雾,隨即消散。 他的肩膀也隨著呼气微微下沉,脸上的神情也放鬆了几分。 几息后,崔沫缓缓睁开眼。 “这粗鄙武夫的一脚確实有点门道。”他手指拂过已经不再疼痛的腹部,嘴角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下次让我遇到,定要剥了皮当风箏放!” 崔沫转过头,目光落在门房的小窗上。 窗欞的木格將黄昏光线分割成几道细长的光束,斜斜地洒进房间內,投下几道斑驳的影子,隨著夕阳的移动缓缓变化。 透过窗欞的缝隙,隱约能看到窗外的天色呈现出橙红色,暮色深沉,远处有夜色即將蔓延。 崔沫眯起眼睛,低声自语了一句:“天快黑了,今日天晴无风,是个杀人的好时机。” 第五十一章 贪念 崔沫伸手探入储物袋,指尖在袋中摸索片刻,隨后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捏著轻轻晃了晃。 之前他没有预料到小院主人是炼气四层的修为,准备不足,再加上腹部有伤,气海过於紊乱,迫使他不得不暂时收住手。 但此刻,经过丹药药力化开,气海的紊乱已经好不少了,再加上提前准备好的灵符辅助,对付一个炼气四层毫无难度。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逼仄房间的那扇陈旧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从远处响起,循著稳定的节奏,踏过廊道的旧石板,发出清晰的迴响,沿著廊道逐渐向前院门口靠近。 崔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轻轻敲击著床沿,“来得正好。”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便从木板床上翻身而起,动作轻盈如燕,脚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稳稳落在地面上。 站在距离木门一步远的位置,他左脚微微前踏,重心下沉,同时左手食指和中指紧紧夹住符纸,符纸的边缘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右手则並指为掌,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阴寒灵力在经脉中缓缓匯聚,带来一阵冰冷感。 炼气五层的灵力正在蓄积。 他这次不准备等对方走进房间后再出手了,而是要趁对方推门的剎那,就出其不意进行攻击。 先用灵符祭出一道血色鬼影,扰乱其视线和行动,紧隨其后再递出一道蕴含炼气五层灵力的一掌,直接让这个炼气四层倒地不起! 啪嗒。 脚步声在陈旧的木门外停下,鞋底与石板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门外的人没有伸手推门,只是静静地站著,空气中只能听见些微的呼吸声。 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却不是朝著门內,而是转向了院门口的方向。 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音,隨著脚步的移动逐渐向另一侧漫去,院外的山路上,脚步声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远处。 门房外,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门房內,原本一直保持攻击姿態的崔沫,神情微怔。 听著耳边愈来愈远,直至消失的脚步声,他皱起了眉头,难道对方发现了自己的灵力波动? 不可能啊,一个炼气三层……不,一个炼气四层怎么发现炼气五层隱藏气息的手段? 除非…… 崔沫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衝去打开木门,手指贴在对方刚才站立的位置,释放出一道灵力感知。 片刻后,他眼睛陡然从原本眯著的状態逐渐扩大,神情震惊。 “见鬼了,怎么转眼间又变成炼气五层了?”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地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崔沫眉头紧锁,手掌下意识攥紧成拳,低声喃喃道:“这太不合理了……” 早晨第一眼见到时还是炼气三层,晌午第二次见就变成了炼气四层,如今夕阳西下时再见修为就成了炼气五层。 那到晚上岂不是就炼气六层了? 这世界上还有这么破境的? “不,定是隱藏了修为!”崔沫咬了咬牙道,他自然不相信正常人破境能像吃饭喝水。 他內心还是认为对方其实是隱藏了修为,其真实修为很有可能不止有炼气五层! “这地方不能待了!”崔沫下了判断。 如果对方修为在炼气五层以上,那自己一开始来到这座山间院落的偽装就毫无意义,对方肯定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並且还反装成炼气三层来捉弄他。 若是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敌意,仅凭带伤的五层修为与对方交手,他大概率会当场暴毙。 崔沫心念电转,立即收起左手的符纸,迈步冲向院门,径直跨过门槛,鞋底踩在院外杂乱的山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但才走出院门几步,就忽然想起对方之前就是从此处下山,他要是沿著这条山路而行,八成要与对方撞个照面 他的目光扫过院外的山林,犹豫了片刻,旋即转身,往后院直衝而去,准备从院落另一侧翻墙离开。 但也就在他穿过第一进院子,双脚踏进第二进院落时,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第二进院子的一间正屋上。 正屋的门窗大敞,里面摆件陈旧杂乱。 他察觉到里面有道极其细微的灵气波动,不像是活物,大概是法器或者灵气玉简之类的死物。 他眼中闪烁片刻,当即微微扭转脚步,身形一闪,紫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紫影掠过门槛,仿若一阵微风,眨眼间便已进入屋內。 目光环视一圈,迅速就锁定了灵气波动的来源。 一间空旷静室內,深色桌案上摆著的玉简。 那枚玉简表面光滑,泛著溢彩流光,也未曾雕刻玉简归属的文字。 他快步靠近,將玉简抬起,放出一道灵力,查验了一番。 崔沫快步走近桌案,然后伸手握住玉简,指尖触到重量轻盈的玉简表面,感到一丝冰凉。 他抬起玉简,指尖泛起一层淡光,灵力缓缓注入玉简中。玉简表面隨之泛起微弱的光芒。 他开始查验玉简內的信息。 几息后,他驀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惊喜。 “竟然是部品级不低的功法!” 他握著玉简,嘴角喜意满满,这著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没想到进屋隨便一扫发现的玉简內,就存著一部功法。 而且仅仅粗略瀏览一遍,就能確定这功法品级不低,有很大的可能比他所学的戮剑门功法更好! 他深吸了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虽然他內心觉得事有蹊蹺,但一部品级比自家门派还要高的功法摆在眼前,他没有不捡的道理。 犹豫了一会,贪慾还是战胜了理性,桌案上的玉简被他收进了储物袋中。 之后,內心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的他,身形一闪,迅速从正屋中退出。 身影穿过月洞门,来到杂草丛生的荒凉后院。 他脚步未停,只是扫了一眼那空旷的丹房,便轻点地面,身形如箭般掠起,飞过院墙,衣角在风中微微翻动。 隨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清风,衝进山林,从大山的另一侧逃窜远去。 而在其离开不久,身著白衣的寧言出现在院落正屋,看著那被取走玉简的乾净桌案,神情平静。 第五十二章 醒来的顾青思 冷清无声的屋子內,黄昏临近结束时的光线已经很暗了,透过窗欞洒进屋里,落在静静站立的寧言身上,形成一道模糊的细长暗影。 寧言目光落在桌案上,案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原本被他放置的玉简,已然不见踪跡。 这跟他预料中一样,贼不走空,一事无成的魔修临逃跑时自然不甘心两手空空,大抵是会偷拿点东西弥补心理落差。 而整个雷鸣阁除了一个被他收起来的丹炉外,也確实无什么值钱物品,这桌案上录有《国师观心录》的玉简,自然成了唯一目標。 “倒是可以看看这只有炼气篇的国师观心录能在这魔修手里传多远。” 寧言凝思片刻,然后转身出了这间正屋,沿著细窄的廊道,拐了一个弯,来到顾青思的房间前。 寧言抬手推开掉漆的门扉,视野扫向房梁墙壁早已老旧的屋內空间。 此时,天际的夕阳已经落下大半,天色半暗半明。 顾青思的房间没有点灯,余暉也无力照耀室內的空间,导致內部显得格外昏黑阴沉。 房间內那张床铺上躺著的高挑姑娘也像是被黑暗笼罩了大半似的,站远点就看不清人脸。 寧言渡步走到床畔,然后坐在一张从墙角扒拉来的木凳上,隔著有成人臂展长的距离,观察床上那清冷女子的情况。 女子脸色已经从苍白转为原本的冷白,眉峰也不再紧皱,额角的冷汗也不见痕跡,看起来已经平稳了很多。 这代表对方已经从引恶术牵引出来的恶意中挣脱,用不了多久应该就会醒来了。 待確定其已经处於快要醒转的状態后,寧言便点点头,闭上了双眼,不再关注顾青思,转而將心神放在自身的气海。 在经过今日三次劫关的洗礼,他修为虽然成功到达了炼气五层,但也留下三处残余能量或者说是劫力,没来得及炼化。 分別是鼻劫后残留的灰色雾气,耳劫残留的无形涟漪,口劫残留的点点水渍。 这三道劫力,他准备趁著顾青思此时还未醒的间隙,稍微花费点时间將其炼化掉。 之前渡完目劫后,也有劫力残余,被他炼化后,双目也是稍微加强了些许。 如果將剩下这三道劫力都炼化,鼻耳口这三处部位,应该也能得到相应的加强。 心思细想间,寧言已经开始呼吸吐纳,运转气海,同时吸收天地灵气,顺著经脉流至气海,进行炼化。 炼化的过程並不困难,劫力只是劫关能量的残余,相比起劫关需要藉助丹药辅助渡过,这残余劫力只需要运转灵力慢慢磨即可。 时间悄然流逝,盏茶时间的功夫,气海中的三道劫力残余就已经被磨得差不多,渐渐被炼化完成。 寧言鼻口微动,轻轻尝试呼吸吐纳天地灵气,发现这些天地灵气经过鼻口时,都仿佛是被过滤过一般,去掉了不少杂质。 这大概就是鼻劫和口劫的劫力残余被炼化后,加强的效果。 耳畔仔细听,也能捕捉到比以往更细微的声响,大抵是耳劫的劫力增强了听觉。 “这样一来,目鼻耳口的残余劫力都已经炼化,四道劫关也算是真正意义都渡完了。”寧言感受著这些变化,內心自语了一句。 “唔……” 就在他体內气海劫力全部炼化完成之时,床上一直闭目陷入某种梦境的顾青思,也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轻哼,绣眉轻挑,缓缓从睡梦中睁开了双眸。 “醒了。”寧言看著醒转的顾青思。 “嗯。”顾青思平静回应了一声,然后白皙手掌撑床,缓缓支起上半身。 她抬头,从半敞的门扉望向屋外已经变得昏暗的天色,问道:“我躺了多久?” “不多,五六个时辰。”寧言回应道。 “嗯。”顾青思又轻嗯了一声。 “练了天仙正心诀感觉如何。”寧言注意到顾青思此时身体的灵力变化,少了些许之前的晦暗冗杂,变得清晰简明了许多,这明显是修心功法常见的外部特徵。 “一般。”顾青思语气淡漠,“不如不练。” 寧言乾咳了一声,从对方的情绪中,寧言大概猜到对方是有些不满自己强制让修炼天仙正心诀的。 “你炼气五层了?”顾青思此时才注意到寧言的修为,绣眉微蹙,神情略有诧异。 “嗯,遇到点事,就突破了一下。”寧言平静隨意道。 顾青思闻言沉默了片刻,她记得寧言昨天还是炼气一层,这才十几个时辰过去,转移就变成了炼气五层,这跟她印象里灵气贫瘠之地的修炼速度不符。 在她印象中,在灵气贫瘠之地,不依靠外物和特殊手段,能够一日之间连跳数个小境界,一般都是跌境者自我重修,甚少有初次修炼者这般轻巧连跨境界的。 毕竟灵气贫瘠之地,贫的不仅是物。 她回想起寧言给出的能恢復气海道基的丹药,还有这部她不喜欢但品级不输大宗功法的天仙正心诀,再加上灵贫之地不该有的破镜速度。 她现在可以肯定,眼前的这位寧言绝非这灵气贫瘠之地土身土长的人。 就算身体是,但神魂也必然不是。 一个夺舍之人? 但唯二的问题是,用的何种夺舍之法才能夺捨得如此自然无痕,以及夺舍前的修为具体是多少。 “以前练过正道功法吗?”寧言问。 顾青思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瞥了眼寧言。 寧言无视了对方的鄙视,仍旧平平淡淡道:“既然没练过,那我可以教你如何练,帮你儘快恢復到以往的修为境界。” 顾青思闻言再度沉默了一下,在她看来,虽然曾经身为幽冥宗弟子没有修习过偽道功法,但修炼一道大方向上是殊途同归,凭藉过往经验自然也能轻鬆掌握其他功法。 但既然內心已经確认对方是夺舍者,那她就像看看这位到底有什么手段,说不定能从蛛丝马跡推断出夺舍前的身份。 心念电转,片刻后,顾青思冷笑了一声道:“好,你教,我练。” 第五十三章 恢復的捷径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夜幕笼罩天空,暗黑色的天幕上零星散布著几颗星辰,稀稀疏疏,像是被隨意拋洒的银点,分散在夜空的各个角落。 半个银白色的玉盘悬掛在山巔上方,形成一片朦朧的辉光,透过云层,落在半山腰的老旧院落上,给院落屋顶镀上一层淡银色。 院中的石径也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泽,石板的缝隙间隱约可见几片落叶。 两道斑驳的影子,在这稀薄月光照耀下,通过墙皮脱落的月洞门,来到后院,缓缓站定。 正是穿著白衣的寧言,以及身著墨色衣裙的顾青思。 顾青思站在荒凉的院落土地上,抬头四顾,稀疏的杂草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不远处,丹房孤零零地矗立著,屋顶的瓦片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泽。 高处的山巔轮廓也在夜色中变得模糊,只剩下一道深色的剪影。 四周寂寥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为什么来这?”顾青思问询,寧言在说完要教她修炼正道功法后,就被他一声不吭从房间里带到这后院。 她本以为是这里有什么修炼用的天材地宝,能助她修行,但没想到这后院格外荒凉寂静,除了个破败木屋也无其他东西。 “这里位置开阔点,灵气也集中。”寧言简单解释道。 灵气集中? 顾青思微怔,像是注意到什么,目光旋即转向那座孤零零矗立的丹房,在她的感知里,这座破败木屋中,有一道非常隱晦的灵气漩涡,正在將大青山四周的灵气牵引过来 毫无疑问,能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有一座隱藏的聚灵阵。 但她依稀记得刚来到雷鸣阁时,整座雷鸣阁並无聚灵阵的存在。 也就是说,这座聚灵阵是最近才布置的。 而整个院落除了她也只有寧言一个活人,除了这位面容俊逸的年轻炼气修士外,也不可能会有其他人在这荒山院落布阵了。 顾青思转首看向一袭白衣的寧言,心中若有所思。 寧言寻了一处还算乾净的位置,席地而坐。 他看著丈远距离的高挑女子,心中沉思起来。 他之前给顾青思服的上半段仙凡重铸丹,只是为这位曾经的魔宗女修重新修復修炼道路,並不能立即让其重回曾经的修为境界。 服用仙凡重铸丹后,她只是恢復到了能够吸收天地灵气的程度,也就是炼气一层的修为。 而想要逐渐恢復到曾经的修为境界,就必须通过功法的修炼,一步步攀爬回去。 只不过,因为曾经到达过,修炼道路上的许多关隘早已被打通,所以会比旁人攀爬得快上许多。 而寧言需要做的其实就两点,一是给予其修炼资源,也就是充足的天地灵气和天材地宝,二是助力其功法进展能够加快。 寧言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了四周寂寥的环境,心神渐渐进入识海中那座虚幻仙殿。 他的意识靠近王座虚影旁的玉简,指尖轻轻一触,玉简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光芒。 光芒闪烁间,一道名为“擬鬼术”的术法从玉简中被他抽取出来。 这道术法是出自前世某个专精狩猎幽冥鬼族的门派,施展此术法便能够真实模擬幽冥鬼族的气息,通过以假乱真的气息干扰鬼族感知,让其放鬆警惕。 若是尽全力施展,甚至能够模擬出幽冥鬼族的某种特性,对人类修士產生影响。 將术法內容全部记下后,寧言心神退出识海仙殿。 然后望著不远处的顾青思,说道:“我待会將施展某种术法,可能会对你的心神產生影响,你若是想免去这种影响,就必须全力运转天仙正心诀。” 话音落罢,还未等顾青思出声询问,寧言便立即施展起“擬鬼术”,一道漆黑如墨的鬼影从他背后缓缓浮现。 这道影子边缘模糊不清,形状在空气中微微扭曲,仿佛隨时会消散,却又稳稳地悬浮在他背后。 寧言周围的月光似乎被吞噬,形成一片暗沉的区域。 与此同时,空气中骤然瀰漫出一股阴冷气息,仿佛从地底深处渗透而出,带著刺骨的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迅速向顾青思涌去。 她的衣角被这股气息吹动,布料在风中微微翻动,周遭也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她的心情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这是……鬼族?”顾青思微微一惊。 她是幽冥宗出身,对鬼族这类亲近幽冥的种族,格外熟悉,寧言背后浮现鬼影的霎那,她便立即辨出是何种气息。 鬼族並非是鬼,而是一个棲息於幽冥附近的特殊种族。 大沧界虽以人族为主,但亦有其他种族聚居,幽冥鬼族便是其中之一。 这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將顾青思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从她的肌肤和五官,渗进血肉和经脉,让她心神骤然躁鬱起来,试图將她这具肉身內的某种同源的东西勾出来。 顾青思脸色微变,不久前她便是因为体內的魔念被牵引出来而陷入昏迷,她不可能在同一种招数上跌倒两次。 想到这,她立即运转那部她不喜欢的偽道功法——天仙正心诀。 一股寧静之意涌上心头,將躁鬱之情按下,然后柔和席捲全身,將那股恶意抵御在外。 “天仙正心诀是修心功法,相比起肉身之力的更进一步,它更追求心境的再上一层。” “修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也並非没有捷径,以苦厄危难之险,迫使功法超前修炼,来达到功法的更高一层。” “这是一种取巧的法子,省略漫长的修心炼道过程,让功法的进展加快,弊端是自身修为境界很难隨功法进展而提升。” “但这弊端对你来说不存在,你是修为跌落者,自身本就已经打通了一部分境界,只要功法更进一层,你自能够通过吸收足够的天地灵气,让修为境界更进一步。” “毕竟他人修为是突破,你则是恢復。” 寧言平静的声音,从不远处缓缓传递进她的耳畔。 第五十四章 离开青山 月明星稀。 夜风从山腰掠过,带著一丝凉意,吹拂枝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打破了夜晚的寧静。 夜色下,后院的荒凉土地上,身著一袭墨色衣裙的顾青思,笔直站立。 月光洒在她的衣裙上,將墨色布料衬出微弱的光泽,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周身泛著一层淡淡的灵力波动,灵力如同涟漪般向外扩散。 她脚下是乾燥的杂草丛,草叶被这股力量震得来回摇曳,相互碰撞,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灵力气息,混杂著草木的清香。月周围的杂草影子在地面上轻轻晃动,隨著灵力的波动微微摇摆。 这一幕乍一看还算美观,但她本人此刻的脸色却森冷至极,纤薄的肩微微颤抖。 她此时处在一个浑身发冷的状態。 虽然並非真正意义上的寒冰刺骨,但在寧言释放出那道鬼族气息后,顾青思那同出一源的魔念也像是受到催促般,开始汹涌起来,掀起浓郁的寒意。 让她的身子,从內到外,如坠冰窖。 血液流动变得迟缓,指尖也传来一阵麻木感,仿佛有细小的冰针在血管中穿行。 四肢逐渐变得僵硬,关节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动起来困难了些许。 呼吸也变得浅而缓慢,胸口隨著呼吸轻微起伏,呼出的气,也仿佛从她体內渗出的冰冷寒气。 如若不是运转天仙正心诀及时,她此时大抵会跟上次一样陷入昏迷状態。 体內灵力正按照天仙正心诀规定的路径运转著,顾青思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神再被来回牵拉,就像是被一根细线牵引著,时而向前,时而后退。 也是在这个牵拉过程中,天仙正心诀的功法,逐渐往更高处攀爬。 寧言背后的鬼影仍旧在释放幽冥气息,顾青思视野中的空气被扭曲,渐渐已经看不清寧言的身形。 既然看不清,索性便不看。 顾青思原地打坐,闭上双目,静心尽力去修炼天仙正心诀,思绪逐渐不再关注外界,整个人进入一种忘我沉浸的状態。 冗长的凝神修炼也不知持续了多久,原本陷入忘我的顾青思,骤然觉得身子一松,潮水般的幽冥气息转瞬即逝。 少顷,顾青思睁开了清冷双眸。 一袭白衣的寧言,已经不见踪跡,原本盘坐的地面,附近杂草还留有微塌的痕跡,大约是刚走不久。 顾青思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出现在天际线,那抹白色逐渐扩散,与深蓝色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 高处的山巔轮廓在晨光中变得清晰,四周的光线也逐渐明亮。 看著这幕,顾青思轻笑一声,未曾想,这让自己嫌弃的天仙正心诀一练便是一宿。 而在她的感知中,天仙正心诀也进展了不少,来到了第二层。 这也意味著,只要她將天地灵气补足,就能顺其自然將修为恢復到炼气境第二层。 她斜瞥了眼木屋的灵气漩涡,这小聚灵阵虽效果有限,但聚集的灵气,对於炼气初期足够用了。 思索片刻,顾青思取出一枚辟穀丹服下,隨后开始吸收天地灵气,將其转至气海。 这个过程很快也很慢,从天际亮出一抹鱼肚白开始,再到日上三竿,最后到日落月升,她终於吸纳到了足够的天地灵气,成功让修为境界恢復到了第二层。 等她调息吐纳完毕,睁开眼时,一袭白衣寧言,又再次来到了原位,席地而坐於月光之下。 月光照在他身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寧言坐下后不发一言,神情沉默,未等顾青思做好准备,便再次施展“擬鬼术”。 海潮般的幽冥气息再度席捲而来。 顾青思的身子再度如坠冰窖,她旋即屏息凝神,按照天仙正心诀的轨跡运行灵力,让心神安寧,抵御住心底那又被勾出来的魔念。 这一来一回的牵拉过程,又开始重复,而功法的修炼进展也如之前那般,飞快向上攀爬。 而寂静的黑夜,也伴隨这个过程,无声消逝,由明亮的晨曦接替。 寧言也在日光从东边冒头的剎那,停止模擬幽冥鬼族的气息,一切陡然恢復了原状。 他望著已经將天仙正心诀强行修炼到第三层的顾青思,说道:“儘快將灵力补足,之后我们可能就要离开。” “去哪?” “可能要找个灵气浓郁的地方。”寧言瞥了眼丹房內的简易聚灵阵,这是他临时用些废料搭建而成的。 不管是使用寿命还是聚拢灵气的程度都较为有限,再加上大青山这地方的灵气过於贫瘠,这个聚灵阵很难保证炼气中后期的平稳修炼。 所以,为了修炼和护道进度考虑,他確实得儘快换个临时道场。 而且因为雷鸣阁不会参加这一届的燕国大比,所以用不了多久雷鸣阁也会被燕国朝廷从门派名册上除名。 到时衙门也会收回大青山的使用权,毕竟此处本就是衙门租借给赵德铸当门派驻地兼道场的。 门派都不见了自然也要將山头收回。 “这附近有灵气浓郁的地方吗?”顾青思挑了挑眉。 “衡阳郡有个仙家坊市,里面应该有用於租赁的道场。” “坊市人多眼杂,安全么?”顾青思问了一句。 但寧言並未回答这个问题,趁著她话音未落,人便已经转瞬走远了。 顾青思看了一眼对方的背影,轻哼一声,转而继续吸收起通过简易聚灵阵牵引过来的天地灵气,来让自己儘快恢復到炼气三层。 可能是因为三层对灵气的需求高於二层,这次她的吸纳过程就花费了比上次长一倍的时间。 从明亮的白日,持续到日落西沉,夜幕降临,再到夜色褪去,晨光熹微。 待顾青思修为恢復到炼气境第三层时,天光已然大亮,山间瀰漫起了如烟的薄雾。 一袭白衣的寧言摘下雷鸣阁的匾额,將其收进储物袋,然后取出一只白色纸船,悬於半空。 他回首望向已经结束修炼的清冷女子,说道:“走吧,该去下一个新道场了。” 第一章 雨幕 宏河县城西北角的一间客栈房间內,张肃正在睁眼睡觉。 你问他为什么不闭眼睡? 因为他睡不著。 他是一名修士,修为境界是炼气四层,这境界放在整个衡阳郡並不高,但也不算低,最起码已经到了只用冥想吞吐天地灵气,就能不吃不睡的地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压根不困。 不困,自然就无法入睡。 那问题来了,既然无法入睡,那为何他还要自己找了一间世俗客栈,强迫自己躺在床铺上假装睡觉?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在假扮不懂修行的凡人。 既然是凡人,那就得睡觉,夜深了不睡觉那还是凡人吗? 所以,为了像个凡人,他花了十几枚铜钱住进这个房间,將毫无灵气且难以下咽的世俗饭菜塞进腹中,躺在床上,睁眼等待天亮。 之后,他准备去杀个人。 但不是凡人。 是个只能在白天找到的修士。 窗外的黑夜缓缓退去,白天渐渐涌现,但没有太阳,因为县城的天空正在下著大雨。 睁眼瞪了房梁一整夜的张肃缓缓下床,用铜盆接的水洗了把不用洗的脸,再揉搓了一下没有睡后眼屎的眼睛。 然后,打开房门,不疾不徐横穿大堂,客栈內的伙计像是没看见他似的,任由这位面容普通的客人,从他伸出的腿脚上跨过,走出客栈。 虽然已是辰时,但街道上行人並不多。 毕竟哗啦啦的冷雨还在天上瓢泼,没有人愿意在这种天气逛街,也自然不会有商贩费时费力出摊。 这对张肃来说,是个好消息。 虽然因为贴了符纸,普通人对他视而不见,但行人多了难免吵闹且干扰视线,若是有修士混杂在人群里他没发现,避让不及撞个正著,有一定可能性会发现他的偽装。 他沿著石板街道走了一阵后,便拐入一条窄巷。 站在巷道阴影中,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张人脸面具。 这张人脸面具是一次性的,而且价格昂贵,他耗费了不少灵石,才从松叶坊市买了一张。 平时做任务根本不捨得用。 但今日他准备用掉了。 至於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这次的任务酬劳比这张人脸麵皮更贵。 而贵得任务,往往意味著高风险,一旦失误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不想死。 所以,为了避免去死,他决定用掉这张很贵且只能用一次的人脸面具。 张肃先將自己脸上戴著的那张扯掉,然后换上这张新的,隨著他將麵皮四周贴合完整,一张崭新看不出痕跡的新脸出现在他脖颈之上。 他取出一面镜子照了照,满意点了点头,心想贵確实有贵的道理,比他能长期多次使用的人脸面具效果强多了。 不过,他並不希望这次的任务也跟这人皮面具一样。 他更喜欢捡漏。 比如说明明是標价很高的任务目標,但实际执行时却意外得好杀。 就在他脑中畅想时,他的两条腿已经本能地迈动到了任务地点。 宏河县城北街道,也就是县衙所在的那条街道。 街道左侧立著一圈灰白院墙的是县衙,里面有衙役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张肃没有在意,宏河县令也是炼气四层,跟他一个修为,而且大抵是用药餵出来的花架子,谈不上威胁,就更別提这些连气海都未凝的凡夫衙役了。 他偏转身子,將一张遮蔽动静的符纸丟在地上,然后走向县衙对面那幢飞檐翘角的阁楼。 此时阁楼一层的大堂冷冷清清,当张肃迈过灰色石阶走进来时,映入眼的只有一位戴著玉扳指的中年掌柜。 张肃关上大堂沉重的木门,快步走到柜檯前,敲了敲桌面,道:“一张入市凭证。” 掌柜眼皮抬都未抬,淡淡说了句:“先付灵石。” 张肃冷笑一声,问道:“没有灵石怎么办?” “没有灵石就去赚,等什么时候赚够了再来。” 张肃闻言点点头,笑道:“好……那我就去赚。” 话音落罢,一张燃烧的符纸已然丟出。 轰! 紫色烟雾轰然炸开,干扰视野的同时,浓郁的毒素悄然四散开来。 张肃往嘴里塞入辟毒丹,右手则抽出一柄长剑,往前速递而去。 锋利寒芒刺破毒雾,精准点在掌柜心口,压破昂贵绸缎织成的衣物,裂开坚硬的表皮,再从精密的血肉经脉穿透而过! 汹涌灵力猛然从剑身上炸开,宛若磨盘般在掌柜体內碾过,將半个身体的臟器瞬间碾碎! 咚! 烟雾缓缓消弭,中年男人的尸体从长剑上滑落,颓然倒在了地上。 张肃盯著那滴血的剑尖,眼神略有些讶异。 “死了……就这么死了?” “这么好杀?” 张肃有点不敢置信,在他打听到的情报里,宏河县办事处的掌柜,是有炼气四层修为的。 但就是这么一个与他同境修为的修士,被他一个照面,就轻而易举杀死了。 这可能吗? 很明显不可能。 但对方刚死去的尸体还在地上,热乎劲儿都没散,从气息感知来看,確实是炼气境第四层的修为,没有错。 张肃沉默了一下,虽然他不是很信,但人既然已经杀了,剩下的就不需要他考虑了。 他只需要把头颅带回去,自会有人去查验。 思索片刻,张肃將依旧还温热的尸体头颅砍下,和滴血的长剑一同收进储物袋,然后再用一整瓶特殊材料炼製的化尸水,倒在无头尸体上。 滋滋—— 尸体血肉先是融化成水,然后再开始蒸发,最终化成一团白气,飞散开来。 原本被血染脏的地面,转瞬间就重新变得光鲜亮丽。 张肃看著这幕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旋即转身。 迈著颇为轻鬆的步伐,打开门,堂而皇之走出了阁楼。 此时,他之前丟下的那张遮蔽动静的符纸还在起效,县衙院墙內的衙役们依旧忙忙碌碌,未曾发现对面办事处发生了什么事儿。 张肃看著这场面,內心忍不住想笑,他甚至已经想像到,几个时辰后,宏河县衙发现松叶坊市的办事处掌柜被人杀了而且还是在县衙对面杀掉时,那种震惊又羞愧的表情了。 不过可惜,这种场面,他是看不见了。 毕竟,他现在准备用这张脸大摇大摆走出县城,然后换张脸再回到客栈,到时候,他只是个普通的世俗游商,哪有机会去见识县衙的大人们办案? 张肃摇了摇头,偏转身子,准备从街道穿行而过。 但也就在此时,他头上的雨水,倏然少了些许,就像是被一把伞遮住了似的。 张肃神情怔了怔,下意识抬头。 在他头顶上方,確实多了东西,但不是油纸伞,而是一艘从天而降的洁白纸船。 那艘纸船上还站著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第二章 出剑 冷雨淅沥,如丝如缕,自铅灰色的天幕垂落,浸湿了宽阔的街道。 寧言衣袂隨风轻扬,立於纸船法器之上,俯视著那位刚从办事处阁楼走出的男子。 因为炼化掉鼻劫残余劫力的关係,他现在的嗅觉颇为灵敏。 儘管对方身上縈绕著特製的香料,掩盖了身上大部分味道,但却仍被他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今日天亮之后,他便与顾青思乘船启程,欲在宏河县办事处购置入市凭证,再前往坊市。 然而,当纸船飞临宏河县近郊时,却发现此地乌云密布,雨幕茫茫,与周遭天朗气清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他心知有异,当即操纵纸船飞越城郭,穿过雨幕,直入宏河县城北区,飞停於坊市办事处上空。 之后,目光便瞧见这位身有血腥气的男子从阁楼堂而皇之走出来。 看著对方身上的血腥气和脖颈之上用来偽装的人脸面具,以及不久前才被对方收起的遮蔽灵符。 心中瞭然。 那男子从阁楼出来前所行之事,大抵与杀戮脱不了干係。 “看来这凭证暂时是买不到了。”寧言轻嘆了口气,目光微转,瞥了眼阁楼后方。 “他刚杀了人。”顾青思立於寧言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声如山间泉水,轻盈而冷冽。 她出身幽冥宗,常年行走於尸山血海中,对修士身上的杀伐之气最为敏锐。 那男子身上未散的杀意,於她而言,犹如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见。 寧言轻轻頷首,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去把他杀了吧。” 雨势渐急,坠入青石板街道,激起一片片细密的水雾。 顾青思闻言看了眼寧言,略感诧异,但却並没有去追问寧言为何要杀,在她过往的宗门中,杀人毋须解释,杀念既起,便需通达。 “嗯。”顾青思平淡应了声,然后纤细五指按住剑柄。 呛啷—— 顾青思轻推剑柄,长剑缓缓出鞘,一道笔直的寒光划过青灰色的雨幕,如蛟龙翱翔般,从半空飞掠而下,飞速斩向街道中央的人影。 …… …… 张肃一动不动站在街面的青石板上。 冰凉雨滴斜斜打在他的身上,顺著脖颈处的肌肤蜿蜒而下,带来一丝滑腻的不適感,仿佛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皮肤上爬行。 然而,即便这种不適感如芒在背,他也没有选择快步离去,或者用灵力辟雨。 因为头顶上空,那艘白色纸船上静立著的年轻男子,正以一种近乎淡漠的目光注视著他。 那目光幽邃,仿佛能穿透雨幕,戳破他的一切偽装。 他不知晓对方是什么人,也无法窥探出对方的修为深浅,但身为杀手的直觉,让他下意识觉得对方很危险。 他表面上毫无波动,但宽袖中的左手已经暗中掐诀,指尖灵力凝聚,如一条蛰伏的毒蛇,隨时准备暴起。 说句心里话,他並不想在此处与另一位陌生修士发生衝突。 虽然隔壁县衙那位一县父母官只是个药罐子炼气四层,但再怎么花架子,也至少是个修士。 若是也被这边打斗的动静吸引过来,难免会给自己造成些麻烦。 他现在內心只希望纸船法器上这位年轻男子,也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主儿,让自己安然离开就好。 念及此处,他左手掐诀未松,脚步却已轻挪,如猫般无声沿著街道湿漉漉的青石板缓缓渡步。 顶著纸船上那年轻男子过分平静的目光,准备硬著头皮尝试离开。 同时心中不停默念,祈求对方不要多管閒事。 或许是这份衷心祈祷起了作用,在他尝试走了几步后,那年轻男子並未出手阻拦,依旧如青松般静立纸船之上。 “呼……”张肃鬆了口气,心头紧绷的弦稍稍鬆弛了几分,他开始暗自庆幸对方果然也是个不愿多生事端之人。 这在修行界並不罕见,即便察觉到邪魔外道的气息,只要未危及自身或没有利益驱使,大多修士都会选择视而不见。 张肃笑了笑,准备撤掉左手的法诀,但也就在此时,身后倏然响起一声“呛啷”。 这是极为短暂,但异常清晰的长剑出鞘声。 张肃嘴角的笑容骤然一僵,他旋即猛然转身抬头。 只见那身穿月白衣袍的年轻男子依旧静立於纸船之上,神情淡漠如初。 而原本立於他身后的高挑女子,却已如离弦之箭般从纸船上飞掠而下,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剑锋划开层层雨帘,笔直刺向他的眉心。 看见这一幕,张肃僵硬的嘴角略有舒展,心中略感宽慰,那白衣男子修为看不透,但眼前这女子的灵力波动却一目了然——不过是炼气三层而已。 他身为炼气四层,且对敌经验丰富,对付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这这般想著时,便迅速从储物袋中抽出利剑,手腕一翻,剑锋斜挑,试图挡住那柄刺破雨帘而来的剑光。 鐺! 金属相撞的清脆声响在雨幕中迴荡,张肃心中猛然一沉。 一股厚重的灵力从剑身上倾泻而下,震得他臂膀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见鬼,炼气三层的攻击为何具备如此压力?” 他心中掀起惊骇之情,喉间因为剑锋相撞的压迫,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他下意识想要后撤,但已然来不及了。 只见眼前的高挑女子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从视野中消失,仿佛融入了雨幕之中。 下一刻,张肃身后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剑锋闪烁寒光破开雨帘,从他身侧斜切而来! 张肃的余光瞥见那近在咫尺的剑锋,寒意从脊背直窜头顶,心中恐惧如潮水般翻涌。他心知自己避无可避,即將身首异处! 唰!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块灵石如流星般飞射而来,精准砸中剑刃。 在一声泉水叮咚般的清响中,顾青思的长剑瞬间脱手,在半空翻转一圈,最终刺入几丈外的石板中。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三章 说话 “动不动就拔剑伤人,行事如此莽撞,惊扰道友岂非罪过?” 半空中的寧言朝顾青思呵斥了一句。 隨后从纸船飘然而下,俯身將地上的灵石拾起,將其收进储物袋。 顾青思闻言先是短暂一怔,杏目圆睁道:“方才分明是你叫我杀的……” “有么?大抵是你幻听了。” 寧言当即否定,隨后迈步来到神情茫然的张肃身前,帮对方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语气关切道:“让道友受惊了,都是我对自家剑侍管教不严,差点害了道友性命。” “没……我没事。”张肃额冒冷汗,有些搞不清楚眼前人什么情况,但对方这样子明显是要放自己一马了,能够死里逃生就是不幸中的万幸,至於背后有什么阴谋先活下来后再想。 张肃余光瞥了眼县衙,那边朱漆大门依旧紧闭,对外界事物无半点反应,也不知是不是那宏河县令碰巧不在衙署,之前那打斗动静都未曾注意到,但他也懒得纠结,先抓紧机会离开此地。 念及此处,连忙拱手一礼,咬牙说道:“道友毋须自责,修士之间偶有摩擦实属正常,权当是切磋技艺了。” 寧言摆摆手,说道:“切磋也得有度,还是因为我驭下无方,这物件就当是我给道友赔礼了,务必收下。” 话罢,从袖口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张肃。 张肃內心此时紧张万分,草草接过,也未细看具体是何物,只是隨手丟进储物袋,然后硬著头皮朝寧言抱拳道:“在下还有要事,就先不跟道友多聊了,以后若是有缘再见,再论道切磋。” “好,有缘再会。”寧言微微笑了一下,侧开身子。 见白衣男子確实不会阻拦后,张肃当即鬆了口气,足下灵力暗涌,提速健步如飞,从这条宽阔街道飞速离开,生怕寧言反悔一般朝城门口仓皇行去。 顾青思瞥了眼变得空旷安静的街道,走到寧言身侧,秀眉微蹙道:“你脑子有病?前脚让我杀人,后脚就出手阻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病的是你,而且还病的不轻。”寧言斜睨了她一眼,“我叫你杀人你就杀,我下次叫你自刎你也刀子往脖子上一抹?” “你……”顾青思喉间一窒,欲要反驳,却忽然顿准,她转念一想,自己確实在寧言下命令后,就立即付诸行动了,的確有些不符合她过往的行事风格。 曾经的她不管是亲自出手还是命令下属后辈动手,都是以她为主导,她是绝不会遵从和执行他人命令的。 这不对劲…… 顾青思脸色微变,想到了某种可能——莫非是这个傢伙在功法上做了手脚,暗中催眠了她的心神,迫使自己听令於他? 寧言猜到了此刻顾青思在想什么,但他无意解释。 因为那不是他在下达命令,本质是顾青思自己內心的想法,或者说她过往修炼经歷铸就的本能。 一个来歷不明,冒著杀意和血腥气的螻蚁出现自己的去路上,而且距离如此之近,若是曾经身为幽冥宗真传的顾青思会如何做? 自然是直接杀了。 寧言只不过是当个嘴替,顺便將她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她本能的就去做了,因为这就是她曾经身为幽冥宗真传的本能。 而在让她选择遵从本能后,寧言又出手打断本能的最后释放,让她在最后关头停下来。 这其实也是一种適合天仙正心诀的修炼方式。 杀心起便要念头通达? 那就让她一直不通达。 直到某个关键节点,在让这积鬱的杀意爆发,转化为某种他物。 天上的冷雨还在下,击打在街道两侧的屋檐上,顺著瓦片垂落而下,形成一片片透明水帘。 寧言侧身而立,视线穿透雨幕,落在那幢飞檐翘角的朴素阁楼上。 阁楼死寂般矗立,紧闭的门窗將外界窥探阻隔在外。 顾青思注意到了寧言的视线,微微蹙眉,道:“里面的人应该已经死了,这凭证暂时应该买不到了。” “確实买不到了。”寧言点了点头,然后在顾青思诧异的目光中,抬步走上灰色的石阶,单手推开了阁楼的厚实门扉。 轻风裹挟著雨丝涌入,让冷寂无声的大堂与外界的雨幕打了个照面。 寧言脚步在无人的堂中迴荡,他行至柜檯,没管鼻间嗅到的血腥味以及周遭的灵力打斗痕跡。 只是默默拉开抽屉。 內部空空如也。 跟预想中一样,寧言面色不变,不疾不徐绕过柜檯,掀开隔断內外视线的竹帘,沿著细窄的廊道,走进阁楼后方的小院。 这后院以往应该是办事处杂役和掌柜歇息之所,但此刻空无一人,仅剩院中孤零零的老树亭台。 跟隨其后进来的顾青思,对这种世俗破院子著实没兴趣,拎著剑,薄肩倚靠在廊柱上,静静观察著寧言。 她其实挺好奇这人突然进来的原因,从堂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那明显的灵力战斗痕跡,很明显,这办事处的掌柜已经被之前那个戴人脸面具的傢伙杀了。 按理说没必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但不知为何寧言却非要走进来。 就在她疑惑时,寧言渡步到老树下,仰头看著繁密枝叶,平静道:“我有个炼气初的侍女,给我张凭证。” 枝叶隨风雨轻摇,没有一丝反应,仿佛无视了寧言此刚才的话语。 “把你剑给我。”寧言头也未回道。 顾青思挑了挑眉,虽然这种有些霸道直接的语气,她有些不习惯,但也未拒绝,还是连鞘带剑掷了过去。 寧言左手接过,隨后右手握住冰凉的剑柄,细微但又极其锋锐的剑意,如春风陡然吹拂过院中,一根凸出来的老树枝条应声而断,砸在鬆软土地上溅起灰黑色的泥点。 咦? 顾青思感知到了这股剑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说话。”寧言將剑身轻微推出鞘半寸,那股外放到院中的剑意猛然向上窜了一层,院中垂落的细密雨帘,骤然倒卷。 “不来点动静我砍了。” “別!”一声急促的男声突兀出现在院中。 第四章 宝地 “別……” 小院的檐角滑下雨珠,砸在石板上发出的啪嗒声,与这道人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模糊。 但顾青思水墨色的眸子倏忽偏转,还是迅速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也就是寧言身前的那株老树。 寧言右手按著剑柄,抬头看著那老树繁杂的黄绿枝叶,说道:“人我已经放走了……现在该告诉我你是谁了。” 他之前在最后关头出手阻住顾青思的原因,除了是想调教顾青思的心境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因为有人隔著朴素阁楼传音,让他放过那个戴人皮面具的。 老树晃了晃枝干,片刻后,那个人声再次响起:“我是松叶坊市的原主人。” 寧言挑了挑眉,松叶坊市的原主人是叫松叶道人,是衡阳郡唯一的仙家坊市建立者,作为一郡修士商业来往的要地,本该就此在燕国飞黄腾达扶摇直上,但未曾想到,这耗尽半生心血的坊市建好没多久,就被经营渡船生意的寒竹峰看上想要强买。 松叶道人不愿,遂被打走。 之后便消失在燕国修行界,寒竹峰派了不少人寻其下落,都未有结果。 不少燕国修士都传言这位散修重伤后逃遁去了他国隱居,但没想到却是在松叶坊市百里外的小县城中。 “一座坊市的拥有者……只有炼气九层?是这燕国修行界水准太低,还是这地方建立地盘不看重修为?” 倚靠在廊柱的顾青思看著那株老树,冷笑质疑。 松叶道人沉默了片刻,隨后回应道:“我还是坊市主人的时候是筑基修士,但后来被寒竹峰掌门打成重伤,一路跌境回了炼气巔峰。” 寧言闻言瞥了眼灰暗阴沉的天空,说道:“原来如此……此地天气变化,是因为你准备重新渡劫筑基。” 老树上下轻摆,好似点头:“没错,这个过程我准备了许久,所以不能有任何外界因素打扰,这也是我让你放走那个散修杀手的原因。” “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影响不了筑基劫。”顾青思瞥了老树一眼,“你糊弄鬼呢?” “炼气散修確实做不到,但寒竹峰的筑基修士可以。”松叶道人的声音从老树內传出,“寒竹峰灯下黑,让我在眼皮子底下躲藏多年,但终归是躲到了头,还是让他们摸到了些蛛丝马跡。” 寧言看著老树盘根错节的根茎,说道:“所以你决定自己买凶杀自己,花钱雇了个炼气散修將宏河县办事处掌柜这个身份“抹除”掉?” “没错,炼气四层散修杀炼气四层的掌柜,最合適不过。”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顾青思蹙眉道:“你既然都想抹除自己隱藏的身份了,为何不直接离开此处换个地方筑基?” 还未等松叶道人回答,寧言便出声平静道:“因为他离开不了。” 说罢,拿起剑鞘,使劲儿敲了敲了粗糲的树根,伴隨著“咚咚”的敲打声,老树也开始晃动起来,松叶道人颤抖地声音传出来:“別別……別敲!” 寧言停下敲打,看著老树粗糙的表皮,说道:“这老树是你的筑基灵物,你將其种在此地,並用了某种法子,將其与百里之外的松叶坊市聚灵阵隱秘的连接起来,为你牵引足够的天地灵气,提升你的筑基成功率。” “不过,也是因此你只能寄居在这株老树內,筑基成功前,都无法移动。” 这世间修士从炼气九层突破到筑基境,不仅需要足够的修为灵力,还需要適合的筑基灵物,方能具备筑基的可能性。 而筑基灵物的强弱,也决定了修士筑基的品质,不过不同的筑基灵物各有特色,搭配上不同的筑基之法,也就造成了修士各不相同的筑基过程。 顾青思闻言微怔,若是没有寧言提醒,她倒是没有看出这平平无奇的粗糲老树,竟然是件筑基灵物。 不过,这可能也与她此时的修为太低有关,只恢復到炼气三层的她,探知力是受限的。 若是修为恢復得再好一些,以她的出身经歷,应该也能发现。 松叶道人听到寧言的话语后,再次沉默了,良久后,他摇动了一下枝干,感嘆道:“这世间確实总有眼力过人者,任何隱蔽手段都难逃窥探。” “这株老树確实是我费力找寻到的筑基灵物,因为生长环境严苛,此处是燕国为数不多適宜它生长的地方,在加上我有法子能在一定范围內沟通松叶坊市的聚灵阵,便决定將其种在这了宏河县,也因此只能选择此地做我的筑基破镜之所。” 寧言看著那老树上的黄绿枝叶,问道:“燕国的筑基灵物很难找?” “很难,除了八派和王室,大部分炼气九层修士几十年也难以在燕国境內寻觅到一种,这也是为何燕国筑基修士数量稀少的原因。” “那你这老树灵物是从哪里寻到的?”寧言问道。 老树的枝干停止了摇晃,松叶道人的声音也没有从树內回应,像是没有听见寧言的问话。 呲—— 鞘中长剑再次往外推了些许,枝干上繁密的树叶开始无声断裂,仿佛是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切断一般,切口光滑平整,哗啦啦顺著雨滴洒向地面。 “你可以沉默,但你清楚,你现在的状態难以移动,我就算不对你动手,出去后隨便找个人將消息传出去,你这筑基美梦转瞬就得成梦幻泡影了。” 寧言的威胁话语平平淡淡的,像是能被雨声轻易盖下去,但老树內的松叶道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良久后,老树內传出一声嘆息。 “你可知浮云宝地?” 寧言搜寻了一下记忆,没找到相关信息,只得轻轻摇头。 “浮云宝地是东域西南诸国共同持有的一处天材地宝聚集地,因此地草木精气和日月精华浓郁,有无数天材地宝蕴育,其中不乏筑基灵物这种珍贵东西。” “不过此地就算让不少东域西南诸国的修士趋之若鶩,但因为有天然禁制的关係,只能每隔一段时间通过十二处入口短暂进入其內。” “而这十二处入口也被西南诸国均分,其中一个入口就掌握在燕国王室手中。” 第五章 灵物 “不过虽说燕国王室掌握了入口,但並无宝地的控制权,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每年宝地开启之日,確保进入宝地者是燕国境內的修士,仅此而已。” 院內,寧言听著老树传出的话语,问道:“你之前说过这浮云宝地有天然禁制,只能凭藉入口短暂进入,那这入口是否也有限制?” “有,但並非是宝地自身的限制,而是西南诸国共定的协约。” “什么协约?” “浮云宝地一分为二,將宝地中心区域划定为內圈,中心区域以外划定为外圈,外圈入口只允许各国炼气后期修士进入,內圈则只能由各国筑基和筑基以上修士进入。” “任何违反规定擅入者,將会被西南诸国布置在入口处的大阵诛杀。” 寧言静静听完,然后看著老树枝干,问道: “浮云宝地的入口每年开启之日具体为几月几日,入口地点在哪?” 老树內松叶道人的回答这次很迅速:“每年的五月初一,距离燕国都城百里之遥的黑山之巔。” 咔。 寧言將剑身推回鞘內,原本在院內凝聚的的剑意陡然消散於无形。 “我需要一张坊市凭证,至於你在此地隱藏破境一事我不会外传。” 老树內的松叶道人见到寧言收剑入鞘,那股完全不是炼气修为能够凝聚的剑意消失,他內心倏然鬆了口气。 “我给你两张。” …… …… 细雨绵绵。 厅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寧言和顾青思二人从飞檐翘角的阁楼走出来。 寧言站在滴雨的檐下,凝望著远处灰暗的天空,说道:“没想到买个凭证,还有意外之喜。” 顾青思闻声瞥了他一眼,问道:“你追问那破树筑基灵物来歷,是准备谋划自己的筑基之路?” “不是我。”寧言摇摇头,在修炼天神秘典人间卷的大沧篇后,他修炼路子就不同於正常修士,別说缺少筑基灵物就算是没有筑基丹也不妨碍他完成筑基。 不过,他虽然不需要,但不代表別人不需要。 “不是你自己,那是谁?”顾青思眉头微蹙。 寧言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顾青思微微一怔,诧异道:“不会是我吧,我不缺筑基灵物。” 不是不需要,而是不缺。 寧言知晓顾青思的意思,对方身上那枚青色玉佩,便是件品质很高的储物之器,虽不清楚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但筑基灵物这种中高境界修士间的硬通货,肯定是有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但寧言见识广泛,魔修的修炼路子就异於正道修士,那魔道筑基灵物都是些什么污邪东西,他在清楚不过,根本不適配天仙正心诀的修炼之道。 他要是真让顾青思用魔道的筑基灵物破境筑基,鬼知道会不会中途心魔反噬,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到时,自己这护道之路还没走几步,人先疯了,岂不是平添麻烦。 他可没兴趣没事找事。 “你自己的东西不合適。”寧言实话实说。 顾青思默然片刻,寧言的意思她懂,这世间正魔两道修士的修炼风格迥然不同,彼此间的功法和適配的灵物属性相衝是常態。 她如果此刻还修炼的是幽冥宗的镇宗功法还好,但被寧言一指点晕后便迫於无奈修炼了天仙正心诀。 这种属性极为光正的正道修心之法,一旦遇上她手上的魔道筑基灵物,只要灵物品质越高,筑基的风险就会越大,中途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选择適合天仙正心诀的筑基灵物,风险要小很多。 但问题是,適合天仙正心诀的筑基灵物,品质足够么? 能影响筑基成效的除了修炼者本人的天资稟赋,就是这筑基灵物的品质,稍差一些,最后筑基的结果都可能会不如人意。 念及此处,顾青思抬头道:“我虽然不清楚这浮云宝地內部的情况,但以这破树的品质来看,那宝地大概率很难找到勉强能让我看上眼的灵物。” 寧言轻轻点头,顾青思有这种顾虑实属正常,她毕竟出身魔道大宗,寻常筑基灵物確实难入法眼。 “不过事有万一,具体有何种品质的筑基灵物还得去了那浮云宝地后,才能知晓。” 顾青思闻言挑了挑远山般的眉,冷笑道:“按照那破树说法,浮云宝地入口外圈至少需要炼气后期修为,若想在有寻到寻筑基灵物的机会,也得修炼到炼气九层方有机会。” “如今是四月中旬,等到入口开启之日只剩十余日时间,你怎么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从炼气五层修到九层?” 虽然在大青山时,寧言在她眼前花了几日就从炼气初修到炼气中期,但炼气后期因为接近筑基境,门槛要比炼气初期到中期提高了许多,若无体质上的天赋异稟,就需要一定时间的灵气积累,这不能越过。 尤其是寧言的体质,在她看来,很一般,这与灵魂是否夺舍无关。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修到了。”寧言笑了笑,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修炼方式异於常人。 他取出白色纸船,放大后,浮在石板街面之上。 他目光扫了眼那毫无动静,门窗紧闭的衙门,淡淡道:“走,去坊市。” 说罢,首先一步踏上法器。 顾青思纤细的身影跟隨其后。 待二人皆稳稳踏在纸船表面上,寧言便递出灵力,操纵这件飞行法器,飞入雨帘,超百里开外的仙家坊市驶去。 而在白色纸船飞离不久,县衙一直紧闭的大门,缓缓漏出一道缝隙,一对机灵鼠眼从缝中偷瞄了几眼街道。 见街道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后,他连忙掩住门,飞速跑回衙门的中堂,朝桌案后一直背手徘徊的人影压低声音喊道:“大人,那几人已经走了!” 那身著绿色官袍的县尊大人,猛然停住脚步,一把拽住那贼眉鼠眼的师爷,说道:“你確定?那一身白袍的年轻人也走了?” 师爷连连点头,道:“对,街上一个人不剩!” “呼……那就好。”身为宏河县令的李佑浦闻声立即鬆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过几天就调回都城了,要是这突然惹出什么麻烦了,不知又得拖延到何时。” “幸好大人觉知敏锐,预判了今日有险,令所有衙门差役不得外出,才让所有人避得一场危难!”师爷见机恭维道。 县令李佑浦乾笑两声,转移话题道:“让人现在去把街道两头围住,不允许閒杂人等进入,若是有修士要购置凭证,就说办事处掌柜临时有事外出,要买凭证去其他县。” 师爷点头领命,但在即將退出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办事处阁楼內,需要遣人去瞧瞧吗?” “瞧什么,那幢阁楼是寒竹峰的產业,堂堂八派之一,是我等能查看的?” “那……就那么晾著不管?” “对,別管,八派的事儿除了监灵台,也就只能八派自己管了。” 第六章 道场 离开宏河县地界,淅淅沥沥的冷雨就停了。 松叶坊市的方正城池也隨著白色纸船一路直飞,轮廓愈来愈清晰。 寧言看著不远处闪耀点点浮光的坊市大阵,虽然这次纸船法器並未出现灵气不足失坠的情况,但是他依旧没有选择直接操纵法器飞入坊市。 而是择了一处开阔平地降落。 寧言双脚踏在鬆软土地,將白色纸船收入储物袋,转身看向身后的顾青思。 此时这位身姿高挑,面容清冷绝美的姑娘,已经换戴了一件帷帽,轻柔的白色薄纱將面部半遮半掩,给人一种朦朧之感。 “坊市人多,我怕有人认出我来。”顾青思见寧言目光望来,出声解释道。 “我觉得这燕国大抵是没人认识你。”寧言笑了笑,也没阻止,顾青思容顏绝美,气质清冷,但修为只恢復到炼气三层,低调点也没什么。 “话说回来,你为何不用一件改容换面的法器,非用这世俗帷帽。” 二人一边沿著官道往城门口走去,一边閒聊著。 “有一件,但不好用。” “为何?” “由一族人口炼製而成的人皮面具,阴气太重,会惹麻烦。” “唉,魔门是这样的。” 寧顾二人交谈了几句话后,便来到了坊市宽阔的城门口。 一层肉眼可见的灵气障壁映入眼帘。 寧言和顾青思將入市凭证取出,捏在掌心,然后跟隨入市的修士队列,缓步穿过城门口的灵气障壁。 薄如蝉翼的入市凭证,在通过障壁的同时,悄然消散。 寧言和顾青思入城后,没有立刻隨著人流,涌入热闹的街市,而是走到边缘,取出一张坊市舆图翻看。 这张舆图是他上次来坊市时购买的,上面將坊市內外两座城区的街道建筑皆清晰绘製在图纸上,每一个区域还標有几行小字介绍。 所以,就算是对此地不甚熟悉的初来乍到者,也能凭藉图纸轻鬆找到与自己目的相关的区域。 “从图上来看,坊市中能租赁给修士的道场虽然不少,但適合破境修炼的也就三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寧言手指点了点图纸几个街道。 松叶坊市作为衡阳郡唯一的仙家坊市,为了能保证外来修士的短期修炼和休憩,在城內开闢了不少区域作为道场。 这些道场的三分之一是松叶坊市自己,也就是坊市如今的所有者寒竹峰修建,主要给自家外派的执事和外出歷练弟子居住。 而剩余的三分之二,则是由个人或其他势力购置坊市空閒地皮,在这些空地上修建能够租赁的道场。 而这一部分道场中环境和位置比较优越的,共有三家,且都在坊市的內城区。 这也能理解,因为坊市道场能够供给足够的灵气,除了道场本身布置的小聚灵阵外,还要依託於坊市中心的中聚灵阵,自然是离中心近的內城区更具备优势。 “天涯…紫风…多宝…”顾青思瞥了眼三座道场旁的小字名称。 这三座道场的名字也很直白的表明了他们所属的势力。 天涯道场和紫风道场是由燕国八派之二的天涯山和紫风山修建。 而多宝道场则属於燕国多宝阁。 “你觉得哪家合適……”寧言笑问顾青思。 “不建议选归属门派的道场,虽然名义上说是可租赁给散修,但实际上还是以门派弟子为主,散修就算花钱也不一定能租赁到心仪的位置。” 顾青思是宗门出身,对仙家门派下属的產业还是比较了解的。 “行,那就多宝。”寧言扫了一眼多宝道场所在的街道位置,將舆图收起。 然后与戴著帷帽的顾青思一同前往位於坊市內城区的多宝道场。 坊市內城区与外城区不同,內城区经营的店铺主要面向对象是炼气后期修士和门派世家出身的子弟,所以人流量相比外城区要少得多,也不及外城区热闹。 也是因为內城区街道上行人数量不多,寧言和顾青思很快便来到了多宝道场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条位於商街尽头的宽阔庭园,整体呈四方形,四面皆筑有高大厚实的青灰色院墙,將雅致青绿的园林风光遮掩起来。 只在朝南方向开了一道口,修建了一扇朱红高门。 高门旁有一小房间,窗户敞开著,里面一位穿著褐色衣衫,肚皮浑圆,身形矮胖的中年修士,正躺在藤椅上不停打哈欠。 寧言见其穿著打扮与多宝阁的执事相似,明白这位矮胖修士该是这多宝道场的管家。 便敲了敲窗欞,问道:“道场可有空余?” 那矮胖修士闻声抬眼,仔细打量一番寧言和顾青思二人的修为,確定只是炼气五层和三层后,便懒得起身,坐在藤椅上,道:“空余倒是有,问题是二位道友要租什么样的呀?” “我们多宝道场內共有大大小小院落二十七座,其中甲等五座,次甲等十座,乙等十二座。” “都有什么区別?” “除了环境装潢,最主要的就是灵气多寡不同,甲等院落建在道场的小聚灵阵上,吸纳天地灵气更加快捷方便,而且还能与坊市的中聚灵阵共振,修炼事半功倍。” “次甲和乙等虽然也能通过小聚灵阵吸纳灵气,但无法与坊市聚灵阵共振,效果自然就差些。” “但就算是乙等依旧要比外城区道场的甲等院落好许多,道友租一两天乙等也是划算的。” 寧言看了眼身畔的顾青思,他自己修炼对天地灵气的需求不是很大,但顾青思不同,她处於恢復修为的过程,不需要像其他修士一样在每一个境界上磨练根基,而是只需资源和功法跟上,就能一步步迅速恢復过往的境界。 而这个过程是需要大量天地灵气的。 “那就给我们一座甲等院落吧。”寧言转头朝那矮胖修士说道。 矮胖修士闻言一怔,按住摇晃的藤椅,支起上半身,问道:“你確定?” 他再打量一番年轻人的穿著,虽然合身美观,但也只是世俗布料,一点灵气波动都无。 不由得皱起眉头道: “我得提前跟道友说明白,甲等院落可不便宜,日租金十块下品灵石,月租金三百块下品灵石,而且概不赊帐,住前就得……” 他话音未落,一百五十块晶莹剔透的灵石落在了窗前的柜面上。 “住半个月,带路。” 矮胖修士看著一桌晃眼的灵石,眨了眨眼,轻咳一声,同时不著痕跡从藤椅上起身。 “二位道爷……” 第七章 炼体 多宝道场虽然外墙四四方方,但內部却颇为曲折繁杂,除开执事杂役居住的外院,供给客人居住的內院,则被白墙灰瓦分成大小不一的二十七份。 二十七座院落由曲折游廊和青石小径连接,但刻意栽种的青竹和花卉又错落在各个院落之间,將视野阻隔,让各个院落之间视觉又显得没有连通。 每座院落单配一扇圆弧木门,门上无锁但布有禁制,没有相应院落的钥匙,便无法进入。 寧言选择的甲等院落,就在道场深处。 矮胖修士来到院落的圆弧木门前,取出两件牌符递给寧顾二人。 “牌符的使用期限是十五日,这十五日內可畅通无阻进出您居住的院落和道场外院。” “持牌符进入后,聚灵阵便会启动,牵引天地灵气入院,二位在此可安心修炼,每日会有侍女为客人准备灵果灵酒和糕点,当然若是客人不愿被打扰清修,可以提前说……” 矮胖修士收了钱后颇为尽责,为寧言详细介绍了道场福利和功用,最后演示了遍院落禁制开启的方法后,才满脸堆笑著离开。 等矮胖修士的人影已经彻底远离不见后,寧言才转头看向一路戴著帷帽,一言未发的顾青思。 “你住正屋吧。”寧言说道。 甲等院落有正屋和东西厢房,其中正屋居中,灵气聚拢效果最佳。 顾青思闻言看了看寧言,虽有些意外,但还是微微点头,取下帷帽,步履轻盈地入了居中的正屋。 嘎吱。 房屋的木门轻轻掩住。 寧言站在幽静雅致的小院,闭眼感受了一番此地的天地灵气。 浓郁程度確实比大青山高不少,搭配上道场的小聚灵阵和坊市的中聚灵阵,每日能够修炼的天地灵气远高於简易聚灵阵加持的雷鸣阁。 如果在此处修炼上半个月,顾青思的修为恢復程度应该不差,大致能够恢復到炼气中期甚至初入后期的修为。 而到了炼气后期,就得为筑基提前做准备了,尤其是筑基丹和筑基灵物这种必不可少的东西。 但燕国地界筑基灵物难觅,除了八派和燕国王室,寻常门派的修士和散修想在此地界寻到筑基灵物难如登天。 所以,松叶道人所说的浮云宝地,是短期內唯一能够寻到筑基灵物的地点。 “不过入口限制为炼气后期……”寧言回想著松叶道人告知的宝地进入条件。 炼气后期一般指的是炼气七层至九层的修士,他现在是炼气五层,也就是说再渡两次劫关,便能到炼气七层,算是初步符合进入宝地的条件。 不过考虑到目標是筑基灵物,还是以炼气九层的修为进入更稳妥。 这也意味著,他必须要连渡四次劫关。 大沧篇炼气境前四层的目劫、鼻劫、耳劫、口劫都已经渡过,而接下来则是皮劫、骨劫、血肉劫、臟腑劫、金身劫。 从称呼上也能看出后面五劫比之前面四劫,劫的范围更广,也更偏向於肉身劫。 渡之前的目鼻耳口这四劫时,他是选择取巧,借丹药之效硬生生熬过劫关。 接下来的几劫,他虽然依旧可以按照老办法去吃丹药,但却不能临时抱佛脚,在渡劫的前一刻去服用丹药。 因为炼体锻造肉身强度,这需要常年累月的锤炼,他如果要靠普通锻体丹药渡肉身劫,至少也得长期服用,等到药力逐渐消化。 这个方法比较稳妥,但较为耗时,十五天的时间明显不够。 但如果想要更快起效的方法也並非没有。 念及此处,寧言心神沉浸於识海仙殿,来到虚影旁的玉简前,进行搜寻。 世界偌大,修士繁多,各种巧思奇想诞生出了许多种修炼之法,而前世行走於不同大界的他,自然也见识和搜集过这些巧思。 其中就有一种不限修为的炼体之法,名为“龙血五极”。 这其实是一位以武入道的修士,总结自身过去武道经验,再结合丹道辅佐,最终创造出的一种適合修士的锻体道路。 之所以命名为“龙血五极”,是因为此法共有五部分,分別为韧皮、铁骨、沸血、铸內、鳞身。 並且这五部分所需的外物材料,都跟龙类妖族有些关联,这也是为何名字带个龙字的原因。 不过此法虽然不限修为境界,但风险颇大,用药极重,朝出了寻常修士能够承受的极限,就算能练成往往也会给身体带来强烈的副作用,很有可能影响未来的道基,这对於大部分修士来说得不偿失。 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创造出“龙血五极”的修士,后来又为门下弟子修改了內容,削弱了所用外部药物的烈度,减轻了副作用,但也因此让锻体效果变弱,修炼耗时变长。 这先后两个版本都被收录进了玉简。 但如果让他选择,他必然会选最早也就是副作用最大的那一版。 因为见效最快。 距离浮云宝地开启只有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不可能选择耗时更久的锻体法。 至於副作用,因为有大沧篇的关係他倒不是很在意,毕竟从之前目鼻耳口四劫的经验来看,渡劫的过程本就是一种小范围的身体重铸。 副作用就算再大,渡完劫后也就消失了。 念及此处寧言迅速將“龙血五极”最早的那一版从玉简中抽出来。 仔细扫了一眼上面的內容,除开运转灵力的路径外,还记录了龙血五极修炼时所需的丹药和天材地宝。 寧言著重將这些丹药和天材地宝的名称记下。 隨即,心神退出识海仙殿。 扫了一眼安静的正屋,里面灵气荡漾,明显顾青思已经开始冥想修炼了。 寧言也就没有打扰对方,直接转身走出小院,按照来时的路线,往道场外走去。 龙血五极修炼所需的那些丹药和天材地宝,除了一部分常见材料外,其余的几样比较偏门,他储物袋里肯定是没有的,所以他得去一趟坊市內的商铺。 看看能不能通过正规渠道搜集到。 如果不能,就比较麻烦了。 第八章 郡主 松叶坊市內售卖天材地宝和丹药的商铺不少,但其中声誉较好的,是有燕国朝廷背书的多宝阁。 作为燕国最大的药材贩卖商,多宝阁拥有燕国境內能找到的绝大部分常见药材。 也是燕国丹修最常光顾的丹药铺子。 寧言上次为渡过目鼻耳口四劫,就是来多宝阁购置的药材。 多宝阁灰青色的阁楼前,寧言看著被络绎不绝的客人挤占的厅堂。 没有选择去凑这个热闹。 他上次等待取药材时,在多宝阁静室內瀏览过他们的名册,已经將多宝阁已有的药材和丹药都记在脑海里。 所以这次也就没去二楼的展台寻找药材。 绕过人流,径直走向一层角落放有纸墨笔砚的柜檯。 將自己需求的丹药和药材名称,写在纸上,递给跟穿著褐色衣衫的多宝阁执事。 那执事迅速扫了几眼材料单子,从中指出几件天材地宝的名字,说道:“著实抱歉,客人需要的大部分东西我们这都有,但唯独这五样我们多宝阁也是缺失的。” 执事从纸上指出的五样东西分別是盘龙藤、仿龙肉、潭蛟內丹、龙鳞木、潜龙石。 寧言看著那五样材料的名字,內心平静。 毕竟他上次翻多宝阁名册时,最后就是『重金求购盘龙藤』的一行字,这盘龙藤他上次来时就是缺货状態,这次来依旧无货也是正常。 至於其他四样材料,也没有在名册上留有记录,他將药名写上也只是打著试试万一有呢的心態,没有也在预料之中。 寧言动笔將五样缺失的药材涂掉,然后再將纸交给执事,说道: “除开这五样,剩余的东西按照上面写的数量,给我取来即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执事闻言点头,手指立即拨动算盘珠子,將纸上所需的药材耗费算清,告知给寧言。 待寧言点头同意后,便起身离开柜檯,同时指向右侧尽头说道:“请客人前往茶室稍事休憩,待我將药材和丹药从库中取出。” 寧言顺著对方手指方向望去,那间空置的茶室,正是他上次休憩的那间,自然也毋须带路,径直渡步入內。 依旧如上次一般的陈设,一张藤椅,一张茶几,几案上放置有清茶糕点。 茶盏畔搁著多宝阁记录药材和丹药的薄册。 寧言坐於藤椅上,拿起薄册,將书页翻至最后一页,只见上面“重金求购盘龙藤”的娟秀字跡还在。 不仅如此,下面又多写了几行求购的文字。 字跡娟秀婉约,看来依旧还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寧言目光扫过下面几行字中的药材名,双眸微眯。 “重金求购凝雪寒山莲。” “重金求购苍云松叶。” “重金求购灵泉浮水。” 连续数行手写字跡,放在薄册上与其他文字对比,乍一看有些突兀,但顶多会让人觉得求购者內心急切,倒不会有其他看法。 真正让寧言在意的是这几样稀有药材组合在一起,让他想起了某种延寿丹药。 世间修士寿元有限,就算修炼境界再高,只要还在人间,那最终也是黄土一抔的结局。 不成仙,长生不老一事就是虚妄。 为了能够破除这种虚妄,世间修士研究了许多延年益寿,增加寿元的丹药。 其中有一种適用结丹境修士的延寿丹药,就正巧包含了盘龙藤、凝雪寒山莲、苍云松叶、灵泉浮水这四样药材。 而位於东域一隅的燕国中,不包含偽丹修士,已知存在的结丹修士只有一位——燕王周恆。 “难道这燕国之主的寿元无多了?” 寧言內心有了些许猜测,但还未细想,之前那位去取货的执事已从药仓返回,带著装有药材的储物袋,走进了茶室。 “客人请查验一番药材和丹药是否有缺漏。”执事將蕴含草木清香的药材和丹药取出,放在桌上。 寧言轻轻頷首,將东西全部仔细验了一遍,確认无假货劣货后,按照之前算好的价钱將所需的灵石取出。 然后將药材和丹药全部装进储物袋,寧言便从茶室离开,穿过厅堂拥挤的人潮,迈步走入厚重的石板街道。 与此同时,一辆装饰华美的车輦从他身畔行驶而过,驶入多宝阁后方的雅致院落。 一名侍女掀开车窗珠帘。 看了眼窗外排队等候的褐衣执事,转身朝车內小声提醒道:“郡主,松叶多宝阁到了。” 车輦內的锦织软榻上,一位身穿淡青色衣裙的女子,正手捧书卷阅读,隨著侍女的小声提醒传递到耳畔。 这位面容清雅的女子才缓缓抬头,將书卷轻轻合上。 她眼眸瞥了眼车窗帘外成排的多宝阁执事,轻声道:“我就不下去了,你待我问一下那几样药材可有消息?” 侍女知晓是哪几样药材,闻言点点头,按照嘱咐立即小跑下车,去寻了松叶坊市多宝阁的管事者,进行问询。 片刻后,得到答案的侍女,再次轻手轻脚回到车輦上,將得到的答案,一字不落全部复述了一遍。 待侍女讲完,青裙女子蹙起秀眉道:“一件药材都没有?” “嗯……据掌柜所说整个松叶坊市都没有这几样药材的消息。”侍女小声回復道。 “唉……” 青裙女子嘆了口气,目光转向车厢內精致小巧的书案。 上面置著笔墨纸砚,一张未写完的薄纸上,娟秀婉约的字跡清晰可见。 “郡主,我们接下来去哪个区域的多宝阁?”见自家主子心情低落,侍女只得小心翼翼问询。 青裙女子摇了摇头,说道:“多宝阁就不去了,燕国境內大抵是找不到这几样药材了。” 侍女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自家主子提笔將那桌案上未写完的回信书写完毕,然后放进附著禁制的信封。 一只散著光点的黄鸝从车輦內飞进来,衔住信封,隨后扇动翅膀,仿佛轻巧的微风从车厢內离开,飞略向远方。 “既然燕国地界找不到,那就只能將目光放在外头了。”青裙女子望著转瞬飞逝的黄鸝。 “走吧,我们先回都城,然后再去黑山。” 第九章 情报 从多宝阁出来后,寧言没有立即返回道场。 而是花费了些许时间,穿街过巷,去了內城区一条窄巷。 这条狭窄巷道两侧皆是灰漆漆的高墙,未开一扇门户,只有尽头处矗著一间老旧当铺。 当铺门楣上空旷无匾,只有檐角插著一面黑色小旗,微风吹起旗面露出一个『听』字。 寧言从巷口踏著布满青苔的石板,往巷內走去。 一边走,一边看著巷道尽头当铺那被风吹动的小旗。 他是按照坊市舆图上的標记,特意来到此处的。 而来得原因也很简单,舆图上介绍此间当铺是松叶坊市最好的情报贩子,而他恰巧需要一些药材的信息。 龙血五极最重要的五个药材,他都没有在多宝阁寻到,而多宝阁作为燕国最大的丹药铺,连那里都没有药材的话,这也意味著从燕国正规渠道寻到药材大概率不可能了。 正规渠道不行,那自然就只能靠不正规的渠道了。 寧言推开门。 当铺內光线昏暗,死寂冷清,一名大抵是在舞象之年的少年,正在拿著抹布在墙边方桌上擦拭一件件当品。 那少年动作僵硬,慢腾腾地好似木偶。 见寧言走进来,那少年猛然抬头,眼神似狼一般死死看向寧言,这眼神中的恶意毫不掩饰,就像是在盯著他的猎物。 面对这种好似挑衅的举动,寧言只是毫无表情波动的瞥了少年一眼,一股灵气涟漪盪开。 “呜……”少年有点虚假的汗毛瞬间竖起,原本一直瞪著的眼神微微一缩,然后就灰溜溜地低下头,不敢再用刚才的眼神盯著寧言了。 这是一件不重要的小事,寧言没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迅速走到了当铺唯一的柜檯前。 敲响了桌面。 没过多久,柜檯后面阴影处的帘子被掀开,一名佝僂著身形,穿著漆黑布衣的老者,从阴影中走出来。 这名老者来到柜檯前,隔著柜檯上厚实的木栏,沙哑著嗓音,问道:“当物还是问事?” “问事。” “一个甲等消息十五枚下品灵石,一个乙等消息十枚下品灵石,一个丁等消息五枚下品灵石。” 老者很直接地报了价。 “我需要知道这五样药材的下落。”寧言从木栏中间的圆弧缺口中,递过去一张薄纸,上面写著“龙血五极”最重要的那几样药材的名字。 老者接过纸,浑浊的瞳孔简单扫了一眼,然后抬头说道:“盘龙藤是甲等消息,余下四件药材皆是乙等。” “为何单单只有盘龙藤是甲等消息?”寧言问。 老者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摇了摇头道:“十五枚下品灵石。” 嗒嗒嗒—— 三十枚晶莹剔透的下品灵石从木栏圆洞处滚落进去。 “盘龙藤的下落和我刚才那个问题,一併告诉我。” 老者將灵石简单查验后,轻轻頷首道:“燕国唯一的结丹强者,也就是那位燕王,已经寿限將至,迫切需要一枚能够为结丹修士延寿的丹药,耗费大量国库灵石终从东域天丹阁求得一份结丹境延寿丹药,名为龙龟万象丹,此丹药需要大量珍稀药材炼製,其中有一味材料正是盘龙藤。” “可惜燕国地处偏僻,天材地宝稀少,虽然燕王耗尽人力寻找,但这盘龙藤等药材依旧在境內苦觅不得,只能將目光放在浮云宝地中。” 浮云宝地? 寧言微微一怔,这也確实是可以预料的想法,燕国朝廷既然在境內找不到东西,自然就只能將目光放在燕国之外,而每年开启,由东域西南诸国共同持有的浮云宝地,就必然是最有希望能寻到所需药材的地方。 但这对他来说,却不算是件好消息,如果盘龙藤真在浮云宝地中,这也就意味著,半个月內,浮云宝地开启前,他这龙血五极中的其中一极,大抵是练不成了。 寧言沉思片刻,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四十枚下品灵石,从木栏洞口处滚过去。 “剩下四样药材的下落。” 老者盯著那利落滚入的灵石,浑浊的眼神不著痕跡地微眯了一下。 “潭蛟內丹燕国內並没有成品,但从松叶坊市出去往东南方向行数百里,有一片密林,林中有一座天碧潭,传闻有深潭蛟妖出没。” “坊市內城区十日后有一场拍卖会,有疑似龙鳞木的拍品。” “老窟山疑似出现一小秘藏,里面珍奇石头颇为不少,说不定有潜龙石。” “至於仿龙肉,这种妖兽肉一般是武夫用来提升血气的,而其中较好也颇为珍稀的就是仿龙肉,传闻燕国第一武夫得了一份,但不知真假。” 寧言静静听完老者的情报后,挑了挑眉,这些消息里面唯一確切的只有潭蛟內丹。 虽然没有成品,也就是挖出来的妖兽內丹没有,但有还活著的妖兽,想要,可以去杀妖取丹。 而剩下的三个消息,龙鳞木只是疑似拍品,不確定会不会真有货,老窟山也是个不知所谓的小秘藏,里面有什么还不清楚。 仿龙肉的消息是不知真假。 寧言看著那进了老者柜檯抽屉的灵石,忽然有点肉疼,松叶坊市最好的情报贩子就这点能耐? 除了盘龙藤和寒蛟內丹的情报外,其余全是模稜两可。 “还有问题吗?”老者抬了抬头,用浑浊的目光盯著寧言。 “没了。”寧言摇摇头,对这號称松叶坊市最好的情报贩子,失去了兴趣,转身往当铺外走去。 “你的纸忘拿了。”老者敲了敲桌面,那是寧言写下药材名字的符纸。 “我等会来取。”寧言头也没回说了一句。 老者闻言微微一怔,等会来取? 他没有弄懂寧言这句话的意思,也懒得去琢磨是否有什么深刻含义,他只是凝望著寧言出门的背影,隨著当铺木门轻轻合上。 他粗糙的手指,微微屈起,用骨节分明的食指,敲了敲柜檯上的铜铃。 发出叮呤的声响。 几息后,当铺外的狭窄巷道入口处,几道流淌著杀意的人影,缓缓隨著清脆的铜铃声迈步走出,挡住了一袭白衣的寧言去路。 第十章 巷中 噠。 寧言停下脚步,站在狭窄巷道中央,看著巷口处突然冒出来,又像门神般堵在前方的三道人影。 左一是名身著灰袍的削痩道士,骨节嶙峋的两指夹著数张黄色符纸;右一则是双手持兵刃的武夫,两柄长短不一的利刃,在掌心轻轻旋转;至於中间那人,身著与当铺老者相近的黑袍,两手空空,神情阴森。 “把储物袋的禁制自己解开,我们到时处理你尸体时,可以换种温和的法子。”中间的黑袍修士沙哑著声音开口道。 寧言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原地,灵力感知扫过三人,將三人的底细全看得清清楚楚。 左一的道士修为在炼气四层,手指夹著的符籙颇为灼热,该是火符。 右一武夫气血不差,根骨还算扎实,但气息不稳,该是刚成为入室境武夫不久。 中间那个黑袍修士,修为在炼气五层,虽然两手空空,但从衣袖间溢散出的细烟,八成是个毒修。 这阵容围杀一个炼气五层的普通散修並不困难,甚至可以说轻而易举。 那黑袍修士见寧言闭嘴不语,忍不住皱眉道:“耳聋么?我让你把储物袋禁制打开,我们不想到时浪费时间破解禁制。” “可以,但你们先进来,別站在巷口了。”寧言平静道。 黑袍修士怔了怔,诧异道:“为何?” “外面人多,我不喜欢让人看著。”寧言实话实说。 “呵。”黑袍修士嘴角露出一抹弧度,“確实,我们也不喜欢让人看著。” 话音落下,黑袍修士眼眸闪烁,与身畔两位同伴目光交匯,轻轻点头。 然后,同时凝望向位於巷道中段的寧言。 三人气机如蛛网交织,將巷道中间的白衣男子围拢在內。 隨著一道轻风从巷道吹过,黑袍修士袖中黑烟吞吐而出,削痩道士符纸边缘如火星燃起,武夫握住刀柄的双手微微发力,指节发出噼啪的声响。 三道人影脚步同时一踏布满青苔的石板,身形骤然暴起,如离弦之箭般窜出,转瞬便从巷口逼近巷道中段。 率先出手的是那名穿灰袍的道士,双指间的符纸陡然开始燃烧,数道灵力伴隨著灼热的温度沿著指节涌向纸符。 “爆火!”削痩道士大喝一声,数道火光瞄准前方的一袭白衣,准备將符纸递出。 嗖—— 他手臂方才抬起,数张燃烧的符纸尚未从指尖脱离,一张莹白的灵符如飞鸟掠空,转瞬贴附在了他的眉心上,这符纸触之冰凉,並不似攻击用的符籙,让他下意识一愣。 与此同时,无形的屏障以符纸为中心,陡然延伸,再如涟漪般扩散,將他周身尽数笼罩! “这是……防御灵符?” 灰袍道士呆住了,他没到想到自己还未丟符,反而被贴上了一只防御用的灵符。 而且……这防御灵符,怎么感觉屏障放反了? 就在他疑惑不解之时,他手中那叠黄符,此时已经燃至尽头,下一刻,绚烂灼人的火光轰然爆开! 轰轰轰—— 防御灵符撑开的屏障內,全是符纸爆开的火焰,烈焰如潮水般翻涌,在这些火焰中心,一名衣衫破烂,血肉焦糊的道士猝然倒地! 巷道右侧的武夫见到这一幕,悚然一惊,他不理解这同伴怎么转眼间就被自己的符纸炸死了。 是那张白色符纸? 在没搞明白同伴死亡原因前,本能让他下意识想要停止进攻的步伐。 但可惜,已经有点来不及了。 只见原本还在巷道中段石板上站立的寧言,脚尖轻点石板,整个人陡然暴射而出,顷刻间,就如疾风般来到他的身前。 寧言右掌伸出白色衣袖,宛如蛇般探向武夫心口。 呛—— 武夫举起双刃,下意识护在身前,但眼前这白衣年轻人的手掌如鬼影般钻过双刃叠加的防护,在他反应不过来的情况下,轻轻按在他的心口处。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裹挟著炼气五层灵力的手掌瞬间压垮半个胸膛,无数断裂的碎骨被挤进心口处的血肉,內部的血液倏然四溢而出! “噗!”一口鲜血从武夫口中吐出,脚步踉蹌,眼神涣散,眼看已经不行了,整个身子支撑不住,颓然倒向地面。 然而下一刻,一只手攥住他的脖颈,將身子角度倾斜,宛如一柄重锤,砸向身畔的黑袍修士! 之前一直面色阴森的黑袍修士,在亲眼见证两名同伴瞬间暴毙后,此刻他的脸色已然变得苍白,一股胆怯从心中升起,让他想要立即撤退。 但可惜,想法终究只是想法,巷中那一袭白衣没有留给他一丝將想法落地的时间,再杀死武夫的瞬间,便將其尸体当成兵器,抡砸而至! 避无可避,黑袍修士只能正面迎上,本就空著的双手,陡然发黑,一滴滴毒水顺著皮肤渗出,他双手五指摊开,往前一推,按在武夫同伴的尸体上。 哗啦—— 被他双手碰触的部位,瞬间开始融化,一层层肉块夹杂著发黑的毒血,往地上哗啦啦的坠落。 毒血蔓延,寧言立即鬆开攥住尸体的手,往后微退半步。 黑袍修士见状內心一喜,从衣袖丟出一只瓶子,刺鼻的黑色浓烟从瓶口喷出,瞬间溢满了巷道中段。 见寧言被毒雾围困,黑袍修士毫不犹豫,转身脚步轻踏高墙,准备跃墙逃窜。 嗖—— 风声骤起,一袭白衣的寧言从烟雾中猛然踏出,右拳裹著灵力,砸在黑袍修士的后脑勺,在一声轰响中,黑袍修士的脑袋被这一拳整个砸穿了高墙,鲜血从墙缝中汩汩流下。 寧言將拳头从墙洞里拔出,看著那已然没了声息的黑袍修士,將地上的烟瓶重新塞住,说道: “你这是毒烟吧,我没闻出来。” 在炼化掉鼻劫剩余的那点劫力后,他的鼻子也算是得到了点细微的加固,至少一般的毒烟,对他无法造成阻碍。 巷道內的烟雾也隨著他將瓶口重新塞住,逐渐消散於无形。 而在视野逐渐清晰后,寧言重新將目光回看向巷道尽头的老旧当铺。 第十一章 雷符 当铺昏暗的房间內。 披著黑袍的老者,摸了摸少年的头。 少年头颅僵硬的扭了扭,像是表达不乐意。 “我的制傀技艺还是不过关。”老者看著少年僵硬的动作,嘆了口气。 他隨即寻了把椅子,坐在柜檯前,闭上双目,手指敲击著桌面。 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是在等待结果。 之前那个白衣年轻人进屋时,他就操控傀儡试探了一番对方的修为境界,通过对方溢出的灵力波动,判断出其修为不超过炼气五层。 一个炼气五层,兜里装有不少灵石,还孤身一人的俊朗公子哥,妥妥是只品相极佳的肥羊。 自从他十几天前从坊市舆图上花钱买了个推广位以来,还没见过这么肥的。 “把这只宰了后,就该撤了,换个地方。” 老者自语的话音刚落,当铺外的巷道陡然传来四道灵力波动,紧隨其后的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踏过石板的声音。 听著这响动,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毫无疑问,他手下的人已经动手了。 一个炼气四层的符师,一个入室境武夫,加上一个炼气五层的毒修,这阵容就算是炼气六层的散修见了都头皮发麻,更別提一个炼气五层的年轻修士了。 当铺外的响声更加剧烈,有火焰爆破的声响,也有吐血的声音,然后隨著一声砸开墙砖的轰响,当铺外陡然安静了下来。 而面对外面骤然没了响动的环境,老者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敛起来。 他睁开眼,浑浊目光盯著紧闭的屋门。 “不对。” 在他的感知中,窄巷中的四股气息,其中三股已经气若游丝,仅剩一个还不见有任何损耗。 “他们三个打一个,还失败了?”老者眉头皱起,神情略有些惊讶。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踏著石板缓缓来到当铺门口。 吱呀—— 陈旧的屋门被推开,身著月白衣袍的寧言,安静站在白日光线中,古井无波的目光落进屋內。 黑袍老者坐在椅子上,盯著站在门口的年轻人,微微眯起眼睛,用沙哑的声线说道:“这一行我干了这么久,是我第一次看走眼。” “但没关係,偶尔看走眼一次也没什么,干了这么久唯一的好处,就是给我攒足了试错成本。” 老者话音刚止,一股灵力气息猛然拔高,短时间內就提到炼气七层。 “小子,你杀完人就该转身走人,而不是原路返回!”老者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道。 “你这肥羊我今日宰定了!” 他此时面部发红,眼部血丝蔓延,再加上粗糲的皮肤,鹰鉤鼻和浑浊瞳孔,看著確实有点渗人。 配上威胁话语,一般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散修,说不定真能被嚇住。 但寧言不是,所以他只是一脸平静地抬起手,指了指老者身后的柜檯。 或者说是柜檯上放著的一张薄纸。 “我之前说过,我等会过来取。” 老者倏然一怔,余光瞥向柜檯上的薄纸,轻飘飘的搁在桌上,几行写著药材的字跡落在上头。 看起来,平平无奇。 “你可以翻转一下看看。” “你就会知道,你其实看走眼两次。” 两次? 老者听著寧言的话语,冷笑出声,他压根不信,衣袖一拂,带起一阵风將桌上薄纸吹起。 写了药材名的那一面扣在下面,而原本挨著柜檯的那一面翻转了过来。 露出一幅复杂的符文。 “起雷符?”老者迅速认出了上面画的符是什么。 “哼,我还以为什么呢,一道烂大街的起雷符也叫我看走眼?”老者讥笑一声,“这种低劣符籙,一点灵气波动都无,跟白纸也没什么区別,我自然不会当回事。” “你小子竟然会觉得这是我看走眼?” 寧言轻轻摇头,道:“你再仔细瞧瞧。” 老者眉头皱起,心中觉得眼前这小子有点不对劲,但內心也確实不觉得一个烂大街,不见灵气波动溢出的灵符,能对他造成什么麻烦,索性便直接探手將符纸举起。 但也是手指摸到符纸的剎那,他瞳孔猛然一缩,因为这一刻,他察觉到了微妙的灵力气息。 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修士气息。 仅从气息判断,大约修为是在炼气八层! 这是一个炼气八层修士画的灵符?! 黑袍老者悚然一惊,手指像是被烫到一般,將符纸直接丟出。 但可惜,为时已晚。 一朵电弧在灵符上窜起,紧接著,便是璀璨雷光乍现,伴隨著如轰鸣般的咆哮,狂暴至极地撞在老者身躯上! 轰隆隆—— 雷霆响彻。 昏暗的屋子內,被雷光铺满,而寧言適时地將门关上,站在门外,等待了些许时间。 直到屋里传出焦糊味,他就知道里面熟了。 寧言此时才重新將屋门打开,映入眼眸的是一具皮开肉绽,浑身焦黑的躯体。 从没有心臟跳动气息全停的情况来判断,大抵是无了。 “唉,都说了,我等会来取,你怎么那么倔,非不给我呢?”寧言唉身嘆气道。 屋里墙边方桌上擦拭物件的少年,此时已经瘫在桌上,一动不动,像是丟了魂。 寧言对傀儡一向没兴趣,径直拾起黑袍老者腰间已经多了一层黑炭的储物袋,然后走进柜檯,將抽屉打开,里面是他之前问情报时交付的灵石。 “放在这里,被人偷了就不好了,我就先收回了哦。” 寧言朝地上的黑炭喊了一声,见对方没回应,就当默认了。 將灵石塞回自己的储物袋。 轻手轻脚,出了门,將巷道里那几人的储物袋一併收掉。 然后打开毒修的储物袋,从里面翻找半天,找到一瓶用来毁尸灭跡的液体。 屋里屋外都撒了一遍。 十几息后,地面上就乾净如初,好似从未有人来过,也未曾有人倒在这里。 寧言不觉得这对修士有什么作用,稍微有点手段的修士,都能还原现场。 但既然杀了人,不毁尸灭跡,不是显得他很不专业? 非常专业地干完了活,寧言便拍拍手转身离开,出了窄巷,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也就在他离开不久。 几道身著碧青色制服的修士,飞掠进狭窄巷道,看著空无一人的当铺。 神情晦暗不明。 第十二章 现场 啪嗒啪嗒—— 几道身影先后从空中落下,靴底稳稳踏在狭窄巷道的石板上。 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頎长的青袍男子,面如寒霜,腰间悬掛一根寸长的翠竹,衣服顏色虽与身后几位同伴为同一色系,但明显染料色泽更深。 那青袍男子站在巷道入口处,目光扫过脚下石板的细微凹陷,这是修士武夫的灵力或內劲蓄积脚底然后向前爆发的痕跡。 从左到右共有六只脚印的轮廓,也就是入口同时往巷道內衝刺的是三人组,中间那道痕跡偏深,境界比左右二人要稍微高一些,大约是在炼气五层。 右侧是的痕跡来源並非灵力,而是內劲,该是入室境的武夫。 左侧从灵力痕跡来看,是炼气四层没错,但过於虚浮,应该疏於肉身修炼的符修或丹修。 青袍男子面色平静,抬脚往巷道內走去,行进了七八步后,停在一张有著微微焦黑痕跡的石板上。 手指掐诀,掀起一道清风,精准拂过这块石板,那层焦黑犹如一小片烧尽的炭灰,被清风一吹便飘动起来。 青袍男子看著这一幕,眉头微挑,一眼便认出这是爆燃的火符造成的结果。 很明显,从巷口往內冲的三人组里有一位符修,而且从气息来判断火符与入口处左侧脚印同出一源。 这是那名符修被自己的火符给活生生烧死了? 这世间没有一名脑子正常的符修会用自己的火符往死里烧自己,但这名符修却这么做了…… 难道是被操控了神智? 他目光横移,挪向右侧,武夫的脚印停在这个位置就截止了,也就是说他是在此地被敌人拦下的同时被击杀。 武夫脚印前方有些微的擦痕,武夫面对的敌人应该是眨眼间来到武夫跟前,武夫受惊下准备后撤,但明显来不及,被对方瞬杀。 而且动手的那人,没有任何施展术法的痕跡,也就是肉身近战袭杀了一位入室境武夫,而是还是一击毙命。 他偏转头,视线落到武夫身畔,也就是狭窄巷道中间,那里的青苔和杂草表面有紫黑色的痕跡,大抵是毒修常用的剧毒。 他鼻间微抽,嗅到了一丝刺鼻的味道,那气味能对灵力造成凝滯,应当是一种对修士颇为有效的毒烟。 毒修通常会使用此种毒烟阻止敌人的行动再进行逃窜。 他身子左转,面向左侧的高墙,那里有一道脚印,脚印上方的厚实墙壁破开了一个大洞。 脚印从气息来判断是毒修,很明显是这位毒修放出毒烟后习惯性撤退逃跑,但才刚上墙,就被对方拦住…… 不,从洞口的形状和大小来看,是直接被对方硬生生砸进厚墙,从四溅入墙缝处的血跡来看,这一击范围不大,但威力不低,能精准砸爆一名炼气五层毒修的脑袋。 就算这毒修是个根基杂乱的散修,没有经过系统性的炼体修行,肉身也未经过丹药和药液的提升,但能不动用术法的情况下,一击破防,这要么是对灵力操控极为精准,可以极限集中灵力至拳头,要么就是以武入道的修士。 从刚才瞬杀武夫的行为来看,他更倾向於第二种。 而且那名炼气五层的毒修明明放出了毒烟,但却没有给这人造成任何阻碍…… 能被炼气五层毒修选择用来逃命的毒烟,至少也该是能够对同境界修士起效的,但这人却一点迟疑和凝滯都未曾出现,瞬间便追上了毒修,並转眼將其击杀。 这绝不是炼气五层应当有的能力,至少是炼气六层的门派弟子,或者炼气七层的散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甚至更高。 青袍男子观察完巷道內的痕跡后,抬头,將目光望向尽头安静矗立的屋子。 这屋子门上无匾,屋檐角落掛著一面小旗,看起来是间铺面。 “这条窄巷开的什么铺子?”青袍男子询问身侧一直紧跟著的师弟。 “我记得……好像是位炼气六层老修士开设的当铺吧,开了不到一个月。”师弟回復道。 “一间当铺……为何有著毒修打手?”青袍男子斜睨了师弟一眼。 “这这……可能……”那名被目光看著的师弟冷汗当即流下,口中磕磕绊绊说不出话。 “你们松叶坊市审查不严,让一家黑店矇混进来,该罚。” 那名青袍男子说罢,一拂袖子,迈步走进了当铺。 当铺內昏暗无光,墙边角落有一少年样貌的傀儡,但隨著操纵者身死,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站在屋內,闭上双眼,右手掐诀,灵力如网般四散,顷刻间,將当铺內还未散尽的灵力痕跡尽数捕获。 片刻后,他睁开眼。 神情陷入沉思。 一道灵力痕跡大约有著炼气七层,但虚浮不定,应该是短暂从六层提升到七层。 另一道灵力大约在炼气八层,刚猛霸道,且擅长雷法。 短暂升到的炼气七层,应当是这间当铺的主人,也是巷道那三人组的首领,布下杀招准备围猎另一个修士。 但没想到那名修士隱藏了修为,反倒迫使自己一伙人丟了性命。 “擅雷法,会控人心神,並以武入道,疑似修为在炼气八层的修士……” “燕国的炼气后期修士里,有这样的人?” 寒竹峰首席弟子兼执法堂执事的柳旭,念及此处,眉头深深皱起。 他將脑海中的信息搜集了一番,但却没有任何能对上的人。 “柳师兄,需要我们去追缉那个杀人者?”身著碧青色制服的几名寒竹峰外门弟子走进来,低声询问。 柳旭瞥了他们一眼,冷笑道:“追什么?你们对付得了一个疑似炼气八层擅雷法的以武入道修士?” “这……我们可以告知王长老。”一名外门弟子硬著头皮说道。 “王长老破境在即,哪有閒工夫处理这种事情。”柳旭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当铺外的狭窄巷道。 “而且具备这种资质的炼气修士,绝不可能是一名散修,八成是二流以上的门派弟子。” “涉及到其他门派的炼气后期修士,就不是你们这些外门弟子能处理的……还是我亲自来查吧。 第十三章 指路 寧言从当铺离开后,刻意在坊市多逛了几条街后,才绕行回到了多宝道场。 穿过道场內曲折走廊和青石小径,来到了道场深处的甲等院落。 站在院落门口。 寧言取出牌符,轻触禁制,灵力流转间,禁制如水波般荡漾开。 他隨即推开圆弧形的木门,抬脚迈入小院。 此时天色已是黄昏,残红的夕阳正在从天际缓缓下坠,落日余暉洒落进小院,为白墙青瓦渡上一层灿烂的金粉。 顾青思居住的正屋门窗紧闭,屋內隱隱传来灵力的波动,那波动平稳而绵长,代表她此刻依旧还处於冥想修炼的状態中。 寧言没有去打扰,径直走入了西侧的厢房。 房內陈设雅致,一进门便能嗅到淡淡的清香,闻之让人心旷神怡。 正厅中央摆著一张案几,案上青瓷茶具莹润如玉,靠墙的书架上整齐地码放著几卷修行典籍和燕国文集。 房间左侧开闢了一间静室,静室门扉半掩,隱约可见室內铺设的蒲团。 蒲团下方青灰色的石板刻著繁复的聚灵阵纹,阵纹中隱隱有灵力流转,仿佛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在石板上蜿蜒。 寧言坐到了静室的蒲团上。 但並未进行冥想修行,而是將当铺一伙人身上的战利品,放於身前的地面。 他准备验验货。 一共三个储物袋,分別来自炼气四层的符修,炼气五层的毒修,以及最后强行六层提七层的老炼气。 至於武夫不具备天地灵力,使用不了储物袋,所以没有。 他先將炼气四层符修的储物袋打开,里面杂七杂八的不少,但大都不值钱。 勉强能值点灵石的,就只有几十张適合炼气三四层用的火符,以及一沓空白符纸和一支低品阶的符笔。 低品阶符笔寧言之前就缴获过一支,从价值来说两支区別不大。 至於火符,是针对炼气三四层的,炼气五层及以上就毫无作用了。 不过拿去到昏暗空间照明也不错。 將符修的储物袋杂物清掉,丟进自己的乌黑色储物袋,然后寧言又去打开毒修的储物袋。 只能说毒修不愧毒修,身上装得除了毒药就是解药,零零散散还有几个辟毒丹。 毒药种类很杂,但都是针对炼气初中期,对现在的寧言来说,用处不大。 寧言將辟毒丹收起来,然后便將毒修的储物袋清理乾净,与符修作伴去了。 而此时,在拆解两个毫无价值的储物袋后,寧言面前只剩老者的储物袋。 “你个做老大的总不至於跟小弟一样穷酸吧?”寧言嘀咕了一句,將储物袋打开,感知往內扫去。 只能说不愧是做老大的,这件储物袋確实比两个小弟放丰厚不少,灵石方面大约有一颗中品灵石,六七百块下品灵石。 而其他的物件,有一个短暂提升修为的丹药,可以含在嘴里,关键时刻咬碎即可生效。 但只能提升一层,好处是副作用不大。 除了这些还有各种补气丹疗伤药,以及杂七杂八的大补之物。 寧言將丹药和灵石收入囊中,然后准备去清理储物袋中剩余的杂物时,忽然被一枚令牌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枚边缘流光溢彩的令牌,中间刻了地下二字。 寧言之所以被这个令牌吸引住了目光。 倒不是因为这个令牌是什么灵气浓郁的法宝,而是因为这枚令牌的材质与记录信息的玉简一致。 而这类使用玉简材质製作的令牌,在他的记忆中,通常都只有一种用处——指路。 至於指的目的地是哪,那就看制令牌者往里面记的信息。 反正在寧言印象中,指路牌样式繁多,最终指向的地方,也是五花八门。 比如说有记录一国烟花柳巷之地的令牌,你只要在任何地点使用,他就能给你指出距离你最近的青楼在什么位置。 你只需循著指路牌的指引一路走过去即可,八成没有错漏。 寧言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指路牌,再想想了老者储物袋里的大补之物,脑海中大致有了个猜测。 “虽然此事有风险,但不得不试验一下。”寧言神情严肃,手指拂过令牌表面。 递入一道灵力。 下一刻,一条白色细线从他身下的蒲团,一路向前衍生,衝出房间,绕过走廊和道场大门,通往看不见的远方。 这是指路牌標记的路线,只能由持牌者看见。 寧言从蒲团起身,然后循著地上的白线,快步走出了房间,此时顾青思居住的正屋依旧门窗紧闭,毫无疑问还在修炼。 考虑到顾青思修炼要紧,寧言便决定不打扰对方,还是由自己一个人去比较稳妥。 天际的夕阳余暉仅剩最后一点残身,寧言便在这些微晚霞中,从道场出来,沿著地上白线穿街过巷。 从指路牌衍生出来的线条,並非横衝直撞的直线,而是能够自行规避障碍物,寻找通路。 寧言都不用驾驭法器飞天,便能循著线路在弯弯绕绕的坊市中畅行。 天际的残阳也在这个过程中彻底消散,被黑夜吞噬,月光攀上了天幕。 也是在这道月光的照耀下,一袭白衣的寧言,最终跟著白线来到了一座临近城墙的小院。 小院是空置状態,里面寂静无声,杂草遍布,明显长期无人打理。 寧言足尖轻点,身形如燕掠过围墙。 然后径直来到了院內一口蔓藤缠绕的斑驳枯井前。 指路牌衍生的线条,如灵蛇般顺著井壁滑落而下,白色的线身消隱在內部黑漆漆的环境中。 寧言也没犹豫,握著指路牌,隨即便从井口纵身一跃,跳入枯井中。 这枯井外面看著不像有多深,但人跳下来后,就好似进入一道漫长的坠落状態,在黑暗中持续向下。 耳边风声呼啸,衣袍猎猎作响,也不知过了多久,下落速度终於放缓,脚下也倏然亮起一点微光,隨即迅速扩大。 寧言整个人便坠入这道亮光,然后双脚稳稳落在一座宽敞的山顶广场上。 抬起头,视野前方,是一条被烛火照亮的石阶长路,一路从山巔向下衍生。 而道路尽头,则是一座夜幕下灯火通明的街市。 第十四章 地市 冷风吹过树梢,打下几片叶片发黑的落叶,掉在山顶广场的青石上,隨后又被一只厚实的靴底踩在脚下。 寧言站在广场边缘,环顾山下四周,入眼除了正北方向的长街外,就只有绵延起伏的山峦和黑绿色的树海。 空荡,死寂,以及陌生感。 这里並非松叶坊市附近。 在他印象中,松叶坊市方圆百里並无如此风格的山野。 但若是让他猜测此处又具体是什么地方,就有些为难他这个外地人了。 “先去下面的街市看看吧。”寧言摇了摇头,目光遥望向山脚下,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 这条长街宛若一条发光的长龙,在夜幕下格外瞩目,就像是在刻意勾引人过去一般。 靴底掠过被踩得细碎的树叶,跃下广场青石,沿著斑驳的石阶飞速而下。 从山巔到的山脚的阶梯並没想像中那么长,没用多久时间,穿著白色衣袍的寧言便已行至石梯尽头。 在那里,一道手持灯笼,著紫黑衣衫的瘦长身影,安静矗立,宛如一根直立的未削皮甘蔗。 在距离这道长甘蔗还有数步距离时,寧言缓缓停下脚步。 感知扫过去,却並未发现任何生命气息。 这披著件紫黑衣衫的瘦长身影,只是个废弃傀儡,被人摆在这里充当灯台。 瘦长傀儡脚边立著一张木牌,上面有用刀刻密密麻麻的小字: 一、地市於晨曦初露时闭门,行客需在天亮前从地市北部出口离开,逾时不出者將由鬼役驱逐。 二、市中铺面不收灵石只取寿元,若不愿损寿易物,可替地市做事换取寿纸。 三、不可拒付价钱,违者废其修为逐出地市;不可损毁地市物件,违者受鬼杖三十;不可偷盗窃抢,违者抽骨吸髓断其首。 四、同入市者禁言语交谈,逢他人搭话,切不可应。 五、非地市商贩不允行商,违令者,四肢尽断,墮入兽狱为食粮。 六、入市者不可泄露真容。 “地市……”寧言目光將所有文字扫过,心中念叨了一遍这多次出现的两个字。 这地市就应该是山脚下这条灯火长街的名字。 而这些木牌上刻的字,则是数条跟这条街市有关的规矩。 这规矩是何人设立,又是否有效,犹未可知,但保险起见,寧言还是决定先信他三分。 他打开储物袋,从中取出一件白色面具,这是他之前在寒竹峰渡船上买的面具,材质一般,就是世俗用的面具,也无奇异之效。 但面上一戴,也算符合这木牌上『不泄露真容』的规矩。 將这白色面具掛在脸上,致使面部远看一片惨白如鬼的寧言,一拂衣袖,脚尖轻点,整个人掠过这掛著灯笼的紫黑甘蔗傀儡。 快步行至长街。 隨著他双脚踏进『地市』入口的石板上,一道道遮蔽了面部的各色人影和规整排列但皆门窗紧闭的商铺,映入他的眼眸。 地市呈长蛇状,中间是由崭新石板铺就供人脚行进的宽道。 两侧是或高或矮但门窗和屋檐样式一致的铺面,再往边上则是一盏盏悬於檐角和木桿上的灯笼。 不过虽说是商铺,但门窗却都紧闭,没有丝毫待客之相,门口也並无展品,只有铺子上方的匾额,告诉著过路者是什么店。 街上的行人对『远道而来』的寧言,並不感兴趣,只是专注於街道两侧的铺面,或推门而入或推门而出。 寧言抬脚沿著街道往前走。 目光扫过两侧店铺匾额,入眼的店铺类型倒是常规,都是器铺药铺之类的,乍一看仿佛是某个仙家坊市的微缩版。 但寧言清楚没有仙家坊市会立木牌上那样的规矩,也不会將坊市建在人跡罕至的地方,还需要指路牌引路才能进入。 但具体又有什么不同,仅从店铺外面显然是看不出来的,还是得入內一观。 念及此处,寧言便选了个卖炼丹材料的铺子,推门而入。 鐺。 隨著他推开门,一声铜铃轻响,一只黑鸟从远处飞来,落入店铺嵌入墙內的鸟架上。 漆黑髮亮的浑圆眼珠,紧紧盯著寧言,仿佛在替他人注视寧言的一举一动。 寧言瞥了黑鸟一眼,见其只是看著並无其他行为后,便不再关注,而是將视线放在店內环境上。 这店铺给他的第一感受就是昏暗,与外界的明亮形成鲜明反差。 第二感受就是杂乱,一排排木架胡乱堆放在堂中,仿佛没招伙计打理。 至於第三感受就是阴冷,因架子上摆放的材料皆带著阴暗污邪之气,样式也是不同於其他仙家坊市的画风。 有花瓣如凝固血痂的血莲,几十个女子头颅缝在一起的果实,心口处被破开掛著瘤状果实的尸体,不时发出鬼哭狼嚎的大团血肉等等。 而这些东西,寧言一眼便认出皆是世间邪道魔修常用的炼丹材料。 世间丹药並非都是正道所炼,也有魔门秘制,魔修对一些丹药,有著不同於正道的炼製方式。 不过他们的不同点並非炼製手法,而是丹药的炼製原材料和配方不同。 相比起正道常用诞生於日月精华下的丹药材料,魔门炼丹师更倾向於后天製成或者魔改后的材料。 这些材料乍一看功效跟很多天材地宝相近,但內部实际上却完全相反,会更贴近符合魔门的修炼风格。 用这些材料炼製的丹药,虽然起效很快,但副作用也较大,再加上材料的製作有伤天和,被世间绝大部分人族修士抵制。 比如说寧言所在的东域燕国,就明令禁止售卖魔门材料和魔道丹药。 寧言站在堂中,看著这些架子上的货品,陷入沉思: “如果说卖丹药材料的铺子卖的是魔门材料,那其他店呢?” 他可记得这条长街两侧的铺子种类繁多,就他走的这一截路,就见到了丹药、器物、天材地宝、阵法灵符、道法傀儡的铺子,更別说长街后半段定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店铺…… 寧言回头,看著已经自行关闭的店铺门扉,挑了挑眉,这不知是东域哪家魔门,算是把店开进了燕国正道家门口了。 第十五章 价值 昏暗大堂中。 寧言收回望向门口的目光,仔细打量起架子上的材料。 先不管东域魔门是如何从燕国正道眼皮子底下建了这样一条满是魔道物品的街市。 但既然来都来了,他总得先看看有卖什么货,万一有自己需要的呢? 龙血五极之法最重要的五种材料,松叶坊市是没有卖的,而且大概率整个燕国大大小小的丹药铺子应该都没有。 那他自然得选择別的渠道。 “恶寒草……这是苦寒草魔改版?” “不顺叶……这应当是平顺叶的魔改……” “耳聋木……瞎眼花……哑喉果……腐鼻草……” 寧言从架子旁边缓缓走过。 架子边上刻的材料名和外形,让他一眼认出这些魔门材料的原型都是什么。 “耳聋木一年寿元……不顺叶半年寿元……”寧言目光扫过这些材料旁的价格,眸子微微一凝。 这些材料的原型他记得自己在多宝阁购置时一堆加起来也就六百多块下品灵石,这里竟然一件就要一整年的寿元? 他眉头皱起,连忙加快脚步,將铺子內所有的货架都迅速瀏览了一遍。 最终在一处角落的高位架子上找见了盘龙藤的魔改版。 一件名为『鬼龙藤』的材料。 他目光立刻滑落向下,瞄见了这件盘龙藤替代品的价格——五十年寿元。 炼气境修士的寿元撑死也就二百年,这一件药材就要收取四分之一! 先不谈寿元的数量该如何判定,又该如何收取,就只说这代价明显过於高昂,远远超出这些了材料的价值! 基本上不可能会有修士愿意付出自己的寿元,去亏本换取价值远低於自身寿元的东西。 寧言回想起木牌上的第二条。 明確指出若不愿以寿元为代价,可以选择替地市做事换取寿纸来进行交易。 再加上这过高的代价,明显是迫使心態急切却嫌弃代价高昂的入市者去选择替地市做事。 寧言正在低头沉思,身后忽然传来『嘎吱』的声响,一位带著面具的炼气修士推门而入。 那修士见店中有人先是一讶,但见寧言戴著面具是入市的行客,身上也没有过於强烈的危险气息,就不再关注,转首打量起屋里的材料。 转悠了片刻后,人停在了一个由几十个女子头颅缝合在一起的果实前。 伸出手,准备去拿,但瞅见旁边的价格时便立即止住了动作。 神色出现些许挣扎。 犹豫了几许后,便一咬牙拿出储物袋,右手掐诀,使了一记术法。 屋內掀起一阵微不足道的轻风,试图將架子上的人头果实吹进储物袋。 但谁知这轻风刚拨动了一下果实表皮,修士脖颈处便瞬间出现一道血色细线。 下一刻,整个脑袋便砸在地上。 无首的尸体立在原地,颤抖不停,血肉逐级瘫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將尸体內的骨头吞掉。 几个呼吸后,没了骨头的尸体也支撑不住,宛若一滩血红色的烂泥,吧唧一声溅落地面。 寧言见这炼气五层修士眨眼间没了脑袋,眉头微微一皱,想起木牌上用刀刻下的文字规矩: “不可偷盗窃抢,违者抽骨吸髓断其首。” 他抬头视线落在墙上那只黑鸟身上,黑鸟的眼珠子正平静俯瞰堂中一切。 他不认为这是什么诡异诅咒。 以他的眼光,能看出来刚才定是某个高境界修士施展了术法。 但具体是何人,施术时的位置,施术的范围,以他现在浅薄的炼气修为是感知和捕捉不到的。 至少也得等他修为到达结丹境,方才有可能。 念及此处,寧言收回看向黑鸟的目光,转身绕过地上的血泥,从店铺推门而出。 真为了一件材料支付几十年的寿元,那是亏本买卖,他不可能做。 但偷盗或者强拿,刚才那个割了脑袋的修士就是下场,他如今的炼气修为也做不到。 既然如此,想要材料,那也就只能按照木牌上的规矩行事。 他在长街上走了一段距离,前方人流就倏然密集了些许。 一座阁楼的大门口,人影进进出出,手中还攥著一沓白色的薄纸。 寧言面具下的目光盯著这座阁楼出入者手中的薄纸,再抬头瞥了一眼阁楼牌匾上写的『事务堂』三个大字。 旋即抬步走入阁楼。 阁楼中皆是戴著面具的修士,站在宽敞的大堂中对著四周墙壁上悬掛的玉简。 玉简下方则是琥珀色的牌符。 那些玉简內存著信息,但並没有禁制,灵力感知一扫而过,里面的信息便展露无疑。 皆是以文字记录的任务內容。 这些任务没有委託人,只有在结尾標明了任务完成后给予的寿纸价值。 而玉简下方的琥珀色牌符则代表著这个任务是否被领取,被领取过后,就算你完成任务,没有对应的牌符也一样兑换不了奖励。 寧言目光望向左边那一列的玉简,刚刚灵力感知扫过去时,里面的任务內容倒是让他有些诧异。 “阻止燕国王室在浮云宝地获得龙龟万象丹的炼製材料——完成奖励三百年价值的寿纸。” “捕获天碧潭中的妖蛟——完成奖励五十年的寿纸。” “松叶坊市四月二十五日將举办一场拍卖会,盗取苍云甲、筑基丹、龙鳞木这些甲等拍品——完成奖励五十年寿纸。” “燕国第一武夫韩瑞欲吞食仿龙肉,试图以武入道,务必在其吞食前將其斩杀,並夺取仿龙肉——完成奖励三十年寿纸。” “老窟山现小秘藏,务必潜入其中,获取秘藏中的天外奇石——完成奖励四十年寿纸。” 寧言嘴角微抽,他倒是没想到那个当铺老头售卖的情报,竟然是这事务堂中的任务信息。 而且还是刪减版。 “不过……这些任务都被接取过了。”寧言看著这五枚玉简下方,琥珀色的牌符已然不见。 他记得当铺老者的储物袋中並未瞧见琥珀色的牌符,也就是说並非是对方领接的任务,而是另有其他入市的修士接走了这些任务。 寧言看著这些任务信息,眼神闪烁了一下,內心已然有了决断。 不再继续关注这些,而是迅速將灵力感知扫过四周的墙壁,瀏览完全部的任务內容,从中挑选了一件难度不高,但价值也有五十年寿纸的任务。 他走上前取下牌符。 与此同时,堂中墙壁的玉简和牌符全部缓缓隱去,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见状,他又將琥珀色牌符放回原位,墙壁上其他的玉简和牌符又再次重新出现。 寧言看著这幕,內心恍然: “这任务竟然一个人只能领取一件,在返还牌符前其他任务会隱藏。” “也就是说之前那五个任务是由五个修士分別领取的……”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第十六章 咒印 寧言从事务堂离开。 站立於长街的石板上,目光穿透明亮却无温度的灯火,看向地市往北的尽头。 在那里依稀能瞧见一座山峰的轮廓,与来时那一座同样,有一条斑驳石梯连接山脚和山巔。 按照木牌上的文字描述,这座地市长街以北的山峰,就是所谓的出口。 寧言將证明接取任务的牌符收起,隨后便快步穿过人流,行出灯火通明的地市,再沿著青石阶梯,从山脚飞速来到山巔。 依旧是宽敞的山巔广场,但与之前不同,在他双脚踏上广场青石的剎那,没有给他任何停留驻足的机会,一股吸力骤然出现,將他拉扯离地,同时视野也被黑暗覆盖。 这道黑暗持续时间很短,呼吸之间,一抹微光便迅速放大,黑暗也立即褪去,他四周的环境也彻底改变。 不再是重叠起伏的山峦,而是坚硬冰冷的井壁,脚下也不是青石,而是乾涸的井底。 他又回到了松叶坊市城边小院的枯井中。 见过程无事顺利,寧言微鬆口气,当即准备跃出枯井,但谁知脚步刚挪动一分,心口处骤然一烫,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烙印了一般。 寧言迅速解开衣领,朝心口望去,入眼便是拇指大小的黑色蛛印。 “魔门咒印!”寧言见到此物的第一眼,便通过其形状和印记上的阴冷气息,认出此物来歷。 他前世见过太多魔门手段,对魔门术法的气息和特性相当熟悉。 “这黑色蛛印和地市八成脱不了干係。”寧言回想了刚才在地市的经歷,虽然木牌上立了规矩,但都是在地市內,却无一条针对地市外。 入市者在地市中会被规矩约束,但离开地市后木牌规矩无效,就不受地市控制。 这对於一个隱蔽建於正道地界的魔门之所来说,极为不合理。 而现在来看,这不合理中的合理,是放在了出市后的这个咒印上面。 通过咒印对入市者施加影响,防止其离开地市后,对地市產生威胁。 寧言看著心口的黑色蛛印,发现其隨著时间顏色正在慢慢变深。 他清楚这是魔门咒印在加深与受印者之间的绑定关係,这也是魔门咒印麻烦的地方,若是不阻断及时,只会变得更加顽固难消。 念及此处,寧言足尖轻点井底碎石,迅速跃离井口,落在无人小院的鬆软土地上。 他环顾四周见无人影踪跡,便立即快步离开小院。 踩著月色,穿街过巷,趁著夜深人静,回到了內城区的多宝道场。 虽然已是深夜,但道场內依旧明亮雅致,並未因夜幕而减少半分美景。 璀璨明黄的灵石灯置於石灯笼或嵌入墙壁,为道场大大小小二十七座独立小院提供照明。 寧言沿著曲折游廊走回道场深处的甲等院落,解开禁制,推院门而入內。 顾青思所住的屋舍,此时已经点了灯,暖黄的灯光透窗而亮。 寧言只是看了眼,便隨即回了自己的房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点亮了灵石灯,迈步进了內部的静室。 盘坐於蒲团后,他掀开衣领,看著心口的黑色蛛印,就短短这么一小截路程,这心口的蛛印顏色仿佛更深了一层。 “必须得儘快处理了。”寧言神情略微严肃了一些。 隨即心神连接识海仙殿,掠过巨大立柱,来到王座虚影旁的悬浮玉简前。 打开玉简,开始搜寻里面有关魔门咒印的文献记录。 咒印种类繁多,不同门派,不同大界,都有各自创新的咒印,虽然能通过气息特徵判断出来自魔门,但要直接確定咒印的具体类型和作用却很难。 更別谈直接动手盲解了。 若是他境界修为高,自然能以力破之,但如今这炼气五层的修为,若是选择盲解,风险就较大了。 万一致使咒印提前爆发,那对此刻的他来说算是不小的麻烦。 所以,他儘量还是希冀於能够从他过去搜集的文献资料里,找到对应的稳妥解法,不伤一丝一毫的將咒印处理掉。 当然,前提得是玉简內有这种咒印的典籍记录,毕竟这识海仙殿的六根玉简,是来自於他的前六世,与此刻所在的大沧界是不同大界。 就在他如此想的时候,一本记载了魔门咒印的图集上,出现了黑色蛛印的图案。 “找到了。”寧言微喜,將图集连忙抽出,迅速翻阅瀏览。 按照上面的记录,这道咒印名为『寄生罗网』,是一种比较古老,在魔门中也鲜少流传的寄生咒印。 施术者可通过此咒印,控制修士心神,植入施术者的影响,隨著咒印持续时间越久,其控制力度就越高,一旦做出违背施术者意愿的事情,便会瞬间吞噬受印者的全部生机。 “寄生罗网……” 寧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后,接著瀏览下方记载的解法,將上面的內容记下。 旋即,心神退出识海仙殿。 坐於静室的蒲团上,寧言感知扫视周遭一圈,確定周遭无其他人的关注后,掀开衣领,並指如刀,在黑色蛛印四面各划出一道血痕。 四道掺杂灵力的红色血痕如一口井般,將蛛印围困住。 这是解法的第一步,四方血囚。 隨后,手中掐诀,周遭的灵力以极快的速度聚拢於他的右手。 一道虚幻的白色网状印记浮於他的掌心。 寧言右手微动,將这网状印记盖在了黑色蛛印上。 这是解法的第二步,用与寄生罗网完全相反的咒印,將其覆盖。 在经歷这两步后,就算是將这『寄生罗网』锁死在了此刻的状態。 断绝咒印进一成长的可能,也防止咒印控制心神对受印者施加影响和心理暗示,同时切割其吞噬生机的能力,但最后又保留了与施术者的联繫。 他之所以没有选择继续解法的第三步,一是考虑到此刻修为偏低,完全消除难度较大,二是他觉得这地市暂时来说对他还比较有用,完全清除咒印后,他再进入地市,可能会被施术者发现。 虽然尚不知晓这地市是由东域哪个魔道门派建立,但能做到在燕国正道眼皮子底下开黑市,其背后势力层级,在东域定然远高於偏安一隅的燕国。 而他也正巧缺个適合的情报来源。 地市那座事务堂,就算不接任务,仅瀏览任务內容,他就能得到不少情报。 而且他还接了一个价值五十年寿纸的任务。 完成后,他得去把那件盘龙藤的替代品,也就是魔门的『鬼龙藤』兑换出来。 思及此处,寧言將那枚琥珀色的牌符取出。 这上面有记著他接取的任务。 “前往衡阳郡兽林,』击杀妖兽重山蟒,並夺取內丹……” 寧言手指摩挲著牌符光滑的表面,取出一张燕国舆图,在衡阳郡摸索一番后,找到了一片画得非常小的山林。 他看著舆图上的標记位置,略微一怔: “这个位置……倒是离天涯派有点近……” 第十七章 有棺 夜色如墨。 占地广袤的道场深处,一处幽静小院的东侧屋舍,明灯高亮,两道人影坐於桌前,低著头,似乎是在阅览著什么。 “老窟山在崇河郡,偏远了些……” “兽林倒是在衡阳郡,但跟坊市东西遥峙,较之老窟山也未近多少……” “天碧湖倒是挺近,东南行数百里……” 桌上铺展著一张泛黄的燕国疆域舆图,仿若夜明珠的灵石灯搁在舆图左上角,照亮图上用笔线勾勒的山川形势,城池湖泊。 而在方桌南北两侧,一袭白衣的寧言,一袭墨裙的顾青思,相对而坐,指著舆图上被圈画之处,討论著诸地与松叶坊市之距。 舆图上被笔墨圈出的有四处:重山莽所在的衡阳郡兽林,有小秘藏踪跡的老窟山,蛟妖出没的天碧潭,燕国第一武夫韩瑞长居的崇河郡闻香城。 寧言將这几处地方標出来,也是因为他准备前往这些地方,在接了任务的那几个入市者之前,將龙血五极的药材搞到手。 “那就先去天碧潭,再去兽林,最后横穿兽林直入崇河郡,如何?”寧言抬头看向桌对面的顾青思。 “你自己要去的地方,你自己决定就好了,干嘛问我?”顾青思见寧言徵询她的意见,顰眉不解。 先前她於屋中静修,寧言却忽然推门而入,强行把自己拽进他的房间,说是要让她看个东西。 若非屋舍內灯火通明,也未闻到迷香之类的玩意,她当时真差点拔剑了。 “因为你得陪我去,要不然我拉你进来干嘛?当摆设啊?”寧言睨其一眼。 “我要修炼。”顾青思闻言立即摇了摇头,断然拒绝。 她坐过寧言的飞行法器,知晓那下品法器可怜至极的飞行速度,以及颇为僵硬的乘坐体验。 要是让她短期坐一会儿尚可强忍,但让她连行数日,实难消受。 昔年在幽冥宗时,她坐过最差的法器都是……不对,她压根就没坐过法器。 寧言的纸船是她这辈子仅有的下品法器乘坐体验。 “一味枯坐冥想是无用功,你是重修者,肉身道途已通,灵力运转已无滯碍,现如今桎梏你修为恢復的瓶颈其实只有一个……” 寧言伸手准备戳戳顾青思的心口,但手伸到一半耳畔好似响起剑出鞘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只得半路绕道回自己的心口。 手指顶著自己唯有坚硬的胸膛,神情严肃道:“天仙正心诀讲究修力先修心,心境不上一层,功法就难以精进一步。” 顾青思白了他一眼,冷笑道:“可我没觉得修了这功法,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 “那是因为你练得还不够。” “那怎么才能练够?” “实践,唯有实践出真心。” “那怎么个实践法?” “这东西讲不明白,你跟我走一趟,就懂了。” “太远,你那纸船我坐不下去。” “远路你不用去,就跟我去近处。” “真的?” “包真的,我不说谎,上我的船你就知道了。” 寧言將舆图上距离松叶坊市东南数百里的林子圈出来,说道:“区区几百里地弹指即至,把我需要东西取了就回,如何?” 顾青思瞅著那距离,心想还没松叶坊市到青山镇远,忍一忍就过去了,便轻轻点了点头。 簌簌—— 陈旧泛黄的舆图被寧言用手捲起,塞进储物袋,然后走到门口,转头看著顾青思。 “你此刻就准备启程?”坐在转眼间变得空旷的木桌旁,顾青思抬眸看向门口一副准备出门架势的寧言。 “嗯,我们动作必须要快,否则可能会来不及。” 寧言頷首,事务堂中跟龙血五极法药材相关的任务,都已经被领取,他要是行动慢了,他需要的东西就得落於他人之手了。 顾青思並不知道寧言去做什么,也不清楚为何如此赶,但她既然同意跟对方去一趟,那自然也不会拖延。 当即將已经出鞘半截的长剑推回,起身隨寧言身后走出屋。 站在院中,寧言取出了那看起来颇为廉价的飞行纸船。 这件下品法器发出属於它这个品阶的渺小灵气波动,缓缓悬浮在二人跟前。 “我觉得你真需要换件飞行法器了。”顾青思眸光瞄了几眼船底被修復过的痕跡,建议道。 寧言明白对方为何会这么说,低品级的飞行法器,基本上属於短期消耗品,使用寿命很少,隨著路程增加,故障破损是必然的,纵然能找器师修补,但修补后的遁速衰微是必然。 “那得看这世间好人多不多,花钱买是不可能的。”寧言隨意说了一句,率先踏上纸船的船头。 “我倒是有一件閒置的能送你……”顾青思纤细身子轻飘飘落在船尾,看著寧言的背影,笑道:“但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用。” 敢不敢用? 寧言大致猜到了对方这句话的隱藏意思,问道;“是人头飞剑,还是血尸轿子?” 在他印象里,魔道的飞行器物基本上是白骨尸体人皮鬼魂等元素混搭,千百年不换个花样。 顾青思摇了摇头,轻声道:“是一口棺。” 寧言挑了挑眉,棺材倒不意外,这是魔门修士早些年的常见乘舆,近千年的年轻修士很少用了,一是嫌土气,二是老一辈选棺炼化当乘舆有个讲究,务必要选自身至亲至近之人的尸棺,还须得入土下葬过,里面没死过人用起来不踏实。 这也是魔门年轻修士很少选棺当法器的,毕竟身边人大都寿命还长,合適的材料著实不好找。 念及此处,寧言回首看向顾青思,问道:“你那是新棺还是旧棺?” “旧棺。” 哦,那就是死过人的。 寧言点点头,又问道:“那里面以前埋的谁?” 顾青思看了他一眼,简单直接道:“我娘。” “呵呵。”寧言乾笑两声,转身去认真驾驭纸船飞离地面,白色纸船宛若洁白羽翼的飞鸟,在坊市纵横交错,高低不平的楼宇上方一掠而过,穿透光芒熠熠的坊市大阵,迅速飞向远方的重峦叠嶂。 “你刚才有句话问错了。” “哪句?” “你问我以前埋的谁那句……” “这怎么错了?” “因为不是以前,她现在还躺在里面呢。” 第十八章 潭蛟 白色纸船出了坊市城池,向东南方向直飞数百里,掠过山野农田,最终赶在夜幕即將褪色,晨光才露尖角时,来到了天碧潭所在的山林。 寧言从纸船上一跃而下,靴子踏上略有些潮湿鬆软的泥土。 顾青思紧隨其后下船,高挑身子静立於葱鬱林间,看向远处天际些微的鱼肚白。 “这就是你说的弹指即至?” “咳,只能说下品法器尽力了。”寧言乾咳一声。 自从那次修补裂痕后,这从音魂谷炼气女修手中得来的飞行法器,也是到了寿命末期,遁速一天比一天迟缓。 顾青思挥动剑鞘拨开剐蹭她墨色裙摆的杂草,环顾周遭景物,说道: “这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木,你口中的天碧潭在哪?” 寧言鼻子微动,仿佛是在闻著什么,片刻后,往山林的某一处方位偏了偏头,轻声道:“我们走这个方向,那里腥味略浓。” “这你都闻得到?”顾青思微微一怔,也学著寧言耸动了一下小巧又挺翘的鼻樑,试图嗅出些味道,但尝试半天只闻到草木清香后,无奈放弃。 只能追上已经往林子深处前进的寧言步伐,疑惑问道:“我怎么闻不到腥味,炼气五层和三层之间有这么大的五感差距?” “可能你昔日还在魔宗时尸山血海蹚多了,已经免疫了。”寧言隨意回了句。 “血腥味和鱼腥味我还分得清。” “呵,可能我五感较寻常修士敏锐些。” “呵,可我也不是寻常修士。” “你现在也没比寻常修士强到哪里去,炼气三层的姑娘。” “这话轮不到你个炼气五层说吧,要不咱俩不用灵符法器的情况下,比划比划?” “行,跟我比划前,你先把这些枝杈砍了,里面有半个人。” 寧言说罢,指了指前方密密麻麻,交叠错乱的林间树枝。 顾青思偏偏头,清冷眸光绕过寧言身躯,望向寧言手指的方向。 只见那密集错落的繁枝盛叶中,半截尸体倒在里面,鲜红的血液从断裂的腰部汩汩淌出,顺著枝干滚落於地面,浇红了下方的泥土。 她看著这幕,纤细玉指搭上剑柄。 噌—— 泛著寒光的剑刃一闪而过,围挡在半截尸体周围的枝叶齐齐断裂,眨眼间开闢出丈余的空间。 寧言靴底踏过粗糲的落叶,走到半截尸体跟前,微微蹲下身子,用灵力驱风,吹开遮住伤口的衣服碎布,定睛打量起尸体腰部的断面。 “断口崎嶇,应该是被兽类硬生生撕掉的。”寧言一边说著,一边用余光瞥了眼周遭被切开的枝杈,“出剑利落,砍得不错。” “上半身湿透,被咬断前,该在水里游了一圈。”顾青思也弯著腰凑过来,“我可不需要一个炼气五层的夸讚,话说,你凭什么让我砍,自己不砍?” “死者修为炼气中期,但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咬断他的兽类至少有七层的实力。”寧言说出了判断,“我出剑动静太大,砍树杈不合適。” “炼气七层……接近能够化形阶段,若是狐妖这般早慧的已经可以了。”顾青思闻言沉吟了一会儿,“那我就合適了?你个炼气五层能大到哪里去?” “一般妖物確实如此,但对蛟类来说还差得远呢。”寧言摇了摇头,“我的可不是一般的大。” “你是说咬他的是只蛟妖?”顾青思挑了挑秀气的眉峰,“有多大?展示一下,让我看看。” 寧言起身,跨过潮湿的半截尸体,沿著地上水渍和血跡,往前行了一段距离,来到一段斜坡处才停下。 他拨开遮挡视线的枝叶,向斜坡下面瞅了两眼,然后头也不回道:“在让你看我的大之前,你不如来瞧瞧下面那座水潭。” 顾青思怔了怔,也隨著凑到了寧言身侧,水墨色的眸子透过枝叶缝隙,向斜坡下方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被山间晨雾遮蔽的幽深水潭,涟漪不竭的水面下,是一道游弋的细长暗影,而在那暗影不远处的水潭对岸,是几道站立戒备的身影,手中抓著一张流淌灵气的巨大渔网。 …… …… 李浮站在水潭岸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拽著渔网一角,眼神死死盯著潭里那条细长的影子。 这水潭里那条该死的蛟妖,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 自从之前因为一场渡船迫降,致使他错过了进入天涯派的机会,这也意味著他想通过天涯派资源,来提升自己的修行资质,让自己能更早渡过炼气中期在燕国大试展露锋芒,压过兄长风头得到家中族老青睞的想法彻底泡汤。 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个偶然得之的指路牌给了他新的机会。 虽然他清楚这指路牌带他去的那座地市,有疑似魔门的背景,但那座地市贩卖的资源,远超家中能够提供的份量,而且不需要花费灵石,只用完成他们任务得到的寿纸就能兑换,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在面对被正道发现治罪的风险,和修为提升的诱惑之间,他选择了顺应自身的欲望。 他在地市中接了第一个任务——捕获天碧潭蛟妖。 他知道仅凭自己绝无可能有活捉潭蛟的能力。 毕竟那只潭蛟有炼气后期的实力,而自己只有区区炼气四层的修为。 不过没关係,好歹自己也是炼气家族出身,自己打不过,难道不会花钱请別人帮忙吗? 所以,为了这个任务,他把家中分给他的一间铺子抵押给某个门派,请来了四个打手,一名初入殿堂的武夫,以及三名炼气中期的修士。 他本以为三个炼气中期,一个殿堂武夫,活捉一只炼气七层的潭蛟,应当是手到擒来,但谁知来到这里动手的第一个照面,自己请来的其中一名炼气中期修士就被撕碎了身子,被拋去水潭另一头的林子里。 “不愧是蛟类,確实棘手……”李浮攥紧了手中的渔网,朝那名一直站著看戏的殿堂武夫喊道:“赶紧出手,把潭蛟从水中逼出来!” 第十九章 逃命 “他们是想活捉蛟类……” 水潭的另一头,斜坡上方鬱鬱葱葱的树林中,顾青思眸光隔著浓郁雾气望著几道身影。 寧言摇了摇头,平淡道:“难……虽然修为相当於炼气七层,但占据地利的蛟类战力还是高出同级的寻常修士,一个殿堂武夫加几个炼气中期,奈何不了的。” 顾青思轻轻頷首,瞥了眼身旁的男子,问道:“你接下来要怎么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当黄雀?” 在她看来寧言既然与水潭对岸那几人都有同样的目標,那就等待他们与潭蛟消耗,等到两边状態皆下滑后,在下场收拾残局。 “我觉得面对炼气还要算计真的毫无意义。”寧言神情淡淡,“我们没有必要浪费这种时间。” “可你现在不也是炼气?修为可能还没水里那只蛟高。”顾青思挑了挑眉,內心想吐槽两句,但话还未从咽喉中挤出来,身旁的男子就已经起身,从斜坡上跃下,然后正大光明地往水潭行去。 那閒庭兴步的样子,仿佛是来这踏青的。 顾青思轻嘆了口气,只得拎著剑,紧隨其后从斜坡上飘下。 “把剑递给我。”寧言一边不疾不徐走近水潭,一边朝身后跟上来的顾青思喊道。 唰。 他话音刚落,一柄带鞘的长剑就在半空拋了一条漂亮的弧线,落在寧言手中。 “这剑对你来说珍贵吗?”寧言问。 顾青思眸子中略有些诧异,但还是回应道:“只是一把比较坚固的凡兵,不算珍贵。” “那我用掉,不需要我赔钱吧?” 什么叫用掉……这是铁器又不是草纸,顾青思突然觉得自己完全应付不来眼前这人的风格。 她深吸了两口气,冷声道:“不需要,我这不缺。” “哦,那我就放心了。”寧言笑了笑,左手托住剑鞘,右手按住剑柄,一股锋锐至极的剑意骤然出现,搅乱了周遭的浓郁雾气! 一直紧缀在其背后的顾青思,倏然抬起头,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道持续行进的背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道剑意出现的极为突然,没有任何徵兆,就像是那天面对松叶道人时一样,完全无法预料,仿佛晴天的雷鸣般凭空出现! 她很想知道这剑意到底从何而来。 因为她感知不到这剑意的来歷。 不管上次还是这次,看似都是寧言握住剑柄,剑意就浮现,但就像是这剑意的凭空出现,寧言此刻的身体在她的感知中也是空空如也,丝毫没有任何与这道剑意的联繫。 难不成这剑意是幻象?实际上压根不存在? 就在顾青思脑中瞎想时,前方的寧言已经到了水潭边。 他的脚步也停止了走动,与潭中冷水只有咫尺距离。 然后,她看见了寧言握住剑柄的右手,轻轻的动了动。 鞘中的那柄剑,也轻飘飘地滑了出来,被对方握著剑柄的右手轻轻举起,又慢腾腾落下。 轰! 一道剑气凌空斩出! 与抬起的轻盈手臂不同,那道剑气很重,重如山岳! …… …… 水潭另一头。 隨著李浮急躁的催促,一直双手抱怀的黑衣武夫,也不再继续冷眼旁观,拔出鞘中铁刀,往前猛然踏了一步。 沿著靴底一圈的砂砾地面瞬间凹陷,一股磅礴內劲也隨之在体內游走一圈。 “呼……”黑衣武夫瞳孔死死盯著水潭里游弋的细长暗影,內心沉吟。 这是一只修为堪比炼气七层修士的潭蛟,就算他是殿堂武夫平日里也不会刻意去招惹这种东西。 但这次好在並非是要他与其死斗,而是將其逼出水面,然后引诱进特製渔网里即可。 砰! 脚底砂砾炸开,武夫整个人暴射向水潭。 手中铁刀瞄准水中细长暗影,猝然劈砍而下! 铁刀斩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裹挟在铁刀中的內劲尽数喷涌,让半座水潭的水面鼓起一座水流山丘,下一刻,这山丘陡然崩裂,隨后从內至外爆开,在水潭上空,溅起一场暴雨! 而在这铺天盖地的豆大雨滴中,一条鳞片呈暗红色的长蛟痛嚎著被震出水潭! 握著渔网的李浮,见状一喜,大叫道:“好机会!你还不快把这条畜生赶到岸上!” “哼。” 武夫闻言冷哼一声,拿钱办事的他虽不满这炼气四层修士的態度,但也还是决定认真办事,握住手中铁刀,就准备乘胜追击,再给这半空中的蛟妖来一刀,將其逼向岸边。 但也就在他手中铁刀举起的剎那,水潭另一边的浓雾中,忽然升起一道突兀至极的剑意。 “对面有人!”他高声朝岸边的李浮提醒。 “啊?” 李浮闻言一怔,连忙抬头望向远处的浓雾。 只见两道模糊的身影,由远及近,正朝水潭缓缓走来。 虽然隔著山间繚绕的雾气,视野被遮蔽,瞧不清楚面孔。 但他不知为何却觉得最前面那道影子的身形有点眼熟。 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想要再仔细观察,但才刚做出伸颈的动作,耳畔陡然传来一声紧张的暴喝:“逃!” 李浮被这明显来自武夫的声音刺激得惊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质问回去! 但话还未从喉咙挤出,耳畔髮丝就被一道疾风吹起。 一道黑色身影逃命似地蹚过了水,从他身侧飞速掠走,头也不回地朝远离水潭的山林外围狂奔! 攥紧渔网的李浮呆住了。 他不明白,明明潭蛟已经被逼出水面,只要再补一刀將其赶到岸边,他再將特製渔网铺上去就大功告成了…… 但谁知这花重金请来的武夫,竟然突然掉头就跑,仿佛前面有什么巨大危机似的。 “该死的……”李浮咬了咬牙,准备挪动脚步。 就算他心中再有不解,但自己队伍中最能打的都已经跑了,他自己继续傻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了。 瞪了那被激出水面的蛟妖一眼,然后也带著另外两名炼气中期,转身跟在武夫身后逃跑。 可他才提气飞奔出去数丈,身后就传来一阵砂石滑动的声响。 他诧异回头,就一眼瞧见了那条本该是自己猎物的暗红色潭蛟,竟然也从潭中跑了出来! 在岸上满是砂砾的地面飞快游动,那似蛇似龙的面孔此时却布满了类人的惊恐! “他娘的,你个畜生怎么也跟著跑?” 李浮怒骂了一声,神情惊讶又鬱闷不解,这一个两个都在跑什么,为啥要跑,他完全看不懂! 他头一回对自己的修为低微,感到如此的自卑与痛恨! “你们跑之前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跑啊!都他娘神经病,莫名其妙的!” 李浮心里暗骂了一声。 但也像是在回应他这句话似的,水潭另一头行进的两道身影,也在此时忽然停住了前进的脚步。 佇立在岸边,隔著浓厚的雾气,慢悠悠抬起了手臂,又慢吞吞地挥下。 轰! 一道无象无形的剑气划开雾气,似一道巨峰,巍峨撞了过来! 第二十章 碾压 那是一道极重的剑气。 李浮此生从未见过如此重的剑气,自水潭对岸,轰开漫山浓雾,碾压过宽阔的水潭,似一艘巨轮破浪而行的同时向两侧推出滔天巨浪,浪若高墙拍在水潭东西遥峙的葱鬱山林,將最前排的树木摧毁,继而將附近一圈的林木如积木般接二连三倒塌! 树海崩解,鸟兽四散! 而这仅仅是这一道剑气碾过时,不经意的余威而已。 剑气真正的威压才刚刚渡过水潭,朝岸边的一切面朝剑气的事物,毫不留情的碾压而去! 岸边由岩石和砂砾组成的地面,就像是被巨象踩过的泥土,往日的坚硬仿佛不再存在,表面瞬间凹陷,无数裂缝似蛛网般蔓延,而在这些密密麻麻的裂缝中是剑气溢出的剑痕,將任何落在缝隙之上的物体切断。 但这坚固的地面,依旧不是这庞大剑气的目標。 在那道厚重的剑气,瞄准的中心,正是那条正疯狂逃窜试图逃离死亡威胁的暗红色潭蛟! “吼……”一声悽厉绝望的哀鸣响起。 李浮听著这声来自蛟类的惨叫,內心明白。 这畜生完了…… 剑气如山岳,追上了暗红色的蛟妖,以磅礴的巨大威压將蛟妖的表皮碾碎,无数的鳞片碎屑如雪花般飞溅,蛟妖的血肉也在这漫天雪花中炸裂,隨后又散於地面,如一滩血红色的泥浆! “嘶——”李浮倒吸一口凉气,见到自己需要请来一帮打手才能艰难对抗的猎物,被如菜市场的鱼一般顷刻间碾成肉沫,给他內心造成巨大震撼的同时,也给他带来致命的恐惧! 因为,那道剑气在撞碎暗蛟后並没有立即消散,余威仍在向前推进! 此时,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李浮,两名炼气中期的修士,以及最先逃跑的黑色武夫,都在此刻升起浓浓的绝望,面对已经近在咫尺的剑气余威,他们只能掏出全部的保命手段。 防御灵符,內劲外放,坚固护甲,护体法器等等…… 但这些能在炼气境做到自保的东西,在这剑气余威面前,都脆弱像是纸糊的,一撞即破! 法器与灵符的碎屑中,李浮等人如染血的枯枝败叶,被剑气余威撞飞,又似死鱼般坠落。 水潭周遭,转瞬恢復了平静。 两道身影也在动静消散后,沿著水潭的岸边,步行绕了一圈,慢悠悠走到了那滩蛟妖血肉跟前。 站於最前方的白衣男子,拿著剑鞘,在这满地的兽肉血水中,敲打半天,最终在角落里敲出一颗浑圆的丹丸,那丹丸虽然在血肉里,却未被污染,持续亮著莹白的辉光。 “嘿,嚇死我了,还以为这內丹也一同被碾碎了。”寧言瞅著滚出来的莹白丹丸,笑了笑。 顾青思斜睨了一眼丹丸,说道:“你那剑气威力虽能碾压这炼气七层的潭蛟,但妖物內丹本就是它们身上最坚固之物,是一生修为之精华,哪是那么轻易碎裂的。” “就怕万一嘛,要是这潭蛟修炼不精,凝了劣质內丹,怕是也扛不住。” 寧言伸出右手,掌心面朝血肉,一股细微的吸力涌出,將血肉中的一颗浑圆之物吸了出来。 散发莹白辉光的潭蛟內丹落进他的掌心。 寧言看著手中的浑圆之物,心想,龙血五极的五种药材,也是搞定第一件了。 “喂,那几个人怎么办?”站在一旁的顾青思忽然出声,冰冷目光扫向远处如死鱼般散落在地的几道身影。 那些身影浑身血污,但从微弱的气息来判断,基本上都勉强吊著一口气。 只能说这些人运气不错,剑气到这个位置时,已经基本到了持续的极限,只剩下丁点余威,勉强让他们存活了下来。 “还能怎么办,你去补刀唄。”寧言瞥了眼顾青思,隨意道。 顾青思一怔,手指了指自己道:“我?你怎么不去?” “专业点,补刀当然是你这个剑侍该做的活儿,你见过哪家公子亲自善后的?” 寧言將谭蛟內丹收进储物袋,然后下巴往身穿深紫衣衫的李浮那边晃了晃: “去,先从穿紫衣的傢伙开始。” 顾青思面对这无赖般的语气,有点无可奈何,只能內心轻嘆一声,从青色的储物玉佩中,取出一把与之前被寧言用掉的那把,一模一样的长剑。 她握住剑柄,泛光的剑刃反照出地上死鱼般的几个人。 她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身著深紫色衣衫的年轻修士旁边,居高临下,举起长剑,瞄准头颅,猛然刺下! 砰! 一颗灵石划过空气,砸在剑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青思的剑尖隨之悬停在染血的头颅上方一寸。 她猛然抬头,表情森冷地瞪向砸出灵石的白衣男子,怒道:“你莫不是有病?” 但寧言只是轻咳一声,道:“咳,我忽然想起这个人我可能有点用处,你要不先去给那边的武夫补刀?” 顾青思盯著寧言那一脸无辜的表情动作,深深吸了口气,將內心的怒火按捺住。 提剑走向另一边的黑衣武夫。 依旧是居高临下的举起剑,朝著心口,迅猛刺下! 她观察到,隨著她剑锋掠下,这个武夫的手指有轻微的颤动,很明显,这个已经初入殿堂的武夫,比其他几个炼气中期修士,伤势要轻一点,还有知觉。 但顾青思不在乎,就算这殿堂武夫此刻完好无损,也不影响她举剑杀人。 毕竟,在她过去的经歷中,只要她想杀人,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砰! 又是一颗灵石呼啸而来,砸在剑刃上,这次的力道明显比之前大了许多,强大的震动,將她手中的剑柄击得几乎脱手而出。 “呼……”顾青思无奈地呼了口气,她目光有些麻木地偏转向寧言,那眼神此刻空洞,仿佛深潭,黑漆漆地望不见底的同时,蕴含著隱藏的危险。 面对这眼神,寧言却依旧只是轻咳一声,道:“咳,我又想起来,这个人我也有点用处,要不你去给另外两个炼气中期补两刀?” “不用了……”顾青思一脸漠然的提著剑,抬起长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水潭外围的树林。 寧言望著那高挑纤细的背影,高声提醒道:“喂,彆气急败坏对林子里的鸟兽鱼虫下手,我会检查你的剑刃有无血气。” 隨著这句话,顾青思的身影下意识晃了晃,片刻后,將手中长剑丟回储物玉佩,僵硬著步伐,消失於林间。 第二十一章 问询 簌簌。 林子传来裙摆划过杂草的声音,隨著脚步渐去渐远,这簌簌声响也愈发细微,直至彻底隱入山林。 寧言看著因为顾青思离开,变得安静的四周环境,强忍到极限的他,再也压抑不住胸口內的翻涌。 驀然咳出一口鲜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这借力的反噬確实凶险……” 他唇角掠过一丝苦笑,低头看著之前握剑的右手,颤抖不已。 擦拭掉嘴角的血跡,凝神。 但这次他並非是入了那座识海仙殿,而是来到一片迷雾之中。 迷雾中飘著六本簿册,分別印著墨、幽、灼、武、玦、衍六个字。 这是他曾经修炼过的天神秘典人间卷其中六篇,分別代表著人间七大界中的其中六界,六世经歷,六册大篇。 而在六本簿册之后,则是六道模糊的虚影。 这世间元婴及以上境界的修士,在死亡后,並不会彻底身死道消。 而是会在死后在世间遗留下包含部分大道感悟的道痕,以及代表部分生前大道的投影虚相。 他之前的六世修为,都在元婴之上,自然也会在死后出现道痕和虚相。 但他並非是常规意义上的身死,实则为轮迴穿越不同大界,重新开始。 也是因为如此,他並未將每一世死后出现的道痕和虚相留在死亡之地,而是將其印在神魂中,携带到了新的大界。 虚相作为修士生前大道的投影,自然也包含了一小部分修士生前的力量。 世间修士得到前辈修士的虚相后,除了用来参悟大道玄机或者辟邪压胜等辅助用途,也有借用虚相之力,施展超出本身极限的术法。 但这借力也有巨大的限制。 一是不能超出自身能够承受的极限,否则会遭受剧烈的反噬,重则爆体而亡。 二是虚相併非永久存在,属於是用一分少一分的东西。 三是借到的力量也受到自身修为的限制,很难超出太高。 而他刚刚使出的那一剑,就是借力於他第四世的剑道虚相。 虽然他取巧让兵器承接一部分压力,但依旧有一部分需要自身去承接,致使他使出那一剑后身体也出现了一定的內伤,身体气力也掏之一空。 不过好在不是太重,调息一阵,也能渐渐恢復。 他瞥了眼剑道虚相略微有些黯淡的髮丝,然后运转心神,缓缓退出了这立著六道虚相的迷雾。 立於龟裂地面的寧言,缓缓睁开眼。 他目光扫过地上躺著的几人,然后缓缓抬步先走到那身穿深紫色衣衫的瘦长男子旁。 看著此人的相貌,他回忆了一下脑海的记忆,想起了对方正是自己上次去坊市坐渡船时,在驛站的灵驹车厢內,遇见的三个小家族子弟中的一个。 他记得好像是叫李浮来著…… 寧言从其腰间取下储物袋,破开禁制,翻找內部。 片刻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琥珀色牌符。 从样式上来看,跟地市事务堂分发的牌符一致。 寧言將牌符帖在脑门,查看了一遍里面记录的內容,確认这个叫李浮的傢伙確实是接了捕捉天碧潭蛟的任务。 “这五十年寿纸与你无缘啊。”寧言摇摇头,將储物袋內的值钱玩意儿倒出来。 分別是几百块下品灵石,十多张一阶辟水灵符,十几颗一阶中下品的疗伤丹药,一张材质特殊的渔网。 寧言將那渔网的边缘扯了扯,发现这渔网格外结实,若是找好使用时机,倒是能將炼气后期的妖物困在其中,难以逃脱。 他將渔网和灵石符纸丹药都收进自己的储物袋,然后拿出一枚空玉简,將国师观心录的炼气篇记在里面,和琥珀色牌符一同丟回进对方的储物袋。 隨后,转身走向另一边倒在地上的黑色武夫。 看著伤势稍轻的武夫,寧言取了一张面具遮住脸部外貌,然后从识海仙殿的玉简中,找了一篇適合炼气修士的催眠术。 他其实是想找个搜魂术的,但这类术法对灵力修为还是有点要求的,炼气修为的搜魂术著实找不出来。 “凑合用吧。”寧言嘆了口气。 手指蓄积灵气,拂过武夫额头。 几息后,黑色武夫迷迷瞪瞪睁开了眼。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交待” 寧言的声音平静,但犹如催眠之音一般,迫使黑色武夫呆愣著狂点头。 “你认识燕国第一武夫吗?告诉我,他的详细信息。” 黑衣武夫呆滯著目光,答道:“认识,他名为韩瑞,今年八十有六,巔峰殿堂武夫,死在其手中的炼气后期已有数十名之多,年轻时曾硬抗筑基修士三掌而不倒,是燕国武夫心中的高山。” “那你知道他为何要吞食仿龙肉?” “燕国江湖不少人,都猜测可能是韩老隨著年纪上涨,肉体气血下滑,很难维持在殿堂巔峰,与其面对年老体衰武力退步的结局,不如趁著巔峰还在,借用仿龙肉的气血,尝试以武入道,延缓自身衰老。” “那你知道他大概会在何时何地进行以武入道?” “不知,但闻香城韩家近一段时日有不少江湖帮派的首领前往,我猜测应该在五日內,韩老便会尝试以武入道。” 五日內么…… 寧言估算了一下自己前往兽林,老窟山的耗时,之后再去崇河郡闻香城,应该还来得及。 念及此处,寧言也就不在继续维持武夫的催眠,直接手指弹出一道灵力,让武夫继续昏下去。 咚。 武夫脑袋后仰,又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重新回到了昏迷不醒的状態。 寧言取下面具,扫了几眼黑衣武夫身上的东西,因为不是修士没有灵力,武夫都是使用不了储物法器,所以寧言也没物件可以摸。 目光瞅了半天,最终还是挑走了武夫手中那把看著材质还算坚硬的长刀。 刀身寒光凛凛,虽未有奇异之处,但舞起来倒是颇为霸气。 寧言拎著刀柄,转身走进了树林,循著顾青思之前的足跡,在枝叶繁盛的林中行了一段距离,最终在一处角落寻到了顾青思。 只见身著墨色衣裙的清冷女子,此时正盘坐在由树木残肢堆积的小山上,闭目养神。 第二十二章 互换 寧言提握刀柄,刀尖朝下,寒光凛冽的刀刃倾斜著,蹭过深绿的杂草丛,在薄薄叶片上留下浅微的细白划痕。 他缓步穿行於林荫之间,走向那座由灰褐色的断木残枝垒砌而成的小山。 山丘之上,一袭墨色衣裙的女子,静静端坐,闭著双眸,青丝隨风轻扬。 寧言瞥了眼以枯木构筑的小山,这样式形状,让他想起一座座由修士尸体堆砌而成的尸山。 他毫不怀疑,顾青思选择盘坐在这上面闭目养神,是在试图寻求某种熟悉的感觉。 寧言未作惊扰,而是择了处洁净之地盘膝而坐,掏出一颗补气丹,塞入嘴中,缓缓调息。 时间静静流逝,天际穿过云隙垂落的光柱越来越多,愈来愈密,直到那最后一层阴暗彻底被天光笼罩时,顾青思驀然睁眼。 她水墨般的眸光落在下方的寧言身上。 她看出来对方正在运转灵力,调理身体,每一次呼吸吐纳都带著一圈灵气涟漪。 这涟漪浅淡如纱,很薄,就像寧言的稀薄气海。 实话说,在她看来,寧言这具身体的修行资质並不优异。 气海单薄,根骨轻弱,不谈这世间的稀有特殊体质,纵是放在寻常修士中亦属末流。 但就是这么一般的体质,带她上大青山时还是炼气一层,几天后就瞬间跃升到了炼气五层,修为进境之讯速与资质完全相悖,若不是灵力运转间圆融无滯,根基稳固,她甚至会怀疑是往腹中狂塞了揠苗助长的大补之物。 虽然她自己修为提升速度也不差,但她不是那些初入修炼之道的懵懂之人,需要一步步打通境界关隘,她的肉身和精神早已经歷过这一切,修炼的绝大部分关隘在她这里是不存在的,重修自然畅通无碍。 可寧言与她一样吗? 明显不是,她虽然跌境到了炼气,但眼光还在,寧言身体是彻头彻尾的炼气修为,绝非跌境。 所以,这也是她怀疑寧言是夺舍之人的原因。 而在经过先前之事后,她这种怀疑便更加深了一层。 那道剑气威力虽然浅薄,但所蕴含的深厚剑意却渊深如海,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斩出来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一瞬间,他所流露出的气势。 那是一种大修士独有的气质,超然物外,漠视世间一切。 那种漠然感,她曾在宗门老祖身上见到过。 但那位宗门老祖什么修为,寧言又是什么修为,二者凭什么出现同样的气势? 唯一能够解释的,便是寧言肉身修为虽然卑微渺小,但体內的灵魂,也是跟老祖一样修为通天的大修士。 可问题来了,若当真是通天修为夺舍,那么炼气境的孱弱肉身,是怎么承载这等修士神魂的? 而且近数千年,能达到老祖那般修为境界者,也不见得有多少。 更何况她寻遍记忆,都找不出这些通天大修士里面哪位与寧言性格相似。 顾青思揉了揉眉心,寧言身上的矛盾点太多,让她很难维持一种判断。 “呼……” 寧言呼出一口浊气,隨后缓缓睁开了眼。 他抬眼看向木山上的顾青思,迎上女子探究的目光,有些诧异:“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顾青思语气淡淡的。 “看我?”寧言挑了挑眉,然后轻轻点头,笑道:“那倒是能理解……” “理解什么,你確定你以前真长这样?”顾青思冷笑了一声,语带机锋。 寧言闻言有些沉默。 顾青思瞧见寧言的神情,下意识內心一紧,心想,难不成真被我猜中了? “我以前確实长这样。”片刻后,寧言出声道。 顾青思怔了怔,盯著寧言认真的神情,问道:“真的?” “真的。”寧言语气肯定,他没有说谎,这具身体確实与他曾经的外形一模一样。 虽然神魂横渡大界,並且还能穿越重生在一个与他同名同姓,且长相一模一样的人身上,这种事情显得很巧合,但这確实是真的。 因为这很有可能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某种预谋…… 但具体是什么,他现在很难探知清楚。 “是吗……”这下轮到顾青思沉默了,她能感觉到寧言话语里的真意,对方说得很有可能是真话。 刚才还在怀疑寧言可能是某个大修士夺舍,但现在又因为寧言这斩钉截铁的回答,致使她对自己的猜测有些犹豫了。 寧言对顾青思此时在想什么,並不感兴趣,在將体內补气丹的药力消耗乾净后,他便拍了拍衣服上带著腥味的尘土,站起了身,然后取出法器纸船。 驱使纸船变大,跃上船头,看著顾青思道: “潭蛟身上的东西已经拿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顾青思旋即从小山丘上飘下,落在寧言的白色纸船尾部。 她瞥了眼寧言身畔的铁刀。 她一眼能瞧出这就是把凡兵。 隨便找个世俗县城的铁匠铺,门口的兵器架上都能找到不少相同制式的,顶多是材质用料比这把差点而已。 她不理解寧言为何要拿这么一把破刀。 这东西掉在地上,莫说是高阶修士,就是任何一个炼气修士都不会去捡,因为捡了也是白白占用储物空间,毫无意义。 但寧言捡了。 她不觉得寧言认不出这把破刀的价值。 “你为何要拿这把刀?”顾青思出声问道。 寧言缓缓睁开眼,看著上方的顾青思,说道:“其他人的东西我也拿了,到武夫这若是不捡,岂不是显得我厚此薄彼?” “按你这么说,你拿走別人的兵器,別人还得谢谢你?”顾青思神情颇为诧异,“你倒是挺有我圣宗风范的。” “唉,可惜光有风范不够,贵宗手段我是一点不会啊。”寧言摊了摊手,嘆气道。 顾青思闻声挑了挑眉,盯著寧言的身影,笑道:“怎么,想从我这偷学幽冥宗的道法?” 寧言摆摆手,道:“哎,修士之间的事怎么能说偷呢?我们这是交易,我传你正道之法,你送我魔道之术,很公平啊。” “既然如此,那你想学什么?” “都学,从炼气开始,你们幽冥宗的道法,我全都要。” 第二十三章 兽林 “你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自然是认真的。” 顾青思愣住了,她看著寧言平静的眼神,收起了笑容,说道:“你准备干什么?” 寧言没有回答。 或者说暂时没法告诉顾青思。 他之所以想要从顾青思这里得到幽冥宗的道法,是因为他很清楚,隨著顾青思修为恢復到了一定境界,就必然得前往中域。 修仙之路越到最后,所需之物就愈发苛刻,寻常修士求的那些法財侣地,已经很难助力高境界修士再进一步。 若想攀登仙路高峰,中域作为大沧界仙缘最为丰厚之地,是绝对绕不开的。 这也意味著顾青思会近距离暴露在幽冥宗视野中,到时任何天机遮蔽都无用处,幽冥宗的高境界修士找到顾青思就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被找到,那必然会成为他护道任务的一场外劫。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因此,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以便未来入中域时能够瞒天过海! 顾青思见寧言不愿回答,也就不再继续追问,而是轻轻頷首道:“我不知道你准备做什么,反正幽冥宗道法在我这里算不得不传之秘,既然你都说了是交易,那只要你能拿得出同等价值的道法来交换就没问题。” 话音落下,便手指轻拂青色玉佩,取出一枚流光玉简,递给寧言。 寧言伸手接过,灵力一扫,便看清了玉简內的信息——血祭刀法。 这名字过於典型,甚至不用瀏览內容,就能知晓刀法用途。 “你们幽冥宗不该是从魂魄练起吗?怎么炼气期教的竟是这种血道之术?” “幽冥宗没有炼气弟子,这刀法是来自幽冥宗的下宗,一座名叫冥血楼的东域门派。”顾青思出声解释。 “你们幽冥宗共有多少下宗?” “八座,东西南北四域各有两座下宗。” 寧言闻言眼中眸光一闪而过,內心有了计较。 “你的呢?”顾青思问道。 寧言闻言闭目,心神沉入识海仙殿翻找了片刻,从里面取出一道名为『藏锋』的剑法,递给顾青思。 顾青思接过看了后,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就將头偏转到了一边。 明显对这道剑法並不满意。 不过寧言觉得这是她矜持含蓄的表现,內心实际上是喜欢的,但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罢了。 他也没选择揭穿,直接转身,专心驾驭纸船飞离天碧潭所在的山林。 白色纸船如大雁掠空,飞行了一段时间后,一直看著下方景色的顾青思,发觉了些许不对劲,他们之前从松叶坊市往东南方向,行驶了数百里到达的天碧潭,此刻回坊市,也该是按照原路返回。 但顾青思眼中,纸船下方虽然依旧是倒退而过的山野景色,但细节已然完全不同。 寧言已经在半途偏离了路线,不再返回松叶坊市。 “不是说只跟你天碧潭取了东西就回吗?”顾青思神情微冷质问。 “是啊,但没说是今日回啊。”寧言一本正经回应。 “你个骗子,我要下船回坊市!”顾青思生气道。 “桀桀,上了我的船可就由不得你了!” 寧言阴惻惻笑出了声,隨即递出一道灵力,驱使纸船瞬间加速,一路飞向衡阳郡的西部。 …… …… 燕国衡阳郡。 天涯山百里之外的兽林。 一群面容稚嫩,身穿湛蓝弟子服的少男少女,正成排站在茂密山林的边缘,目光齐齐望著前方空地上,一张放著木箱的方桌。 一名中年修士,將木箱打开,往里面隨机放入一沓写了字的纸片。 “这木箱中的每一张纸片,都写了兽林中已知的妖兽之名,这將是你们接下来的考核內容,前往兽林猎杀抽中的妖兽目標!” “考核通过者,將会获得与燕国大试队伍隨行的机会!” “燕国大试五年一届,云集燕国所有三十岁以下的青年才俊,你们能够获得隨行机会,哪怕只能在都城远观大试,对你们未来的修行也是受益匪浅!” “我知晓你们会觉得用抽籤来决定考核內容,不公平,但我们天涯派向来认为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抽到好签,通过考核,是你们的命,抽到坏签,也是考核失败,也是你们的命!” 话音落罢,便指挥身旁的年轻执事,按照手中名册点名。 “接下来,被我点到名的弟子,挨个上前抽籤。” “罗荣。” “到。” 一名身材挺拔的男弟子应声出列,快步走至方桌前,伸手隨意拾取了一张纸片,递交给中年修士。 “罗荣,任务目標是影锋虎!” 哗—— 一群少男少女瞬间喧闹起来。 “影锋虎是中等妖兽,实力持平炼气五层的修士!” “没想到罗师兄打头阵,就直接拿走了一张中等妖兽的坏签……” “哈哈,虽然对罗师兄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对我等確也有好处,至少箱子里面少了只中等妖兽了。” 这里的妖兽並非是民间话本故事里的妖怪,更像是因为受到灵气环境而导致自身变化的野兽,虽然具备一定灵智,但大部分妖兽距离化形和自我修炼都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名为罗荣的男弟子,看见纸片上的字跡后,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地转身走进了林中。 待其背影消失后,负责唱名的执事又高声喊出了下一个名字。 “阮画橈!” 一名身段纤细的貌美少女,从队伍后方走出,一脸神情紧张地伸手进了木箱。 手足无措翻著里面的纸片,最后在执事的低声催促下,才硬著头皮选中一张,递交上去。 那名中年修士接过纸片,扫了一眼后,神情微怔,然后看著名叫阮画橈的少女弟子,轻嘆一声。 “幼年重山蟒!” 哗—— 弟子队伍再次出现一片譁然之声,动静明显比之前更大。 “重山蟒我记得少数凝聚了內丹的妖兽吧?” “那幼年重山蟒不得算是高等妖兽了?那岂不是至少有炼气六层,甚至接近七层的实力?” “嘶——这谁啊,这么倒霉?” 阮画橈听著身后传来的议论声,脸色一阵惨白,转首望著阴森森的林间,抿起了嘴,眼中充斥著抗拒、 但身后执事已经开始催促。 她不得不僵硬著身子,迈步走进了这充斥著凶蛮妖兽的山林。 第二十四章 故人 “到了吗?” “到了。” 青灰潮湿的林海上空,一艘纸船正钻出云层,飞向下方的茂盛山林。 纸船头尾两侧坐著两道身影,其中船尾身穿墨色衣裙的曼妙身影,转动眸子,朝林海外围张望,船头的挺拔身影,穿著一袭月白衣袍,视线则注视著起伏的山林,似是在观察林子內的鸟兽。 这一男一女正是从天碧潭离开,一路乘坐纸船法器,飞来这座衡阳郡西部兽林的寧言与顾青思。 “这野兽密布的林子还挺热闹,人不少。” 纸船正在降落高度,船尾的顾青思忽然说了一句话,寧言听到后便也將目光顺著她,俯瞰向山林外围,只见那一层层厚重深绿的尽头,一群身穿湛蓝衣袍的少男少女。 寧言曾见过这种打扮,是天涯派的外门弟子。 此时在他的视野中,这群外门弟子正面朝一张方桌排成数队,桌前的执事和门派师长正按名册点名,被点到的弟子走到桌前木箱抽籤。 “这是门派的弟子考核,只有一群炼气初中期,没什么意思。” “趁他们进来碍事前,我们先入林子。” 顾青思是宗门出身,一眼就瞧出了这是在做什么,以她的经歷来说,这只有炼气中期的弟子考核確实无趣了点。 “嗯。”寧言轻应了一声,驱使纸船找寻落脚点,在这个过程中,他回首望向林外,瞥见了一位越眾而出的少女,那少女年约十七,虽穿著有些宽鬆的弟子服,但依旧能看出身段的窈窕婀娜。 依稀能找见之前那穿著杏黄齐腰襦裙的俏丽轮廓。 顾青思见寧言目光还望著林子外围,也循著看过去,便瞧见了那正在桌前紧张的少女。 “你认识?” “算是故人,曾同乘一艘渡船。” 寧言收起目光,然后驱使白色纸船钻进深绿色的林海浪涛,如风般掠过一层层遮天蔽日的粗枝厚叶,在一处平坦的空地,稳稳降落。 一袭墨裙的顾青思,从纸船上飘於地面,脚踩上林中的乾瘪泥土,环顾四周,只见葱鬱树木交错重叠,將半座山遮掩在深绿的氛围中。 “你来此还是为了妖兽內丹?”顾青思朝从纸船上跃下的寧言询问。 寧言將法器纸船收起,然后回望顾青思,说道:“对,重山蟒,实力大抵持平人族的炼气七层修士,与潭蛟相当,但防御能力远不如蛟类。” “这林海广袤,你的目標这次可不如那只潭蛟好找了。” 在顾青思看来,这兽林范围比天碧潭附近的林子广阔不少,而且妖兽种类也多,寧言想找到目標,並不容易。 “確实不好抓住,毕竟不是蛟类有固定领地。”寧言先是认同了对方说法,但隨后又想起了刚才那道身影,说道:“不过,我们可以让目標自己过来。” 顾青思怔了怔,蹙眉道:“我不知道你的目標具体是什么妖兽,但你要清楚,只要是妖类,不管是能够化形的妖族,还是后天异变的妖兽,都对人类气息格外敏感,就算你遮蔽了自己的修为,但它们依旧能够凭藉自身本能察觉微妙的危险气息,境界差距不大的情况下,想骗过妖类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是天地给予它们的稟赋。” 寧言选了一块岩石盘膝而坐,抬头看向斑驳的树荫。 “但它们也同样被本能束缚,没有野兽会放弃唾手可得的猎物。” 话音刚落,他便缓缓闭上双眼,运转换心术。 与此同时,兽林某一个角落,刚走入林中的阮画橈內心凭空跳了两下,一缕仿佛纤细蚕丝的灵力,在她的心口迅速绕了一圈,猛然一勒。 唔—— 阮画橈痛得惊呼一声,下一瞬,她的精神便被黑暗侵占,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但她未曾倒下,眼眸依旧睁著,但明亮的瞳孔中,透露的气质已经迥然不同。 “已经炼气四层了吗?还算有进步。”占据了她身体的寧言,检查了一遍气海,小小称讚了一句。 自语完后,他便操控阮画橈纤细的脖颈,抬头,望向四周层层叠叠的树木枝干。 视野被限制,想要靠肉眼寻找妖兽颇为困难。 寧言沉思片刻,想到了一个笨办法。 隨后,他站在阴暗的树荫下,灵力感知肆无忌惮的放开,在自身方圆百丈形成一个感知圈,然后整个人便抬脚往前一踏,朝林子深处暴射而去。 灵力感知覆盖他所走过的所有位置。 “黑水猪,不需要。” “人脸蜈蚣,不需要。” “影峰虎,不需要。” 寧言在跑动的过程,感知圈疯狂扫过任何存在的妖兽,但同时也被妖兽所捕捉。 但他不愿意与这些妖兽纠缠,在確定不是自己的目標后,就迅速趁著妖兽反应过来前撤离,走向下一个位置。 他就这般奔行了一段距离后,在一片山壁前停下了脚步。 “找到了!” 寧言的感知范围內,山壁前的一株高大树木下,忽然模糊出现两条硕长的蛇形生物,一条气息持平人族修士的炼气六层,一条气息持平炼气七层,该是重山蟒和它的幼崽。 就在他的灵力扫到重山蟒时,那两条长短不一的巨蟒,也同时发现了他的存在。 两条巨蟒一开始还有些本能的慌乱,但当察觉到这突然到访的人类,只是区区炼气四层后,蟒瞳中的慌乱便被嗜血的衝动所取代。 蟒首轻晃,准备从另一侧的丛林中探出去,给这个人类一个小惊嚇。 但谁知刚绕过树木,前方丛林便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紧接著蟒瞳中,便瞧见一道娇弱的人类身影,闪到它的幼崽腹部,猛然打出蓄积灵力的一掌。 砰。 幼年重山蟒微微吃痛,但並未受伤。 “嘶——”幼年重山蟒挨了毫无作用的一掌还有些懵,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那是来自渺小人类的挑衅。 愤怒的幼年重山蟒游动身躯,撞开树丛,撵著石块疯狂朝前方那道打了一下,便转身就跑的人影追逐上去。 一旁的成年重山蟒硕大的蟒首,晃了晃,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灵智只是勉强初开一点的它,暂时无法思考这行为的隱藏含义。 它只是本能的判断了一下刚才那人类的威胁程度,觉得逃不过变成自己的蟒腹之物后,便也紧隨著幼崽后面,追了上去。 第二十五章 藏锋 兽林一处空地,一株斑驳老树旁,顾青思正倚靠在树干上,无聊望著坐在岩石上闔目的寧言。 她刚才还在与这人交谈,但转过头,此人便自顾自在这块岩石上闭目盘坐了起来,將她晾到一边。 这让她颇为不满,但考虑到对方明显是在施展某种术法,她也就收起了打扰的心思,走到这树荫下乘凉。 顺便想看看这傢伙又在搞什么把戏。 簌簌—— 轰隆—— 远处倏然传来急促的枝叶摇晃声,伴隨著人类迅捷的脚步。 顾青思循声望去,虽未见人踪,但仅从声音能判断出这人的双腿摆动幅度偏小,鞋底落地也较为轻快,该是一名女修,且低於炼气五层。 人类足音之后,是紧隨其后的剧烈摩擦声,以及衝撞树木的脆响,该是体型偏大的妖兽,无足爬行,像是蛇类。 “我们可以让目標自己过来……” 顾青思想起了刚才寧言说过的话,眼中露出颇为诧异的光,这妖兽竟然还真自己送上门了? 她瞥了眼依旧静坐於岩石一动不动的寧言,她当然不认为是上天眷顾寧言,给他降下一份妖兽机缘。 大概是寧言闭眼的时间使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 唰! 一道身著湛蓝衣衫的少女,轻踩树干借力跃出丛林,来到了这片空地上。 顾青思凝目看清少女样貌,微微一怔。 竟然是她? 她还记得寧言之前坐在纸船上回首望去的视线,就是在看著这个炼气四层的少女。 她没想到被妖兽追逐的女修就是寧言口中的故人。 嘭! 两颗硕大的蟒头撞开一株株树木,也紧隨在少女身后衝进了这片空地。 顾青思手指迅速搭在剑柄上,冷眸微凝,她不明白这少女为何突然跑过来,还引来两只妖兽,但既然这目標送上门了,那她不介意替寧言將这两条巨蟒宰杀了。 而且…… 就像是妖兽厌恶其他兽类入侵自己的领地,她也不喜欢陌生者不请自来闯进她的安全范围。 她轻呼一口气,只有炼气三层的灵力,顷刻间游走全身,一股阴冷又酷烈的气势,转瞬凝聚起来。 她心中將寧言给她的『藏锋』剑法,回顾了一遍。 她掌握的幽冥宗之术多如繁星,但幽冥宗痕跡过於明显,她若是使用恐会暴露自身,虽然这偏僻之地也不一定认得出幽冥宗的术法,但还是谨慎些为好。 所以,她现在手头上唯一能用的,竟然也就只有这道“藏锋”剑法了。 不过好在这『藏锋』品级不算差,在炼气境剑法也算得上拔尖那一批了,放在筑基境也能有不俗的表现,倒也不算辱没了她的剑道。 呛—— 世俗凡兵的长剑,被缓推出鞘,但这次却不见剑刃本身的寒光,仿佛是被某种气遮隱住了一般。 这是『藏锋』剑法的特性之一,剑出鞘却不展锋芒。 她手指握住剑柄,轻轻挥动剑锋,手腕轻盈却不失力道,似是在纸上挥毫,而在这个过程中,她手中的长剑,从剑尖开始一点点隱去,化作了空气,不见踪跡。 这是『藏锋』剑法的特性之二,舞剑却不显剑踪。 顾青思拿到剑法仅仅一日,就完全掌握了这道剑法,大沧界宗字头仙家门派真传的卓绝天资,在这一刻微微显露一分。 右手虚握,左手按住右手手背。 冷漠的眸光牢牢锁定前方那只幼蟒高高昂起的蟒首。 墨色衣裙下的修长双腿微微用力,干硬土地骤然凹陷,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残影,瞬间从正在奔跑的少女身畔穿行而过。 噌! 一捧鲜血倏然炸起,顾青思剎那出现在幼蟒巨大的瞳孔之上,右手虚握间,一把无形之剑稳定狠辣地刺进了幼蟒古褐色的蟒瞳中! “呜~” 幼蟒悽厉嘶鸣,但顾青思身为前幽冥宗真传可没有怜悯小动物的心思,手中无形之剑忽地向四周溅射灵力,血液混杂泪液旋即从眼球中爆裂开来! 身下的幼蟒因为剧痛开始疯狂扭动,但任凭甩动时的力度多么磅礴,但顾青思就像是木楔一般,牢牢站立在巨大蟒首上,不动丝毫。 这场景若是让林外的天涯派弟子们瞧见了,必然要掀起一阵惊嘆,毕竟在燕国疆域可从未见过炼气三层的修士,能够抬手间废掉高等妖兽一只眼的。 “炼气三层的灵力还是太少了……”顾青思內心看著自己造成的伤害,感到一阵可惜,本来在她预想中,她可以一剑刺穿整个蟒首,但奈何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灵力数量。 “没想到现在杀个炼气六层的妖兽都这么费劲。”顾青思秀眉微蹙,看著脚下疯狂摆动的幼年重山蟒,准备再补上一剑。 但此时另一条成年重山蟒已经反应过来,凶狠地將蛇尾狂甩向这边。 耳畔髮丝被巨大蛇尾挥起时掀起的烈风拂动,顾青思无奈嘆了口气,右手虚握,將无形之剑瞬间拔出,带起一片蟒血。 而她頎长的身形便轻飘飘后掠,躲过抽过来的蟒尾,优雅落於地面,站在穿著天涯派弟子服的少女身侧。 而幼年重山蟒见头上的人类消失,便不再疯狂摆头,而是循著人类的气息,与身旁的成年重山蟒,一同嘶鸣著朝空地上两道人影扑咬而下! “你先躲……” 顾青思看著衝撞而来的两条巨蟒,准备催促身旁那个少女躲远点,但她的话才挤出半句,身旁那个窈窕少女就陡然眼前一黑,瞬间昏倒在地上。 顾青思看著这幕微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一声冷静又威势十足的暴喝。 “趴下!” 震天的雷鸣骤然响彻大地,璀璨夺目的雷光在林中空地照耀而出! 曾经被雷劈过的顾青思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没有发挥自己的那股倔劲儿,立即收剑,轻盈蹲下。 而在这一瞬间,一道耀眼雷霆从她头顶上空狂飆暴射向那两条莽首高高昂起的巨蟒。 在一阵阵惨叫嘶鸣中,火光混杂著雷光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两条表皮焦黑的巨蟒,猝然倒下。 而顾青思转首望去,便见到了原本一直闭目的俊逸男子,已然从岩石上一跃而下,步履不疾不徐地往这边走来,右手中的雷符,渐渐消隱,化作点点灰烬,隨风飘散在他的身侧。 第二十六章 意外 地上染著点点火苗,蛇皮焦糊的刺鼻味道,从两坨瘫倒还在微微抽搐的长躯上散发出来。 顾青思不喜欢闻这股糊味,便轻轻將身旁晕倒的少女抱起,后撤了数步。 隨后,她微微转动眸子,看向一旁的寧言,这位男子手中的雷符已经完全消散。 “你倒是会关键时刻抢人头。”顾青思说道。 “准確的说我是抢兽头。”寧言淡淡一笑,他其实是故意的,在操控阮画橈的身体来到空地后,他其实就可以瞬间解除换心术,但还是选择稍微耽搁一点时间,等顾青思打到一半,再选择回归本体,用雷符解决掉两条巨蟒。 寧言踏过被烧黑的杂草,走到重山蟒硕大的躯体前。 他看著黝黑的血肉下,勉强还在喘息的巨蟒,抬起手,淡淡道:“把剑给我。”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命令,顾青思颇感不快,但不知是已习惯,抑或觉得反抗无用,只能顺从地將剑递了过去。 寧言握住还留有顾青思手掌余温的剑柄,將剑尖对准重山蟒蕴有內丹的部位,猛然贯穿,鲜血从焦黑的表皮淌出来,给了这巨蟒一个痛快。 蟒蛇肉隨著剑刃向下划拉,裂开一个长约三尺的开口,露出其內的血肉,以及中心的莹白色內丹。 他在地市事务堂接取的任务,便是取得一颗重山蟒的內丹。 这件任务在地市价值五十年的寿纸。 刚好抵够盘龙藤的魔门替代版本,也就是鬼龙藤的兑换价格。 “你要那么多妖兽內丹做什么?”顾青思看著血肉缝隙里的莹白丹丸,挑了挑好看的眉,颇为疑惑地问道。 妖兽內丹虽然內蕴妖力,但因其属性颇杂,且不適应人族修士,通常並不作为丹药材料的首选,所以在市面上流通的价格也並不高。 “炼药。”寧言回了一句。 他说的是炼药,而不是炼丹。 “你要炼体?”顾青思瞬间明白了寧言的意思,修士口中的炼药並非炼材凝丹,一般是指药液,即为多种药材熬炼而成,多作用於肉身。 “是,大概要炼几次。”寧言將莹白色的內丹用灵力丝线勾出来。 “还炼几次,你又不是武夫。”顾青思讶异,在她印象里寻常修士破境即可通过天地灵气锻洗自身,炼体之法也是偶尔一用,甚至不用,因为绝大部分情况下效益有限,而且会留隱患,不如直接增加修为来得实在。 “其实我以前也是个武夫。”寧言將內丹收进储物袋,与潭蛟內丹一併存放。 “呵呵。”顾青思自然不信,將这话当成寧言的敷衍。 就在两人说话时,丛林远处忽然传来密集的人声,由远及近,正在向这边的空地靠近。 “应该是天涯派弟子和执事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寧言转头看了一眼人声传来的方向,“我们该走了,被天涯派拦住,可能会有些麻烦。” 寧言將纸船取出,放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青思指了指昏著的阮画橈,问道:“这人怎么办?” “她没事,自己等会就醒了。”寧言瞅了瞅阮画橈紧闭的双目,他这一路奔行是完全耗尽了她自身的灵力,短期內力竭导致昏厥,等灵力恢復一点,就会醒转。 顾青思微微頷首,將阮画橈轻放於地。 纸船悬浮,二人相继踏上船身两侧,寧言递入一道灵力,纸船便从地上升腾而起,斜著从深色林海衝出,沿著起伏的山岭,飞向兽林另一头。 纸船飞离之后又过了些许时间,空地四周的树荫迅速摇晃,十几道身影飞速掠出,来到两条焦黑蟒躯前。 打头的中年修士扫了一眼重山蟒表皮,惊道:“好精纯的雷法气息!而且看气息至少有炼气八层的修为!” 一名女弟子上前將阮画橈扶起,餵给她一颗丹药,片刻后, 之前负责点名的年轻执事迅速走上前,拨开蟒躯的切口,说道:“重山蟒的內丹已经被取走了。” 中年修士闻言鬆了口气,道:“看来这位炼气后期修士只是为了妖兽內丹而来。” “需要向执法堂匯报吗?”年轻执事低声问询。 中年修士摇摇头,道:“不用,兽林妖兽不禁修士捕杀,只要没伤到本门弟子就不用告知执法堂了。” “那她……”年轻执事瞥了眼阮画橈。 中年修士招来一位女弟子,让其给阮画橈服下一颗恢復丹药,片刻后,阮画橈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她环顾四周,只见皆是同门弟子,微微一怔,道:“你们这是……” “你为何会昏倒在此地?”中年修士问道。 阮画橈佯装努力回忆,片刻后,才回应道:“我记得我才进林子,没走多远就撞见了两条重山蟒,自知不敌遂转身就逃,但未曾想到跑到这里就力竭两眼一黑昏了过去,之后发生什么都不记得了……” 中年修士瞥了一眼旁边的女弟子,只见那女弟子渡气检查了一遍后,点头道:“確实是灵力耗尽导致的昏迷。” 中年修士这才相信了阮画橈所说,笑道:“只要人没事就好,考核內容反倒是次要的,下次切记遇到危险向同门呼救……” “是,弟子明白了。”阮画橈假装认真受教的模样低著头,但嘴上这么说著,她內心却在回想昏迷前自己心臟被勒住的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她不是第一次经歷了,上次还是在天涯派入门考核的幻心关。 若是这次的意识消失也跟上次一样…… 她脑海中闪过了一道身姿挺拔的俊逸身影,心中清楚,毫无疑问,只能是那个男人了。 “话说回来,罗荣去哪了?他不是第一个进林子的吗?”年轻执事因为点过名,所以对进兽林的弟子长相都有些印象,此时环顾四周的天涯派弟子,却看不见那个名叫罗荣的弟子。 就在他的疑问刚出口,空地外的枝叶迅速摇晃,一名弟子背著一具鲜血流淌的尸体,从林中飞掠出来,同时朝这边出声喊道:“不好了,罗师兄死了……” “死了?”中年修士一怔,皱眉问道:“可是被影锋虎所……” 他这话问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那名来报信的弟子已经將罗荣的尸体放置在地面。 惊恐睁大的眼瞳上方,即眉心处,一个深邃流淌著鲜血的指宽孔洞,清晰可见。 那是人类手指才能造成的伤害。 第二十七章 观察 寧言驱使纸船飞离兽林后,在云层下穿梭了一段时间,翻过一道山岭来到了毗邻衡阳郡的崇河郡。 他来崇河郡目的有二。 一是老窟山的小秘藏,根据地市事务堂的任务信息,老窟山小秘藏里面奇石繁多,大概有潜龙石的存在。 二是崇河郡的闻香城,燕国第一武夫韩瑞久居於此,他手中有龙血五极之法修炼所需的材料仿龙肉。 其中老窟山距离最近,穿过兽林和山岭后再行驶百里,就能瞧见老窟山的轮廓。 那是一座整体由黑灰色为主的废弃矿山,表面经过多年开採挖掘已然千疮百孔,远观颇为丑陋,难让人流连,周遭也未见人烟。 寧言操控的纸船在山脚下降落。 “这比大青山还荒僻,你来这干什么?”顾青思从纸船上跳至地面,环顾一圈黑灰色的山地,转头朝寧言询问。 “听说这边有个小秘藏,我来这找找。” “哦。”顾青思反应平淡,毕竟小秘藏不是大秘藏有著虚相和道痕,小秘藏一般只是一些高境界修士曾经比较长期的闭关之地,並不稀有。 寧言望著眼前黑漆漆的矿山,以及密密麻麻的坑洞,並未发现任何奇异之处。 他猜测此地应该是有隱藏的阵法禁制,將小秘藏掩盖起来了。 “你能找出来吗?”顾青思看向寧言。 她是在询问寧言能不能找到被阵法禁制遮蔽的小秘藏。 “找到不难,主要问题是该怎么进去。”寧言轻声道。 小秘藏是修士生前的闭关之所,一般情况下是会布置阵法禁制,防止外人打扰修炼。 这个阵法禁制有强有弱,全看这位修士在此地闭关时是什么修为,阵法从布置开始再到现在又经过了多少年的岁月流逝。 不过不管强弱,除非是衰败到极点,小秘藏的阵法禁制也不是炼气修士的修为境界,可以强闯的。 他上次能够进入天涯山秘藏,也是依靠以前收集到的秘藏信息,知晓了禁制的进入路径,才能够毫髮无损的进入其中。 “你既然都主动来找个小秘藏了,就没有进入的信物钥匙,或者路线图什么的?”顾青思问道。 寧言摇了摇头。 他第一次知道老窟山的小秘藏消息,还是通过松叶坊市的假情报贩子之口,至於这个信息的源头,也就是地市事务堂的任务,他並没有接取到,自然不会有路线图和信物钥匙。 就在二人交谈时,远处的天空却忽然出现一个小黑点,闪著点点灵光。 “有人驾驭法器往此处飞来了。”顾青思注意到了这一幕,出声提醒。 “嗯。”寧言微微頷首,运转起『深潭』隱藏自己的气息,然后瞄了几眼四周,见附近有一处黑漆漆的坑洞,便抬脚走了进去。 隨后从洞口伸出一只手,朝顾青思招呼了一下。 顾青思见那坑洞全是黑灰,颇为嫌弃,但也没有开口拒绝,將自己的气息也用术法隱藏后,便也紧隨其后入了洞。 坑洞不大,撑死只能塞进一个半的成年人,这导致两人走进来时,基本只能面朝面地紧贴著。 “你別动。”顾青思警告。 “我不动,你动。”寧言听劝。 “对,只能我动。”顾青思点了点头,但隨后又一愣,似是反应过来,补充道:“我也不动。” “你不动,我不动,难道在这里乾等著?”寧言哑然失笑,他隱藏气息藏到这里,主要是不被其他修士发现的情况下,隱蔽观察,但顾青思不让他身体动,难不成让他这个炼气修士分出一缕元神出去探察吗? 顾青思大概也明白了这样不合適,只能退让一步,道:“那你只能动一点。” “放心,我就稍微挪一点,动作幅度不会太大。”寧言承诺了一句,然后便往前挤了一点距离,二人的衣服发生了些微的摩擦。 墨色衣裙的衣领下方位置和月白衣袍撞在了一起,犹如坚硬大地碰触被大雪覆盖的山峰,绵软的一方终究会受到挤压,但好在大雪覆盖的山峰就算表面再软,但依旧有著傲气,而平坦的大地也未曾在向前,二者之间保持了一个足够舒適的空间。 寧言確实动作幅度不大,他只是確定自己的部分视野能够出洞口,看向外面后,他就停止了挪动。 而那伙搭乘飞行法器而来的修士,也正巧落於山脚,能被他的视线看清。 那是由四人组成的修士小队,领头的是一位身穿黑色斗篷,將头罩在兜帽底下的炼气六层修士,其余三人中有两名炼气五层,一名炼气四层。 而寧言的目光在看到那名炼气四层修士时,微微一怔。 那张脸他並不认识,但气息却颇为熟悉。 这道气息,他不久前才在宏河县见过——那个受松叶道人僱佣的炼气四层杀手。 他没想到会这里偶遇对方。 在寧言观察之时,那位穿黑色斗篷的领头修士,也在落地后取出一张图纸,在附近小范围挪动起来,似是在寻找什么。 大概是持续了半盏茶时间,他停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旁。 像是发现了自己要寻找的目標,抬手將其余三位同伴招呼过来。 几人相互交谈了一番,然后便见那黑色斗篷修士,又取出一枚玉佩,將其贴在岩石上。 经由岁月洗礼过的斑驳岩石,倏然迸发出一道金色光芒,一条丈长的黑色竖线从巨大岩石浮现,旋即缓缓向两侧扩大,几个呼吸间,一扇能容纳数人通过的黑色门扉便显现在了岩石上。 那身穿黑色斗篷的修士,灵力感知朝四周扫了一遍,確定周围无人后,便率先走入其中,其余三人对视一眼,也紧跟其后,抬脚入內。 而岩石表面展开的那扇黑色门扉,隨著这一伙人的进入,也渐渐开始合拢。 寧言眉头微皱,知晓机不可失,便连忙拦腰抱住身段修长的顾青思,也不管其清冷眸子中的惊讶和瞬间涌起的排斥,双脚灵力蓄积然后爆发,整个人飞速冲入即將关闭的黑色门扉。 第二十八章 竖眼 黑暗中白芒一闪而过。 寧言抱著顾青思稳稳落在冰冷的地面。 身后的门扉也在他落地后,逐渐闭合,不透一丝光亮。 寧言一边承受双臂上的女子重量,一边用目光认真打量四周环境。 这是一条黑漆漆的甬道,伸手不见五指,目力不佳的修士,也只能依靠灵力感知,慢慢往前摸索。 “你准备抱到什么时候?”顾青思冷眼盯著寧言。 “啊?”寧言闻言微微一愣,露出惊讶神情,连忙將顾青思放下,“这里太黑,目力受阻,一时间没注意。” 寧言语气听著诚恳,但顾青思知他在胡扯。 不过她也懒得跟他计较,从寧言手臂上滑落,她便立即转身灵力扫了一圈周遭环境。 “这条甬道很长,灵力探不见底。”顾青思蹙眉道。 “你现在才炼气三层,能探多深,稍微长点你就探不见了。”虽然环境黑暗陌生,但寧言依旧有閒心调侃对方。 “那你探啊,炼气五层的大修士。”顾青思白了他一眼。 “探什么探,走吧。”寧言挥了挥手,率先迈步沿著甬道厚实的墙壁往前走去。 “炼气螻蚁就要有自知之明,能用脚走就乖乖用脚走……” 寧言用灵力裹住的声音从黑暗中慢慢传来,精准递进顾青思的耳畔。 螻蚁这称谓虽然难听,但顾青思清楚寧言说得是实话,炼气修士不管几层放在整个大沧界都是彻头彻尾的螻蚁,毕竟炼气修士只要出趟远门,到处都是前辈。 她循著声音,迅速追了上去,行走在寧言身侧。 甬道地面是由坚硬砖石铺砌,二人行走在上面,发出轻轻的声响。 顾青思边走边提醒道:“小秘藏是修士生前的闭关之所,虽然不会像埋骨之地那般机关禁制密布,但依旧会有些自我保卫的机制,你得多注意。” “嗯。”寧言轻轻嗯了一声,说道:“刚刚那伙人也进了这小秘藏,他们手中有路线图和信物钥匙,循著他们路线走,会轻鬆安全许多。” 就在二人说话时,从前方甬道传来的风,却骤然一变,分成两旁。 寧言和顾青思止步,抬眸望去,只见原本笔直一线的甬道,出现了岔路口,分別通向两个方向。 顾青思释放灵力探了探,两边都是同样的深不见底,探不出结果。 “分头走?”顾青思提议道。 “话本故事里分头走,都是一个接著一个被干掉了。”寧言笑了笑,“还是循著那伙人后面走吧。” “问题是前面进来的那些人呢?”顾青思看著黑暗甬道,前面入內的几人也保持了小心谨慎,刻意抹去了所有在甬道上行走的痕跡。 “谁知道呢,容我窥一窥。”寧言说完这句话,就尝试连结国师观心录,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繫,沿著两条路的其中一条,缓缓被他感知到。 …… …… 张肃紧缀在队伍后方。 一边盯著前方人影生怕跟丟,一边回想来到这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几天前在宏河县杀掉了坊市办事处的掌柜。 本想拿著掌柜项上人头,回堂里把任务交了。 但没想到对接任务的执事告知他,任务发布者临时有事需延期,要再等待些时日。 张肃当时虽然心里诧异,但这种事在堂里也並非罕见,確实有不少任务因为发布者有事迟迟不能交接完成。 他也不是堂中新人,知道遇到这种事急也没用。 便去坊市定了个便宜道场,准备休憩几日。 但屁股还没在道场捂热,就被以前在堂中做任务时结识的大哥徐峰,找上了门。 当然並非要钱。 而是要求自己去陪他前往崇河郡老窟山,去探索一座小秘藏。 这种事他一开始是想拒绝。 毕竟秘藏这种有阵法禁制的地方,不分大小都比较难进,就算知晓了准確位置,但实力不够也只能驻足门前討不到好处。 但谁知那大哥掏出了路线图和玉佩,他心想这事有戏,贪慾上头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当即同意了对方。 之后,就是隨著大哥徐锋找来的其他帮手,一同乘坐徐峰的飞行法器,往崇河郡这边赶。 可能是飞行法器材质陈旧,没有太多乘坐体验的缘故,他这一路上也是睏倦不已。 为了解乏,只能拿出一部新得的功法研究起来。 那部功法名为《国师观心录》,是他远离办事处阁楼后,检查那位白衣男子给他的赔礼时,发现的。 他一开始只当是枚普通玉简,但没想到打开一看,才发现这枚玉简內竟然存著一部炼气境的优质功法! 他分不清这功法具体等级,但仅从自己见过的那些燕国大派功法来看,只高不低。 这种级別的功法,是他这种散修能够拥有的吗? 多年散修经验告诉他这其中肯定有诈,但內心又有一种声音在告诉他,这种级別的宝贝,遇到就是赚到,管他有诈没诈,先练了再说! 他最后选择了遵从內心的声音。 因为上佳的正规功法,对散修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散修初入仙路,都曾经拜师过仙家门派,但无一例外都因为资质原因遭到了拒绝,不仅失去了门派弟子的身份,也与门派的正规修炼之法没了缘分。 只能拿著烂大街的低等功法,在修仙路上苦苦挣扎。 而如今,堪比大派功法的玉简,放在自己面前,自然不能选择放弃。 他当即开始了研究和修习,也不知是玉简上的机关还是功法本身记录时设置的术法,隨著他瀏览和修习,这玉简內记录的功法也隨之逐字逐句的消失。 他不理解原理,但明白这机会只有一次,反而更加努力修习起来。 但可能是天资有限吧,法器都从衡阳郡飞到崇河郡,到达目的地了,他也就勉强学会了点皮毛。 “也不知这点皮毛对自己用处大不大……” 张肃在黑暗的甬道中走著,想著那部功法的內容,但未曾注意到自己的眉心,在这个过程中,多了一条人眼看不见的细线。 远远观之,仿若一只竖眼。 第二十九章 视角 甬道岔路口前。 寧言缓缓睁开眼,眼中光华一闪而逝。 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是黑暗中走在前方的三道身影,分別是中间身穿黑色斗篷的六层修士,以及分列左右的两名炼气五层。 这是张肃眼中看到的画面,此刻完整呈现在寧言的脑海中。 寧言確认了一下感知到的国师观心录位置,隨后转身抬脚走向左侧的甬道。 “走这边。” 寧言的声音传过来,顾青思怔了怔,她没想到寧言如此果断选择了道路。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你怎么確定是这条路?”顾青思问道。 “直觉。”寧言简单说了两个字。 倒不是他有意敷衍,而是他现在正以肉眼观察前路,同时通过张肃的竖眼同步画面,无暇与顾青思交流。 在他脑海画面中,张肃已经跟著前方三人走到了甬道尽头,来到了一处空旷的方正空间。 这片方正空间用灵石灯点亮,正北是扇石门,东西两侧则各有两间类似库房的石室,里面肉眼可见放著灵石法器和丹药材料。 领头的六层修士,在空间中央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与其他人交谈起来,但传给寧言的画面,却只能看到嘴唇开合,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寧言依稀能从口型上分辨出是在说“按照之前约定好的,一人一间”之类的话语。 在炼气六层修士讲话结束,他便打头进入左侧一间房间,其他两名炼气修士则选了右侧两间石室。 最后仅剩寧言此刻视角盲区下的张肃。 只见这位炼气四层修士的视角晃了晃,便迅速走进最后一间石室。 他选的这间石室內,皆是丹药材料,分列於木架上。 寧言只见画面中,两只手来回伸缩,將木架上的东西,一件件取下,然后塞进储物袋中,最后面朝空无一物的石室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便转身出了门。 寧言注意到,在这位出门的剎那,空置的木架上溢出一缕黑气。 隨著张肃走出石室,其他三人也分別收穫颇丰的从石室中走出,两名炼气五层脸上都洋溢著喜意,只有中间那名六层修士低著头,兜帽遮住半张脸,看不清此刻的表情。 几人聚到一起,互相点了点头,便立即抬脚走向甬道正对面的那扇石门。 领头的六层修士,將石门推开。 一处地下暗潭出现在了视野中。 暗潭平静无波,一座石桥连接著潭中央的圆形小岛,小岛上摆著一座崎嶇不平的石台,细看,能发现皆镶嵌著顏色各异的石块。 领头修士此时才缓缓抬起头,露出由衷的喜意。 他率先迈步,走上石桥,奔向小岛上的石台,对著石台上凸起的石块,来回摩挲。 其他几人见状,对视一眼,有些讶异,但也没说什么,紧隨其后,过桥上岛。 那领头的六层修士忽然转身看向上岛的三人,冷笑了两声,说了几句话,从口型上应该是“到这里就行了”之类的话语。 其他几人皆是一怔,尤其是两名炼气修士瞬间满脸怒容,伸手抓向那六层修士的斗篷,但刚抬脚走了几步,就骤然吐出一口黑血,跪在地上。 穿著黑色斗篷的六层修士踏步上前,拿出一把长刀,挥出两片刀光,斩在两名炼气五层的脖颈上。 而寧言的视角也是忽的倒在地上,逐渐模糊起来。 在黑暗从两侧逐渐覆盖之际,寧言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视线中。 紧接著便是从上至下的一道刀光,鲜血飞溅在视线中。 之后,画面便彻底断开了。 此时,正在甬道上行进的寧言,驀然一怔,道:“我还没操作上,就结束了?” 走在他身侧的顾青思闻言诧异道:“什么结束了?” “没什么……”寧言摇了摇头,通过国师观心录传来的最后画面来看,那位穿黑色斗篷的炼气六层修士,通过让其他三人中毒的方式卸磨杀驴。 至於是什么时候中毒的,大概就是石室里的那缕黑气。 寧言抬头,甬道前方出现了一抹亮光,一处被灵石灯照亮的方正空间,出现在了目光中。 他踏进这片空间的瞬间,就立即拐向左侧,六层修士之前进入的那间石室,入內后只是一瞧,便看见了木架上的一堆下品灵石,原封不动的摆在架子上。 这应该就是那位六层修士,没有中毒的原因。 他是一个子儿都没敢拿啊。 “这灵石倒是不少,你不拿吗?”顾青思站在石室门口,瞅了瞅室內的物品,说道。 “有些东西不该拿。”寧言摇了摇头,也没对架子上那堆下品灵石起什么心思,转身走出石室,来到甬道正对面的石门前。 他手掌贴在石门表面的纹路上,没有立即推开,而是偏转眸子看向顾青思。 “里面有个炼气六层,你等会进去就直接对他动手,怎么样?” 顾青思闻言面无表情,她只是抬起手中的剑,递给寧言,说道: “这次你自己砍。” 有了前面几次的经歷,顾青思现在已经不会轻易上当了。 见心思被看穿,寧言只能干咳一声,將递过来的长剑推回去:“咳,剑就不用了。” 他手掌按住石门,微微用力。 石门便传来沉闷的声响,隨后缓缓打开。 而此时正在水潭中央小岛上,对著几个同伴尸体,翻捡战利品的徐峰,猛然抬起头。 目光死死盯向推门而入的寧言和顾青思,质问道:“你们是谁?” 他握紧手中长刀,在说话的过程中,灵力感知已经释放过去,观察完两人的修为。 一名炼气五层。 一名炼气三层。 得到这个结果后,徐峰鬆了口气。 虽然不清楚这两人是怎么进来的,但既然修为没有超过自己,那就无所谓了,无非就是多了两具意料之外的尸体罢了。 他这般想著,抬起手中长刀。 长刀锋利的刀身,划过空气,刀尖指向前方。 他神情冷酷,微微开口,准备说出些威胁的话语。 “我给你们十息时间……” 刷!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般掠过石桥,然后抬起一只硕大的拳头,猛然轰在他的脸上。 砰! 鲜血和牙齿混在一起飞溅向半空! 第三十章 收尾 徐峰的半张脸皮在这突如其来的一拳下,一圈圈震动,就像是水面投入石块激起的波纹,而在这波纹之下,是碎裂的牙,以及皮肉绽开的鲜血。 在这一击下,他下意识有些茫然。 但多年在燕国修仙界摸爬滚打的经验,还是让他立即清醒了过来,没有硬顶回去,而是双脚猛然后退数步,卸掉一部分拳劲后,才堪堪停住。 啐掉一口鲜血后,抬头。 盯著眼前那道收回拳头的白衣身影,他不理解一个修士,为何迎面就是一个沙包大的拳头往人脸上招呼,在他印象里只有武夫,才会战斗时如此缺乏风度。 这种突然而至的袭击,確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没关係,对方终究只是炼气五层,沙包大的拳头挥得再快,威力也就那样。 不过皮外伤罢了。 “唔不穀你是遂,定让你呼出对价……”徐峰瞪著寧言,说了一句狠话。 但嘰里咕嚕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徐峰脸上浮现些尷尬,知道自己此刻嘴里漏风还满是血,任何话都讲不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索性闭嘴,决定只用手中刀来说话。 右手將刀抬起,左手掐诀,从刀身上拂过。 锋利冰冷的刀身上,浮现一层灰色罡风。 这是他从地市中购买的一种刀法。 花费了大约十年寿纸。 虽然是地市中最低价的术法之一,但依旧比他当散修这些年积攒的术法强许多,不比燕国一流门派的术法差了。 对付眼前这个不知来歷的炼气五层,绰绰有余! 不过想到之前这白衣男子快如闪电的一拳,觉得不能小覷对方速度,所以谨慎得给自己贴了一张轻风符,让自己身轻如燕,移动起来更灵活,到时就算对方再挥出刚刚那么快的一拳,他也有机会躲掉。 嗡! 他手腕一翻,刀刃上的灰色罡风猛然变大,同时,他的身影也是不再犹豫,暴射而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手中长刀高举,裹著灰色罡风,迅速斩向寧言。 唰唰唰—— 十几道灰色风刃从刀身上斩出,穿过空气,將一袭白衣的寧言完全笼罩在內。 “不穀你是遂,今日必使!”徐峰嘴里夹著血水,大喝道。 你拳速就算再快又如何?十几道削铁如泥的风刃,组成围网,让你无路可退! 噌! 风刃逼近寧言,吹起了他的额发,面对十几道风刃组成的围网,他脸色一如平常,並未有任何变化。 一圈涟漪在他身上浮现。 最前头的一道风刃落在寧言咫尺范围。 嘭! 这道风刃像是撞到了一堵墙壁,猛然被盪开,落向另一侧的地面。 “一阶上品防御灵符?!”徐峰內心陡然一惊。 这个炼气五层的傢伙,怎么会有这种稀罕物,那不都是燕国大派的重要弟子,才能拥有的东西吗? 寧言自然不会替他解开疑惑,他在这排头的风刃被弹开的剎那,便趁机从风刃网的缺口中疾速掠出! 裹挟灵力的重拳,撕出破风声,宛如白虹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锤向徐峰的心口! 徐峰瞳孔微震,连忙举起手中裹著灰色罡风的长刀,迎面斩向那一拳! 噌! 在即將接触的剎那,那如白虹般的飞速之拳,骤然悬停,让徐峰斩出的这一刀猛然落了空。 与此同时,寧言脚底旋扭,身子微侧,从徐峰刀背那一侧斜掠,右拳化指,炼气五层的灵力顷刻间全部凝聚在指间,形成一道极细,但却又极为锋利的灵力短刃。 这柄灵力短刃越过徐峰握刀的那只手臂,斜著向上斩去,在徐峰骤然煞白的面容间,削开脖颈的皮肤,嵌进红色的血肉,没有丝毫停歇地切开喉管,从脖颈另一侧穿透而出! 鲜血如扇形飆射! 徐峰面色惊恐,瞬间丟掉刀刃,捂住脖颈,同时去储物袋摸丹药。 但明显已经来不及,寧言又一指点在了他的心口,鲜血从后背溅射出去。 “呜——” 面对连续两次要害致命攻击,徐峰只能呜咽著,倒在地上,任凭生机隨著气血流逝。 寧言立在原地,见徐峰气绝,便轻呼出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他刚才是短时间內,將体內全部灵力集中於一指,凝成短刃。 这种不用任何术法,只是单纯依靠极致的灵力控制,会对凝聚的部位造成一定损伤,但好在他技巧非常纯熟,只是让手指有点酸麻。 顾青思此时也正巧慢悠悠地从石桥走上中央小岛。 她眸光落在徐峰的伤口处,轻易便判断出了其死法,说道:“你这灵力控制的程度,確实远超炼气。” “因为修为涨得慢,没事干就揪著那点小灵力玩,练出来的。”寧言假装没听懂顾青思的弦外之音,转身走向小岛中央的石台。 这块石台呈方形,中间放置有一张落了厚重灰尘的破旧蒲团。 周遭则是镶嵌了一块块顏色各异的奇石。 这大概是秘藏原主人,为自己闭关打造的修炼台,助力自己的修行进度。 这一块块奇石的功效就是更快凝聚天地灵气,並且温润修炼者心境。 寧言手指摩挲著石台表面,一块块石头上寻找,最终在右侧的角落,寻到了一块漆黑如墨,有点像鱼鳞的石块。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潜龙石。 咔噠。 寧言伸手將那块潜龙石,给扣了出来。 掂量检查一番,確定还算完好后,便丟进了自己的储物袋,与谭蛟內丹等物置於一处。 “我们现在该出去了吧?”顾青思问道,她对这里的任何东西都没什么兴趣,见寧言已经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后,便懒得在这多待了。 寧言目光环视一圈,发现了小岛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正好与入口处的一致。 他旋即手掌一摊,灵力丝线涌出,將地上几人的储物袋勾了过来。 从中先取出信物钥匙,也就是徐峰开启入口用的玉佩。 寧言拿著玉佩,走到岩石前,准备贴合上去,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顾青思。 “你储物空间多大,装得下那块石台吗?” 顾青思微怔,瞥了一眼石台大小,回道:“没有任何问题。” 寧言点点头,说道:“那你把它带上吧,回去就当你的修炼底座了。” 顾青思倒也没拒绝,转身用灵力清扫掉石台上的灰尘和陈旧蒲团,然后手指贴在石台上,另一只手拂过青色玉佩。 一道微不可察的华光闪过,小岛中央的古旧石台,便瞬间消失不见。 “那我们走吧。” 寧言见顾青思已將石台收走,便將玉佩贴在岩石上。 一道金光迸发而出,紧隨其后是一条丈长黑色竖线,缓缓分裂开来,形成一道黑色门扉。 寧言和顾青思对视一眼,旋即,抬脚步入其中。 离开了这座老窟山小秘藏。 第三十一章 清点 一艘纸船从黑灰色的老窟山飞掠向天空。 寧言从小秘藏里出来后,便立即驾驭纸船离开老窟山,往数百里外的闻香城飞去。 那是他此行的最后一站,拿到仿龙肉后,他就会返回松叶坊市。 端坐船首,將几个储物袋取出。 他准备趁著赶路过程的閒余时间,將小秘藏那几个人身上的物品清点一番,再將一些无用的杂物处理掉。 四件储物袋,分別来自於穿黑斗篷的炼气六层,两名炼气五层,以及那位杀死假掌柜的炼气四层杀手。 寧言先打开放置左右两边,两个炼气五层的储物袋。 可能是因为要进入小秘藏的关係,他们提前清理自己储物袋的空间,儘量给秘藏內的宝物留出空间,所以此刻储物袋內的杂物並不多,大部分都是他们从小秘藏石室中取出的物品。 左边储物袋里装的皆是丹药灵符,但大部分是一阶丹药和一阶灵符,只有少部分是二阶。 寧言將二阶丹药和灵符单独取出来,分別是一瓶疗伤用的二阶生肉丹,以及五张二阶下品的疾风符。 生肉丹顾名思义,就是用来生长血肉的,对外伤严重之人效果不错。 至於疾风符,则主要是逃命用途。 寧言只將这两件二阶物品,收进自己的储物袋。 然后將剩余的一阶丹药灵符,放置在一边,他身上不缺一阶丹药和灵符,与其拿著占用空间,不如等回到坊市卖掉换成灵石,这两袋丹药灵符,卖个四五百块下品灵石不难。 他隨后將那位炼气四层杀手的储物袋打开。 最先映入眼的就是一枚玉简,里面录入的《国师观心录》已经消失了四分之一。 他隨手一挥,將玉简內剩余的功法內容完全抹掉,变成空白玉简。 再然后,目光扫过储物袋其余空间,发现这里面比刚才那两个特意清理过的储物袋,要杂乱些,除了从小秘藏石室里取得的药材,还有不少个人物品,比如说几张可重复使用的人皮面具,一百来块下品灵石,几张毒烟符,一瓶化尸水,以及孤零零放在角落的宏河县掌柜的人头。 寧言知道这个掌柜人头是假的,真的办事处掌柜大概此时已经完成筑基,从宏河县办事处后院离开了。 他將这个储物袋中的物品,全部取出丟进自己的储物袋。 除了那颗人头。 他没兴趣惹祸上身。 最后,仅剩徐峰的储物袋了。 寧言將这位炼气六层修士的储物袋打开,果不其然看见了地市的指路牌以及琥珀色的任务牌符。 他应该是接了老窟山价值四十年寿纸的任务,但隨著身死,这任务也就失败了,不知道地市事务堂会如何处理这类失败的任务,下次进入地市后可以观察一下。 除了这几样东西外,徐峰储物袋里最值钱的该是一件飞行法器。 那是一艘拇指大小的袖珍渔船,仅从上面流动的灵气来看,至少达到了上品法器的程度。 这可比他现在乘坐的破纸船强多了。 他身下这艘白色纸船,是下品法器,来自於音魂谷女弟子。 从前往天涯山算起,也算是陪他跑了不少路程,之前还因为內部储存的灵气耗尽,迫降落地造成了损耗,虽然经过修补,但遁速衰微已经难以挽回,迟早是要更换的。 现在这储物袋里的上品飞行法器,就属於瞌睡送枕头,正是时候。 “不过,目的地也快到了,等离开返程时再换乘这艘渔船吧……” 寧言抬头,目光看向前方,一座古朴城池出现在了广阔平原上。 …… …… 崇河郡,闻香城。 城北韩宅。 掩映在竹林中的朱红阁楼三层,烛火摇曳,如今八十有六的燕国第一武夫韩瑞,穿著褐色衣袍,负手站立於阁楼露台。 苍老但不浑浊的目光,凝望著阴鬱天空。 此刻闻香城上空的云层如厚重潮湿的深灰色幕布,將城池覆盖遮蔽,用不了多久,积聚到极限的雨水將会从天而降,清洗古城的尘灰。 而他也將会趁著这场大雨之时以武入道。 他余光瞥了眼阁楼三层角落的矮几,上面置著一件古拙的木箱。 箱盖紧扣,但还是阻不住从缝隙中溢出的赤红血气。 这里面存放著一块仿龙肉,是他之前在燕国之外的山川江河游歷时,偶然得到的,对修士来说不值钱,但对他们这类试图以武入道的武夫来说,却是极为珍贵之物。 其中蕴含的大量血气,能够帮助他们抵住以武入道过程中的损耗。 嘎吱—— 阁楼一层传来木门推开的响动,紧接著便是一阵稳重的脚步声,从木製楼梯上一路向上延伸。 一位精瘦的家中老僕,来到了阁楼三层,躬身面朝露台上那位鬚髮皆白的老人,说道:“燕国江湖的帮派之主大部分皆已到齐,就等老爷服下仿龙肉,为您护道。” 韩瑞微微頷首,道:“都是江湖武夫,血气旺盛,可別招待不周了。” “老奴也是习过武的,知晓这个道理,定不会亏待这些江湖好汉的五臟庙。” “那就下去做事吧。”韩瑞挥了挥,重新將目光望向天空。 “是。”老僕明白自家老爷是在调整心境,不宜打扰,便弯腰行了一礼,准备转身离开。 但也就在他刚行至楼梯口时,额头眉心处,骤然多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孔洞。 嘭。 老僕轰然倒地。 一双厚实的黑靴,踏过他的尸体,走入了阁楼三层。 头髮花白的燕国第一武夫回首望去,看著这位突然出现,一身黑色劲装打扮的中年男子,瞳孔中流露出意外。 “老夫从未听说过燕国有你这样的人。” “我並非燕国人士。” “那就是瑞国咯?” 中年修士沉默了片刻,抬头道:“你如何看出来的?” “苍鹤穿骨……原本是瑞国苍鹤派的道法,你虽然將其转为武道指法,但老夫我好歹也曾走遍西南诸国,你这点伎俩瞒不住我的眼。” 穿著褐色袍服的老者,缓缓转身,抬起右手,化掌为拳。 看著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中年男子,沉声道:“不用藏著掖著了,老夫不管谁指使你来的,但既然在韩宅杀了人,那老夫自然不会让你安然离开!” “並非有人指使,而是我需要您老的仿龙肉换点东西。”中年男子轻轻摇头,伸出右手食指,“一块仿龙肉,换您一条命,韩老意下如何?” “小辈倒是口气不小,那就让老夫看看你怎么取走这条命!”褐衣老者一拳挥出。 中年男子同时抬起手指,往前点出一道血痕。 下一刻,两股劲气撞在一起,伴隨著楼外天空一道闪雷,这幢竹林间的三层阁楼骤然垮塌。 第三十二章 城中 灰暗的天空中,一艘纸船从厚重低垂的云层斜掠出现。 纸船穿过已经湿润起来的空气,在距离古朴老城只剩一里地时,忽然俯衝而下,降落在一条林荫官道上。 寧言和顾青思相继跃下纸船。 靴底踩踏在官道平坦的路面上,寧言微微仰首,视线眺望官道尽头的古朴城池。 厚重宽阔的城墙上立著数座符文高塔,数名炼气修士趺坐於其中,闭目冥思。 这是护城大阵的几处连接点。 里面坐著的炼气修士看似是冥想修炼,但只要城內或城外,发出警示讯號,便会立即启动护城大阵,封闭內外。 这是世俗大城的基本配置,城中多凡人,需得大阵护佑。 而且若是修士在城中犯了事,大阵笼罩下,也能避免其遁走逃离。 “我们先进城。”寧言收回远眺的目光,与身畔的高挑女子说了一声,便抬脚沿著官道走向古城。 顾青思也未回应,只是收起长剑,默默取出白纱帷帽,缀在寧言身后。 闻香城的高阔城门口,一辆辆来自周遭村镇的牛车驴车满载货物,堵在城门前,挨个接受城门守卫的检查,行人旅客则挤在另一条窄道排队通行。 城门守卫是凡人武夫,並非修士,自然也看不出寧言和顾青思的深浅,確定未带刀兵后,便挥手放行。 进了古城內,入眼的便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行人游客和贩夫走卒交织而行,依城门而建的街道摆满热气繚绕的食摊茶肆,不能辟穀的普通人挤在一张张油光蹭亮的桌前,开怀吃喝。 这是在松叶坊市看不到的场景,坊市城池从规模和精致程度上肯定远胜过这世俗城池,但相应的也少了许多世俗百姓,燕国修士数量又有限,撑不起偌大城池,就显得空旷不热闹。 寧言远眺了一眼城內鳞次櫛比的楼阁院墙,也懒得去买城內舆图,径直走向路边的包子摊,挑了一袋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再將铜钱递给摊主时问询了韩家宅邸的位置。 “又问韩宅啊,在城北康福街。” “又?之前也有人向你问这个?” “嘿,还不止一个呢,但都是五大三粗的江湖莽汉,细皮嫩肉的公子哥你倒是第一个。” 寧言闻言微微頷首,与这位包子摊主道了声谢,便拎著一袋肉包子,与顾青思往城北行去。 在路上,寧言递给顾青思一个包子。 但顾青思秀气的眉只是微微皱了皱,抬起白皙手掌,將寧言递过来的包子挡了回去。 “我吃不来这种。” “你不吃牛肉?”寧言咬了一口,虽然这肉馅不含灵气,但熟悉的口感,还是让他產生了一种怀旧的愉悦。 “我不习惯吃这种俗世充飢的食物。” “那你之前修为尽失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丹药,我那段时间只吃丹药,一颗能撑好几天。” “是么,那挺好。” 隨著寧言將袋子里的几个包子吃完,他们也步行到了韩家宅邸所在的街道,只见那条宽阔街道上,此时人潮汹涌,一辆辆马车挨著宅邸高大的院墙向外停靠,將整条石板街道占的满满当当。 一名名气血浓郁的宾客,从马车上下来,向迎宾的韩家子弟抱拳,自报家门后跨进韩家宅院。 视线从大敞的宅门望进去,能瞧见一张张摆满了菜餚酒水的圆桌,桌前或坐或站著人数繁多的武夫,大声喧闹著。 “这像是吃席。”寧言评价了一句。 然后走进外面凑热闹的围观群眾,也没询问什么,只是步伐如轻风般走了一圈,便通过这些人的七嘴八舌,知晓了情况。 “如何?”顾青思问道。 寧言低声解释道:“韩家老爷子今日要以武入道,来了一群燕国各地的江湖武夫,说是要见证燕国第一武夫成功以武入道,顺便为其护法。” “武夫撑死也就是殿堂巔峰,与炼气九层巔峰相差无几,有什么好看的?”顾青思颇为不解。 “江湖人嘛,爱热闹,倒不一定是真想见识什么,更多是想找个机会坐下来与武林同辈们喝酒切磋,又不是修士往返千里之地易如反掌,哪有那么多机会聚集这么多武林同道。” “你对江湖武夫倒挺了解。” “我以前当过武夫的。” “呵呵。” 就在二人交流时,宅邸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紧接著便是浓厚烟尘冲天而起,一道血色红光卷著烟尘,飞掠向天空,似要往城池外飞去。 但眼疾手快的韩家子弟,连忙掏出一道暗红烟火炸向半空。 与此同时,闻香城的四方城墙上,那一座座符文高塔快速亮起。 是里面盘坐的炼气修士,察觉到了讯號,立即催动了大阵。 一道道细密气浪从城池四周交错铺开,阻住一切试图飞离城池的人或物。 四道宽阔城门也旋即应声关闭。 咚咚咚—— 衙门鼓声敲响,一队队由武夫组成的持戟兵卒,从城內四面八方往韩家宅邸这边赶来。 那道试图遁走的红光,似是也察觉到了这一幕,在即將撞向大阵的前一刻,悬停住了身形。 隨后在半空中游弋片刻,便俯衝而下,一头扎进错落密布的街道楼宇间,消失不见。 “那是一名炼气九层的修士。”顾青思注意到了那道红光的修为,出声说道。 虽然她现在只有炼气三层的境界,但眼力惊人再加上经验赋予的判断力,她很容易就能通过各种蛛丝马跡看出对方的修为。 不过寧言在这方面不遑多让,自然更早看清。 “还是让人抢先一步了……”寧言自语了一句,转首望向突然混乱一团的韩宅。 只见那些韩家子弟神情惶急地冲向宅邸深处。 前院的宾客先是一阵惊疑但很快也是想到了什么,也隨著韩家人后面,冲了进去。 转瞬间,韩家宅门口和摆满席面的前院,倏然变得空空荡荡。 寧言看著已经无人看守的宅门,抬步走了进去。 “走吧,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第三十三章 伤势 宅邸深处。 幽静翠绿的竹林院落外,此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一群来自燕国各地的精壮武夫挤在院內院外,往前使劲儿伸著头,那探究的目光无一例外,都落在竹林中间的那片阁楼废墟上。 只见那由断裂的横樑廊柱组成的废墟之上,韩家的僕役下人正费劲气力搬开堆积的断木,將一位面色苍白无血色,心口处留著黑漆漆指孔的魁梧老人,从木头废墟中挖了出来。 而此时,一位面容清癯,身著蓝色衣衫的中年男子,越眾而出。 快步来到昏迷不醒的老人面前,裹有灵力的手掌揭开染血的衣襟,仔细查验伤口,片刻后,驀然嘆了口气。 “二郎,父亲伤势如何?”一直站在旁边,稍微年长些,身形宽厚,穿著棕色衣袍的中年男子,皱眉问道。 宽厚男子名为韩忠延,是燕国第一武夫韩瑞长子。 “心口被外力洞穿,腹部及胸腔也被外力破损殆尽,武夫血气流逝严重……怕是撑不了太久了。”穿著蓝衣,名为韩閒的清癯男子犹豫了一下,说道。 韩忠延也曾习过武,虽然也没入过登堂境就转去修炼一途,但对武道的基本理解还是有的,一听自家二弟的说法,便知这伤势极重,寻常丹药定无法救治了。 他眼中眸光微闪,语气听不出情绪地问道: “那修士丹药可能奏效?” ”寻常一阶定然无效,至少二阶,而且需得丹师根据伤势调配材料配比……” 韩閒瞥了一眼老者乾瘪苍白的面容,说道:“父亲並非修士,体內无气海凝聚,无法像寻常修士那般通过灵力嫁接丹药灵气自行恢復伤势,只能依靠丹药原本药材的天地精华,进行修补缝合,重振气血。” “但这个过程需得丹师將药材按照伤势精准搭配,方能奏效,若是直接服用常规炼製的丹药,可能会適得其反,加速气血流逝。” “可根据伤势特製二阶丹药的丹师,至少也得二阶上品丹师……”韩忠延听完后眉头深深皱起,“可闻香城別说二阶上品丹师了,就是二阶下品都没有一个,要找这种级別的丹师得去崇河郡的仙家坊市!” “但最近的仙家坊市就算乘坐衙门法器直飞,一个来回至少也得一日半……”韩閒摇头嘆气,“怕是来不及……” “可有暂时延缓伤势的方法……”韩忠延问道。 “有是有,將二阶丹药的主材熬炼成液灌下,用药材的草木生机强行吊住一口气,这个法子寻常一阶丹师即可做到。” “能撑多久?” “多则十个时辰,少则五六个时辰。” “够了,可以赌一把。”韩忠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蓝衣男子的肩膀,旋即转身往院外走,“我现在去坊市请二阶丹师,至於药液延缓伤势一事就交託给二郎了。” 韩閒眉头一皱,按住自家大哥的肩膀,问道:“那袭击父亲的歹人……” “事有轻重缓急,既然大阵已经开启,那擒拿歹人一事就交给郡守府吧。”韩忠延神情凝重,“能重伤点殿堂巔峰,那人至少炼气九层,接近筑基的修为,如今闻香城內有抗衡此人实力的,只有崇河郡太守王青一人。” “其他人去了也只是添乱罢了……当下还是救人要紧。”韩忠延摇了摇头,在这方面异常冷静。 “可是那人夺了仿龙肉……” “你確定?一个修士要仿龙肉作甚?” “我不清楚,但置有仿龙肉的箱子,確实不见了。” 韩忠延闻言沉默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阴鬱天空,说道:“是么……那確实有点奇怪了。” …… …… 竹林之外,一圈圈拥挤的人头后面,寧言和顾青思静静站立,视线望向竹林內的废墟。 寧言看著那位被抬出来的老者,目光微凝。 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这位重伤昏迷的老者应该就是那位燕国第一武夫韩瑞了。 他此次来这崇河郡闻香城,便是为了这位武夫手中的仿龙肉,这是他修炼龙血五极之法的主材之一。 但从现在的结果来看,有人比他先行一步到了这闻香城,並且出手將这位燕国第一武夫重伤,而且从出手时机来判断,凶手很可能也是为了仿龙肉而来。 寧言脑海中划过地市事务堂中有关仿龙肉的任务信息。 他记得这任务只值三十年寿纸来著……怎么执行任务之人的修为,反倒比其他两个价值五十年寿纸和四十年寿纸的高这么多? 寧言眉头微皱,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来都来了,你不去里面掺和一下吗?”站在他身畔的顾青思问道。 寧言闻言颇为纳闷道:“我掺和什么?” “那位老者远观即可看出伤势极重,此时定急需丹药救治,你若是出手帮助,定能结下一善缘。” “你个魔宗妖女怎么说话正里正气的?” “怎么,模仿一下正道还不行?”顾青思冷笑一声,“你真不掺和一下?” 寧言摇了摇头,没说话。 啪嗒。 一滴雨珠从天空落下,坠在青绿的竹叶上,再顺著叶片滑落而下,砸在寧言乾净的靴面上。 他抬眸瞄了一眼渐渐有零散雨滴落下的天空,轻声道: “燕国十一郡,每一郡都建有一座中型聚灵阵,闻香城的阵法灵气便是来源於此。”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中型聚灵阵內的灵气有限,阵法开启后,维持不了太久,那个凶手只要苟藏等待到阵法能量耗尽,到时便能够成功逃遁。” 顾青思挑了挑眉,道:“中型聚灵阵支撑的阵法,至少也能维持数个时辰,这闻香城衙门满城搜捕,不至於几个时辰都找不出一个炼气九层吧?” “难说。” 寧言见雨滴坠落的愈来愈急,便转身离开高台,穿过月亮门,沿著曲折廊道,往韩家宅邸外走去。 “你准备去哪?”顾青思看著寧言突然走远的背影,问道。 “下雨了,我的伞之前让一个小丫头骗走了,我得去买一把。” 第三十四章 丹火 春夏交替之际的冷雨,在积蓄许久后终究倾斜著坠向地面,噼里啪啦砸进古朴老城,在青石板与白墙黑瓦之上,溅起一片水雾。 街道上的贩夫走卒,也眼疾手快地收支起了油布棚子,顶著淅沥冷雨,嚎著嗓子朝雨中的行人叫卖。 只是可惜这叫卖声,在这倾盆大雨前终究显得无力,拦不住行人游客撑著纸伞,愈走愈急,愈走愈少,少顷时间,青石街道便变得萧索寥落。 寧言和顾青思便在这空旷冷清的街边,寻了一间伞铺。 伞铺门口搁著一把把撑开的油纸伞,圆形伞面上画著各式各样的清雅景物。 但寧言没选择这些外观精美的,而是进屋里选了两把纯色的伞,一白一黑。 “像是给人送终的”顾青思对此评价道。 “那不正巧。”寧言笑了笑,將白伞递给顾青思,自己则撑开了那把黑伞,踏入漫天雨幕。 二人撑伞步行在青石街道上。 抬眸四顾,能看见崇河郡太守府的六层以上修士,腾空飘在闻香城的高处,目光如鹰般巡猎城中纵横交错的街巷。 “他们这样很难找到人。”顾青思直言。 “是啊。”寧言微微頷首。 炼气中后期修士,目力已经较常人强出很多了,占据高点用肉眼甄別出城中可疑人物並不难。 但问题在於他们此刻要找的人是名炼气九层的修士,不缺遮蔽身形的术法手段,想单靠肉眼从高空锁定出目標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些悬浮在上空的修士,本质是为了配合闻香城大阵,观测下方有无异常的灵气波动,同时也可在关键时刻,迅速支援城中的任何地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至於如何配合闻香城大阵…… 身畔的顾青思微微抬起伞,看向淅沥沥的雨幕,轻声道:“这场雨下得很及时。” 寧言看著漫天雨滴从云层进入青灰色的古城,没有说话。 他明白顾青思为何这么说。 因为此时降落的每一滴雨都会穿过古城上方由细密气浪组成的透明罩子,裹著点点大阵灵气坠到城中,雨滴落修士身上產生反应,这时若是闻香城衙门有相应监察用途的法器,就能通过这场雨捕捉到城中所有修士的位置。 而这时候,唯一的反制方法,就是收敛全身灵力,然后找个屋子避避雨。 “话说回来,你买伞难不成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侦测?”顾青思偏头问寧言,“但这样毫无作用。” 伞面太小,雨幕太广,伞挡不住全部的雨。 “不,我是真来买伞的,顺带跟店家问一下地址。” “什么地址?” “闻香城的丹药铺子。”寧言手指向前方,长街尽头一座掛著宽大牌匾的房屋坐落於前方,上面静静写著『丹药铺』三字。 闻香城的丹药铺子,不像修建在仙家坊市的多宝阁那般精致宏大,仅从外观来说,更接近世俗大城的药铺,跨过门槛便是明亮的大堂,结实的长方形柜檯正对著大门,一名名炼丹学徒站在柜檯后面提笔记录客人的需求,再按照单子上二楼取货。 不过寧言这次来丹药铺子不是来购置丹药的,而是来租借丹房炼丹的。 他去柜檯付了一笔灵石,药铺学徒便带著他前往丹药铺子的后院,那里建著一排面积不大的房屋,里面置有丹炉和丹火,以及一间用於临时休憩的隔间。 大部分小屋內,都依稀能看见里面丹火摇曳,一缕缕药材的香气和丹师凝练丹药时的灵力波动,从里面散发出来。 寧言让学徒离开。 隨后走进丹房。 先入眼的便是左侧摆置的青铜丹炉,炉身形状中庸普通,品级也不高,比雷鸣阁后院的三足碧色丹炉差上不少。 所以寧言並不准备打算用药铺的炉子,而是將那座三足碧色丹炉取了出来,放在右侧的空位上。 丹药铺子有考虑到租借丹房的丹师,会习惯使用自己的丹炉,所以一般会在房间建两个放丹炉的位置。 空位上刻著阵法符文。 这是引火阵。 將丹房地下存放的丹火,引流至上方的丹炉內。 寧言也是为此而来。 相比起上品法器级的丹炉,赵德铸为其配备的丹火却很差,那几张留火符內的褐色丹火,烧融草木类的药材勉强还能用,但若是换成材质比较坚固的潜龙石,那烧上几天几夜也烧不化。 所以,他需要更高品级的丹火。 世间丹火分九重,赵德铸的留火符內储存的褐色丹火,就属於最低等级的一重丹火。 寧言往引火阵打入一道灵力。 一簇淡绿色的火焰猛然升腾而起,顺著阵法上的凹槽,导流至丹炉。 丹火燃起的剎那,房间內的温度便立刻向上窜了几分。 这是一朵二重丹火。 “用来烧融潜龙石应该足够了。”寧言看著丹火灼热的温度,微微頷首。 打开储物袋,取出之前从小秘藏修炼石台上撬下来的石块。 表面似黑色鱼鳞的石块,在寧言手中泛著幽幽的光泽。 他准备操控丹火將这块潜龙石烧融成药液。 用於修炼龙血五极的第一步——韧皮。 这一步炼成可以极大提升肉体表面的坚韧程度,能够让自己更容易渡过炼气境第五层的劫关。 念及此处,寧言迅速掀开厚重的炉盖,將潜龙石丟进去。 浅绿色的丹火,遇到外物的瞬间开始暴涨。 而寧言也旋即渡入灵力,开始操控丹火烧融黑色鱼鳞般的潜龙石。 原本安静的丹房逐渐响起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顾青思双手抱怀,倚靠在墙上,纤细手臂挤压而显得高耸的山峦,在炉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她墨色的眸子,凝神关注著端坐于丹炉前的寧言。 她想看看寧言的炼丹技艺和丹道造诣。 是否有能力可以炼出出那颗能够让她重返修仙路的丹药。 …… …… 与此同时,一位身穿蓝衣的中年男子,也踏入了丹药铺子,火急火燎得走进了药铺后院,视线从后院那一间间燃著丹火的丹房,仔细扫了过去。 第三十五章 请求 草木清香浓郁的后院,韩家二郎沿著廊道疾步而行,眼中掠过一间间屋门紧闭的丹房,每当经过一间已经点燃丹火的房间,他都会刻意驻足停留一小会儿。 感受门窗缝隙中溢出的药材清气,以及丹火变化。 他想找一位技艺精湛的丹师,不求二阶,只希望这位丹师丹火操控能力巧妙,能够圆润处理二阶药材的程度。 虽然寻常的一阶丹师都能够烧融二阶丹药的材料,但他毕竟是要用药液里的草木精华暂时吊住父亲的性命,自然希望这药液內能保留大部分的草木精华,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丹师技艺精湛,最好是有处理过二阶丹药主材的经验。 他走过一间间丹房,眼中失望之色越来越浓,丹房內的丹火温度確实都很灼热,但从气息上能感觉出这些丹师操控丹火的手法很多並不圆润,只是单纯的用猛火烧锻药材。 偶尔也有房內气息变化比较流畅的,但处理的药材又明显比较低级,这明显属于丹药炼製难度低,而產生的余韵,並非是技艺比其他丹师强多少。 “难道就没有丹火操控流畅,同时又有处理高阶药材能力的丹师吗?” 就在这位韩家二郎眉心焦虑愈发明显时,这一排房屋的最右侧,忽然出现一阵明显噼里啪啦声,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强出其他材料一级的浓鬱气息。 这毫无疑问是在处理二阶丹药的主材! 韩閒脸色一喜,快步走到最右侧的丹房门口,感受著从门缝中溢出的气息和丹火变化,他眉心原本停留的焦虑一闪而逝,转而变成一抹惊喜之色。 “这丹火变化极其流畅,代表此间丹房內的这位丹师手法技艺精湛,就算不是二阶丹师,那也至少是有一阶上品的水准!” “从溢出的材料气息,也能感觉出这药材品级绝对不低,至少也是二阶丹药的主材!” “手法精湛,又有处理二阶材料的经验……” “就是这位了!” 这位韩家二郎內心一时间颇为激动,下意识就想要敲响丹房的门,准备拜託对方为自己熬炼药液。 但刚屈起手指,准备触及门板时,他又倏然觉得此举不妥,丹师开炉炼丹时,需要专心致志,自己贸然敲门明显会破坏对方的炼丹心境,易惹对方厌憎 他犹豫了片刻,虽然心中急切,但还是按捺住了敲门的想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静立於门口等待。 “希望这位丹师能够炼丹快点,若是慢一点,就只能去找其他人了。” …… …… 闷热的房间內。 寧言盘坐于丹炉前,手指精准流畅操纵炉內汹涌的丹火,烧融炉中犹如黑色鳞片的潜龙石。 二重丹火威力较一重丹火强上太多,而且寧言的修为也比在雷鸣阁时高上不少,所以这回甚至无需服用补气丹,只用体內灵力便足够將炉中这颗潜龙石烧融。 而且这次无须融液成丹这一步骤,消耗的时间也比之前炼製目耳鼻口四种丹药少许多。 隨著寧言操控猛火反覆熬炼,最终將炉中的黑石,一点点融化,变成了黑色液体。 他取出一个空丹瓶,掀开炉盖,將炉內的黑色液体用灵力牵引出来,流入丹瓶中。 “潜龙石药液,熬炼完毕。”寧言內心一笑,旋即將瓷瓶放置在一旁。 炼製完成的他並没有立即关闭引火阵,而是起身,走向门口。 他刚才在炼製丹药时就察觉到了有人站在门口等著,但当时的他只是专心炼药,没空去理会对方,现在药液熬炼完成,那他倒是可以去问问。 寧言將丹房门打开。 看向门口一直恭敬站立的蓝衣中年男子。 “有何事?”寧言问道,这位面容清癯,身形看似有点瘦弱的中年男子,他认得,不久前还在韩家宅邸见到其为韩瑞检查伤口, 韩閒救父心切,没有任何客套话语,直入主题,抱拳说道:“在下韩家二郎,家父燕国殿堂武夫韩瑞不久前身受重伤,急需二阶材料的药液缓其伤势,恳请前辈能出手炼製。” 虽然一名中年男子称呼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为前辈,看著有些怪异,但在修仙界倒不少见。 寧言眼神平淡,无悲无喜,看不出喜怒。 韩閒见到这般神情,內心微沉,刚要再度说些恳求的话语,眼前白衣年轻人就忽然摆了摆手。 “熬炼药液虽不是炼製丹药,但也会耗费精力,需支付一笔委託炼製的费用。”寧言平静说道。 委託炼丹在炼丹师这行並不少见,不用承担药材成本,还能增长经验,赚取酬劳,很多手中缺少药材,但又急需练手的丹师,都会想方设法去接这种活儿。 虽然他的丹药技艺在前世已经炉火纯青,无需再通过反覆炼丹来提升水准,但顺手就能赚点灵石的事情,也没必要推諉。 韩閒闻言一喜,连忙说道:“炼製费没有问题,您儘管开口,而且这件二阶丹药的材料,也由我韩家提供,请前辈放心炼製。” “嗯,药材给我吧。” 韩閒旋即取出一件长木盒,递给寧言。 寧言伸手接过,打开,一根泛著水蓝色光斑的桃枝映入眼眸。 “这是润心桃枝,生长自水灵富饶之地,是一件价格不菲的二阶丹药主材。”韩閒简短介绍了一下药材。 然后抬头看著寧言表情,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可有炼製难度?” 寧言摇摇头,说道:“不难,你稍等片刻。” 韩家二郎闻言鬆了口气,微笑道:“那我就在门口等候前辈。” “嗯。” 寧言应了一声,转身拿起桃枝,进了丹房。 隨著房门重新关闭。 一直倚靠在门口的顾青思,却忽的出声问道:“你之前不是不准备帮忙吗?怎么別人求到面前,却鬆口了?” “这是有偿劳动,不是无偿帮助。”寧言一边回答,一边坐到炉前,因为炉火未熄,寧言倒不用再启动一次引火阵,直接掀盖將润心桃枝丟了进去。 浅绿色的二重丹火猛然窜起,將这泛著水蓝色光斑的桃枝吞噬。 寧言再度开始炼製。 顾青思凝望著炉前的那道白衣身影。 她已经观察寧言炼丹过程许久。 从烧融潜龙石再到现在的润心桃枝,无一例外,都是极为精妙的丹火操控,流畅,圆润,手指翻飞间的优雅自如,远不是初入丹道的年轻丹师能比擬的。 那炉火纯青的炼丹技艺,她只在宗门一些丹道大师身上见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顾青思清冷眸中映照著那道在丹炉前优雅自在的背影,內心喃喃自语。 第三十六章 阴影 丹房灼热。 寧言双手高举,隔著敦实坚固的炉壁,操控丹火將润心桃枝烧融成液。 这个过程比潜龙石还要快速。 隨著火舌吞吐数下,药材自身的屏障便被破坏,火焰钻了进去,从內到外彻底烧融。 盏茶时间过后,一团泛著水蓝色光华的药液缓缓凝成,浮于丹炉之中。 寧言掀开炉盖。 將药液用灵力摄取出,装进一件空丹瓶中。 拧入木塞,確定无漏出后,转身出了丹房。 將润心桃枝烧融后的药液,交到一直等候在门外的韩閒手中。 韩閒郑重接过,打开木塞,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夹著湿润气息,扑鼻而来,让人心神为之一振。 仅从气味上就能断定,这润心桃枝经过烧融后至少有八九成的精华被保留了下来!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绝不是一阶丹师能够做到的! 韩閒手中攥著丹瓶,內心有了一个猜测。 “前辈可是二阶丹师?“韩閒直接问道。 虽然眼前这位白衣丹师面容很年轻,但其这份能將二阶药材在短时间烧融,並且还能保留八九成原材精华的炼丹技艺,已经比他见过的那些一阶百岁丹师强太多了。 不是二阶都说不过去。 “算是吧。”寧言回答有些模稜两可。 虽然他的技艺水平和丹道理解不是这种等阶能够衡量的,但奈何他此时修为只有炼气,就算真去做丹师的等级判定,可能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韩閒听闻这个答覆后,深吸了口气,语气恳切道:“不知前辈能否为家父炼製一份二阶救命丹药?” 寧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你们韩家是武夫世家,不知家中可有炼体用的浴池?” 韩閒微微一怔,没想到眼前这位丹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但他还是立刻回答道:“有的,家父曾经为了锻体,特別定製了一间炼体室,其中便置有专门容纳炼体药液的浴池。” “我需要借用一下,不知可行?” 韩閒面容一喜道:“自然没有问题,前辈只要能为家父炼製一份二阶丹药,想用多久都没有问题,若是前辈觉得这锻体室合適,我韩家甚至可以出资找人为前辈定製一座炼体室。” 但寧言只是摇了摇头,道:“我並没有同意。” “呃……”韩閒表情微窒。 “单独为某一个人炼製二阶丹药的难度,比烧融单件药材要高许多,相应的所需费用也要更高……” “前辈的意思是?” “借用锻体室算作烧融药液的费用,但炼製二阶丹药得另算价钱。”寧言伸出两根手指,“两千块下品灵石,若是不够,可以用相同价值的物品抵付。” “並且这只是炼製费,药材由你们自己提供。” 韩閒微微吸了口气,平復一下心情。 虽然寧言这个要价確实不低,但与炼製救命丹药相比,钱的数量反而也不重要了。 “前辈只要能够炼成,两千块灵石,必双手奉上!” …… …… 雨水淅沥沥坠进一间僻静院落。 身穿黑色劲装的修士,正在用白布擦拭左手断指上的血液。 同时目光注视著窗外的雨幕。 “你为何不用术法清理,罗策。”一名身形宽厚的黑影,站在房间阴影中,朝黑衣修士问道。 名叫罗策的黑衣修士瞥了眼手指上的断面,说道:“生平第一次有人削断了我的手指,我想记住这种感觉。” “那是你大意,我明明已经告诉你他是殿堂巔峰武夫,你还敢暴露自己的底牌!”宽厚男子在阴影里怒吼出声。 “你此生未踏进过殿堂,当然不明白武夫放开一切战斗的酣畅淋漓。”罗策冷冷扫了一眼阴影,“不过话说回来,你爹一个殿堂武夫,怎么生的儿子连登堂境都到不了?” “武夫不过末流,就算登堂甚至殿堂又如何,也逃不过被筑基修士隨意蹂躪。” 宽厚男子从阴影中走出来,正是韩家大郎韩忠延。 “所以你早早选择了弃武入道?”罗策冷哼一声,“你爹白养你这么多年。” 韩忠延摇了摇头,道:“他那条路不適合我。” “那什么路適合你?” 韩忠延没说话,只是手掌按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在那厚实衣服绸缎下面,是一道黑色的蛛印。 罗策见韩忠延沉默,便取出一个箱子,放在桌上。 “你要的仿龙肉。”罗策嘴角微抽,“你也是个神经病,为了一块肉连自己生父都要杀。” 韩忠延走到桌边,打开箱盖,露出里面鲜红欲滴的一坨血肉。 里面隱约可见有蛟龙之影闪掠。 “我可不是为了这坨烂肉。”韩忠延摇头,然后看著血红色的肉块,说道:“其实这块肉才是顺便的。” 罗策微微一怔,盯著眼前这位中年男子良久,才忽然冷笑一声:“原来如此,你修了血祭之术。” 韩忠延没有回应,只是沉默。 “我不理解你一个武夫世家的长子,从哪里学到这种魔门秘术?”罗策满脸疑惑不解。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机缘吧。”韩忠延再次摸了摸心口。 “呵,魔门哪来机缘,全是阴谋算计。”罗策嗤笑一声,对此表示不信。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雨幕中腾空的修士,说道:“这大阵加上这雨很麻烦,虽然我躲在这里不会被侦测到,但也没办法出去,到时那些府衙修士挨家挨户搜查,被找出来也是时间问题。” 韩忠延將箱盖合上,装进自己的储物袋,道:“就算被找到又如何?你炼气九层巔峰加殿堂武道修为,这闻香城谁能奈何得了你?” “你们燕国八派又不是摆设!”罗策皱眉,“赶紧给我找一个能离开这城的办法,我怕待久了让燕国八派的人盯上。” 韩忠延眸光微闪,片刻后,看著黑衣修士说道:“你等会隨我从地道返回韩宅,我以帮我父亲寻找二阶丹师救命为由,跟衙门租借了法器,你到时偽装一下与我一同乘坐法器出城。” “他们不拦?” “拦什么,我韩家大郎救父心切,他们要抓的歹人是我的杀父仇人,应该让我一路畅通无阻才对!” “嘖,果然人不可貌相。” “是啊,人不可貌相,我二弟看著像个瘦弱书呆,没想到手倒是挺快,刚出动静,就把警示讯號丟出去了……” 第三十七章 遇上 灰暗雨雾中的韩家宅邸。 寧言和顾青思持伞跨进大门,穿堂过廊,隨在身穿蓝衣的韩家二郎身后往內院行去。 望著连绵雨丝中的亭台水榭,顾青思偏转眸子,看向寧言,问道:“之前那是有偿劳动,这次又是什么?” “等价交易。”寧言回了对方一句,目光也扫向拥挤在內院围墙外,想尽一切办法往里面窥探动静的一群武夫。 这些武夫来自燕国各郡,皆是燕国武林中有头有脸的帮派之主,本就是为韩老爷护道来的,现在护道失败了,他们也不好意思走,就只能隔著內院围墙等待消息。 韩閒带著寧言从连接內外院的大门通过,来到韩家老爷子日常起居的屋子。 此时这座宽敞亮丽的院落一片混乱,大量的韩家下人端著染红的水盆进进出出,屋內是忙碌折腾不停但依旧毫无效果的医馆大夫。 韩閒走进屋內,呵斥住了这群手忙脚乱的韩家下人,然后走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老者。 老者此时面目苍白,生机流逝严重,伤口的血仿佛止不住似的一直往外冒,床榻和身上缠的白布都已经染的鲜红。 “韩二公子,我尽力了,但这伤势,世俗药石难医啊。”一直负责救治老者的医馆大夫,见韩閒走来,忍不住说道。 韩閒摆手止住了对方的话音,说道:“没事,你退下吧,剩下的交给这位丹师前辈。” 大夫一怔,回头看向与韩閒一同进屋的白衣男子,只见对方走过来,手段异常粗暴地掀开止血布,將手指贴在伤口处来回摩挲。 他忍不住想要提醒伤口感染,但转念一想韩閒口中这位是个丹师,行事不能按照世俗常理判断,他就只能將到嘴边的话按了回去。 “將药液给我。”寧言开口平淡道。 韩閒连忙递上丹瓶。 寧言將丹瓶的塞子取掉,然后將瓶口对准伤口处,將瓶中由润心桃枝烧融的液体,倾倒而下。 泛著水蓝色光芒的液体落在腥红的伤口上,发出低微的嗞嗞声,一道道草木精华顺著伤口进入,仅仅几个呼吸后,一直汩汩流著鲜血的伤口,奇蹟般止血了。 “这药液果然有效!”韩閒面色微喜。 旁边的大夫和屋內下人看著这一幕,也是嘖嘖称奇。 “前辈炼製手法果然精妙,这保留八九成精华的药液效果,比预想中好太多了!”韩閒压抑不住內心的欣喜,朝寧言夸讚道。 寧言对这种夸讚没什么感觉,他见瓶中药液已经倒完,便將丹瓶重新塞住,丟回韩閒手里。 “行了,別废话,药液只是暂缓伤势,想救命还是得服用丹药。” 韩閒立即明白现在高兴还太早,药液只是吊住一口气,若是不根据伤势炼製出合適的二阶丹药,还是没法將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前辈看完伤势后,觉得应该需要什么丹药炼製?”韩閒低声问询。 “寻常的二阶回生丹就行了,就是炼製的药材需要做一些调整。”寧言摆摆手。 回生丹是种常见的二阶丹药,炼气九层修士使用的比较多,会用来当做关键时刻的保命之物,不过这类丹药用料平平,筑基修士倒是当做寻常的回血之物。 寧言將需要的药材清单告知韩閒。 这位韩家二郎认真记住后,就吩咐下人招待好寧言二人,旋即迅速出门,沿著廊道往库房走去。 只是刚走到地下库房门口,却忽然发现门洞大开。 他倏然一惊,心想莫非是有贼偷趁著韩家混乱摸进了家中,但才点了灵石灯进去,就瞧见自家大哥和一位面生之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大哥,你不是去坊市了吗?怎么在这啊?”韩閒讶异道。 “咳咳,我去衙门租借了一件法器耽搁了些时间,现在才准备出发去坊市。”韩忠延乾咳了一声,解释道。 “你不是有飞行法器吗?”韩閒一愣。 韩家老爷子虽是一名殿堂武夫,但膝下两子却皆是武道资质平平,相反更適合修行,所以都选择了修行一途。 身为炼气中期和后期修士,二人手中皆不缺少法器丹药一类的炼气修士必备之物。 “大阵开启,我租借衙门的飞行法器能畅通无阻。”韩忠延硬著头皮解释了一句,然后带著身后之人,往库房外走去,“我现在即刻启程出发去崇河郡的坊市。” “等等。”韩閒伸手拦住了对方。 “怎么……二郎,你这是?”韩忠延眉头微皱,身后做了偽装的罗策,也是眼神微眯,杀机浮现。 “二阶丹师我已找到,大哥这坊市就不用去了。”韩閒笑道。 什么?! 韩忠延闻言一惊,盯著韩閒面容,见其不像是在开玩笑,面带质疑道:“我不记得闻香城有二阶丹师存在,二弟你莫不是被人骗了吧?” “你真见了就懂,那位丹师看著面相年轻,但手法精妙,烧融二阶丹药的主材,能让里面的精华留下八九成!” 八九成? 韩忠延回头和罗策对视一眼,眸中都有些惊疑闪过,他们明白这是什么概念,寻常一阶丹师烧融一阶丹药的主材,能余下个五六成精华就算不错了,更別提二阶丹药的主材了。 能將这种级別的药材烧融后保留八九成的精华,这技艺水准只能是二阶丹师朝上! 闻香城能隨便找到这种级別的丹师? 崇河郡的仙家坊市都找不见! 韩忠延对此压根不信,但见韩閒执意要让此人炼丹,他就只能转身传音给罗策。 “我们先隨他取了药材,去见见那位假二阶丹师。” “若是真的怎么办?杀了他?” “悄悄给丹药做做手脚就行了,重点是送你离开闻香城。” “你確定不会被发现?” “放心,二阶丹师通常都是炼气中后期的修士,没那本事发现炼气九层的手段。” 就在二人隱秘传音的过程中,韩閒已经从库房装有禁制的货架上,取到了需要的药材。 “我们去给丹师护法,若是成功,父亲就有救了。” 那我就没救了! 韩忠延跟在后面冷笑一声,隨著自家二弟,沿著遮风挡雨的廊道,走进了內院。 在那处宽敞明亮的小院中,看见了一袭白衣的寧言。 第三十八章 丹成 雨水落在瓦片上,再顺著廊檐滑落,形成一片片透明水帘。 水帘之后则是一条笔直的廊道,尽头是敞亮的正屋,一袭白衣的寧言站在屋內,將木藤样式的丹炉取出,而自己立於炉旁静静等待。 屋外廊道传来几道脚步声。 寧言抬眼望去,便见身穿蓝色衣衫的韩家二郎快步走入屋內,紧隨在他身后的则是身形宽厚的韩家大郎,以及一名朴素灰衣家僕打扮的瘦高男子。 寧言注意力在这位瘦高男子那缺了一小截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隨后轻飘飘的移开目光。 “前辈,您需要的药材我已经找齐,还请您立刻著手炼製。”韩閒取出一堆药材,递给寧言。 寧言伸手接过,检查了一番並无遗漏后,转身准备坐下炼丹。 也就在此时,顾青思悄悄走到寧言身后,用灵力传音道:“那韩家大郎身上有非常轻微的阴寒血气,像是练了血道术法。” 寧言闻言轻轻頷首,血道是魔门术法的一大种类,在这条大道上,传承延续的术法繁多,顾青思之前给他的血祭刀法,便是其中之一。 寧言盘坐于丹炉前,將药材一一摆放在身前的过程中,他不著痕跡地用余光瞥向韩忠延。 他眼眸中闪过一道赤金色流光。 隨后,他的视线中便瞧见了一道极细微的血红丝线,从韩忠延身上冒出,联结在床榻上的韩瑞身上。 看著这道血红细线,寧言心念电转,大致猜出了原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但他並没有说什么,只是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丹炉前,准备专心炼丹。 他取出一张留火符,上面的符文顏色呈浅绿色。 这是他离开丹药铺子时,花了点灵石买了几张他们的留火符,里面储存了铺子的一次性二重丹火。 寧言將火符掷入炉中,腾的一声,浅绿色丹火在炉中窜起,燃烧。 与此同时,寧言將身边用灵力全部裹起,统统丟进丹炉中,任由火焰吞噬。 “同时炼製全部药材?”院外围墙上的一眾武夫和屋內的韩家人,齐齐一怔。 “这是否有些托大了?”围墙上的一位武夫皱眉道。 “看此人面相年轻,炼丹手法不如老丹师稳重也是正常。” “可这次炼丹关乎他人性命,是救命之药,这位丹师一口气將药材全部丟入,徒增丹火操控的难度,不是无故增加风险吗?” 就在院外围观的武夫质疑声悄悄涌动时,寧言递出一道灵力,极其优雅地操控起浅绿色丹火,在炉內翻腾,轻轻鬆鬆將炉內的药材,分別缠绕烧锻。 虽然炉內药材眾多,但却无一掉落,被灵力和丹火裹挟著,稳稳浮在炉中,隨著丹火焚烧,逐渐向液体转化。 院內院外的眾人,看著炉內稳健且毫无凝滯的丹火,先是一愣,然后紧皱的眉头瞬间鬆开,转化为一丝丝讶异:“好精妙的丹火操控!” “这手法……好嫻熟!” “我收回之前的看法,这位丹师虽然面相年轻,但在操控丹火的手法经验有著远超年龄的老练,不输我见过的坊市老丹师!” “有这炼丹手法,说不定真能炼出韩老爷子的救命之药……” 院外围墙上的声音,也传进了屋內韩忠延的耳朵,让他在內心惊讶的同时,也感到些许麻烦和危机感。 他余光微瞥向身旁同样有讶异之色浮现的罗策,微微扬起了下巴。 “嗯。”罗策领会了韩忠延的意思,右手悄悄在衣袖內摩挲,一颗丹药滑入他的手心,他手掌隨即捏紧,这颗丹药便瞬间被震成粉末,其中散出的药力被罗策束缚在自己的手指上。 在寧言开始炼丹后,就走到角落依靠在墙壁上的顾青思,帷帽下的眼眸微抬。 她斜睨了一眼那位断指家僕,將声音压进灵力,传给寧言: “那个断指碾碎了一颗丹药,不知准备干什么。” 寧言闻言目光微闪,但面上未有丝毫动静,依旧平静凝望著丹炉,操控丹火將炉中的药材,炼成一团团药液,然后再將药液用灵力聚集到一起。 开始炼丹最后一步,融液成丹。 “要开始了。” “这丹能不能成,就看这最后的关键时刻了。” 院內院外一直注视著寧言炼丹过程的眾人,见寧言开始融液成丹,都是下意识屏息凝神,虽然大部分人都是武夫,但也都是有江湖经验的武夫,没炼过丹,也不会炼丹,但至少看过別人炼丹,清楚这炼丹最重要也是难度最大的,便是这融液成丹。 一颗丹药能不能炼成,丹成品相如何,全都看这最后一步。 屋內的韩家二子,掌心也在此刻沁出冷汗,虽然目的和担忧相反,却都在此刻悬起了心臟。 炉中药液渐渐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团乳白色的药液。 隨著火焰不断燃烧,一颗圆球形状的丹药,在炉中缓缓凝成。 也就在这一刻,寧言手掌微微晃了晃,一股不易察觉的灵力递入炉中,转瞬间,那炉中浅绿色的二重丹火,猛然暴涨,膨胀,然后“嘭”的一声,冲天而起,將炉盖炸飞! “炸炉?!” 院內院外围观者见到这一幕,立即惊呼出声。 他们没想到这稳定流畅的炼丹过程,竟然在最后一刻突发变故——炸炉了! 木藤样式的炉盖被丹火炸得翻飞,一路斜著飞过韩忠延和罗策的头顶,在一眾惋惜和震惊目光中,將屋顶撞出一个大洞。 木屑和碎瓦飘零散落的同时,一盆大雨也没了阻碍,从屋顶洞口哗啦啦坠落而下,砸向下方的韩忠延和罗策。 唰—— 韩忠延和罗策如轻风般齐齐后撤一步,躲开这突如其来的雨柱。 寧言没有理会那被炸飞的炉盖,只是趁著这机会,用灵力拂过储物袋,一颗生肉丹落进他手中,隨后假意上前一步,做出检查丹炉的样子,手法如鬼魅般將那颗生肉丹抹了一层灰,在眾人都未回过神来的间隙,丟进了炉中。 然后用灵力吹开丹火,让这颗生肉丹从丹炉中漂浮起来。 在院外院內眾人的视线中,他拍了拍胸口,作出鬆了口气的样子,微笑道: “幸好,虽然炸炉,但二阶丹药还是成了!” 第三十九章 事成 丹成了? 眾人目光落到炉中漂浮的那颗丹药上。 丹药整体呈灰色,上面环绕著两圈浅浅的纹路。 这两圈纹路,正是二阶丹药的证明! 眾人见是虚惊一场,不由呼出一口气。 看著寧言上前將那颗灰色丹药摄取出来。 “咦,这丹药的丹香是不是有点少啊?”有人瞅出了一点问题,在墙头低声说道。 被这一提醒,有稍微懂一点的围观者,也缓缓点头同意道:“是的,很轻微,虽然纹路是二阶没错,但从丹香来看,只是丹成下品。” “唉,可惜了,炸炉还是有影响,那么精妙的手法竟只丹出下品。” 有人摇头惋惜。 “其实也不错了,就算炸炉都成丹,二阶等级不变,还是能用的。” 有人出声安慰。 一直紧张盯著炼丹过程的韩閒,此时也是面上略感失望,但好在是丹成二阶,就算下品,若是药性合適,也是有用的,治疗自家父亲的伤势,不一定非要中上品的丹药。 他如此自我安慰的同时,缓缓迈步上前。 寧言隨即將手中的下品丹药递给他。 “先试试,不急。”寧言笑了笑。 见到寧言和煦的笑容,韩閒也是有些安心起来,他旋即深吸口气,压下內心的失望,郑重接过丹药。 转身走向床榻。 也就在此时,一直安静站著的罗策,手指忽然微动,將一直续在手指上的药力,弹出,以极其快速且轻微难以察觉的状態中,钻进了那颗灰色丹药中。 帷帽下的顾青思挑了挑眉,传音向寧言。 但寧言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不急。” 顾青思不解,但经过这些天相处,她对寧言行事已经有了个初步认知,知晓其不会行无意之举,其中定有自己的心思筹谋。 所以她提醒之后,便不再出声,转而默默看著。 韩閒持著丹药,来到昏迷不醒的韩瑞身旁,掰开其苍白乾裂的口,將灰色丹药滑入口內。 微微运气,让丹药顺喉而下。 院外和屋內眾人,屏住呼吸,紧盯著服下丹药的韩瑞状態。 只见隨著丹药进腹,那伤口处的皮肉陡然开始增长,眨眼间,便让伤口破裂处,完好如初,看不见孔洞。 除了韩忠延和罗策,其他人见状皆是一喜,惊呼这丹药有效。 但隨著时间过去,这伤口虽然復原,可韩瑞脸色依旧苍白,气血毫无恢復的样子。 眾人原本欣喜的面色也是隨之垮下,失望之情浮於院內院外之人的面部。 “这是失败了啊……” “药是二阶无错,但终究是下品,对韩老伤势没有治本之效!” “看,我就说托大了吧,要是按部就班一件件去炼製,哪会在最后关头控不住,导致炸炉?” “別闹,这二者之间有何关係,最后都到融液成丹这一步了。” “那就是太年轻,手法精湛,但对药性判断不如老丹师,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这种大事,还是得请老丹师!” 围墙之上出现爭执,一群人发表著自己对炼丹一道不多的浅薄见解。 韩閒也是面色掩饰不住的失望和无奈,看著床榻上生机仍不断流逝的老人,唉声嘆息起来。 不过,相比自家二弟的失望,韩忠延倒是內心涌起了一阵喜乐,回了罗策一个讚许的眼神,然后大踏步而出。 双手负於身后,脸上神情瞬变严肃道:“糊涂,这等救命丹药务必得交託於一位成熟老练的丹师炼製,就算你请託的这位丹师年纪轻轻手法精湛,但年岁和经验一事无法靠技巧弥补,二郎,你此次行事太不慎重了!” 韩忠延语句抑扬顿挫,气势沉稳而又威严,一边展现兄长之威对自己的亲弟弟严厉批评,一边又不顾寧言在旁,阴阳怪气其炼丹经验不够老道,不如那些年岁长的老丹师。 虽然语气恶劣,但不管院內院外的围观之人,只会觉得这是韩家长子见自己亲弟弟盲目轻信他人,耽误了救治父亲的良好时机,而导致的情绪激动。 都投来了颇为理解的眼神。 “確实如此,这丹师还是太年轻了啊……” “也不怪韩大郎气急,虽然炼製得很快,但终究还是耽误了时间……” “是啊,可惜了……” 韩忠延听著周遭话语,看著韩閒低垂下来的头颅,知晓时机到了。 猛然衣袖一挥,对韩二郎说道:“这次是你耽误了时间,我不该信你的眼光,就应该立即去找坊市丹师!” 韩閒面色黯淡,看著自家兄长,道:“大哥的意思是……” “好在耽误时间不多,现在乘坐衙门的飞行法器,去坊市应该还来得及。” 韩忠延冷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带著家僕打扮的罗策,走出屋子,站到廊檐下。 手掌轻拍储物袋,华光一闪,一艘紫褐色的飞舟,缓缓放大,紧贴著廊道悬浮,儘量让雨落不到舟身面朝人的那一侧。 飞舟上有一小舱室,能够遮风挡雨,並且可以容纳两到三人乘坐,舟身表面印著一道燕国衙门的印记。 韩忠延带著身旁的家僕罗策,迅速上船。 舱室紧闭,然后一个掉头,飞离韩家宅邸,朝闻香城外迅速飞去。 寧言安静站立在屋內,视线透过窗户,眺望愈来愈远的飞舟,直到看不见法器轮廓,他才收回目光。 瞥了眼脸上满溢悲苦之情的韩家二郎。 转身走到丹炉后,伸手从炉底厚厚的灰烬中,轻轻挖动,將一颗乳白色的丹药,从堆积沉底的厚实灰烬中取了出来。 丹药与之前的灰色丹药一般都呈现两圈纹路,但有一点不同,这颗丹药出土的剎那,便有扑鼻丹香从炉內涌出,瞬间溢到整个屋子。 甚至还有丝丝缕缕丹香流到屋外,让墙上围观的眾多武夫都闻之一振! “这是什么……” “好浓郁的丹香……” 眾人顺著丹香传递来的方向看去,寧言手中乳白色的丹药,便映入眼眸。 “丹纹有两圈,还有这满溢的丹香浓度……” “毫无疑问,这是二阶上品丹药!” 院內院外的围观者,看著寧言手中的丹药,满眼不可思议。 刚刚不是已经成丹了吗? 丹成下品啊…… 怎么突然又掏出一颗上品丹药……而且还是从丹炉中拿出来的…… 难不成这是一炉药材其实是炼出两颗丹药,一颗丹成下品,一颗丹成上品? 眾人脑中思想风暴,瞬间猜出了缘由,看著寧言手中的二阶上品丹药,震惊不已。 韩閒也是看著这一幕,神情诧异地望向寧言。 寧言淡淡一笑道:“我刚才发现,其实这一炉炼出双丹,还有一个上品丹药被遗漏了。” 韩閒闻言涌出惊喜之色,一扫失望和悲苦,跑过来將寧言手中的丹药接过,仔细查看。 確定是二阶上品无疑后,他才鬆了口气,笑道:“没想到前辈竟然能一份药材炼出两颗丹药,而且还有一颗上品,这等炼丹水平,简直我生平仅见。” 但夸讚完后,他又露出些许疑惑,道:“只是这丹药为何会呈现两种顏色?” 寧言轻咳一声,胡诌道:“人还能生龙凤胎呢,炉出双丹有点色泽上的变化也是常有之事。” “是吗?”韩閒並非丹师,既然见炼丹技艺精湛的寧言都说是常有之事,便当做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他不再疑虑,转身拿著二阶上品的回生丹,走向床榻。 按照之前一般的步骤,將丹丸滑入口中,再运气送下。 一股浓郁的药力旋即爆发。 顺著血肉经脉流遍全身,原本苍白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起来,体內黯淡的气血也隨之开始恢復。 这是生机在迴转的表现! 屋內屋外的眾人看著这一幕皆是面露惊喜。 “这二阶上品丹药的药效確实远在下品之上!” “没想到这丹师年纪轻轻,竟然有著丹成上品的技艺,以貌取人万万要不得啊……” “看,我说得没错吧,这不是托大,这是人家技艺精湛下的余韵!” “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咳,有么?话说回来,这年轻丹师姓名为何啊?” “不知啊,燕国何时有这么年轻的二阶丹师了?” 就在围墙上的一眾武夫討论不停时,寧言却抬步走向正开心不已的韩閒,压低声音道:“韩老爷子服药后,需要一段时间消化药力,待药力消化完成就会清醒。” “原来如此……” “在这个时间,我想借用一下你们韩家的炼体室,不知韩二郎可否先让人带我前去?” 第四十章 帮派 韩閒叫来一名侍女,吩咐其为寧言带路。 那侍女平日里大概是服侍韩家老爷子的,所以对炼体室很熟悉,带著寧言离开正屋,穿过几道月亮门,沿著廊道走向宅邸角落的一座院子。 寧言与顾青思跟在侍女后面,两侧是沿著廊檐垂落而下的雨帘,模糊了两边的亭台楼阁。 顾青思看了一眼寧言,问道:“那韩家大郎和那个断指已经坐法器飞走了,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寧言看著那模糊雨帘,反问道:“你觉得韩家大郎修炼的是何种血道术法?” 顾青思闻言思考了片刻,然后回道:“我猜测应该是祭献血亲提升自我修为的那类术法。” 寧言点点头,隨后又说道:“韩家大郎身边那个家僕,断掉的那截手指是被武道劲气硬生生削掉的。” 顾青思挑了挑眉,知晓了寧言的意思,道:“如果他真是杀死韩家老头的修士,那修为就是在炼气九层,韩家大郎虽然也隱藏了一定的修为,但在我看来真实修为应该在八层左右,也就是两个炼气后期,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寧言看了她一眼,说道:“我此次来闻香城,就是听说燕国第一武夫韩瑞手上有块仿龙肉,但现在那块肉大概已经被那两人拿走了。” 仿龙肉? 顾青思回忆了一下仿龙肉的资料,虽然略感诧异寧言为何要一块对修士或者丹师都用处不大的肉块,但还是问道:“那你现在是准备去把仿龙肉夺回来吗?” “东西肯定是要夺回来的,但不是现在。”寧言摇了摇头,“先不谈一个炼气九层,就说一个炼气八层左右的韩家大郎,对我一个炼气五层来说就已经有点麻烦了。” 顾青思怔了怔,问道:“既然觉得麻烦,你准备怎么做?” “这世上没有什么敌人是升级解决不了的。”寧言笑了笑,“所以我准备稍微提升一下。” 顾青思刚想问要怎么提升,前方一直带路的侍女,忽然止住了脚步,停在一座坚固漆黑的石屋前。 “这里就是老爷捶打身体时使用的炼体室。” 寧言目光落到前方的漆黑石屋,通体由特殊的坚固石材垒砌而成,四面无窗,密不透风,只有入口处保留著一扇可供单人进入的铁门。 侍女隨后又说了些各种注意事项后,就將钥匙交付给寧言,转身告辞离开。 寧言握著手中钥匙,插进铁门上的锁孔,准备拧动时。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快步奔跑至院落外。 寧言循声望去,便见到一位腰悬铁刀,身穿黑色劲装,眼角带疤痕的中年武夫,站在院门口。 这人虽然他不认识,但身上的穿著打扮,他却是在天涯山脚下的集市客栈里见过,当时那个魔修假扮的寒蛟帮少帮主,就是由这种打扮的一群武夫护卫著参加天涯派考核。 那名眼角带疤的武夫,见到寧言后,便立即抱拳道:“在下寒蛟帮二当家郭禾,不知丹师前辈该如何称呼?” “你直接叫我寧言就好。” 寧言? 郭禾听到这个名字后眉头皱起,仔细在脑海搜索一遍燕国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修士和丹师,都没有这两个字的印象。 虽然寧言这两字,在郭禾行走燕国江湖这么多年,是头一次听到,但他考虑到自己是有事相求,还是非常公式的恭维道:“久仰寧丹师大名。” 寧言嘴角微抽,心想你久仰个什么,他如今在燕国只是藉藉无名的炼气修士,唯一能算得上身份的也就只有一个快被取缔的雷鸣阁掌门,这位要是曾经听过他的姓名就怪了。 “你找我可有事?”寧言问道。 郭禾闻言犹豫了片刻,说道:“不知寧丹师可曾听说过我寒蛟帮大当家林烈之名?” 寧言微微摇头。 郭禾见此连忙说道:“我们寒蛟帮大当家林烈乃燕国前十殿堂武夫之一,膝下曾有一子名为林弗,十几日前在前往天涯派考核的路程中,惨遭戮剑门魔修剥皮抽筋,大当家为替子报仇,特意寻到戮剑门首席弟子莫心枯的藏身地,对其进行伏击,但未曾想到对方实力强横,將我寒蛟数十名武夫屠戮殆尽,虽然大当家最终捡回一条命,但躯体已然被魔功损毁,瘫痪在床无法动弹……” 寧言听完后,看著这位中年武夫,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炼丹救治你们大当家?” 郭禾重重点了点头,道:“是的,恳请寧丹师仗义援手,为我们大当家炼製一颗针对魔功的丹药。” 寧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问了对方一句:“炼製费用和炼丹药材你们都有吗?” 郭禾闻言一窒,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苦涩道:“寒蛟帮只是燕国普通的武夫帮派,財力远不如闻香城韩家,炼製费用所需的灵石和药材我们都拿不出来。” 寧言看著这位面色此时有点难堪的中年武夫,沉吟了片刻,回想了一下那个披了一层人皮的魔修弟子,抬头说道:“你们大当家的伤势,我得需要先看看再做决定。” 郭禾面色微喜,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分钱都没有就请託他人炼丹会被无情拒绝,但没想到眼前这位寧丹师比想像中好说话,虽然没有立刻同意,但这个结果,已经出乎郭禾意料了。 他语气不由得欣喜道:“大当家现在就在闻香城客栈,寧丹师若是要去看,我现在就可以带路。” 寧言摇了摇头,说道:“路就不用带了,给我个確切地址,我等会离开闻香城时可以顺路过去看一下。” 郭禾连忙將客栈的位置和名称告知给寧言,並表示自己会在客栈恭候前辈,旋即便转身离开。 顾青思瞥了一眼那离去的武夫背影,朝寧言说道:“你倒是不急,你需要的仿龙肉都飞远了,別到时找不见了。” “不会找不见的。” 寧言摇了摇头,然后目光看向天空,眼眸中一道赤金色流光划过,然后在他的视线中,一道血红丝线缓缓浮现,那道血红丝线从韩瑞居住的屋子,穿过屋顶,斜著飞入阴沉雨幕,越过鳞次櫛比的巷道阁楼,离开闻香城,一路向远方延伸。 而这个延伸的方向,正是韩忠延和罗策离开时飞离的方向。 第四十一章 韧皮 寧言拧动钥匙。 门锁隨著『咔噠』一声瞬间解锁。 寧言手掌按住沉重的铁门,缓缓推开,迈步走入了这幢由漆黑石块垒砌而成的炼体室。 屋內与屋外的外观相近,地砖与墙壁皆是漆黑一片,也未见多余的摆设,极为空旷,整间屋子都依靠墙壁內镶嵌的灵石灯照明。 寧言目光往角落看去,那里有一座方形浴池,里面已经放满了清澈的山泉水。 他迈步走到池边,轻拍储物袋,取出一件白瓷丹瓶,里面放著他不久前用潜龙石熬炼的药液。 將瓶塞拔掉,再將瓶口倾斜,对准水池,一道黑色粘稠的液体,便隨著瓶口滑落而下,坠在浴池上。 哗—— 黑色液体入水的剎那,便像是墨汁倒入水缸,顷刻间便將一汪清澈泉水染得漆黑一片。 寧言看著这一池黑水,也没有犹豫,直接脱掉衣物,脚底踩著池边的岩石,便跃入水池中。 整个人半个躯体,瞬间就犹如泡在墨汁里一般,什么都看不见。 寧言感受了一下冰冷黏腻的黑水,便隨即闭上双目,运转『龙血五极』修炼之法的第一步——韧皮。 顾名思义,这一步便是通过潜龙石药液,增强肉身表麵皮肤的韧性和强度。 寧言取出一颗之前在多宝阁购买的促进药性吸收的丹药,塞入口中。 丹药入腹,一股吸力便从肉身传出,让整座浴池中的黑水,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道旋涡。 与此同时,龙血五极法也开始了运转,毛孔大开,像是开了闸门,让这些黑水疯狂渗入。 短短几个呼吸间,他整个人的皮肤就转瞬就变得异常铁青,还有些黑气在蔓延,就像是中毒一般。 但实际上,寧言清楚,並非是像中毒,他现在就是中毒的状態。 完整版的龙血五极,本就是为了追求更迅捷的炼体,需要无所顾忌的完全吸纳药液,再按照炼体法的运转路径,让这些药液对你要锤炼的部位,进行反覆冲刷渗透,省去大量的熬炼过程,来快速完成炼体。 是药三分毒,在这个过程中吸收大量药性,也意味著身体部位会残留大量的杂质,甚至对反覆冲刷的部位,留下严重的暗疾。 这些暗疾短时间內很难治癒,严重影响未来的修炼道路,也是因为这种副作用,创造出『龙血五极』的修士,才会为门下弟子修改了一个低副作用的版本。 但寧言因为修炼了天神秘典的缘故,这个副作用可以忽略不计。 浴池中寧言盘腿而坐,黑水以他为中心渗透进去,再顺著毛孔排出,隨后再次进入,周而復始,也不知就这般来来回回多少遍,浴池中原本黏腻的黑水,逐渐变得不再黏腻,水中的黑色也隨著时间重新转为清澈。 又过了盏茶时间,水池中的寧言,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环顾一圈,浴池里山泉水又回归了它本来的样貌。 目光再向下,放到自己的身上,只见原本人类的皮肤表面,此时坚硬无比,从脚至脖颈以下,都仿佛被黑色鱼鳞覆盖,泛著幽幽寒光。 寧言看著这一幕,倒没有惊讶,因为按照『龙血五极』上的描述,这种黑色鱼鳞般的表面,就是第一步韧皮修炼成功的证明。 这种比较怪异的外表,也算是『龙血五极』的副作用之一。 不过这种副作用,在寧言看来,並不会存在太久。 因为他此刻准备开始渡炼气第五层的劫关了。 他闔上双目,心神逐渐寧静,开始运转天神秘典人间卷之大沧篇的修炼路径。 房间內的天地灵气,也隨著他路径的运转,疯狂躁动起来。 一圈圈灵气涟漪在他周身荡漾。 寧言隨即熟练地控制灵力叩响了位於炼气境第五层的劫关关隘,一如既往的沉闷声响在心中响彻,炼气第五层,也就是名为『皮劫』的劫关逐渐启动。 他的肌肤表面瞬间滚烫了起来,像是皮层上流淌了岩浆般,开始不停的冒起血红色的水泡,那些水泡鼓起,又怦然炸开,落在冰冷水池上,激起一阵白雾。 寧言微微咬牙,运转龙血五极第一步,用以对抗。 那些长在他皮肤表面的黑色鱼鳞转瞬间就像是活过来一般,开始相互挤压,叠加,將那冒出来的血泡用冰冷的鳞片覆盖下去。 一层层白烟从鳞片缝隙里冒了出来,还伴隨著嗞嗞声。 皮劫的关隘,像是感知到了阻碍,更加变本加厉,一道道灼热的血柱从毛孔衝出,撞在鳞片身上,带起一片灼痛,这些血液就像是火焰般,將这些黑色鳞片进行煅烧。 寧言感受到了这股灼痛,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便再度运转龙血五极,让这些鳞片泛起幽幽的寒光,与这些灼热血液互相残杀。 一时间,便见到他整个人被白雾笼罩,原本冰冷的山泉水也像是被煮沸了一般,不停冒著气泡,湿热的蒸汽逐渐蔓延到整个炼体室。 时间流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岩石浴池中的泉水,已经完全烧乾,盘坐於水池中央的寧言,身上的黑色鱼鳞也破烂不堪,逐渐从肉身表面脱落,碎在地上,变成一堆黑色渣子。 而隨著鳞片脱落,一具完好如初,泛著冷光的人类肉身,也隨之展露在空气中。 寧言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眸。 他抬起手仔细查验了一番,发现自己的身体外形已经恢復的与泡池子之前一模一样,单从外表上来看毫无变化,但寧言清楚,先是经过龙血五极法的修炼,再加上炼气境第五层皮劫渡过后消除了一切副作用,他现在的肉身表面坚韧程度远超寻常的炼气后期修士。 他在內视了一番气海,体內灵力的充盈程度也较之前有了很大的提高,晋升入了炼气境第六层。 这就是天神秘典人间卷大沧篇的好处,虽然渡劫过程比较折磨人,也需要大量的前期准备,可一旦渡过劫关,就能顺利转入下一个境界,並且没有任何刚破境时的滯涩和不稳定。 他深吸了口气,从浴池中站起,走到池边,將地上的衣物捡起,穿上。 然后迈步走出这幢坚固漆黑的石屋。 一直静候在门外的顾青思,抬眸看向走出屋子的寧言,虽然外表看不出来区別,但她感觉到眼前这位男子肉身要比之前强横许多。 而且…… 她眉头微蹙,在她的感知中,寧言的修为再度提升了一层,来到了炼气六层。 这让她颇为诧异,在她印象中,从未见过寧言冥想修炼,但境界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一个回头,就拔高了一层。 “怎么?”寧言见顾青思眼神持续盯著他,有些发毛。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把你切片了……”顾青思语气幽幽地说。 第四十二章 找人 顾青思当然不会真想把寧言切片。 这等得不偿失的手段,往往是尸道一脉的门派,喜欢做的,手段丰富的门派,会更倾向於搜魂一类对样本破坏不大的术法。 不过,现在只有炼气三层的顾青思,显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所以她只是盯著寧言看了一段时间,看不出原因后便又回归了沉默,戴著帷帽跟隨在寧言身后,沿著避雨廊道,往韩家內院走去。 因为已经借用韩家的炼体室渡完劫关,答应韩家二郎的炼丹要求也已经完成,他便准备去找韩家二郎告辞离开,顺便把那两千块下品灵石的炼製费用给拿了。 二人沿著曲折廊道行进了一段距离,便见一道穿著蓝色衣衫的清瘦男子,左手拎著一件储物袋,右手捏著一块木牌,从廊道另一头踏步而来。 正是韩家二郎韩閒。 “丹师前辈。”韩閒见到寧言身影,便是脸色一喜,加速速度奔行至寧言面前,“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他抬起左手的储物袋,递给寧言,说道:“这里面是前辈的炼製费用,总共两千块下品灵石。” 寧言隨手接过,打开灵力轻轻一扫,便確认储物袋中放著沉甸甸的两千块下品灵石,韩家甚至没用中品灵石替代。 可能是觉得这满满一袋灵石,更显诚意吧。 韩閒见寧言接过储物袋,隨后又將右手的木牌递上,语气诚恳道:“前辈愿意承担风险炼製丹药,救韩家於危难,这等大恩韩家没齿难忘,仅仅两千块下品灵石难表谢意,所以这牌子请前辈务必收下。” “这是……”寧言看著那令牌上的多宝二字,略感诧异。 韩閒连忙解释道:“在下的三弟韩墨,在都城多宝阁担任掌柜,也有一点多宝阁赋予的权限,这块木牌乃都城多宝阁的贵宾证明,前辈以后若是去了燕国都城,可凭藉此牌以八成价格购买多宝阁任意药材,另外都城多宝阁名下的道场,前辈也可持此牌无限期久居。” 寧言恍然,心想难怪这韩家虽是武夫世家,但家中丹药材料却是不缺,除了自家大公子和二公子是炼气中后期修士外,还有这位多宝阁掌柜的原因。 寧言想了想,也未推辞。 按照他的想法,他过段时间,等顾青思修为再精进些后,必定是要去拥有大型聚灵阵的燕国都城。 到时难免要租借道场。 这都城多宝阁的贵宾牌,倒是帮他省事了。 “既然丹药炼製完毕,我也该离开了。”寧言將木牌收下后,便说明了离意。 韩閒点了点头,心想寧言身为二阶丹师,平时事务必然繁忙,炼丹完毕后急著离开,也实属正常,便没有尝试挽留。 只是拱手行礼,想要陪送寧言一段路程。 但被寧言婉言谢绝了。 “二郎还是以照顾韩老爷子为重,我自行离去便可。”寧言回了一礼,隨后带著顾青思转身绕过韩閒,朝宅邸之外走去。 见寧言往院外走去,韩閒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喊道:“尚且不知前辈姓名,可否告知?” “寧言。”寧言隨意回了两个字。 寧言…… 韩家二郎静静站在廊道上,看著寧言二人愈走愈远直至消失的背影,將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二公子,已经按您的嘱咐將玉简传递给太守府了。”一名家僕此时来到韩閒身后,低声匯报导。 “嗯。”韩閒闻言頷首,將目光望向內院,脑海中闪过不久前韩家老爷子恢復生机后,嘴边一直低声呢喃的话语。 他当时侧耳过去,便听见了『断指』二字。 在那一瞬间,他就联想到了很多,內心犹豫了一番后,便以『有歹人邪修线索』为由,邀请崇河郡太守王青入府详谈。 “唉……”韩閒轻嘆了口气。 …… …… 寧言和顾青思走出韩家宅邸后,阴雨还在缠绵,淅沥沥的雨滴湿润古城每一寸角落。 “现在去哪?”顾青思问。 “先去城北,然后再出城。”寧言回道。 之前寒蛟帮二当家郭禾,告知的客栈地址,就在闻香城城北,他准备先去那里一趟,看看寒蛟帮那位大当家的伤势。 二人穿街过巷,没用多久时间,便来到了城北的一家客栈。 客栈大堂门口,穿著黑色劲装,眼角带疤的二当家郭禾,已经等候许久。 见寧言二人出现,便立刻迎了上来。 “寧丹师,您终於来了,我大哥他伤势又严重了……”郭禾面色苦闷。 “先带我上去看看。”寧言平静道。 “好,请隨我来” 郭禾连忙带路,进入客栈大堂后,便沿著楼梯来到了二楼一间客房外。 寧言一到这客房门口,便察觉到了一股阴毒之气。 他推开门,走入房间,映入眼眸的便是床榻上浑身积鬱黑气,鬍子拉碴的中年男子。 “这位就是我寒蛟帮大当家林烈。”郭禾出声介绍。 寧言点点头,迈步走上前,手指灵力轻轻拂过,检查了一遍其身体。 “臟腑被破坏,四肢皆被阴毒之气所阻,確实是魔修手段。”寧言说出了判断。 “这症状需要何种丹药才能救治?”郭禾闻言忙问。 但寧言却摇了摇头,说道:“只是解决这种阴毒之气,倒无须丹药。” 郭禾微怔,有些不解,但还未说话,就见寧言手掌贴住林烈的脑袋,一股灵力从天灵盖往下挤压,顷刻间,游走全身,一股黑气便从昏迷不醒的大哥身上喷吐而出。 原本黑青色的面部,也渐渐转为红润。 “简直神乎其技!”郭禾惊讶不已,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寧丹师,治疗他人竟然不用炼丹,仅仅手掌贴在对方脑袋上,便能解决阴毒之气积鬱的问题。 顾青思站在一旁,神情平静。 寧言只是笑了笑,没有给郭禾解释这只是一种灵力驱逐阴毒之气的手段,境界稍微高一点的修士,都会。 只不过效果和速度,取决於灵力的精妙控制程度。 “这阴毒之气去除后,不代表痊癒,內部臟腑的伤势还在,还需药石治疗,但这一点寻常丹师或者医师就能做到。” 郭禾闻言连连点头,清楚这阴毒之气去除,剩下的伤病就好治了。 他看著寧言,抱拳致谢道:“寧丹师大恩,我们寒蛟帮上下无以为报,若是以后有用得著……” “顺手之事。”寧言摆摆手,阻住了郭禾那些感谢的话语,这对他来说並不算麻烦,“你们若是想感谢,可以去帮我找一个人。” “谁?” “一个魔门弟子。” 第四十三章 坠毁 城北客栈的大门被推开。 一袭白衣的男子和戴著帷帽的女子,相继走出。 天空依旧飘著雨,只是相比之前小了些,变成细线般的雨丝了。 站在客栈檐角下,寧言抬起头,看向城墙上的符文塔。 上面亮著的符文,此时逐渐开始变得微弱,几个呼吸后,就彻底暗灭下去。 不知是耗费的灵气到了极限,还是別的原因,这闻香城的护城大阵此时已经解除了。 远处的城门也重新开放,陆续有行商驱使马车离城。 寧言瞥了眼城门,却没有迈步行去,而是转身看著身畔的清冷女子,伸出一只手。 “干嘛?”顾青思微怔。 “这次我们不走门,隨我翻墙吧。”寧言嘴角浅笑。 “无聊。”顾青思转身就走。 但身边那只手忽然下掠,一把抓住顾青思白皙凝润的右手。 遮挡面容的白纱微晃,便感觉一阵清风拂过,二人飘然离地。 如两道在斜风细雨的薄叶,飞过高耸的厚重城墙,在闻香城外的宽阔平坦土地悄然落下。 落地剎那,寧言便鬆开顾青思的手。 他看著按住帷帽的顾青思,问道:“感觉怎么样?” “你真当我是炼气,一个御风而行,你都要给我显摆?” 顾青思觉得眼前这人无法理解,明明平时给人一种稳重成熟的风格,但偶尔又会冒出些莫名的少年气。 “毕竟炼气六层,终於能飞了。”寧言笑了笑,虽然世间炼气修士在中期便可依靠灵气短暂腾空,但终究要到炼气六层,方能御风飞行。 “那你怎么不一直飞?”顾青思冷笑。 “炼气修士肚子里就那点货,还是节省点好。”寧言语气坦然,他到六层后確实能飞了,但也受限於灵力,远距离长途跋涉是做不到的。 他从储物袋取出飞行法器。 是之前那艘从小秘藏那名炼气六层修士身上缴获的黑色渔船。 虽然依旧谈不上雅致,但相比起之前那艘纸船,至少在坚固程度上提升了不少。 將黑色渔船放大,平直的船体悬浮於地面,船尾有一乌篷,勉强能容坐两到四人。 寧言抬步踏上船首,坐进乌蓬,顾青思隨后入座。 寧言抬眸,在他视野中,一条血红丝线从闻香城韩宅延伸而出,斜著通向东南方向。 这目劫残余的劫力消化后,让他確实能看到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这韩忠延因使用血祭之术,而跟韩瑞產生的连接线也包括在內。 他驱动灵力,驭使这艘小渔船飞向血线通向的方位。 顾青思坐於乌蓬內,看著外面的灰暗天空,丝丝缕缕斜掠而过的雨丝。 可能是因为有船篷和阴天的关係,她此刻周遭的天光並不明显,昏暗幽冷,让她找回了一点曾经的感觉。 她轻轻放鬆了身体,望向对面的寧言,问道:“你准备怎么找到仿龙肉?” 寧言看著船首前方的天空,血红的丝线渐渐在回退缩短,这证明血线另一头正在向他们这个方向接近。 他平静回復道:“我们现在飞的方向,正是那块肉的方向,甚至可能用不了多久,那块肉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就仿佛是在回应他这句话似的,远方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那个小黑点越放越大,很快就显示出了完整形象,正是崇河郡衙门的紫褐色飞舟。 寧言看著愈来愈近的紫褐色飞舟,没有犹豫,抽出一张雷符,当即丟出。 迅猛雷霆咆哮划过天空,在晦暗风雨中,宛如雷蛇般撕咬在飞舟之上。 那艘飞舟如遭重击,冒著焦烟轰然坠向地面。 …… …… 刻有衙门印记的飞舟,穿过雨幕,降落在一座满目疮痍的矿山上。 一名身形宽厚的中年男子和一名穿著黑衣的瘦高男子相继走出飞舟。 “这是老窟山,从这里翻过去就是衡阳郡。” “之后你是一路向南返回瑞国,还是北上进都城皆可。” 韩忠延看向身旁的瘦高男子说道。 “瑞国暂时不回,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罗策摇了摇头。 “什么任务?” “浮云宝地快开启了,我得去黑山。” 韩忠延眉头拧起,沉思了一会儿后,抬起头道:“你的任务目標是郡主?” 罗策怔了怔,诧异道:“这你也猜得出?” 韩忠延冷笑道:“郡主在燕国境內寻不到龙龟万象丹的材料,必然是要去浮云宝地碰碰运气的,而你们若真是跟都城那位公子搭上了线,目標是郡主也在情理之中。” 罗策沉默了一下,说道:“就算我们没跟那位搭上线,目標也会是你们燕国这位郡主。” 韩忠延頷首道:“她修道天资確实不错,燕国百年难得一见。” “跟这没关係,我们不会让一个未来有资格返回皇朝的燕国王室活著。” 韩忠延挑了挑眉,没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他转移话题道:“除了你还有谁,你一个人杀不了郡主。” “自然还有其他人,但我不可能说。”罗策在这点上倒是紧闭口风,他瞥了眼韩忠延,说道:“我们不是无偿帮你,你最好儘快把那件事完成。” “急不得。”韩忠延淡淡道。 罗策摆了摆手,越过韩忠延,走向矿山边缘。 “隨你,反正事情做不成,死的也是你。” 话罢,人便犹如一道血红劲风,朝老窟山另一侧飞遁而去。 韩忠延站在山头,望著罗策消失的方向,神情阴鬱。 衣袖一甩,转身踏上飞舟,驾驭这艘紫褐色的飞舟掉转方向,朝闻香城方向飞去。 坐在舱室內,他凝聚出一股血色灵力,与他平日里变化不大。 从这一点上来看,韩宅那位还没死,自己这血祭之术还未功成。 “再等等,没有特製的二阶丹药,我看你怎么活!”韩忠延语气森冷道。 就在此时,他忽然注意到前方出现了一道小黑点,那小黑点不闪不躲,竟是笔直朝他飞来。 “哪个修士的法器,操控时睡著了?”韩忠延皱了皱眉。 刚想直接驾驭飞舟飞掠过去。 就见对面那艘飞行法器倏然迸现电弧,紧接著,他便见到一道璀璨雷光划过天际,爆轰在他的飞舟之上! 雷鸣响彻间,这艘紫褐色的飞舟便在风雨中急速坠落,砸在一片宽阔的平原中。 第四十四章 雷光 黑色渔船悬停在高空,寧言从乌蓬走到船首,俯瞰下方平原坠落的飞舟。 烟尘瀰漫间,两只血手从焦黑的舱室探出,扒住舱室缝隙,往两侧扭曲拉扯。 坚硬的舱室迅速开裂至两半,露出其內的身影。 “我去去就回。” 寧言淡淡说了一句后,取出一张面具戴在面部,隨后纵身一跃。 一袭白衣宛如白虹,划破雨幕,撞向平原坑洞上,那道从损毁的飞舟中逐渐走出来的身影。 韩忠延踩在飞舟顶部,抬起头,准备看看是何人袭击了他。 但脖颈刚刚上仰,一道白衣便高空飞速俯衝而下,眨眼间,便来到了他头顶上方。 “你到底是何……”韩忠延嘴唇微张,准备质问。 话未出口,就见丝丝电弧乍现。 刺啦—— 璀璨雷光再次闪烁,又是一道雷击,从那道白衣男子手中浮起,然后猛然爆坠在他头顶! “该死!”韩忠延咬牙切齿,两股血色灵力涌起,瞬间聚集两只血色大手护在身前。 轰隆隆—— 雷声炸响,血色大手持续僵持了数息,便倏然崩碎,而韩忠延宽厚的身影,也被这股力道反震出十丈开外! 啪。 韩忠延双脚狠狠踏在湿软土地上,溅起一圈泥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炼气八层的雷法?”他看了眼衣袖和手掌上的焦黑,感受了一下上面的灵力层级,眉头微皱。 这稍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雷道术法向来以威猛霸烈著称,杀力颇高,在同境对敌时极为占优。 不过好在这应该是用的一阶上品雷符,而非真正与他同等修为的八层修士。 他抬头,目光瞪向十丈外的白衣身影,冷声道:“区区一个炼气六层,拿著两张一阶上品雷符,就敢袭击炼气八层修士?” 回应他这句话的又是一道雷光。 “见鬼……”韩忠延瞳孔微缩,双手血色灵力再度凝聚成大手,挡在前方,只是这次速度明显慢了些。 半截雷蛇还是炸在他的上半身。 砰! 宽厚身躯冒著焦黑烟雾在地上倒飞出去,擦著湿漉漉的泥土,在地上滑行十几丈才堪堪停下。 韩忠延双掌撑住地面,看了一眼破裂衣衫下焦糊的血肉。 內心简直觉得不可理喻,对面哪来的这么多一阶雷符,不要钱似的乱丟? 还全是满溢的炼气八层灵力! 唰—— 身前风声乍起,但这次出现的不是夺目雷光,而是一只裹挟灵力的重拳! 韩忠延试图横臂挡在身前,但连续接了两道炼气八层的雷法,他手臂已经近乎麻木,导致他动作慢了许多。 在那只拳头轰在了他脸上的霎那,他手臂才堪堪抬到胸口。 砰! 裹满灵力的重拳砸在的面部,瞬间皮开肉绽,鲜血从口鼻飞溅而出。 在这股力道下他身子下意识后仰。 韩忠延牙齿微咬,脚下用力。 试图借著这股力道后撤,拉开距离。 但谁知眼前那人骤然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后仰的身躯,又给硬生生拽了回去! 然后又是一记重拳,裹满灵力砸了下来,但这次不是脸部,而是胸口。 磅礴的大力落在已经焦糊一片的血肉上,击打出一簇黑血。 “呲……”胸口的二次伤害造成的疼痛,迫使韩忠延忍不住咬紧牙关。 眼见对方又准备轰出第三拳,他右手立即掐诀。 一道血手缓缓浮现,但前两次迎接雷光的副作用明显还在持续,这血手的凝聚速度也远比之前慢。 他还未將血手拍出去,对方就已经撒手后撤。 然后…… 又是一道雷光涌现,咆哮著朝他衝撞而来。 “他娘的!”韩忠延怒骂一声,抬起血手挡在身前。 巨响下,他再次冒著焦黑浓烟倒飞出去十多丈。 “咳咳咳……”韩忠延从地上艰难爬起。 他明白不能再这样被对方耗下去了。 那傢伙的雷符简直用之不竭,一个接一个,鬼知道手上还有多少。 再来几发,他八成得被活生生电死! 他左手抬起,一桿血色长枪被他缓缓凝聚,然后瞄准远处那道白衣,飞速投掷出去。 同时,他深吸了一口气,撕掉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裳,疯狂运转体內灵力,一道道血色纹路在他身上显现。 而在这些血色纹路出现的霎那,他的气势便开始逐步攀升,朝炼气九层接近! 这是他在地市得到的一种秘法,可以通过燃烧自身气血,短暂提升自己的修为。 可惜损耗巨大,他平时就算遇到同境界敌人都是不会轻易使用的。 他著实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炼气六层在几个回合內,逼的不得不动用这种秘法。 “等我到炼气九层,我看你那雷符还有何用!” 韩忠延內心冷笑,但笑容还未完全展现,远处忽然出现一道碎裂的响动。 韩忠延微微一怔,目光循声看去。 只见自己那杆血红长枪在对方伸出的拳头下,寸寸断裂。 崩碎成数截,散落在地面,消弭成血气。 而对方的拳头毫无损伤。 “嘶……”韩忠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好坚韧的体魄! 这绝非寻常炼气修士可以拥有的! 眼前之人莫非是以武入道的修士? 韩忠延心念电转,试图猜测原因。 但寧言明显不准备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双脚一踏地面,便如疾风般闪至韩忠延身前一尺。 韩忠延眉头微皱,血色纹路亮起。 他直接加速催动秘法,准备瞬间攀升到炼气九层,然后给对方雷霆一击,直接斩杀! 唰。 寧言抬起一只手指。 灵力如一根银针,迅速扎在气海上方位置。 下一刻,韩忠延原本正在节节攀升的气势,骤然就如泄了气的皮鞠,瞬间回落到了炼气八层! 甚至因为之前气血的燃烧,比正常状態下还要虚弱。 “这……怎么可能?!”韩忠延猛然睁大眼睛。 他不敢置信自己的秘法竟然在即將施展完成的前一刻被迫中断! 刺啦—— 璀璨雷光再次迸现,但这次是直接贴在他的眉心,而且还是两道! 两条雷蛇在他震惊不解的目光中,轰然爆开! 雷鸣响彻平原。 而在细雨濛濛中,浑身血肉焦黑,燃著火苗的韩忠延跪倒在地上。 他眼神有点涣散,看向前方那道他至今还不知姓名的修士。 “你到底是……”他这句问题依旧没来得及问出来。 因为,一只手指灵力凝聚的短刃,戳开了他的脖颈,在鲜血挥洒间,从另一头洞穿而出。 他生机缓缓消散,倒在了湿软土地上。 第四十五章 查看 平原上。 一袭白衣的寧言看著雨幕中倒地的尸体,伸手拾取其腰间的储物袋。 破开储物袋上的简易禁制。 隨后检查起里面存放的物品。 其中角落堆积著灵石,目测了一下,有中品灵石五块,下品灵石一千多块,这数量不算少了,放在燕国炼气修士中,算是富裕的。 而在灵石附近,则是堆放了大量的丹药炼製所需的辅助材料。 看著这些辅材,寧言嘴角露出一轻笑,加上之前老窟山小秘藏的那些药材,至少他短期內炼丹是不用去大批量购置辅材了。 储物袋內还有一件飞行法器,外形是一朵柔软的白云,品级与渔船一致,都处於上品法器,但这白云外形明显要比简陋渔船好看很多,而且速度更快,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只能乘坐一人。 其他的还有些杂物,包括指路牌和地市事务堂的琥珀色牌符。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寧言將目光放在储物空间中央的那只箱子上。 他將箱子打开,露出內部的物品,鲜红欲滴的血肉縈绕血气,里面似有蛟龙影子掠过,这正是他需要的仿龙肉。 “算上这块肉,龙血五极第三步的药材也有了,就差第二步的龙鳞木和第五步的盘龙藤了……” 寧言心中沉思了片刻,旋即將韩忠延的储物袋收起。 也就在此时,地上韩忠延的尸体突然有了动静。 寧言目光立即望去。 只见其心口处的黑色蛛印开始扩展,黑色蛛网从心口衍生,瞬间遍布尸体全身,一点点的啃噬声响在周遭响起,然后这具韩忠延的尸体,就在他面前缓缓从头到脚消失,最终只余一点黑气,隨风消散。 “这黑气上有噬生派的气息。” 黑色渔船从高空降落至地面,身著墨裙的顾青思立於船首,凝视著那缕逐渐飘散的黑气。 “噬生派?”寧言挑了挑眉。 顾青思平静解释道:“中域天忌宗在东域的下宗之一,这座门派的功法核心是以修士生机为养料壮大自身,所以会在东域各处撒饵养鱼,等到这鱼养得足够大了,便会將其捞出鱼池,吞噬乾净。” “原来如此。”寧言微微頷首,也就是说地市便是这座噬生派建造的鱼池,而这样的鱼池,大概在东域只多不少。 在地市內获得资源的方式,只有两种。 一种直接付出寿元,兑换你需要的东西,不过这种方式价格过高,远远超出物品本身的价值。 一种是替地市做事,完成任务后得到寿纸,再通过这些寿纸来兑换物品,这应该是大部分入市的修士,会选择的方式,不用出卖寿元就能获得资源。 但现在看来,因为有蛛印的关係,就算是第二种,大概率也逃不过自己通过资源强大起来或者意外身死后,被咒印吞噬的命运。 至於为何上次那个小秘藏里的六层修士身上的咒印没有启动,那大概是因为不到炼气后期,没有达到咒印启动的资格。 寧言轻触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他自己身上的蛛印在他从地市回来后,就被他暂时『封印』了,如果他愿意,未来隨时可以將这黑色蛛印抹除。 不过,他现在留著,也是因为这地市是一个比较便捷的资源获取途径,对他来说还有用。 “走吧,我们该返程了。” 寧言见黑气彻底不见后,便隨即转身,踏上了渔船。 驾驭法器重新升空,顺著斜风细雨,朝衡阳郡方向飞去。 …… …… 在寧言驾驭法器飞离这处平原不久,几艘从闻香城方向赶来的衙门飞舟也破开雨幕,来到此地上空悬停。 两道人影相继从飞舟上落於地面。 其中一人面容清癯,身穿蓝衣,正是韩家二郎韩閒。 至於他身旁者,著緋色官服,身形挺拔,是崇河郡太守王青。 韩閒环顾四周环境,沉声说道:“此地有明显的斗法痕跡。” 崇河郡太守王青踩著泥土地,看著平原上几处焦黑痕跡,平静道:“一方应该是擅长雷法的炼气后期修士。” 这位身穿緋色官袍的太守,视线落在平原上的紫褐色飞舟,然后抬步走近,视线仔细扫过舱室,只见那焦黑一片的舱室裂口后,有明显的血色捏痕,像是被人从內往外硬生生撕开的。 “雷法应该来自於袭击飞舟的一方,而这血色捏痕明显是魔门血道术法……”王青眉头微皱,看向身旁的韩閒,问道:“你觉得是你那位兄长吗?” 韩閒嘆了口气,苦笑道:“能从这艘飞舟里出来的,除了他还能有別人吗?” “確实。”崇河郡太守王青頷首,然后环视周遭,“从斗法痕跡来看,你兄长应该是在此处遭遇了某位雷法后期修士的伏击,飞舟被击落,他隨后从飞舟里出来,与那位雷法修士大战了一场,而且是很短暂的一场,至於结果……” 王青走了几步后,半蹲,手指拂过湿软泥土,有一层与雨水混在一起的血跡。 “这片战场上只有韩忠延一人的血跡,也就是说他整场打斗都处於下风,甚至没有给对手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能如此碾压一名炼气八层,除了炼气九层没有其他可能。” 太守王青重新站起身子,看向韩閒,说道:“而据我所知,燕国並没有如此擅长雷法的炼气九层修士,至於炼气七八层倒是有几个,但水平堪忧,很明显不会是韩忠延的对手。” “你的意思是伏击他的是別国修士?”韩閒微怔。 “没错……”太守王青点点头,“至於这个別国修士具体是谁……就不是我这区区一郡太守能查出来的,得请託上面了。” “但考虑到袭击韩老爷子的凶手大概率也是来自別国,我猜测是內訌的可能性很大。” 韩閒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觉得他还活著吗?” “你希望他还活著吗?”太守王青冷笑一声,“韩忠延不仅修炼魔功,还勾结別国邪修指使其谋害亲父,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只能说死不足惜。” 第四十六章 兑换 高远天空中,一艘黑色渔船在薄薄的云层下方飞驰。 点点夕阳透过云隙照亮平直的船体,下方则是衡阳郡的山川平原。 船尾的逼仄乌蓬內,相比起船外的温和平静,却是格外阴森。 一道模糊的如墨鬼影在寧言身后扭曲晃动。 刺骨的阴冷气息如潮水般覆盖住对面正在运转天仙正心诀的顾青思。 寧言正在施展『擬鬼术』。 依旧是如上次一般人为给顾青思製造內心压力,来倒逼天仙正心诀的修炼进展加快。 上次他在雷鸣阁后院施展此术,成功將天仙正心诀的功法进展提高了两层。 这次他依葫芦画瓢,还是用同样的方法来助力顾青思的功法提升。 隨著时间流逝,顾青思体內运转的天仙正心诀,也正在逐步精进,攀爬到了第五层。 寧言也隨之缓缓停止『擬鬼术』,身后漆黑如墨的鬼影缓缓消失。 他看著闭目沉浸修行的顾青思,此时对方正在吸纳天地灵气,隨著功法精进,她也就可以迅速將修为也恢復到与功法对应的级別。 这个过程会稍微需要一点时间。 寧言想了想,转身走出乌蓬,坐到渔船的船首。 借著云层上方的落日余暉,俯瞰下方倒掠而过的衡阳郡山河。 看著起伏不平的山峦,寧言回想自己数日前,通过地市的事务堂发布的任务,得到了准確的龙血五极主材的位置信息。 並在当夜带著顾青思赶至距离松叶坊市最近的天碧潭,再然后连续辗转兽林、老窟山、闻香城这三处地方,算是搞定了龙血五极中的四样主材。 现在也就只剩下一个龙鳞木。 根据事务堂中的任务信息,將在四月二十五日举办的松叶坊市拍卖会中作为拍品出现。 到时应该会有接取了任务的入市者,去盗取拍品。 而这个时机,毫无疑问最好是在拍卖会开始前。 毕竟任务中要求的拍品不止一件,拍卖会结束后,到时可能会拍给数个不同的买家,这时再去盗取难度会陡增。 寧言估算了一下时间,拍卖会是四月二十五日,也就是三日后,那下手时间应该就是这两日了。 此时,天光渐褪,夕阳彻底落下,夜色逐渐来临。 松叶坊市的方正城池,也出现在了渔船前方。 他回望了一下蓬內的顾青思,见其修为气息已经到达了炼气五层,已经符合坊市无需凭证的入市要求,便没有选择在坊市外的官道上降落。 而是操控渔船径直飞入坊市光芒熠熠的护城大阵。 在鳞次櫛比的楼宇上方飞过,前往內城区。 最终在多宝道场前降落。 寧言和顾青思相继从渔船上走下。 双脚踏在平整的石板街道上,寧言扫了一眼头顶的夜色,取出道场院落的出入牌符,递给顾青思。 “你准备去哪?”顾青思瞥了眼牌符,问道。 “有点事情要做。”寧言没有直接回答。 顾青思没有问寧言具体是要做什么事,她只是顺口一问,寧言既然不说,也无关係,这对她来说並不重要。 她淡漠地点了点头。 接过牌符。 如一道轻盈的冷风般,步入道场的大门,背影消失在道场內的曲折廊道间。 而寧言则是站在静謐街道上,环顾了一下周遭。 隨后沿著之前指路牌的路线,步行穿过內城区的街巷,再绕过外城区几处阁楼,来到了临近城墙那座无人打理的院落。 他轻飘飘掠过围墙,落在院內的杂草上。 他取出指路牌,递入一道灵力。 白色细线从牌上延伸进院內那座藤蔓缠绕的斑驳枯井中。 寧言戴上面具,旋即握著牌,隨著这细线,飞身跃入井中。 漫长黑暗遮蔽视线,隨著坠落状態逐渐结束,双脚也再次落地。 他来到了地市的山顶广场上。 抬眸望去,灯火通明的街市,静静躺在绵延起伏的黑绿色山野间。 他上次在事务堂接了个获取重生蟒內丹的任务,价值五十年的寿纸,他这次准备过来將任务交接掉,然后再拿著寿纸去兑换那件盘龙藤的魔门版替代品——鬼龙藤。 念及此处,寧言双脚轻点,身影便御风飞下山坡。 清风般飘过山道,来到街市入口。 虽然夜色不久前才刚刚降临,但地市已经有不少人影徘徊。 寧言没有在入口处过多停留,双脚快步踏过长街石板,来到掛著『事务堂』三字牌匾的阁楼前。 步入大堂,扫视一圈,最终停留在二楼阶梯前。 那道陈旧的楼梯,不时有人拿著寿纸和牌符上上下下。 大概二楼就是交接任务的地方。 寧言也没犹豫,拾阶而上。 事务堂二层,是由一间间独立房间组成,门口掛著符纸,上面显示『有』和『无』二字,代表著房间內有没有人正在交接任务。 寧言挑了一间『无』字的房间。 屋內摆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桌旁有一木架,两只黑鸟立於架子上,漆黑瞳孔静静盯著入门的寧言。 寧言想了想,取出牌符和重山蟒內丹,放置在桌上。 两只黑鸟便先后扇动翅膀,飞到桌上,將內丹和牌符相继用嘴衔住,再扇动了两下翅膀,便瞬间消失在了房间內。 几息后,像是確定了任务已经完成。 五张白色寿纸,便缓缓出现桌上。 寧言伸手將寿纸拿起,没有丝毫在房间內停留,转身便走出房间,从二楼走回一层,再走出事务堂,赶至售卖鬼龙藤的那间店铺。 推门而入。 店铺大堂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一只黑鸟立在墙上,监视著店铺內的一切。 寧言瞥了眼那只安静的黑鸟,隨后来到放置鬼龙藤的木架前。 左手拿著五张白色寿纸,右手则触碰鬼龙藤。 下一刻,左手的寿纸无风自燃,变成一抹灰烬。 而寧言右手中的鬼龙藤也骤然像是变轻了许多,他旋即將鬼龙藤从木架上取下。 身上也未有任何变化。 应该是那五张白色寿纸,在自燃后成功兑换了这价值五十年寿元的鬼龙藤。 “这下盘龙藤的替换材料也有了。”寧言內心自语了一句,便將鬼龙藤装进了储物袋。 然后转身。 准备离开店铺。 但也就在此时,店铺门倏然打开,一道披著深黑色斗篷,一瘸一拐,身子看著有些虚弱的男子,走了进来。 对方戴著面具,遮挡了样貌。 当寧言的目光落在其身上时,微微一怔。 他感知到了国师观心录的存在。 第四十七章 投递 嘎达。 厚重的店门缓缓合上。 那名身披深黑色斗篷的男子,缓步走进昏暗安静的店铺大堂中,面具下的眼睛,在看见店內有人时,只是稍微顿了顿,但並没有太过在意。 只是拖著明显有些疲惫的身躯,从大堂最前排的货架上,往最后排的货架渡步。 面具下的瞳孔仔细掠过货架上陈列的各类珍稀材料。 最终目光定格在一株標价四十年寿元的药材前。 那是一件由几十个女子头颅缝在一起的果实,隨著男子靠近,每颗头颅都发出渗人的低笑,似是在嘲讽接近者的不自量力。 男子看著这颗果实,伸出手,指尖在触及药材表面的瞬间微微颤抖。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將手掌贴在了这件材料上。 四十年的寿元瞬间消逝。 他整个人从背影肉眼可见地佝僂了几分,仿佛抽掉了身体的精气神。 果实上的女子头颅也陡然停止了嘲笑,被他拾取起来,塞入斗篷黑色布料下掛著的储物袋。 然后沉默转身,推开厚重的木门,走出店铺。 整个过程,除了刚进门看了一眼寧言外,视线再没有落向寧言这一边,或者说是看了,但並没有將注意力放在店內的人身上,只是全程將心神放在店內的材料上。 寧言站在堂中,思忖片刻,隨在其身后,也走出了这间售卖天材地宝的店铺。 站在街市的石板路面上,他视线穿过街市来往的人流,循著地市北面望去,只见那披著深黑色斗篷的男子,正佝僂著身形朝街市另一头的出口行去。 寧言正欲抬脚跟上。 但也就在此时,一只黑鸟倏然落在店铺檐角,鸟首微低,黑色如深潭的瞳孔,死死盯著寧言。 寧言旋即收回步伐,没有继续之前的动作,而是静待穿著黑色斗篷的男子背影消失在街市尽头。 也是在对方明显已经离开后,店铺檐角的黑鸟方振翅离去。 “这应该是地市方面的一种警告,不允许有人跟踪其他入市者。”寧言沉吟片刻,猜测出了那只黑鸟出现的原因。 他目光凝视街市出口,但眉宇间的神情若有所思。 虽然人已经不见了,但他已经知晓斗篷和面具下的是何人了。 …… …… 松叶坊市外城区,临近高大城墙的一座荒芜小院。 身披黑色斗篷的李浮,拖著有些疲惫的身躯,从布满藤蔓的枯井中,缓缓爬出。 靴子落到庭院的杂草丛,他环顾一圈周遭环境,见附近在黑夜和月色的照耀下,静謐无人,便立即抓紧时机,迅速从这僻静院落离开。 挑了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巷道,快步走向他在坊市外城区租借的道场。 看著狭窄幽静巷道的斑驳墙壁,他轻轻咳嗽一声,抚摸了一下还有些伤痛的胸口,忍不住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在捕猎天碧潭那只潭蛟的任务失败后,他就只能拖著伤躯回到了清河城的家族,用了一些丹药,把身体疗养的差不多后,就立即拿著指路牌来到松叶坊市,进入地市,花费寿元去购买件材料。 而之所以这么做,是他著实很想快速提升修为,甚至不惜使用魔门材料。 虽然价格確实昂贵,但他自认只要修炼得够快,就能源源不断的提升自己的寿命长度,这点花费不算什么。 而魔门相关的东西,风险虽然高,但修炼速度也確实快。 他感受了一下体內徐徐游动的气海,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运转还是有点滯涩。 这跟他前段时间,在自己的储物袋內偶然发现的一枚玉简有关。 其中存了一部功法,虽然只有炼气篇,但级別比他家族的高多了,也没多想,就立刻尝试修炼了一下。 但可能是刚尝试没多久,不够熟练,运转起来不是很流畅。 他准备回去再练练。 就这般想著,双脚即將跨出巷道李浮,脑海却忽然一怔,意识模糊,坠入黑暗。 双目也自行闭上。 下一刻,人眼睁开。 虽然还是那般的眼球形状,但气质却好似换了一个人。 他適应了一下四肢,將斗篷的兜帽披上,隨后迈步走出这条巷道,绕开巡逻的坊市护卫,在夜色遮掩下,迅速奔行至坊市內城区的一座外观精致的阁楼前。 这是寒竹峰的產业,日常负责坊市的拍卖活动。 黑色斗篷下的瞳孔,盯著不远处掛著拍卖匾额的阁楼。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玉简,录入一道信息,瞄准阁楼最高层的窗户,轻飘飘递出,玉简便立即化作一道细微的流光,刺破窗户纸,落进亮著灯光的房间中。 一名正在拨弄算盘珠子的男子,皱眉抬头,伸手接过这枚飞入房间的玉简。 目光扫了一眼玉简內录入的信息,面色微变。 抬步来到窗边,推开窗户,却只能看见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 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在街区绕了几圈后,重新回到了幽静巷道。 站回原位。 斗篷下的李浮怔了怔,然后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走出了巷子,往外城区的道场走去。 而在他离开不久。 巷道一处阴影中,一直闭目的寧言,缓缓睁开了双眼。 起身,挪步。 尾隨在李浮身后,穿街过巷,看著其走进一座低阶道场后,才缓缓停下脚步。 寧言望著道场关闭的大门。 之前在地市中他就感觉到了对方修炼了国师观心录,而他自己放出去的几枚玉简,除了交给阮画橈的,还有一个已经死掉的散修,也就只剩下一位魔门弟子,以及炼气家族的少爷李浮。 再结合对方的修为,很容易就判断出是何人。 之后自己在离开地市后,就在僻静小院附近绕圈,最终在这条巷道寻到了李浮,使用了换心术,操控其身体赶至三日后坊市举办拍卖会的阁楼,往楼內丟了一枚玉简,传递讯息。 “明日之后,龙鳞木应该也就到手了,这样就可以將龙血五极剩余四步全部修炼完成了。” 寧言內心自语了一句,隨后转身,返回多宝道场。 第四十八章 到手 翌日。 晨光熹微之际,一名穿著淡黄衣衫的修士乘坐法器,衣摆在风中轻扬,飞入松叶坊市方正的城池。 穿过光芒熠熠的护城大阵,在外城区的空旷地带降落。 王恆將飞行法器收起,隨后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袍,迈步朝坊市內城区行去,顺便还在路边买了一张坊市舆图。 边走手指边在上面圈画半天,最终定在了內城区东街的位置上。 他抬起头,將舆图取下,看向不远处的精致阁楼。 阁楼高悬『拍卖』二字的牌匾,一层大堂门口,人潮拥挤,生意火热。 王恆扮成客人的样子,掏出一把摺扇,走进阁楼,细长的眼睛状似无意的扫遍大堂,並没有找到自己的目標。 他也未急,手指摩挲扇柄,放出一缕侦查用的灵力,悄然贴墙游荡一圈后,被他轻易收回。 他打开扇子,眼睛眯成缝隙,看向二层,挡住嘴角的弧度。 旋即转身离开。 隨后在坊市给炼气初期散修居住的客栈,挑了一间有窗的房间。 这家客栈的位置接近城门,方便他后续离开。 他在床榻上趺坐冥想,等待时间。 窗欞外的天色从晌午高阳转为黄昏夕阳,再至黑夜月色高悬,他缓缓睁开了狭长的眼睛。 换上一件能够遮蔽气机的夜行衣,轻开木窗,人便闪身而出。 在墙角如一道黑色的微风,贴墙绕行,掠过外城区排列整齐的店铺,来到了白日踩过点的內城区东街。 仰望那座灯火已熄的阁楼。 他手指拂过门扉,阁楼大门便悄然打开,他从缝隙中鬼魅般侵入,转瞬横穿大堂,来到二层一间设置了禁制的房间。 拿出一张破禁符,破开禁制,隨后无声步入房间。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空间,无窗无光,中间摆著十几个水晶展台,其中就放置著他此次的目標,一具水蓝色的鎧甲和一枚下品筑基丹。 至於情报中那块表面龟裂似龙鳞的木头,却是不在此处。 他眉头微皱,忽觉有些不对劲。 就在他疑惑思虑时,房间忽然响起一阵簫声,几道锋利剑光从四面八方戳击而来! 他驀然一惊,脚底生风身子连续晃动,堪堪躲过了这几道剑光。 就在他內心鬆开一口气时。 一根竹簫破开空气,如碧绿色的清风,点在了他胸口,磅礴灵力衝出,迫使他呕出一口腥红鲜血。 他牙齿一咬,催动藏在衣袖间的符纸。 下一瞬,他整个人便如水面投入石子溅起涟漪,扭曲了起来。 “是幻行符!拦住他!”有人提醒出声,但已经晚了,王恆的身影扭曲到了极限,几息后,便在原地消失不见。 “他跑不远,速追。”几道身穿碧色衣袍的年轻人,从黑暗中走出,互相对视一眼,便立即从阁楼飞掠而出,循著气息,朝已经逃离的王恆追去。 阁楼三层一扇窗户,缓缓打开。 一名穿身材頎长,面如寒霜的青袍男子,负手站在窗口,眺望楼下夜色中的街巷。 “那龙鳞木送过去了?”他问向身畔负责拍卖会的执事。 “是,已经命人送去指定地点。”那执事恭敬回道。 青袍男子微微頷首,道:“等那人出来后,叫人盯著。” …… …… 月明星稀。 一名穿著深黑色斗篷的男子,安静来到坊市的城墙边上,在一株临墙生长的老树下,挖出一个木盒。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放置著一块表皮龟裂形似龙鳞的木片。 “是龙鳞木没错。”男子仔细查验,確定物件没被做手脚后,轻轻点头,旋即瞥了一眼远处的屋舍,立即抱著木盒,转身离开。 而在他离开未久,之前被他目光瞥过的屋舍微微传来一阵动静,几名穿著碧色袍服的年轻弟子,从阴影中飞掠而出,循著那人离去的路线追了上去。 可不知为何,那黑衣男子步伐看似平凡简单,但仿若鲤鱼入水,在坊市街巷中轻鬆游弋,顷刻间,就將几名碧色衣袍的年轻修士甩开。 在绕行了几圈后,先將木盒放在一条幽暗巷子墙角,再將黑色斗篷销毁。 隨后,进入了外城区的一座道场,走到里面的一处雅致小院中。 关上静室的门。 寧言操控李浮趺坐到蒲团上。 闭目,手指掐诀,將李浮脑海中修行过的国师观心录內容抹除。 这是前世创造出国师观心录时,留的后手。 只要他愿意,可以在任何情况下,抹掉修炼者脑海有关国师观心录的存在。 让这门功法在其记忆中未曾出现过。 隨著李浮脑海中的国师观心录消失,寧言的换心术也失去了凭依,旋即自动解除。 眼睛一睁一闭,李浮便从黑暗中清醒,重新获得了身体掌控权。 他脑袋晃悠了一下,整个人睁眼先是有些茫然,然后开始皱眉思考自己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但琢磨半天,也没想起来具体是什么。 无奈之下,他只能放弃回想,专心修炼。 但这一修炼,就发现自己的气海虽然比之前宽广了些,但运转灵力路径在他看来颇为陌生且乱七八糟。 惊慌之下,连忙开始修炼自己家族的功法,试图將灵力路径调整正常。 与此同时,一直隱藏在窄巷中的寧言,也从阴影中走出来。 趁著月光,渡步到窄巷墙角,那里丟著一件木盒,是他之前操控李浮身体时留下的。 將装有龙鳞木的盒子拾起,收入储物袋。 目標得手的寧言,也懒得在此地逗留,脚步轻挪,整个人便从另一条方向,轻鬆离开。 …… …… 拍卖会的阁楼三层,青袍男子也收到了目標跟丟的消息。 身为寒竹峰首席弟子的柳旭,眉头不经意间皱起。 身旁的执事,见状,连忙低声问道:“需要我们加派人手搜捕外城区吗?” 柳旭瞥了一眼窗外,说道:“能甩开数名寒竹峰內门弟子,修为至少在炼气后期,按照这个標准去查外城区。” 那执事连忙恭声应道:“明白,如果有任何消息,我们定立即通知柳师兄。” 一袭青袍的柳旭摆摆手,道:“我不会在坊市待太久,天亮后便会启程前往黑山,准备进入浮云宝地,你们有事通知宋师弟即可。” 第四十九章 潜伏 坊市內城区。 围墙高耸如一道漆黑的屏障,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墙根处,形成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在这无人察觉的阴暗之处,一块紧贴著斑驳墙皮的阴影忽然诡异地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缓缓起伏。 身著特製夜行衣的王恆,整个人如同融入了夜色般,紧贴在冰冷的围墙表面。 他的脊背与粗糙的墙皮紧密相贴,儘量让自己不暴露在亮处。 此刻他正放出灵力,全神贯注地感知著四周。 在他的感知中,数道带著探查意味的气息正从不同方向逼近。 这些气息或轻灵或沉稳,但却都带著明確的目的性——尽力搜寻他的存在。 感受著这些寒竹峰弟子愈发接近的气息,王恆的指尖渐渐渗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这些负责搜捕的人,都是寒竹峰的內门弟子,修为都在炼气六层和炼气七层之间。 若是单独遭遇一两名这样的弟子,他自然无所畏惧。 但此刻却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十多人从四面八方展开搜索,一旦他的踪跡被其中任何一人发现,其他人便会如狼似虎般迅速围拢过来。 在幻行符已经用掉的当下,他必然插翅难逃! “见鬼,到底是哪里走漏的消息……”王恆內心暗骂,他这次行动並未告知任何人,而寒竹峰却能提前做出布置,这极为不合理,明显是寒竹峰提前得到了消息。 难道是地市那边? 王恆摇了摇头,將这个猜测按住。 他知晓每一位入市者,都被下了咒印,是无法主动做出违背地市意志的行为。 他自己之前尝试过,话未出口喉咙就会被勒紧一般,產生窒息感,那咒印隨时都能要了他的命,他相信没有修士在种下咒印后,还能违背地市那边的意志。 既然不是地市那边,又会是谁? 就在他疑惑不解之际。 远处的街道尽头忽然浮现出一道年轻男子的身影。 那身影在静謐的石板街道上缓缓移动,衣衫隨风摆动,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道身影穿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最终驻足在一座气势恢宏的道场门前。 道场正门早已紧闭,唯有左侧一扇不起眼的偏门虚掩著,透出院內灵石灯的微光。 一位身著褐色衣衫、体型矮胖的执事弯著腰,手中提著一盏明亮灯笼,从小门中走出, 圆胖脸盘堆起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引著年轻男子往道场內走去。 王恆眯著眼睛瞧著这一幕,他刚刚探查了一遍那男子的修为,只有炼气六层,对自己很难构成威胁。 他偏头看向远处逐渐靠近的寒竹峰弟子气息,心念电转,当即做出了决定。 只见他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条游动的黑蛇,瞬间与围墙的阴影融为一体。 身形诡异扭曲,沿著斑驳的墙面飞速游走,在这个过程中,衣袂未发出半点声响。 安静且无声。 眨眼间,他便如鬼魅般滑至道场门口。 在月光与灯笼光晕的交界处微微一顿,在那名白衣男子进入道场,胖子执事准备关门的剎那,猛然往前俯衝,挤进了道场院內。 那身材臃肿的执事突然感到额前几缕髮丝轻轻扬起。 他略显迟钝地抬起肥厚手掌,隨意地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头皮,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但他瞅了几眼四周平静的环境,並没发现任何异样后,只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嘟囔几句含混不清的话语,转过身举著灯笼为年轻男子引路。 潜藏在游廊阴影中的王恆,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之色。 “这年轻修士看著细皮嫩肉的,是个不错的人皮,等会扒下来,套著混出城。” 王恆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著那年轻男子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隨后,他避开灯笼投下的昏黄光晕,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借著游廊立柱的掩护,始终与前方二人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年轻男子与矮胖执事缓步穿过幽深的迴廊,最终停在道场深处的一座僻静小院前。 矮胖执事低声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提著灯笼转身离去。 待执事的脚步声渐远,年轻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块牌符,轻轻往院门处的禁制上一贴。 只见虚空中泛起阵阵涟漪般的波纹,圆弧木门应声而开。 男子收起牌符,毫不犹豫地迈步跨入院中, 王恆眉头微皱,生怕对方重新关闭禁制,眼见那男子已迈步跨入院中,整个人向前疾冲,身影如鬼魅般从门缝阴影处掠过。 隨著“啪“的一声轻响,木门在他进入后恰巧闭合。 年轻男子瞥了一眼黑漆漆的正屋,就转身走进了左侧的厢房。 王恆也隨后跟上。 只见那年轻男子踏入厢房后並未稍作停歇,径直走向房间內用於修炼的静室。 盘腿坐於蒲团之上后,就见男子衣袖轻拂,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尊造型古朴的三足丹炉,看这架势,分明是要开炉炼丹。 “竟然是丹师?”王恆挑了挑眉,这有点超出他的预料了,丹师不好假扮,很容易露馅。 但眼下寒竹峰弟子的威胁在即,他也没机会去考虑这丹师的假扮难度了,等靠著这张人皮,混出城再说。 他蹲在静室角落的阴影中。 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白衣男子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男子取出一张留火符,手腕轻抖间,符纸便精准落入丹炉底部。 炉內腾起一道浅绿色丹火,火苗吞吐间,將静室映照得忽明忽暗。 男子神色专注地观察著炉火变化,待火焰稳定后,方才探手伸向腰间的储物袋,在里面一阵摸索,似是在挑选合適的炼丹材料。 王恆瞅准时机,双腿微曲,体內灵力瞬间爆发!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扑去,手掌蕴足可以拍死任何炼气六层修士的灵力,朝前方男子轰去!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看似专注挑选材料的白衣男子竟骤然转过身! 右手握拳,拳上凝聚灵力,带著凌厉的破空之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轰向王恆面门。 “砰!” 一声闷响在静室中迴荡。 王恆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当头压下,颅骨仿佛要被这股灵力震碎! 他的意识如同被捲入漩涡般急速下沉,迅速陷入黑暗。 第五十章 四连 皎洁月光透过窗欞,在静室地面投下柔和光影,照亮了盘膝坐於一方蒲团之上的寧言背影。 他视线注视著瘫倒在地的夜行衣男子,神情略有些诧异。 其实从一开始此人鬼祟藏身於道场高墙阴影处时,他便已捕捉到对方那缕紊乱的气息。 见其隱匿身形跟了上来,便想看看此人想做什么,放任其尾隨探查意图,却不料这蟊贼心性如此浮躁,见自己留个背影就跟触发被动了似的急躁出手。 “这般沉不住气,怎么做贼的?”寧言嘀咕了一句。 伸手,准备將地上那人拽起来,用催眠拷问一下。 但手掌还未触碰到衣领,就见一道道漆黑丝线从衣襟处突然窜出,宛如蛛网般疯狂蔓延,顷刻间,就爬满全身。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啃噬声响起。 黑色夜行衣下的男子躯体自足尖开始寸寸消融。 不过数次呼吸的时间,活生生的人便化作裊裊黑气,连根髮丝都未留下,消散於静室空间。 寧言凝视著空荡地面,眉头轻蹙。 他没想到这地市咒印也是个急性子,这次未待宿主咽气变成尸体,尚存一息时就急不可耐地开始吞噬其生机了。 不过这想来,应该是地市施咒者在给入市者埋下咒印前,就提前设计好的。 只要察觉到宿主短期內遭受到重创,判定其难以存活后,咒印便会立刻发动,如饿虎扑食般吞噬残存生机。 他无奈摇头,拂袖將地上其遗留的夜行衣与储物袋捡至手中。 寧言手指摩挲过衣物上细密纹路,再探查了一下法器上的灵气程度,很容易就能判断出这件夜行衣是件中品法器。 这衣服虽无防御之效,但炼入的『特殊材质』能完美融入夜色,还能遮蔽气机,远距离情况下,以寻常炼气境修士的感知根本难以察觉。 將夜行衣收起。 隨后再將储物袋打开。 內部空间存放著两三块中品灵石,以及数百块下品灵石。 如果加上自己储物袋里有的,光中品灵石数量他就已经超过二十块了。 这些钱財,如果放在燕国炼气修士里面,也算是小有身家了。 不过袋內空间除了灵石,真正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占据大半个储物空间的人皮——从垂髫稚子到耄耋老者,每张都新鲜得仿佛刚刚蜕下。 寧言只是看见这些形態各异,包含不同年龄段的完整人皮,就明白这夜贼是燕国哪家门派的了。 整个燕国可能也就戮剑门一家门派有这种癖好的。 至於这些人皮之外,储物袋內就只有一件中品飞行法器,几张一阶破禁符和一些丹药了。 寧言只將灵石、法器、灵符以及丹药收进自己的储物袋,至於那些精心炮製的人皮,就直接用火符处理掉了。 静室重归沉寂。 丹炉立於地面上,炉內浅绿色的火舌持续舔舐著坚硬的炉壁。 火光从炉中映照出来,在寧言洁白的衣衫上投射一道极浅的碧色弧光。 解决掉意外的寧言,重新盘腿坐於一尘不染的蒲团上。 將龙血五极的材料取出。 分別是龙血五极第二步“铁骨”所需的龙鳞木;第三步“沸血”所需的仿龙肉;第四步“铸內”所需的谭蛟內丹;以及最后一步“鳞身”所需的盘龙藤。 只不过这盘龙藤被他替换成了魔门的鬼龙藤。 寧言凝视著地上摆放整齐,顏色和造型各不相同的四件材料,活动了一下五指,让灵力流通更顺畅些。 他接下来准备一口气將四件材料全部炼製成药液。 这虽然对灵力消耗程度会比较大,但对如今到了炼气六层的他来说,还是勉强能够承受的。 他衣袖轻拂,掀开炉盖,再用灵力裹住四件材料,掷入炉內。 浅绿色的丹火立刻一拥而上,將四件材料覆盖在內,出现噼里啪啦的焚烧声。 寧言手指缠绕灵力,隔著厚实炉壁,操控丹火將四件材料同时烧融。 这从闻香城丹药铺子购买的浅绿色二重丹火,能够烧融以坚硬著称的潜龙石,自然也能烧融这次的四件材料。 只不过因为材料大小和內部蕴含灵气的多寡,会致使融液过程消耗的时间不同。 其中炼烧最快的当属龙鳞木,本身的草木属性面对丹火时会相对弱势,在火蛇覆盖的瞬间,表面就开始呈现焦黑,一缕缕烟雾升起。 隨著鳞片般的整块木头被火焰烧断,一滴滴棕褐色的液体开始从木片上渗出,匯聚在炉中。 这一刻,龙鳞木药液,炼烧完成。 而在龙鳞木之后则是鲜红的仿龙肉,伴隨著火焰烧制,表面出现『嗞嗞』的声响,像是一块正在被燻烤的鸡肉。 一滴滴腥红的鲜血和一块块紧实的肉片,被丹火烧到只余下几大片黑红的液体,被灵力操控匯聚。 仿龙肉药液,也炼烧完成。 至於潭蛟內丹和鬼龙藤,是最后搞定的。 一个是因为属性不容易被丹火煅烧,另一个则是因为魔门药材本身的难缠程度,材料面对丹火会有些激烈的反抗,拖延了烧融过程。 但隨著寧言加大丹火的覆盖面,这两样药材最终还是屈服於汹涌的高温火焰,在炉中缓缓凝聚出一青一紫两团液体。 “呼……”寧言鬆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看著炉中漂浮的四团药液,露出笑容。 龙血五极的药液炼製完成,也就意味著他可以完成龙血五极剩余四步的修炼。 龙血五极第一步“韧皮”对应的是炼气五层的皮劫,而剩余四步则分別对应六层的骨劫、七层的血肉劫、八层的臟腑劫、以及第九层的金身劫。 每渡过一层劫关,他就能够顺利突破至下一小境的修为。 而这次他准备一口气,连渡三层劫关,让自己成功突破至炼气境的巔峰,也就是第九层。 之后他就会以炼气九层的修为,去参与黑山之巔的浮云宝地,去爭取一份合適的筑基灵物。 念及此处,寧言拂袖掀开炉盖,將四团药液摄取出来,然后倒在丹瓶中,再將其中三瓶置於地面。 “那就开始吧。” 看著摆在身前的三件丹瓶,寧言內心自语了一句,拿起龙鳞木药液,一口饮下。 此时,炉中的丹火也逐渐耗尽,缓缓熄灭。 静室中只剩下窗欞外的银白月光,轻盈照耀进来。 第五十一章 三破 棕褐色的温热药液,顺著咽喉流淌而下,缓缓进入体內。 片刻后,化作四散的灵气,从全身骨骼中渗透进入,一股灼热的刺痛感隨之涌现。 感受到这股刺痛后,寧言也毫不犹豫开始运转龙血五极法的第二步——铁骨。 与第一步增强肉身皮肤表面强度和韧性的韧皮不同,这第二步铁骨,则是主要作用於全身骨骼,通过药液的加持,来达到肉身之骨硬度的全面增加。 而在龙血五极法开始运转的剎那,他血肉之中的浑身骨骼,开始出现清脆的断裂声。 一道道黑色缝隙从脚趾骨节开始,裂纹蛛网般蔓延至脛骨、股骨,再攀上脊柱,转瞬间就遍布从头到脚的全部骨骼。 在这个过程,剧痛浮现,寧言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骨骼正在崩解。 “咔、咔咔——” 脆响连成一片,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冷汗浸透衣衫。 但寧言还是持续运转龙血五极法,让药液和炼体之法迅速配合。 隨著时间逐渐流逝,最早出现裂痕的腿骨率先完成蜕变,在肉眼看不见的位置泛起淡淡的光泽;隨后是肋骨,如被无形之手捏合重组;最后则是颅骨,尖锐疼痛下缓缓重铸,变得更加坚硬。 疼痛感渐去,一股清凉感浮现。 龙血五极第二步“铁骨”修炼完成。 但寧言一直紧闭的双眸,並未在铁骨炼成后睁开,而是毫无停歇的立即开始启动第六层的劫关。 “咚!” 熟悉的叩关声响起,他原本已经恢復完好的骨骼,再次开始分裂。 但因为有了之前的铁骨修炼打底,这次的刺痛感却不似刚才强烈,且分裂的范围和数量也少了许多。 隨著劫关一遍遍消耗自身的劫力,这个骨骼断裂的过程也很快走到了尽头,在最后一道缝隙出现后,第六层的劫关也旋即停止。 寧言身上出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渡过劫关后的骨骼开始自我修復。 在这一阵清脆的响声中,缝隙消失,骨骼变得完好如初。 而与之一同產生变化的还有他的气海,膨胀,扩张,眨眼间,就跃升至炼气境第七层的程度。 “呼……”寧言吐出一口棕褐色的浊气。 眼角余光瞥向地上剩余的两件丹瓶,分別是谭蛟內丹烧融的药液和仿龙肉烧融的药液。 寧言抬手握住盛放仿龙肉药液的丹瓶,仰头饮尽。 黑红色的药液顺喉入体,仿佛一团烈火在胸腔炸开。 一股灼热之气瞬间涌向浑身血肉,致使皮肤之下的血肉如沸水般翻涌,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震颤,鼓动。 寧言闷哼一声,立即开始龙血五极法第三步“沸血”的修炼。 这第三步是作用於全身血肉,利用仿龙肉的特性,让气血更上一层楼,血肉强度和活性增加。 也是在他运转龙血五极第三步后,他体內的血肉开始不停蠕动,手臂上的血管根根暴起,血液如活物般奔流衝撞。 与“铁骨”淬炼骨骼的剧痛不同,“沸血”带来的是一种诡异的流动感。 隨著血肉的扭曲沸腾,他体內的气血也骤然拔高到一个新的层次。 这预示著他龙血五极第三步也已修炼完成。 “咚!” 寧言依旧与之前一般,在这一刻叩响了第七层的劫关。 沉闷的响声下,是第七层劫关“血肉劫”的发难,表皮之下的血肉陡然膨胀起来,鼓到极限后,一声爆响后,血肉被撕裂! 而这个爆裂的过程,在浑身大部分血肉上都在出现。 寧言微咬牙关,运转龙血五极法进行对抗,让每一寸膨胀爆裂的血肉在撑裂后就立刻进行重组,保证肉身整体的稳定。 不过好在这个过程並没有存在很久。 盏茶时间后,劫关的劫力便被耗尽。 而在劫关结束后,自然也就开始一如既往的修復过程。 他浑身的血肉逐步恢復至最开始的模样。 体內的修为也隨之突破到了炼气八层。 寧言睁眼,只是简单感受了一下炼气八层的灵力,確定没有问题后,就继而投入到龙血五极第三步的修炼。 如之前两步一样,將谭蛟內丹烧成的药液,一饮而尽,让药性在体內爆发,同时运行龙血五极第四步“铸內”,让其作用於体內的臟腑器官。 他只感觉到体內不同部位出现不同程度的剧痛,在这个过程中,臟腑的韧性和活性也进一步加强,蜕变。 当龙血五极法第四步修炼完成后,他就旋即开始了第八层的劫关。 但对於这种肉身类的劫关已经非常熟练的寧言来说,这个过程虽然凶险,但也还在掌控之內。 虽然嫻熟的运转龙血五极法,硬撑到臟腑劫的劫力耗尽。 他伸出手,轻抚著胸腔,感受了一下完成蜕变的臟腑,以及体內那厚重的气海灵力。 隨著臟腑劫的渡过,他也正式达到了炼气境第九层。 而今夜,他先后服用龙鳞木、仿龙肉、以及谭蛟內丹的药液,分步修炼完成龙血五极三个步骤,成功让自己一口气连渡骨劫、血肉劫、以及臟腑劫这三层劫关,並且是没有任何残余劫力的完美渡过。 也让自己顺理成章的连破三小境,到达炼气境的最后一层。 “呼……” 呼出一口浓厚的浊气。 寧言双手撑地,缓缓站起。 摸了摸有些粘黏的衣衫,他看见了些许渡劫后產生的污垢。 “洗一洗吧。”寧言皱了皱眉,倒没有其他修士破境后激动想去试验自身修为的想法,而是想先去洗个澡。 …… …… 而在他破境的同一时刻,小院正屋一直冥想修炼的顾青思,也察觉到了这股气机变化。 倏然睁眼。 墨色衣裙下的曼妙身子微微偏转,看向寧言所在的方位。 她清冷白皙的面容,浮现一抹讶色。 “这就炼气九层了?” 虽然在她印象里,寧言破境確实一直给人很诡异的感觉,破境之前完全没有前兆,前几次修为的上涨,也是非常突然。 但再怎么突然,也没有像这次一般,才过去一两个时辰的时间,就从进屋时的炼气六层,来到了炼气境的第九层。 並且看不出破境后的不平衡和不稳定,就仿佛他不是刚突破的,一直都是这个境界。 这过於匪夷所思了。 顾青思眼眸中露出思索和不解。 第五十二章 想法 厢房隔间的浴桶,注满了热水。 寧言躺在木桶边缘,周身繚绕著氤氳白雾。 他將浸湿的白布轻轻覆在脸上,温热的水汽透过布料渗入肌肤,带来几分舒缓的放鬆感。 在这短暂的静謐时刻,他一边感受脸颊上的暖意,一边在脑海中梳理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情。 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浮云宝地寻觅筑基灵物。 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因为上次在宏河县,从松叶道人口中得知了浮云宝地有筑基灵物的消息,他便打算去一趟此处,给顾青思找个合適的筑基灵物。 儘管以顾青思过往的身份,她身上定然不缺上乘的筑基灵物。 但考虑到魔门天材地宝的风格和特性,跟天仙正心诀天然相衝,若以魔道灵物筑基大概率会埋下隱患。 因此,还是需要一个契合天仙正心诀的筑基灵物。 虽然要在茫茫宽广地域中寻找一件契合顾青思《天仙正心诀》的筑基灵物,確实无异於大海捞针,但於他而言,凭藉过往经验,倒也並非难事。 第二件事,则是谋划自身的筑基之路。 如今他已踏入炼气九层,距离筑基仅一步之遥,但筑基並非简单的境界突破,乃是关乎日后道途的关键一步,故而必须得在这一步力求完美。 如今他因为修炼《天神秘典人间卷·大沧篇》的缘故,让他的筑基之路与寻常修士迥异。 筑基过程不用像寻常修士一样使用筑基丹提升成功率,亦无需筑基灵物,只需要安然渡过第九层的劫关,便能水到渠成地踏入筑基之境。 然而筑基终究不同於炼气,不是单纯吸纳灵气、壮大气海便足够了。 这是修士在修炼之路的一场蜕变,修炼者需在此奠定自身道基。 何种类型,何种规模,何种强度的道基,决定了未来修炼之路。 而自己这一世需要什么样的道基,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只需要在合適的时机完成筑基即可。 至於第三件事,则是前往燕国都城。 这是之前就决定好的,一是隨著顾青思修为精进,对灵气的需要也会增长,为了保证护道进度稳步推进,必然是要辗转不同地域,来寻得更佳的修炼环境。 二是他自身修炼《天神秘典人间卷·大沧篇》,虽可以不修灵力根基,不求悟道己身,只需万劫铸道,但若是想要平稳渡过每一次劫关,仍需诸多准备与特殊资源。 为此,他必须逐步朝著机缘福泽都更为丰厚的大沧界中心前进。 而燕国都城,正是此路上的一个节点。 白布上的温热渐渐散去,寧言將其取下。 目光透过窗欞望向屋外,只见远处的天边,已经浮出一抹鱼肚白。 他这澡一泡,就是一夜。 寧言起身,从木桶中跃出,周身灵力流转,瞬间蒸腾掉残余的水珠。 待整理好衣衫。 推开屋门。 站定在檐下青石板上,便听见隔壁房门“吱呀“轻响。 转头望去,只见顾青思穿著一袭墨裙立於廊下,晨光为她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寧言看向这位身姿纤细修长的清冷女子,见其气息內敛圆融,显然已完全稳固了炼气五层的境界,便开口道:“我准备去黑山。” 声音在静謐的晨间小院格外清晰。 黑山? 顾青思闻言微怔,纤长睫毛微微眨了眨,很快想起是那日松叶道人所说的浮云宝地入口。 她微微蹙眉,语气中带著几分迟疑,道:“那浮云宝地……真能找到適合的筑基灵物?” 寧言知晓顾青思的疑虑,毕竟以对方的天资和出身,对於破境灵物的要求往往是异常苛刻的,对於这浮云宝地留有质疑也是正常的。 “先去找找看吧,总要亲自走一遭才能下定论。”寧言笑了笑,然后环顾一圈幽静的小院,说道:“我觉得此地也不需要再待下去了。” “嗯。”顾青思微微頷首,她修为已到炼气五层,隨著修为精进,这道场环境確实不適应她的修炼了。 两人確定想法后,旋即默契地出了小院,穿廊过堂,在道场前院执事房內退了牌符,取走剩余的租金,离开了这居住时日並不多的多宝道场。 寧言带著顾青思在晨间的松叶坊市穿行了一段路程。 却並没有急著出城,而是先去了一趟多宝阁。 在多宝阁那雕樑画栋的三层楼阁的大堂中,耗费了些时间。 经过多宝阁的鑑定师仔细验看,將身上用处不大如鸡肋的大量一阶丹药转卖给了多宝阁,换成一笔灵石。 他这段时日,从渡船上那几名魔门弟子算起,经手了太多储物袋,里面装的各种低阶丹药不知凡几。 绝大多数对於已经到达炼气九层的他来说,已经毫无作用,留著也是占位,不如卖掉。 从多宝阁离开后,则又去了那间曾经替他修缮过法器的炼器铺子。 本想將小秘藏得来的各种低阶炼器材料卖掉,但未曾想推开炼器铺子的正门,入眼的却只有空荡荡的熔炉和积灰的石台。 跟隔壁邻居打听一番,才知这位被称为鲁师的炼器师,已於数日前从松叶坊市搬去了燕国都城。 寧言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了別家的炼器铺,將这些对他无用的低阶材料处理掉。 待这些琐事办完,日头已近晌午。 寧言方才和顾青思乘坐黑色渔船从松叶坊市的街巷上方升空。 浑身漆黑的朴实法器,以迅捷的速度,掠过鳞次櫛比的屋舍,衝出闪著点点光辉的坊市大阵。 在远离这座衡阳郡唯一的仙家坊市后,寧言便按照那张从雷鸣阁藏书室里扒拉来的燕国舆图,朝那距离燕国都城只有百里之遥的黑山飞去。 第五十三章 黑山 五月初一。 陬曲县。 小县城上方的天空灰暗,下著毛毛细雨,一艘来自衡阳郡的黑色渔船,破开薄如蝉翼的雨幕,从天边遥遥飞来,在县城西北角的空地缓缓降落。 穿著白衣的男子和一袭墨裙戴著帷帽的女子,从渔船上翩然而下。 无声落地后,寧言抬眼望了望朦朧烟雨中的小县城,他离开松叶坊市后,就按照那张陈旧燕国舆图上標註的方位,一路朝北,从燕国边境的衡阳郡,花费了数日时间,赶至这燕国都城的周边地带。 根据舆图,从这座名为陬曲的小县城,再往东步行十数里,就是拥有浮云宝地入口的黑山。 县城上方的阴沉云层下,时不时有法器流光飞逝而过,皆是前往黑山的燕国后期修士。 “你不跟上吗?”顾青思望著天上飞掠的法器,平淡问道。 “等会就去,暂且先找间客栈。”寧言回应。 他確实可以直接驾驭法器飞到黑山,但那里必然遍布燕国八派和朝廷修士,人多眼杂,顾青思考虑到自己的魔修身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便提议让寧言独自前往,自己在附近世俗县城等待较为妥当。 寧言將法器收进储物袋,之后则与顾青思,沿著县城粗糲的石板路,在阴雨天的窄巷街道行进了一段路程,最终在靠近县城入口的转角处,寻觅了一家客栈。 客栈是两层木楼,住店的客人不多,寧言推门进入安静大堂,叫醒昏昏欲睡的客栈老板娘,花了些世俗银钱,订了客栈的一间上房。 不过虽说是上房,但装潢陈设跟雅致並不沾边,四壁空空,顶多採光不错,桌椅床铺齐全,仅此而已。 汩汩。 寧言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 举盏抿了一口,茶水清淡,入口略涩。 顾青思此时已经取下帷帽,露出绰约绝美的面容,她走到窗边,从敞开的窗口,望向远处雨雾中的模糊山影。 “据那松叶道人所说,这所谓的浮云宝地一分为二,宝地中心区域的內圈规定只能由各国筑基及以上修士进入,而外圈则是限制在炼气后期。” “你如今是炼气九层,內圈是进不得的,只能进外圈寻宝,能找到上乘筑基灵物的机会很渺茫。” 寧言握著粗糙茶盏,也眺望著窗外的模糊山影,道:“確实渺茫,但我也没指望能在外圈找到上乘的筑基灵物。” 顾青思冷冰冰的墨色眸子,闻言微眨了眨,略有些讶异地看向寧言,她听出了寧言话语的隱藏含义。 “你个炼气修士,口气倒是挺大。” “这方面真没有,我毕竟是修士。” “可我觉得挺大,筑基和炼气之间的差距如鸿沟,你不指望外圈,难不成还能指望筑基修士的內圈?” “这东西得尝试过才知道,这方面你又没发言权。” “我进不去当然试不了,这只能让与一同进宝地的修士试了。” “那得看有没有能够入眼的,我毕竟不是那么隨便的人。” “……” “你说的是浮云宝地一事吗?”顾青思问。 “是浮云宝地啊。”寧言挑了挑眉,看向顾青思,“难道你觉得我说的是別的?” 顾青思沉默了,闭嘴不言。 转身走向床榻,趺坐於上方,闭目冥想了起来。 寧言看著突然认真修炼的顾青思,便也没想继续打搅,將茶盏里微涩的凉茶,一饮而尽。 转身出门。 站在客栈外,撑开油纸伞,没有乘坐法器,也没御风飞行,只是步行出了县城,沿著平坦官道,往县城东边走去。 隨著步数渐多,那隱在朦朧烟雨中的山影轮廓,也愈发清晰。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山峰,似一柄玄黑的利剑,突兀立於平原之上。 山脚下是一处人工修整过的宽阔平台,此时这灰石平台上,则是人声鼎沸,来自燕国八派的执事,手持各派制式兵器,將平台围成一圈,而在圈內则是来自燕国各地的炼气修士。 这些修士以散修为主,也有燕国二三流门派和小炼气家族的修士,实力参差不齐,炼气中后期皆有,考虑到宝地入口的修为限制,大多数应该是来凑热闹的。 寧言运转『深潭』將修为气机压至炼气七层,默默走到平台的边缘。 静静站立,同时视线越过前方平台上杂乱的人群,看向平台之后。 也就是连接山脚和山上的细长石阶处。 在那里先是看到分列石阶两侧,身著铁甲,手持长戟的燕国都城兵卫,视线再一路向上攀升,直至兵卫队列的尽头,也就是那寸草不生的山腰上,建有九座青灰色的凉亭,其中八座凉亭上都悬掛有八派之名。 此时每座亭中皆有人影端坐,气息皆在炼气后期。 “那是......燕国王室和八大门派的核心弟子?”平台上有新到的少年散修,也注意到了山腰上的景象,低声朝其他人问询。 “是啊,燕国八派的首席弟子皆在。”有见识稍广的散修,点头介绍,“那穿蓝衣腰悬小斧的男子就是天涯派首席弟子陈云行,炼气巔峰修为。” 散修手指从左数的第一座凉亭,一名身穿湛蓝衣袍的男子,腰悬一柄小巧斧头,正与身旁的同门谈笑。 “那穿青色衣袍的青年则是寒竹峰首席弟子柳旭,炼气巔峰修为。” 散修手指斜移至旁边的凉亭,只见那亭中有一名身著青色衣袍的青年静坐,面色冷漠,腰间悬著一支竹簫。 周身气息虽然內敛,却有一丝锋芒毕露之感。 “至於那有点凶相的,则是紫风山首席弟子邓墨。” 这次是指向右侧第一座凉亭,亭中静立著一名紫黑衣衫,面上有伤痕的青年。 那青年腿上放著一柄长刀,刀身缠绕著淡淡的紫气,他独自坐在亭中,闭目养神。 散修对著山腰凉亭一一介绍。 凝香派首席弟子,是一名穿著粉裙,手持团扇的女子,修为在炼气八层。 山川楼首席弟子,穿著黑衣背负长剑的男子,修为炼气九层。 雅琴阁首席弟子,是位膝上横放古琴的少女,修为刚至炼气九层。 海潮台首席弟子,靠在亭边的腰间別著玉壶的少年,修为炼气八层。 重雷门首席弟子,则是修为炼气九层,肌肉虬结,肌肤表面时不时冒电弧的莽汉子。 等別人小声介绍完后,那好奇的少年散修,挠头问道:“那中间亭子的人呢?我看著不少啊。” “那是燕国王室的亭子,里面现在坐著的是几郡的太守,修为皆是炼气九层,但並非王室此次入宝地的主角。” “主角是中间那位,燕国郡主周念真。” 寧言顺著方向看去,只见亭中坐著一名身段窈窕,眉目如画,气质秀雅的青裙女子。 她神色恬淡,纤纤玉指轻抚著石案上的书卷,仿佛周遭的喧囂与她无关,一只轻盈的黄鸝,在她身畔徘徊,羽翼间洒落点点清灵之气。 第五十四章 浮云 毛毛细雨隨风斜落。 寧言收回望向半山腰的视线,重新落到平台前方。 因为此时,平台前方的雨帘被一道锐利的气息破开,一队身著玄铁重甲的兵卫踏著整齐的步伐行至距离眾修士数丈距离后,铁靴重重跺地站定。 一名面相约莫二十五六岁,眉宇间带著些许沙场肃杀之气的年轻將领,从队伍中间缓步走出。 年轻將领负手立於平台眾修士面前。 锐利目光扫过在场来自燕国各地的散修和小门小派出身的修士。 “我乃燕国左驍卫中郎將杜暉,奉王命主持此次浮云宝地入口监管事宜。” 那年轻將领的声音並不大,却通过灵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先说明一下浮云宝地的规矩。”杜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人群,“浮云宝地外圈只开外一个时辰,內圈则为三个时辰,期间修为达炼气后期者,且为燕国本土修士,將会获得一枚玉牌,携带此玉牌可进入外圈寻觅天材地宝。” “每人每次,至多在宝地內外圈各获取一件天材地宝。” 平台上不少首次来到这里的修士,闻言微讶,窃窃私语起来,似是觉得这一件天材地宝是否太少。 “现在开始发放玉牌。”杜暉无视这些低语,按照流程办事。 他侧身让开。 露出身后兵卫手中的托盘,红木托盘上整齐码放著青白玉牌,每块不过掌心大小,却在阴雨天里泛著细微的光泽。 “报上姓名、籍贯,待验明身份后方可领取。”杜暉站在一侧,取出一面小巧铜镜, 平台上的修士们不约而同地向前挤了挤,自认符合標准的修士缓步上前,领取玉牌。 寧言站在后排观察著流程。 只见每位上前的修士,都会向那位年轻將领报上姓名和籍贯,隨后那位年轻將领手中的铜镜便会面向报名的修士,泛起光芒,查验其出身是否有记载。 黄色便代表是燕国本土修士,碧色则代表非燕国本土修士。 朦朧雨中,那面铜镜光芒不时闪烁,但大部分都是黄色,只是偶尔会有碧色光芒浮现,那位非燕国本土修士则会被请离平台。 寧言也隨著队伍,缓慢移动。 轮到他时,年轻將领杜暉灵力感知打量了一遍,確认修为在炼气七层后,开口问道:“姓名,籍贯。” “寧言,衡阳郡宏河县。”他按照记忆中的出身,报上了信息。 话音落下,等候片刻,铜镜亮起黄光。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符合,上前领取玉牌吧。”杜暉轻轻頷首,“一会儿,凭藉此牌通过入口,过时不候。” 寧言拿起玉牌后退到平台另一边等待。 他本来就站在修士队伍后排,轮到他时,平台上的大部分修士几乎已经验证完了,托盘上垒成小山的玉牌,也逐渐剩下零散几个。 那名年轻將领见已无修士在上前后,便转首朝山巔轻轻点头,然后收起铜镜,取出一枚令牌,高举过头。 一道璀璨金光从令牌迸发,射入山巔之上的低垂阴云。 “哗——” 霎那间,云层翻涌,盪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涟漪越扩越大,最终在黑山顶上形成一道模糊镜面,镜面中是处山高水阔,林海繁盛之地。 平台上百多名修士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山巔,注视著那面巨大的模糊之镜。 “时辰已到,入口开启。”杜暉声沉声开口,声音迴荡在山脚下,“燕国修士,即刻入內!” “咻!咻!咻!” 几乎在同一瞬间,上百道身影拔地而起,化作流光,爭先恐后地冲向山巔之上那道模糊镜面。 这些以炼气七层为主的散修和小门小派修士各显神通,有的脚踏飞行法器,有的驾驭提速符籙,有的甚至直接服用丹药加快灵力运转,只为抢占先机。 寧言手握玉牌,却並未急著学这些人冲在最前,而是维持在下游位置,隨波逐流般跟隨著人群。 在这个过程中,他目光冷静地瞥了一眼山腰处的凉亭,只见那九座凉亭中的人,依旧稳坐不动,只是平静看著散修们从黑山上飞过,掠进宝地入口。 寧言收回望向凉亭的目光,转首看向头顶。 只见那如一面模糊镜面的入口,已然近在咫尺。 他略微一顿,见手中玉牌微亮,便骤然加速,身影便没入了这模糊镜面。 剎那间,天旋地转。 玄黑如剑的山峰、朦朧烟雨、凉亭中冷眼静观的身影,一切外界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出现在视野前方的画面是起伏如龙脊,绵延至视野尽头的山峦;碧涛无际,翻涌如海的繁盛绿林;水雾四溢,清澈水面折射出彩虹霞光的如镜大湖。 天空澄澈如洗,无一丝阴云,与外界黑山上的阴沉天气截然不同。 “这就是浮云宝地?” 寧言悬停在半空,环顾四周景象。 只见那些在他之前进入宝地的修士们,在通过入口后,就立即御风四散,拉开距离,飞向不同位置。 他注意到这些修士,虽然速度或快或慢,或东或西,但都不约而同,在飞至一段距离后,停住身形,无法再向前。 寧言眯起眼睛,眼中赤金光芒一闪,他便看清了两侧各有一面空气高墙,阻住去路。 “嗖!” 寧言御风飞向更高的位置,视野再次环顾四面八方,只见整个浮云宝地外圈被一堵堵透明高墙,切割成十二份。 而在这些高墙尽头,则是一圈圆弧形的气墙,墙內是面积广大的浓厚云雾,宛如浮云般遮罩其中景象,让人看不真切。 …… …… “瞧这群人猴急的模样。” 凝香派的女弟子,在山腰上望著那群飞掠而过的修士,轻摇团扇,嗤笑一声,道:“浮云宝地的入口是燕国八派和王室爭取得到的,真有价值的天材地宝还轮得到他们?” 山腰处其他几座凉亭中,皆是炼气八九层的修士,耳力聪敏,这未用灵力压住的声音,自然也被他们听见,但未附和也未反驳,只是安静等著。 待平台上这百多位符合资质的修士,全部飞入模糊镜面后,他们才缓缓起身。 寒竹峰柳旭神色淡漠望著那模糊镜面,轻抚腰间竹簫。 天涯派陈云行把玩著腰间小斧,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紫风山邓墨睁开双眼,手中长刀微微颤动。 凉亭四面支撑的亭柱,浮起一道道细纹,下一刻,八派的亭中之人,便同时消失在原地。 崇河郡太守王青瞥了眼四周,转身,朝那位石桌前手不释卷的貌美女子,躬身道:“郡主,我们也该出发了。” “嗯。”周念真合上书册,將其交给身旁的女侍卫。 隨后看向此次由父王调遣隨她入宝地的四郡太守,说道:“我们此次目的是龙龟万象丹的药材,进入切记留意是否有盘龙藤、凝雪寒山莲等天材地宝出现。” “是,微臣明白。”四位太守行礼应道。 下一刻,四面亭柱浮起金色细纹,亭中眾人同时消失。 第五十五章 寻觅 澄澈天空下,一袭白衣的寧言御风悬停,衣袍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目光掠过苍翠林海与层叠山峦,停在远处那如灰白色厚重云雾笼罩的宝地中心区域。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清楚看出那圆弧形的透明气墙与外圈的竖切气墙不同。 並非完全的阻挡任何修士,而是类似於限制修为的结界。 將炼气境修士阻隔在外。 “修为限制么……”寧言指尖摩挲玉牌,按照那年轻將领所说的规则,外圈时间为一个时辰,而內圈则是三个时辰。 他沉思片刻,內心已有了打算。 扫视周遭,时不时有修士流光在广袤地域中闪现,法器和术法的碰撞声逐渐密集。 这些进入宝地外圈的修士,深知时间有限,不得不爭分夺秒,搜寻和抢夺天材地宝。 他却对这种情况並不著急,从容闭目,心神沉入识海仙殿。 在殿中王座虚影旁的六枚玉简中,翻找一通,取出一道名为“大寻金术”的术法。 “以器为媒,以灵为引,溯天材地宝本源之气……” 这是他在某一世,从一位战场拾荒修士的秘术上改良的术法。 原本是叫寻金术,是战场拾荒修士,增加感知,点亮隱藏在角落的那些器物上的灵气。 只是范围比较小。 但后来经过他的改良,便能藉助一些具备强探测推演能力的器物,可以增大范围。 这个术法施展的强弱,全由这件器物本身的基础能力而决定。 他前世得到过不少探测类的法宝,但经过他的各种测试下来,其中效果最好的却並非这些人间之物。 而是识海中那张天机棋盘。 无须动用寿命让棋盘进行推演,只需將术法与其搭上线,就能藉助那棋盘本身强大的基础,在一定范围內。 唯一的弊端在於,虽然这样不用寿命进行推演,但你往往也得承受藉助超过你修为的器物带来的反噬——就是会比较痛,而且事后会很疲惫。 寧言心神退出识海仙殿。 站在树荫下,回顾了一遍术法內容,然后迅速施展开来。 淡金色的光圈自他足下盪开,最终覆盖方圆百丈时停止,再无法前进一步。 “看来这是以炼气施展此术的极限了。”寧言沉吟片刻,与识海仙殿的天机棋盘建立连接。 脚下光圈覆盖范围陡然暴涨,越过林涛山脊,直至撞上两侧和中心区域的透明墙壁被迫变形时,才堪堪停下。 与此同时,寧言脑海中,亮起繁多的光点,这些光点根据蕴含天地灵气的数量,或大或小形成了数十个生长区。 寧言直接忽略掉那些光点数量稀少偏弱的,直接將目光放在其中最亮的几处地方。 这些光点密集的生长区基本非常接近宝地中心区域,而且那些手持玉牌与他一同进入宝地的修士,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只要在接近这几处天材地宝密集生长区时,便会陡然变道,绕向远处。 而其中光点最亮最密集的生长区,刚巧有九处。 “原来如此……”寧言微微頷首,瞬间明白过来,是燕国八派和王室,將宝地里天材地宝生长最繁盛的几处区域圈了起来,布置了阵法,將燕国散修和小门小派的修士隔离在外。 念及此处,寧言迅速环顾一圈,寻了一株大树下的树洞。 人走进洞中阴影,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半晌后,走出来时,已经换了一件黑色衣袍。 腰悬一柄带鞘长刀,这是上次在天碧潭捡的。 他取出一张面具戴在脸上。 考虑到面具材质普通,对燕国八派的炼气后期不一定能防止窥探,他便在面具表面附著了一层厚重的灵力。 准备妥当的寧言,感受了一下脑中传来的刺痛,以及逐渐流失的精力,心知不能耗时太久。 立刻运转灵力,身子猛然拔地而起,朝距离最近的密集区,御风爆冲而去。 …… …… 凝香派圈定的天材地宝密集区。 一袭粉色衣裙的凝香派首席弟子郭红蔷立於空地中央。 她手拿团扇遮住天光,然后微微仰首,指挥著同门寻觅这片区域的天材地宝。 在她身前,是十余名同门师弟师妹正躬身穿梭於灌木丛中,指尖灵力流转,仔细探查每一寸土地。 “东南角那株七叶灵花再有盏茶时间即可成熟。”她红唇轻启,揪住身旁的师弟,下巴微扬,颐指气使道:“你赶紧去守著,別让土里的妖兽给我啃了,要是缺了一片叶子,我拿你是问!” “是!”师弟满头大汗,连忙跑向那株七叶灵花旁蹲著。 她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笑意。 忽然,她笑容消失,蹙眉看向空地外的林荫。 在她感知中,远处凝香派布置的阵法传来细微波动,外面有人在靠近。 她放出灵力探知了一遍,露出冷笑,炼气七层的散修野狗? 郭红蔷没太在意,自踏入浮云宝地以来,就不时有无门无派的野狗游荡过来,但皆被阵法给阻隔在外,都无须她亲自动手驱赶。 “师姐放心。“她身畔的凝香派女弟子抬头轻笑,“我派阵法布置多年,一直都很稳定,炼气七层连过门的资格都没有,便是炼气九层......” 簌簌—— 她话音戛然而止。 空地上凝香派弟子,猛然循著树叶响动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黑衣男子身影如利剑般笔直劈开繁茂树冠,稳稳落到空地之上。 郭红蔷微微一怔,驀然看向这突兀出现在此地的陌生男子。 先映入眼眸的便是一张洁白无任何花纹的面具,上面附著了一层厚重的灵力,隔绝了感知。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郭红蔷有些震惊,在她看来眼前之人不过炼气七层,是怎么绕过凝香派的阵法,进入这片天材地宝生长区的? 那人没有理会她,面具下看不清真容和表情的脸,只是微微偏了偏,走向附近的一片花海,那是一堆香气浓郁的花类天材地宝。 “站住,哪来不懂规矩的散修野狗,我问你话呢!”郭红蔷见其无视自己,怒上心头,大声喝道。 那人却依旧无动於衷,只是迅速俯身探向一丛七叶灵花,检查了一番后,摇摇头,道:“不对,这不是我需要的。” 话罢,便准备转身离开。 也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声暴喝:“放肆!我凝香派的地方是你这种野狗隨进隨出的?” 郭红蔷手中团扇凌空划出粉色光弧。 同时手中掐诀,炼气八层的灵力聚集而起,那飞出去的灵力光弧,骤然化作一柄巨大镰刀,直接切向寧言脖颈! 唰! 镰刀即將触及黑袍的瞬间,那人身影竟骤然消失。 郭红蔷瞳孔微缩,还未反应过来,身畔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她迅速转首,抬眼看去。 然后,便看见了一只硕大的拳头,倏然朝她还算姣好的面门轰了过来! 砰! 鲜血溅起,她纤细的身躯便化作一道粉色流光,倒飞出去十多丈,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才堪堪停下。 而那道身影,则在轰出这一拳后,迅速后撤,飞掠向另一处生长密集区。 “咳咳……”郭红蔷捂著有点凹陷的鼻樑和流出的鼻血,从地上爬起。 然后指著周边还在愣神的同门弟子,怒骂道:“还愣著作甚,赶紧给我追!” 第五十六章 逐个 寧言御风飞过茂盛树冠。 瞥了眼身后追赶他的一群凝香派弟子,並未在意。 只是重新回顾了一下脑海中九处光点闪烁的密集生长区位置。 发现最近的一处距离不过百丈,正好顺路。 “下一个。” 他身形骤然加速,如黑色劲风吹过林海。 …… …… 海潮台生长区。 腰间別著玉壶的少年,正立於一块青石边上,准备收集青石附近的灵草。 忽然,他抬头,望向海潮台阵法的外围,在他的感知中,有几股气息正急速逼近。 排在最前面的是炼气七层,排在后面的则是炼气七层和八层皆有,而且后面这群人灵力运转的风格,该是凝香派弟子。 “郭红蔷这傢伙不在自个地盘采她那七叶灵花,跑来海潮台这边干什么?”名为陶南初的少年皱眉。 他转身,右手拇指顶住壶口木塞,隨著“啵”的一声轻响,一汪清水从玉壶中汩汩流出,在他周身环绕。 林间树叶的沙沙作响声,越来越近,陶南初眼神一凝,盯著气息传来的方向,低喝一声:“去!” 周身清水瞬间凝成一柄三尺水剑,带著破空之声射入丛林,冒著晶莹水光的利剑经过之处,枝叶纷纷断裂,茂密的绿色林海被这柄水剑撕开一道笔直的通道,仿佛能斩断前方任何阻挡之物。 然而下一秒,哗啦一声,没入林中的水剑,陡然崩碎,化作无数水珠倒卷了回来,这些爆散的水珠之后,则是一道腰悬长刀,脸戴面具的黑衣身影。 看著这一幕,少年脸色驀然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这道黑衣身影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他眨眼间,就已经穿过十多丈距离,来到青石附近的灵草丛间。 男子俯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几株泛著淡光的灵草,仔细勘验了一遍,便默然摇头,直接御风而起,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整个过程,看都未看陶南初一眼。 少年站在原地,额头滑落一滴冷汗。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转头望著黑衣人离去的方向。 “这人不是八派弟子……” 远处,凝香派的弟子好似注意到了黑衣男子的气息离开,又在海潮台阵法外调转方向,准备再次朝黑衣男子追去。 陶南初將木塞重新按入壶口,眸光闪烁片刻,转身,一把將青石附近最浓郁的灵草抓起,然后御风,飞向树海之上,拦住在凝香派弟子后面的粉裙女子。 “郭红蔷,刚才那人是谁?”陶南初喝问道。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手持团扇,穿著粉裙的郭红蔷语气带著未消的怨气。 “他从你们凝香派生长区跑出来的,你能不知道?”陶南初皱眉。 “哼,他刚从你们海潮台生长区出来,你怎么不知道,还问我?”见陶南初一脸质问的语气,冷哼一声道。 陶南初没兴趣与郭红蔷拌嘴,目光循著那人的气息,立即望去,只见那道黑衣刀客已闯入山川楼的地盘,紧接著,就是一道剑吟声乍起,数十道剑影撕开树海,却又在转瞬间归於沉寂。 那黑衣刀客的气息御风飞出林海,再次调转方向,冲向了雅琴阁的生长区,那是一条狭长的溪流。 簌簌。 树叶摇晃。 一名黑衣剑客嘴角溢著血,从树海御风飘至半空的玉壶少年和粉裙女子附近,沙哑著声音,道:“此人...什么来头?” 二人同时摇头。 远处溪流间,有琴音忽起,起初只是缓慢悠长,如清泉叮咚,但很快变得狂暴急切,似暴雨倾盆,最终在一声刺耳的崩弦声中,戛然而止。 那黑衣刀客气息远离了那条溪流。 而一名抱著古琴的少女,从溪流间御风至半空,怀中古琴其中一根琴弦已然断裂。 陶南初等人立即飘至少女身旁,沉声问道:“那人也是什么都没拿?” 少女点点头,轻嗯了一声。 郭红蔷瞥了眼除了断了根琴弦,毫髮无损的少女,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凹陷的鼻樑,不服气道:“他打你倒是下手轻。” 少女摇摇头,轻声道:“我没对他恶语相向。” 郭红蔷闻言面色一僵,团扇猛地一扇,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此时,重雷门方向突然爆发一阵电闪雷鸣,紧隨雷声之后,则是震彻山林的叫骂:“哪里来的野狗,敢进重雷门的地盘?老子一拳打断你的狗腿!” 轰轰! 一道雷击从山坡上划开,只见一道壮硕身影如破布袋般倒飞而出,接连撞断十几株老树,在百丈开外之地砸出一个大坑,才堪堪停下。 “咳咳……”一名鼻青脸肿的汉子,捂著骨折的手腕,从地上的坑洞挣扎著爬出,然后仰起头,望著半空中几道人影,乾笑两声,笑容里带著几分尷尬道:“呵呵……这傢伙拳头有点硬……没接住……” 郭红蔷看著汉子骨折的手腕,面色稍微好了一些。 “那傢伙飞进紫风山的区域了。”陶南初忽然出声道。 眾人闻言一惊,连忙眺望远处的一片茂盛芦苇丛,只见一道黑点朝那隨风起伏的芦苇丛,落了下去。 黑衣剑客挑了挑眉,道:“紫风山此次虽然仅来了一人,但那可是邓墨啊,炼气巔峰,只要找到合適的筑基灵物,就能完成筑基的水准。” 郭红蔷见状,轻摇团扇,冷笑道:“这下有好戏看了,虽然这黑衣刀客修为很强,在炼气九层也属少见,但遇到邓墨,也少不了一番苦战。” 陶南初却未附和郭红蔷,有些沉默不语。 他回忆了一下那黑衣人出现时的气势,那不像是炼气境能有的,而应该是境界远高於炼气境的修士,才能拥有的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怀抱古琴的少女,指尖抚过断弦,也在此时轻声道:“我觉得他不一般……邓墨可能不是对手。” 山川楼的黑衣剑客,拭去嘴角的鲜血,頷首道:“確实,反正我跟邓墨打过,邓墨一回合內拿不下我,这人很轻鬆。” 郭红蔷冷笑一声,道:“那就等著看咯。” 第五十七章 九层 紫风山生长区。 一袭紫黑衣衫的邓墨,盘坐於地,双目紧闭,长刀横置於膝前。 忽然,他眉头微蹙,眼睛倏然睁开。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男子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紫风山生长区內。 来人穿著一身黑衣,腰间悬著一柄长刀,脸上戴著白色面具。 与他隔著十丈距离,相对而立。 邓墨的目光在那柄长刀上停留片刻,冷声道:“我不知你是谁,但既然来了,不战上一场,你很难离开。” 说话间,他已缓缓起身,右手握住刀柄,“錚”的一声,长刀出鞘。 刀尖遥遥指向对面的黑衣男子。 那黑衣男子没有答话,只是解下腰间长刀,但並未拔刀,而是连鞘带刀举至身前。 “刀鞘?”邓墨看著这一幕,眉头一挑,眼中闪过诧异,但很快又恢復平静。 他不再多言,手腕一抖,长刀破空而出,一道紫黑色刀气斜斩而出。 刀气所过之处,碎石飞溅。 然而,就在刀气即將触及对方的剎那,邓墨只觉眼前一花。 啪。 耳边吹起一阵微风,紧接著,一只黑漆漆的刀鞘已经抵在了他的心口。 邓墨低头看著心口的刀鞘,再看了看自己斩出但又落空的刀气,沉默片刻,抬起双手,平静道:“你贏了。” 戴面具的男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收回刀鞘,径直走向他旁边的天材地宝。 俯身检查了一番,很快又直起身子,御风飞离此地。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动作乾净利落。 邓墨望著对方远去的背影,又瞥了眼另一边海潮台陶初男和凝香派郭红蔷的气息。 “无聊。” 低声说了一句,邓墨重新盘腿坐下,將长刀横放膝前,再次闭上了眼睛。 …… …… “那傢伙走了,邓墨败了。” 陶南初看见了黑衣刀客飞出芦苇丛的身影,沉声道。 眾人都有些讶异,因为他们甚至没有看到任何激烈的打斗交锋,只是那人降落到芦苇丛,然后再转身飞离,这个过程快得令人髮指。 “邓墨……跟这人认识?”郭红蔷神情猜疑。 “肯定不认识,邓墨是八派出了名的独来独往。”山川楼剑客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一刀不出,把人放跑了?”郭红蔷质疑道。 “出了,你聋啊。”重雷门汉子扶著骨折的手腕,飞上半空,“我在坑边都听到了,碎石崩裂,那肯定是邓墨刀气划过地面的动静。” “只能说是邓墨出刀了,但对面太强,仅仅一个照面就解决了邓墨,搞得邓墨像是没动手一样。”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又进寒竹峰的地盘了……”陶南初一直都在盯著对方气息,见其落进一座宝地外圈的一座竹林,连忙提醒道。 几人迅速循声望去。 …… …… 寒竹峰生长区。 穿著青色衣袍的柳旭,立於竹林深处,准备將一根泛著灵光的青竹收进储物法器。 忽然,一片竹叶无声飘落。 柳旭动作一顿,抬眸望去,只见一道黑影穿过寒竹峰外围阵法,掠入竹林。 柳旭皱眉看向此人,道:“你不是八派人士,报上名来。” 黑衣男子置若罔闻,面具下的目光径直落在柳旭手中的青竹上。 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柳旭面色微寒,左手掐诀,一道浅碧色光芒浮在手中,准备轰出。 但就在他即將出手之际,黑衣人却在距离青竹三步之遥处停下。 看了一眼青竹后,摇了摇头,旋即便转过身,御风飞向竹林外。 “站住!” 柳旭冷喝一声,左掌猛然推出。 一道碧绿掌印破空而出,所过之处竹叶纷飞 但眼前之人像是背后长了眼一般,诡异的晃动了一下,掌印从衣角边上掠过,在远处炸开一片青竹。 至於那道人影转眼间便御风飞向竹林外。 柳旭站在原地,望著其远离的背影,神情有点诧异。 …… …… “离开寒竹峰的地盘了,柳旭也败了?”郭红蔷望著这一幕,讶道。 眾人摇了摇头,道:“不知,但看样子柳旭没拦住此人。” 与此同时,远处一座山顶陡然升起一柄虚幻巨斧头,劈在了山崖上,削断了一角。 然后便见一声轰鸣,虚幻巨斧被弹开,然后徐徐消散。 一道黑色身影从山顶暴射而出,迅速离开。 悬浮在半空的几名八派首席,看著这一幕,皆明白是什么情况。 “看来,天涯派陈云行也奈何不了此人。”重雷门汉子嘆了口气。 “一个照面……分別解决炼气巔峰的邓墨、柳旭、陈云行……”郭红蔷眼中划过一丝不敢置信,手中团扇捂住嘴,道:“这绝不是炼气境能够做到的!” 腰间別著玉壶的少年陶南初,低声道:“能的……燕国之外的东域范围內,有很多天资卓越的炼气境九层修士都能做到。” 其他人闻言面面相覷。 “燕国之外,你是说这人不是燕国修士?”山川楼剑客眉峰微挑,“你的意思是別国修士偽装混进了我燕国的宝地范围?” “谁知道呢?”陶南初摊了摊手,“不过那人气质倒真不像炼气境的,比我家长辈都要厚重些。” 重雷门汉子,扶著手腕,忽然纳闷道:“我们就这么看著他挨个闯八派的区域?” “不然呢……你上去送?”山川楼剑客笑了笑,“反正也没损失什么,生长区的天材地宝,他不是一个没拿么。” “这人也是有病……八派的天材地宝他一个都没拿。”郭红蔷回想了一下对方对七叶灵花不屑一顾的样子,不解道。 “確实。”几人附和著点点头。 突然,一直怀抱古琴的少女,抬眼看向靠近中心区域那团浓雾方向的一座湖泊,唇轻启道:“那人现在去的方向,好像是王室的生长区。” 郭红蔷团扇晃了晃,道:“郡主那边有四郡太守,加上她自己至少有五名炼气九层,这人就算去了,也不一定会顺利吧。” “你刚刚说……郡主那边有几个炼气九层?”陶南初问。 “五个啊。”郭红蔷诧异。 “那我怎么感觉到了至少十多个呢……” 眾人愣住了。 驀然转首,只见那靠近浓雾的大湖间炸开一股冲天瀑布! 第五十八章 乱入 王室生长区。 平静的湖面如同一面镜子,倒映著天光云影。 岸边,一袭淡青色衣裙,身形窈窕的周念真静静站立,未施粉黛的精致面容展露在天光下,不见半点瑕疵。 她身后数名身著软甲的女侍卫如標枪般挺立,右手按住剑柄,警惕地护在青裙女子四周。 周念真在这些女侍的簇拥下,目光眺望著湖中心蕴藏的天材地宝。 湖中央,一株通体赤红的盘龙藤蜿蜒生长,藤身如蛟龙盘臥,表面覆盖著鳞状纹路,而在藤蔓中间,则是一颗散发著柔和光芒的淡金色果实。 “郡主,外圈的时限已经过半。”为首的女侍卫轻声提醒。 周念真微微頷首,纤长的手指搭在腰间储物法宝上。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风声。 四位太守御风而至,为首的正是穿著緋红官袍,留著三络鬍鬚的太守王青。 他身后三位手中分別拿著一片浮著淡白色雾气的苍翠松叶、一捧悬浮在半空的晶莹灵水、一朵冰蓝色近乎透明的雪莲。 “稟郡主。”太守王青率先上前一步行礼,声音沉稳道:“龙龟万象丹所需的苍云松叶、凝雪寒山莲、灵泉浮水均已取得。” “嗯,再加上湖中心这株盘龙藤,龙龟万象丹的主材勉强算是齐了。”周念真微微頷首。 她轻灵温和的话音刚刚落下,平静的湖面突然剧烈晃动,一圈圈涟漪以湖心为中心急速扩散,然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中,轰然炸起一道冲天瀑布。 原本在湖中心的盘龙藤直接被这股大力衝击的连根拔起,飞上半空。 “郡主小心。”女侍卫们瞬间拔剑出鞘,將周念真护在中央。 哗啦—— 一只缺了一截手指的苍白手掌破水而出,五指如鉤,在盘龙藤坠落前,精准攥住了盘龙藤的根茎。 水流向两侧分开,一个身著黑色劲装的高瘦男子缓缓浮现。 他御风悬停,森冷阴鷙的眼睛直直盯著岸上的眾人。 “这龙龟万象丹的材料我就先替你们收下了。”他沙哑著声音道,隨著他话音落下,湖面突然炸开九道水柱,每个水柱中都踏出一名修士。 太守王青目光微凝,神情严肃,他看得出来,湖面上这突然出现的十人皆是炼气九层。 “护住郡主。”他转身与三位同僚对视一眼,同时御风至湖面,周身灵力放开,在前方形成一道屏障。 高瘦男子看著这幕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缺指的手掌猛地收紧。 一道赤红色的巨大灵力手指,缓缓在身前凝成,遥遥指向岸边四位太守组成的屏障。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生长区外的法阵突然传来剧烈的波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黑色身影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正穿过生长区外的法阵,朝著湖泊方向疾驰而来。 周念真似秋水般的眸光,看著这飞驰而来的陌生身影,轻声道:“看来今日的不速之客,比想像中要多。” 啪。 她轻柔语句说完,那道身影已稳稳落在湖畔。 一袭黑色长袍,附著厚重灵力的洁白面具,腰间悬了一柄並非法器的世俗带鞘长刀。 而在面具下,是一对平静如深潭般的瞳孔。 …… …… 湖泊外围,即王室生长区的法阵之外,陶南初郭红蔷等人正御风漂浮。 穿著粉裙的郭红蔷,感受著那若有若无的法阵波动,团扇在掌心焦躁地拍打,咬牙切齿道:“这该死的法阵!” 她鼻樑上的淤青还未消散,此刻更显狼狈,她转头瞪向陶南初,问道:“难道就这么干看著?“ 陶南初没有答话。 凝眸看向那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法阵,轻拍手中玉壶,木塞弹开。 一道清澈水流自壶口倾泻而出,在空中蜿蜒流转,沿著某个看不见的轨跡向前延伸,在半空中勾勒出一条曲折的通路。 “这是……”山川楼剑客眯起眼睛。 “刚才那人闯进法阵时留下的气息痕跡。”陶南初声音平静,他按回玉壶木塞,“我们按照这个轨跡路线,就能过去。” 话音落下,少年便往法阵中飞了进去,清澈的水流在前引路,每一处拐动都精准穿过法阵的节点上,法阵產生若有若无的波动,但都未能將少年阻隔住。 郭红蔷团扇“啪“地合拢,“好傢伙,这见不得脸的黑衣人,还有这等破阵能力。” 她朝身后眾人道:“我们也跟上去!” 说罢,粉色绣鞋轻踏空气,缀在陶南初身后。 抱琴少女和山川楼剑客,也无声行动。 重雷门壮汉揉了揉还在作痛的手腕,骂骂咧咧地跟上。 几人如游鱼般穿梭在法阵缝隙中。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目光都紧盯著前方水流,只见那轨跡时而陡转,时而迴旋,但都轻鬆穿过法阵触发的节点。 很显然,走出这路线的黑衣男子,要么是一个阵法造诣极高的阵师,要么是一位眼光和经验都极为老道的修士,能够轻易看穿法阵漏洞。 “快过去了。”陶南初低声提醒,几人抬眼,只见那水流已经逐渐停下,而视野前方,也豁然开朗,露出了一座大湖,以及湖边和湖水中的眾多人影。 “湖上那十人看穿著打扮像是燕国散修……”郭红蔷眸子一扫,低声道。 “燕国哪找这么多炼气九层的散修,必然是別国修士。”山川楼剑客冷静道。 “与那黑衣刀客一伙的?”重雷门汉子猜测。 “应该不是……”陶南初摇摇头,手指了指前方,几人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腰悬长刀的黑衣男子,拔刀出鞘,倏然越过一袭淡青衣裙的郡主,穿过湖面,握著手中长刀,在飞溅的水滴中,悍然砍向那湖面上的十人。 冰冷刀刃与那赤红色的巨大灵力手指撞在一起,坚持片刻,赤红色手指便寸寸崩断,化作漫天灵力光点。 而在这漫天光点中,那柄锋利长刀,未有丝毫停歇,稳准狠劈向那高瘦修士缺了一截手指的那只手臂! 第五十九章 夺物 寧言靴底踩在湖畔边湿软的泥土。 面具下的目光,先是落在岸边的青裙女子身上,然后越过过那四位形成屏障的中年修士,再然后看向那湖面上悬浮的高瘦修士,尤其是其手掌中的赤红藤蔓,以及那颗夹在藤蔓中间的淡金色果实。 若是他猜得没错,那颗淡金色果实应该是盘龙藤的伴生天材地宝,龙液果,对淬炼整体肉身有著奇效。 “就是这个了。”寧言微微頷首。 抬步往前走,同时右手按住刀柄。 四郡太守和数名女侍卫在这黑衣刀客出现的剎那,目光一直锁定著对方,见其开始手掌按住刀柄,皆是面色一凝。 “拦住他!”王青沉声道。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人带著面具,穿著黑衣,一副见不得人的打扮,还擅闯王室法阵,必然是与湖面上那十人一个来路,就算不是,也是来者不善。 四名太守同时掐诀,分出一缕灵力,在郡主面朝寧言的方向再升起一道屏障。 但寧言却並未看那个屏障一眼,而是径直往湖水走去,同时目光盯著湖面上的高瘦修士。 拇指轻推刀鐔,鞘中长刀发出轻微“咔”的声响。 一柄泛著寒光的刀刃缓缓出鞘,握在其右手中。 下一刻,双脚已踏在湖面,溅起一片水花,同时身影骤然御风爆冲向湖中心上方。 罗策眉头微皱,手掌微推,身前赤红色的巨大灵力手指,陡然刺向眼前这黑衣刀客。 鏘! 雪亮刀光划破空气,与那赤红色的巨大灵力手指撞在一起,坚持片刻,赤红色手指便寸寸崩断,化作漫天灵力光点。 而在这漫天光点中,那柄锋利长刀,未有丝毫停歇,稳准狠劈向那高瘦男子,缺了一截手指的那只手臂! 罗策瞳孔骤缩,缺了一小截手指的手掌猛然回撤,躲开了这一刀。 但那黑衣刀客就像是算好了这一刻,突然伸出一拳轰向高瘦修士面门! 砰! 一声闷响,罗策惨叫著倒飞出去,寧言则趁机拽住那赤红色的盘龙藤,將其夺到手中。 “別让他把东西拿走!”湖面一名修士厉声喊道。 同时九人同时出手,几道术法如流星般划过空气,但都被那寧言轻鬆躲过。 他身形如风般回退至湖畔。 周念真看著这一幕眸光微亮。 只见那黑衣男子突然一刀插进盘龙藤缝隙中,將那颗淡金色的龙液果撬了出来。 然后握在手心,掂量了一下重量,就装进了储物袋。 同时还尝试將盘龙藤野也往储物袋里塞了塞,但试了片刻,怎么也装不进去后,无奈耸了耸肩,转而看向周念真。 “有钱没?” 周念真微怔,但隨后心念电转立即明白了其意思,轻拍腰间储物法宝,取出一枚灵石袋,丟向寧言。 寧言接过灵石袋,瞥了一眼,就將手中的盘龙藤扬手拋向周念真。 赤红色的藤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周念真伸手,放出一丝极为柔和的灵力,將盘龙藤摄到手中。 “谢道友相……”周念真唇轻启,但话未说完,就见一阵疾风起,吹散了她鬢角青丝。 那黑衣身影,已然御风飞向湖畔之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乾脆利落,但湖上两方势力皆出现了暂时的死寂。 “这人……来干嘛的?” 罗策嘴角微抽,虽然不理解这突然冒出来的黑衣刀客是来自何方势力,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整理一下思绪,重新將目光望向岸边的周念真等人。 与其他人对视一眼,缺指的手掌猛然掐诀,湖面瞬间炸开数十道赤红色细长手指,裹挟著刺骨灵力直射岸边站立的周念真! 与此同时,他身后九名黑衣修士同时暴起,攻向岸边的四郡太守。 也就此刻,陶南初手持玉壶激射而至,一团水幕突然出现挡在赤红色手指前方。 郭红蔷团扇展开,一道粉色光屏附著在水幕之上。 琴音,剑吟和雷鸣响起,雅琴阁少女的灵力音波,重雷门汉子裹著电弧的一拳,以及山川楼弟子附著灵力的一剑,轰然攻向湖上十名修士。 “八派首席?”罗策眉头一皱,该死,那人不是说这法阵是王室自己布置的,筑基以下,不用信物是进不来的吗? 这一个个突然冒出来的傢伙,又是怎么回事? 那群人耍我不成? 罗策看著那四郡太守以及周念真,还有海潮台、凝香派、重雷门、山川楼、雅琴阁的几名首席弟子,知晓自己在数量上的优势已然消失。 他目光快速闪烁了几下,內心已然做出了决断。 “走!”罗策朝其他九人沉声喝道。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空中凝结成一道符咒,旋即炸开,化作漫天红雾,遮蔽了整片湖面。 与此同时,他袖中甩出三枚黑色圆珠,落地即爆,浓烟滚滚,瞬间笼罩战场。 “別让他们跑了!”太守王青冷喝一声,袍袖一挥,激起湖水,化作数十道水箭,穿透烟雾,直追罗策等人。 然而,罗策早有准备。 他缺指的手掌一翻,祭出一张符籙,符籙燃烧的剎那,十人身上同时亮起红光,身形骤然模糊,化作十道血影,朝远处飞遁而去。 隨后,一头扎进林海,消失不见。 陶南初等人还想追击,但被周念真轻轻挥手拦下。 “他们能矇混进来,自然也会有人接他们,追不上的。”周念真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温和。 “郡主的意思是……”太守王青这时也从半空落下,皱眉问道。 周念真微微摇头,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手中的盘龙藤,轻声道:“相比起这些事,眼下还是龙龟万象丹的材料比较重要,等时辰一到,我们离开宝地外圈,就立即返回都城,进行龙龟万象丹的炼製前准备。” 四郡太守闻言一怔,对视一眼后,微喜道:“能够炼製龙龟万象丹的丹师请到了?” 青裙女子轻轻頷首,道:“若是无意外,此时应当已经到燕国边境了。” 第六十章 金身 澄澈天空下,一道黑影飞离大湖后,便以极快的速度俯衝进宝地的深绿林海,在层层叠叠的茂盛树冠遮蔽下,如游鱼一般在林中穿梭,来到了划分给燕国的宝地范围边缘,也就是靠近竖切的透明气墙位置,寻了一处山洞。 坐在潮湿漆黑的洞內,寧言取下面具,解除寻金术。 隨后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丹瓶,轻摇之下,有液体晃动的声音传出。 里面装著由鬼龙藤炼製的药液。 他准备在这宝地外圈,练完全部龙血五极,然后渡炼气境第九层的劫关,让修为突破至筑基。 而这是他进入宝地后就有的想法。 仅靠允许炼气境进入的宝地外圈,想要找到上乘的筑基灵物,还是太困难了,他必须得去这浮云宝地的內圈。 而浮云宝地的內圈,从那圆弧形的透明气墙来看,这结界只做了进入的修为限制,防筑基以下进入。 也就是说,他只要將修为突破至筑基,便可轻鬆通过圆弧气墙,进入宝地內圈。 並且宝地內圈和外圈的规则时限也不同,外圈一个时辰,內圈则是三个时辰,这也意味著他在完成筑基进入內圈后,依旧有著足够的时间来寻找筑基灵物。 “那就开始吧。” 他握著盛放著药液的丹瓶,放在唇边,一饮而尽。 黑色的苦涩药液瞬喉而下,一股带著魔门特有阴冷感的药力,剎那间顺著四肢百骸,五臟六腑,四溢开来。 寧言呼出一口寒气,感受了一下这股来自鬼冷藤的冷意,旋即运转龙血五极最后一步——鳞身。 这是龙血五极炼体法的最后一步,也是效果最佳的一步,通过龙藤药液的药力,再加上特殊的灵力运转路径,让肉身进进一步加强。 不过他这次换成了魔门的替代材料鬼龙藤,这肉身加强的过程,难免会有些魔道阴气的侵袭。 但不影响最后的结果就是了。 灵力按照特殊的运转路径,走遍全身,將药液四溢的药力融合,然后再如无数细小的细针刺入血肉和骨骼。 皮肤表面也逐渐显现出一层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鳞片般逐渐蔓延,从指尖到手臂,再到胸膛、脊背,直至覆盖全身。 在这些鳞片纹路的显现时,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开始收缩、紧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挤压重塑。 与此同时,前面几步的过程也在这一步开始重现,血肉不断撕裂重组,而骨骼深处也传来细微的震颤,与之前“铁骨”和“铸內”的修炼不同,这一次的变化更加深入,更加彻底。 隨著龙血五极第五步运转完毕,身上的疼痛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实感。 寧言缓缓呼出一口气。 龙血五极法——鳞身,修炼完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上隱约可见的一些暗色鳞纹,这其实是类似修炼第一步韧皮时一样的副作用,而且因为材料是用的鬼龙藤,这些鳞纹甚至不时会渗出一些阴冷的气息。 不过不要紧。 因为他现在准备开始渡炼气九层的劫关,只要劫关一过,这些副作用也会在恢復的过程中,完全清除。 寧言闭上双目,开启劫关。 炼气第九层的劫关,名为金身,顾名思义,这一层的劫,也会作用於全身。 隨著熟悉的沉闷叩关声响起,一缕灼热便瞬间自丹田升起,如同火星落入乾草堆,疯狂蔓延。 寧言体內灵力本能流转,试图压制这股热意。 然而,那热意非但不减,反而愈发炽烈,转眼间便化作熊熊烈火,从五臟六腑向外焚烧。 火焰如潮,席捲每一寸血肉。 寧言的皮肤开始泛红,隨后乾裂,似久旱大地,裂开一道道缝隙。 而在这缝隙中,炽热的火舌从肉身裂缝中窜出,舔舐著他的躯体,將血肉一点点烧焦。 火势愈演愈烈,转眼间,寧言整个人就被这股来自第九层劫关的火焰吞噬。 满头髮丝在高温中化为灰烬,皮肤寸寸剥落,露出下方焦黑的血肉和骨骼,但就算如此,经过完整龙血五极锻炼过的肉身,依旧保持最基本的血气,抵抗著劫力。 在这个攻伐和防御的过程中,寧言的身躯在焚烧中逐渐乾裂,仿若成为一具焦土凝成的假人。 然后,微微晃动。 这焦土假人,也逐渐到了极限,化为灰烬,亦如那赵德铸死后化成的灰烬。 一团灰烬之上,只剩下一团跃动的金红色火球,以及原本握在寧言掌心的淡金色果实,这颗名为龙液果的果实也在这股火焰焚烧下,化成了一团金色液体。 劫力在这一刻耗尽了最后一丝。 这代表著炼气境第九层的金身劫,正式渡过了。 而劫关渡过,那也意味著一切被劫力摧毁过的东西,开始恢復。 满地灰烬中悄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芒起初如萤火,隨后迅速壮大,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彼此交织缠绕。 灰烬逆流而上,在光芒中重塑为血肉、骨骼、经络……先是晶莹如玉的骨架,隨后是蠕动的內臟,最后是覆盖全身的皮肤。 而在这个过程中,龙液果被烧成的金色液体也在其中。 寧言的身影再度显现。 新生的躯体如琉璃般剔透,泛著淡淡的光泽,每一寸血肉都蕴含著磅礴的生机与血气。 他缓缓睁开双眼。 手掌来回捏了捏,感受了一下体內的灵力程度,从表面看起来,已经超过炼气境,但严格来讲,却又不似筑基境厚重。 而这个原因,对於曾经有过多次筑基经歷的寧言来说,也很清楚。 就是道基未成。 正常人筑基,会在到达炼气巔峰时,服用筑基丹,再配合筑基灵物,渡筑基雷劫,在这个雷劫过程中,確立自己最基础的大道根基,也就是道基,再用灵物將这个道基融入境界中。 但寧言因为大沧篇的关係,这个筑基过程,与寻常人不同,没有筑基灵物和筑基雷劫,也自然没有道基融入境界。 换句话说,他此刻就是个空壳筑基境。 第六十一章 筑基 空壳筑基。 虽然境界修为已经到了筑基,但没有其他筑基境的里子,自然也就没有筑基境该有的厚重感。 不过,这个问题,寧言其实在考虑自身筑基时,就已经想过了,也有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念及此处,寧言心神沉入识海。 並非那座识海仙殿,而是那团放著六本簿册和六道虚影的灰雾。 寧言意识越过代表著天神秘典前六篇的簿册,来到从左数第一个虚影的前方。 这是他第一世的虚相。 那时,他只是初入异世的雏鸟,既无修道经验,也无领路人,只是从一个帮派低层做起,苦练武艺,锤炼体魄,一步步从武道最弱的登堂,练至入室,再到殿堂,到了世俗武夫的极限。 但武夫极限,终究也是连筑基一击都撑不住的螻蚁。 知晓这个道理的他,奋力求变,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最终成功以武入道,成为一名武修,踏入了修仙之路。 而也是在此之后,那本天神秘典显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在以武入道的基础上,他成功完成了《天神秘典人间卷·大墨篇》的修炼。 眼前这个虚影,便是代表著他第一世的部分修道经歷和成果。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道基。 而且非常契合他这一世炼气境的修炼。 因为这一世他的炼气过程,就是不停地渡炼气境的肉身劫,从代表著目鼻耳口的前四层劫,再到皮、肉、骨、臟腑、金身的后五层劫关,就像是一个武者炼体的过程,一步步將肉身打磨锤炼至完美。 “就你了。” 寧言当即做了决定。 让意识与虚影牵连,同时进行將虚影转为道基融入修为境界的过程。 这个融入道基的过程,他曾经歷过六次,所以已经极为熟练,只不过前六世他都是如同正常筑基修士一般,使用的筑基丹和筑基灵物,道基也是那一世炼气境所修的大道根基,而不是像这次用前世的虚相作为道基。 隨著融入道基的过程,灰雾中的虚影变得愈发模糊,而现实中的寧言气息,却变得越来越凝实,厚重。 寧言身下的土地,也开始往下凹陷,这是根骨变重造成的结果。 隨著时间过去。 一股真正远超炼气,属於筑基境的修为,在寧言体內缓缓达成。 “呼……” 寧言吐出一口白气,眼中闪过一道金芒。 筑基初期,达成。 寧言手掌捏成拳,往前轻轻一挥,一道拳风猛然衝出,旋即又从黑漆漆的洞口消失,几息后,出现在百丈外的山壁上,一道极深的拳印缓缓浮现在上。 他看著这幕,微微怔了怔,但隨即想了明白,因为用了第一世的部分修道经歷来做道基,所以他的筑基境基础,也受到了第一世的修道风格影响,更偏向武修。 这世间修士,在筑基的过程中,融入的道基每个人也是不同的,根据炼气境修炼內容和筑基灵物的不同,筑基也是不一样的。 有常规的剑道筑基,符道筑基,雷道筑基,也有欲道、血道等不常见的。 寧言这种用前世虚相做道基的,不好去分类,但考虑到他第一世是以武入道的修炼过程,他这个筑基,应该算是武道筑基。 “以后跟人交战,怕是要被当成武修了。”寧言自语一声,缓缓站起。 瞥了一眼脚下凹陷的地面,轻吸了口气,一身气息隨之收敛,身体也重新变得轻盈起来。 轻快地迈出脚步,从黑漆漆的洞口走出。 山洞外,依旧是晴空万里,不见任何乌云。 这也意味著,他这个筑基过程,確实没有正常筑基的雷劫。 远处还能感知到一些炼气修士来回飞奔的气息,看来还在找寻適合的天材地宝,並不知晓,这个宝地外圈已经有位炼气修士,悄然筑基成功。 不过,不知道也好。 这样他也可以安稳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了。 想到这,寧言的目光穿过树梢,看向那位於宝地中心区域,被圆弧气墙包裹,宛若浮云的巨大浓雾。 那里是只能允许筑基修士进入的宝地內圈。 他接下来就准备穿过气墙,进入其中,去寻找上乘的筑基灵物。 寧言估算了一下,从进入宝地开始,直到现在经过的时间,发现差不多已经到了外圈开启的时限了。 他將出入玉牌取出,相比进入时的冰凉,此时已经开始有点微微发烫。 这应该是预示著已经快到了外圈关闭的时间了。 寧言握紧手中玉牌,取出面具戴在面部,然后轻点地面,飞冲而起,迅速来到高空,然后瞅准灰雾的位置,化作一道黑色流星,划过天际,撞在了弧形气墙的表面。 但並未出现任何的碰撞痕跡,就像是遇到了一面水墙般,在他触及的位置泛起一圈圈涟漪,然后他整个人就毫无阻碍的钻了进去。 而在他钻入气墙的同时。 外圈也正式到了时限,一道道细长光线,在外圈的林海、湖泊、山地亮起,然后那最先进来的散修一个个消失在原地,回到了黑山脚下的平台。 紧隨他们后面的,则是八派弟子,天涯山陈云行、寒竹峰柳旭、紫风山邓墨、海潮台陶南初、凝香派郭红蔷,以及重雷门山川楼雅琴阁的几人,皆缓缓消失。 最后,则是燕国王室的周念真郡主一行,伴隨著细长光线,也在湖泊中消失,离开了宝地外圈,回到了半山腰的亭中。 黑山此时,依旧是灰濛濛的雨雾。 一直等候在原地的左驍卫中郎將杜暉,也在眾燕国修士回到了宝地外圈后,睁开了双眼,视线迅速扫过平台上的修士,只见原本上百位修士中,少了许多面孔。 这是每年的常態。 修士进入宝地,难免会有摩擦和爭斗,死伤在所难免,出来时的人头数,比进入时少,也是很正常的。 就在他这么思考的时候,一道身影落到他身畔。 一袭緋色官袍,正是崇河郡太守王青。 只见这位有三络鬍鬚的中年官员,凑到杜暉耳畔说了几句话,这位原本一直平静的年轻將领,却是面色陡然凝重起来。 他深吸了口气,抬起手,往下一挥,黑山脚下的兵士瞬间结成大阵,將平台围困起来。 这位年轻將领踏至空中,俯瞰下方眾多散修,神情冰冷:“从此刻起,未经过严格盘查者,不得离开黑山一步!” 第六十二章 內圈 圈圈如波纹的涟漪泛起,仿佛是投入石子的湖面,而在这透明涟漪中心,戴著白色面具,穿著黑衣的寧言,从中垂直穿过,就像是跃出水面的鱼。 啪。 寧言掉转身形,让自己恢復到站立的状態,然后轻飘飘御风落下,踩在了鬆软泥土构成的地面上。 抬起头。 映入眼眸的是厚重如浮云般的浓雾,笼罩了整座森林。 下方是贴地流动的白色雾气,乍一看就像是乳白色的河流,没过了人的膝盖。 他伸手拂过眼前的白雾,一片冷颼颼的感觉盪过肌肤,他摊手一瞧,掌心瞬间变得湿漉漉。 寧言释放灵力感知,但感知从周身散出去,只游走了半丈距离,便如泥牛入海,不见踪跡。 “看来此地浓雾,不仅阻断肉眼视野,还能屏蔽灵力感知。” 寧言自语了一句,施展寻金术,淡金色的光圈自他脚下展开,但在深入雾气后,就渐渐停下,无法再前进一步。 这在寧言预料中,单纯的寻金术,也是他灵力的拓展,如同他自身的感知一般,被这雾气影响也是正常的。 寧言闭目,將寻金术与天机棋盘建立连接,脚下原本停止的淡金色光圈,陡然再次开始了扩展,转瞬间划过大半个宝地內圈,才最终停下。 脑海中也浮现了诸多光点,数量比外圈少,但亮度却更高,零零散散分散在不同方位。 他寻了一处近距离亮度较高的光点位置,掉转方向,猛然衝去。 寻金术只能帮助他確定附近天材地宝的大致位置,但不能直接看出这些光点是哪些天材地宝,但好在筑基灵物一般情况下,灵气会更浓郁,那自然光点也会更亮。 他直接找其中最亮的几个,挨个寻找过去即可。 雾气在身侧流动。 行进间,他忽然脚步一顿——前方雾中,隱约透出一抹幽蓝微光。 他毫不犹豫,右手探去。 唰! 几乎在同一瞬,浓雾另一端骤然伸出一只纤细玉手,同样抓向幽蓝微光! 两人动作皆是一滯。 下一刻对方化抓为掌,灵力迸发拍击过来。 寧言变掌为拳,悍然轰出。 砰! 拳掌相撞,筑基境的灵力轰然炸开,气浪將周遭浓雾撕碎一瞬。 寧言借力后撤,同时目光向前望去,只见浓雾掩映间,依稀能看见一道窈窕身影。 “不知是何方道友,此物於我有用,可否割爱?”一道空谷幽兰般的声音,从雾气中淡淡传出。 寧言瞥了一眼刚才接触对方掌劲的拳头,从上面残余的灵力痕跡来看,对方修为应该在筑基中期,比自己高一小境。 寧言目光向前,如此近距离下,那幽微蓝光在浓雾遮掩下的外形,也是展露在他眼前。 那是一株幽蓝色的冰莲,在浓雾中静静悬浮。 水晶般的瓣叶舒展,叶脉中流淌著雪花般的灵气。 深寒雪晶莲。 是一种疗伤之物,也是適合修炼冰属性功法修士的筑基灵物。 只是,並不契合修炼《天仙正心诀》的顾青思。 而且这深寒雪晶莲,也不算上乘。 “可。”寧言瞬间做出了放弃决定,身形一点地面,迅速后撤飘离,隱入雾中,朝另一处光点位置奔去。 而在確认寧言离开后,那位轰出一掌的筑基女修,才缓缓鬆了口气。 微微瞥了一眼,自己的白皙掌心。 在刚刚电光火石的一刻,她和对方都是紧急出招,都未凝聚大量灵力,但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掌心依旧在接了对方一拳后,有些发麻。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拳头情况如何,但从接触的灵力强弱来判断,对方该是筑基初期才对,比自己还低一小境。 筑基中期对筑基初期,修为占优的情况下,自己竟然还能吃一小亏,刚才那男修明显来歷不简单。 “是哪国筑基修士?”女修眸光陷入沉思。 “宋师姐!”一声清脆叫声响起,女修不远处浓雾微晃,一位身材纤细的黄裙女子,神色带著点焦急的,从雾气中走出。 那被称为宋师姐的女修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来到自己身侧的黄裙女子,眼中思虑之色迅速敛去,转而浮现一抹肃然。 她眉头微蹙,声音微沉,带著几分训诫之意道: “舒儿,你都已经筑基了,还这般不稳重?若让新入门的师妹们瞧见了,成何体统?她们又该用何种眼光看你?” 名为舒儿的女子低下头,但嘴还是有点不服气道:“我、我这不是担心师姐嘛……这鬼地方雾气浓得连灵力都穿不透,一转眼你就不见了,我要是把你弄丟了,回去还不得被师尊扒层皮……” 宋师姐眸光微动,眼中淡金色华光一闪而逝,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担心我?我看该是你自己害怕才对吧?” 舒儿被这目光一刺,肩膀下意识缩了缩,知晓自己的心思被拆穿,气势瞬间弱了下来,凑上前挽住宋师姐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声音软了几分,道:“师姐~你也知道我才筑基没多久,这鬼雾里指不定藏著別国的筑基修士,或者什么凶煞妖物……我害怕不是很正常嘛!”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师姐最好了,就別跟我计较了嘛……” 宋师姐微微摇头,不再多费口舌,转身走近那株泛著幽蓝光线的深寒雪晶莲,將其轻巧摘下,递给身畔的黄裙女子。 “拿著吧,这虽是筑基灵物,但也適合疗伤,师尊正好需要。”宋师姐淡淡道。 “师姐你不亲自拿回去吗?”舒儿微微一愣,接过蓝色莲花,诧异问道。 “我如今的位置距离赵国颇远,赶回去不知得到何时了。”宋师姐摇摇头,“而且这浮云宝地內圈规矩是一人一件,考虑到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是寻一件破境之物,更为妥当点。” 舒儿闻言想了想,然后恍然道:“我懂了,师姐是怕护送林老丹师的过程中,出现意外!” 宋师姐瞥了她一眼,道:“既然知道,还不赶紧將东西收起来,隨我去寻破境之物。” 第六十三章 水珠 “师姐想找什么样的破境之物呀?”舒儿在雾气中蹦蹦跳跳,轻盈跃动,扭头问自己身畔的窈窕女修。 “我在筑基中期瓶颈已久,找件能够辅修明心破妄法的修心之物即可。”宋师姐语气平淡。 “啊!“舒儿突然拍手,腕间银铃清脆作响,“我方才在东南方向见到一枚清灵无垢珠,就生在一座寒潭上呢。“ “清灵无垢珠?“宋师姐闻言眸光微凝,“此物算是上乘筑基灵物,甚是少见,你既发现为何不取?” “那寒潭底下有只接近筑基中期的妖兽,我打不过。”舒儿耸了耸肩,狡黠一笑,“不过,师姐肯定能打得过。” “带路。”宋师姐没有犹豫,当即命令道。 原本蹦跳的黄裙少女闻言神色一肃,足尖轻点,如燕般掠向浓雾深处。 …… …… 寧言离开那株深寒雪晶莲的爭夺之地后,脑海中淡金色光圈勾勒出的光点清晰明显。 他略一沉吟,选定距离最近且最亮的一处,身形如箭矢般穿行浓雾。 行进约半炷香后,前方传来些许水声,一座面积不大的潭水轮廓出现在近处。 浓雾流动在潭水之上,雾气之下是清澈的水面,潭水中心则是一朵独自绽放的青色花朵,花蕊处微微凹陷,托著一颗晶莹的淡青色水珠,泛著一圈微光。 “清灵无垢珠。” 看到这其外形的第一眼,寧言就凭藉过往经验,认出了这是什么。 此珠是一种外表剔透的水珠,蕴含清净无染的天地灵气,能助修士洗涤杂念,稳固道心,尤其適合修习正道功法的修士使用,可避免心魔侵扰,让心境更加顺畅平和。 只从辅助心境的角度来看,確实是件上乘的筑基灵物。 “就它了。” 寧言微微頷首,正欲上前,忽见潭底悄然游过一道细长的暗影,尾部摆动带起一圈小小的水纹。 他旋即止步,站在潭边,眉头微皱。 世间天地灵气浓郁的天材地宝附近,往往会出现伴生妖物,这些妖物无法直接吞服这件天材地宝,但可依靠天材地宝改善的环境修炼。 不过考虑到此地的灵气浓郁程度,以及这清灵无垢珠的效果,极限也就是维持炼气巔峰到初入筑基的妖物修炼,再往上就无太多效益了。 寧言想了想,指尖微动,抽出一张雷符,往潭水丟了过去。 这张由赵德铸所画,经过他改良的一阶起雷符,只有炼气八层左右的雷法威力,对如今的他来说,已无太大用处。 他丟下去这张雷符也並非指望这炼气八层的雷法威力,能对潭底妖物造成什么伤害。 他只是想通过炸水的间隙,来测测潭底妖物的深浅。 一道绚烂雷击炸在平静的水面上,溅起大片水花,刺啦作响的同时,寧言眸光也在电闪雷鸣中,捕捉到了那隱藏在潭底的妖物。 那是一只灰黑色的潭蛟,修为大抵在筑基初期偏上,接近筑基中期的修为。 这种蛟类一般情况下,再熬上几年就能到筑基中期了,这清灵无垢珠对其的效用已经微乎其微。 按理来说,为求再进一步的妖物已经在此时更换適宜的修炼环境了,而这只潭蛟还窝在此处,大抵是因为想用这清灵无垢珠勾引人族修士到此,趁其收取灵物时再从潭底偷袭,若是將修士重伤便能当做食粮。 起雷符產生的雷光消失,潭水重回平静,而潭底那只潭蛟依旧很有耐性的一动未动。 寧言立於潭边,倒也未急著入潭取珠,而是凝思片刻,以刀代剑,左手托住腰间长刀的刀鞘,右手握住刀柄,往前轻拉一寸。 同时,连接灰色迷雾中,代表他第四世的剑道虚相。 一股锋锐至极的剑意,驀然涌现,附近贴地流动的白雾,剎那静止。 潭底那只灰黑色的蛟类,原本一动不动的頎长躯体,也逐渐颤抖了起来,像是遇见了什么可怕的天敌一般。 “我给你十息时间,自己做决定。”寧言握住刀柄,话音被灵力裹著挤入潭水。 蛟类虽然是妖物,但並非正儿八经的妖族,开智极晚,化形缓慢,绝大部分情况下,更接近兽类的思考方式。 当本能感觉到巨大威胁时,就会自然而然退却。 “十。” “九。” 寧言开始倒数。 而下方那只开智晚,脑子依旧有点钝的灰黑色潭蛟。 在迟疑了片刻后,还是屈服於寧言那股剑意的威压,甚至没有等待寧言多数几声,就摆动著尾巴,从清澈潭水中冒头。 从寒潭的另一侧,游上了岸。 长著鳞片的硕长身躯,碾过湿软的土地,缓慢消失在了浓雾中。 寧言握著刀柄,等待良久,確定那潭蛟移动的声音已经愈来愈远,逐渐听不见后,他才缓缓將刀刃推回刀鞘中。 那锋锐具备极强压迫感的剑意也隨之转瞬即逝。 隨后,他伸手释放灵力,一股吸力放出,准备將淡青色的水珠,从花蕊中摘出。 但也就在此时,几丈开外的浓雾忽然晃动。 一股筑基中期修为的强大吸力,从另一侧浮现,精准越过潭水,落在潭中央,也试图將清灵无垢珠吸过去。 一时间,两股力道僵持不下,水珠被扯得左右摇晃。 寧言感受了一下那股灵力气息,发现前不久才见过,不由得视线瞥向另一侧的浓雾。 虽不见其人相貌,但依稀能瞧见模糊的窈窕身影。 又是她。 寧言心念电转,便按照对方之前的话语,开口说道:“此物於我有用,道友不知可否割爱?” 听著这不久前自己说过的句子,再加上寧言的嗓音,那浓雾中的身影旋即怔了怔,犹豫了片刻,轻声道:“可。” 另一侧吸力骤然消失,那窈窕身影,也轻轻一点地面,像寧言之前一般轻飘飘后撤。 待人走后,寧言方才將潭水中的清灵无垢珠从寒潭中央,吸到了掌心。 將这淡青色的水珠,检查了一遍,未见有灵气散溢的情况后,便收进了储物袋。 转身,凌空飞向来时的方向。 第六十四章 择术 贴地流动的雾气,被黑色衣摆掠起的风搅得四散。 腰悬长刀的寧言,回到来时刚入內圈的位置,也就是那面圆弧气墙跟前。 寧言伸手触及这气墙,掌心传来山岳般的厚重感,像是摸到了一堵厚实的山壁。 他五指微微发力,那气墙表面泛起涟漪,却纹丝不动,无法像之前进来时一般穿透而过。 “果然,这结界是能进却出不得。”寧言轻声自语。 不再继续触碰气墙,转身寻了一处乾净平坦的空地,席地而坐。 估算了一下时间,宝地內圈开放三个时辰,外圈仅一个时辰,自他通过黑山进入开始算起,也差不多近两个时辰了。 他再候一个时辰左右,內圈就会被关闭,到时他自会被传送出去。 只是考虑到自己是从黑山的外圈入口进入,未跟其他入外圈者一同离开,到时这內圈关闭,就不知是被传回原位,还是外界的其他地方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倒是可以趁这个间隙做些其他事。 寧言当即闭目,心神沉入识海仙殿。 穿过高大立柱,来到王座虚影旁的六支玉简前。 筑基不是炼气,仅凭拳脚並不足以横行,他准备给自己选几道適合筑基境的道法。 不过也不能像炼气那般隨意,到了筑基境,道法选择就得结合自身的特性来挑选。 盲目使用不合自身的道法,效果反而会大打折扣。 而要选择什么样的筑基境道法,他內心已经有了想法。 將六支玉简,挨个翻找一遍,从中择选出几种適合他的。 一部拳法、一部遁法,一道术法。 其中拳法名为“天象拳谱”。 此拳法是前世某位以武入道的修士,结合天地气象变化所创的独门拳术。 整套拳谱共分六式,暗合六种天象变化,拳势时而沉重,时而轻盈,讲究对肉身的掌控,尤其適合他如今的武道筑基。 遁法则名为“鬼影遁”,是一种適合筑基境修习的遁法。 此遁法以诡譎莫测著称,施展时身形如鬼魅般虚实不定,能在短距离內快速挪移,留下残影迷惑对手。 寧言选择此遁法,正是看中它与武修的契合性,既能弥补武修在远距离移动上的不足,又能增强近身战斗的灵活性。 至於术法则是“虚印”,世间术法繁多,但若要粗略去分,无非就是攻与守,其中攻伐类术法又可按远近距离划分,这“虚印”便是一种可远距离攻伐的术法。 寧言选择此术,正是看中其与天象拳的互补性,近身以“天象拳”压制,中远程则以“虚印”骚扰或狙杀,不惧远近皆可战。 若是远近都打不过,那就只能用遁法跑路了。 寧言花了点时间將三种道法学了一遍,隨后心神一动,从识海仙殿中退出。 睁开眼,四周虽然依旧是那片浓雾瀰漫的森林,但此刻,雾中隱约透出两缕细长光线,与先前外圈关闭时的光线如出一辙。 只是这充斥內圈的白雾,著实浓郁了些,不似之前外圈能瞧见数量繁多的光线,只能瞧见这么两缕离著他位置比较近的。 “看来內圈的时辰也到了。” 寧言心想,隨即取出又开始微微发烫的玉牌。 下一瞬,一道细长的光芒自玉牌射出,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未过多久,他便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袭来,整个人被吸扯离地,但也未像那些之前离开外圈的修士一般,直接原地消失。 包裹著他的这缕光线,像是在寻找著出入口似的,晃悠了片刻。 最终朝距离最近的那缕光线,倒了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坠进某个通道。 那通道不似黑山之巔进入宝地的那面透明镜面,更窄小拥挤。 他之前在浓雾中看见的,与他距离很近的其中一缕光线,也在这通道中一闪而逝。 寧言想去细看,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覆盖了他的视线,耳畔一时间只余风声呼啸。 这种感觉持续了不过几个呼吸,眼前的黑暗便渐渐褪去。 瞳孔中的画面也產生了变化,不再是浓雾遮蔽的森林,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破败的庙宇。 屋顶瓦片残缺,漏下几束天光,雨水顺著漏洞滑落而下,在地面上溅起水花。 而在破庙中央,矗立著一座半人高的暗红色丹炉,炉中还有些许青烟裊裊散去,明显刚熄火不久。 至于丹炉边上,此时正蹲著一个披头散髮的老头。 瞪著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著突然出现的寧言。 视线偏转,庙门敞开著,能看见灰濛濛的阴沉天空,细雨被冷风裹挟著灌进庙宇內,吹散那丹炉孔洞中冒出的裊裊青烟。 阴天,冷雨,漏雨的屋顶,头髮灰白的老人。 寧言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好像他月前才经歷过。 就在他脑海中掠过些许回忆时,那蹲在炉旁神態一瞧就不怎么正常的老头,忽然往前跃起,枯瘦的双掌以迅雷之势按住寧言的手腕! 寧言试著挣脱了一下,却动弹不得。 这老头枯瘦双掌下的力道之稳,远超他此时的筑基初期。 “好徒儿,你可终於回来了……呜嗷……”老头披散的灰白头髮下,是一张皱在一起的脸庞。 豆大泪滴瞬间止不住从眼眶里窜了出来。 这岁数眼瞅著不小的老头,一时间竟是哭得稀里哗啦。 寧言看著这幕,嘴角微抽。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不久前才修到筑基初期的他,竟然兜兜转转又迎来了跟炼气初期一般的情景。 不过好在眼前这同样头髮花白的老人,看起来不似赵德铸那般萎靡不振大限將至,至少这哭泣的劲头,证明身体还处於龙精虎猛的阶段。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这老头脑子和眼神看起来比赵德铸差上不少。 “前辈,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徒弟。”寧言双手挣脱不得,只得儘量解释。 但老者闻言却是疯狂摇头,甩著鼻涕眼泪大吼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就是我徒儿!” 啪嗒—— 庙外传来脚步声,老头猛然停止吼叫,鬼鬼祟祟地转头看向庙宇外。 在庙外的雨景中,有些许人声顺著风雨散开。 这未经过灵力包裹的声音,被寧言敏锐的双耳轻易捕捉到。 “我都说了几百遍了,林老丹师时不时会犯病,你得时刻盯著!” “不是,师兄,我只有炼气九层,我能盯什么,他执意要赶我走,我还能反抗不成?” “那你不会去找宋师姐?” “师姐不久前用信物传去浮云宝地了。” “……” “没关係的师兄,这里是燕国地界,应该没什么人能威胁林老丹师吧。” “我是怕林老丹师威胁別人!” 寧言听著这声音,微鬆了口气。 从这点对话中,他至少確定了此处还在燕国,虽然不知具体身在何郡何县,但有舆图的情况下,飞回陬曲县不难。 “徒儿你也听到了吧?”眼前老者盯著寧言,压低了声音,“这群人想拉我去给一个快死的傢伙炼丹,我不想炼,我们跑路吧。” 第六十五章 宋矜 跑路? 寧言坐在冰冷积灰的地面上,望著眼前头髮灰白的老者,心想他倒是正有此意,顾青思还在陬曲县的客栈,他离开此地后还得赶回去。 但前提是他自己走,可没想跟眼前这老头凑个对。 寧言瞥了眼攥著他手腕的两只枯瘦手掌,说道:“可以,但你先放手。” “不行,我放手你就不见了。”穿著灰黑衣衫的老者摇摇头。 “你不放手,我动不了,就没办法跟你跑路。”寧言语气很平静。 “我可以带著你跑。”老者语气很执著。 庙外刮著斜风细雨,陈旧腐败的烂木窗被风晃得咯吱作响,屋顶冷雨滴漏而下,砸在庙內掉漆的供桌上,发出持续的滴答声。 在这因天气而產生的噪音中,那庙外的脚步声倒是愈来愈清晰了。 老者看了眼庙门外,道:“来不及了,我现在就带你走!” 话罢,攥著寧言的枯瘦双手微微用力,下一瞬,便带著寧言和庙內半人高的丹炉离地而起。 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风,从破庙另一侧的窗洞飞出,穿过雨雾朦朧的山野,飞向燕国边境的群山。 而在破庙围墙外,准备推院门进入的两名年轻修士,驀然抬起头。 眺望著那因风吹拂向两侧挤开的山林。 “师兄,这山风挺大啊。”穿著赵国神心派弟子服,身形有些圆滚的师弟转而看向身旁的师兄。 “唉,相比起风,我还是觉得师门长辈的脾气更大,先去找林老丹师吧。”身材瘦高的师兄无奈嘆了口气。 雨水顺著破庙屋檐滑落,在地面上溅起水花。 两名年轻修士踏著石阶,推开摇摇欲坠的院门。 吱呀—— 腐朽木门发出难听的噪音。 矮胖师弟率先將圆滚的身躯挤进庙內,他抬手挥开屋檐下垂落的雨帘,向院內那间漏雨屋子一瞅,眼睛便陡然瞪大,语气变得有点结巴:“师、师兄……丹炉呢?” 瘦高师兄的身影僵在门槛处。 破庙中央,本该矗立著半人高丹炉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圈炼丹结束后的焦黑丹灰。 矮胖师弟躥进庙內,慌乱地四处张望,甚至去探头到供桌底下和衰败神像后面翻找,但皆一无所获,片刻后,他只能沮丧著脸,看向师兄,语气苦涩道:“林老丹师也不见了……” “走。”瘦高师兄一把按住师弟的肩膀,“去通知师姐。” 说完,二人齐齐转身,衝出破庙,靴底重点湿漉漉的地面,准备御风飞向庙宇南面,隱於林间的一座山丘。 但也就在此时,一道紫黑色的刀风削过二人的身躯,暗红渗血的细线分別从脖颈和天灵盖上显现,下一刻,这一矮一高两名年轻修士,便哐当一声扑倒在地面,无了生息。 著黑色劲装的中年刀客,收刀入鞘。 从淅沥沥的雨雾中走过地面的两具尸体,进入破庙內。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石板地面,目光掠过地上的炉灰,停在那扇敞开的窗户前。 窗口面朝北方,往远去是层峦叠嶂的云雾山脉,那里是燕国边境,与瑞国接壤,妖类洞穴繁多。 “为什么要去那里?”中年刀客內心自语,颇为不解,但想到了自己的任务,他还是握住腰间长刀,轻点地面,衝出木窗,顺著对方飞离时的痕跡,追踪了上去。 …… …… 如纱烟雨中的山丘上。 一群身著淡黄制式衣衫的神心派年轻弟子,正安静盘坐,周身灵力溢出,撑起一片无形的屏障,將落在山丘上的雨丝遮挡住,而在这群弟子的中心,是一座灰色的的突兀方形石台。 此时这座灰色的方形石台,正亮起一道细长光线,周遭空气有些微的扭曲,片刻后,光线消失,一道素白身影浮现在石台之上。 那是一名穿著素白衣裙的女子,青丝以一支木簪松松挽起,身姿窈窕,肤光胜雪,此时正缓缓睁开精致却不显娇柔的双眸,露出一丝清冽锐利的眸光。 她低下头,看著已经暗下去的玉牌,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她之前在通道开启后,亲眼看见有另外一道光线插了队,与她挤进了同一条通道,但不知为何最后却不见了。 她收起玉牌,抬眸环顾山丘之上,人不少,但皆是穿著淡黄衣衫的神心派弟子。 “林老丹师呢?”宋矜转眸看向一位女弟子。 那名女弟子神情犹豫。 宋矜抬眸,看了她一眼,“说。” “之前林老丹师嫌风雨潮湿,想去山下破庙独自炼丹……”那黄裙女弟子低下头,声音渐低,“我们没拦住。” 山丘上的风声有了片刻的寂静。 宋矜没有继续问话,她只是从石台上走下,来到山丘边缘,望向下方被风雨捶打的茂盛绿林。 “师姐,不过庙宇附近有负责巡守的师兄弟们盯著,应该没事的。”那名女弟子说道。 宋矜没有回应,只是眸光一直盯著山下的林海波涛。 “燕国八派的筑基修士,就是这般遮遮掩掩的行径?” 她声音很轻,却让周围弟子神情皆是一凛,瞬间取出各自法器,结成阵法,目光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愧是赵国神心派百年来天资最强的首席弟子,感知著实敏锐。” 也是这声音传出几息后,远处林间,一道苍老身影缓步而来。 那是一名穿著黑袍的老者,身形高大,双手负於身后,腰间悬著一柄小斧,隨著步伐,缓缓踏高,数步后,已然凌空於山丘之上。 “老夫天涯派齐逞威,特意来请神心派宋首席和林老丹师,前往天涯山观摩秘藏道痕。” 老者声如洪钟的声音,传递向山丘。 宋矜只是看向这位头髮花白的燕国八派长老,淡淡道:“天涯派的好意,心领了,但道痕虚相我神心派不缺,便不去了。” 黑袍老者闻言无喜无悲,只是手掌按住腰间小斧,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只能请宋首席在此待上一段时间了,至少等到燕国大试结束之后……” 说罢,一柄虚幻巨斧,在灰暗天空缓缓凝聚,隨后撞开风雨,携带雷霆威势,朝这座山丘轰然劈下! 第六十六章 山脉 燕国边境,云雾山脉。 雨雾朦朧,笼罩著连绵起伏的群山。 一道黑色劲风破开潮湿空气,在树影间划过一道痕跡,最终掠向一处斜坡下方的空地上。 黑风散开。 一位披头散髮的老者攥著一位黑衣,戴面具的年轻男子从天而降,两人衣袍翻飞间先后踏在空地上。 紧隨他们之后的则是一座暗红色的丹炉,炉盖微微晃动了片刻,稳稳落在二人身侧。 寧言缓缓抬头,面具下的双眸快速扫过四周,视野所及之处,儘是望不见尽头的山壁,以及附於山势生长蔓延的深绿林海,再往上则是厚重如铅的灰暗云团,如一口大锅倒扣在高耸的山势之上。 “这里是云雾山脉,算是燕国周边妖类最泛滥的地界。”老头抬眼望向山脉某个方向,“为师来此,一是因为此处是燕国边境,算是离开燕国的必经之路,二是这里妖兽洞穴繁多,为师准备杀只妖兽,取其內丹做炼丹材料。” 说罢,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翻看起来。 纸页翻动时带起些微的翻书声。 寧言站立在其身旁,因为高度关係,视线恰好能越过老者佝僂的肩背,看到书册上的內容,皆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將各类丹药所需材料分门別类。 每个材料下方皆详註著三五行蝇头小字,详细列出各种蕴藏位置。 老头手指停在一个名为“山渊熊內丹”的材料上。 寧言目光则是在山渊熊內丹上方的一个材料上停留了一下。 老头仔细看了眼上面標明的出现地点,然后便將书册收了起来。 “走吧,根据丹材录上的记载来看,那山渊熊的洞穴位置不远。” 老头当即脚尖一点地面,攥著寧言和丹炉再度化作黑色劲风,撕裂雨幕穿林而过,在林中衝出一道笔直的痕跡。不过眨眼功夫,便来到了一座洞口面前, “好徒儿你先进去將那只熊引出来,为师在洞口守著,等他出来將其掌毙。”老头一边说话,一边摩拳擦掌,干劲满满的模样。 寧言心想你这修为比那山渊熊只高不低,衝进去直接取內丹不就完了,还要我去当诱饵。 但考虑到之前在那山渊熊內丹上瞥见的某样天材地宝名字,他也未拒绝,转身便抬步走进了山洞。 洞內幽暗,隨著越走越深,也逐渐有窸窣的身躯晃动声,以及持续的咀嚼声。 浓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视野尽头,一头体型巨大的巨熊正匍匐在一堆人类躯体组成的山丘上。 正低头啃食著满地堆积起来的人类躯体。 黑熊听到了寧言刻意放出的脚步声,突然停止进食,抬起兽头,看向这突然出现的人类修士。 寧言抽出一张起雷符丟了过去,雷光轰鸣,在黑熊背上炸开,但只是坚硬的毛髮间掠起一阵电弧,未带来明显伤害。 但些微的麻痹感,还是惹得这只黑熊暴怒,熊掌拍碎一具人类躯体,硕大的躯体如巨石般朝寧言呼啸撞去。 寧言运起『鬼影遁』朝洞口后撤,黑熊虽然体型巨大,但速度却奇快,瞬间撞在了寧言身上。 但诡异的是寧言躯体未受到一丝伤害,微微虚化,黑熊便从中穿透而过,巨大的躯体冲向洞口处。 而在洞內一处阴影中,寧言缓缓走出。 他瞥了眼洞口,听见了洞口处传来的一声闷响,及重物坠地的声响后,便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洞內上方的石壁。 只见那石壁夹缝处生长一株泛著光晕的暗绿色草叶。 这是养神草。 是二阶丹药养神丹的主材。 他之前在老头手中的书册上一瞥而过,便將上面標记的生长位置记了下来。 他接下来的筑基境劫关跟神魂有关,所以能够养护神魂的养神丹是他需要用到的丹药,这养神草既然瞧见了,那他便决定顺手取之。 他御风飞上山壁,伸手將暗绿色草叶摘下。 装进储物袋后,他看了眼地上残破的散修尸体,转身踏步,向山洞外走去。 只见洞口的光亮明显起来,一具巨大的黑熊尸体,倒在地上,而一位披头散髮的老头则用灵力取出一颗乳白色的內丹。 “徒儿,给为师护法,我要开始炼丹了。”老头说罢,挨著暗红色丹炉,席地而坐。 手掌一挥,祭出一道淡黄色的丹火。 寧言看了一眼准备就地炼丹的老人,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既然已经知晓了此处位置是燕国边境的云雾山脉,他便可以按照舆图赶回燕国都城附近的陬曲县了。 他揉了揉手腕,转身,身子便如鬼魅般准备迅速闪入山林,但才挪出数步,丹炉前那准备炼丹的老头,突然身子颤抖,一声闷哼仰头倒在地上,昏厥了过去。 寧言看著这幕,挑了挑眉。 也就是这一耽搁的工夫,远处林间窸窸窣窣摇晃起来,一名穿著黑色劲装的刀客,缓步走出。 淅沥沥的雨丝垂落进山中。 刀客未用灵力僻雨。 这些雨滴落在刀客宽厚的肩膀上,顺著衣袖滑落而下,落在腰间悬掛的铁刀上,最终从木质刀鞘的尾部掉坠在脚下湿软的泥土上。 寧言停住脚步,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穿著黑色劲装的刀客,虽然面容已改,但他还是认出了对方是那位假冒寒蛟帮少主的魔门少年同伙,他与对方在天涯山脚下的集市客栈有过一面之缘。 这位中年刀客眸光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老者,再看向站立在洞口的寧言,目光落在寧言腰间的长刀上。 “用刀?”他出声问道。 寧言听著对方的语气,虽然平平淡淡,但大概猜出对方內心某种想法。 “不用,摆设。”寧言当即否认。 唰—— 一道璀璨刀光,从鞘中陡然拔出,瞬间分割开这片区域的雨水,朝立於洞口的寧言,猛然而霸道的劈下! 寧言瞳孔中映照著这闪耀於阴沉天色下的雪光,唉声嘆气道:“唉……我都说不用了……” 下一刻,他右手握住刀柄,往上轻拉。 然后,斩出。 看似隨意的一刀,霎那间绽放的刀芒却比对方更亮。 亮如白昼。 第六十七章 一刀 冷雨淅沥。 一袭黑色劲装的曹渔,循著那黑风一路上刮出的痕跡,追踪进了这高耸连绵的山间。 他用刀鞘拨开厚重的林叶,任凭雨水浸湿身上的衣服,像一名凡俗登山者一般,踩著崎嶇山路,在林海中行进,虽然步频瞧著不疾不徐,速度却依旧远超炼气境修士。 曹渔抬头,望向一座高山腰部,掩映於林间的山洞。 他要追踪的目標,並未隱藏住自己的气息,可能是不屑,也可能只是忘了。 但不管如何,就算是在这漫山遍野的浓雾与繁木中,这一路留下的痕跡,也异常明显。 这让他找寻起来,並不困难。 他很快便在一处妖兽洞穴附近,看见了自己的目標,那位从赵国远道而来的老丹师。 但对方不知为何昏倒在地,前面摆著丹炉,炉中燃著丹火,炉畔搁著药材,是炼丹过程出了紕漏,遭了反噬? 而他身畔不远处站著一名黑衣,戴著面具的年轻人,修为在筑基初期。 这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修士,並未在给他的情报中出现。 神心派弟子?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但此人明显未显露对那位老丹师的敌意,而能让一位丹师放心交出背影炼丹,只能是极为亲近之人。 既然如此,那不管此人真实身份如何,必然会成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上的拦路石。 而他这一生练刀,面对任何挡住前路之物,都只会拔刀出鞘,將其劈碎。 而正巧,对方腰间也有一柄刀。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拔刀吧。 这是曹渔握刀劈出前的內心所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真当他提前出刀,迫使对方腰间长刀离鞘后,他突然有点后悔了。 那黑衣年轻修士的握刀手法,与挥刀的角度,都看起来不像一位苦练过刀法的刀客。 让这他后悔產生与对方比拼刀法的想法。 而更让他后悔的是,在那年轻人使出拙劣刀法的瞬间,他內心居然涌现了一股浓厚的危机感。 一种预示著他此次行事可能会失败的危机感。 但不管如何,既然刀锋都已斩出,后悔已然无用,唯有向前迎击。 然后他就看见了,对方挥出的那一刀。 那是一种慢刀。 可能是曹渔拜入紫风山修行,再至叛出师门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慢的刀。 但那也是曹渔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刀光,从鞘中推出的剎那,就像是大日初升,刺破昏暗的天空。 林间洒落的淅沥雨珠,也被映照的反射晶莹光亮,如漫天繁星。 “明明看著只是筑基初期,为何可以挥舞出这样的一刀?”曹渔心中不解,但握住刀柄的手还是依旧坚定,朝那耀眼的刀光,劈了过去。 两柄利刃顷刻间碰在一起。 而在刀刃相撞的霎那,曹渔更加確认对面那年轻人的刀法確实不精妙,甚至很粗陋。 就像是未经过长久练习技巧,只会直来直往拿刀便往前砍的莽夫。 但就是这样粗糙的一刀,挥出的刀光却远超他这个长年累月练习刀道之人。 咔嚓—— 铁刀寸寸崩解,他的刀意也隨之在对方那璀璨刀光下湮灭。 “为什么?”这是曹渔刀刃断裂的那一刻,唯一產生的想法。 但他没有时间去思考答案了。 因为那刀光在砍断他的铁刀后,从破碎的铁屑中,笔直且悍然地斩在他身躯上。 护体灵力晃动不堪,然后在一声轰然巨响中,他整个人连同漫天大雨倒卷而出,撞进身后起伏的山林。 深绿色的林海划出一道如长龙般的裂痕,然后在飞溅的树木残枝断叶和浓郁尘埃中,撞出山崖,沿著陡峭山壁,垂直坠入山下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中! 寧言站在洞口。 眺望著那中年刀客倒飞而出在林海中划出的痕跡,心中倒颇为平静。 他清楚前世虽未曾认真修过刀道,但六世经歷让他见过太多握刀的惊才绝艷者,也鑑赏过无数精彩绝伦的一刀。 他只需要按照回忆去模仿那些刀道强者,曾经隨意挥出的任何一刀。 哪怕如今只有筑基初期的他,只能仿出一分,也足以碾压任何筑基境的用刀者。 这不是因为他模仿出来的这一分刀法比他们多强,刀术比他们精湛。 仅仅只是因为他曾经亲眼目睹过的那些人境界太高。 高到令这些可能已经钻研刀道数十年,甚至百年的筑基修士,只能抬头仰望。 皓月仅是展露些微,也足以吞没萤虫拼尽全力爆发的光亮。 寧言余光瞥了眼依旧昏迷的老者,手中刀锋在指间舞出一道漂亮弧线。 隨后刀尖对准鞘口,缓缓推入。 可也就在他长刀刚入鞘到半截,天边雨雾忽然快速波动,隨后纷纷散溢,一道穿著素白衣裙的女子,从山外飞掠到山间洞口。 那曼妙窈窕身影还未落地,便是凌然一掌顺著斜风细雨,裹著筑基中期的灵力拍落而下! 寧言眉头微皱,右手鬆开刀柄,任由刀刃缓慢自行滑入鞘內。 同时右手以掌化拳,原地未动,以下制上,使出一记天象拳谱起手式。 周遭下坠的雨丝骤然倒流,如朝天瀑布般冲天而起! 噌—— 白裙女子眸中金光一闪而逝,霎那间看出这冲天瀑布的薄弱处,白皙手掌改为竖切,斩浪而行! 萧瑟冷雨聚集而成的瀑布顷刻间爆散成稠密的雨雾,瀰漫於这山间洞口。 至於这迷人眼的朦朧水汽中,那原本位於地面的一袭黑衣,却陡然消失,隨后鬼魅般闪至白裙女子身侧。 右拳如暴雨降临,落向那宛若白虹的貌美女子! 但其眸中金光再次一闪而逝,身形在半空偏转,纤细手掌舞出一道优雅曲线,拍向那如雨势的一拳。 轰! 二人拳掌相交,山间雨幕倏然静止,然后轰然向四周震盪开来。 素白衣裙女子修长的身子,倒掠向另一侧,灵力转瞬流转周遭空气,迅速助她稳住身形,雪白靴子轻盈踏上地面。 挽住青丝的木簪,在这灵力振盪间有些移位,木簪边缘的一缕青丝倏然贴著腰臀,垂落而下。 “是你?” 宋矜讶异的声音在雨中清晰响起。 第六十八章 助阵 距离云雾山脉有一段距离的区域。 那座原本聚集著一批神心派弟子的山丘,此时已经坍塌了大半,断面呈现斧凿痕跡,光滑平整,但在这斧凿断面的下方,却是一口巨大的坑洞,大量的山体碎石堆积在上,將坑洞填满。 哗啦啦的雨水从天而降,冲刷著碎石堆表面,从蛛网般的缝隙中流淌而下,落进碎石堆下方的坑洞中。 也不知这雨水浇灌了多久,碎石缝隙中的雨水溪流,忽然微微震动。 片刻后,这些碎石猛然炸开,一只灵力巨掌从中升起,將一位穿著黑袍的老者,从坑洞中托举出坑。 老者嘴角溢著血跡,染红了白色鬍鬚,原本梳理齐整的花白头髮,也披头散髮开来,黑色衣袍也是沾满了灰尘和泥土,相比之前威胁神心派弟子前的閒庭兴步,此时却颇显狼狈。 “咳……”齐逞威咳出一口猩红的鲜血,低声骂了一句,“这赵国娘们下手倒是凶狠!” 说到这,他回想起自己挥出那一柄虚幻巨斧后,本来只想劈裂山丘,给对方震慑,但未曾料到,那女子眼中陡然划过一道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金光,顷刻间找准了自己这一击的破绽,趁著巨斧劈落的剎那,便瞬间转移了其门下弟子,並在自己都未注意到的间隙,祭出一道术法,將自己凝聚的虚幻巨斧短暂禁錮在原地。 而就在他以为对方要趁机逃离时,对方却陡然杀回,几道术法齐出,硬生生將自己轰进了这大坑中。 “这神心派不是出了名的修心养性,能讲理就绝不动手的门派?”齐逞威掏出一颗丹药服下,运转灵力疗伤的过程中,眉头不由得皱起,“可这首席弟子怎么杀心如此之重。”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迅速飘至高空,目光眺望四周,最后停留在远处一座破败庙宇上。 他整个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迅速飞至破庙附近。 啪。 双脚倏然落地。 站在破庙院门掉漆的门槛外,视线落在地上,虽然已经被雨水冲刷变得浅淡模糊,但依稀能辨別出来石板上的红色血跡。 “这血上有神心派功法的气息。”齐逞威灵力扫过,看出了这血跡来源。 他皱起了眉头,瞬间明白了那神心派宋首席为何能够迅速撤离,却忽然杀回连丟几个术法的原因。 几息后,他低声骂了一句:“该死,是谁干的?” 他很清楚,自己这次行动,那边只是要求將神心派宋矜一行,阻在这燕国边境,不让他们前往都城,並且严令不得杀害其中任何一位赵国人。 但眼前这血跡…… 齐逞威苍老的瞳孔中,映照著地面上混杂著雨水的淡红,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这下有点麻烦了。”他轻嘆了一声,“还是先通知一下其他人吧。” 拂袖,转身。 再次化作流光衝进雨幕,飞向远方。 …… …… 云雾山脉。 一座高山腰部的洞口。 一身素白衣裙,身段修长高挑的宋矜静静站立,身前是细密的雨丝垂落而成的朦朧雨帘。 清澈且锐利的眸光,穿过这丝丝缕缕的雨帘,落在那一袭黑衣的年轻男子身上。 虽然之前在宝地內圈时,有著遮挡感知和视野的特殊浓雾,她未曾看清对方的形貌。 但在刚才拳掌相击的剎那,她还是从那衝击过来的灵力中,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以及那同样掌心发麻的感觉。 毫无疑问,眼前这位戴著白色面具,遮住自己脸貌的男子,正是之前在宝地內圈,与自己有过短暂爭夺天材地宝的那位筑基初期修士。 心念电转,她想起了宝地內圈关闭,自己通过信物打开通道,准备离开时,那突然插入了她的通道,一闪而过的光线。 宋矜恍然,原来那时,进来的是他。 就在这时,那雨帘后的黑衣男子,隔著面具,淡淡出声道:“此事与我无关,我是被这位前辈强行带至此地。” 宋矜既然通过拳掌碰触的灵力气息认出了寧言,寧言自然也能够认出对方。 尤其是联想起之前在庙中听见的对话,眼前这位女子应该就是那二人口中的宋师姐。 宋矜眸中金光一闪,看出眼前男子並未说谎。 但为稳妥计,她还是问道:“林老丹师是称呼你为好徒儿?” “没错。” “那就是了。”听闻此话后,宋矜內心已经信了寧言七分,转身看向昏倒在洞口的老者,她手指往前一递,一颗丹药化作细微萤光飞入老者的口中。 仅仅数息后,老人猛然睁开了眼。 脑袋来回晃悠半天,最后停在了寧言这个方向,眼神灼灼。 “不好……”寧言嘴角微抽,当即抬脚准备后撤,但眼前老者却已经转瞬来到他身侧,一把扣住寧言肩膀。 “好徒儿啊……我终於又见到你了……呜呜……”说罢,又莫名其妙嚎啕大哭起来。 寧言感受著肩膀上陡然多起来的沉重束缚,无奈嘆了口气,眼前这老人虽然看著疯疯癲癲,灵力运转也是混乱不堪,但其灵力厚重程度,还是让如今只有筑基初期的他有些难以挣脱。 宋矜见此情景,出声解释道:“林老丹师当年神魂受过损伤,长年未愈,不仅修为倒退,还导致了癔症,犯病时,常將第一眼看见的年轻修士错认成当年那死在大战中的关门弟子……” “他一般多久恢復正常?”寧言看著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哭不停的老头,忍不住皱眉道。 “病症一犯,短则两到三天,长则十天半个月,即可恢復清明。” “这么久?”寧言眉头微皱,他还得赶回陬曲县,可不想被这老头按在这里几天。 宋矜眸光微闪,想到了对方那虽然只有筑基初期,但丝毫不逊於筑基中期的拳风,樱唇微启道:“这位道友,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说否?” 寧言看了一眼对方,道:“请讲。” “林老丹师乃是赵国三阶丹师林茯神,此次是受赵国青阳郡主请託,千里迢迢来到燕国,为燕王周恆炼製龙龟万象丹。” “青阳郡主顾虑林老丹师旧疾未愈,特意委託我神心派一路护送,但未想到才入燕国境內不久,就接连遇到阻挠,虽然我尚有余力应对……” 她忽而抬眸,声音清澈道:“此事本不该劳烦外人,但考虑到接下来到达都城还有一段路程,为保证此次护送任务,能够顺利完成……” “我想以赵国神心派首席弟子的名义,恳请道友助阵一程,事毕后定有重谢。” 第六十九章 閒谈 丹火汹涌燃起。 寧言走进洞內,寻了一处凸起的岩石,缓缓坐下,长刀斜放在身侧。 他抬头,不远处丹炉燃起的火光,映照在他面具下的瞳孔中,像是一团淡黄的云。 丹炉旁,那位名为林茯神的老丹师,正在將药材掷入炉內,操控淡黄色的丹火炼製。 老人的手法很嫻熟,灵力如丝如缕,隔著厚实的炉壁,控制那朵淡黄色的丹火,时而炽烈,时而柔顺,不停缠绕煅烧著那一件件药材。 “林老丹师曾经赵国炼丹造诣最高的丹师。”宋矜走到寧言几丈外的另一块岩石上,轻轻静坐下后说道。 她那清润的嗓音,就算是在噼啪作响的炉火声中,也异常清晰,这倒不是她用了灵力加持,仅仅只是因为那好听的声音,就算是在混乱的噪音掩盖下,也很容易让其他人辨別出来。 寧言回看了对方一眼,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如果离得很近,在你耳边轻声说著话,应该会有別样的氛围。 “曾经?”他揪出这句话的关键。 “对,神魂受的伤,不仅造成了修为倒退的结果,也致使他的炼丹术退步了许多。” “那如今还有当年的几成水平?” “七成。” 那当年也就是四阶丹师的水平。 寧言瞥了眼老丹师的手法,以他的眼光能看出来老丹师比一般的三阶丹师强许多,但受制於神魂,又低於四阶,既然这是当年的七成水平,那四阶確实差不多。 寧言將长刀重新摆放了一下位置,让木鞘离丹炉近一点,炉火猛烈燃烧时產生的温度,足够將这因雨水变得潮湿的木鞘重新变得乾燥。 然后抬起头,看向洞口外,灰濛濛的山林,细密的雨丝斜著划过洞外的一切。 “我还是很惊讶你会同意。”宋矜忽然出声。 她看著对面坐在对面那块岩石上的男子,回想起刚才在洞外,自己说出请求后,对方只是反问了几句话,甚至没有太多犹豫,就答应了自己,临时加入这个护送队伍。 她当时甚至觉得对方答应太快,是因为不了解这其中隱藏的凶险和麻烦,还特意为其解释了一番,但眼前这个戴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男子,只是平静頷首,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寧言缓缓將身子向后仰,让脊背倚靠在粗糲冰冷的洞中石壁上,然后继续望著洞外雨景,头也未回地说道:“没什么想不到的,散修都是很穷的,只要报酬足够,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做,更何况你这个要求也不算难做。” “我觉得挺难的。” “难在哪?” 宋矜微微直起身子,上半身在火光的映照下,弧度更显曼妙。 她看著对面那气质鬆弛的男子,语气略微带点严肃地提醒道:“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林老丹师此次入燕国是为那位寿元將至的燕王周恆,炼製龙龟万象丹,这是一种非常稀有的延寿丹药,能对结丹境修士起效,一旦炼成就意味著那位燕王可以再次延寿百年,但燕国有许多人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而这里面,就包括不少在燕国地位举重若轻者,比如说燕国八派的几位掌门,你既是燕国散修,应该明白八派在燕国的地位。” 寧言回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诧异,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燕国散修了?” 宋矜微怔,眼神有些疑惑。 “我其实是赵国散修。”寧言说。 “哦,是吗?”宋矜压根不信。 寧言看向洞外,语气透著一股惆悵的回忆,说道:“我娘曾是赵国的一位女修,因一些未知原因被迫来到燕国,在燕国境內结识了我父亲,二人共同歷练修行,从最初的爭锋相对再到相知相爱,最终结婚生子,但可惜二位早年修炼埋下的暗伤太多,最终还是在生下我未久后离世,而我则是被一位好心的燕国老修士抚养长大。” “所以,我虽然从未去过赵国,但自认也算是半个赵国修士,既然同为赵国人,且你们的请求合情合理,我自然不会拒绝。” 寧言语气真切,但这些在那位穿著素白衣裙的绝美女子面前,毫无意义,只见其眸中金光一闪而逝,便已然判断出这句话的真假。 但她也未拆穿,虽然不理解眼前男子为何如此轻鬆便同意她请求的原因,但只要能看出对方无恶意,那就足够了。 嘭。 暗红色的丹炉微震,炉盖轻启,一颗乳白色的丹药从丹炉中飞出,丹香四溢,上面映著两圈纹路,显然是颗二阶丹药。 披头散髮的老头一把抓住这颗丹药,隨后转头乐呵呵走到寧言身前,將那颗丹药递到寧言手中。 “好徒儿,这是可以短暂稳住心脉的护心丹,你且收著,以后若是遇到强敌,还能作为一件保命之物。” 宋矜看著这幕,传音解释道:“林老丹师每次犯病都会为错认的弟子,炼製一颗丹药,次次不同,但皆价值不低,你收下便是。” 寧言看著手中多出来的二阶丹药,挑了挑眉,他倒是没想到这老头跑到这云雾山脉宰了头妖兽,就是为了给自己徒儿炼个护心丹,也不知是感慨这老头是爱徒心重,还是感慨其性子太閒。 就在他低头望著丹药时,洞外的雨帘微晃,一艘形似楼船的飞行法宝,从远处缓缓飞临此处山间。 船上十几道穿著淡黄袍服的神心派弟子,安静站立。 “这是你们赵国神心派的弟子?”寧言目光扫过船上的人群,发现基本都在炼气后期,八九层也不少,“看著比燕国八派的內门弟子平均修为高出不少。” “燕国地处偏僻,修炼环境在浮云十二国里排在下游,弟子的平均修为是会低一些。” 浮云十二国…… 寧言回想起了浮云宝地外圈被分成的十二份,按照松叶道人告知的信息,这浮云宝地是被东域西南诸国瓜分,而这浮云十二国应该也是这东域西南诸国的別称。 宋矜余光瞥了眼洞外的雨中楼船,然后看向寧言,轻声道:“走吧,我们也该前往都城了。” 第七十章 准备 雾气瀰漫的山底,曹渔缓缓睁开了眼。 他仰望著上方浓厚至极的雾气,看不清任何具体的物体,只能依稀瞧见一些山影轮廓。 胸腹部有股火辣辣的疼痛,还带著些微的撕扯感,不用低头去观察,他也知道是一道从上至下的刀伤。 “真是骇人的一刀。”曹渔回想起那璀璨又缓慢的刀光,虽然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修士怎么看都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但挥出来的刀锋,却像是一位在刀道一途走到很远的大修士,相隔极远的时空劈来的一刀。 他不相信有筑基初期修士能凭空砍出来这样的一刀。 背后定有大修士的身影。 想到这,他手掌撑地,想从地上缓慢爬起,但试了数次,却都没有成功,身上除了伤痛外,还有那极致的疲乏感蔓延,体內灵力因为短时间內受到重压的关係导致混乱不堪,让他使不出气力。 挣扎的结果,也只是凭白加重了那横跨胸腹的伤口灼痛感。 他最终无奈放弃了。 只能躺著,偏转头颈,移动视野,观察四周环境。 发现这里是两座高山的中间地带,两侧是厚实庞大的山壁,深绿色的藤蔓附著在山壁上,沿著粗糲的山壁蔓延,一眼望不到头。 大概也就是在他视线落在那些藤蔓上不久,那藤蔓的叶片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诡异的抖动了一下。 然后生出些许紫黑色的光点。 这些光点顺著藤蔓游走到他的附近,匯聚成溪流,流向他的胸腹。 那鲜血瀰漫的笔直伤口,隨之在这紫黑光点的触及下,逐渐开始止血,癒合,体內原本混乱的灵力,也缓缓趋於平稳。 半晌后,伤势已经恢復六七成的曹渔,双手撑地,立即起身。 他看著那沿著藤蔓蔓延的紫黑光点,抬脚,循著来源,跟了上去。 大概盏茶时间,他走到了那光点的尽头。 是一处大概成年男子臂展宽的山壁夹缝。 夹缝中间,静静插著一柄石刀。 石刀周身缠绕著一缕淡淡的紫黑之气。 “这是……”曹渔微微讶异。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但指尖尚未触及刀柄,一股远超他修为的气息,突然从石刀中爆发,然后沿著他的手臂,一路衝进他的识海。 然后一道阴森沙哑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 “嘿嘿,燕国紫风山的后辈吗?倒是巧得很……老夫救你一命,你带我离开此地,我许你一场造化,如何?” …… …… 古朴楼船飞离连绵山林,朝燕国都城方向快速驶去。 寧言站在甲板上,看著两侧沿著船舷倒退,逐渐稀薄的云雾,转身走进神心派弟子给他安排的船舱。 这舱室因为靠近船底,谈不上雅致,昏暗无光,也无太多摆设,只有一张床铺。 在床后则有一道方形的细线,那是一扇暗门,可以打开,通往楼船之外。 寧言瞥了一眼暗门,缓缓盘坐到床铺。 一边等待,一边心神沉浸入识海仙殿。 穿过立柱,来到六支玉简前,翻看里面记录的炼器图集。 他准备找一件可以长久佩戴,能够温养神魂的法器。 而之所以,要找这么一件器物,是因为筑基境的劫关与神魂有关,这类劫关外物助力不大,他不可能像炼气境的肉身劫一般,借用丹药的药性来对抗劫力。 而且他的神魂底子摆在那,也確实无须像之前一样费尽心力和时间去用炼体之法锤炼体魄,加强肉身来渡劫。 他这次更多的是准备將神魂温养一段时间,让神魂的状態恢復得好一些,然后稳妥渡劫,仅此而已。 而为了温养神魂,他需要二阶丹药养神丹以及一种可以长久佩戴的养神器物。 养神丹属於一种常见二阶丹药,炼製难度不高,其中的主材养神草也已经拿到了,他自行炼製即可。 至於养神器物…… 他前世並未钻研炼器一道,但收集了不少法器法宝的锻造图纸,他只需挑一件合適的,去找个水平不低的器师去锻造一件。 良久后,寧言终於寻到了一件合適的养神器物。 那是一件玉佩性质的可佩戴法器,名为“温魂润神佩”,整体外形酷似柳叶,食指大小,製作用材只需一块能够滋润神魂的灵玉,以及杂七杂八的常见矿石,就能锻造。 他將图纸记下,然后转身退出了识海仙殿。 “温魂润神佩么……”盘坐於床铺的寧言,低声重复了一遍法器的名称。 咚咚。 舱室的门,被敲响。 “进。” 舱室门被打开,一名穿著淡黄衣裙的神心派女弟子,走入屋內,身后是一个浑身被黑色斗篷包裹的老者,正是老丹师林茯神。 “宋师姐让我通知道友,等会就將进入苍河郡,请做好准备。”那女弟子恭敬行了一礼,然后退后半步,让出身后的老者。 “宋师姐在林老丹师身上贴了一张静心符,可以让林老丹师神魂稳定一段时间,望道友能在这个时间內,將老丹师成功送进都城。” 寧言微微頷首,看向那准备退出舱室的女弟子,说道:“请转告宋道友,人我会尽力送到,但我需要的东西,也请准备妥当。” 女弟子恭敬点点头,悄悄退出了舱室。 转瞬间,昏暗室內,仅剩下寧言和那位变得有些安静的林老丹师了。 寧言看著木质的舱壁,安静等待起来。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船舱逐渐能感知到些微的阵法波动。 寧言旋即起身,按住老者的肩膀,然后打开床铺后的暗门。 气浪迎面扑在脸上,一片灰暗厚重的云海,映入眼眸。 寧言也未犹豫,直接带著包在斗篷里的老者,从船底以极快速度冲入云海,宛如扎入水中的鱼儿,瞬间不见踪跡。 而在他离开不久,神心派的楼船便遭遇了一道雷霆般的重击。 阵法晃动不息,一道道由蓝紫绿三色光束组成的包围网,將楼船围困於天空之上。 包围网之外,是穿著黑袍的天涯派长老齐逞威。 在他身侧,则分別是一名穿著深绿色衣袍,腰悬竹簫的老嫗;一位穿著紫黑色劲装,背负长刀的中年男子。 第七十一章 行跡 阴沉灰暗的天空。 一艘来自燕国境外的楼船静静浮於厚重云层中。 周遭除了斜风细雨外,只余下蓝紫绿三色光束交织的围网,宛如囚笼般將雅致楼船囊括在內。 楼船表面的法阵因为周遭灵力网的压力,微微震颤。 十几名穿著淡黄袍服的神心派弟子,聚在甲板上,面色严肃地望著那灵力网之外的三名修士。 “宋首席。” 天涯派长老齐逞威往前踏了一步,来到楼船上空。 虽然已经服用过丹药,但依稀能从他身上看见一些浅浅的受伤痕跡。 他双手负於身后,凌空而立,用灵力將声音扩散至楼船:“这都城不管如何你都是去不了的,不如就此打道回府,返回赵国如何?” 声音缓缓消散,楼船並无人应答。 齐逞威皱眉,还想再继续说些话,就见楼船顶层陡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光自楼船中迸射而出,起初只是拳头大小,但隨著飞出楼船范围,转瞬便膨胀为房屋般的金色法印,碾过雨幕,直轰齐逞威面门! “哼。” 齐逞威身侧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右手按住背后长刀刀柄。 鞘微震,刀刃便离鞘而出。 化作一道紫黑色的巨大气浪,斩向金色法印! “鐺!” 金铁交鸣声响彻,下一刻,法印和刀气同时崩碎成漫天光屑。 而在这洒落的光屑中,穿著一袭素白衣裙的宋矜,缓缓走至楼船甲板。 她一双清冽锐利的眸光,冷冷扫过悬空三人,淡淡道:“你们燕国八派的待客之道就是如此?” 齐逞威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只能说宋首席来的不是时候,若是晚上十天半个月,不管是天涯派,还是寒竹峰、紫风山,必然给予宋首席最大的礼遇……” 他抬头,浑浊苍老瞳孔映照著这艘来自它国的楼船,“但可惜,你们来早了。” 宋矜秀眉微蹙,轻声道:“看来,你们燕国八派是真想燕王位置上换个人坐。” 齐逞威未说话,身侧的中年男子,却是在旁冷哼一声,道:“他寿元既然无多了,与其耗费资源续命,不如换个新面孔,看著还舒心点。“ 宋矜摇摇头,道:“你们燕国的王位之爭,与我神心派无关,但我神心派既然承接了送林老丹师入燕国都城炼丹一事,自然要做到。” 齐逞威右侧的老嫗,此时盯著宋矜,出声道:“也就说,宋首席不准备返回赵国,要执意与我们八派中最强的三派对抗到底了?” 宋矜闻言忽然笑了。 但眼底却无暖意,反而浮著一丝淡漠,她看著这位燕国寒竹峰的女长老,道:“我代表不了神心派,你们也代表不了燕国八派的任何一个,所以,也算不得势力对抗,更多只是修士间的切磋……” “切磋?”老嫗微微一怔,隨后冷笑,“我倒是要领教神心派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是什么水平。” 宋矜微微摇头,道:“光你一个还不够格。” 最后四个字出来的剎那,楼船周围的灰暗雨幕骤然倒卷,一道金光璀璨迸发,而在这金光中,一对模糊,带著些许高位威严的眼眸,缓缓睁开。 凌空而立的三人身躯,骤然產生了点僵硬和滯涩。 …… …… 湿润云海之下,一艘面积比楼船小许多的黑色渔船,正在风雨中极速飞驰。 寧言盘坐於船首,回望了一眼后方乌蓬內,裹在斗篷里的老者,因为贴了静心符的关係,老者此时没有之前疯癲状况,不会动不动拽著寧言嚎啕大哭,只是会隔三差五掏出来一缕丹火把玩。 寧言瞅了一眼那丹火,確定其被操控得很好,不会將自己的渔船烧了后,他才回过头,看向渔船前方。 他此时正飞驰於苍河郡上空。 苍河郡是燕国十一郡之一,曾是天涯派举派迁移至衡阳郡天涯山之前的建派之地,整个苍河郡以一条丝带般拱卫著燕国京畿。 这也意味著横穿此郡后,便能直抵燕国都城。 寧言估算了一下从神心派楼船上离开,再驾驭渔船法器行经过的时间和距离,最终確定自己应该能在夜色来临时,赶至燕国都城。 就在他思索间,他眼角余光中,忽然瞄见了一缕斜著刮过的雨丝,陡然诡异弯曲了一下,然后在空中溅开。 那里空无一物,但雨滴像是撞到了什么。 寧言面色不变,依旧保持著盘坐的动作,眸中却已然有赤金色流光浮现。 在他视野中,渔船附近的天空,一只只暗红色的血鹰显露出身形。 他看出来这是一种追觅踪跡的术法,而且还带著些许魔门的气息。 “看来,盯著这神心派行跡的势力不止一方。”寧言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膝盖,那些血鹰依旧徘徊飞行在渔船四周,保持著固定的距离。 而在这些血鹰尾部一些灵力丝线,连接向云海中的某个方位。 他感知了一下这血鹰的灵力气息,判断其背后的施术者,修为应该不超过筑基境中期。 沉吟片刻,寧言回首看了一眼安静的老者,起身,拍了拍其消瘦的肩膀,说道:“你在这里稍候一点时间,我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取出一张雷符,夹在指间,一道道电弧,在手中缠绕。 他盯著血鹰背后连接的灵力丝线,旋即,猛然一踏渔船,整个人如奔雷般暴射而出,衝进上方云海。 在云海中顺著丝线遨游良久,视野旋即一清。 云雾散去,一艘漂流於云海之上的大船,映入眼帘。 那艘大船甲板上站立著数十名紫褐色衣衫的年轻修士,而在这些年轻修士上方,也就是大船中央矗立著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则是三名面容苍老的筑基修士坐成一排。 一缕缕灵力丝线正从居中那位修士手中延伸出来。 寧言目光漠然盯著那高台上的三人,隨后抬手,朝那艘大船祭出雷符。 一道雷光在船上炸响。 大船甲板上眾人连忙眯起眼睛抬头,但未见到有任何人受伤,只是大船法阵泛起了些许涟漪。 “是雷击吗?”有年轻修士讶异。 他话音传出,但回应他的却是另一声爆响。 这次不再是之前那雷鸣一般,毫无动静,而是整个大船剧烈上下晃动起来,一道穿著黑袍,腰悬长刀,脸戴面具的男子,借著雷光掩护,如巨锤般砸在了大船顶部的平台上。 第七十二章 袭杀 大船在云海之上行驶。 身穿血红衣袍的戮剑门长老胡海河端坐於船顶高台,未抬头仰望壮阔天景,只是低头注视著手中的灵力丝线。 这些在他人视角中透明的丝线,从他的十个指尖延伸进下方云层。 这是他的寻踪秘术。 不起眼,但追踪敌人的效果一向很好。 云海下方的那艘渔船法器,在他的术法观测下,无所遁形。 他也不担心会被对方发现,那渔船的操控者什么来歷尚不得知,但修为怎么看也只是在筑基初期,比他低一境,不足为虑。 更何况,此次行动他请来了另外两名筑基初期的执法堂左右护法长老助阵。 他目光斜睨,看了自己身畔二人,皆穿著血衣,与大船上穿著紫褐衣衫的內门弟子不同,血衣是戮剑门高层的证明,有资格穿著血衣者,唯一的要求便是成功筑基。 而整个戮剑门,加上最近突破筑基境的首席弟子莫心枯,筑基境也不过只有十人。 十名血衣,光他们这艘船上就占了三成。 两名筑基初期,加上他自己这个筑基中期,拿下任何一名筑基初期,都轻而易举。 他是这么认为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甚至在发现老丹师被人带著偷潜出神心派那艘古朴楼船后,也没有去告知一直驻扎苍河郡另一侧,等待围堵神心派楼船的戮剑门大长老。 这是个在掌门面前建功的好机会,他不会放弃,尤其是在戮剑门与那位郡王达成交易的关键时刻。 就在他如此想的时候,手中丝线尽头连接的血鹰那头,突然感觉少了点什么。 他微微皱眉,再仔细感知了一下后,他便知道少了什么。 少了一个人。 那个传闻有癔症,灵力混乱不堪,很难具备战斗能力的老丹师还在。 但那个一直端坐於船首的面具修士不见了。 就像是落入湖水的石子,陡然间没了身影。 他去哪了? 是发现我们了? 但如果发现了,那为何不选择先带著老丹师一起跑,反而独自逃离? 是觉得目標既然是老丹师,那自己没有必要陪著送命吗? 神心派弟子都如此胆小如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忽然,大船附近的云层裂开一道小口,一道雷光如蛟龙出海般,从云层中冒头,撞在大船外围的法阵上。 雷光乍现,雷声后至,霎那间整艘大船都被照耀的白茫茫一片,仿佛坠入雪国。 而在这雪国之景下,是一道划过白雪的黑雨。 那黑雨极黑,起初只是小小一个点,但转瞬间,就变得极大。 这时,胡海河才算是看清那黑雨是一个人,一个身姿如雨滴般从天而降的黑袍修士。 轰! 这颗黑雨落下了。 落在了他身畔,也就是左侧那位执法堂长老的身上。 那是一只硕大的拳头,黑袍修士在双脚落地前,拳头先行,锤在了这位执法堂左护法长老的头上。 筑基境的灵力重压,是单独一颗头颅无法承受的,所以他的头颅瞬间向后倒去,砸在大船高台上。 由特殊灵木製成的高台,顷刻间,浮现一个圆弧形的凹坑。 鲜血顺著天灵盖哗啦直流。 “你……”执法堂左护法长老,眼睛沾著血液,咬著牙,在挨了一击后本能的准备仰起身子。 同为筑基初期,这一拳没有灭杀他。 他眼睛驀然瞪大,在一片眼角血色中,他再次看见了如之前一般的拳头,但这次不再是一拳,而是无数拳! 就像是阴天下雨,当落下第一个雨滴后,往往后面很快就会迎来更多的雨点,密密麻麻,成群结队。 再当这个雨点每一颗都足够大之时,这场雨就会化为暴雨! 极快且极多的拳头,如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这场暴雨精准浇灌在执法堂左护法长老的每一寸,胸腔、腰腹、双腿、脖颈、头颅,全部兼顾,无一放过。 而且每一下,都极快,极重,都是堪比之前从天而降时挥出的第一拳。 一拳都能打得左护法长老鲜血直流,那密密麻麻如雨点般的无数拳会怎样? 没有怎样。 因为结果已经註定。 像蜘蛛结网般,一道道裂痕在左护法长老身下出现,伴隨著裂痕的是清脆且密集的咔嚓声,这特殊灵木製成的高台,不堪重负,崩断,塌陷。 最后在一声巨响中,不成人形的左护法长老,被最后一拳送了下去,从大船顶部一路贯穿整个船体,最终从船底撞出,坠入下方广阔的平原大地! 雷光彻底消散,雪国之景,转瞬即逝。 但大船却已经不再是雷光亮起的那般模样了,筑基初期的戮剑门左护法长老也彻底消失了。 只有那眼前男子双拳上的点点血跡,还能证明左护法长老不久前存在此处的痕跡。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道雷光亮起和熄灭的霎那间而已。 不管是筑基中期的胡海河,还是另一位执法堂右护法长老,皆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最后,甚至连施术救人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只能眼睁睁看著左护法长老被暴雨般的拳头砸得不成人形,坠入大地。 “你……”胡海河神情严肃,抬脚后撤。 又是一个『你』字,与之前左护法长老说出口的是同一个字。 但不管这个字是由筑基初期的左护法长老说出来,还是筑基中期的胡海河说出来,都並无区別。 因为都没有说完,眼前的黑衣男子就已经在话音未落前,动手了。 只是,这一次动的不是拳。 而是腰间的刀。 右手按住刀柄,拔刀出鞘,准备斩向胡海河身侧的右护法长老。 如果说之前的拳头,快得让人看不清,那这次的刀锋,就慢得每一步都展示在人眼中,手掌落在刀柄的动作,拔刀,將刀刃缓缓拉出鞘的动作,都清晰可见。 这么慢的一刀。 自然不会像之前左护法挨拳打一般,反应不过来。 右护法长老瞬间掐诀,捏出一道血色法印,砸向黑衣男子。 法印如血红流星,转瞬即至。 但未造成任何结果。 因为,那很慢的一刀,亮起了刀光。 第七十三章 如雷 那是璀璨至极的光,比之前炸响在大船上的雷光还要亮堂,宛如白昼,眨眼间,就吞没了那点可怜的血色法印,从几丈外,落在了右护法长老身上。 嘭! 护体灵力骤然扭曲,然后破碎,刀光砍在右护法长老胸膛,皮开肉绽,血气喷发,然后是深可见骨。 最终是残肢断体,从大船上飞出,砸开法阵,在这过程中,洒下一路血雨。 大船甲板上的一眾戮剑门年轻弟子,瞪大眼睛,看著那淋下的长老之血,满脸不敢置信。 “那黑衣面具男是谁?!”有人惊慌出声。 他们不敢相信眨眼间,一声雷鸣后,就是接连两名筑基初期的护法长老战败当场,这是他们修行生涯一辈子也未见过的景象。 轰隆—— 回应他们的又是一声巨响,但这次不是来自那名黑衣男子,而是他们这艘大船的掌舵者,那位戮剑门排行第三的胡海河长老。 只见这位修为在筑基中期的长老,飞离高台,喷出一口鲜血,化作高阔巨大血剑,从天而降斩向下方的黑衣男子。 “这是戮剑门绝学,戮生血剑!”甲板观战弟子惊呼出声,他们都是炼气中后期的修为,算是戮剑门內门弟子,虽然未曾学全戮剑门术法,但至少已经观摩过门派大部分传承,很清楚胡海河长老施展的这血剑术法是什么威力。 月前,胡海河长老便是以此血剑,鏖战天涯派齐逞威长老,最终在二人互相攻伐下,那巨大的寒竹峰渡船无奈迫降。 他们脚下这艘船,虽然体积也不算小,但远远比不上那种用来载客远游的渡船。 渡船都承受不住,那他们脚下这艘船也必然承受不住。 念及此处,有不少机灵弟子,已经准备掏法器弃船而走。 他们脸上的苍白和惊慌神色,已经证明了在他们心中这一剑的可怕。 但不知为何,那站在高台,直面剑锋压力的黑衣男子,却毫无反应,平静站在原地。 那人仰起头,望著血剑。 虽然戴著面具,看不见脸,但船上所有人都可以肯定,那面具下的表情,必然是云淡风轻,毫无惧色的。 而之所以他们会突然如此肯定。 是因为,在他们的视线中,那个男子举起了拳头。 然后,微微躬身,踏地,朝上轰了过去! 那是乍一看平平无奇的一拳,没有之前那暴雨般的拳头,那么密密麻麻。 但就是这么朴实无华的一拳,在挥出的剎那,却在整个天空,每个人的耳畔,炸响起一阵重锤敲鼓般的雷鸣! 咚! 沉闷,又沉重的声音响彻天空。 拳头与血剑撞在了一起。 没有眾人想像中的衝击气浪,那明明看起来更加锋利坚硬的血剑,却犹如鬆软的豆腐,被那看似只是肉体凡胎的拳头,轻鬆击溃。 胡海河精血凝成的血剑术法,逐渐崩碎,化作漫天血色晶片。 “这不可能……”胡海河神情震惊,面色倏然苍白如纸,他的术法什么威力,他一清二楚。 之前在面对同为筑基中期的天涯派长老齐逞威时,他都能不分胜负,但此刻却在一个筑基初期修士的拳头下,脆弱至此! “该死,不管如何先活下来再说。”胡海河咬了咬牙,苍老的瞳孔映著那从崩碎的血剑碎片中,直扑面门而来的黑衣男子。 他再喷出一口精血。 凝聚全身筑基中期的灵力,凝出一个巨大法印。 这与之前右护法长老施展的法印一样,只不过更加凝实,更加巨大。 他没有指望这一记更大,但性质相同的法印,能对这个黑衣男子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他只是准备用这法印阻拦对方片刻。 然后找机会逃跑,仅此而已。 想到这,他从腰间的大型储物袋中取出一张二阶灵符,准备递入灵力,用此物逃离。 但两指刚夹住符纸一端,耳畔花白的髮丝忽然就被一阵风吹起。 胡海河愣住了。 缓缓转头看向颳起微风的那一侧。 一只拳头,来到了他面前。 在他的瞳孔中,锤在他的心口。 轰! 雷鸣般的响声从骨头上传递开来,在这一瞬间,他才知晓那与自己的血剑对撞在一起的拳头,什么样的。 这是如晴天雷霆般的一拳,从天空炸响,撕裂空气,然后砸在大地的落地雷! 大地宽广而又厚重,可以轻易接住这样的雷霆。 但人呢? 接不住的。 心口凹陷,然后在重压下,挤开,然后炸裂。 “噗……”胡海河再次喷出一口血,但这次不是他主动喷出,用来施展术法的精血,而是被迫从咽喉中挤出,蕴含著生机的血气。 他的生机开始飞速流逝。 他这个筑基中期的戮剑门长老,面对眼前这个只有筑基初期的男子,仅仅两招过后,就彻底落败。 这让他无比鬱闷。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眼前这个男子,在两招解决掉他之前,还在瞬间轻鬆打杀了另外两名筑基初期的护法长老。 也就说,对方在一共出了不到五招的情况下,以筑基初期的修为,一口气直接连续击败两名筑基初期和一名筑基中期。 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胡海河想不明白。 在他的修行生涯里,就算是燕国八派掌门初入筑基时,也不过是能独战两名筑基初期,仅此而已。 就算是他们戮剑门掌门,也只是比其他八派掌门多战了一名筑基初期。 但眼前这个男人,比他见过的燕国八派掌门和自家戮剑门掌门当初更加强大,这种人,他在燕国从未见过。 他想到了对方是从神心派的楼船上下来的。 虽然情报中未有这个人的讯息,但想必跟赵国脱不开干係。 “浮云十二国中……燕国果然是最偏僻的……连筑基初期修士的差距都如此巨大……” 胡海河內心这般想著,露出些许苦涩悲哀的笑容。 他突然对自家掌门在那名平海郡王身上下重注的行为,感到悲伤。 因为他有强烈的预感,戮剑门这次行事,很可能要惨败而归了。 他闭上了眼,带著这只能想想,却说不出的预感,隨著生息,彻底消失。 第七十四章 到达 胡海河的尸体坠回到高台上。 一袭黑衣的寧言隨后也跟著落下,双脚踩在龟裂,多出了一个深邃大洞的灵木上。 他走向丈外被血衣包裹的尸体,胡海河已经生机全无,血气流逝了乾净,只余下一具筑基中期的乾瘪尸身。 从筑基开始的修士尸体,已经颇受炼尸道修士的青睞了,他们会拿著尸体炼製各种各样的东西,辅助自身修炼或是攻伐之物,都有可能。 寧言见识过许多,但因为不喜欢尸臭,所以没练过。 他隔空將胡海河腰间的储物袋摄取过来。 瞥了眼甲板上那群神情苍白,眼神呆滯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年轻弟子,没有理会,径直飞离这艘大船,钻入云海,在湿润云层中如鱼般游动了些许,便窜出灰暗云团,回到了那艘悬停的黑色渔船上。 乌篷里,林老丹师还在安安静静把玩著小花苗般的丹火,瞅见寧言回来,也只是抬眼瞥了眼,再无其他反应。 “这静心符还挺好。”寧言感慨了一句,转身盘坐於船首。 隨著那位操控血鹰的修士身死,渔船附近的血鹰也已经消失不见。 没有被追觅行踪的麻烦后,寧言重新驱动渔船极速行驶起来。 远离云海之上那艘大船,往燕国都城方向飞去。 在路上,他顺便检查了一下刚从筑基中期魔门修士手上取得的储物袋。 那是一件乌黑色的储物袋,造型样式与之前在天涯山秘藏里,从那个魔门弟子手上得到的相近,只是內部空间大小不同,手里这个明显属於大型储物袋,储物空间要比他一直用的那个中型储物袋宽广不少。 將储物袋上的禁制破除,內里因为空间足够,所以很空旷。 灰白的储物空间內,放置著几瓶二阶下品的丹药,疗伤补气辟毒皆存放了一点。 还有不少灵符,但大部分是一阶上品,二阶只有三张,是种逃遁类的灵符,名为遁风,之前这位血衣长老准备使用的便是这个。 寧言视线扫过丹药和灵符,就將目光落在角落,那里搁著一张面具,五官四周绣著金线,下方是白色的底,点点白色灵气如星点,縈绕在其中。 这张面具並非法器,而是件法宝,从溢出灵气来判断该是件下品法宝。 考虑到燕国魔门的处境,他们持有这种遮蔽面容的法宝,倒也能理解。 他將胡海河储物袋里的杂物丟弃,然后再將自己腰间的中型储物袋內物品倒腾进去,换了个家。 当这些事情忙完后,远处原本就阴沉的的天色也变得更加昏暗,黑夜逐渐沿著天际蔓延。 船首前方的环境也缓缓產生了变化,村镇县城变得密集,世俗灯火伴隨裊裊人烟展现开来。 偏转目光,能遥遥看见一座如利剑般的黑山。 他此时已经穿过了苍河郡边缘地带,来到了燕国都城周边的地界。 “我们要到目的地了。”寧言回首朝乌蓬里的老者提了个醒,但对方只是平平淡淡点了点头,继续玩火。 寧言摇摇头,在那座躺在广袤大地上的宏伟城池附近,寻了一处山道下的湖泊降落,准备等待接应的人。 …… …… 黯淡如墨的天空爆发一束绚烂金光,横扫云层,致使三色灵力组成的织网,寸寸崩断,弥散不见。 紧接著,就是三道狼狈身影,从高空直坠而下,砸落在山崖间,陷进人形坑洞。 盏茶时间后,坑洞传来动静,簌簌滑下土渣,一只沾满血的苍老大手,扒住坑洞边缘,有气无力地从洞里爬出。 正是天涯派长老齐逞威。 只见这位头髮灰白的老者,比上次在燕国边境时还要狼狈悽惨,衣袍沾满自己的血液,披头散髮,胸腹和肩颈以及额头皆有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海灵力溃散,浑身血气流失严重。 他回头看向另外两边与他一同从坑洞里爬出来的二人,来自紫风山的负刀中年刀客,此时握刀的右手经脉尽断,鲜血渗个不停,至於那位来自寒竹峰的老嫗,腰间法器竹簫已经断成两截,双臂袍袖破烂隨风摇摆,露出乾瘪的手臂,捂住腹部呕血不断,明显臟腑受伤不轻。 他们三人此时皆是灵力耗竭的状態。 “那眼睛……是什么?”老嫗本就因为衰老没有太多血色的脸,此时变得更加苍白,瞳孔中带著些许惊疑,看向齐逞威。 “不知……可能是神心派某种秘术吧。”齐逞威摇了摇头,回想起高空上的那场战斗,那名来自神心派的首席弟子,在展开那双蕴藏於金光中的眼眸后,战斗结果就已经註定了,他们三人在那眼神的注视下,体內灵力变得凝滯,仿佛灌入了泥浆,出刀挥掌施术都极为迟缓,在对方的攻势面前全是破绽,毫无一战之力。 若不是对方明显收了力,这场战斗不会直到他们三人灵力耗竭才结束。 “要追吗?”中年刀客捂著血红手臂。 齐逞威看向高空那艘已经徐徐往燕国都城方向驶去的楼船,嘆了口气道:“这状態追不上了,交给派內其他人吧……” 就在他话音落下未久,天上飘零的雨丝微晃,似被山风吹拂,改变了轨跡。 一道穿著淡蓝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倏然出现在天涯派长老齐逞威身侧。 “掌门!”齐逞威面色一怔,隨后露出喜意,双手撑地,站起拱手行礼。 那淡蓝衣衫的中年男子摆摆手,给地上三人各自丟下一瓶丹药。 “调息疗伤,然后隨我去都城。”中年男子语气平淡。 三人神情茫然片刻,最后齐逞威低声试探著问道:“那个赵国来的老丹师……不拦了?” 中年男子摇摇头,道:“赵国林老丹师已经到达都城。” “啊?”三人皆是呆愣在原地。 这位身形清瘦的天涯派掌门,未给三位长老解释。 他只是抬起头,幽深目光望向远处天际,那已经逐渐化为黑点的楼船。 “通明心眼吗……还是再进一步的通明神眼?” “这天资稟赋……怕是未来入皇朝进十二宗下宗,是必然之事了。” 天涯派掌门华清风喃喃自语。 隨后轻拂衣袖,化作一缕清风,带著地上三人,飘去都城方向。 第七十五章 入城 夜幕下的山间有溪水流淌,从石壁上冲刷而下,在落石堆砌的弯道中如长蛇般滑入地势稍显平缓的山道。 一艘刚从苍河郡而来的黑色渔船从天而降,再从溪流山顶源头,顺溪流而下。 最终来到溪流尽头的一处湖泊中。 这是都城西边的一处无名小湖。 浅浅的平静湖面,被渔船的底部触及,溅起水花,泛起涟漪。 渔船入湖后似寻常船只般,缓缓漂行至岸边,在鬆软的湖岸泥土摩出一道辙印。 船只靠岸。 端坐船首的黑衣男子,缓缓起身。 將乌篷里的老者带著,下了渔船。 静立在湖畔,似是在等候著什么人。 天上的细雨已经慢慢停了。 站在湖岸边的寧言,此时也取下了腰间长刀和无奇异之效的世俗面具,换上了那件白底绣金线的下品法宝面具。 一层朦朧雾气从这件法宝级面具上溢出,將整张脸覆在其下,看不真切。 普通的面具,虽然在附著了一层灵力后,也能阻止修士的肉眼和感知窥探,但他此时的灵力修为毕竟只是筑基初期,技巧再纯熟,若是遇到了高出一个大境的修士,面具上附著的灵力就毫无意义了。 这也是他换上这件法宝级面具的原因。 面具下的眼睛,望向湖畔外围一条山野小径。 在上船前宋矜有私下传音给他,让他带著林老丹师离开苍河郡后,在都城附近东南处一片溪流匯聚而成的浅水湖等待,自会有人前来相迎。 山野小径的杂草微微晃动,似是被风吹拂。 但寧言看著那杂草,眼眸中却有赤金色流光一闪而逝,一双黑靴正掠过草丛。 视线向上,一名头戴幞巾,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御风沿著小径飞掠而来。 那文士似是注意到了寧言看过来的眼神,微微吃了一惊,讶道:“阁下能看见我?” 寧言微微頷首,没有否认。 “好眼力!”中年文士取下肩上贴著的灵符,解释道:“这是隱身符,可以让人的身形短时內在人的肉眼中消失。” 寧言自然认得,所以也无惊讶表情。 那文士隨后又作揖行礼自报了姓名官职,说是崇河郡太守王青。 寧言看著对方面容,认出对方正是在宝地外圈护卫在郡主周遭的四位炼气九层修士之一。 不过当时这位王太守穿的緋色官袍,如今换了一身轻便长衫。 而这位崇河郡太守隨著走近,也瞅清楚了寧言的身形,看著那一身黑袍和面具,他脑海中划过一道腰悬长刀的黑衣身影。 二者有些相近,但眼前这位腰间未悬刀,修为也差別颇大,宝地外圈出现的黑衣男子修为在炼气后期,而眼前之人他看不透,但能护送老丹师来此,必然在筑基境。 也是因此,他未敢將两道黑衣联繫在一起。 “请二位贴上这隱身符,然后隨我来。”王青递过来两张灵符,然后御风往前飞去。 寧言將灵符在自己身上贴住,站在岸边,瞥了一眼湖面,他的倒影已然消失不见。 但林老丹师在他的视线中却依旧还是清晰可见的,这三张隱身符该是出自同一位符师之手,所以使用者互相能看见。 寧言按住这位老丹师的枯瘦肩膀,循著前方王青的身影跟了上去。 三人飞过林荫,很快就来到了那座城墙高耸的城池。 城墙上方建有类似闻香城的符文高塔,但更加高大牢固,上面的符文也更繁琐。 依託城中的大型聚灵阵,城池顶部的大阵是持续运转的,检测任何飞入城中的法器和修士。 在前领路的王青没有径直飞入城中,而是在都城的西面落地。 在那里,原本因为入夜宵禁已经关闭的城门,此时悄悄开了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王青率先进入,寧言隨后也带著老丹师走过。 待三人无形地从西城门口的缝隙,进入都城內后,一名穿著绿袍的年轻官员,从阴影中走出来。 朝那摸不著头脑的城门兵卫打了个招呼,命令其迅速將城门缝隙闭合。 嘭。 绿袍官员听著身后城门关上的沉闷动静,微微抬眼。 望著空荡荡的街道,未看到任何人。 但他確信前方真的有人走过。 但若是真没有,那他这身官服也就穿到头了。 想到这里,前宏河县县令李佑浦,双手拢袖,视线掠过都城纵横交错的街道,往官署方向走去。 寧言拽著林老丹师穿过城门后,映入眼眸的是一片寂寥无人的街道。 燕国都城有宵禁,夜间禁止世俗百姓上街走动,城中大部分区域进了夜间便黯淡了许多,除了远处几条烟花柳巷亮著灯火长龙。 不过这位崇河郡太守的目的地,明显不是城內这些明亮的灯火长龙。 只见这位崇河郡太守再次御风,只是这次飞的不高,儘量高过城中楼阁,而且专挑些昏暗无光的边缘位置,远离了城中依旧点著灯光的官署。 寧言看著这位鬼祟小心的模样,心想这燕王状態大抵是很差了。 太守王青最终带著寧言二人来到靠近宫城一座宽阔府邸前。 他落地后,摘取掉身上的隱身符。 朝府邸大门微微行了一礼。 那高大府门前站著数名持剑女侍卫,而在女侍卫中间则是一位头髮灰白的持杖老嫗。 他这一礼便是给这位老嫗。 “王太守辛苦了,接下来交给老身即可。”持杖老嫗看著这位中年文士,平静道。 太守王青旋即頷首,告辞离去。 那持杖老嫗目送太守王青背影彻底消失,才转身看向戴著面具的寧言,以及身后裹在黑色斗篷里的安静老者。 “麻烦二位了,隨我来吧。”老嫗转身走进府邸。 寧言扫了遍府邸內,没感知到危险气机后,便按著老者的肩膀,抬脚进入。 府內环境曲折,阁楼庭院极多,持杖老嫗领著寧言,穿过一道道游廊洞门,最终来到一座宽敞丹房前。 “郡主如今正在闭关筑基,安排老身我来为林老丹师护法,炼製龙龟万象丹。” 老嫗一边说著,一边推开丹房大门。 屋內摆置了大量天材地宝,其中龙龟万象丹所需的主材,皆在其中。 林老丹师瞥了眼那些药材,然后看了看寧言,缓步走进丹房內。 静心符只是让其变的安静,行动和思考能力是不变的,炼丹自然也是没有问题。 只见这位老丹师走向丹房中央,取出暗红色丹炉,將淡黄色的丹火投掷进炉中。 隨后开始逐步將天材地宝送入烈火燃烧的丹炉,缓慢炼製起来。 寧言站在丹房门口,瞥了一眼持杖盘坐的老嫗,转首看向与府邸相隔不过两条街距离的宫城。 视野沿著暗红色宏伟城墙向上攀爬,能清楚看见城墙上並无巡逻兵卫,只有数名悬空盘坐的修士。 那些修士此时虽然看似在闭目冥想,但气机皆已锁定了这座府邸周遭,只要有任何异动,就能瞬间赶至。 “这位赵国道友无须在意,他们皆是王室供奉,是为保护炼丹过程顺利。”老嫗注意到了寧言的眼神,出声解释。 “是么?”寧言不置可否。 第七十六章 事毕 林老丹师控制丹火逐步烧融药材,枯瘦手掌间灵力缓缓释放,足够稳定。 淡黄色丹火翻飞的过程中,將丹房墙壁上的三道人影,映照的忽长忽短,摇曳不断。 能够提升人族寿元的丹药,在所有品类的丹药都算是较为特殊的一种,而能够对结丹境修士起效的龙龟万象丹,就算是在寿元丹药中也是比较少见的。 虽然从丹纹品阶上来讲,只是三阶丹药,但因为其特殊性,炼製难度甚至要在一些四阶丹药之上。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燕国王室才会选择去请託赵国的林茯神,而不用燕国本土的丹师。 毕竟丹药材料珍贵,浪费不得,选择曾经是四阶丹师,就算退步衰落,也是三阶丹师的赵国林老丹师,明显更为稳妥。 但就算如此,成功率依旧不算很高。 或者说丹成上品的可能性极低。 寧言的眸光注视著丹炉內的变化。 在他看来,林老丹师的丹火和丹炉都不算差,炼製龙龟万象丹绰绰有余,真正的问题在於,丹师本人的技艺水平上。 虽然在常人看来,这位赵国林老丹师的手法非常嫻熟,灵力释放稳定,丹火操控巧妙,毫无疑问是位非常优秀的三阶丹师,若不是神魂有损,確实能看出来曾经有四阶的水准。 但手法嫻熟和灵力释放稳定,不是成功炼製高阶丹药的关键。 而是一种状態。 丹师到了三四阶这个层级,技艺水平其实都相差不大,真正拉开他们炼丹成功率和成丹品质差距的,便是一种特殊的精神状態——丹境。 很明显,这位林老丹师並不掌握这个。 若是无法进入丹境的状態,那么龙龟万象丹这种炼製难度颇高的丹药,想要丹成上品几乎不可能。 炉內火焰焚烧的“噼啪”声渐渐消弭。 几坨亮著光的药液悬浮於炉中央。 药液被操控,缓缓开始融合。 屋內有轻微的吸气声,是寧言旁边负责护法的持杖老嫗。 能看出来她此刻很紧张。 府邸之外,那红色宫墙之上的数名负责『监视』的修士,应该也很紧张,虽然寧言听不见他们的吸气声,但他可以想像。 而他之所以能够想像,是因为他不紧张。 在药液出现前,甚至在药材逐渐被丹火焚烧的阶段,只要不出意外,他就知道这个丹药的结果了。 也是因为结果清晰,他才不会紧张,因为一切皆已註定。 就像是他的过去一样。 唰。 炉內丹火退开,露出火焰下已经烧融成形的浑圆丹药。 寧言缓缓移开目光,没有去看结果,而是望向屋外的天空。 雨早在他到达都城附近后,就渐渐停了,此时天上的阴云也逐渐散去,露出快要倾斜至角落的月亮。 隨著炼丹过程到了尾声,这夜色也已经开始逐渐褪去。 “可惜了,丹成下品。”持杖老嫗忽然出声,语气惋惜。 府邸之外的宫墙上也仿佛出现了不同的嘆息。 寧言听著这些嘆息,微微挑了挑眉,丹成下品又不是废丹,只是寿元增长较上品有限,听著这嘆息,怎么搞得像是非上品无效了…… 不对,也不一定是无效,也有可能是服用丹药增加的寿元,抵不住实际上寿元流逝的速度。 “罢了,总比没有强。” 老嫗摇了摇头,站起身,从林老丹师手中接过丹药,装进一个雅致的木盒中。 “老身需立即將丹药呈递入殿,还请林老丹师和这位道友稍作休憩,待郡主筑基结束,会亲自代王上设宴款待二位。” 说罢,便缓缓行了一礼退出丹房,化作一缕微风,迅速去了宫城方向。 锁定府邸的几道气机也缓缓撤掉,离开了宫墙之上,不再『盯著』此处。 寧言瞥了眼旁边的老丹师,此时对方已经身体已经开始有些『好动』,不似之前那般安静,很明显是身上贴的静心符到了极限。 而到了那个时候,他八成又得被这位老丹师拽住当好徒儿了。 念及此处,寧言直接从丹房出来,飞跃至府邸阁楼上,抬眸向远处看去,只见城外,也就是晨光微亮的一抹鱼肚白中,一块黑点逐渐从远处天空放大,仔细望去,正是神心派的楼船。 “宋道友倒是来的及时。”寧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翻身跃下,回到了丹房。 等待了片刻,府邸外就吹拂过一阵晨风。 一袭素白衣裙的宋矜,带著几名弟子赶至,在几名女侍的带领下,来到了府邸丹房外。 “如何,炼丹过程可顺利。”宋矜清澈的眸子看了一眼寧言换掉的面具。 “丹成下品。”寧言深邃的目光掠过她衣袖间的些微血跡。 “不是废丹就好。”宋矜轻鬆了口气。 隨后从隨身的储物法宝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寧言。 “这是之前答应好的报酬,既然人已经送到,东西我理应给你。” 那是一块泛著光泽的白玉,名为天青水灵玉,是一种可以滋润神魂的灵玉。 寧言之前在云雾山脉之所以会同意对方的请求,便是问询了是否能以这类灵玉当做报酬,对方答覆可以,並且她身上就有,寧言便爽快答应了。 虽然对方依然很惊讶他会同意就是了。 寧言接过灵玉,瞥了一眼身后的老丹师,说道:“静心符快失效了,我得儘快离开。” 宋矜知晓寧言的顾虑,便微微頷首,道:“我明白,请道友一路小心,毕竟……” 她剩下的话未说出口,但寧言理解她的意思,点点头,转身往府邸外走去。 宋矜望著寧言挺拔的背影。 忽然用灵力传音道:“之前一直没有问,不知道友可否能告知姓名,日后你若是到了赵国,我神心派也好感谢一番。” 寧言脑海中划过对方时不时眸中亮起的金光,问道:“宋道友可以看见我的脸吗?” 宋矜微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寧言轻笑了一声,头也不回,摆了摆手,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灵力传音道:“寧言。” 第七十七章 返回 晨光从宏伟城墙之上缓缓冒出头,照亮了都城纵横交错的街道和楼阁。 穿著一袭黑衣的寧言从府邸出来,站在宽阔平整的石板路面上,街上蔓延著薄薄的晨雾。 因为昨日下了许久的雨夜晚才停,就算晨日冒头,清晨还是有点微凉。 寧言呼出一口热气,似白烟般从面具下渗了出来,再散於风中。 他抬头,看向郡主府所在街道的外面。 时不时有人乘著马车从街口穿行而过,被风掠起的车帘,能瞧见青绿緋红深紫等不同顏色布料的官服。 那马车里坐著的皆是晨起急著去都城各司衙门点卯的官员。 至於为何是乘坐马车,而不是御风飞行,大抵是因为官员里非修士占比並不低的缘故。 寧言站在街道中,身前是街口一辆辆一闪而过的马车和高头大马。 他並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將目光望向街对面的一座茶楼。 那茶楼三层的木窗关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內里景象。 寧言收回目光,抬步走向街口,姿势像是撞向一辆横行而过的马车。 但隨著马蹄声急促踏过,却未见到任何人仰马翻之景。 街上车马依旧川流不息。 但原本站在街道上的一袭黑衣已然消失不见。 茶楼三层的木窗微微晃悠,隨著『嘎吱』一声,一道穿著緋色官服的人影,从窗口探出了目光。 他看著街上消失的黑衣,皱了皱眉头。 隨后关上窗,从茶楼三层退下。 御风来到另一条街的高大府邸前。 穿堂过廊,走入一间书房。 书房內一位面容温和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椅子上品茗读书。 他躬身行礼,道:“殿下,那人走了,我没跟住。” “走就走吧,我也没指望你一个炼气巔峰能跟踪一个筑基修士。” 那年轻男子闻言倒不意外。 他將手中的书籍缓缓合上,看著面前这位緋色官服男子,淡淡问道:“赵国此次护送队伍在进入燕国前应该並无此人,可能是中途被神心派找来的散修,你刘松山如今身为监灵台副司首,经手过的情报里有类似记录吗?” 前衡阳郡太守刘松山,微微沉吟后,缓缓摇头,道:“监灵台里有燕国正道和散修中所有筑基境修士的情报,跟此人气质外形都对不上號。” “那要么就是最近才成功筑基,要么就是燕国之外的修士了。”年轻男子抿了口清茶,“从此人气息稳固程度来看,近期筑基可能性不大,那就只能外国修士了。” 刘松山轻轻抬头,道:“也有可能是魔门中人……” 年轻男子瞥了一眼刘松山,轻笑道:“你是说神心派会跟魔门修士合作?过於异想天开了,我那个怨气极重的弟弟,倒是更有可能联合魔门才是……” 刘松山听完此话后,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天涯派齐长老之前有传信说有神心派弟子在燕国边境被不知名修士杀害……” 年轻男子挑了挑眉,將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桌案,闭目沉思起来。 片刻后,他睁眼,说道:“此事可大可小,重点是不能让赵国神心派那边误会,你等会派人联繫天涯派,让他们先去给神心派送上一份赔礼,再解释一下前因后果。” “那殿下是觉得此事是何人所做?” “除了我那做事不计后果的弟弟,还能有谁?”年轻男子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顶多是想拖延一下成丹时间,他倒好……” “那这事……我们要查吗?” “查,查出具体是哪个修士动手杀的人,至少得给赵国神心派那边一个交代。” “那这个护送林老丹师入城的筑基修士?” “算了,他国修士的可能性大点,这个节骨眼上就別给我惹是生非了。”年轻男子摇摇头。 他起身,负手走至书房窗口,看著窗外已经亮起的晨光。 “虽然丹炼成了,但也只是丹成下品,抵不住寿元流逝的速度。”身为燕王世子的周弘神情平静,“顶多早死晚死的区別。” …… …… 晨间,燕国都城的城门已然洞开,无数商贩游客行人进进出出。 一辆载著货物的车辆从城门口缓缓驶出,沿著官道行驶。 车轮碾过碎石。 顛簸著拐过一处弯道时,路边的林荫忽然被风吹起,飘落下一片绿叶。 然后吧唧一声,被碾了个稀碎。 一道身影缓缓在碎叶上浮现。 取下面具,將黑衣换成白衣的寧言,站在密集的林间。 他瞥了一眼头顶斑驳的光影,转身运转鬼影遁穿过林间。 在山林的另一头乘坐飞行法器,进入高空盘旋了一段时间后,才飞回到了黑山几十里之外,名为陬曲的小县城。 县城以东是如利剑般的模糊山影。 而正对著这座山影的县城东边入口处,有家生意冷清的客栈。 寧言从飞行法器上走下,穿过县城低矮的城墙,走进了这间客栈。 客栈老板娘依旧打著瞌睡,寧言也未搅人清梦,轻手轻脚上了楼梯。 来到了自己几日前花费世俗银钱订下的那间客栈上房门前。 抬手敲了敲门。 “进。”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房间內传出。 寧言推门而入。 一袭墨色衣裙的女子,正静坐於床上冥想修炼。 客栈房间的窗户敞开著,晨光从窗口洒入,照在女子玲瓏有致的身形上,浮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反而在异常清晰明显的起伏曲线上,带来些许模糊的朦朧感。 隨著寧言走入,顾青思睁开了那对水墨般的冷眸,轻声道:“你倒是知道回来,去黑山入宝地的修士,当天就都陆续离开了。” “嗯,我比他们忙一点。”寧言坐到桌旁的矮凳上。 顾青思看著坐在对面的寧言,远山般的黛眉微蹙,神情微讶道:“你筑基了?” “嗯,顺手的事情。”寧言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去。 “那是几天前的茶。”顾青思语气淡淡的提醒。 寧言皱了皱眉,將茶杯放下,道:“確实,更难喝了。” “难喝,你还进门就喝?” “都进屋了,总得喝点什么吧?” 顾青思微怔,“为什么?” “口渴。” “……” 第七十八章 白日 顾青思沉默了一下,然后目光瞥向窗外模糊的山影,问道:“你之前进入宝地的事情,如何了?” “没成。” “没找到合適的?” “合適的有两个,主要没来得及,时间太短了。” “哪两个?” “说了你又不认识。” 顾青思蹙眉,不解道:“我在幽冥宗时研究通读过不少典籍,怎么可能不认识?” 寧言大惊,讶然道:“你们幽冥宗还记录这个?实时更新的吗?” “这当然是要记录的,每年会有专人收录大沧界各地的信息,进行匯总编撰成册。” “那这些信息,有什么翻阅权限吗?” “这倒是没有,唯一的要求便是宗门弟子。” “那怎么才能成为幽冥宗弟子呢?” “路径倒是有各种各样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寧言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顾青思清清冷冷的面庞,问道:“你想做我的师姐吗?” 顾青思愣了愣,旋即果断拒绝:“我不想。” 顾青思不想做他的师姐,寧言自然不会强求,毕竟他只是想想。 就算要做,大抵也只能是前师姐了。 寧言將储物袋里的『清灵无垢珠』取出。 顾青思看著寧言掌心外表晶莹剔透,內里清净无染的淡青色水珠,神情微异道:“你不是说没成吗?” “两回事。”寧言將掌心的水珠,递给顾青思,“你且先收好,待修为恢復到炼气九层后,就可用此物完成筑基。” “两回事?那你之前口中两个合適的是什么?”顾青思接过清灵无垢珠,感受著指尖处传来的清凉感,“我真要用这珠子筑基?我怎么看都觉得不適合我。” “说了你也不认识,白说。”寧言从矮凳上起身,走至窗边,看向窗外的乡镇晨景,“那是不適合以前的你,但很適合现在的你。” “你说了我不就认识了……是天材地宝吗?”顾青思將水珠收进储物玉佩,“除了修为,我与以前的我並无不同,你这说法不成立。” “不算……但应该比不少天材地宝有灵气。”寧言將窗户关上,晨光被木板遮挡,房间暗了下来,“修为不同就够了,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当你重修的那一刻变化已然確定。” 顾青思瞥了眼光线减弱后的房间,看向寧言,“那问题来了,变化是什么?” 寧言沉默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道,只能走走看,至少先等你筑基后才能確定。” “那可有的等了,以现在的速度,要想恢復到筑基境,恐怕还要些时日。” “没事,不急。”寧言笑了笑。 “你是不急,但幽冥宗那边可不会等你。”顾青思淡淡看了寧言一眼。 寧言没有立即回话,只是走到房间门口,打开门。 从二楼看向下方空荡荡的客栈大堂。 “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急也没用,只要方向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心里有数就好。”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寧言闻言回首盯著她,没有说话。 顾青思见寧言一直盯著自己,內心忽然微微一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准备干什么?” 寧言往前踏了一步,然后伸出了手。 …… …… 啪。 一只手按住被搁置於桌面的银钱,被吵醒的客栈老板娘,打了个哈欠。 望著那走出客栈的一男一女两道背影。 回想起之前从楼上传下的些许动静,嘖嘖感慨了一句“大白日啊……”,又趴下睡觉去了。 寧言和顾青思从客栈离开后,没有选择驾驭飞行法器或者御风飞行。 而是去县城集市的车马铺,付了几十钱的路费,雇了一辆马车。 在车夫鞭子和年迈老马有气无力的嘶叫声中,晃晃悠悠朝几十里外的都城驶去。 逼仄车厢內。 寧言瞥了眼坐进来就闭目养神的顾青思,摇摇头。 掀开车窗上洗髮白的布帘,看著缓慢从窗外倒退的晨雾山景。 脑海中却想著之前从雷鸣阁石室中得来的东域全览图。 那张舆图虽然老旧发黄,但也清楚画出了整个大沧界东域的山川形势和势力分布。 在那张舆图上,燕国位於整张图的边缘角落。 若是以燕为起始点拓宽视野至整张东域舆图的西南区域,明显以国家划分的势力则共有十二个,也就是宋矜口中的浮云十二国。 这十二国虽然乍一看是挤在了东域西南部,但大部分边境却並不互相接壤,被各种生存环境恶劣的奇异山脉和特殊之地相互切割,致使十二国硬生生形成了一个略显彆扭且不规整的之字型。 其中燕国在这个之字的尾部。 “在尾部啊……”寧言內心自语了一句,胳膊肘在车窗上,左手撑著半边下巴,看起来有些悠閒散漫。 在他之前的计划里,不管是自身修炼天神秘典,还是让顾青思恢復修为,都必然是要根据修炼进度辗转不同地域,寻得更佳的修炼环境,然后逐步接近大沧界中心。 也是因此,燕国他必然不可能久待,早晚是要离开的。 而考虑到燕国位於整个东域西南角落,也就是十二国的尾部,他要是以此为起始点,向东域中部进发,那势必要穿过整个浮云十二国。 而这种远程航行,就算是对筑基修士来说,也是件费时费力的事情。 他若是想让这段路程平稳些,最好的方式,还是选择大型的跨国渡船。 虽然速度慢了些,但这类渡船相比起之前在松叶坊市乘坐的寒竹峰渡船,多了一道官家保障,可以省去路上的一些麻烦。 大型渡船上的修炼环境也更优良些,可以让顾青思修炼冥想。 而整个燕国,能提供这种跨国渡船的地方,也只有这一国都城了。 寧言望著马车外,愈来愈近的雄伟城墙,心想,等会进城先找家道场暂住下来,等顾青思到达炼气后期,就能著手离开燕国的事宜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先做成。 寧言眼角余光瞥了眼闭目冥想的顾青思。 只见其此刻青丝稍显凌乱。 原本就白皙的面容,也变得更加苍白,仿佛丟了一部分血色似的。 “抱歉,我之前没忍住。”寧言看著她,语气很轻。 顾青思微微睁开了寒潭般的眸子,溢出些许冷酷之意,挤出了一个字:“滚。” 第七十九章 渡口 寧言最终並没有滚。 倒是那马车一直滚动的右边轮子,在临近城墙时磕到了官道的碎石。 顛簸晃动脱离了车厢,一溜烟窜进了路边林子。 只听著簌簌草叶响动,明显滚远了。 没了轮子马车自然也走不了,那车夫只得连声道歉,寧言没有怪罪,付结了剩余的路费,然后与顾青思步行前往城门。 好在此处已经临近都城,路途不远。 二人就算只以世俗普通人的步行速度,也未耗用多久时间,便走到了城门口。 昨夜被崇河郡太守王青带著偷溜入城时,还是夜间宵禁,未见多少人烟,但现在变成了白天,这一国都城的人流密集便展现出来了。 只见城门口排成了黑压压的长龙,牵驴车进城兜售菜果的农户、骑马的官员、背著藤箱的年轻书生、坐轿的大户家眷,各色人等將数丈宽的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守城兵士持著长戟来回巡视,呵斥排队入城不得插队。 寧言站在外围,眺望著前方摩肩接踵的人群,並未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燕国都城与之前的松叶坊市不同,虽然乍一看城池规模和大阵都在燕国那些散修坊市之上,但二者城中生態的构成主体却迥然不同。 仙家坊市往来者皆是修士,就算规模再大,终究也是世间的那一小簇人。 至於这一国都城则是建立在世俗之上的,往来的大多皆是世俗凡人,不似修士那般长寿强大,但却是这人世间的多数,二者呈现的情景也自然不同。 寧言和顾青思立在城门外,並未学著其他修士用灵力或者法器快速入城,而是安静等候了盏茶时间。 待城门口的长龙疏解,才缓缓从变得宽敞的城门步入城內。 城中街景喧闹,店铺林立,商贸繁盛远胜此前的闻香城。 寧言和顾青思从叫卖声此起彼伏的商街穿过。 “我接下来准备去趟都城的渡船渡口。”寧言一边行进一边与身畔的顾青思说话。 “嗯。”顾青思很冷淡地应了一声。 “你要隨我去,还是先找座道场安心修炼?” “隨意。”顾青思神情冷漠。 寧言回望了她一眼,道:“不就是过程有点痛么,你个修士什么伤势没见过,还承受不了这点痛?” “那不是痛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这事儿你又没损失,相反,我才是又累又辛苦的那个,就跟牛犁地似的,牛还没急呢,被犁的田地先叫唤上了。” “我少了东西。” “可我也用自己的东西补给你了。” “二者无法混为一谈。” “顶多是一个可再生,一个无法再生,就算暂时不能等量,但我以后可以多次补给你么,次数多了价值就相等了。” “你还想有下次?” “你什么时候会產生没有下次的错觉?你见过牛犁地只犁一遍的吗?” “哼,你这头牛可別把自己累死了。” “在这方面我还是有自信的,余量又广又足。” 二人交流过程中,已然不疾不徐来到一座掛著“多宝”二字匾额的道场前。 因为有上次韩家二郎给他的贵宾牌,他这次无需花费灵石便能免费居住。 二人在执事的引领下,前往空余的院落。 虽然是都城的多宝道场,但並未比松叶坊市的道场面积宽广多少,依旧是被曲折廊道和亭台水榭分割出的二十七座院落。 寧言通过贵宾牌得到的院落,是这二十七座里的乙等院落。 至於甲等院落都被租出去了。 执事递上两张入院牌符后就立即离开了。 寧言转身瞥了眼身前掩映在竹林中的幽静小院,將牌符递给顾青思。 “我晚上再来找你。”说罢,转身沿著来时路,往道场外走去。 顾青思看著寧言离去的背影,耳畔迴荡著对方最后那句话,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牌符。 她內心一股怒气升起,却偏偏无处发作只得堵在胸口,上下起伏,似狂风暴雨中的汪洋,掀起惊涛骇浪。 “且先忍著,待我修为彻底恢復……”顾青思冷哼一声,青丝旋起一阵弧线,人已转过了身。 高挑背影如轻风般入了幽静小院。 院落禁制开启,门扉则缓缓关闭。 …… …… 寧言出了多宝道场后,找人打听了一番,便得到了都城停放渡船的位置。 与松叶坊市建在湖畔的渡口不同,燕国都城的渡船停泊处,是建在宏伟高大的东城墙外。 沿著城墙而上,一座由巨大灵木修筑的长堤向外延伸,提供数个宽阔泊位。 一位位修士站在城墙上,面朝停靠在长堤外的几艘悬浮渡船。 这些渡船造型各异,还是但內部构造基本还是以不同大小的船舱、甲板、楼阁、亭台园林为主。 寧言站在长堤上,目光一一扫过。 这些船体表面涂抹的印记来自不同门派势力。 有燕国的寒竹峰,也有来自未曾见过的他国门派。 但其中停泊位置最靠前的自然是涂著燕国王室印记的渡船。 可当寧言来到长堤上,仰首望去,却只见渡船上並无多少游客,只有各个工匠进进出出的身影。 他寻了一位负责渡口登记的吏员,打听了一番。 方才知晓燕国的跨国渡船,远航刚归,尚在修整期,若要登此船,还需再等待几日。 负责登记的吏员態度有礼,好意提醒道:“若是確定要坐跨国渡船,可以先缴纳定金登记预约,如果阁下在都城內居住,可留下一份地址,待渡船修整完毕后,我们会传信告知。” 寧言隨后询问了一下定金价格,確认合理后,便缴纳了灵石定金,留下多宝道场的地址,转身便准备离开此处渡口。 当他准备沿著石阶,走下东城墙时,远处,也就是寒竹峰渡船停靠的泊位,一群穿著湛蓝衣衫的天涯派弟子,也正巧下了渡船。 在这群弟子队伍的尾部,一名身段窈窕的少女,正好奇地张望。 似水的眼珠,起初只是关注著风景,但隨著视线落在城墙阶梯口时,忽然怔住了。 第八十章 炼器 阮画橈坐在木板製成的长椅上,身后是艷丽的花坛。 她纤细身姿,倚靠在椅背。 双手放在两侧,儘量让自己能模仿出那人气定神閒的气质,但模仿半天,最终却只是让自己看起来像只慵懒的猫。 无奈失败后,她嘆了口气。 手臂斜靠在长椅,精致的小脸贴在雪白柔软的手背上,眺望著渡船甲板外的云层。 她此次是乘坐寒竹峰渡船来的燕国都城。 之所以好端端在天涯派修炼的她,会从衡阳郡跨郡来到这燕国的中心。 是因为前些日子在兽林的那场试炼。 那场举办在兽林的试炼,原本只是天涯派外门弟子的一场小考验,但谁知中途却出了意外,一名在外门修炼成绩颇为优异的弟子,被一名不知来歷的修士杀害了。 被修士以极其强劲的指力,洞穿额头,惨死於兽林中。 自家弟子在天涯派山门的附近,被他人击杀,並且还是在门派自己举办的试炼当中。 这在天涯派外门执法堂看来,毫无疑问是种耻辱。 將那日负责考验的执事和参与试炼的弟子都拉去训斥了一顿。 最后在唾沫横飞的怒骂声中,要求当天参与兽林试炼的所有人,立即组成追缉队伍,將此次杀害弟子的凶手缉拿回门派。 这件事很难,但好在天涯派立於燕国数百年,还是能从各种蛛丝马跡找到那凶手的踪跡。 先是横穿兽林,前往崇河郡。 在闻香城韩家通过伤势初愈的燕国第一武夫韩瑞的描述,確定其用指手段与杀害自家门派弟子的方法有八成相似。 並得到了其一截手指被韩瑞用武道劲气削断,短时间內难以恢復的信息。 也是在得到这关键情报不久后,浮云宝地传来郡主被断指邪修伏击的消息。 外门执事將两个消息结合,便推断出此邪修大抵就是杀害门內弟子的凶手。 虽然宝地关闭后,左驍卫中郎將杜暉严格搜查,也未从入宝地的修士中找到那几名邪修。 但考虑到其是在宝地外圈伏击郡主,就算成功逃脱,也应该还是潜藏在都城附近。 推断了范围后,十多名执事率领著外门追缉队伍,与参加燕国大试的內门队伍一道,乘坐渡船赶至燕国都城。 “画橈,到渡口了,我们该去门派在都城的道场了。” 就在她站在花园发呆时,有派內师姐挥手呼唤。 “好嘞。”阮画橈用如黄鸝鸟般清脆的声音回应。 旋即捋了捋衣褶,儘量让自己显得像是一位正规的燕国大派弟子。 然后快步隨著师姐来到准备下船的队列后面。 渡船划过云层,接近地面,一座雄伟壮观的城池,逐渐出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平阔硕大的船身,在城池的东边城墙延伸出来的巨木长堤边缓缓悬停。 下船的队列逐步移动,阮画橈隨在末尾,抬头四顾这一国都城。 这是她人生中首次来到这般宏伟大城中,所以內心的好奇颇为强烈。 也就是在这般探索的好奇目光扫视下,东城墙阶梯处一袭挺拔俊朗的白衣身影,掠入了眼眸。 她神情驀然怔住。 瞬间与脑海中那道站在山脚市集明亮长街上的身影重合。 她忙仔细望去,但那白衣身影却如惊鸿般转瞬即逝,再看就找不见了。 …… …… 寧言脚踩著厚重的石阶,从东城墙上走下来。 在天涯派弟子从渡口出现的那一刻,他眼角余光就瞥见了那名缀在队伍末尾的明媚少女。 但他並未想过与对方见上一面,也没有隔空打个招呼的想法。 毕竟那渡口还站著一撮天涯派弟子。 他只是看见了,然后转身似路人般离开,仅此而已。 从城墙下来后,寧言並没有立即回多宝道场,而是去了燕国都城一片修士流动比较密集的街区。 这片街区的店铺基本上都是为修士开设的,颇像个缩小版的坊市,售卖灵酒的酒肆、贩售炼器石材的器材铺、门口木台堆放著灵米灵果的粮铺、以及楼宇气派丹师进进出出的都城多宝阁。 铺面令人眼花繚乱。 但寧言注意力却未在兜售各种货物的店铺停留太久,便落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 院子四四方方,朱红色门前立著一桿迎风招展的小旗,旗面写了一个潦草的『器』字。 这布局与松叶坊市替他修缮纸船的鲁师炼器铺子颇为相似。 再联想起之前在坊市听闻的这家炼器铺,搬至燕国都城的消息。 寧言可以確定这八成就是松叶坊市那家了。 他沉吟些许,便抬步朝这家炼器铺子走去。 他此次来到这片街区的原因,本就是想找家炼器铺子,替他打造『温魂润神佩』这件养神器物。 既然这有家曾经光顾过的铺子,那正巧就继续找这家便是了。 寧言来到门口。 那炼器铺子的管事眼尖,隔著门缝,就瞅见了寧言,见其一袭白衣气度不凡,就连忙迎了上去。 “公子是要修物还是买物?若是买,我们这还剩了些鲁师曾经炼製的法器,若是修,我们这学徒基本已经走完了,公子恐怕得另寻別家。”那管事见面开口的话术,与在松叶坊市结构近似,但內容却颇有变化。 寧言察觉到了这语句的不同,却面色不变,只是平静回了句:“不买不修,而是委託炼器。” 管事怔了怔,略有些讶异,隨后问道:“是何种类型的法器?” “用来温养神魂的。” 管事闻言沉思片刻,低声说道:“公子稍等,待我入內问询一下鲁师意愿。” 话音刚落,便快步跨过门槛,绕过照壁,跑进院子內。 脚步声消失了一阵,又旋即重新出现。 那管事返回院门,將有些窄小的红门打开,然后朝寧言道:“鲁师同意了,公子请隨我入內。” 寧言抬脚隨著对方步入。 这座四四方方的院落,內里空间不大。 勉强算是个二进院落,分前后,过了前院门,便是后院,熔炉的灼热,伴隨著乒铃乓啷的锤锻声,传递进耳畔。 一名蓬头垢面的墩实青年,正站在石台前,用灵力捶打著一柄断刀。 那青年听见了寧言脚步声,抬头回望。 “你要炼的器物是什么级別?低的我不炼。”青年直言直语。 第八十一章 鲁师 低的不炼。 这句话很傲慢,也很直接。 而直接,往往能省时间。 “温魂润神佩,上品法器。”寧言也直接回应。 “好,可炼。”被称为鲁师的青年很痛快答应了。 隨后他停下手头工作,请寧言到院子角落一张石桌详谈。 都城的雨昨晚才停,再加上紧挨著墙角晒不到阳光,石桌和石凳上面依旧雨水未乾。 鲁师瞧见这桌上的积水,微微皱眉。 粗糙的大手探出,掌心朝下,一股热气猛然从石桌和石凳上升腾而起,短短瞬间,积水便似被大火烧炙般迅速乾涸。 “请坐。”手指已经乾燥的石凳。 寧言瞥了眼虽然不再潮湿,但又变得滚烫的石凳,微微挑了挑眉,但也未说什么,稳稳坐下,平静,面无波澜。 鲁师看著这幕,眼睛微亮,夸讚道:“好体魄。” 隨后他坐到了寧言对面,说道:“温魂润神佩,从名字上理解,应该是一种温养神魂的器物,这类器物属於辅助性质的法器,一般都在中下品,至於上品这个级別,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不知道友是从何处得来的炼器图纸?” “探索一处小秘藏中偶然所得。”寧言隨口编了一句。 这个理由很隨意,但听起来合理,鲁师也未细想,便接受了。 他点点头,问道:“不知道友准备怎么个炼法,是分炼还是整炼?” 这世间委託器师炼器,一般就是有图纸和无图纸两种。 无图纸是委託者提要求,器师根据要求选择自己会炼的法器炼製。 而有图纸就稍微麻烦点了,炼器图纸一般价格不菲,整张图纸交由器师炼製,就相当於平白给了器师一种法器的炼製方法,这对委託方来说比较吃亏。 所以不少人会选择分炼,就是將一张图纸拆分成多份,交由不同器师分別炼製器物的不同部位,最后再將各个部位进行合併。 但这种分炼法,会影响器物炼成的品质,后期极易损耗。 至於整炼法,自然不会有上述两个弊端,唯一的问题只是在价值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图纸价值往往大於委託器师炼製的费用,所以很多器师面对这种情况,会选择由自己出材料,让委託方能够接受。 “整炼。”寧言没有犹豫,相比图纸的价值,他更在乎炼製法器的品质,分炼这种对器物造成损耗的法子,他自然是不会选的。 鲁师微微頷首,道:“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提供材料……” 话未说完,石桌上已经多出了一块泛青光的白玉,玉质莹润,仅仅只是远观便让人產生一种心旷神怡之感。 毫无疑问,是块適合温养神魂的好材料。 “竟然是天青水灵玉……那確实是极为合適的养神主材了。”鲁师微微讚嘆,收起了自己出材料的心思。 他自认手头上没有比这块玉更加上乘的温养神魂之材。 他沉思良久,最终看著寧言说道:“你既然不仅出了图纸,还准备了材料,那我理应免去道友委託炼製的费用,而且考虑到这玉佩是上品法器级,这个级別的图纸价格都很昂贵,我不想占道友便宜,所以在炼製结束后,道友可以自由选择这炼器铺子的任意一件器物。 寧言瞥了眼石台,之前走进来时他瞧见了对方正在捶打一柄断刀。 “我就要那柄刀吧。”寧言说。 鲁师循著寧言目光看去,神情略微有些变化,讶异道:“道友眼光確实不差,此刀完整时算是一件下品法宝。” 但隨后他话锋一转,道:“但我也不得不提醒道友,这如今是把断刀,虽然品级依旧在法器之上,但已经很难使用了。” “没关係,材料不差就行。”寧言淡淡一笑,没有详细解释。 寧言执意要断刀,鲁师便没有继续劝说。 他从石凳上起身,拿起桌上的天青水灵玉,道:“玉佩都是小物件,炼製起来並不费时,道友若是不急,可在此等候一两个时辰。” “好。”寧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 將自己上次在六世玉简中找到的温魂养神佩图纸,录入玉简,再將玉简递给对方。 鲁师接过,认真仔细阅览了一遍內容,確定炼製难度不高后,便朝寧言微微拱手,转身走去熔炉和石台。 耳畔再度传来乒铃乓啷的锻打声,以及熔炉火焰汹涌燃烧的劈啪作响。 寧言坐於院墙下,食指轻轻敲击石桌,一边凝视著日光下院墙的阴影变化,一边静静等待。 就这般等待了数个时辰,太阳西斜,院墙原本清晰的阴影逐渐变得模糊,与昏黄融在一起时,石台处传来“叮”的一声。 一枚柳叶形状,泛著青色灵光的白色玉佩展现在黄昏中。 “道友,你的温魂润神佩,炼成了。”身体墩实的青年將这枚玉佩递向寧言。 寧言伸手接过,玉佩入手便传来一阵温润质感。 紧接著他的神魂就仿佛跃入了极为清澈的灵泉之中,得到了一种清凉温和的安抚。 这是温魂润神佩在起效,若是长久佩戴,毫无疑问会极大修补他的神魂。 “还有这断刀。”身上全是黑色炉灰的青年,將石台上的断刀拿起,也递了过来。 寧言接过刀柄,触手便能察觉到刀刃的沉重。 他將断刀和玉佩皆收起。 “这次炼器其实还是我占了便宜,道友以后若是有任何器物受损,可以找我修理,不要钱。”鲁师用脏兮兮的手,在衣服上抹了抹,然后朝寧言微微拱手,“不知道友该如何称呼?” “寧言。” “鲁釜。” 寧言转身走出这座炼器铺。 名叫鲁釜,身形墩实,浑身上下沾满炉灰的青年,凝望著那远去的一袭白衣。 一旁的管事,也抬起头,见寧言背影逐渐消失,忍不住出声道:“鲁师,我月前在松叶坊市初见这位公子时,他只有炼气初期的修为,但这一月不见,我就完全看不透他了……这修为进展未免也太快了吧?” 鲁釜摇摇头,淡淡道:“这世间修炼就是如此,未到瓶颈时修为进展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短时精进数境虽然稀有,但也不是不存在,只能说此人天资瓶颈远在寻常筑基之上……” 管事微怔,道:“结丹有望?” 鲁釜摇摇头,道:“不止。” 管事震惊,不敢相信。 第八十二章 夜色 出了炼器铺,都城高墙外只剩半截落日,残存的夕阳在街面上逐渐消退,远处城门传来关闭落锁的声响。 街上的行人开始变得稀鬆。 燕国都城入夜后便会禁止城中百姓隨意出行,持戟兵士的巡逻也会频繁起来。 寧言抬头望了眼即將坠下城墙的落日,没有立即趁著暮色返回多宝道场,而是先穿过收摊的商街,去了位於都城僻静巷道的寒蛟帮分舵。 寒蛟帮都城分舵的武夫见了寧言后,就连忙將寧言迎了进去,在僻静院落的堂屋內见到了寒蛟帮二当家郭禾。 问询了几句话,得到了自己需要的情报后,寧言才返回多宝道场。 此时,太阳已彻底落下,夜色浸满了大街小巷,月亮从城墙上方冒出了头。 也就是在这般城景中,寧言独自穿过道场的曲折游廊和亭台水榭,来到了二人租住的小院。 小院幽静,院內坐落著两间屋舍,其中一间亮著温煦的灯光,能感知到顾青思在里面修炼。 寧言抬脚走至这间屋子的门口,屈起手指,敲响了紧闭的屋门。 咚咚。 两声后,屋內灯光熄灭。 一道冷漠平淡的声音从屋內传出:“我睡了,莫要打扰。” 寧言却並没有离开,反而轻轻推开了门。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了屋內,也照亮了蒲团上那抹倩影。 衣裙如墨的女子,静坐於蒲团之上,浅薄如纱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柔顺的青丝,以及青丝掩映下那修长起伏的背后线条。 冷如冰霜的眸子,轻轻睁开。 “我说过不要打扰。”顾青思嗓音也如入秋的溪水般,清澈,却也微凉。 “逃避没有意义,人终究是要干事的。”寧言摊了摊手。 顾青思沉默了剎那,螓首轻摇,道:“我觉得你做法不合適……” “合適的,就是简单粗暴了点。” “就是因为简单,所以不合適。” “你喜欢复杂的?”寧言挑眉。 “这与我个人喜好无关,这件事难度很高,也很冒险。”顾青思语气平淡。 “但事我还是要做的,否则以后进入中域会很麻烦。” 顾青思握住了身畔的带鞘长剑,轻声道:“我不会让你做的。” 寧言往前踏出一步,“由不得你说了算。” “你可以试试看。” 屋门重新关闭,月光消失了大半。 但屋內並未完全陷入黑暗,因为一道剑光代替了月光,再次照亮了屋內典雅的家具摆件,也照亮了屋內相互对立的两道身影。 左边的身影,纤细高挑。 一袭墨裙如水墨勾勒的山水,雋秀婉约的意境下,是傲然山峰的挺拔,是水墨覆下江河的修长笔直,是轻描柳叶的纤细盈盈,是青丝如瀑倾斜而下却在那陡然起伏的写意墨线前堪堪停下的韵致。 好一幅惊艷绝伦的山水画卷。 面对这么一幅仿佛由天地自然所绘的大师之作,那右边的一袭白衣,却是平静出手。 掌心搅动周遭灵气,如风般拂去。 被轻风吹动的墨裙身影,却微微举起剑,一道锋锐剑光斜斩而去。 强大灵力重重挥下,剑光偏离落地。 顾青思伸手去取。 寧言右手却攥住她的皓白手腕,阻住了她取剑的动作。 微微一拉,这幅山水画卷与他贴近了距离。 水墨冷眸微抬,与深潭般的眼瞳不服气的对视,针锋相对。 剎那相望,转瞬即分。 因为那提拉著她细腕的手掌,却忽然鬆开,她下意识抽回手臂,迅速后撤。 但那人却陡然欺近,她避无可避,只得不停后退。 眨眼间背部就抵在了墙上,而那人也不再往前,两人动作顷刻间静止了下来。 月光倾斜著从窗欞投射进来,照住了大半个墙壁,只余顾青思紧贴的那侧,被她那一袭墨裙下的身子遮挡,照不到墙,只照亮了那幅水墨勾勒的山水画。 但她的腰没有贴住墙。 这女子般的柔和月光还是狡黠,儘量找到了这处可以照亮的位置,穿了过去,形成一道银白色的月桥。 寧言伸出一根手指,如木棍般抵在了她的眉心。 “稍微忍一下。”寧言语气温和提醒。 他微微用力,往下刺去。 顾青思起初只觉一点压力,从上至下直刺而来,然后便感到些微痛感,一点眉心血,从白皙肌肤中渗透而出。 看似仅仅一滴,却是修士最核心的血气聚集之一,仅次於心头血。 眉心血一去。 顾青思的脸色便苍白了一分,產生了些许虚弱感,但因为此时是抵靠在墙上,反而显得慵懒。 “结束了吗?”顾青思声音有点软下来。 “还没,你又不是第一次,你忘了白天的客栈?”寧言轻声道。 “別提客栈,你白天太突然了,也不跟我说明,就贸然动手。” “但事实证明跟你说也无用,你还是跟炸了毛的猫似的。” “因为我觉得你方法不可行,你个筑基期怎么瞒得住大宗?既然我觉得不行,那就得反击。” 说到这,顾青思脑海中忽然响起那客栈房间的狼藉景象,凌厉的剑痕、皱成一团又仿佛遭遇重压有点变形的床榻、偏离了原位倾斜的木桌、因为磕碰翻倒的茶壶、茶水从壶口倾倒而洒下地面的水渍…… “你说……那客栈老板娘不会误会什么吧……”顾青思蹙眉道。 “她只要不瞎,一看就知道那是真打架打的,那灵气波动又不是看不出来。”寧言摇摇头。 “她又不是修士,一个凡人怎么看得出来?” “我发现不是她瞎,是你瞎。” 顾青思杏目圆瞪,怒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瞎不瞎不重要,我反正临走时在柜檯上放了不少银钱,足够弥补客栈的那点家具损失了。” “重点是这个么?” “我觉得是。” 寧言將眉心血用灵力裹住,收入储物袋,然后看著倚靠在墙上的清冷女子,说道:“好了,该下一步了,继续忍著吧,別抵抗来抵抗去了。” 顾青思闻言默然了片刻,然后微微仰头,看著近在咫尺的寧言,平静道:“我觉得我忍不住,过去的修道生涯会让我在压力下本能的反抗。” “你这是病,得治。” “无药可医。” 第八十三章 月光 寧言不觉得修仙界有无药可医的绝症。 所以,他收起眉心血后,便再次抬起了手。 顾青思也像她说的那般,本能的进行了抵抗。 她白皙胜雪的手掌反按住墙壁,同时墨裙下修长笔直的双腿,微微紧绷,力度加重,整个人便似利箭般斜著射了出去。 如曼妙蛇影般在空中扭动纤腰,找准方向,飘然落下。 高挑身姿轻盈立在窗欞前,面朝寧言,月光照耀在柔顺青丝上,也从髮丝缝隙照在了青丝掩映下的修长雪颈和线条凌厉的美背上。 她皓腕微摇,青葱纤长的食指摩擦过空气,朝前轻轻上扬,薄薄的指尖再往里稍微勾了勾。 原本掉落地上的剑就猛然被灵力牵引回了顾青思掌心。 顾青思轻抬起剑,好似对准寧言。 但剑身仿佛被某种气遮住了一般,变得黯淡。 她五指搭住剑柄,似挥毫般挥动剑锋,手中利剑也隨之逐渐消隱,仿佛成了空气,不见剑身。 她就这般虚握著空气。 秋潭般的冷漠眸子,紧紧锁定寧言。 然后猛然刺出。 高挑身形化作一抹锋锐笔墨,涂抹过白纸般掠过屋內经由月色照亮的空间,转瞬来到寧言身前。 寧言面对这直面扑来的锋锐,却依旧只是轻举起手掌,无声按下,先是扑灭这凌厉却又看不见的剑锋,后將剑锋后的那道身影骤然镇压。 筑基境的灵力重压下,那曼妙起伏的身影承受不住,落向地面,发出轻轻的响声。 啪。 那是洁白纤细的手掌拍击地面的清脆声音。 顾青思借力而起,细窄的腰身微微紧绷,那半幅山水画划过一道美丽弧线,水墨笔锋下的傲然高山似手掌拂过水中倒影般泛起了涟漪。 身著墨色衣裙的窈窕身姿在起身后,再次轻点地面,向后撤离。 同时另一只手掌聚集灵力猛然轰出。 但寧言只是轻拂衣袖,便將这灵力拍散,散开的灵力四溢,先后落向房间各处,撞得桌椅床榻摇摇晃晃,桌面的茶壶也是在这摇摆的幅度中,支撑不住倾倒,壶中茶水飞溅得到处都是,再顺著桌沿流淌而下,最后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而在这摇晃声中,顾青思往手中长剑递入一道灵力,然后朝前方送去。 她如今恢復的这点修为境界还无法做到自如御剑,这送出的一剑,只是蓄积灵力后似投掷飞鏢。 她也没指望这一剑能给对方造成影响,只是趁剑飞出的剎那,手指掐诀,准备施展一些自己许久没有用过的低境界术法。 不过,她终究还是高估了飞剑的效益。 只见前方那道白衣身影手指轻弹剑身,那长剑就偏离方向,似是被什么东西牵著般飞向了蒲团边的剑鞘。 寧言趁机欺近。 右手抬起,未动用多少灵力,骤然將墨裙下绝美倩影覆盖,然后再度镇压。 顾青思那青丝触及不到的起伏墨线先行触了地。 隨后便是那青丝和贴著衣裙的背部。 墨裙下的修长双腿微微弓起,仿若皎洁月光铺洒的纤细河湾。 寧言走了过来,低头看著顾青思。 顾青思仰头瞪著寧言。 咔。 此时,另一边的长剑也慢悠悠飞入到了蒲团边的剑鞘內。 “这下还起得来吗?”寧言问。 顾青思银牙咬了咬唇,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寧言摇头一笑,伸出手指,施展引恶术,不过相比之前在雷鸣阁时,他这次收了力,只施术到了一半,便停下。 顾青思也未像雷鸣阁那次一样,昏迷过去,神志依旧清醒,但內心深处却猛然传出一股森冷阴寒的魔念,侵袭她的心神。 在那缕魔念出现的瞬间,她身子仿佛有电流通过般,下意识颤抖起来,腰背也骤然紧绷,微微向上弓起。 呼吸略有些急促起来。 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进屋內,铺在穿著墨色衣裙的女子身上,就像是给那幅被勾勒的淋漓尽致的山水画卷,渡上一层淡淡的冷雪,高雅圣洁。 而隨著那站立在侧的白衣身影,张开五指,找到那从深处冒出的一缕阴暗魔念,往上一拽,那缕魔念便从顾青思身体被抽离出来。 霎那间,顾青思便出现了些许僵直,然后轻柔地瘫软下来。 她疲累地看著寧言,用比之前抽取眉心血时还要软些,或者说是柔和的嗓音问道:“你故意的?” 寧言轻轻摇头,道:“真不是,我老实人,取个眉心血和你心中的一缕魔念罢了” “你筑基修为,制伏我一个炼气五层,用得著如此耗时?” “你毕竟是前大宗真传,我一个东域偏远小国不入流筑基散修,底蕴远不如你。” 顾青思懒得反驳,她只是有些虚弱地偏转过头,轻声道:“结束了吗?” “还没。”寧言实话实说。 顾青思怔了怔,隨后用秋潭般的眸子瞪著寧言,咬牙道:“过分。” 寧言再度施展引恶术。 …… …… 一夜过去,晨曦微露,天光从都城宏伟城墙上浮现,从城中一侧照到另一侧,缓缓扫过城內每一寸白墙黑瓦。 晨光扫进多宝道场时,道场內一座幽静小院响起一阵『嘎吱』声。 屋舍的木门从內缓缓打开,穿著白衣的寧言走了出来,站在檐下,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臂。 然后,打了声漫长的哈欠。 虽然一夜未睡,但他本就是修炼之人,睡眠对他来说並无所谓,真正让他有些睏乏的原因,是频繁的施展术法。 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筑基还是不够啊。”寧言自语了一句。 转身回望了一眼屋內那饱经摧残已经非常疲乏的身影,心想,还是给她炼点丹药补补身子才行。 念及此处,寧言掩住门,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 而在他离开不久。 顾青思缓缓双手撑住地面,挣扎著坐起。 闔目运转灵力,进行调息。 片刻后,稍微恢復点气力的她,从地上起身。 她抖了抖身上墨色的衣裙,已经被冷汗浸的湿透,好似能用手拧出水来。 无奈嘆息,转身朝往放置了浴桶的隔间走去。 第八十四章 养神 寧言进了小院另一侧自己的房间。 內里陈设布局与松叶坊市的多宝道场大同小异,寧言入內后,径直走入屋內的静室。 坐於崭新蒲团上。 寧言將碧绿色的丹炉取出,再打开储物袋拿出养神草以及一堆辅材,之前在老窟山小秘藏得到的药材数量很多,都是常见的炼丹辅助材料。 往丹炉內丟进一张存了二重丹火的留火符,凝望著浅绿色的火焰升腾而起,照亮炉壁。 他准备炼製二阶丹药养神丹。 因为按照《天神秘典人间卷·大沧篇》的修炼,炼气境的劫关以肉身为主,筑基境的劫关则与神魂有关。 他神魂虽然因为跨大界穿越会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基础还在,通过一定时间的温养,就能修復到足以轻鬆渡过筑基境劫关的程度。 能够修復温养神魂的丹药有很多种,但其中最常见也最合適的丹药,当属二阶丹药养神丹。 原因有很多,其一是因为炼製难度不高,其二是材料要求不贵,其三是很容易一炉出多丹,可以大量服用。 也是因为上述三个原因,他选择用养神丹来修復他的神魂。 “不过,想要一炉出多丹,就得控制成丹品质了。” 寧言微微沉思,丹药成丹品质取决于丹师的炼丹技艺,丹炉丹火,以及药材品质。 他的炼丹技艺炉火纯青,丹炉是上品法器级,丹火是二重丹火,药材品质也正常,依靠这些基本条件,他可以轻鬆炼製出丹香浓郁的上品养神丹。 但他並不需要上品养神丹,他只是想服用丹药慢慢温养神魂,这是个长期的过程,几颗药性极强的上品养神丹,对他来说效果远不如几十颗下品养神丹,绝大部分药性是浪费掉的。 所以,他必须手动控制將药材的药性均匀分散到数量更多的药液上。 这对于丹师的技艺要求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考验。 偶然妙手所得上品丹药与稳定產出上品丹药二者的含金量不同。 而能轻鬆丹成上品但又选择主动降低成丹品质,以质换量,又是另外一种维度的技艺水平。 至少,那位赵国三阶丹师林茯神是做不到这点的。 浮云十二国有多少丹师能做到这点,他不清楚,但在他过往的经歷中,能够通过技艺隨意控制成丹数量和质量转换的丹师,颇为稀少,而他曾经正是其中之一。 念及此处,寧言將木藤样式的炉盖掀开,將养神草和一堆辅材一齐掷入其中。 火舌瞬间將药材吞噬,火焰焚烧时的噼里啪啦声此起彼伏。 寧言伸手操控丹火和药材,进行锻烧。 碧色二重丹火对著药材纠缠盏茶时间后,数团泛光的药液形成。 他看著这数团药性浓郁的药液,直接灵力附著上去,似刀一般將其切割成四十团药性降低的药液,之后同时开始凝聚成丹。 又经过了几十息,炉中火焰退却,露出火焰下的四十颗生有二道细线纹路的浑圆丹药。 寧言將炉盖掀开,热浪升腾中,將炉內炼出的全部丹药取出。 然后將其中三十八颗放入丹瓶中。 用灵力扑灭丹火后,寧言收了丹炉,拿著两颗养神丹出静室,走进顾青思的房间。 他夜里压的顾青思太狠,虽不伤身,但精神疲惫是必然的,让其服用两颗养神丹,恢復一下精神也是极好的。 寧言推开了房门。 打坐用的蒲团上空无一人,隔间却有水雾飘荡而出。 在清洗身体么? 寧言微怔,想起了对方那湿透的衣物,这一晚上確实折腾得够呛,清洗一下身体,也是正常。 这般想著,他迈步走入隔间。 此处房间不大,四面无窗,白雾瀰漫於屋內。 中央立著一只浴桶,波光粼粼的温热水面中,顾青思正闭目歇息。 湿漉漉的青丝浮於水面,洁白光滑的肩颈倚靠在木桶边缘。 目光再往下,则让他想起了那冰海之上的冰山,浮於海面之上的部位,只占其整个体积很小的一部分,但依旧摄人心魄,雪白纯净又巍峨壮观。 似是察觉到了寧言的进入。 顾青思微微睁开了眸子,偏头,看向门口,隔著蒸腾的白雾,瞧清楚了那一袭白衣。 “你进来前为何不提醒一声?”顾青思蹙眉。 “你竟然开口是问这个?我以为你会大喊大叫赶我出去呢。”寧言略感诧异。 “赶的出去吗?”顾青思將身子往水里泡深了些,只露出那雪白修长的颈和精致脸庞,“白费力气罢了。” “你能这么想,就证明我折腾你一宿是对的。” “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这不是故意与否,而是只能这么做。”寧言看著她,“我不是想改变你什么,而是你过往魔修经歷带来的桀驁难驯,是修炼天仙正心诀的一大阻碍,魔门讲究率性而为,百无禁忌,这在修道初期確实能让人境界提升极快,但到了后期就必然会举步维艰,我总得提前磨一磨你的性子。” 顾青思抬头看著他,带著一丝疑惑问道:“你是真准备让我修成这偽道功法?为什么?” “因为没得选啊。”寧言轻嘆了口气,想起那九天之上的雷霆,这雷他不可能白挨了,早晚得还回去。 顾青思闻言沉默了一下,问道:“我练成了,会成为什么样?” “不知道……可能是一个正道仙子?” “像霽月宫那样?” 霽月宫是中域正道六宗之一,女修为主,门下弟子行走世间皆仙裙飘飘似玄女飞临世间。 寧言想像了一下那画面,摇摇头,道:“总觉得差点意思。” “嗯?” “我觉得过往的魔门妖女经歷也不能浪费了……容我再想想。”寧言摇了摇头,將两颗丹药放在浴桶旁的案几上,“这是两颗养神丹,服下去,让精神快点恢復,后面,我可能会提高你的修为恢復速度。” 话毕,人便转身出了屋子。 顾青思听著寧言愈来愈远的脚步声,瞥了眼案几上的丹药,薄唇微抿,眼中浮现些许复杂的情绪。 良久后,她嘆了口气,將两颗养神丹拿起,吞咽。 开始调息冥想。 第八十五章 皮囊 出了道场,寧言便沿著都城宽阔平整的石板路面,从道场所在的东城区,不急不缓走到了位於西城区一条食街。 早上晨雾未散,一排排端放著各种小吃的摊位就摆满了这条街,摊位后面则是做著各色热食的店铺。 白滚滚的热气从店內的锅中冒出,驱散了晨间的凉意。 寧言寻了一处做面的店铺,要了一份多放葱花香菜的汤麵。 麵条拉直,切成小段,然后下锅煮沸,再经过一点时间后捞出。 淋上汤汁,洒上葱花香菜。 一碗卖相一般,但瞧著颇有食慾的汤麵,便端上了寧言的桌。 寧言拿起筷子,细嚼慢咽起来。 店內客人不少,也大多是熟客,在寧言吃麵的过程中,不时与店家聊著天。 “听说对面那杨记饼铺的三郎让寒竹峰瞧中了?” “那都是前几天的事了,一位寒竹峰仙师路过,发现了杨三郎有修行根骨,是个可造之材,就想收那杨三郎为徒来著……不过那杨三郎重孝,不愿舍了爹娘去山上修行,给拒了。” “唉,可惜了,那寒竹峰仙师也不多挽留一下?” “挽留什么,八大派什么时候缺过弟子,你既然不去,人家自然也不会做那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儿。” “不过,我说杨三郎天天烟燻火燎还那么细皮嫩肉的,原来是因为有修行之姿啊。” “可不是嘛……” 在他们聊著天的过程中,寧言坐在店铺靠门的桌边,一边嚼著劲道的麵条,一边看著街道人来人往。 大概就这般瞧了几十息,一道穿著粗布麻衣的人影,进入了他的视野。 虽然將紫衣换成了粗布麻衣,但寧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之前在大青山敲雷鸣阁大门假扮被劫的行商,求救於他的那位魔门修士。 根据寒蛟帮打听到的情报,此人真名为崔沫,是戮剑门內门弟子,在门派內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通常被派出来做些搜集人皮的任务。 如今虽然还是同样的炼气五层修为,但气息却稍微有了些不同,寧言只需感知一下,便確定对方是已经修炼了国师观心录。 只见这崔沫在人群中横穿而过,装作吃饭的食客,进了对面一家掛著“杨记饼铺”小匾的铺子,要了两张肉饼,隨便咬了两口,便不吃了,从杨记饼铺走出,然后从铺子边上的窄巷挤入,走入了阴影中,不见踪跡。 寧言看著这幕,便將碗中最后一截麵条吞咽入腹,然后喝乾了碗中的热汤。 在桌上放下几枚铜钱,便抬脚出了面铺,穿过人群。 走进崔沫之前挤入的那条窄巷。 不出几个呼吸,也消失在巷道的阴影中。 …… …… 穿著粗布麻衣的崔沫挤进窄巷后,在阴影中行进了十多步,便走到了一扇老旧木门前。 他手按住木门,推了推。 木门纹丝未动,里面上了栓。 他面色平静,手指往上一挑,放出一点灵力,像虫子般溜进门缝。 下一刻,便听咔噠一声,木门从內打开了。 崔沫旋即推门而入。 门后是座面积不大的一进院落,院內摆著麵缸水缸,屋內传来揉面的动静。 崔沫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入屋內。 迎面便瞧见了一名瘦高青年正在背对著屋门,在案板上揉搓麵团。 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下意识回头。 看见了走入屋里的陌生人,神情惊讶,准备出声质问,但还未挤出喉咙,就被崔沫抬手一掌,给拍晕了过去。 噗咚一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崔沫看著地上青年,挑了挑眉,心想,怪不得寒竹峰发现其有修行资质却没有强行带回门派,这十九二十岁的年纪,確实大了些,过了入门的最佳阶段了。 不过,无所谓。 他来这不是来找什么修道种子的,只是听说这傢伙皮质不错,是个上等人皮,特意过来掳回门派交差用。 想到这,他抽出一张黑布,铺在地上,准备將人放上去。 但谁知才刚將地上的青年扛起,一道白衣身影忽然从门外走进来,率先躺倒在铺展在地面的黑布上。 嗯? 崔沫愣了一下,还没看清这突然冒出来的傢伙是谁,眼神就忽然涣散。 片刻后,他眨了眨眼。 將肩上的青年放下,然后走到地上的黑布旁,握住黑布一角,將布上躺著的白衣男子裹住。 裹了几圈后,他再手掌往下一按,整张黑布就扁了下去。 好似里面没有裹著人一般。 “这是件法器。”使用换心术操控了崔沫心神的寧言,穿著粗布麻衣,看著这地上平整的黑布。 虽然外表乍一看黑布里面没什么东西,但只要灵力感知足够,还是能察觉出里面的人形。 不过,这种障眼法,足够矇混城中巡逻兵士了。 寧言將这黑布披在身上,瞥了眼身后的青年,確认其只是昏迷后,便转身离开了这一进院,快步走出小巷。 踏过数条街,来到了西城门。 隨在出城队伍中,缓慢移动。 几名持戟兵士走上来瞅了几眼『寧言』的穿著和披著的破黑布,没看出来什么后,便挥手放行。 寧言操控著崔沫身体,隨著人群出了城。 在官道上行进了一段距离,待周遭冷清无人后,便转身入了官道旁的树林。 在一片密集的林荫中,盘腿坐下。 打开崔沫的储物袋。 將里面存放的所有玉简和文本翻阅了一遍,將上面记录的信息瀏览完成后,他轻轻頷首。 然后重新將黑布披在肩上。 取出崔沫自己的飞行法器——一艘小型飞舟。 寧言坐在飞舟上。 驾驶其飞向距离都城几十里开外的陬曲县。 按照储物袋中玉简记载的任务信息,崔沫在得手后,需得到陬曲县与等待在那里的同门匯合,然后一同返回门派。 这与他从寒蛟帮那里得到的情报一致。 在空中飞行了一段时间后,到达了陬曲县。 在县城外降落,然后步行进入县城低矮的城门。 在狭窄街道上绕了几圈后,拐入一座老旧院落。 翻墙而入。 刚一落地,几名穿著紫褐色衣衫的弟子便迅速围了上来。 “崔师弟,怎么样,还顺利吗?” “轻轻鬆鬆。”寧言拍了拍肩上的黑布,隨后视线越过几名穿著紫褐色衣衫的戮剑门弟子,看向院內大堂。 只见堂中正坐著十多道人影,修为大多在炼气九层。 而在最上首的主位上,坐著一名阴柔男子,其穿著与胡海河一般的血色衣袍,修为也能看出是到了筑基初期。 寧言目光斜移,只见这位筑基初期的血衣男子身旁的座位上,端坐著一位穿黑色劲装,右手缺了一截手指的中年男人,正是之前在宝地外圈袭击燕国郡主的那名断指邪修。 第八十六章 旁听 县城这僻静院落逼仄,堂屋內挤了这十多人后已是无处落脚,寧言控制的崔沫身份,只是个炼气中期的內门弟子,自是没资格强挤下屋內那些炼气后期,只得与其他炼气中期弟子並排站於堂外屋檐下。 “莫师兄是特意来此与那几位瑞国来客见面的。”有其他內门弟子给刚来的『崔沫』解释,“与我们此次出门采皮一事无关,只是点了我们的临时藏身处一用。” 寧言点点头,戮剑门是燕国人人喊打的门派,行事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外出做任务一般会准备几个临时的藏身处以便同门匯合。 这处小院就是崔沫这批內门弟子寻人皮时的落脚点。 至於堂屋內那位筑基初期的莫师兄和以断指邪修为首的多名炼气九层,反倒是外来者,但奈何实力地位差距大,徵用了他们这批普通內门弟子的藏身之地,將他们挤到了屋外干站著。 “莫道友,此次我等隨聂前辈跋山涉水来到燕国,一是为了助你们背后那位公子,二是为了將那只未成形的青鸞扼杀於笼中,免得其有朝一日脱离樊笼得了妙法,但不管是第一件事还是第二件事,都比我想像中麻烦很多……” 罗策断了一截手指的那只手按在桌面,凝视向那位血衣年轻人,“而麻烦的最根本原因在於你们的行动,你们在做什么?为何要让林茯神成功到达都城,还成功炼製出龙龟万象丹?” 穿著血衣的戮剑门首席弟子莫心枯闻言道:“林茯神到达都城却是在意料之外,我们当时出动了数位血衣,其中还有筑基中期的二长老胡海河以及筑基后期的大长老,但最后结果是我们戮剑门折损了两名筑基初期和一名筑基中期。” “这件事的失败,我们戮剑门比你们还要急切和痛惜,罗道友在此事上苛责於我们,属实並无必要。” 罗策微微皱眉,疑惑道:“神心派宋矜当时被天涯,寒竹,紫风三派阻截,当时护送队伍里还有什么人能斩杀你们戮剑门三位筑基长老?” 莫心枯摇摇头,道:“不知,那人当时遮蔽了面容,真实面目没有人看清。” “尸体呢?” “剖开查了,造成死亡的原因是某种拳法,但这种拳法在燕国从未见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就是说非燕国修士……赵国?” “应该就是了。” 罗策冷笑道:“那这个哑巴亏你们戮剑门吃定了,赵国跟燕国可离著远,人家杀了人远遁,你们找得到吗?” 莫心枯无视对方言语中的讥讽,平静道:“我们確实找不到,不过这不重要,只要事成,这不过是大业路上的些许牺牲,是可以接受的。” 罗策闻言也收起笑容,頷首道:“赵国排在浮云十二国第四位,看似很远,但也很近,只要能一个接一个吃下去,早晚能连成一片,到时你们再去赵国找这个不知名修士算帐也不迟。” 莫心枯不置可否,转而看向他,说道:“聂前辈人去哪里了?” “聂前辈来燕的目的只有周念真,自然是盯著对方去了。” 莫心枯微微眯眼,道:“聂前辈筑基后期的修为,与一直看护在周念真身侧的王室供奉吕萍修为相差无几,想要杀了周念真並不容易。” 罗策冷笑道:“这就取决於你们那边了,何时动手?” 莫心枯起身,来到大堂敞开的门前,看向天空浮云,淡淡道:“快了,燕国大试结束之时,就是燕王周恆陨落之日。” 罗策沉思片刻,点点头道:“明白了,那我们也会在当天开始行动,你们杀周恆,我们杀他女儿。” 莫心枯转头看著罗策,道:“此事结束,那浮云十二国就算是占了其一,还有剩余十一个。” 罗策笑道:“瑞国那边也快了。” 莫心枯轻轻頷首,忽然看向院墙外,一只鸟忽然飞离枝头,准备飞向远方,但一支血色小剑忽然凭空浮现,洞穿了鸟兽,掉落地面,散成一张破损的符籙。 “天涯派的气息,看来是隨在你们身后来的。”莫心枯平静道。 罗策闻言微怔,沉思片刻后,冷声道:“这天涯派也是难缠,不就是宰了他们一个外门弟子罢了,竟然一路追踪到此处。” 莫心枯摇摇头,道:“既然是外门执事,那就无所谓了,你们等会换条路子离开,我替你们把这点小事解决掉。” 罗策笑道:“那就麻烦莫道友了。” “无足轻重的顺手之事罢了。”莫心枯摆摆手。 二人隨后又简单说了些事,但未细聊,很快便各自从不同方向离开,原本拥挤的大堂,转眼间就变得空旷冷清。 一直站在屋檐下,大气不敢喘的一群戮剑门內门弟子,这才微微舒缓了肩膀,擦掉额头的冷汗。 “崔师弟,你既然已经拿到了人皮材料,那就儘早隨我们赶回门派,免得材料在收敛袋中憋久了,血气流逝,耽误了最佳的剥皮时机。” 一名內门弟子走过来,看著『崔沫』出声提醒。 “是。”崔沫乖乖点头。 院內其中几名紫褐色衣衫弟子,换了身粗布衣衫出来,也各自背著一条黑布。 “我们去县城东边匯合。” 说罢,分別从院內不同方向离开。 转眼间,院內仅剩寧言操控的『崔沫』一人。 他抬头环顾了四周,隨后走到院墙外。 瞥了眼那张破了洞的符纸,目光闪烁。 似是思考了一会儿,旋即抬脚踏过地上那张灵气消散已无用处的符纸,走向了县城东边。 在路过县城东那家之前租住的客栈时,他走入进去,付钱买了一壶酒。 与那位睡眼惺忪的客栈老板娘说了几句话。 在对方略有些讶异的眼神中,径直离开了这名为陬曲的小县城。 与此同时,陬曲县附近的一片竹林中,一只由数名天涯派中年执事率领的队伍,被一位穿著血衣的年轻人拦住了去路。 在一道道慌张的神情中,一颗颗天涯派弟子的头颅,被一柄血剑分割开来,掉在地上滚动。 第八十七章 入门 离开陬曲县后,寧言操控崔沫身体,与戮剑门其他外出执行采皮任务的几名弟子,在县城低矮城墙的东侧匯合。 其中一位领头的弟子召出一艘较大些能够乘坐五六人的飞舟,在一阵轻风吹拂杂草的情景下,载著『崔沫』等人,驾驭飞舟冲向苍河郡。 苍河郡本就是拱卫燕国都城之地,从陬曲县开始飞,倒不用花费太久时间便成功进入了苍河郡范围,之后这艘飞舟沿著苍河郡边缘直飞了一段时间,到达了一座雾气浓郁的山谷上空。 山谷大抵是被某种遮蔽视野的法阵包裹,载著他们的这艘飞舟,在山谷上方並未直接降落,而是在空中以一种特殊的路线,进行诡异的游走。 就这般来回穿梭了十几息后,飞舟前方视线豁然开朗,云收雾散,一座嵌入在山谷中的门派映入眼眸。 一幢幢楼宇沿山壁修筑,以木质走廊相互连接,一座座宽阔石梯从山谷下方蜿蜒向上,直通任何山壁阁楼。 飞舟在山谷中央一处平地降落。 寧言隨著数名戮剑门年轻弟子从飞舟上下来。 双脚站定,抬头四顾,只见一名名穿著或黄或紫的年轻弟子,在山壁上的楼宇中进进出出,偶尔有人瞅向他们这边,但也只是简单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我们去蜕皮房处理材料吧。”有人出声,隨后有人附和,数名从飞舟上下来的弟子,未多在原地停留,便抬脚寻了一座长石阶往某幢黑漆漆的阁楼走去。 寧言也隨在他们身后,边走边观察四周环境。 飞舟落脚处算是整座山谷的中间区域,周围出没的弟子皆是紫褐色衣衫为主,此处应是戮剑门的內门。 视线再往远眺,能看见山谷尽头有座暗红色的大殿,殿旁则是一幢暗红色的阁楼,阁楼一层掛著座大匾,写著藏宝二字。 寧言目光在那座暗红色阁楼停留了片刻,便转身与其他人一同进了左侧山壁的蜕皮房。 房间內人影绰绰,一群戮剑门弟子围著一张染血的长方形石台,每个人身前都摆放著一具活人,他们手持各种刀具,对著身前摆放的活人,从身体手脚或头颈处剪开口子,再沿著开口处,用小刀將整张人皮割下,淋漓鲜血从开合部位哗啦啦渗出。 这些活人四肢皆被镣銬束缚在石台上,仅从身体剧烈颤抖的幅度以及面部的狰狞情况来看,这些戮剑门弟子甚至都未上麻药,但大抵是避免人惨叫声吵到自己,还在石台上贴了静音符。 所以,虽然这些被剥皮者只是看著表情狰狞,但实际上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整个房间出奇的安静。 与寧言一同进来的几名弟子,迅速找到了石台上的空位,將黑布放在石台上摊平,然后掀开,像大变活人般在黑布上显出了几个昏迷之人,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一边掏出刀具,一边凝视著石台尽头一张白纸做的人皮比划,似是在模仿其的切合路线。 寧言看著石台尽头那皮,瞬间就认出这是一张给傀儡用的仿皮。 这些魔门弟子剥离人皮是为了製成能够改变容貌的低级法器,不是单纯的剥皮,在这个过程需要考虑清楚切口的位置和路径,以便灵力能够见缝插针。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务必需要一个参照物,那么傀儡师用来製作傀儡表皮的仿皮,就非常合適了,这些仿皮是通过各种天材地宝用秘法浸泡合成的,天然拥有合適的灵力路径。 寧言此次特意混入戮剑门便是为了这仿皮而来。 不过並不是这房间里的这张,刚才他仔细观察过,房间里这张仿皮,灵气並不是那么浓郁,很明显不算上等皮,应该是戮剑门给弟子用来练手的。 真正的上等仿皮该是存放在其他位置。 寧言一边想著,一边操控著崔沫身体將黑布摊平在石台上。 然后掀开黑布,一袭白衣的俊逸男子便显现在黑布之上。 “我记得你是去了杨记饼铺抓那个杨三郎来著……但你这抓回来的人怎么看著像个贵公子?” 身旁的同门疑惑问出声,但还未等崔沫回答,那黑布之上的白衣男子,猛然睁开了眼,从黑布上坐起。 “见鬼,你没弄昏他……”同门大惊,刚准备动手將人敲昏,就见那白衣身影抬起了拳头,下一刻,整间蜕皮房就仿佛下了一场雨,一场由拳劲组成的暴雨。 哗啦啦—— 在天象拳谱第一式的攻击下,一团团血花沿著石台爆开,眨眼间,整张石台周遭仅剩崔沫一个站立的人。 “你你你……你是大青山那个炼气……”崔沫手指著寧言,他认出了对方,但到了嘴中的炼气五层却戛然而止。 因为对方那一拳展现的气势,他只在门內筑基长老身上见到过。 他有点茫然,有些恍惚。 他初次见到对方时还是炼气三层,但一天不到就在他眼前变成了炼气五层,如今过去了近月,他已经完全看不出对方修为了。 修为提升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他不理解,也想不明白。 並且对方也没想让他明白,直接伸出了一根手指。 对他施展了催眠术。 “告诉我,你们戮剑门最好的一张仿皮存放在哪?”寧言声音平静地询问。 “在藏宝阁第三层的架子上。”崔沫眼神呆滯地回答。 他刚回答完,就瞬间被一道拳风轰下。 寧言从石台上一跃而下,取出白底金边的法宝面具和那件特製夜行衣法器。 快速穿戴上。 然后催动夜行衣的效果,整个人便瞬间隱藏在了阴影中。 他贴著墙,从这间蜕皮房离开。 沿著修筑在山壁上的廊道,如风般飞速掠至那座暗红色阁楼前。 阁楼门窗紧闭,上有禁制。 但这禁制对他阻拦意义不大,手指灵力搅动几番,便將禁制破解,旋即打开一道门缝,如阴影般滑入其中。 也就在暗红色阁楼门重新关上的剎那,山谷上方的法阵陡然晃动了一下,一道穿著血色衣袍的阴森老者,从天而降,来到了戮剑门內。 第八十八章 取物 法阵涟漪逐渐停歇,穿阵入谷的林晟稳稳落在山谷中央的乾燥地面上,他神情阴冷,明显此时心情极差。 数名闻声赶来的执事,见到这位戮剑门大长老面色,立即屏气凝神,一句话不敢说,目目相覷,似是在疑惑这位大长老外出后,是遇到了何等麻烦,竟然让其心情如此糟糕。 林晟未曾与这些人解释,只是沉默不语地掏出一盏黑漆漆的铜灯,递给其中一名执事。 “把这盏魂灯放回录名殿。” 那名被指派做事的执事,眼神微惊,在戮剑门只有炼气后期以上者才有资格点燃一盏魂灯,而能够让一位筑基后期的大长老隨身携带的魂灯,那魂灯的绑定者在戮剑门內的排行必然极高。 他想到了戮剑门的十位血衣。 难道是其中一位? 他一边想著,一边伸手接过铜灯,触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这名执事愣住了,这时,他才发现这盏魂灯芯上的魂火,竟然早就熄灭了! 这也意味著,这盏魂灯绑定的某位戮剑门血衣,已经完全身死…… 是谁? 谁有能力杀了戮剑门的筑基血衣? 而且还是在筑基后期大长老盯著的情况下…… 他不敢问,甚至不敢抬头看此刻大长老的表情,他已经能想像到对方此刻內心是如何的狂风暴雨。 毕竟算上前段时间死掉的执法左右护法和胡海河长老,短短数日,戮剑门就已经损失四位血衣了! 整个戮剑门加上偽丹境的掌门,也不过堪堪十位而已,这近乎折损一半…… 也难怪大长老心情不好,这换做谁也不可能好。 执事摇摇头,捧著这盏灯芯已经熄灭了的魂灯,转身往存放魂灯的录名殿走去,但他未走出几步,身后就忽然显现一股莫名的冷意和杀机,他下意识牙齿打起颤来。 他僵硬著身体,缓慢回头,只见那山谷中央站著的大长老林晟,此刻面上阴云密布,眼睛死死盯著左侧山壁的某一处位置。 执事循著长老视线看去,待看清那处位置是什么后,他怔了怔。 那不是蜕皮房么? 有什么问题? 就在他满脸疑惑时,身后的戮剑门大长老林晟,已然腾空而起,风一般掠进嵌入在山壁上的蜕皮房。 一推门,映入眼眸的便是一地没了声息的內门弟子。 林晟视线迅速扫过血泊中的灵力痕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目光驀然凝固。 “这拳法痕跡……”他脑海中瞬间划过前几日负责拦截赵国丹师的三位血衣长老尸体,与这房中的拳法痕跡颇为相似。 片刻后,他嘴角露出一抹森然冷笑:“没想到我们还在寻你,你自个倒送上门来了,那既然来了,就留下別走了!” 说罢,袍袖一拂,人已来到山谷半空,目光环顾谷內建筑,最终停留在山谷尽头的暗红色殿宇和紧邻的藏宝阁。 暗红色殿宇是戮剑门掌门平日议事与修炼之所,此时掌门不在派內,殿內也无任何珍宝,就算有人潜伏进戮剑门內,目標也必然只能是藏宝阁。 想到这,这位戮剑门大长老,便冷哼一声,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血光,瞬间从山谷中央俯衝至藏宝阁前,撞进那层透明禁制。 …… …… 进了藏宝阁,映入寧言眼眸的便是密密麻麻的一阶符籙和一阶丹药,这些丹药和符籙上大部分都阴气瀰漫,充斥著浓郁的魔门气息。每件都是单独一个格子,上面刻有禁制。 禁制破解起来不难,但需要一点时间,他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些一阶丹药和符籙上,所以进入阁楼內,只是扫了一眼,便直衝三楼。 三楼的空间比一楼要小上许多,四面窗户紧闭,只留中间几盏灵石灯照明。 光亮范围內,是几个厚重的木架。 架子上原本整齐排列的储物格子,如今已十室九空,只零星散落著几件辅助性质的物品。 一张灵力绘製路径较为残缺的三阶下品防御灵符。 一支黑木为杆,縈绕著些许血腥气的中等符笔。 一艘下品法宝级的飞舟。 以及他此次来此的目的——一张上等仿皮。 仿皮整体洁白,与蜕皮房那张基本相似,但灵气程度能看出来远超蜕皮房那张。 这种仿皮是傀儡师用来给傀儡上面附著修士灵力的材料,傀儡製作主体一般情况下与人类差异极大,材质坚固,灵力路径也与活人不同,在操控傀儡使用人类道法时,便很容易出现偏差,傀儡师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下,想到了给傀儡上面添加一层仿真人的皮肤材质,来模仿灵气在人族皮肉上流通的效果。 又不似真人皮易腐烂,杂质又少。 “上等仿皮,应该可以流畅使用魔门道法了。”这般想著,寧言伸手,朝木架上渡入一层灵力,在不触发防御机制的情况下,迅速將木架上的禁制破开一道缝隙。 將木架上的几样物品收入囊中。 隨后,脚尖轻点木板,整个人迅速后撤。 嘭! 一面墙轰然破碎,木屑烟尘漂浮,一道血光冲入藏宝阁三层,悬停在了寧言丈远距离。 “果然是你。”林晟视线在寧言脸部的白底金线面具上停留片刻,立即就认出了这是胡海河的法宝。 “我本以为你身为別国修士,若是杀了人远遁我们也束手无策,但没想到你竟然没有离开燕国领土……而且还亲自送上了门。” 这位戮剑门大长老五指张开,用筑基后期的灵力凝聚一柄血色长剑,遥遥指向寧言这边。 “你杀了我戮剑门三名长老,我今日必將你剥皮抽筋做三位长老的陪葬品!” 说罢,筑基后期的灵力威压驀然席捲整栋藏宝阁。 阁楼墙体开始震颤,覆盖楼宇的透明禁制,也被威压挤得泛起阵阵涟漪,动盪不已。 而面对这股威压,寧言神情却古井无波,依旧我行我素,丝毫没有理会那举著血剑,修为在筑基后期的戮剑门大长老。 整个人保持著原先的步伐,朝藏宝阁外快速撤离。 见自己的威压被无视,林晟面色微沉,握住手中血剑,毫不留力地斜斩而下。 第八十九章 风紧 陬曲县附近的竹林。 阮画橈手指扶住青竹冰凉的竹节,抬眸眺望山坡下的古朴小县,不久前负责带队的外门执事,放出了一只窥探情报用的纸符鸟,纸符鸟跟隨断指邪修为首的那批人,入了县城。 此刻还未返回。 她跟眾同门潜伏在竹林里等待。 纸符鸟是外门执事放出的,上面附加其灵力,能感知到纸符鸟存在和位置的也只有他。 只见这位中年执事盘坐於竹林中一块岩石之上,右手掐诀,闭目,嘴唇微动。 盏茶时间过去,一直翕动的嘴倏然停下,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 他猛地睁眼,开口道:“纸鸟被毁了,速撤。” 这话一出,林中潜伏的眾天涯派弟子和执事,也是瞬间回过来神,从原本静止的状態调整为快速移动,在场二十多人皆起身运转灵力,往竹林外如风飞掠。 一时间,竹竿竹叶摇晃不停,簌簌声响不断。 阮画橈虽然入门修到了炼气四层,但放在队伍里依旧修为偏低,就算性子机灵,反应放在眾同门里也是及时,但却还是因修为不济,在撤退过程中落在了后头。 眼见与同门距离越拉越远,阮画橈不由得有些焦虑。 前方飞驰的同门,不知是不是发现了被甩在后面的她,逐渐降低了速度。 阮画橈心里微喜,忙加快速度,但隨著距离愈来愈近,她才发现,这些同门不是放慢了速度,而是在调转了身子,往回奔逃。 这些人脸上此刻皆掛满了惊惧之色。 好似队伍前方有什么恐怖妖兽冒出了头。 发生了什么? 阮画橈不清楚,但她反应敏捷,见机不对倒是立即转过身子,朝另一头飞掠而去。 身后时不时传来同门的惨叫,她循声回瞥,便见到一簇簇鲜红的血花盛开,一颗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在鲜血和头颅中,是一名穿著血衣的男子,手指挥舞间,操控血色剑刃,挨个削断天涯派弟子颈首。 她那些炼气中后期的同门师兄师姐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触之即死。 甚至连那几名炼气巔峰的外门执事,也是瞬间被血剑斩首,术法都没有成功放出。 数十名弟子执事,眨眼间就死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 阮画橈因为之前的修为不济落在了队伍最后,此刻反倒成了幸运儿,成为了距离那血衣魔修最远的人。 但距离远,不代表跑得掉。 那血衣男子虽然看似走得慢,但每一步跨越出去却远超炼气修士飞速奔行,不出几息,便已经渡步到了阮画橈身后不远处。 血液飞溅,零星的几名弟子也断头倒地,仅剩她这个一开始的队伍吊车尾。 那血衣男子看著她,阴柔面庞冷酷无情,抬起手指,往下挥。 血剑划过半空,无声斩下。 噌—— 一道鲜红且细如蚕丝的红线,在苍白脖颈上浮现。 紧接著便是髮丝断裂,头颅脱离颈部,带著一圈鲜血花瓣,溅落在地。 那原本行进的身体,隨惯性走了几步后,砰的一声扑倒在地了。 无了生气。 …… …… 林晟挥舞血剑斩落而下。 却落了空。 寧言的速度快如鬼魅,瞬间便从原地消失,躲开了这一剑。 林晟见首剑无功而返,眉头微皱,左手掐诀,一只血色大手从寧言行进路线幻化,然后將那道穿著夜行衣的身影,像攥紧稻草般紧紧攥住! 砰! 沉闷声响起,血色倏然破碎,一道拳风从血手背部中炸出。 “是那道拳法?”林晟看著这幕,眼眉略挑。 但很快他便摇摇头,將自己的猜测否定了。 他看出来,这不是之前那道拳法,只是单纯蓄积灵力的一拳。 能在筑基初期,以如此简单一拳,就能將自己术法凝成的血手炸开,眼前这男子绝非寻常筑基,光凭这体魄就已经领先同境一大截! 而能做到这点的,在他印象里只有武道筑基。 眼前这男子竟然是少见的以武入道? 世间筑基多种多样,但若要论个上中下,那武道筑基必然极为纯粹的上乘筑基。 而这也意味著,只要按部就班往上修炼,必能结丹。 甚至连那寻常修士可望不可及的金丹之道也有资格触碰一番。 “绝不能让此人离开。”林晟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当看出对方是上乘的武道筑基那一刻,他就明白此刻不杀了对方,让其逃脱,日后就休想再有这般机会。 在他的认知中,此世界修炼只要未到瓶颈,修炼速度必然不慢,而眼前之人是上乘筑基,也意味著筑基后期绝不是瓶颈。 可能用不了多久便能突破至结丹境,到时他们戮剑门再想找人报仇肯定无能无力。 毕竟,他们的掌门,也仅仅只是血道分支的血剑道筑基,只算得上中乘。 念及如此,他手中血剑驀然脱手,如旋风般旋转。 顷刻间,一道硕大的血色螺旋膨胀开来,占据大半层阁楼,然后朝寧言疯狂席捲而去。 寧言瞥头看了眼这如小山般撞来的血色螺旋,倒未慌乱,只是抬起手,握紧双拳,施展天象拳谱第三式。 浑身灵力也似龙吸水般卷上那血色螺旋,一股比之转速更为剧烈的拳风形成。 顷刻间,吞噬了血色螺旋。 转为了更为巨大膨胀的白红色龙捲风,反朝那穿著血色衣袍的老者爆轰而去! 阁楼墙壁寸寸断裂,房梁黑瓦倒卷崩碎,禁制涟漪震盪崩解,整座以结实灵木修筑的藏宝阁在一声轰然巨响中垮塌。 在尘土瀰漫中,一道黑影仿佛漆黑鬼魅,借这股强劲风势倒掠而出,短短瞬间便衝到山谷上方,飞出法阵,顷刻间化作黑点远遁。 “咳咳咳……”戮剑门大长老林晟从废墟中凌空而起,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转瞬间远遁的背影。 欲要加速去追,但不知此人是学了何种遁术,身形似鬼,其遁速远超寻常筑基,他刚升起这念头,那天际间的黑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出现过。 “该死。”林晟牙关紧咬,半天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他知道以自己的速度,已经追不上了。 第九十章 青蛇 莫心枯食指遥遥控制血色长剑,如砍瓜切菜般让这些天涯派弟子身首分离,血花盛开,这些炼气弟子的生命在他眼前迅速消逝。 他觉得有些无聊。 甚至不如上次屠戮那些寒蛟帮武夫有趣味,明明单论修为实力,天涯派执事和外门弟子远在寒蛟帮武夫之上,但为何他反而提不劲儿呢? 他仔细想了想。 原因大抵是因为他如今到了筑基修为,而之前屠戮寒蛟帮弟子时,他只是炼气巔峰的缘故。 虽然炼气巔峰的修为,放眼燕国並不差,再加上他的大派底蕴,比当时他强的燕国修士並不多。 可炼气终究是炼气,就算再巔峰,也只是炼气,与筑基远远无法相提並论。 筑基杀炼气,如宰鸡鸭,你只能听见一声声惨叫,却连一丝威胁和挣扎都感觉不到。 手指遥遥一点,身首分离,枯燥乏味。 这就是高一大境者的绝对优势? 他忽然想到了那端坐於燕国王城里,衰败不堪的燕王。 听说其是结丹修为,那么他对付筑基修士是否也会如他一般轻鬆枯燥? 他不知道答案。 甚至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因为他清楚那位燕王已经到了生命终点,死亡距离其咫尺之遥。 且必死无疑。 既然死了,他就自然没有机会去见证这种结丹屠宰筑基的情景。 看来,只能等他离开燕国,拜入某个东域大派后,才有可能见到了。 莫心枯摇头自笑,转首看向那仅剩的少女,此人运气也不知该说是好还是坏,原本因为速度不济被队伍甩下,但转眼又因祸得福,成了同门中最后一个被宰的。 不过这点福气不要也罢,反正都是早死晚死的区別。 莫心枯表情冷漠,抬起手指,將血色长剑的剑尖对准少女。 隨后手指在空气划出一道弧线,那柄血剑便如臂使指般斩向那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 他忽然想到,如果说之前是宰杀鸡鸭,那此刻该是斩杀白鹅? 不,实力太低微了,鹅还是比鸡鸭能打的。 他这般想著,往前面走了几步。 视线就陡然倾斜起来。 他愣住了。 是脚下的地歪了,还是山体滑坡了? 未曾思考太久,他的脑袋便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血花再次绽开,只是,这次花朵开放的位置不再是天涯派弟子,而是他自己。 在头颅触地的剎那,他斜著的瞳孔,瞧见了一条青色的细蛇,似腾云驾雾般在地上行掠。 在这条青蛇细长尾巴的后面,则是一名荆釵布裙却难掩娉婷身姿的女子。 那突兀出现在此的女子,有著一对极为清魅的眼睛。 以及,远超他实力的修为境界。 这是莫心枯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他之前还在可惜燕王將死,恐无法验证筑基会不会被高一境者,像自己宰杀炼气这般轻鬆的情况。 未曾想,不出几息,命运就给了他答案。 杀他比宰鸡轻鬆。 他闭上了眼,与此同时,百里之外一直注意著莫心枯这边情况的大长老,伸手拿出一盏黑漆漆的铜灯。 看著那灯芯上逐渐熄灭的魂火。 却久久不敢往陬曲县竹林的方向,迈出一步。 他不清楚竹林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平静的区域,却让他產生了一种极为心悸的感觉。 他不能去。 否则也会死! 这位戮剑门大长老手里紧紧捏著铜灯,只能眼睁睁看著魂火彻底熄灭。 良久之后,他无奈呼出一口浊气。 转身,阴沉著脸,往门派所在的崇河郡返回。 …… …… 撤出山谷后,寧言施展鬼影遁,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上仿佛鬼魅般极速飞驰,未用多久,便远离了戮剑门所在地界。 待周遭一切安静,附近未有其他修士气息后,他便换掉了夜行衣和面具,取出飞行法器,乘坐其升至云海中,在云层中飞往陬曲县方向。 端坐船头。 换回一袭白衣的他,將不久前从戮剑门藏宝阁中得到的四样物品取出。 目光先落向那张三阶下品的防御灵符。 这防御灵符与他之前从天涯山秘藏的那位魔门弟子身上得到的,应该同出一系,但完成度上就要差上许多。 之前那张虽然一阶,但属上品。 这张虽是三阶,但属下品。 主要问题便出在符的灵力路径上,绘製此符的符师,该是初晋三阶不久,能完整绘製一阶上品灵符,三阶便只能绘成下品。 寧言端详著灵符。 想了想,便取出那支也出自戮剑门藏宝阁的黑木符笔。 这支符笔属於中等符笔,足够绘製三阶灵符。 他握住笔桿,在符上仔细绘製,按照自己之前修补起雷符一般的技巧,將灵力路径绘製完整。 十几息后,寧言收笔,手中那张三阶下品防御灵符,也正式修成了三阶上品。 寧言捏著符纸一角晃了晃,將这薄薄的纸片和符笔,收起。 到了筑基这个阶段,灵符属於快速消耗品,除了非常高阶的灵符外,作用相对来说比较有限,价值也很难比得上同品阶的丹药。 对他来说,更是如此。 將东西收起后,大抵是觉得已经飞出崇河郡后,寧言便操控渔船从云海中下降。 船首前端云消雾散,黑山那如玄铁利剑般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他看著那陡峭山影,驾驶渔船往地面俯衝。 在飞至陬曲县上方后减速,最终悬停在县城以东,低矮的县城墙外。 寧言从船上下来,似普通人步行般,穿过县城逼仄的门洞。 来到了之前租住的那家客栈。 他推开客栈的大门,步入大堂。 客栈老板娘依旧趴在桌上睡觉。 他敲了敲柜檯。 咚。 老板娘这才似醒非醒般,支起身子,用那对颇为清魅的眼睛,看向寧言。 “不知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呢?” “我之前买的酒,没取。” 客栈老板娘撑了个懒腰,显出荆釵布裙下仿若水蛇的腰身,隨后她往前挪了挪身子,將那层饱满靠在柜面上,手掌撑著白皙下巴,眼神似笑非笑盯著寧言。 “虽然才过了没多久,但之前的价得作废,你若是想要拿走酒……” “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