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境:从模拟开始的苦境生活》 第一章:人在苦境 模擬苦境 【模擬器正在加载中……】 【模擬器正在加载中……】 【模擬器已加载完成。】 【欢迎来到模擬人生。】 “……终於。” 略显破败的茅屋內,阳光径直透过破烂的窗纸照射进屋內,形成或大或小的光斑,落在床上,落在床上的人上。 听著脑內的提示音,寧长生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这模擬器没和某个红色app一样,在最后关头的时候,又跳出个所谓的零点一让人砍一刀。 “果然是苦境大舞台,没掛你別来,当然,掛小了也別来。” 模样清秀的青年坐在床榻上自言自语著,抬头看向窗外,回想往事,不禁发出一声感嘆。 几天前。 蓝星的他死在了病床上。 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名为苦境的世界。 这个世界他倒是不陌生,其名称源於佛教“四諦”概念的解构,而本身则是《霹雳布袋戏》衍生出的虚构世界,也是霹雳布袋戏的核心地域。 前世的他也算是霹雳布袋戏的粉丝,对剧情人物不说瞭若指掌,也有相当的掌握,若是换个世界知道剧情,依靠著先知先觉或许翻云覆雨轻而易举。 但这偏偏是苦境。 初入江湖天下无敌,再过三集寸步难行。 初出茅庐心里打鼓,再过一阵盖棺封土。 勇者?死! 智者?死! 智勇双全者更是,死,死,死! 原本就可以称得上地狱难度的副本,偏偏寧长生穿越的,还是一个最普通的计量单位,即“天下苍生”里的苍生,“中原百姓”里的百姓。 眾所周知,这玩意儿放到苦境,都属於高消耗可再生能刷新的非珍稀资源来的,没准儿哪天哪个大佬某个计划需要材料的就给当耗材填进去了,甚至都不需要本人同意那种。 不过那都是以前。 现在,总归是金手指到帐。 虽然不知道怎么个效果,但是有金手指的穿越者,放到霹雳多少也得是个档期主打,总不会立马死吧。 “来,深蓝,启动!” 【叮!】 【恭喜宿主成功激活人生模擬器,本模擬器旨在给到宿主不同的人生体验生!】 【模擬开始后,宿主的意识將会投射至模擬世界。】 【每次模擬结束,会根据宿主的模擬人生精彩程度,进行奖励结算!】 【目前可模擬次数:1】 “模擬器外掛啊,还行,希望能去到一个强点的开始模擬,至少第一次模擬以后得能自保吧。” 面对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模擬器光幕,寧长生自言自语的说道,人生模擬器,这东西他倒是不陌生,毕竟小说里也看到过。 在匯报过后,系统也再没有提示音,只有光幕正中间的【开启模擬】四个字,微微闪烁著。 “那就来吧!” 【模擬启动中……】 【世界线推演中……】 【词条生成中,词条生成完毕,请宿主选择三项词条,作为初次模擬人生的人物天赋】 【词条等级依次为人、黄、玄、地、天、神】 过目不忘(黄):嫻熟於心,神志於记,过目成颂,为我所用。 小有家財(人):有钱就是这么任性。 良才美玉(地):通悟而无篤学之念,则必盈天下之嘆也。 心血来潮(玄):在某些时候,这玩意儿也叫蜘蛛感应。 医相星卜(黄):生活技能,穿越者不得不尝的特色,你对此略有些许心得。 孔武有力(人):没错,单纯劲大。 寧长生看著这有文有白,有雅又俗的天赋面板,確实是很难细究这个系统开发人员的精神状態。 虽然有些不是很能理解意思,但是看顏色选总是出不了太大问题。 良才美玉、心血来潮再加一个医相星卜。 【词条选择完毕,是否开始模擬?】 “是。” 选择落下,寧长生的眼前闪过一道柔和的白光,意识脱离上升,飘飘忽忽,再回过头已经是全然未知的界限,他的眼前,是另一个人的一生,也是他自己的一生。 【大梦已寤,再入轮迴。】 【世道纷乱,自幼父母双亡的你被一个游方道者收养,授你武艺,並將毕生所学医相星卜倾囊教授。】 【你天资不凡,所学甚速。不过短短十余载,养父便於你,已无可授之物,道人虽修武学,然终未入先天之境,寿数有涯,那一日,你在坟前焚尽纸钱,背上他留下的古剑,以寧长生之名,踏入江湖——】 “……不是,道友,这对吗?” 寧长生站在一座新坟之前,望著碑上以剑刻下的名讳,久久无言。 坟头黄土犹湿,纸灰尚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因为多年习武,比本体不知坚实了多少。 背上那口古剑,沉甸甸压著脊樑,剑柄缠著的旧布,还带著养父临终前握过的余温。 “模擬器……模擬的还是苦境?” 他仰头望天。 天是一样的天,云是一样的云。 只是这方天地,他分明才刚刚“踏入江湖”。 而那光幕上的字句,却已是匆匆带过了十余年。 是梦境?是幻境?还是……这模擬器当真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让他活过了另一个人生? 寧长生不得其解。 但他隱约察觉,方才那“十余载”的寥寥数语背后,有太多未曾言明的东西。 这些,那光幕不曾说。 但他,记得。 模模糊糊,如隔云雾,可那份真实感,却比前世任何一场梦都更沉,更重,更……刻骨。 “罢了。” 他拂去衣上纸灰,按剑转身。 既然已入江湖,便走上一遭。 只是不知道是系统的限制还是別的什么原因,模糊了许多记忆。 不过终归只是模擬,寧长生也没太纠结那么多。 【第一年。】 【初出茅庐的你在山道上拦下三名劫路的贼人。】 【剑出如风,血溅三尺。】 【这是三世为人第一次杀人。】 【第三年,小镇闹疫,十室九空,你以医术,施药救人数百。】 【武林中初闻你之侠名。】 【第七年,深山遇险,你遭三名邪派高手围杀。】 【生死一线之际,心头莫名一悸,心血来潮!】 【三邪追出二十余里,终被你借地形甩脱。】 【那一夜,你靠在山石上喘息,望著天上冷月,忽然笑了,玄阶果然好使。】 【第十五年,你已有薄名,江湖人唤他“侠剑”,说你剑下从不死无辜之人。】 【但你知道,自己剑下死的人,已经多得快数不清了。】 【第二十三年,你杀了一名作恶一方的魔头,救下一村百姓。 【村中老幼跪了满地,磕头如捣蒜。】 【对於养父昔日那句『医者医人,剑者医世,二者同源,不过救赎二字』领悟更深一层,你迈过十年不曾迈过的那道门槛。】 【第三十八年。】 日暮,风起。 清风寨。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幕。 喊杀声已歇,只余下木头焚裂的噼啪声,和焦臭的风。 寧长生独立寨门之前,手中古剑低垂,剑尖犹自滴血。 一滴,两滴,三滴—— 血珠落在焦土之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他缓缓抬剑,手腕微震,剑身血珠尽数震落,翻转剑锋,就著火光细看,多年廝杀,刃口依旧清亮,未有半点崩缺。 “师父,你这剑……当真是好剑。” 他喃喃一句,收剑还鞘。 腰间摸出那只跟隨多年的旧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清冽酒液滑过乾裂的嘴唇,润过喉咙,落入腹中,带起一线灼热。 清风寨,三百七十二名山贼,盘踞此地数年,劫掠过往商旅,屠戮无辜百姓。 今夜,尽数伏诛。 寧长生侧首望向寨门旁那块丈余高的青石,上面新刻的铭文墨跡犹湿,一笔一划,皆是血债。 他將最后一口酒含在口中,慢慢咽下。 然后转身,迈步,下山。 夜风拂面,吹动鬢边几缕散发。 走了十余步,脚步倏然一顿。 寧长生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夜风之中,隱隱约约,有兵戈交击之声,有怒喝惨呼之声,自山脚方向传来。 他微微眯起双眼。 【你的耳畔,响起了一阵杀声,似乎距离此地不远。】 【你,要去看看吗?】 第二章:有少年血仇 见美人白首 “真是混乱且复杂的江湖啊……” 寧长生毫无疑问的选择了去看看,就和他之前的那些选择一样。 辨不清这是什么世道,什么时间,但武林的纷乱他著实已经经歷了太多太多,哪怕他杀了那么多的人,也依旧是杯水车薪。 迈步穿过林间,杀声渐近,寧长生运起轻身之法,借著暮色隱蔽身影,杀声也越见清晰。 山脚之下,一处农居院落,此刻已成修罗场。 地上伏尸几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血泊未乾,月色照在那一张张凝固的脸上,儘是不甘与惊恐。 院落正中,一名白髮蓝衣的女子仗剑而立,护著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 女子面容清冷,眉宇间带著三分疲惫、七分决然,手中长剑虽已崩出数道缺口,剑势依旧凌厉。 更致命的是她左手时不时扬起的飞刀,寒芒一闪,必有追魂,地上那几具伏尸,身上都插著这索命的暗器。 围杀之人尚有十数,看动作个个皆是江湖好手的打扮,此刻却不敢逼得太近。 “好俊的飞刀功夫。”寧长生隱在暗处,借著树木掩蔽身形,凝目细观。 那女子剑法寻常,但飞刀之术堪称一绝,出手毫无徵兆,刀出必中要害,分明是专精此道的高手,只是…… 飞刀总有尽时,待到飞刀一尽,结果只怕难料。 果不其然,围杀者中为首的那名魁梧汉子也看出了端倪,沉声开口道:“这位女侠,继续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各退一步,你让那小子交出《玄天九变》的秘籍,我等立刻离去,如何?” “这场面,究竟是……”寧长生盯著那道蓝衣身影眉头紧皱。 熟悉,很熟悉,应该是认识的角色。 但是,怎么就叫不出名字呢? 女子扫了男子一眼,並无言语,只手中寒芒一闪,左手飞刀瞬出,猝不及防再收一人性命。 “妈的!”男子见状,也是面露怒色,“给脸不要脸,併肩子上,我刚才看到了,她就剩三把了,耗光她的飞刀,今天咱们不仅抢秘籍,还要开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杀!” “杀啦!” …… 杀声再起,局势骤转,眼看著便是一拥而上,就在此刻,一道剑气有若青虹而至,转瞬收取数人性命,再闻诗声—— “朝游北越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诗號未落,一道清瘦身影已然横入战圈,挡在白髮女子与群贼之间。 剑光敛处,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庞,眉目间带著几分倦意,几分淡然,还有几分杀意未消的凌厉。 白髮女子眉头微蹙,手中剑並未放下,戒备之色不减反增,倒是她身后那满身血污的少年,眼神更是一片死寂。 “诸位。”寧长生手中古剑斜指地面,剑尖犹自滴血,语气却是淡淡的,“杀人夺宝,可是不太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眼前这群人。 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標准的绿林草寇做派。 那魁梧汉子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再看他手中那口古剑,剑身青芒流转,再一细想方才那道青虹剑光,一个名號陡然浮上心头—— “剑出青虹……”汉子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寧长生,侠剑·寧长生!” 侠剑寧长生…… 白髮女子闻言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寧长生的侧脸上,眸光深处,似有微澜一闪而逝。 寧长生却没注意到这些,只將手中剑挽了个剑花,语气依旧淡淡:“不才,正是寧某,所以……” 话语顿了顿,寧长生视线从那魁梧汉子脸上缓缓扫过,“几位可以报上名號吗?这样我为几位刻碑的时候,也好写上。” 此言一出,群贼譁然。 “这……这……”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但也有那胆气壮的,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 “寧长生!”一个络腮鬍子的汉子硬著头皮喝道,“我等敬你侠名,你莫要欺人太甚!” 寧长生摇了摇头,似是嘆息,似是无奈。 隨即鏗地一声,一步踏下,一剑点在那人的刀上,快到猝不及防,刀断,人也隨之倒飞出去。 剩下的贼人面面相覷,不知是谁发一声喊,眾人一拥而上,是逃是攻,此刻已无分別! 白髮女子左手连扬,最后三口飞刀破空而出! 三道寒芒,三道追魂! 三名贼人应声而倒,皆是咽喉中刀,一刀毙命。 与此同时,寧长生剑势再起,借力盪飞眼前迎面而来的数道剑锋,同时左手剑指一凛,剑气溅射而出,但见一瀑血花飞散,贯穿数人喉间。 …… 【参与围杀的人都是绿林好手,但在你和白髮女子的联手之下,也难能逃脱。】 【杀戮过后,少年亲手点燃了一把大火將一切都付之一炬。】 【从少年的口中,你和女子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少年一家是数百年前武林豪侠玄天九变·麒麟君的后人,也因为一本莫须有的《玄天九变》秘籍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你依靠著医术,稳定了少年的身体状况,但少年受那些人折磨,体內经脉受损严重,暗伤颇多,远超出了你的医术所能医治的范围。】 【在商议之后,你和女子决定带著少年在武林中寻访名医,为其诊治,同时也庇护少年一段时日,以防其再因《玄天九变》被人盯上。】 【而你也得知了他们两人的名字,少年名唤洛成蹊,女子名为莫沧桑,百年千岁·莫沧桑。】 ……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或许是因为模擬器的缘故。 寧长生经常觉得时间飞快,就好像在玩游戏的时候,按了下剧情跳过键,游戏就直接跳过了好几年的时光。 只是,记忆依旧明確。 记得自己是怎么和洛凌霄、莫沧桑相处,记得见过那些人、与哪些人打过交道,也记得杀了哪些人,埋了哪些人。 洛成蹊的伤势始终不见好转,那些暗伤的经脉,寻常大夫束手无策,真正的杏林圣手又行踪不定,难觅其踪,寧长生的医术,也只能勉强吊著他的性命。 而莫沧桑…… 这个自称“百年千岁”的女子,话少得可怜。 有时一个月下来她与寧长生的交谈加起来,怕也不满百句,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走在一旁,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可寧长生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那种目光,不是戒备,也不是好奇,而是—— 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那一夜,三人在一处小镇落脚。 客栈的屋顶上,寧长生与莫沧桑並排坐著,一人手里拎著一坛酒。 月色如水,洒在青瓦之上,也洒在两人身上。 “啊?”寧长生灌了一大口酒,忽然大呼小叫起来,“你竟然嫁人了?” 这是刚才閒谈时,莫沧桑无意中提起的。 莫沧桑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只吐出简短的两个字:“意外?” 寧长生一愣,摸著下巴摇了摇头,没有更多纠结这个话题而是转而说道:“只是很惊讶,能让你拋夫弃家行走江湖,想来是你的丈夫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莫沧桑沉默。 她望著天上那轮冷月,慢慢喝了一口酒。 夜风拂过,吹动她鬢边几缕白髮。 寧长生也不再追问。 就这样,两人沉默地喝著酒,酒入愁肠,化作无声的嘆息。 不多时,坛中酒已见底。 寧长生起身,准备翻身下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莫沧桑的声音—— “曾经,他也如你一般。” 寧长生脚步一顿。 “嫉恶如仇。”她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只是不知何时……” 话音未落,余韵悠长。 寧长生回身看去。 月光下,那道蓝衣身影依旧端坐屋脊,白髮隨风轻扬,面容清冷如霜。 第三章:少年有刀 伞下有人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昏黄。 洛成蹊端坐桌前,手中刻刀细细雕琢著一块木头,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桌角已摆著三四个成品,有执剑而立的侠客,有负手远眺的道者,皆是同一人的形貌,刻痕深浅有致,眉目依稀可辨,皆是寧长生的模样。 听闻推门声,洛成蹊手中刻刀一顿,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依旧是惯常的死寂,却在触及来人的瞬间,微微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 “寧大哥。” “还不歇息?”寧长生行至桌前,拿起一只木雕就著烛光细看,眉眼间浮起三分笑意,“刀工愈发精进了。” 洛成蹊放下刻刀,並未接话,只静静望著他。 寧长生心中瞭然,將木雕放回原处,在桌旁坐下:“还在想前日那些话?” “我只是在想寧大哥所言的那些人与事。”洛成蹊的声音很轻,“那位拿皇,兵败被囚,流放孤岛,却能捲土重来,再临王座,那位希公,更是以唇舌便使举国为其效死,民心,人心,得人心者,可得天下,只是如今不少人都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却鲜有人真正听百姓所求何物。” 寧长生闻言,轻嘆一声。 或是因为遭遇,或是洛成蹊本就天资不凡。 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中,洛成蹊虽说尚小,但表现出的思维和手段远超常人,甚至还在寧长生和莫沧桑两个江湖老油条之上。 有道是思多伤神,为了让洛成蹊的注意力能够分散不至於一再加重身躯负担,寧长生便开始给洛成蹊讲故事。 讲一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人、事跡、歷史。 但妖孽终归是妖孽,寧长生没有想到,哪怕只是这些內容,都让他想出了殊异於此世道理的办法。 “你的想法,我不能说全错,但这条路终究是荆棘难行。” “既要改天换地,总要流血牺牲,这些是寧大哥你说的。” “欲行宏图,假借他人之手可不行,拿皇也好,希公也罢,他们能成事,首要一条,便是身子骨硬朗,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这身伤,旁的,往后再说。” 洛成蹊微微垂首,没有应声。 寧长生看著他那副模样,心中又是一嘆。 这孩子太过聪慧,也太过敏感,寻常言语宽慰,於他而言,不过隔靴搔痒。 “成蹊。”他唤了一声,待洛成蹊抬眸望来,方继续道,“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讲过的那位阳明先生?” 洛成蹊点头。 “他少时也曾困顿,也曾迷惘,也曾问过自己,若圣贤处此,更有何法?”寧长生说著,眼中浮现追忆之色,“后来他明白了,世间万法,皆在自心,向外求理,终是歧途,唯有向內求索,方能见得真章。” 说到此处寧长生顿了顿,抬手按在洛成蹊肩上,掌下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单薄的肩骨,与那隱而不发的轻颤。 “你此刻处境,旁人无可替代,我与莫沧桑能做的,不过是为你寻医问药,护你周全,可这条路能否走下去,终究要看你自己。” 洛成蹊抬眸,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有什么东西微微鬆动。 “我……” “好了,今夜说到此处。”寧长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去梳洗歇息罢,明日还要早起赶路,莫忘了,下一位大夫的住处可远著呢。” 洛成蹊望著他,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终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寧长生转身向门口行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 “寧大哥。” 他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烛光下,洛成蹊的面容半明半昧,那双眼睛里,终於浮起一丝属於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光。 “那些故事……我都很喜欢。” 寧长生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喜欢就好,后面我接著给你讲,有些人还没说到呢。” 门扉轻轻闔上。 洛成蹊望著那扇门,许久未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手中那只尚未完成的木雕,指尖轻轻抚过那仗剑而立的人形,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窗纸之外,月色如霜。 有人立於廊下,白髮隨风轻扬,不知站了多久。 寧长生踏出房门,便对上那道清冷的视线。 “还不睡?” 莫沧桑没有答话,只抬眸望了那扇已闔上的门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他面上。 寧长生被她看得莫名,摸了摸脸:“怎么?” “……无事。” 她转身,蓝衣融入夜色,白髮在月光下曳出一道清冷的轨跡。 寧长生望著那道背影,摇头失笑。 还是这般惜字如金。 …… 【时间继续流转】 【你们继续著行程,一位位大夫,一次次诊治,一次次希望,一次次落空,洛成蹊的身子时好时坏,始终不见根本起色。】 【莫沧桑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只是有时你注意到她看你的目光中夹杂著些许难以言喻的情绪,似乎是在追忆著什么。】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时间再次过去一年,这是你在这个世界的第四十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你听到了一个名字,天不孤。】 【你与这个人素不相识,却莫名的有一种熟悉感,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的,你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就决定带著洛成蹊找寻天不孤。】 【此事並不困难,但对天不孤医邪的名头以及传闻中的邪性做派,莫沧桑有些迟疑,但在你的坚持之下,两人也並未多言。】 【你与莫沧桑带著洛成蹊,很快就来到了天不孤的隱居之地千竹坞。】 时值冬日,正落著白雪。 还未至那水畔竹屋,三人便听到了连串的风铃声。 循声看去,只见一排黄竹上,繫著一只只掛著笺纸的风铃,再细看,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其中不乏武林中名头响亮的人物。 寧长生与莫沧桑相视了一眼,后者显然也认出了其中的一些名號。 並未言语,三人只循著竹林继续前行。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湾湖水静静铺展,水面结著薄薄的冰,覆著一层白雪,湖畔一座竹屋,窗欞半开,隱约可见內中陈设简素。 而竹屋之外,湖水之畔—— 一把巨大的血红纸伞,静静佇立在雪中。 伞下覆著一层雪白,白的近乎刺目。 雪白之中,一人身著红衣,负手而立。 背对著三人,正望著眼前那一湾结了薄冰的湖水,一动不动。 风过竹林,风铃轻响。 那袭红衣,在漫天飞雪之中,淒艷如血。 第四章:医邪天不孤 风铃声歇,雪落无声。 千竹坞外,那一湾结了薄冰的湖水静静铺展,覆著薄雪,白的刺目。 而那一袭红衣,便在这漫天素白之中,持伞静立。 白雪红衣,是雪似血。 正当此时,伞下之人缓缓转身。 漫天飞雪之中,那张面容乍然映入三人眼帘—— 妖异,邪魅,雌雄莫辨。 一双凤眼微挑,眸中似含三分笑意,七分疏离,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衬著那一点朱红薄唇,竟比身后的雪色更冷,比伞下的红衣更艷。 天不孤。 医邪·天不孤。 天不孤的目光扫过三人,略过莫沧桑,在洛成蹊身上停留数息,最后落在寧长生面上。 “既是为求医而来,请进吧。” 声音慵懒,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隨意。 脚步轻挪,雪地上竟未见半点足跡,他就这般从容优雅地迈步进了千竹坞,那把巨大的血红纸伞则留在门外,伞沿的雪都不曾抖落半片。 寧长生望著那柄伞,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抱拳道了一声:“多谢。” 隨后三人紧跟脚步踏入竹坞。 室內陈设简素,与屋外那抹艷红颇有些格格不入。 竹几竹榻,一炉一案,案上摆著几只青瓷药盏,墙上掛著一幅墨梅,寥寥数笔,清冷孤峭。 天不孤斜倚榻上,手中把玩著一缕红线,见三人入內,方抬起眼帘,懒懒开口:“来了,便该知晓规矩。” “一个人情,我愿代我这位小兄弟支付,阁下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寧长生没有任何犹豫的上前一步说道。 天不孤闻言,唇边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落在洛成蹊身上:“既是为他求医,岂有让你支付代价的道理?” 轻飘飘的语气,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寧长生话未说完,洛成蹊已迈步走出。 “的確如此。”少年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却不知医邪需要我做什么。” 天不孤看著少年,凤眸微眯:“受我医治,便要欠我一个人情,你们来时也看到了,那些风铃皆是人情,而说及人情,便要看价值,你,又能为我做什么?” 洛成蹊抬眸,迎上那道视线,声音依旧平稳:“我能发挥的价值,端看医邪需要何种样的价值。” “哈。”天不孤轻笑一声,抬手一指房间一侧的架子,那架上层层叠叠,堆满书卷,有古旧的竹简,有泛黄的绢帛,有新订的册页,密密麻麻,不下百卷。 “以上皆是我收集而来的古方典籍、杂文奇录,足有百卷。一日过目,我便要抽查百个书上相关的问题,全对,即可过关。” 此言一出,寧长生眉头微皱。 一日百卷,还要过目不忘,应答百题无一错漏,这等考验,別说一个身负暗伤的少年,便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学究,也难能做到。 “成蹊……”寧长生刚要开口,却见洛成蹊已点了点头。 “可。” 声音淡淡,神色不改,仿佛那百卷典籍,不过等閒。 “成蹊!”寧长生忍不住唤了一声。 洛成蹊回首望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此刻却浮起一丝极淡的温度:“寧大哥,莫姐姐,请相信我。” “……好。” 寧长生终於点头。 天不孤见状,只淡淡一笑,便也只是这一笑,便已邪魅非常。 千竹坞的门,再次打开,又再次闔上。 寧长生站在门外,望著那扇闔上的竹门,久久未动。 “他会没事的。” 身侧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寧长生侧首,正对上莫沧桑的视线。 “我知道。”寧长生收回目光,望著眼前漫天飞雪,轻声道。 莫沧桑再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並肩立在雪中,望著漫天飞雪,沉默良久。 而竹坞內,洛成蹊已行至书架之前。 他抬手,取下一卷竹简,凝神细观,一目十行。 榻上,天不孤倚著凭几,手中红线缠绕指尖,一圈,又一圈。 “那名男子。” 慵懒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隨意:“名唤为何?” 洛成蹊翻动竹简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復如常。 “寧长生。” 他头也不回,声音平淡。 天不孤闻言,唇边笑意微微加深。 “寧——长生——” 他喃喃念著这三个字,语气拖得绵长。 “好名字。” …… …… 【你与莫沧桑走出了千竹坞,屋外依旧是漫天大雪。】 【洛成蹊的速度超乎了你和莫沧桑的预料,书架之上的百卷典籍,仅半日洛成蹊便已牢记於心,天不孤连出百题,洛成蹊一题未错。】 【你本以为到此为止,却没想到天不孤还拋出了第二关,他要与洛成蹊对弈一局。】 【这一局结束的很快,不过百步,天不孤便已投子认输,洛成蹊终於获得了资格,在竹林外的风铃留下一个他的名字。】 …… 千竹坞还有几间空房间,你们三人便在千竹坞住了下来。 洛成蹊受天不孤诊治,你则与莫沧桑一同修行对练,这几年的相处,你们两人互通有无,莫沧桑的剑法也算是有模有样,而你將她那一手飞刀技法也学了七七八八。 雪落又雪停,已不知是第几场。 洛成蹊的气色一日好似一日,那张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终於有了几分血色。 莫沧桑神情却渐生微妙变化。 “洛成蹊康復之后,你可有什么计划?”蓝衣的身影一面从木桩上拔下飞刀,一面以一如往常的清冷语气问道。 “计划?”寧长生微微一怔。 “他的身体康復,你我也该分道扬鑣。”莫沧桑移开视线,望著远处那一片竹林,“而带著他行走江湖,插手诸事,总归有些不便。” “……” 寧长生闻言沉默,隨后抖了抖身上的雪,“成蹊有匡世之才,我能传授的有限,之前就有意送其入三教进修,待其痊癒,便可进行,你……” “有缘自会相会。”莫沧桑不待他话说完,便已开口。 依旧是那清冷的语气,听不出悲喜。 寧长生望著她,良久,点了点头。 “嗯,有缘自会相会。” 话落,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只有风声,雪声,风铃声。 就在这时,千竹坞的门,再一次打开。 一道灰衣身影快步走出。 “寧大哥,莫姐姐。” 洛成蹊立於门前,神色较之数日以前,已然大不相同。 那张原本苍白消瘦的脸上,此刻已有了血色;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也有了光。 他的身后,是一袭暗红的天不孤。 白雪之中,那抹红艷得惊心动魄,宛若一朵盛开的朱沙曼华。 寧长生迎上前去,目光在洛成蹊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方才望向天不孤:“诊治完成了?” “已有七成。”天不孤淡淡道。 寧长生眉头微皱,“为何只有七成,是还欠缺什么药材或者是……” 寧长生话未尽,就已看到天不孤缓缓摇头。 “他之天资,举世无双,无论文武,未来武林必然有其一席之地。”天不孤的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超凡之资,必遭天妒,世上岂有文武俱至顶峰的完美之人,留之一线,也是给未来添一线变数,一点趣味。” 天不孤说的玄而又玄,但寧长生却並不满意。 “既为医者,岂有故意让患者留有残缺的道理。”寧长生迎著天不孤的视线,一字一句道。 天不孤闻言,凤眸微眯。 寧长生却半步不退,“一个人情的代价,既已支付,还请医邪全力出手诊治,让成蹊痊癒,若是他之人情不够,寧长生也可许诺一个条件。” “寧大哥……”骆成蹊眼中晶莹微微闪动。 天不孤望著眼前这人,沉默良久。 那张妖异的面容上,玩味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恍惚间,仿佛有什么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你……” 他开口,声音却与方才有些不同。 像是呢喃,又像是嘆息。 太快,太轻,转瞬无闻。 然后,便听天不孤轻嘆一声:“完美,有时並非好事,若他行差踏错——” “若他行差踏错。”寧长生不等他说完,便已接道,“那也是我教导无方,让他走上了歧途,我自会担起这份责任。” “何况,他是我的小弟。” “我相信他的为人。” 那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那语气不烈,却不容置疑。 天不孤望著他,望著他身侧的洛成蹊,望著不远处那道静立雪中的蓝衣身影,忽然笑了。 “既然你如此坚持。”他缓缓开口,语气已恢復如常慵懒:“那便,再多待一日罢。” 寧长生闻言,抱拳一礼:“多谢医邪。” 天不孤摆了摆手,转身回向竹坞行去。 行至门前,脚步微顿,侧首回望。 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停留数息。 然后,天不孤抬手一指竹林外: “去罢,留下你的名字。” 寧长生微微一怔。 “这是……” “你之人情。”天不孤淡淡道,“既已许诺,岂能无凭?” 话落,人已转身踏入竹坞。 门扉轻闔。 只余下漫天飞雪,与那风中摇曳的无数风铃。 第五章:別离日 学海行 【你再支付出一个人情作为代价,交易了天不孤將洛成蹊治癒,一个健康的洛成蹊出现在了你和莫沧桑面前。】 【目的达成,你们一行三人告別了天不孤,离开了千竹坞,紧跟而至的,便是遗憾的分別。】 【洛成蹊康復,莫沧桑提出了告辞。】 日影西斜,乡道旁的茶棚支著半旧的布幌,在微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著。 茶棚里清静得近乎冷清,除了角落这桌三人,便只剩柜檯后打著盹儿的老板娘,和那个靠著柱子的茶博士,一双眼睛直愣愣盯著老板娘发呆,也不知是在看人,还是在看那案上搁著的一碟花生。 寧长生端著茶盏,盏中茶水早已凉透。 他没有喝,只是端著。 对面的莫沧桑倒是真在饮茶,动作与往常一般无二,从容、清淡,仿佛这不过是无数次歇脚中最寻常的一次。 可寧长生知道,这一次不同。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寧长生的心中浮起这句话,却也只浮起这句话。 一路行来数载光阴,那些並肩而行的日子,那些月下对饮的夜晚,那些刀光剑影里彼此交付后背的瞬间,此刻皆化作喉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哽在那里,不上不下。 对莫沧桑,究竟是何种样的感情? 寧长生问过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 若说只是同行之谊,为何此刻心头这般堵闷? 若说別有牵掛—— 人家是有夫之妇。 这个念头一起,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洛成蹊坐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几遭,心中暗嘆。 有些事,他这个年纪未必全懂,但也绝非什么都不懂。 “莫姐姐。”洛成蹊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此刻的静默,“非走不可吗?” 莫沧桑放下茶盏,动作轻缓,盏底落在桌面,几无声响。 “此身本为飘蓬客,行走江湖刀光剑影更颇多风险。”她抬眸看向洛成蹊,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似有几分难得的柔和,“如今你既已痊癒,自该寻一安稳之地精进成长,只希望来日你文武有成,莫忘了前身之事,莫失了救护苍生之心。” “我自然明白。”洛成蹊点了点头,“我所遭遇的一切,自不愿见到再在他人身上发生。” 莫沧桑微微頷首,那一瞬,她唇角似乎动了动,像是要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不忘初心,如此便够了。” 语锋一转,隨后莫沧桑望向寧长生。 这一刻,寧长生正低著头,盯著盏中凉透的茶水出神。 “寧长生。”莫沧桑唤著,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寧长生驀然回神,抬眼对上那道视线,下意识应了一声:“啊?” “你也多加保重。” 简简单单四个字,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可洛成蹊分明捕捉到,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寧长生点了点头,心內愈堵,出口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好,你也是。” 莫沧桑不再言语,只抬手,一串铜钱自袖中滑出,稳稳落在柜檯上,惊醒了打盹的老板娘。 然后缓缓起身,蓝衣微动。 “有缘再会。”莫沧桑顿了顿,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停留一息,“请了。” 寧长生点头,抱拳,“请。” 那一抹蓝色转身,迈步,走出茶棚。 寧长生望著那道背影,久久未动。 茶棚外,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茶棚內,老板娘数著铜钱,茶博士终於回过神来,端著空壶去添水。 洛成蹊静静坐在一旁,等了许久,方轻声开口:“寧大哥既然不舍,为何不让莫姐姐留下?” 寧长生闻言一怔,隨即转过头来,面上浮起一丝笑。 那笑意淡淡的,却带著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留下?”他抬手,在洛成蹊肩上轻轻一拍,“人家有妇之夫,留下了又干什么?你寧大哥我就算真做西门庆,莫沧桑她也不是潘金莲吶。” 话音落地,寧长生自己先好似忍不住的笑了。 只是,笑著笑著,那笑意便淡了下去。 “好了,喝完茶,我们也就出发吧。” 洛成蹊望著他,只得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又开口,声音轻了几分:“若我真入学海无涯,寧大哥你会来看我吗?” 寧长生放下茶盏,转头看向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此刻浮著一层薄薄的光。 寧长生忽然想起那年,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在火光中一言不发地看著那些人焚烧自己亲人的尸身。 隨即心头一软,隨即爽朗一笑。 “这还用问?当然。”说著他还抬手,揉了揉洛成蹊的头髮。 “安心,至少你每年生辰,我都会来陪你。” 洛成蹊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望著桌上那只自己隨身携带的木雕,那刻的是一个人,仗剑而立,眉目清俊。 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与莫沧桑在路边一处茶摊分道扬鑣。】 【你隨后便带著洛成蹊前往儒门颇负盛名的学府学海无涯登门拜访。】 【学海无涯歷史悠久,桃李满天下,却因作风低调,明哲保身不涉武林事,故鲜少为外人知悉,你也是先前一次偶然下结识了学海外出游学的学子方才得知。】 【这一路虽说风尘僕僕,但沿途还算顺利。】 【学海无涯內与你有旧的学海学子得知你此回所求,答应为你们引荐学海中的教师,隨后你们返回客栈等候消息,不过半日,你们便收到了回復,邀请你们前往学海內的竹林一会。】 “大哥好似比我还紧张。” “送孩子上学见老师紧张是正常的,你不懂。” “这样么……放心,我不会令大哥失望。” “別那么严肃,就算此处不行,换个地方也一样,又不是只有学海无涯一个书院,你的天资可是天不孤亲口认证过的。” “嗯。” 洛成蹊点了点头。 【你们来到了竹林之外,那学海学子在外等候,见到你们两人连忙迎上。】 【只是令你意外的是,那人並不和你们一同进入,只提醒你们莫要冒失。】 【你心中疑惑,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你不禁怀疑有诈,按剑在手,提起戒备之心进了竹林。】 【就在踏入竹林的一刻,你们眼前竹林变幻,迷雾笼罩,道路难觅,你握紧了身后洛成蹊的手。】 “当心。”寧长生声音低沉,剑已微微出鞘。 眼前白茫茫一片,来路已失,去路难寻。 那些原本触手可及的翠竹,此刻皆成了影影绰绰的轮廓,在迷雾中若隱若现。 同时寧长生的右手向后探去,握住洛成蹊的手腕,那只手腕比他想像中更细,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嗯。”洛成蹊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寧长生凝神细听,四下里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心血来潮未曾示警,这让他稍稍安心,却也不敢大意。 学海无涯这是何意?考验?还是—— 就在此刻,一阵箏音破空而来。 那声音縹緲,似远似近,穿破重重迷雾,落入二人耳中。 寧长生眉头微皱,侧耳细听,却分不清这箏音究竟来自何方。 “大哥。”身侧传来洛成蹊的声音,“这箏音似乎……是指引我们前行。” 寧长生一怔:“指引?你听得出来源?” 洛成蹊闭上眼,凝神细听片刻,方睁开眼道:“並非琴声远近,而在韵律,五音十二律,实则对应方向与距离。” 他转头看向寧长生,“大哥,容我一试。” 寧长生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这,恐怕便是洛成蹊的入学考试了。 “好。”寧长生应著,退开了几步,却並非放手。 洛成蹊闭上眼,静静立了片刻。 然后迈步,向左前方踏出三步。 顿了顿,又向右后方退了半步。 再向左,再向前—— 寧长生紧跟其后,听著箏音,目光始终落洛成蹊在身上。 步伐时进时退,时快时慢,在外人看来,全然没有章法。 可就在片刻之后—— 一阵风吹过。 那风来得突兀,却带著清冽的气息,吹散眼前重重迷雾。 竹林依旧,翠色如洗。 而竹林深处,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而坐。 那人背对二人而立,一身白衣胜雪,衣袂隨风轻扬,飘忽若神,高雅脱俗。 此时,箏音已歇。 第六章:学海无涯 弦知音 竹林深处,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而坐。 那人背对二人,一身白衣胜雪,衣袂隨风轻扬,飘忽若神,高雅脱俗。 身前一座古箏,横陈石上,可细细看去,那箏上竟无半根琴弦。 此时,箏音已歇。 寧长生与洛成蹊相视一眼,迈步上前。 行至近前,那人方才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是一张清俊的面容,眉目疏朗,气度冲和,唇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望之令人心生亲近。 但闻诗韵朗然,更衬托其超然不凡—— “三径何须问所之,苍生休讶出山迟。懒隨阮咸爭弦柱,一局楸枰伴素衣。” 诗號落定,那人微微頷首,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寧长生面上。 “琴隱·弦知音,久闻侠剑之名,今日幸会。” 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令人不由自主便放鬆下来。 寧长生抱拳还礼:“阁下过誉,侠剑之名,寧长生愧不敢当。” 这话倒不是谦辞。 在那些反派人物面前装装也就罢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寧长生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 说到底,他这些年所为,更多是为了对得起养父的教导,说到底他的所作所为更多还是为了提升自已模擬人生的奖励评价。 距离真正的“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弦知音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多言,隨即只见儒者右手一挥,石桌上凭空浮现三盏热茶,茶烟裊裊,清香四溢。 “请。” 三人落座。 弦知音的目光落在洛成蹊身上,细细端详了片刻,方开口道:“小友欲入学海进修?” 洛成蹊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坦言来说,我对学海无涯並不熟悉,是大哥言学海桃李满天下,入得学海进修,我必能学有所成。” “哦?”弦知音闻言看向寧长生。 寧长生挠了挠头,尷尬地笑了笑:“哈,我也是从白竹口中得知学海之事,听闻儒门天下龙首也曾於学海进修,因此生出了这个念头,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无需如此。”弦知音微笑道,那笑容令人如沐春风,“儒门龙首的確是曾在学海进修,更可称是学海无涯歷代学子之鰲首,因此而来,也是常情,只是不知……” 他的目光又落回洛成蹊身上,温和中带著几分审视,“欲在学海学有所成,却不知学有所成之后呢?” “圆满志向。” “哦?”弦知音眉梢微微一挑,“小友志向为何?” 洛成蹊没有立刻回答,只转头看向寧长生。 寧长生以为他是没有信心,当即眼神坚毅地对著洛成蹊点了点头—— 那神情,活像送孩子赶考的老爹,又是鼓励又是期待,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洛成蹊看著他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隨后又转过头,面向弦知音,缓缓开口:“先前大哥曾言,有先贤立志作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一出,弦知音双瞳猛然一缩。 那温和的面容上,首次浮现出惊诧之色,看向寧长生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敬佩和探究之色。 寧长生见状连忙摆手解释:“我也是从古籍之上看得,並非我所言。” 弦知音微微頷首,未置一词,只將目光重新投向洛成蹊。 洛成蹊续道:“我並无这般宏愿,但求能得其二,为苍生立性命,为后世开太平,如此,足够。” 为苍生立性命,为后世开太平。 弦知音望著眼前这个少年,久久未语。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踌躇满志,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弦知音心头微微一动。 恍惚间,思绪翻覆,忆起百余载前。 也依旧是这片竹林,也依旧是这张石桌,那人那时,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连疏楼龙宿创立的儒门天下都能以儒门大派自居,所谓儒学新说更是胡言乱语!弦知音,若是学海再一昧避世退让,儒门恐再无学海立足之地了!” “好友,学海无涯本就是教书育人之地,何爭那虚名假利。” “你,你是在说我追慕名利吗?!” “当然不是,好友你……” “莫要再说了!” 拂袖而去的身影,与此刻眼前这平静的少年,在弦知音脑海中不断交织重叠,又转瞬分离。 弦知音轻嘆一声,收回思绪。 “学海无涯歷代学子,有心庇护天下苍生者不少,然所行道途,却是不一而足。” 洛成蹊抬眸,迎上那道目光,不卑不亢:“道路虽殊途,但心念不改,终会归於一路。” 弦知音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泛起,慢慢扩散至眉梢,至唇角,至整张面容。 不是方才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欣慰的、甚至带著几分感慨的笑。 “既有此宏愿,学海无涯自是乐见。” 说话间,但见凭空凝聚一帖。 那帖子非纸非帛,通体流光,隱隱有墨香浮动,帖上加盖一枚印记,那印记颇为怪异,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古朴苍劲,透著几分说不出的玄奥。 只见帖子缓缓飘落,落入弦知音手中,隨后弦知音又將帖子递向洛成蹊:“將此帖交予竹林之外的白竹,他自会领你入学,告知你学海之內的注意事项,去吧。” “我期待,与你在学海的再次相遇啊。” 洛成蹊双手接过帖子,郑重道:“多谢。” 一旁寧长生也是连连道谢,抱拳拱手,一叠声地说著“多谢先生”之类的话,浑然一副家长送孩子入学的模样。 弦知音也只微笑著摆了摆手,口中说著“不过举手之劳”,目光却始终落在洛成蹊身上。 看著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尽头,弦知音长嘆一声。 “只希望吾之荐帖,不会成为你被好友为难的由头啊。” 【洛成蹊带著你成功通过了考验,遇见了弦知音。虽不知他在学海无涯中的地位如何,但其给的荐帖確实让洛成蹊成功进入了学海无涯。】 【你与洛成蹊的离別之时將近。】 暮色四合,小镇客栈的二楼,临窗的雅间里,一灯如豆。 桌上摆著几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副碗筷。 菜是寻常的家常菜,酒是普通的黄酒,与这些年在路上歇脚时吃的,没什么两样。 可今夜之后,便要不同了。 寧长生端著酒盏,盏中酒液微微晃动,映著烛光,晕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喝,只是端著。 对面的洛成蹊也没有动筷。 他低著头,看著桌上崭新的木雕——那刻的是一个人,正拱著手,脸上带著滑稽的笑,正是寧长生在竹林面对弦知音时的模样。 指尖轻轻抚过木雕的轮廓,一下,又一下。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却並不压抑。仿佛有千言万语,尽在这无言之中。 良久。 洛成蹊抬起头,看向寧长生。 烛火映在那双眼眸中,微微跳动,宛若星辰。 “大哥。” “嗯?” “我会好好学的。” 寧长生闻言,笑了。 “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记得我说过的,每年你生辰,我都会来。” 洛成蹊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著手中的木雕,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若是细看,便能发觉,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在微微闪烁。 窗外,月色如水。 两个人,相对无言,却胜千言。 【一顿简单的告別宴后,洛成蹊入学海进修,你也再次孤身一人,踏上了漫漫江湖路。】 第七章:神之逸品 “武林皇帝素还真的宝藏?” “是啊,五十年前素还真横空出世,一人之力离压服玄门门主、幽冥城城主、宇文天、欧阳世家四大巨擘,一掌击碎两百里外奇石峰,被尊为武林皇帝,这样的人物,他遗留下的宝物,哪怕只得一二,对於我等也是莫大的机缘啊。” “呵呵。” “你別光笑啊,这一票你干不干。” “当然……不去。” 人声鼎沸的坊市,酒楼雅间当中。 寧长生看著眼前作商人模样打扮的人,摇了摇头。 素还真的鼎鼎大名,寧长生自然听过。 五十年前的武林传说,各方共尊的中原武林至尊。 哪怕如今素还真已经销声匿跡二三十载,中原武林各帮各派也依然小心翼翼的夹著尾巴,中原百姓能够过上相对安生的日子,也多赖素还真对中原武林的整顿。 也因此,在素还真遗宝的消息传出的第一时间,武林各路人马便闻风动作,甚至不局限於中原武林的势力,都想著从中分上一杯羹。 眼前之人之所以找上寧长生,原因也正在如此。 至於寧长生,自然也是心动的,心血来潮在他参和一手的念头升起的一刻便疯狂示警,眼瞅著心臟都要跳出胸腔了。 虽然看不透彻,但寧长生可以肯定此事並不单纯。 別说素还真只不过是销声匿跡,未必真的死了,就算是真死了留了遗藏,排布准备也必然不少。 这遗宝,那是那么容易拿得到手的。 对面之人听著寧长生的话眉头大皱,忍不住的还要再劝,寧长生却还比他要更快一些。 “多谢招待,告辞。” 话音落,人已起身,在对方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视下从一旁打开的窗户一跃而下,就在大街上人们诧异的目光中,稳稳落在的大街上,隨后一溜烟便没入人潮之中。 转眼间,这已经是寧长生在模擬器的第六十八年。 模擬器上的寥寥百余行字,便又是寧长生在这段人生中三十载的光阴。 寧长生无比的庆幸当初选中了良才美玉和心血来潮。 前者让他修行之路顺遂,后者数次让他逃过生死危境。 哪怕知道这不过是模擬器中的一世,但寧长生依旧格外的珍惜,不止是为了最后的评价,也是为了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人。 在寧长生看来,他们皆是真的,这一段段情,並非纯粹虚妄。 “所以啊,素还真的宝藏,谁有这条命就谁去吧。” “算一算时间,也该去取剑了,然后前往学海无涯为成蹊庆生。” …… …… 【拒绝了共探武林皇帝遗宝的你,依照之前的约定直往北武林。】 【北武林鉅锋里,时隔一载,你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只是不知为何,此时的鉅锋里入眼儘是一片縞素。】 【你寻了几个村民了解了情况,得知乃是鉅锋里宗主令狐神逸的胞弟令狐玄逸因锻刀走火入魔而离世,令狐家正在举行葬礼,村中百姓因令狐神逸恩义之故,也都自发掛白,方才有眼前一幕。】 “抱歉,此回是寧长生来得不合时宜了。” 令狐家正厅之中,寧长生躬身一礼,拜毕亡者,转身看向另一侧。 那张面容,依旧是寧长生熟悉的那张,眉目清癯,气度沉凝。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寧长生从未见过的东西。 沉鬱、悲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与令狐神逸相识十余载,寧长生这是第二次看到令狐神逸这般模样。 “与好友无干。”令狐神逸开口,声音沙哑,“此不过令狐家家事,唉。” 那一声嘆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寧长生听见了。 他听见那嘆息里,藏著多少说不出的言语。 当年令狐玄逸因不满兄长执掌令狐家,愤而出走,此后游歷江湖,专研锻刀之术,一心要与令狐神逸分个高下。 令狐神逸对此,从不置一词,只默默关注著胞弟的行踪,暗中派人照拂。 而令狐玄逸在外闯荡,闯的祸,得罪的人,都是令狐神逸在背后替他收拾残局。 可令狐玄逸不知。 或者说,不愿知。 弟弟只知是兄长夺了本该属於他的家主之位,只知自己要超越兄长、证明自己,只知—— 如今,人倒在锻刀炉前,走火入魔,甚至还杀了自己妻儿。 人生如此,再也无需证明什么了。 “节哀。” 到了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呢? 作为一个没那么熟的外人,只能说节哀了。 令狐神逸闻言,只摇了摇头,然后起身转入內室。 不多时,门扉再启。 令狐神逸缓步而出,手中捧著一只木匣。 那木匣长约四尺,通体乌黑,纹理细密,匣身更是打磨得光滑如玉,不见半点毛刺,只在匣盖正中,刻著一柄小剑的纹样,剑身笔直,剑尖斜指,简约而古朴。 令狐神逸將木匣置於桌上。 打开。 寧长生目光落去,只见匣中静置著一口剑。 剑柄与剑鞘俱呈褐色,那褐色极深极沉,非寻常木料所能及,细看之下,隱隱有金铁之芒流转其中。 护手以灰石之精粹冶铸,灰扑扑的不起眼,可若细观,便能察觉那灰石之中,有点点星光闪烁,恍若夜穹。 剑刃收敛鞘內,不见锋芒外泻。 但—— 令狐神逸抬手,轻按机簧,鏗然一声,剑出半尺! 银芒乍现! 那一瞬间,寧长生只觉眼前有光一闪,不是剑光,是月光,是雪光,是冬日清晨第一缕照在冰面上的天光! 洗炼,清冷,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暖意,仿佛那不是杀人之器,而是—— 而是什么? 寧长生说不清。 他只知,这一眼看去,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那半截剑身,通体银白,白得近乎透明,却又不是那种脆弱的透明,难以言说。 “好剑!”寧长生看著令狐神逸手中的剑双眼一亮。 眼前之剑,不是锋芒毕露的凌厉,而是含蓄內敛的华彩,是那种不需要张扬、不需要炫耀,只静静躺在那里,便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绝代风华。 “不愧为神之逸品,可有名號?” 令狐神逸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便收刃还鞘。 “过誉了。” 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 “此剑便是你先前委託吾所铸,於成蹊而言,应是合用了,至於名號,自由他来取。” 寧长生点头,正要开口,却见令狐神逸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匣。 打开。 內中赫然是一柄刻刀。 刀身长约三寸,通体乌沉,却隱隱透著几分银芒,刀锋薄如蝉翼,却寒光隱现,一看便知锋利无匹。 “此柄刻刀,乃铸剑剩余材料杂糅锻造。”令狐神逸缓缓道,“那孩子既爱雕琢,总该有一件趁手的工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刻刀上,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柔和。 “算是老夫与他之生辰贺礼,因家中之事,不得前往,劳你一併转交。” 寧长生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我代成蹊多谢了。” 令狐神逸摆了摆手。 “无需客套。”隨后令狐神逸的目光,落在寧长生身后那口古剑之上。 青虹。 剑鞘已显陈旧,剑柄处缠绕的旧布,已换过不知多少回。 可那剑身上透出的气息,依旧是那般熟悉,清冽,沉静,带著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 “青虹伴你征战数十载,损耗颇重。” 令狐神逸缓缓开口:“待此回事毕,你且再来鉅锋里一遭,吾为你修补一二,虽难尽全功,但总能让它多伴你一些时日。” 寧长生闻言,心头一暖。 青虹乃养父遗物,自踏入江湖以来,便未曾离身。 数十载征战,即便寧长生再细心温养,日夜擦拭,也无可避免岁月消磨,剑身已有细微裂痕,剑芒亦不復当年之锐。 “多谢。” “你我之间,无需客套,如非你当年阻止,我只怕已酿下难以弥补的大过。” “言重了,不过是一段因缘,即便无我,你终也能想的明白。” 旧事重提,寧长生恍惚又想起了那一抹艷俗嫵媚,和天不孤截然不同的红。 “那人可有再寻上你的晦气?” 第八章:生辰 九锡 寧长生和令狐神逸的相识,是在十多年前。 那时的令狐神逸人正陷入天人交战之中,於酒肆买醉,恰被寧长生遇到。 或是缘分,两人恰好坐在了一处,寧长生便听著令狐神逸朦朦朧朧的说完了事情的始末。 故事的起因,是一名女子。 令狐神逸与之自小结识,慕其才情,却又厌其风流,两人关係微妙。 一次机缘巧合,一夜鱼水之欢,此后令狐神逸对之便是满心纠结。 如此来回拉锯,直到日前,女子告知令狐神逸,养子对自己有不轨之心,於是请求令狐神逸与其剥皮惩戒。 旧情在前,令狐神逸无法拒绝,但此举又有违其心念,所以才有了酒肆买醉的一幕。 得知了前因后果,寧长生作为穿越者,自然看出了女子目的不纯粹,一番指导之下,使令狐神逸当面揭穿了女子面目,得知女子竟是贪图自己养子,而养子又与他人相恋,由爱生恨方才欲行极端。 两人不欢而散,也算是情断义绝。 至於三角恋的后续,寧长生只知道最终女子与养子以及养子的恋人,三人斗过一场,之后三人俱销声匿跡,十多年不曾现身。 旧事重提,令狐神逸原本就复杂的心绪此刻更是难以言说,只摇了摇头,“北武林三玄音,俱为过往了,好友无需再为我忧心。”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论如何,不可大意。”寧长生提醒说道,“如有消息,及时传讯。” “放心,我明白。”令狐神逸点了点头,“江湖路途凶险,你也务必小心谨慎。” “放心吧,请。” …… 【穿越第六十八年,亦是汝陪洛成蹊度过的第三十个生辰。】 【这一年,稷下较艺,学海无涯、儒圣明德、世外书香、文载龙渊四支儒脉,並较六艺之学,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真可谓群星璀璨,一时之盛。】 【然则群星虽灿,终不及皓月当空。】 【六艺皆称首,名盖天下英。这般辉煌,在浩浩儒门千年歷史中,也不过寥寥数人得以达成。上一个有此成就者,名唤疏楼龙宿——如今的儒门天下之主,万儒拜服的儒门龙首。】 【而这一次达成此成就的人,亦出自学海无涯。】 【名唤,洛成蹊。】 学海无涯,深处一隅,有院名“寧莫”。 能在学海之中拥有一处独属於自己的別院,本就是莫大的殊荣。唯有六艺皆精、冠绝群伦的顶尖学子,方有此资格。而洛成蹊在稷下较艺中力压四脉万千学子,夺得魁首,这处別院,自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小院的名字,著实让不少学海同窗摸不著头脑。 寧莫,寧莫。 何意? 有人猜是“寧静以致远,莫逆於心”,有人猜是“寧可莫问前尘事”,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只有洛成蹊自己知道。 寧长生,莫沧桑,两个对他而言,此生最重要的人。 寧长生、莫沧桑…… 此刻,小院之中,石桌之上,一壶温酒,几碟小菜。 洛成蹊端坐桌前,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三十载光阴,足以让一个羸弱少年成长为气度沉凝的儒门翘楚,却似乎未能在那人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寧长生。 依旧是那张清俊的面容,依旧是那双含著三分倦意、三分淡然的眼睛,只是眼角细纹,鬢边霜色,终究是岁月留下的印记,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成蹊,你真的!”寧长生端著酒盏,声音里带著几分夸张的激动:“太强辣!” 那语气,那腔调,与三十年前送他入学时一般无二。 洛成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寧大哥,莫要过於激动了。” “怎么能不激动啊!”寧长生將酒盏往桌上一顿,盏中酒液晃了晃,险些溅出,“你不懂,你不懂啊!” 说著寧长生抬手在洛成蹊肩上重重一拍。 那力道,与三十年前一般无二。 洛成蹊没有躲,任由那巴掌落在肩上,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让那只手能拍得更顺手些。 他怎会不懂? 他当然懂。 寧长生待他,从来不只是恩义,不只是责任。那是將他从血海尸山中拉出来的一只手,那是带著他走遍天涯求医问药的一双脚,那是无数个夜里给他讲故事、讲道理、讲那方世界种种奇人异事的一张嘴。 那是兄长,也不止是兄长。 “好了好了。”寧长生终於收敛了几分激动,回身从一旁取出两只木匣。 一大一小,皆是乌木所制,纹理细密,打磨得光滑如玉。 大者长约四尺,小者不过尺余。 寧长生先打开那只大的。 匣盖开启的瞬间,有光一闪,那光芒极淡、极柔,却让人挪不开眼。 剑未出鞘,已见不凡。 “此剑,乃为兄委託令狐老哥为你打造。”寧长生看著匣中之剑,眼中满是欣赏,“既是你生辰之礼,也算祝贺你取得魁首名次。令狐老哥並未与剑冠名,便由你自定便是。” 说著,又打开那只小匣。 匣中,静静躺著一柄刻刀。 “这是令狐老哥特意为你准备的。”寧长生將小匣往前推了推,“说是铸剑剩余材料杂糅锻造,那孩子既爱雕琢,总该有一件趁手的工具。” “他本想亲自来贺你,只是家中之事缠身,不得脱身,便托我一併带来。” 洛成蹊垂眸,看著匣中的一刀一剑。 神之逸品,放在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求而不得。 可他看著这刀剑,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多谢。”洛成蹊抬眸,看向寧长生。 他没有说谢的是令狐神逸,也没有说谢的是这柄刻刀。 洛成蹊只是看著寧长生,说了一句“多谢”。 寧长生摆了摆手,笑道:“你我之间,客气什么,来来来,快给这口剑起个名字,让我听听。” 洛成蹊垂眸,看向匣中之剑。 剑身敛於鞘內,不见锋芒。 “九锡。” 两个字,脱口而出。 寧长生微微一怔:“九锡?” 礼有九锡:一曰玄牡,二曰袞冕,三曰乐悬,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賁,七曰弓矢,八曰斧鉞,九曰秬鬯,典籍之中,皆与天子权柄有关。 以此为名…… “好。”寧长生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那便叫九锡。” 洛成蹊微微一笑。 夜色渐深,小院之中,一盏孤灯,一壶温酒,两个人。 相对无言,却胜千言。 洛成蹊抬手,为寧长生斟满酒盏。 寧长生端起,一饮而尽。 江湖风急浪涌,能有这样一夜,已是难得,只是此时此刻,不见那一道蓝衣身影,终归有些遗憾。 就在这时—— 院门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公子。” 是小僮的声音。 洛成蹊抬眸望去,只见那小僮立於院门之外,手中捧著一物,恭恭敬敬地垂首而立。 那物,在月色之下,泛著清冷的寒光。 是一口飞刀。 第九章:四非凡人 飞刀,自然是莫沧桑的飞刀。 看清是什么物件的一瞬间,寧长生杀气暴涨。 这些年来,三人虽然天各一方,联络却並未就此中断。 此回洛成蹊生辰,莫沧桑早前便传书称有它事无法到来,因莫沧桑向来飘忽不定,两人也並未过分在意,但现在…… “大哥,冷静。”洛成蹊於旁道,“来人未必怀有恶意。” 若是真有恶意,一封书信便是,没有必要亲身到来,要知道这里可是高手如云的学海无涯。 那么对方出示飞刀的举动,更多是展示信物的可能。 经过洛成蹊这么一提醒,寧长生也隨即回过神来,心绪稍復,而洛成蹊则看下院门口打了个激灵的小僮吩咐道:“邀请入內吧,另再备茶以待。” “是。”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僮回返,身后跟著一道灰袍身影。 那人身量頎长,面容奇异,眉宇间自有一股疏狂之气,行走之间,袍袖飘拂,步態从容,仿佛这学海重地,不过寻常巷陌。 “才德兼备是圣人,有德无才是贤人,有才无德是小人,才德俱失是庸人。” 诗號落定,来人已至小院之中。 目光扫过端坐不动的寧长生与洛成蹊,那人唇角微挑,袍袖一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怎么,闻客来犹自高坐,这便是儒门新秀的待客之道吗?” 声音不高,语气却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挑衅。 洛成蹊抬眸,迎上那道视线,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头,向那小僮使了个眼色。 小僮会意,快步退离。 待那小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洛成蹊方才缓缓开口:“不奉名帖,不报名號,客从何来?” 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那人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笑出声来。 “哈。” 笑声中,人已经迈步上前,大咧咧地在石桌旁坐下。 恰好与寧长生相对而坐。 坐定之后,那人一双眼便不住地上下打量起寧长生来,目光肆无忌惮,仿佛在端详什么稀罕物件。 “皮囊倒是不差。” 语气轻佻,却並无恶意。 寧长生迎上那道目光,眉头微挑。 这些年来,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善有恶,有正有邪,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般无礼得光明正大,轻狂得理直气壮的人物。 於是他也抬眼,回敬一般上下打量起对方来。 分毫不让。 一时间,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这一幕落在洛成蹊眼中,便是两个成年人无聊至极的对视游戏,一个江湖侠客,一个来歷不明的狂徒,就这么面对面坐著,你瞪我,我瞪你,活像两只斗鸡。 直到小僮捧著茶盘匆匆归来,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收回目光。 小僮將茶盏一一摆好,又快步退下。 那人端起茶盏,凑到唇边,仰头便是一口。 牛饮。 那茶是洛成蹊珍藏的上品,沸水冲泡,香气清雅,最宜细品。 可这人饮茶,却如饮酒一般,一口下去,盏中去了大半。 饮罢,那人將茶盏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再看向寧长生时,眼睛里已带著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与你玩这些了,吾名四非凡人,此回是受大嫂所託,前来给这娃儿带来生辰礼。” 大嫂……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寧长生只觉心头一滯。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於是只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这动作压下那瞬间的异样。 茶已凉了。 “莫沧桑是你的大嫂?” 四非凡人闻言,摸了摸下巴上那一撮鬍鬚,点了点头,神態间带著几分理所当然:“是啊,他是我大哥的夫人,可不是就是我的大嫂?” 说著,又端起茶盏,將剩下的半盏茶一饮而尽,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山野莽夫,哪有半分读书人的斯文气。 饮罢,四非凡人放下茶盏,接著道:“最近出了些状况,大嫂不太方便与你们碰面,你们也不要去主动找寻她啦。” 语气隨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话落入寧长生耳中,却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不太方便? 什么状况,能让莫沧桑“不太方便”? 一旁,洛成蹊也已开口:“此前可是从未见过你们这些人的出现,更鲜听闻莫姐姐提及你口中的大哥。” 四非凡人闻言,“嘖”了一声,摇了摇头,那神情分明是在说“这孩子怎么这般不识趣”。 “小朋友啊,这些事情就不要过问。” 说话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不耐:“人家的夫妻问题,我们这些小弟怎么知道?我也只负责將话带到而已,要怎么做,看你们自己。” 言罢,又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地斟了一盏。 洛成蹊闻言眉头微皱,隨即联想到四非凡人出现在此,以及口中的不方便。 “你们,近日將入武林了?” “你们,近日將入武林了?” 话语出口,四非凡人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眼睛里,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再看洛成蹊时,目光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洛成蹊却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变化,只继续缓缓道来:“以莫姐姐的身手和气度,昔日所在的地方必然不凡,应当是一个不小的势力。” “但几十年来,都不曾听她提起,也不见家中人来寻,如今突然现身,便只有可能是因为此前你们大多藏匿暗处,或不在神州武林,直至近期方才现身。” 洛成蹊一边说著,一边在脑海中飞快的思索。 平日里,除了修行六艺功课,洛成蹊最大的爱好便是看书,学海无涯作为儒门一脉,藏书何止万千,这些年里洛成蹊早已將之烂熟於心,而这其中不乏关於武林中隱秘軼事之记载。 很快,洛成蹊便理出了一处,论上次出现武林的时间,以及这次,正有对照。 “你,莫姐姐,来自阿鼻地狱岛?” 话音落下。 四非凡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洛成蹊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阿鼻地狱岛?”寧长生微微侧首,看向洛成蹊,眉宇间带著几分疑惑。 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这些年来,模擬器对他的限制一直都在,那些属於“前世”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如隔云雾,唯有亲身经歷之事,方能歷歷在目。 “每百年一现世的神秘组织,驻扎於中原外海孤岛,职责乃在抓捕恶徒回岛受刑,所谓『百年一现,为期三端,鬼差行役,恶者伏诛』,算算时间,距离前番阿鼻地狱岛现世,距今正好百年。”洛成蹊同寧长生补充解释道。 虽然想不起阿鼻地狱岛,但既然有印象,结合洛成蹊,便不难推测出其势力的庞大。 而四非凡人口中的大哥,便极有可能是阿鼻地狱岛之主了? 所以,他这是在和那位巨擘—— 这念头才起,便被寧长生自己按了下去。 且不说他与莫沧桑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言、越礼之行。 便是当真有什么,人家也是有夫之妇,何来“抢”字一说? 且不说寧长生的胡思乱想,此时四非凡人看向洛成蹊眼神已经大为不同。 阿鼻地狱岛的存在,在如洛成蹊这般身份的三教弟子当中,自然不算什么隱秘。 但能如此简单的便推断出他和莫沧桑的来歷,这份见微知著的本事…… 开了吧? “好一个洛成蹊啊。” 这一声慨嘆,发自肺腑。 第十章:逢劫 问杀 【你为洛成蹊筹备的生辰礼上,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哪怕这个不速之客实际上没那么討人厌烦,你的心情依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响,毕竟谁让人家的夫君登场了呢。】 【不过你的心態也调整得极快,毕竟在前前世,就有一位童姓大能说过,不要为一段不曾存在的关係患得患失。】 【你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態,一夜与洛成蹊、四非凡人把酒论武,直至东方既白,方才尽兴而散。】 【而在此回生辰之后,你一如往常,去拜访了洛成蹊的几位授课师长。哪怕洛成蹊已多次说过不必如此,但有些习惯,於你而言,终究是改不掉的。】 【你再次与弦知音会面。他身为学海无涯一人之下的教统,於你而言,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学海无涯以太学主为尊,其下便是教统,负责统辖学海无涯一切事务,位在六部执令之上。 而如今的学海无涯,太学主点风缺常年在外,踪跡杳然,弦知音便是毋庸置疑的学海主事之人。 换成寧长生能理解的说法,便是——常务副校长。 洛成蹊入学数十载,寧长生往来无数回,与弦知音自然而然地也成了朋友。 同时对於六部执令,寧某人也混了个脸熟,关係有远有近,礼数却从不曾缺。 唯独一人——那位传闻中的太学主,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寧长生也只从弦知音口中得知,太学主另有要事,长年云游,学海眾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有时寧长生也不免暗嘆:倘若太学主坐镇学海,以成蹊之才,或能更进一步。 他並非不曾向弦知音隱晦提起,却被对方淡淡一笑,婉转带过。寧长生心中有数,此事便也只能作罢。 盘桓数日,终须一別。 天色微阴,风中有雨意。 学海无涯门外,洛成蹊执手相送。 那双眼眸,已不復当年死寂,此刻却浮著一层薄薄的光,他望著眼前之人,这张看了数十年的面容,唇边是极淡极淡的笑。 “大哥行走江湖,务必多加小心。” 这话,他已说过不知多少回。 寧长生闻言,只摆了摆手,笑得漫不经心:“安心啦,这回陪你过完生日,我与令狐老哥尚有约期,在他为我修补青虹之前,我应在鉅锋里待上一段时日,那儿铸剑为业,村中清净,倒也適合偷閒。” “如此便好。”洛成蹊微微頷首,顿了顿,又道,“无论身在何处,安危第一,大哥若遇难处,切莫独自硬撑,务必传讯於我。” 寧长生看著眼前这人,那张年轻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关切。 分明已是名动儒门的六艺魁首,可在自己面前,却仿佛依旧是当年那个满身血污、眼神死寂的少年。 心头一暖,寧长生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那力道,与数十年前一般无二。 “知道了。你且安心在学海精进,来年生辰,为兄再来陪你。” 言罢,转身,迈步。 袍袖隨风,身影渐行渐远。 洛成蹊立在门前,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久久未动。 良久,他垂眸,看向手中那柄刻刀——令狐神逸所赠,刀身乌沉,隱泛银芒。 指尖轻轻抚过刀锋,触感冰凉。 “大哥……” 低低一声呢喃,隨风而散。 行走江湖,从来是来去匆匆,途中寧长生也见不少江湖閒散游侠客,口中念叨著关於武林皇帝、清香白莲的宝藏,听得寧某人再三摇头。 若是真有哪家得了宝藏,不应该都是悄悄的躲藏起来,打枪的不要么,哪有真闹得这般人尽皆知的。 眼下这般场景,不正是像极了钓鱼打窝的时候。 但寧长生本身没想著掺和其中,自然对此也是无所谓的態度,或者说,那些人死了,对这个武林而言大概率是有益无害的事情。 【在离开学海无涯、前往鉅锋里的途中,你依旧不曾生出参与抢夺武林皇帝遗宝的念头。】 【看著那些为利奔波的江湖人,你甚至觉得他们有些……不知死活。】 【不过这都与你无关。你的目標不改,依旧往鉅锋里而行。】 【这条路你也走过数回,一草一木,皆有印象。】 【只是此回——】 【行至林间,心血来潮,骤然示警!】 【一股杀意,沛然莫御,直逼你而来!】 【行走武林数十载,遇上的伏杀、截杀不知凡几。但这一次的感觉,格外不同。】 林间,紫烟瀰漫。 几乎是在嗅到异样的第一时间,寧长生便已屏住呼吸,足下步伐骤然加快,同时右手按上剑柄,青虹古剑鏗然出鞘三寸! 寒芒乍现,那双惯常含著三分倦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 眼前无疑是对方精心布置的伏杀陷阱。 紫烟遮目,地形不明,当务之急是在脱离对方的主场! 寧长生心念电转,足下已动。 然而对方既是为了伏杀而来,又岂容寧长生轻易脱身? 就在寧长生迈步回身的剎那—— 剑光! 一道寒影自紫烟之中破空而至,快如电光,疾若流星,直刺面门! 寧长生目光一凛,身形骤转,青虹横封,鏗然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一剑方落,一剑又起! 只见那黑衣人剑势连绵,招招夺命,剑剑追魂,眨眼之间,已是数招轮替! 寧长生沉著应对,青虹或格或挡,或进或退,足下步伐沉稳不乱,剑上招式滴水不漏。 高手! 虽不过短短数息,交手不过十余合,但已足够他对来人实力做出判断—— 剑法凌厉,招招取命,毫无花俏,儘是杀著! 动作干练,进退有度,每一剑刺出,皆是多年苦功锤炼而成! 来人,绝对不凡! 就是不知道这是哪一路的仇家? 思忖间,两人又是一记硬拼,双剑交击,鏗然长鸣! 二人各自被震退数步,拉开距离。 寧长生持剑而立,目光紧紧锁定那道黑色身影。 紫烟繚绕,看不清对方面容,只能隱约窥见一道頎长的轮廓,以及一双冰冷的的眼睛。 “侠剑寧长生……”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只有如此而已吗?” 语气之中,满是讥誚与轻蔑。 寧长生眉头微皱,手中青虹斜指地面。 “你究竟是何人?”他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传入对方耳中,“何故拦杀?” 黑衣人闻言,並未立即答话。 只是静静立在紫烟之中,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寧长生。 然后—— “呵呵呵。” 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 笑罢,黑衣人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遥遥指向寧长生咽喉。 “多余的问题……” “何不九泉问阎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