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错魂录》 小林领叶王府一眾角色给大家拜年啦! 正堂里炭火噼啪作响,灯影把窗纸烘得微黄。门外雪还未停,屋里却已热闹起来——有人站得笔直,有人笑得欠揍,有人低眉顺眼,也有人……只要一出现,空气就凉三分。 叶振一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诸位读者,新岁吉祥。承蒙一路相隨,感激不尽。愿诸位家宅安寧,亲友康健,所念皆可得,所行皆坦途。也愿这世间少些烽烟,多些团圆。” 他话音落下,秦绝已立於阶前,黑衣如墨,刀鞘不离身。 “……诸位新年好。” 他停了停,像是把不擅长的话硬从喉间挤出来,“愿诸位平安。少遇险,少遇恶。若遇——也能全身而退。” 旁边的洛虎挠挠头,笑得憨厚。 “我不会讲文縐縐的。就祝各位新年吃得饱、睡得香,身子骨硬朗,干啥都顺手!” 肖豹立刻抢上来,抱拳作揖,眉眼里全是戏。 “各位看官听好了——新年到,福气到!钱来、运来、好事排队来!” 他冲秦绝眨了下眼,“也祝诸位追更不缺章,磕糖不塞牙!” “闭嘴。”秦绝冷冷丟出两个字。 一阵脚步声无声无息逼近。陆杀站在阴影里,半张脸被灯火切开,眼底沉得像不见底的井。 他没有作揖,只抬眼望向眾人,声音低哑: “新年……活著就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把刀收回鞘里,“愿你们的新的一年,不会像我这样狼狈。” 这句话落下,屋里短暂安静。门边却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狐裘裹得圆滚滚的。 叶荻眨巴眨巴眼,认真得像在许愿。 “我也要拜年!” 她把小拳头举到胸前,学大人拱手,“祝大家新年不生病、不受欺负、每天都有好吃的!” 她说完,綺云赶紧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自己也规规矩矩行了礼,声音轻,却很真。 “诸位读者新年安。愿您岁岁平安,家中无忧,冬日不寒,春日不迟。也愿在最难的时候,有人肯伸手。” 一旁的许怀瑾微微一笑,拱手作揖,语气温润。 “诸位新春吉祥。愿诸位读书有得、行路有灯,心有定处,身有依归。旧岁烦忧皆散,新岁所愿皆成。” ——本该到此为止。可偏偏有人从门外慢慢进来,脚步轻,衣袍整,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谦卑。 胡成笑得像一张铺开的旧宣纸,褶皱里全是心思。 “哎呀,诸位读者大人,我也来凑个热闹。” “祝诸位新年富贵安康,门庭兴旺,万事吉祥——” 他话说得圆滑,听著热络,却让人莫名背脊发凉。 胡成身后,乳娘抱著手站定,眼神淡得像一碗凉水,嘴角却似笑非笑。 “新年好。” 她声音平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愿你们都能守住想守的,追到自己渴求的” 屋里灯火一跳。 秦绝的目光冷了,陆杀的手指轻轻一动,肖豹收了笑,洛虎的拳头下意识攥紧。 叶荻却没察觉暗潮,只把小脸从綺云怀里探出来,又补了一句,奶声奶气,却字字清亮: “总之,新年要开开心心的!” ——眾人齐声: “给诸位读者拜年!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第一章 错魂 黑暗像一层厚重的棉絮,把一切声音都裹住了。 直到某一刻,那层棉絮忽然被撕开—— 光刺进来,先是模糊的一片白,再慢慢凝成帐顶细密的绣纹:缠枝莲、並蒂花,金线勾边,柔得像一层薄雾。空气里瀰漫著药香和薰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苦里带甜,又被暖炉烘得发闷,让人一呼吸就觉得喉咙涩。 他本能地想抬手遮眼,却发现抬起来的手小得可怜,掌心软嫩,指节圆润,手腕细得一握就断似的,皮肤薄得透青,血管清清楚楚。 “不对!这不是我的手!” 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把一整盆冰水从头浇到底。可更嚇人的是,喉咙里挤出的那声喘息,竟细细软软,带著奶气,像个小孩子。 梦。一定是梦。 他死死抓住这个解释。昨晚到底怎么了?他记得自己很累,熬到很晚,脑子发胀……还有一盘菌子?“吃菌子会看见小人”,他当时还笑。也许真是幻觉,蘑菇吃多了,或者压力太大,大脑在胡编乱造。 只要再闭眼,再睁眼,就会回到熟悉的床、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手机提示音。 他用尽力气闭上眼,数了一下。 一、二、三。 再睁开。 帐顶仍是绣花,金线在烛光里微微发亮;床幔是淡粉色的纱,边缘坠著小小的珠穗;窗纸透著冷白的天光,窗外风声轻轻。床边的小几上摆著瓷盏、汤药、蜜水,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掛著一幅工笔花鸟,旁边是一架小小的绣架,绷著未完的蝶纹。 这里像极了古代闺阁。 一点都不像梦里会出现的粗糙布景——太细了,细到连炭火烤出的暖意都能贴著皮肤爬上来,细到空气里那股药苦在舌根盘踞不散,细到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浅得可怜的呼吸声,像隨时会断。 他胸口忽然一紧,紧接著一阵虚软的晕眩袭来,像刚从深水里浮上岸。五臟六腑都轻飘飘的,稍一用力就疼,尤其喉咙,像被灌过滚烫的药渣,灼得发麻。 “醒了!醒了!小郡主醒了!” 床前传来压不住的喜声,一个妇人扑到床边,眼圈红得嚇人,却不敢乱碰他,只把手悬在半空里发抖:“菩萨保佑……真醒了,真醒了!” “快、快去稟报王爷!”另一个年轻些的丫鬟声音发颤,兴奋得几乎要哭出来,“还有太医!快请太医!” 帘外脚步声乱成一片,有人跌跌撞撞跑远,木地板被踩得咯吱响。屋里却因为这句话而更紧张了。 他躺在枕上,努力装出“刚醒”那种迟钝与虚弱,眼神却在暗里飞快扫过周围。 “小郡主”是谁?在叫他? 他心里仍在抵抗:也许是自己被捲入某个极度逼真的梦境,或者昏迷中被人摆拍。但当那妇人拿帕子擦他额角时,他能清晰感到那帕子温热柔软,触感真实到残忍。 梦不会这么完整。 他想开口问一句“这是哪”,可一动唇,出来的竟是一个软软的音节,气息很短,像小猫叫。那声音把他自己都嚇住了。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低头一看,衣襟小小的,胸口起伏浅浅的,整个人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被子下的身体线条也不对,骨架窄,肩背薄,连呼吸都带著一种不属於“他”的柔弱。 不是“变小”那么简单。 这是——换了身。 他心里一阵发寒,羞耻与恐惧一齐涌上来,像有人把他按进冰水里。他想尖叫,想掀开被子確认更多,又本能地把这些衝动死死压下去:別动。別露馅。別让人看出你不对劲。 妇人却像听懂了,忙俯身柔声道:“小郡主別急,您嗓子还疼著呢。喝一口蜜水好不好?来,慢些。” 温热的甜水入喉,压住那股苦涩。甜味的真实,让他心里最后一点“梦”的侥倖也开始鬆动。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与丫鬟小跑不同,步子大,落地重,却不乱,像常年行军的人踏出来的节奏。 帘子猛地被掀起,一股冷风挟著雪气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一个男人大步闯入。 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养出的气场。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外袍深色,料子不华,却极耐看,衣摆被雪水打湿,边缘还有未拍净的细沙。发束得高,发间一枚玉扣不显张扬,却透著压得住场子的冷静。脸上胡茬青黑,像连夜赶路没顾得上打理;眉骨高,眉锋凌厉,眼窝略深,本该是天生的冷硬相,却因为几夜未眠而泛红,眼底布满血丝。 可最扎人的,是那双眼。 那眼里没有半点锋利,只有几乎要把人吞没的后怕与狂喜。 他衝到床边,动作重得像要把地板砸出坑来,却在伸手要抱时硬生生停住,仿佛怕自己一用力就把孩子弄碎。 “王爷!”屋里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男人没理任何人,目光只钉在床上的孩子身上,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荻儿……” 那一声“荻儿”像压了很久,压到嗓子发疼才挤出来。隨即他俯身,额头几乎贴到孩子的被角,泪就那么砸下来。 “你醒了。”他像在確认,又像在求证,“你终於醒了。” 那哭不是演的。太真了,真到让人无处可躲。 他脑子飞快转:眼前这位,是“王爷”,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我是谁”,而是“我被他们当成谁”。一旦答错,轻则被当成邪祟,重则——直接掐死也不稀奇。 可如果顺著叫一声“爹”,就等於把自己彻底绑进这个身份里:从此以后,不能再用“我不是她”做退路。 他喉咙里一阵发紧,像吞了针。 ——先活下去,再谈別的。 於是他用尽力气,模仿一个虚弱孩子的样子,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发出气音:“……爹?” 那一个字像一根线,把屋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一下子拉断。 男人猛地抬头,红著眼连连点头,像被救回来的人反过来救了自己:“是爹,是爹。荻儿,爹在。” 他终於还是伸手,把孩子连被子一起抱进怀里。那怀抱带著寒气与暖意交错——外头风雪的冷,和胸口滚烫的热。抱得很紧,却明显在极力克制,像抱著一盏隨时会灭的灯。 乳母嚇得连忙上前,小声劝:“王爷,小郡主刚醒,身子弱……” 王爷这才鬆了半分力道,却仍不肯放开,声音压得极低,像把刀都含在喉里:“太医呢?叫进来。” 帘外立刻有人应声。片刻后,一个鬚髮花白的老太医匆匆进来,背微驼,脚步却不慢,一进门就跪:“下官叩见王爷,叩见小郡主。” “少废话,诊。”王爷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太医上前搭脉,指腹按在孩子细小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又慢慢鬆开,最后露出一种“惊”的神色。他又俯身看了看孩子的唇色,轻轻掀开眼皮瞧眼白,甚至把汤药盏拿近嗅了一下。 王爷盯著他:“如何?” 老太医咽了口唾沫,斟酌著说:“小郡主脉象仍虚,细而无力,浮中带涩,但比三日前稳了许多。这两天高热不退,气息若断若续,胸中似有痰阻,喉间却燥得厉害,臣一度以为……怕是回天乏术。如今却像……像是转过来了。” “转过来?”王爷眼神一沉,“自她出生起五年,她什么时候转过来过?” “五年”两个字落下,他心里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五年——也就是说,这孩子五岁。 他不是“突然变小”,而是换进了一个五岁病童的身体里,接手了一个隨时可能断气的命。 老太医额头冒汗,声音更低:“病根太深,仍需静养,切忌劳神。只是……只是这回发作,似乎与以往不同。” 王爷立刻捕捉到那点异样:“不同在哪?” 老太医迟疑了一瞬,像在斟酌能不能说。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 他在沉默里忽然闻到一丝怪味——不是药苦,也不是薰香甜,而是一点点极淡的、像金属受热后的腥涩,藏在香气底下。那味道转瞬即逝,却让他胃里发紧。 老太医终究还是低声道:“以往小郡主是虚弱,是先天不足,时好时坏,虽凶险,却有跡可循。可这些日子那口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夜里喘不上来时,舌根发紫,指尖冰冷,汗却是黏的。臣……下官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王爷的嗓音沉下去,“你是太医,不是说书的。你只管说你看到的。” 老太医喉结滚动,低声吐出几个字:“像中了……阴毒。” 乳母猛地吸了口气,脸色刷白,差点站不稳。旁边一个小丫鬟更是嚇得抖了一下,手里的帕子落在地上。 王爷的目光像刀一样扫过去,那丫鬟立刻跪下,额头贴地,不敢出声。 王爷没有当场发作,反而压得更沉,像把怒火硬生生锁进胸腔:“阴毒从哪儿来?她入口的,点的香,用的药,吃的补品,都是你们经手。昨夜谁值夜?谁送药?谁进过这屋?” 乳娘声音发颤,却立刻答:“回王爷,昨夜奴婢守著,小郡主的药一直是小厨房熬的,按太医的方子,一日三次。送药的是……是綺云。后半夜小郡主突然喘不上气,奴婢急得叫人去请太医,院里一时乱……”看著王爷越来越冷的目光,乳娘的声音也越发变小。 老太医忙补了一句:“王爷息怒,此事未必是府中人。小郡主体弱,外头若有人下手,法子多得很,或借香、或借食、或借衣料浸染,皆可慢慢耗命。” “外头?”王爷冷笑,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她一个五岁的孩子,一直在这院里养著,外人的手伸得进来?若真伸得进来,那定是你们之中出了鬼。” 这句话落下,屋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躺在被窝里,听得背脊发寒——这不是单纯的病,这是谋杀。有人要小郡主死,而且手已经伸进了王府闺房。 王爷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却越发冷静,冷静得可怕:“从今日起,郡主的吃穿用度全部换人。药这院里盯熬,交接当面点清。夜里加双岗,门窗都给我盯死。谁敢偷懒,杖毙。” “是!”乳娘和丫鬟齐声应。 王爷停顿了一下,又像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回孩子脸上,声音放软,却仍带著压抑的锋利:“荻儿,你可还记得这几日发生了什么?是谁给你送的药?谁跟你说过话?” 他心里一紧:他当然不记得。可若直接说“不记得”,会不会显得太像推脱?会不会反而让他们怀疑他? 就在他犹豫时,老太医忽然开口,解围似的:“王爷,小郡主这些天高热伤神,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此刻怕是未必记得那么许多。强问只会伤神。” 他心底这才鬆了一口气。 他顺势露出茫然,眼神怯怯的,像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然后他用很轻的气音说:“……头疼。想不起来。” 王爷的脸瞬间软了一寸,痛意从眼底浮上来。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动作轻得不像那个刚才发號施令的男人:“想不起来就不想。爹不问了。” 他话锋一转,却又冷回去:“但这事,爹会查。” 乳娘抹著泪,低声道:“王爷昨夜在外头赶回,若不是您及时回府,奴婢真怕……真怕郡主就……”乳娘一哽,低下头。 屋里沉默片刻,角落里那个跪著的小丫鬟忽然小声抽噎了一下,像忍不住,低低嘟囔:“……长乐宫那边,真就不肯放过咱们吗?” 话刚出口,她自己也知失言,嚇得浑身一抖,立刻把头磕到地上:“奴婢该死!奴婢胡言乱语!求王爷饶命!” 屋里空气一下子凝住。 王爷的目光猛地扫过去,像利刃落在她脊背上。那丫鬟颤得更厉害,连哭都不敢哭。 然而王爷却是什么也没说。他阴沉著脸,半晌过后只是一口长嘆:“罢了,罢了……” 那一声嘆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没有在屋里继续追问,只抬手一挥,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硬:“今日之事,谁敢外传一个字,立斩不饶!” 屋里人齐齐发抖:“是!” 王爷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床上的孩子,眸色缓和,却更深:“荻儿,你好好养著。爹这次回来,会在府里多留些日子。” 他说“多留些日子”时,像在对孩子保证,也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警告。 说完,王爷又留了好一会儿,才在眾人的跪送下出了门。 他躺在枕上,胸口起伏很浅,表面像虚弱得隨时会睡过去,脑子却越发清醒——清醒得发冷。 他已经彻底看明白了:自己不仅是穿到了古代,还是穿进了一个刀尖上。 小郡主长期生病,可能不只是体质问题,而是有人用一种极慢的方式在耗她的命;昨夜那一下,像是终於不想再等,直接下死手。而她的父亲——一位王爷,显然与內廷某处结了死仇。小郡主是他的唯一软肋,也是別人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更糟的是——他刚才那一声“爹”,已经把自己按进了这张网里。 从此他不是旁观者,是局中人。 闺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暖炉的轻响。乳娘坐回床边,拿帕子给孩子擦手,声音还带著哭腔,却又强作镇定:“小郡主,您別怕。有王爷在,谁也欺负不了您。” 他望著帐顶的並蒂花纹,心里却没有一丝“安全”的实感。 屋外风声更紧,窗纸轻轻震动。 像有人站在看不见的地方,隔著这一层纸,静静地听著,等著。 等著下一次机会。 第二章 雪夜 夜更深了。 炭火在暖炉里塌了一角,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像有人在暗处捻碎一粒枯枝。窗外的风贴著檐下走,捲起细雪,扑在窗纸上——簌簌、簌簌,听久了竟像无数指腹在轻敲。 他睁著眼,躺在绣被里,一动不动。 按理说,这具五岁的病弱身子早该困得发软。白日里那一番折腾、那一场高热,连太医都说“伤神”,乳娘更是守著他哭了好几回。可到了夜里,困意却像被人从枕边抽走了,越躺越清醒,清醒得发冷。 他试著闭眼,试著数更漏声,试著让自己沉下去——像从前那样,工作熬到尽头,脑子一黑就睡过去。 没有用。 时间在他耳边流得清清楚楚:更漏滴下去一声,炭火塌下去一声,廊下巡夜的脚步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连雪粒撞在竹帘上的微响,都像被放大了十倍。 他终於意识到不对:不是睡不著,是这具身体……似乎根本不需要睡。 这个念头像一丝寒气钻进脊樑,他正要翻身,却在下一瞬猛地定住。 ——窗纸那边,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嗤”声。 不是风,不是雪,也不是竹帘晃动。 像针尖捅破薄纸,像指甲掐开一层膜。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 紧接著,一截细细的东西从破洞里探进来。那东西极细,像削得光滑的竹管。竹管末端一暗,竟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 烟不浓,却带著一丝异样的甜腻——甜得发腥。 他心口猛地一沉。 毒香。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记忆深处蹦出来的。他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何会知道,只知道:吸进一口,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逼著自己不喘,喉咙却本能地想咽,胸腔也开始发紧,像有人把一只手按在他肋骨上。 不能出声,不能乱动。 守夜的小丫鬟此刻怕是早就睡沉,內院亲兵也不会守在窗下——对方挑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把指尖慢慢挪到枕畔,触到一只小瓷盏。瓷盏里是白日里乳娘哄他喝剩的蜜水,微温,甜香若有若无。 他不敢抬头,只用极缓的动作把袖口浸进蜜水里,浸到衣料沉重起来。湿袖贴上口鼻的一瞬,那点甜腻的腥气被挡住了大半。 他依旧不敢呼吸,只敢用极细的气从袖口边缘挤出去,像偷一线生路。 外头的人似乎等著香起效。 雪声、风声、廊下更漏声都在,他却听得见窗外那人呼吸的节奏——压得很低,很稳,像一块冰。 过了不知多久,那人终於躡步离开。脚步声贴著墙根挪走,融进风雪里。 他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把湿袖移开,猛地吸了一口气。 肺里像灌进了冰,刺得他眼眶一热,几乎要咳。可他硬生生把那口咳意咽了回去,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发疼才稳住。 帐內还残著一丝甜腥。 他伸出小小的手,摸到床头的烛台。烛火早熄,却仍有余温。他不敢点灯,只能凭著黑暗里那一点点微光与触感,摸索著下床。 这具身体太小,脚踩到地面时一阵发软,他咬著牙站稳,沿著床沿摸到窗边。 破洞就在窗纸的下方,不大,却足够插入那根竹管。竹管末端还在微微冒烟,像一截被人点燃的细骨。 他没有工具,只能用湿袖裹住竹管,狠狠一捻,烟立刻断了。 他不敢鬆手,生怕余火復起,又把竹管往蜜水里按了按,听到极轻的一声“滋”,这才彻底放心。 做完这些,他把竹管用帕子裹好——帕子是床头绣架旁常备的净帕,给他擦汗用的。帕角绣著一簇小小的荻花纹样,触手细软。 他把帕子打了个结,想了想,没藏在匣子里——匣子太显眼,若有人翻找,第一时间就会动。最后他把那团东西塞进枕芯內侧的暗缝里,又把枕套抚平,指腹一寸寸按过,確定看不出任何鼓起的痕跡。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上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跳却怎么也慢不下来。 他盯著帐顶,看著黑暗里绣纹若隱若现,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覆打转: ——有人要杀他。 天亮时,乳娘照旧端著热水来伺候。 “郡主昨夜睡得可好?”她眼底红肿未消,声音却儘量轻柔,像怕惊碎一块薄冰。 他差点脱口而出“睡不著”,又硬生生改了口,学著小孩的语气含糊道:“……我不记得了。” 乳娘怔了怔,隨即又心疼起来:“太医说了,高热伤神,记不清也不打紧。郡主只要养著就好,別多想。” 他顺势点头,像真的糊涂。 洗漱过后,他忽然提出要去院子里走走。 乳娘一听就急:“外头雪大风寒,郡主身子才……” “我闷。”他扯著乳娘的袖子,语气软得像撒娇,“我想看看雪。” 乳娘犹豫再三,终於嘆了口气:“好好好,看一眼就回来。綺云,去拿狐裘,记得把手炉也带上。” “是。”一旁的小丫鬟连忙应声。 这就是綺云。 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秀,走路轻快,脸上却总带著一点小心翼翼。她把狐裘给他披上时,指尖都在发抖,像昨夜的寒意还没从骨头里退出来。 他抬头看她,忽然轻声问:“你……叫什么?” 綺云愣住,隨即慌忙跪下:“奴婢、奴婢綺云,郡主可是哪里不舒坦?”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乳娘也忙道:“郡主记不清了?郡主叫叶荻,是荻儿呀。” 他胸口微微一震,原来这个身体的名字叫叶荻。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竟莫名觉得贴合——像一根细细的草,生在冷风里,却偏要活下去。 出了门,院中一片白。 雪厚得像铺了棉,踩下去软软的,发出“咯吱”声。远处的廊檐垂著冰凌,黑瓦压著白雪,天却沉得厉害,乌云层层叠叠,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荻站在廊下,握著手炉,望著这天、这雪,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像她曾经也站在某座风雪关山前,望著同样压城的云。 乳娘在旁絮絮叨叨:“这鬼天气,凉州的冬就是硬,连云都压得低。王爷在边关奔波,偏偏宫里那边又……” 乳娘说到一半,像意识到什么,立刻住了嘴,低声念佛:“呸呸呸,老奴嘴碎,郡主別听。” 她抓住那句话尾巴,装作迷茫:“宫里……那边?” 乳娘脸色一变,急忙扶著她往回走:“郡主头又糊涂了。走走走,回屋喝口热汤,別让风钻了。” 綺云跟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著唇,小声补了一句:“郡主……王爷是朝廷敕封的凉州王。叶府在凉州城,替朝廷镇著边关。” 綺云说得极小声,却一字一句钻进她心里。 凉州王。 边疆。 这些词像一串锁,扣在她脑海里,扣得他头皮发麻——这不是普通富贵人家,这是立在刀尖上的位置。 也难怪有人要谋害她。 她正要再问,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管家叶白快步走来,身形略佝僂,却走得极稳。老人鬢髮花白,脸上皱纹深刻,眉眼却温厚,见了他便立刻低头行礼:“小郡主。” 乳娘忙回礼:“叶管家。” 叶白先看了叶荻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关切,又迅速垂下:“王爷今晨从军营回来,先去看了兵册,稍后便来探望郡主。府里各处都已加派人手,內院亲兵也换了班次。” 说到“內院亲兵”时,叶白的目光微微一侧。 廊柱旁不知何时立著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穿著贴身的黑衣,背后斜背一柄长刀。刀鞘旧,皮革磨得发亮。脸上有几道疤,从眉骨一路划到颧侧,硬生生把那张脸刻得更冷。 他站得像一块石头,雪落在头上也不动。 叶白低声道:“这是秦绝,王爷吩咐他守在內院,寸步不离郡主。” 秦绝抬眼,目光像刀刃扫过来,短短一瞬又垂下:“属下秦绝,见过少主。” 话少,却沉。 她忽然明白:昨夜那人敢在窗下动手,是因为王爷还没把“刀”放进內院。而今刀已在了。 ——但刀再锋,也挡不住一缕香。 王爷来得比叶白说的还快。 雪未停,廊下却忽然一阵暖意似的压过来。那人披著玄色大氅,肩头沾著雪,像刚从风里走出。卸了甲冑,却仍有一股久经沙场的硬气。眉骨深,眼窝略陷,眼底带著未褪尽的红——像一夜没合眼。 他一进门,乳娘与叶白齐齐行礼,綺云也慌忙跪下。 王爷却没先看別人,目光直接落在女儿的身上,像要把她从头到脚確认一遍:“荻儿。” 那一声低哑得厉害,带著压著的情绪。 他心里一紧,几乎要应声,可又提醒自己:不能露馅。他便装作懵懂,眨著眼望著面前的男人,声音软软的:“……爹。” 王爷眼底一震,像被这一声击中,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强压著笑意道:“好,荻儿今天看起来好一些了。” 他伸手摸了摸叶荻的额头,掌心粗糙温热,带著刀茧。那只手落下来时,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像铁与火堆出来的屏障。 可下一刻,屏障就裂开了。 綺云端著汤药进来。药碗很烫,热气裹著苦味直衝鼻尖。 她走得小心,却偏偏在门槛边一滑——雪水不知何时被人带进来,地面湿了一块。她脚下失了力,整个人往前扑去。 “哐当”一声。 药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洇开,摊开满地的污跡。 室內瞬间死寂。 王爷的脸色在那一瞬冷得像冰:“混帐!” 綺云嚇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叶白也连忙上前:“王爷息怒,药可重熬——” “重熬?”王爷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儿的命,是拿来重熬的?” 他看著那摊药汁,眼底的怒意像被点燃:“昨夜——今日——还敢在我眼皮底下出差池。拖下去,廷杖四十。” 綺云当场瘫软,哭声都发不出来。 廷杖四十,对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来说,確实是不死也残。 秦绝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属下领命。” 他伸手去拎綺云的胳膊,小姑娘本就瘦弱,虽然挣扎,哪拗得过一个大汉。 那一瞬,叶荻的脑子里飞快掠过昨夜的甜腥、破洞、竹管、枕芯里的线索。 綺云不能死!她是昨夜之后,自己能抓住的第一根绳。 她挣扎了一下——理性告诉他:別多管閒事,別暴露心思;可另一股更柔软、更属於这具身体的东西却在推著他往前。 她忽然抬手,抓住王爷的衣袖。 小小的手,攥著那厚重的锦缎,力气不大,却很执拗。 “爹……”她声音发颤,像真被嚇到了,“我……我不喝了。我怕。” 王爷的目光猛地转回叶荻身上。 她趁势往前挪了一步,像孩子求抱一样贴过去,眼眶硬逼出一点湿意:“她摔了,我也摔过。你別打她……我头疼。”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我头疼。” 这不是她习惯说的话,却像从这具身体里自然流出来。 王爷的怒意在那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他盯著叶荻看了片刻,目光复杂得像压著风雪与刀光。最终,他抬手,把那只小手从自己袖上轻轻移开,声音低了些:“你护她?”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怕晚一点就来不及。 王爷沉默,屋子外面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叶白趁机低声道:“王爷,郡主心神才稳,若今日见血,怕又伤神。况且綺云素来伺候得尽心……罚得重了,郡主身边也无人得用。” 秦绝也停在一旁,像一把收了锋的刀,等著王爷开口。 良久,王爷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既是荻儿开口,那便罢了。” 綺云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泪。 王爷的声音却更冷了些:“再有一次,谁求也没用。” 他又补了一句,目光扫过叶白与秦绝:“內院所有交接,重新查一遍。药,从今日起,秦绝亲自守著。” “是。”两人同时应声。 綺云拼命磕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谢王爷!谢郡主……奴婢、奴婢……” 叶荻看著她那张惨白的脸,心里鬆了一线,又更沉了一线。 救下她,不代表局就破了。 但是那看不见的棋盘上,似乎多了一枚他能用的子。 夜又来了。 她裹在被褥里,窗外风雪依旧。乳娘守到很晚才走,临走还不放心地叮嘱秦绝守在廊下,叶白也派人加了灯。 可灯再亮,屋里仍旧是那种让人睡不著的静。 叶荻闭上眼,试著让自己沉下去。 没有用。 清醒像一层薄冰覆在眼皮上,越压越亮。 她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摸到枕边那处暗缝——帕子包著的竹管还在,像一枚小小的火种,藏著昨夜的命。 今夜风平浪静。 没有破窗声,没有甜腥味,没有那根伸进来的竹管。 太安静了。 安静到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听见雪从树枝上落下的碎响,听见廊下秦绝靴底换重心时细微的摩擦。 她正要强迫自己闭眼,忽然—— 远处雪地上,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很轻,很稳。 不是巡夜的脚步——巡夜的人走廊道,会有节奏,会有交替的金属碰撞声;这脚步却像踩在雪里,刻意把声息压到最低,只留下“咯吱、咯吱”的细响。 那人没有靠近窗下。只是停在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徘徊。 一步、两步、停一下。 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犹豫。 叶荻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动,耳朵却像被风雪磨得更尖。那脚步在雪地里绕了半圈,又绕回来,徘徊良久,最终—— 渐渐远去。 消失在风雪更深处。 她睁著眼,望著帐顶那一点暗影,心里却比昨夜更冷。 对方没有动手,不是放弃。 是他今晚接近不了这间屋。於是,那人在外头等,等下一次雪更大、灯更暗、守的人更松。 或者——等她自己走出这间屋。 第三章 药香 夜里,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像有人在暗处屏著气试探。 叶荻躺在锦被里,竟久违地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白日里那碗药打翻时,她还装作被苦味呛到的样子,捂著嘴咳了好一阵,把乳娘和丫鬟们急得团团转。可到了夜深,炉火渐弱、院里人声散尽,她反倒像从一口浑浊的水里探出头来——气能顺顺噹噹落进腹间,四肢也不再冰得发麻。 她把手从被里伸出来,看著那截细细的腕骨与软嫩的指尖,心里一点点发冷。 若药是救命的,怎会不喝反好? ——药里,有问题。 这个念头一冒头,就像一根刺扎进心尖,拔不出,也不敢拔。她甚至不敢让自己的眼神多停留在药碗上半息,怕被人看出一丝端倪。 不能喝。至少,不能像从前那样喝。 她在暗里把话吞进胸口,像吞下一颗滚烫的石子。 接下来的几日,叶荻学会了“装”。 白天她仍然乖乖地躺著,脸色苍白得像雪,声音软得像一捏就碎的糖。人来探望,她就眨著眼,乖巧地叫一声“乳娘”,叫一声“綺云”,再叫一声“爹爹”。 王爷每日都会来。 每次来,都是一阵极短的风。 他进屋时带著外头的寒气,披风边缘还沾著细细的尘霜,像从一条很远很远的路赶回来。他的手掌很大,落在她额头上时掌心温热,却粗糙得能摸出薄茧。 “荻儿,今日如何?”他俯身看她,声音压得低,像怕惊著她。 叶荻就把提前练好的话吐出来:“好一些……爹爹別担心。” 她说得很像一个五岁孩子,可心里却在数他的停留——一盏茶、半盏茶,最多不过一盏茶。 外头总有人来请。 “王爷,”门外是属下的声音,急而不乱,“西边又起了烟……” 王爷眉心一紧,目光在她身上停住,又像是用力把自己从这间闺房里拔出来。 “西边这几日如何?”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十二国的夷人像狼,断断续续咬边,昨夜还探了营。”属下答,“北大营的粮道那边也——” 话没说完,王爷抬了抬手,像把后半句压回喉咙里。他回头,望著床上的女儿,眼里那点疲惫像雪落在黑铁上,瞬间化开。 “爹爹晚些再来看你。”他把她的被角又掖紧了些,“要乖。” 叶荻点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 房门一闔上,屋里暖香依旧,可她却觉得自己像被丟回一口井里。那些只言片语像井口投下的光,照出外头世界的一角:边境有战,叶家有军,王爷不能久留。 而她这个“病弱的小郡主”,偏偏就是最容易被捏碎的一块软肋。 更难熬的是夜。 每到夜深,她的困意像被谁掐断了。眼皮明明沉,脑子却清醒得发冷。更漏滴答,炭火嗶剥,风绕著窗欞转圈。她听见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像数著命。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病,还是此前那场“中毒”留下的余烬。她只知道:若要自救,就必须比別人更清醒。 綺云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瘦,眼睛却亮得很,像总在担心下一刻会被赶出门。叶荻记得那日自己护住她时,她抖得像一片叶子,后来却像把命拴在她床边似的,端水、换帕、夜里守灯,一样不落。 叶荻第一次主动开口,是在又一夜无眠时。 “綺云。” 綺云立刻从矮凳上坐直:“郡主,奴婢在。” 叶荻望著帐顶,声音软软的:“你……坐过来些。你那么直挺挺地,我看著累。” 綺云嚇得连忙摆手:“奴婢不敢——” “我叫你坐,你就坐。”叶荻用小孩子的倔劲儿压她,“你不听我的话吗?” 綺云只好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个床边,手指紧紧揪著衣角。 叶荻转头看她,眼神清澈得像真的只是个孩子:“你以前在哪儿呀?你是不是……也有娘亲?” 綺云愣了愣,像没想到她会问这种事。她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奴婢家里穷,爹赌,娘病……后来爹把奴婢卖了。奴婢一路换了几家,最后才进了王府。” 她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磨过牙。 叶荻听著,心里一沉。她知道自己问对了方向——先让她说自己,心门才会松。 “那你怕不怕?”叶荻又问。 綺云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更低:“怕。府里规矩大,奴婢怕做错事,怕惹怒人,怕……怕惹祸。” 叶荻把被角攥紧了一点,像一个想要靠近又不知如何靠近的孩子:“那你以后別怕啦。我……我跟你做朋友。你比我年长,当我姐姐好不好?” 綺云猛地抬头,脸色一白:“郡主,这可使不得!奴婢——奴婢怎么敢……” “你当然敢。”叶荻盯著她,眼睛亮亮的,“我救了你,那我想要你当姐姐,你就当。” 綺云被她这孩子气的霸道逼得眼眶发热,急得快要哭出来:“郡主……您別折奴婢寿。” “那你叫我什么?”叶荻偏头,“你不叫我妹妹,我就不睡。” 这话说得毫无威胁力,却偏偏戳中綺云的软处。她看了看四下,確定无人,才像踩著雷一样小声吐出两个字: “……妹妹。” 那一刻,叶荻的心跳忽然乱了一下。 她明明知道这只是称呼,是孩子的游戏,是綺云递来的一点信任——可这两个字落进耳里,仍像把她往“叶荻”这个身份里又推深了一寸。 她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学著真正的小郡主那样弯起眼:“那姐姐,以后夜里你就陪我说话。” 綺云轻轻“嗯”了一声,像终於找到了容纳自己的地方。 叶荻想要问的很多,不止是陪伴。 她把声音压得更软更轻:“乳娘那天说……什么长乐宫。长乐宫是什么呀?” 綺云的脊背瞬间绷直,仿佛有人在她脖子后面点了刀尖。她眼睛飞快朝门口瞥了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妹妹……不,郡主。”她改口,声音发抖,“这事……不能问的。” 叶荻心里一凛:越不能问,就越关键。 她立刻换了法子,做出委屈的小模样:“为什么不能问?你都说你怕,我也怕。我怕夜里有人再来……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人討厌我们家。” 这句话说得像孩子撒娇,却也是实话。 綺云咬著唇,许久才像挤牙膏一样挤出一句:“长乐宫……是宫里后妃住的地方。” “后妃?”叶荻眨眨眼。 綺云声音更低,低到几乎融进灯芯的噼啪里:“里头最得宠的是庞贵妃。听说她从前……从前是与王爷有婚约的。” 叶荻的指尖一凉。 綺云还在说:“后来不知为何,庞贵妃嫁给了皇帝。她父亲庞丞相权倾朝野,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有两个人最不对付,一个是咱们王爷,一个是……皇帝的舅舅陈太师。” 叶荻没插话,只用眼神催她继续。 綺云的额角渗出一点汗:“这些话,府里下人其实都晓得,可谁也不敢声张。王爷下过禁口令,说敢乱嚼舌根的,轻则发卖,重则……重则杖死。” 她说到“杖死”时嗓音发哑,像自己亲眼见过。 叶荻心里那根线被绷得更紧:庞贵妃、庞丞相、王爷、陈太师——权力像几股水流在暗处对撞,而她这个病弱的郡主,偏偏就躺在这撞击中。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乳娘会在她床前欲言又止,为什么王爷明明心疼却又总是深色异样。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病。 也不是单纯的“有人要杀她”。 这是有人在试探叶府的底线,在折断王爷的骨头。 第二日一早,院里就多了一道陌生的脚步声。 来的是一位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医官,穿著乾净的青色官衣,袖口束得利落。他一进屋,先行礼,动作规矩得像尺子量过。 “下官许怀瑾,奉家师胡太医之命为郡主诊脉。” 他声音不高,却很稳。行至床前,他伸手搭脉时指腹微凉,眼神专注得像在听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许怀瑾一边诊,一边低低叨咕:“脉细而涩……气虚夹寒,里有郁滯……嗯,阴不敛阳,夜难寐也就……” 叶荻听得新鲜,又装出孩子的好奇:“许大人,什么叫阴不敛阳?” 许怀瑾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像没想到一个小郡主会问这个。他没有敷衍,反而把语气放得更浅显些:“就是……身子里的『凉』和『热』不太听话,该安静的时候不安静。” 叶荻追问:“那为什么不听话?是毒吗?” 许怀瑾眼睫轻轻一动,没直接回答“毒”。他只道:“病久则虚,虚久则乱。郡主先养气血,別多想。” 这句“別多想”像是医官的常话,却又像在提醒她: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叶荻乖乖点头,又问:“那药……是不是很苦?我不想喝。” 许怀瑾唇角轻动,像被她逗了一下:“药多苦。可郡主若想好,总得忍一忍。” 叶荻心里冷笑,却把孩子的任性摆到脸上:“那我忍不了,我就不喝。” 屋里乳娘立刻紧张:“郡主——” 许怀瑾却抬手示意乳娘別急,他温声道:“郡主若怕苦,可用蜜饯压一压。下官会在方子里再斟酌。” 他说话並不咄咄逼人,这让叶荻越发確定:这人至少眼下不在“那一边”,或者说,他还没被收买到可以隨意害她的程度。 她得把他变成自己的棋子。 又不能太快。 诊脉之后,乳娘出门送许怀瑾,叶荻让綺云靠近。 她把声音压得极轻,像讲秘密:“姐姐,我夜里总睡不著,脑子里乱得很。许大人刚说那些话……我听著像故事。” 綺云不解:“像故事?” “嗯。”叶荻点头,眼睛亮亮的,“我想看书。乳娘说读书能安神,我想看些最浅的医书,里面肯定有好多奇奇怪怪的『气』『脉』『药性』,看著就不会怕了。” 这理由孩子气得很,綺云却反倒鬆了口气——至少不是去碰什么禁忌。 叶荻又添了一句更“像郡主”的话:“爹爹总要去军中。以后军里有人受伤,我也想听懂他们说什么,不添乱。” 綺云的眼睛一下亮了,她立刻点头:“奴婢去求许大人!求他给您一本最浅的,许大人脾气好,应该会应。” 叶荻心里终於落下一块石头:医书要到手,她就有办法自救。 当晚,綺云果然捧回两册薄书和一小包纸墨。 “许大人说,郡主若要看,就先看《本草简要》,认认药性,再看《脉理浅说》,不必急。”綺云压著兴奋,“他还说……让您別熬太久,伤眼。” 叶荻把书接过来,指腹轻轻摩挲封皮。 她对綺云笑得乖巧:“姐姐最好了。” 綺云被她一夸,脸都红了,忙道:“妹妹……不,郡主快歇著,奴婢守著灯。” 叶荻“嗯”了一声,等屋里人都安静下来,等更漏滴到最沉的那一刻,边上的綺云也开始瞌睡,她才把书悄悄翻开。 烛火映著纸页,字一行行跳出来。那些字与她穿越前——或者说前世所学的文字虽不一样,却也能靠半懵半猜认懂个七七八八。 她先抄,小小的手掌不太习惯地拿著笔墨,抄到手腕酸,抄到眼睛涩,再把白日里端来的药香、药色、入喉的苦与腥一一记下,像记一份无人能看的案卷。 她越看越清醒,清醒得像刀锋。 原来药有寒热温凉,原来“补”也能补死人,原来“引经”能把药送到最该去的地方,也能把毒送到最该死的地方。 她合上书,望著窗外无边的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把命全交给任何人。 府里的人会护她,王爷会爱她,可他们越护,敌人越会从她身上找缝;他们越爱,敌人越想用她去折断叶家的脊樑。 叶荻把书重新藏进枕侧暗缝里,指尖轻轻按了按,像按住一颗火种。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从明天起,药我不再乖乖喝。 从明天起,我要学会辨它、拆它、留证。 从明天起,我要用我的方式——反击。 第四章 梦醒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必须读书”,是在那盏昏黄的宫灯下。 纸页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冬夜里落在窗纸上的细雪。墨味被烛火烘得温热,混著帐內未散的药气,苦里带甜,甜里又透著一股说不清的腻——这味道让她心里一阵发紧。 那一瞬间,记忆像被人从暗处拎起—— 医院的走廊灯白得刺眼,实习生的胸牌在胸口晃荡。她——不,那时候应该是他,靠在科室的角落里,屏幕的光被衣袖遮住一半,指尖飞快地点著。 “你怎么又去摸鱼!” 他一边在群里敷衍打字“马上来”,一边把病歷翻到一半,假装认真。带教医生的脚步声靠近,他立刻把手机扣在病历本下,面不改色地抬头,“老师,那个……这个病例我大概看完了。” 大学四年,他最擅长的事就是——逃课、逃社交、逃现实。沉迷游戏像一层温柔的壳,把所有应该面对的东西都隔在外面。恋爱也谈过,短短一段,像一局仓促的排位:开局热烈,结局疲惫,最后谁也没再回头。 他甚至常常想:等毕业了、等工作了,一切就会顺理成章。 没想到一睁眼,顺理成章没有,只有一具五岁女童的身体、一屋子陌生的人、还有一碗每天准时端来的药。 造化弄人,竟能弄得这么精准。 她垂下眼,指腹摩挲过书脊的纹路,像在摸一条通往活路的绳。 ——既然躲不开,就只能学会咬住它。 枕边放著两本许怀瑾昨日带来的医书,一本讲药理,一本讲医理。她翻开时先做了件很“现代”的事:把自己当成一份病歷。 她不睡,夜里精神却不衰;喝了药反而更虚;偶尔头晕眼花、四肢发冷发热交替;胸口像压著湿棉;喉间总有淡淡的苦;最要命的是——这副身子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啃著,日復一日。 她用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疼得发麻,脑子却更清醒。 古书里的字不算难,她靠著“死记硬背”的本事一点点啃。遇到不懂的词,就反覆对照前后段落,硬把意思抠出来。她把相关的症状写在一张小纸上——当然不是明著写。 她用的是乳娘常用的花笺纸,纸角还带著淡淡的香粉味;字也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学写字那样。真正的关键处,她只记符號:一横是“喝药后”,一圈是“没喝药”,一撇是“夜里”,一捺是“白日”。 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个粗糙的“推断”: 这药不一定是烈毒,但像是在慢慢拖垮她。像某种抑制、某种耗损、某种让她永远“病著”的东西。 病著的人,才最容易被掌控。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底那股冷意就顺著脊背爬上来,爬得她指尖发凉。 外头风声一阵紧一阵。她翻到某一页,看到“虚劳”“阴阳不敛”“郁滯”之类的字眼,脑中却不由自主浮出另一些词:慢性中毒、剂量累积、药物相互作用、致敏…… 她不敢深想,深想会怕。 怕也没用。 她把相似的证候一条条圈出来,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药名拆开记。她不认识全部药材,却能记住“气味”“顏色”“入口后的回甘或发涩”。只要能拿到药渣,她就有办法对照。 窗外一更天过去,二更天过去,三更天过去。 她依旧不困。 直到天边那层黑透出一点点灰,像有人用湿布擦开了夜色。她才合上书,把两本医书整整齐齐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不愿惊醒空气。 她把摘抄的几张笺纸折成极小一方,塞进枕套夹层里。那地方是她前几日摸索出来的:枕芯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手指伸进去,正好能藏一张纸。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躺下,把呼吸放得绵长,眼睫低垂,像真的睡熟。 门轻轻响了一声。 乳娘进来了。 熟悉的脚步声在帘外停了停,像是先听了听她的呼吸,又才走近。她的目光又扫向坐在一旁的女孩——綺云。 綺云昨夜守著她到很晚,眼下正瞌睡著,脑袋一点一点,险些撞到桌角。 “你这死丫头——”乳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惯常的责备。 綺云猛地一抖,立刻站直,“我、我只是……” 乳娘话到嘴边,眼风扫到床上那张小脸——小郡主睡著时,眉眼柔软得像雪融的水,唇色仍淡,却少了几分前些日子的灰。 乳娘顿了一下,终究没骂出口,只嘆了口气,“出去歇一会儿,眼睛都熬红了。等会儿还得伺候郡主起身。” 綺云像是不敢信似的抬头,见乳娘真的摆手,眼里一热,“乳娘,我……我不敢走。” “让你走就走。”乳娘声音仍严厉,却到底放轻了,“你倒下了,谁替你?” 綺云咬著唇,低低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门帘合上,屋里又只剩乳娘轻轻整理被角的声音。她躺得纹丝不动,心里却把这一幕记得很牢——乳娘不是全然铁石心肠,她对“叶荻”这条命,是在乎的。 那就更奇怪了。 如果药真有问题,乳娘知不知道? 还是……乳娘也只是棋子? 到了午后,太阳从云里挤出一点光,落在窗欞上,像薄薄的金粉。小厨房那边一阵忙碌,药香很快飘了过来。 午后,按时辰该送药。 药碗端进来时,热气扑面,苦味也隨之飘开。那苦不是单纯的药苦,底下还压著一点甜腻,像蜜里藏针。叶荻胃里先是一抽,喉咙也本能发紧。 乳娘把碗放在她手边,语气不容置疑:“郡主,快趁热。” 叶荻抬起小手端碗,指尖才碰到碗沿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她抿唇,眼睛微微发红,像是委屈又像是怕。 “乳娘……”她轻声道,“太苦了。我、我想要蜜饯。” 乳娘皱眉:“喝完再吃。” 叶荻摇头,声音细得像要断:“不行。喝了就吐,吐得更难受。上次……上次你也见过的。” 她说得並不夸张。前几日她硬撑著喝了一口,喉间反酸,险些当场呛咳。乳娘那时脸色就不好看。 乳娘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转身:“綺云,快去给郡主拿些来。” 叶荻看见綺云应声要走,立刻用眼神压住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软,像小孩子撒娇:“要那种……甜一点的。多拿两颗。” 乳娘被这句“多拿两颗”磨得没脾气,迈步出了门。 屋里只剩她和綺云。 叶荻指了指药碗,又指了指夜壶。 綺云端著药碗,手微微发抖,眼神里写满了“不敢”。她压著嗓子:“郡主,乳娘若是知道……” 叶荻抓住她袖口,指腹因为紧张而发凉。她仰著脸,眼睛明亮得有点嚇人。 “綺云姐姐。”她叫得极轻,却带著一种不该属於孩子的认真,“你听我说——那天药打翻了,我夜里反而好受些。你也看见的,我那晚能多说两句话,能坐起来。” 綺云怔了怔,嘴唇抖著:“可那只是巧合……” 叶荻摇头,声音发哑:“不是巧合。我喝了药,就像有人把我往水里按。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四肢冰得像死人。你那次守著我一整夜,你忘了吗?” 綺云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叶荻握紧她袖口,像抓住唯一的浮木:“我不是任性。我是怕。怕这药不是救我的,是要我的命。” 綺云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郡主別这样说……” 叶荻却把话说得更直、更狠,像把刀递到她手上:“若我真死了,你觉得他们会怪谁?送药的是你,端药的是你。小厨房的人会推得乾乾净净,乳娘也有话说,可你呢?你没靠山。”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水里,綺云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叶荻趁热打铁,声音软下去,几乎是哀求:“姐姐,你帮我一次。就一次。把药倒进夜壶里。若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绝不再闹。若我没错……你救了我,也救了你自己。” 綺云握著药碗的手抖得更厉害,指节发白。她望著叶荻那张小脸,像望著一个被雪压住快要窒息的人。她咬牙,终於点头。 “郡主……我只帮这一次。”她低声道,“你要答应我,若乳娘回来,你就装作喝过了,別露出半点。” 叶荻立刻点头,眼里那点湿意终於落下来,像是真的委屈,又像是鬆了一口气。 綺云转身,迅速掀开夜壶盖子。那一瞬间,药汤倒进去的声音格外刺耳。苦味涌上来,又被夜壶里的气味顶得更难闻。叶荻却只觉得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乳娘回来时,蜜饯盒子里糖霜还新。叶荻含著蜜饯,捧著空碗,小口小口“喝水”似的抿了几下,舌尖却只沾到一点残余的苦。她皱眉做出难受的样子,乳娘果然没起疑,只催她快些躺下歇著。 那一夜,叶荻照旧没睡。 可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胸口那股沉闷没再迅速压下去,四肢也没再冷得像冰。她甚至能在半夜坐起来喝两口温水,嗓子里没有那种发涩发粘的堵。 她把这点变化牢牢记在心里,像记下一条实验结果。 之后几日,她都想尽办法支开乳娘。或要蜜饯,或要换帕子,或说被子不暖要添炭。每一次,綺云都像做贼,战战兢兢把药倒掉。 危险没有再出现。 那种“有人在暗处盯著”的压迫感似乎淡了一些,叶荻的身体也慢慢回稳——不算好,但至少不像隨时会断气。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脉。 直到那一次。 那日下午,乳娘不知为何一直守在屋里,像知道了什么似的。药端上来,乳娘就站在床边,目光紧紧盯著她,连蜜饯都不给拿。 叶荻的指尖抠进被角,心跳得厉害。她知道自己若再闹,乳娘只会更疑,更可能把她看得更死。 她只能端起碗。 药汤热得烫舌,苦得发麻,底下那点甜腻更像毒蛇的信子,顺著喉咙往下滑。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眼眶因为生理性的反胃而泛红,乳娘却像终於放心似的鬆了口气。 几个时辰后,天还没黑透,叶荻就明白自己输了。 那股熟悉的病態像潮水一样卷回来。胸口先闷,像被重物压住;隨后四肢发冷,指尖凉得发木;额头却微微冒汗,汗黏在鬢角,眼前也开始发灰。她蜷在被窝里,连说话都费力,綺云急得直掉泪,却不敢明说。 叶荻在昏沉里只剩一个清晰的念头:药有问题! 那一夜,无眠的她艰难地熬了过去……. 不知不觉,自她来到这个世界,竟已过了十二天。 许怀瑾照例来为她诊脉。他的指腹落在她腕上,神色仍旧温和,却比前几次更沉一点。叶荻抬眼看他,把那两本医书小心推回去,装出孩子气的表情。 “许先生,我看不懂。” 许怀瑾失笑:“郡主才多大,哪里要你看懂。” 叶荻眨眨眼,声音软软的:“我想看有图画的。那种……画草药的。” 许怀瑾只当她贪新鲜,点头:“好,我回去给郡主找两本插图多的。” 叶荻乖巧地应了,心里却清楚:她要的不是图画好看,是性状,是形色,是能对照药渣的证据。 许怀瑾刚收拾好药箱,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比平日更急。 王爷回府了。 他披著外头的寒气进来,玄色大氅边缘还掛著未化的雪粒。那张脸比叶荻记忆里的更冷峻,眉骨高,眼神深,像常年望著边关风雪的人,连走进暖阁时都带著一股风沙味。 他在床边坐下,掌心覆在叶荻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动作很轻,却像压住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 “近来可好些?”他问。 叶荻点头,想撒娇却又本能谨慎,只轻轻“嗯”了一声。 王爷转头看向许怀瑾:“她的病如何?” 许怀瑾答得谨慎:“脉象仍虚,需慢慢调理。只是……近日郡主气色比前些时候稍稳些。” 王爷眉心微皱,像想再问什么,门外却有人前来稟事。王爷起身走到门口,隨著那人的几句低语,王爷的神色也慢慢收紧,仿佛一根弓弦被猛然拉满。 他起身,声音压得极低,朝门口唤了一声:“秦绝。” 秦绝进来时,叶荻下意识抬眼。那人身形挺拔,站得像一柄刀。王爷与他贴近说了几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叶荻只捕捉到“今晚”“要紧”“隨我走”几个碎片。 秦绝应声,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王爷带走了秦绝。 留下的是另一个亲兵,面孔陌生,站在门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门合上时,叶荻的心也像被门缝夹了一下。 秦绝走了。 最可靠的那把刀被抽走了。剩下的护卫她不认识,乳娘不可信,暗处的人却隨时可能回来。 黄昏时,屋外的风更紧,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起。叶荻让綺云给她端水,装作隨口问:“今晚你能不能別去外间歇?陪我。” 綺云连忙点头:“我陪著郡主。” 叶荻握住她的手,指尖很冷:“你帮我盯著点外面……尤其是窗口。若听见什么动静,立刻叫人。” 綺云紧张得声音发颤:“郡主是不是又……” “別问。”叶荻轻声打断语气认真得仿佛不是个五岁的孩童,“照做。” 夜深。 屋里灯火渐弱,窗外的雪光把窗纸映得发白。叶荻躺在被窝里,眼睛睁著,耳朵却像张开的网,把每一点细响都收进去。 她依旧不困,耳朵里却像被放大了整个世界:屋脊落雪的细响、远处巡夜的脚步、风吹过廊下灯笼的轻晃声……都清晰得可怕。 綺云坐在窗边的小凳上,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她努力撑著,手指却不自觉揉眼。 她心里更紧。 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屋子,顺著窗沿走到那扇窗下。几乎是紧接著,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指尖刮过窗欞。 她整个人瞬间绷直,眼神死死盯住那一处。 窗纸微微鼓起,一根细细的竹管悄无声息地插了进来。 下一刻,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菸丝逸入屋內。 甜腻。 比白日汤药更甜、更腻,腻得像蜜里掺了某种腐败的花。 她屏住呼吸的本能几乎要立刻启动,可就在她准备翻身、抓蜜水的时候—— 困意像潮水一样猛地压下来。 不是“疲惫”,是“崩塌”。 那股困意就好像有人从后脑勺狠狠按住她,把她的意识往深处摁。她试著咬舌尖,牙齿却像被棉花裹住;她试著掐掌心,疼痛传来,却像隔著厚墙。 眼前的景物开始发灰,声音像被拉远,綺云的身影在她视野里晃了一下,嘴唇动著,似乎在叫她,可那声音飘得像一片纸。 “不……不对……” 她在心里挣扎,几乎是咆哮:我不该睡的。 我从来不会睡的。 这不是我的困。 这是…… 她拼尽最后一点清明,用尽力气把视线往窗边盯——竹管仍在,烟仍在。窗外的黑影像一团更深的夜,静静立著。 意识像被黑水吞没。 她眼前的世界彻底暗下去。 …… 再度睁开眼时,眼前的纱帐变成了冰凉的天花板。 熟悉的方形灯罩,熟悉的白墙,熟悉得让人胸口发空。 耳边“滴滴滴”地响,闹钟的声音尖锐又急促,像一把手术刀划开睡意。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汗。 床边的手机屏幕亮著,助眠节目还在播,主持人的声音温吞、平静,像从很远的宇宙深处飘来: “……大家好,这里是《林沃讲宇宙》。” 他怔住,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再是那双软嫩的小手。 一切都像回到了原点。 可胸口那股残留的甜腻、那种被强行按进黑暗的窒息感,却还在。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乾,第一声喊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綺云?” 房间里无人应答。 第五章 裂魂 醒来的第一秒,他以为自己还在那间屋子里。 他的眼皮沉得厉害,他费力睁开,视野里却不是昏黄的烛火和木樑,而是白得发冷的天花板,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晨光,像刀一样切在床沿。 空气里没有檀香,没有药味,只有他家里那点熟悉的香薰味。太熟了,熟得反而不真实。 他躺著没动,脑子却在动。那些画面不肯散——灯影摇晃,綺云俯身时垂下来的发梢,许怀瑾低声的劝,王爷那双看不透的眼,甜腻在喉咙里一寸寸碾过去的感觉……像被人握著后颈往回拽,拽得他呼吸都乱了。 良久,他才把手抬起来,摸到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缩了缩。 6:35。4月1日。 什么国际玩笑? 他盯著那个日期,盯得眼睛发乾。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又把日历点开,又退出来,又点开。每一下都像是在確认一件荒诞的事情:不是自己看错。 他到底睡了多久? 昨天是哪天——或者说,他的哪一天才算昨天? 明明是最寻常的两个字,偏偏在这一刻变得像陷阱。 叶荻翻开微信,手指带著一点微不可察的抖。聊天列表一串熟悉的头像,群名还在,置顶还在。他点进那几个死党的群,往上滑。 最后一条消息,確实停在3月31日。 他发的一个表情包——贱兮兮的那种,配文还很欠:“谁怂谁狗。” 他盯著那条消息,喉咙里忽然涌上一点说不清的酸涩,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至少……这里的时间还守著规矩。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闭眼。那一瞬间,另一个世界的风声又钻进来,像隔墙的回音。有人喊他—— “荻儿。” “叶荻。” “小郡主。”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许多人在不同的方向同时开口,叫得他太阳穴一阵发紧。他猛地睁眼,翻身坐起,胸口沉沉地压著。 不是梦。 梦不会这样留下后劲。 他下床,脚掌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寒意从足底躥起,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拖著身体往浴室走。走到镜前,抬头。 镜子里的人五官依旧,眼尾却带著一股陌生的疲惫,像刚从另一个人生里抽身回来。那张脸熟悉得让他安心,又陌生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盯著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 “……叶荻?” 声音不大,像试探,又像確认。 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下一秒,痛就来了。 先是鼻腔。 像岩浆从鼻孔灌进去,灼烧得他瞬间弓起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张口想吸气,喉咙里立刻跟著烧了起来,火沿著气道往下窜,胸腔像被烙铁按住,热得发烫。 可他的皮肤,却像掉进冰窟。 一热一冷同时撕扯,像要把他整个人从中间撕开。叶荻撑在洗手台上,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喘息。 他脑子快得像被迫上了发条。 过敏?不对,太快,太狠。 化学刺激?乙醚?麻醉残留?他昨天……他昨天明明—— “昨天”两个字刚闪过,另一幅画面就硬生生插进来。 竹管。 纤细的管口,贴著窗台,轻烟钻进房间,甜腻得像要黏住一切。 叶荻猛地一阵乾呕,胃里像被翻过来一样痉挛。他想扶稳自己,手却抖得厉害,洗手台的边缘几乎抓不住。 耳朵里开始响。 不是耳鸣,是人声。 “荻儿……” “別怕,荻儿……” “小郡主,醒醒……” 那些声音像从水底传来,又像贴在耳蜗上说,密密麻麻。他的视野边缘发黑,镜子里的自己忽远忽近,一会儿像现代的自己,一会儿又像某个被束在华服里的影子。 他本能地想求救。 手机在外面——他可以喊人,可以打120,可以—— 可腹部忽然一阵绞痛,像有人在腹腔里拧了一把。他整个人猛地前倾,胃里翻涌的东西顶到喉头,他来不及抬头,直接吐了出来。 呕吐物冲得太猛,猝不及防地呛进气道。 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到“窒息”这个词有多具体:喉咙像被堵住,空气进不来,眼前一片火花,耳边的呼唤更响了,响到像要把他脑袋撑裂。 他用手死死扣住洗手台,想把自己撑起来,想侧过身,想拍打胸口,可身体像不是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像被锁住,连一个求生的动作都变得艰难。 他在镜子里瞥见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醒。 清醒得可怕。 明明身体在痛,在抽搐,在呛咳,可脑子却像被逼到极致,冷静地记录每一个细节:灼烧从鼻腔到喉咙的速度、胸口的压迫感、四肢皮肤的冰冷、胃部的痉挛、呕吐后的短暂眩晕…… 像一次强迫性的“自我诊断”。 也是一场强迫性的“验证”。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半小时?二十分钟?还是更久? 时间在疼痛里失去了刻度。 他几度以为自己要晕过去,甚至短暂地希望能晕过去,可每一次快要坠入黑暗,脑子又像被人按住,硬生生把他拉回清醒。 直到—— 灼热忽然开始消退。 像火被人抽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漫开,沿著气道往下,像清水灌进烧红的铁器里,嘶嘶作响。那股凉意很快蔓延到胸腔、四肢、皮肤表面,冷热的撕扯慢慢平息。 他慢慢跪坐到冰冷的地砖上,额发被汗水黏住,胸口起伏,喉咙里还残留著呛咳后的痛,却能呼吸了。 能呼吸,就意味著活著。 他撑著膝盖,缓慢地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却亮得嚇人。那不是病后虚弱的亮,是被逼到墙角的人忽然看清了门的方向、刀的刃口。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明白:这不是梦。 至少不只是梦。 他的命,已经和小叶荻捆绑在了一起。 他必须救她。 或者说——必须自救。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得沙哑,像气管还没完全恢復。那笑里没有轻鬆,只有一种被命运嘲弄后的寒意。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口水,靠著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他站得很直。 “行。”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爷陪你们玩。” 他的嘴角往上挑了一点,隨即又压下去,变成一抹冷冷的弧度。 从不认怂的他,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先解决现实问题。 他从浴室出来,拿起手机,屏幕上那个日期仍旧刺眼:4月1日。像在提醒他“愚人节”的讽刺——可他寧愿这是个玩笑,寧愿有人跳出来说“骗你的”,也好过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与代教医生的对话框,手指飞快敲字。 理由要合理,要能通过,要不引人多问——他脑子里迅速筛选,最后落在最稳妥的那一个:急性胃肠反应,呕吐腹痛,不適合上岗,也避免感染风险。 文字发出去的一刻,他没有鬆懈,反而更清醒。 因为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准备回去。 他把自己收拾乾净,换了衣服,吞了点东西,胃里仍旧不太舒服,但能压住。他没有去医院——他知道那灼痛不是能解释的,他更需要的是把这一天攥在手里,攥成武器。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光映在他脸上。 他开始把记忆里所有碎片拆开、归类、写下:烟、药、窗纸孔洞、送药流程、接触顺序、发作时间……他不求一口气找出真相,他要的是把“线索”变成“证据”。 现代人的优势,不在於懂多少“科学”,而在於懂得把混乱变成结构。 他一边写,一边在脑子里把那个世界的屋子重建出来:房门朝向、窗的位置、风从哪里进。 每一个细节都像钉子。 钉在他心里,也钉在他回去后要掀开的那层皮上。 这一天过得极快,又极慢。 他只在必要的时候起身:吃一点,喝水,清理那堆难闻的呕吐物。其余时间,他像一台不肯停机的机器,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准备”上。 直到傍晚。 18:35。 天刚刚擦黑,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有人在黑暗里布置另一场戏的舞台。叶荻合上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从来没这么早睡过。 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儘快回去。 那边的小叶荻,可能正在等著能让她“醒过来”的灵魂。 叶荻把桌面简单收拾,像在给自己“归位”。他从抽屉里拿出安神的药,倒在掌心,端起水杯,仰头吞下。 他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却又莫名的篤定:自己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就必然会是那熟悉的场景! 药片滑过喉咙的一瞬间,他忽然又想起那股凉意从喉咙处扩散的感觉——像门閂被推开,像锁扣被扣上。 他把自己扔进床里,拉过被子。 困意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凶猛,像潮水从脚踝一路漫上来,瞬间淹没胸口。他闭上眼,耳边的世界开始远去,城市的声音被抽离,剩下一种极轻的回音贴上来。 很熟悉。 太熟悉。 他的呼吸慢慢放缓,嘴角却压著一抹冷笑。 “我回来了。”他在心里说。 黑暗合拢。门再次开启。 第六章 躯壳 第六章:躯壳 黑暗里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只有脚步。 他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甬道里,脚下是软的,又像是空的——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身体却在一点点被拖走。 最先消失的是力气。 肩背原本该有的重量被抽空,胸腔像被一只手按住,呼吸变得短促而浅薄。再往后,连四肢的长度都开始不对劲:腿像缩回去了一截,手指也变短,骨节变得细小,皮肉变得薄而敏感。 他知道这是回来的过程。 从外面那个健康、强壮、能熬夜能奔跑的成年人身体,被硬生生塞回这具五岁孩童的壳里。 眼前的黑越来越黏稠,像湿棉压住口鼻,咽喉里先是痒,继而烧,再变成刺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玻璃边缘割著喉管,带出细细的血腥味。 心跳在胸口乱撞,从成年人的沉稳变成孩童的急促,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小兽,在肋骨间疯狂扑腾。 “……別死。”他在心里咬著字,“你不能死!” 似乎是在对自己说,又似乎是在对那个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外面那一切——他收集的材料、列好的清单、推演过的路径、写下的每一条可能、每一个人可能的动机与手段——都还等著他回来接上。 如果这时候对面的她出事了……他不敢在想。 黑暗合拢得更紧,他的意识像被水压往下按。 下一刻,胸腔里猛地一抽。 一阵急咳,像从肺里撕出来。 他被咳醒。 “咳、咳咳——!” 声音又细又哑,带著孩童的弱,咳到最后连气都接不上。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帐顶,绣著淡淡的云纹,纱灯的光在云纹上晃,像隔著一层薄雾。 再往旁边,乳娘正扑在床沿,眼睛红得发亮,整张脸都激动得发抖:“醒了!郡主醒了!快、快去传太医——!” 乳娘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摸叶荻的额头,又去捧他的手,像怕他下一刻又沉下去。 叶荻没有理会。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这张熟悉的脸。 她抬眼看著帐顶,强迫自己把呼吸压稳,强迫自己把外面的世界从脑海里一格一格翻出来——像清点一只箱子里的东西,確认每一样都还在。 资料:在。 推演:在。 计划:在。 那几条最关键的猜测,那几处必须验证的漏洞,那几种可能的“手段”……全都还在,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 记得。 记得就好。 她胸口那口堵了很久的气,终於鬆了一线。 可那线才鬆开,喉咙又痒起来,咳意像潮水回涌。 她偏过头,咳得肩背轻轻发颤,锦被被她的小手攥出一团皱褶。 乳娘急得要哭:“郡主,您慢些,慢些……水、快拿温水来!” 有人在外面匆匆应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叶荻一边咳,一边听。 听得出房里还有人,屏风后有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窗外风雪声压著屋檐,噗噗地打在纸窗上。炭盆里火星噼啪,暖意却压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 她回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夹著雪粒被踩碎的响。 “吱呀——” 闺阁的门被推开,冷气一股脑涌进来,纱灯的火焰都晃了一下。 进来的两个人裹著雪。 胡太医走在前面,披风的下摆湿透,雪水顺著衣角往下滴。他鬍子很长,花白里夹著几缕黑,鬍鬚上沾著霜,像一圈冻住的薄冰。他的眼睛不小,却总像被眉毛压著,显得谨慎又带几分老狐狸的滑。 跟在后面的许医官更年轻些,肩上背著药箱,脸颊冻得发红,进门先躬身行礼,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 “下官胡成参见郡主。”胡太医声音稳,可尾音却略微发紧,“郡主可还清醒?可还咳得厉害?” 乳娘忙道:“胡太医快看看,方才醒来就咳得急,脸都白了!” 胡太医不再多言,走到床边坐下,把药箱放在膝侧,抬手去搭脉。 那只手一伸过来,叶荻本能地一僵。 手指冰凉,却很有力,指腹粗糙,有长期摸脉的薄茧。指尖压住叶荻腕骨的瞬间,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人无法挣脱,也不会痛。 叶荻盯著他的手。 盯著他袖口。 袖口沾著一点暗色的湿痕,像雪水,像泥,又像……某种药汁溅上去后干过一半的残跡。 她鼻尖忽然一动。 一股味道钻进来。 不浓,却极其熟悉——像她曾经在自己喝的汤药里闻到过的一缕底香,被甜腻的表层压著,不注意就会错过,一旦注意到,就会在脑子里留下刺。 叶荻的眼神微微一沉。 那一缕……像冷,像甜,像诱哄,又像掺了某种金属般的涩。 叶荻没动声色,只把呼吸放轻,把这味道记得更牢。 胡太医搭了片刻脉,眉头缓缓皱起,又缓缓鬆开。 “郡主张口。”他道。 叶荻顺从地张开嘴。 叶荻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虚——舌根发麻,口腔里还有咳出来的血腥味,舌面发白,像覆了一层薄霜。 胡太医取了小匙轻轻压住舌头,又凑近看舌苔,隨后让许医官举灯:“再亮些。” 灯光更近,热度贴在脸上。 胡太医又掰开叶荻的眼皮看瞳仁,动作很轻,可他身上的那股熟悉味道也更清晰。 叶荻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正要再细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的响——不是丫鬟跑动的轻,也不是医官的稳。 是金属。 甲冑相互摩擦的沉重声,从廊下滚过来,像一条铁链拖在地上。 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压人的气味。 血腥。 像被风雪冻住的血,带著铁锈与泥土的腥,混著汗与皮革,沉沉压进屋里。 叶荻的指尖一紧。 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后风雪扑进来,灯火被吹得更晃。那人身披甲冑,肩甲上结著冰,冰里裹著发紫发黑的血跡,像一块块冻住的伤口。 是王爷。 王爷一踏进门,屋里所有人都下意识跪下行礼:“王爷——” 他没有理会。像根本没看见这些人,目光直直落在床上那一团小小的身影上。 “荻儿!” 这一声像从胸腔里拽出来,带著压了很久的怒与怕。 他两步衝到床边,伸手就要去抱叶荻,可手臂抬到一半,猛地顿住。 他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血污。 那血不是一滴两滴,是整片整片沾在甲冑、护臂、腰封上,甚至连指节都被血浸得发暗。若真抱下去,孩子身上,会被他沾得一片腥黑。 王爷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收紧,像抓住了什么又不得不放。 他的脸色极差,风雪把他眉眼削得更硬,眼下却有一层青——那是久战不眠的痕。 他盯著叶荻,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荻儿,你怎么样了?” 叶荻没有立刻答。 她看著王爷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粗糙,脏污,指缝里沾著泥与血,掌心有厚厚的刀茧——那是一只曾握过刀、拉过弓、指挥过数万大军的手。 此刻却因为不敢弄脏孩子而停住。 叶荻心里那根紧绷的线,忽然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伸出小手,直接抓住那只大手。 用尽这具孩童身体所剩不多的力气,把它往自己这边拉。 “爹。”他的声音很轻,奶声奶气,却带著真切的急,“你受伤了!” 王爷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击中。 他向来杀伐果决,战场上刀口舔血,生死不过一瞬。可这一刻,他眼里的风雪忽然碎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缓慢地浮在眼眶边缘。 他想笑,嘴角却抖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像要摸摸叶荻的头,又怕自己指尖的血污沾上去,半途又收回去,最后只用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眼角,抹得更红。 “爹没受伤。”他声音哑得厉害,“爹没事。” 他说没事,可那只被叶荻抓住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王爷深吸一口气,眼神猛地冷下来,像刀锋立起。 他转头看向胡太医与许医官,屋里温度仿佛又降了一层。 “我女儿到底怎么回事?” 胡太医被那眼神一压,背脊瞬间绷直,连鬍鬚都像僵了一下。他赶紧起身,躬身回话,声音刻意放得恭谨:“回王爷,昨夜綺云丫头来寻下官,说小郡主突然浑身抽搐,呕吐不停。下官马上赶来——” 他顿了顿,像在找最稳妥的措辞:“郡主的症状,与上次发作很像。下官……下官便先为郡主服了清毒理气的药,以稳住气机,免得伤了臟腑。” “清毒?”王爷的眉峰压得更低,“这么说,我女儿还是中毒了?” 胡太医忙道:“下官不敢妄断。只是郡主这体质本就虚寒,风雪一侵、情志一动,便容易气机逆乱。昨夜若不先稳住,只怕——” 他说“只怕”时,目光很快地往叶荻脸上掠了一下。那一瞬间不似作偽,更像下意识的鬆缓。 乳娘在旁边急急接话:“胡太医昨夜来得快,不然郡主真要……” 王爷冷冷扫了乳娘一眼,乳娘立刻噤声,低头抹泪,却抹得太快。 王爷懒得听绕。 他眼神一转,落到门口那道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秦绝。 秦绝也穿著甲衣,身上同样满是血污,只是比王爷少些雪,多些疲惫。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像被兵刃擦过,皮肉翻起一点点红,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未入鞘的刀。 冰冷,锋利。 王爷与秦绝对视的一瞬,两人像在同一刻意识到什么。 秦绝只微微点了下头,动作极小,却足够说明—— 他离开一晚,就有人对郡主动手。 王爷的胸腔像被火燎了一下,怒意猛地窜上来。 “叶白。”他沉声。 “老奴在。”管家叶白早已守在门口,闻声立刻进来,躬身应答。 王爷眼神像要把屋里每个人都剖开:“把郡主昨晚吃的饭,喝的药,进的水——” 他话没说完,床上一团小小的身影忽然动了。 叶荻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她身子还虚,起身时肩背晃了一下,却硬是撑住。也不管王爷甲冑上的血污与寒意,直接扑过去,双臂环住王爷的腰。 “爹……”叶荻把脸埋在王爷腰侧的披风上,声音闷闷的,带著孩童特有的软与怕,“荻儿没事,你不要生气了……荻儿怕……” 这一句“怕”,像一滴温热的水落在冰面上。 王爷身上的杀意与寒意,像被这滴水一点点融开。 他僵在那儿,片刻后才慢慢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屋里安静得可怕。 綺云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滚出来。 胡太医站在一旁,额角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滑,不敢擦。 就连一直冷得像石头的秦绝,眼神也在那一瞬鬆了一点点——只一点点,像冰裂开一道细缝。 叶荻知道自己这一下抱得有用。 王爷的命令被打断,怒意被迫停住。 而需要的就是这一下“停”。 因为王爷要查的方向不对。 吃的饭、喝的药、进的水——当然可以查,可对方既然敢在王府里下手,就不会留下这么粗浅的把柄。更重要的是,昨夜她的经歷肯定是查这些查不出来的。 王爷若现在大张旗鼓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她还没来得及把蛇引出来,就先把洞口封死了。 王爷低头看著怀里那团小小的身影,喉头滚动,声音终於软下来:“荻儿不怕。爹答应你,在你好之前都不走了。爹就在府里陪著你——” 叶荻立刻摇头。 “不要。”她抬起头,眼睛泛著水光,可说出的话却懂事得过分,“爹还有大事要做。” 王爷一怔。 叶荻认真地看著他:“爹要保护很多人。荻儿不想爹分心。” 一句话,把王爷心里那块最硬的铁都敲出迴响。 他常年在外,见过太多生死,一句话——甚至一个念头就要过许多人的命。可此刻被一个五岁孩子用这样的语气说“你要保护很多人”,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屋里的人也都怔住。 乳娘哭得更凶,却又不敢出声。 许医官低下头,握著灯柄的手紧了紧。 王爷的眼眶又热起来,他强行压住,沉声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叶荻不答这个,只抬手指向门口那道沉默的影子。 “让秦叔叔在。”他她声音轻,却很坚定,“秦叔叔在,荻儿就不怕了。” 秦绝的眉眼微微一动。 那一动极轻,像刀锋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习惯了別人看见他就躲开,习惯了別人畏惧他的脸、他的冷、他的杀气。 可这个孩子竟说——有他在,就不怕。 秦绝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把话吞回去,只把目光更稳地落在叶荻身上。 王爷顺著叶荻的指尖看过去,目光在秦绝身上停了停。 秦绝没有迴避,只站得更直,像把命钉在这里:“属下在。” 王爷闭了闭眼,像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本该把整座府邸翻过来,把所有人都押起来审,把每一滴水都验个遍。 可怀里这团软得发抖的孩子,偏偏用一句“荻儿怕”把他拴住,又用一句“爹要保护很多人”把他推开。 王爷最终伸手,极轻地摸了一下叶荻的发顶。他用指背,避开最脏的地方。 他声音低沉,“秦绝留下。守著郡主。” “是。”秦绝应得乾脆。 王爷这才抬头,目光扫过胡太医:“你再开方。今晚我就在这儿看著她喝。” 胡太医如蒙大赦,连忙道:“是、是,下官这就——” “快去。”王爷冷声。 胡太医立刻带著许医官退到外间去,脚步都轻得像怕踩响一点。 屋里只剩王爷、叶荻、乳娘、綺云与秦绝。 王爷看了綺云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像刀背轻轻拍了一下。 綺云嚇得脸色发白,忙跪下:“王爷恕罪!奴婢昨夜……昨夜也嚇坏了,郡主忽然抽搐,奴婢不敢耽搁,立刻去请胡太医……奴婢真的不敢——” 王爷没让她说完,只淡淡道:“起来。守好你主子。若再出事,你知道后果。” 綺云连连应声,手指抖得厉害,却不敢再哭。 叶荻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綺云的怕是真的——至少表面上看,怕得很真。 王爷终究还是去换了衣。 他身上那套甲冑太重,也太血腥,留在闺阁里会把孩子嚇得更厉害。他离开前,俯身对叶荻道:“爹去换身乾净的,很快回来。” 叶荻点头,乖得不像话。 王爷走到门口又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秦绝:“你在这儿。” 秦绝“是”了一声,像一根钉子立在床侧两步远的位置,既不逼近,也不远离。 王爷走了,屋里气氛才稍微松一点。 乳娘忙给叶荻掖被,嘴里念叨著“菩萨保佑”“祖宗保佑”,手却还在抖。她端来温水,一点点餵叶荻润喉。 叶荻喝了一口,喉咙的刺痛稍缓,可胸口仍闷,像有一团湿棉堵著。 胡太医很快重新进来,手里捧著新开的方子,许医官跟著,提著药包与小盏。 “回王爷——”胡太医下意识要行礼,才想起王爷不在,赶紧改口,“回郡主,这方子是清毒疏气、安神定惊的,药性偏凉,今晚先用这一盏,若郡主咳喘再起,便可再添一味润肺之药。” 他说话时,眼神不时往床侧的秦绝瞟。 秦绝的存在像一把悬著的刀,让人不敢玩花。 叶荻只淡淡“嗯”了一声,像孩子听不懂,也不在意。 可她在意的是——“偏凉”。 偏凉的药,和那种救了她“清凉”感觉,会不会有关? 饭菜很快摆上来。 王爷换了衣回来时,身上终於没了血腥,只剩一种乾燥的冷与疲。他仍旧强撑著精神,坐在床边陪叶荻吃。 叶荻吃得不多。 这具身体胃口小,稍多一点就反胃。她只挑了些软糯的粥与蒸蛋,慢慢吞咽,儘量让自己看起来“病后乖巧”。 王爷一边看她吃,一边时不时伸手试她额头温度。 那动作很笨拙,像一个从不做这种事的人,临时学著做。 “咳还厉害吗?”王爷问。 叶荻摇头,声音软软:“不厉害了。” 王爷“嗯”了一声,像鬆了一口气,却又立刻皱眉:“昨夜那样嚇人,怎么会忽然——” 叶荻打断他:“爹別想了。” 王爷一愣。 叶荻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爹想多了就会生气。荻儿怕爹生气。” 王爷胸口像被揉了一下。 他盯著叶荻看了许久,最终只伸手把那碗粥往叶荻面前推了推:“再吃两口。” 叶荻乖乖吃了两口,便停下。 胡太医端著药进来时,屋里又安静。 那药盛在白瓷盏里,色泽清亮,不像往常那些又黑又浓的汤。热气腾腾,气味却很奇特——草木味淡,反而有一种清清凉凉的气从盏口冒出来。 像薄荷,又不像薄荷。 胡太医恭恭敬敬把药递到王爷手里:“王爷亲自看著郡主喝吧。” 王爷接过来,看著叶荻,声音放软:“荻儿,喝下去吧。” 叶荻接过药盏。 盏壁温热,热气贴著指腹。她低头,故意把盏口凑近,深深吸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清凉气味更浓。 浓得她脑海里那条线又被轻轻拽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喝,像孩子怕苦般皱了皱鼻子。 王爷以为她嫌苦,便道:“乖,喝了好。” 叶荻抬眼,看著王爷。 她忽然又伸出小手,抓住王爷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爹也累。”她道,“爹吃完饭就去歇一会儿。” 王爷喉头一紧,声音更哑:“爹不累。” “爹累。”叶荻执拗地重复,“爹要保护很多人,爹不能病。” 王爷终於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父亲。 “好。”他道,“爹听荻儿的。” 叶荻这才低头,把药一口一口喝下去。 药入喉的瞬间,果然是清凉的。 清凉沿著喉管往下走,像一条冷水线滑进胸腔,贴著肺腑铺开。那股凉並不刺,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感——像有人用手掌按住她乱跳的心,让它慢慢放缓。 她把盏放下,舌尖残留著一点涩甜,心里却把这盏药的味道、入口的感觉、咽下后的扩散速度,都一一记下。 王爷看她喝完,终於放下心。 他又坐了一会儿,陪著叶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问她想不想听故事,问她窗外雪大不大,问她明日想吃什么。 叶荻都乖乖答。 每答一句,都像在给王爷心里添一点温。 添到王爷眼底那层青终於鬆开一点,疲意露出来。 到了二更,王爷被乳娘劝去歇。 乳娘一步三回头,嘴里还不住叮嘱綺云:“你守好了,夜里若郡主咳,立刻叫人。” 綺云忙应:“乳娘放心,奴婢不敢睡。” 乳娘走后,闺阁里只剩灯火、炭火、与一屋子压著的静。 秦绝仍站在屋外,像守在门口的一道门閂。 綺云坐在床边小凳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却不敢乱看,只盯著自己的膝头,指尖绞著帕子,绞得发白。 叶荻躺在被里,眼睛半闔。 灯芯噼啪一下,火光微微跳动,影子在墙上晃成一片。 夜更深了。 叶荻忽然睁开眼。 那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 她侧过头,声音很轻,像孩子夜里忽然醒来找人。 “綺云姐姐。” 綺云猛地一激灵,立刻起身,膝盖撞到凳脚发出轻响,她嚇得脸更白,忙压低声音:“奴婢在,郡主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 叶荻看著她。 看得很久。 久到綺云额头冒出细汗,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 叶荻才开口。 她的声音仍旧奶软,像五岁孩童半夜的呢喃,可那一句话落出来,却像刀尖贴著人的骨缝划过—— “你为什么要害我?” 第七章 落子 “你为什么要害我?” 这句话落进綺云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炸开。她浑身一颤,忙忙抬起脸,挤出一副无辜的神情:“郡主在说什么?奴婢不知…… 她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求饶。说著说著,目光又不由自主飘向门帘——那道影子就在外面。 叶荻心里暗笑。 她面上却依旧沉著,沉著得不像五岁的孩子。那份沉著不动声色地压下来,让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沉著得不像五岁的孩子。 那份沉著不动声色地压下来,让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她微微歪头,像个好奇的孩子,却带著一丝审视的锋芒:“綺姐姐,你不该骗我。” 綺云的喉咙一紧,她强撑著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郡主,奴婢没有骗您。郡主救了奴婢,奴婢对您一片忠心。” 叶荻把毯角拢了拢,语气像是孩子的责怪,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凉意:“姐姐,你若说实话,我还能救你。你若继续隱瞒……”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一个最严重的后果,又像是故意让綺云自己去想。 “我只能把你交给爹了。” “爹”字出口,綺云脸色瞬间白了。她原本还僵著坐著,这一下直接扑通跪到地上,双手撑地,连连摇头:“小郡主,奴婢冤枉!奴婢何曾害过你——” “那昨晚是怎么回事?”叶荻打断她,语气仍轻,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进去,“昨晚只有姐姐和我呆在一起,我无缘无故地怎么会突然中毒?” 綺云嘴唇抖了抖,急急解释:“昨儿郡主叫奴婢看著点,奴婢一直守在床边。半夜那阵烟——” “烟”字刚出口,她像被烫了一样猛地闭了口,喉咙滚了滚,眼里一瞬间涌出绝望。 屋里静了片刻。 烛芯噼啪一声,像替这沉默敲了个回音。 叶荻嘟起嘴,故意装出一点孩子气的恼怒,鼻音软软的:“姐姐,你看到了烟,为何隱瞒不讲?单凭这一点,就能要了你的命。” 叶荻小脸沉著,可爱得紧。 可这软糯的声线落在綺云耳里,却像一把裹著糖霜的小刀——甜得发亮,刀口却正抵著她的喉咙。她脑子里浮现的不是眼前这张小脸,而是那位王爷的眼神。 綺云慌得几乎喘不过气,她连忙磕头,声音哽咽:“郡主饶命!是奴婢疏忽……可奴婢绝对没有加害郡主的意思!奴婢对天发誓!” 她说到最后,眼泪已经砸在锦垫上,一点一点洇开。可她脑子里飞快转著。 是时候了。 叶荻费力地翻身下床,小脚踩在地毯上,像一只刚学会站稳的小兽。她走到綺云面前,停住,伸出手——手指细细的,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托起綺云的下巴。 叶荻的身高刚好与跪著的綺云平齐。她离得很近,近得綺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蜜水香。 “姐姐,”叶荻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玩伴,“我当你是朋友,是亲人。我也不希望你死。可你这样瞒著我,我怎么帮你呢?你想想,这件事若是叫爹知道了…….他还会像我这样耐心地听你解释吗?” 她故意停顿,观察著綺云,隱约注意到自己说到后面的时候,綺云瞳孔微缩。似乎是想到了那个面色阴冷、杀伐果决的男人。 “也许害我的人不是你,”叶荻继续轻轻道,“但你一定知道什么的……” 綺云的神情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那一瞬,脸上的神色变了几次:似是羞愧、有有些恐惧、还有一点鬆动。 叶荻看著她的眼睛,继续说:“姐姐,你还记得吗,我的一句话就救了你。当然,我的一句话也能……” 杀你! 她没有说完,但綺云的表情明显意识到她的意思。 叶荻的声音又放的更低“姐姐,现在,你的选择,你说的话,也能救你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却衝垮了綺云最后一道防线。 她沉默了很久,像在跟自己爭。 终於,她嘆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告诉我是谁在害我,”叶荻的指尖没有鬆开,声音却温柔得像在哄人,“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我是不会让我的人有事的。” 綺云抬眼,脸上又是一阵阴晴。 “好吧……” 她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而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屋里只有她们两人,门外只有那道影子。可她还是不放心,身子往前凑,几乎贴到叶荻耳边。 她用极低的气声,说了一个人。 叶荻眼睫微微一颤,眼底冷光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压下去。她没有立刻露出任何情绪,只像听见了一个寻常人的名字,甚至还眨了眨眼。 “果然是……” 她只说到这里,后面那半句像被她吞回肚子里,留给自己在夜里慢慢咀嚼。 綺云的声音发抖:“郡主说要保护我……是真的吗?” 叶荻立刻恢復了往日的稚气,唇角一弯,像阳光落在雪上:“当然啦。你可是我的好姐姐呀。” 綺云怔怔看著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孩子:她能笑得这样甜,却也能把人的命攥在掌心里转。 “郡主是怎么怀疑我的?”綺云忍不住问,想找个理由让自己信服。 叶荻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到床头,端起那碗蜜水,手腕一抖,蜜水便泼在地上,滩出一片深色。 “你看。” 她指著那滩水渍,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小事:“你穿的是百衲底的鞋子,踩在这上面不至於那样滑。更不要说——你摔得太假。” 她抬起眼,直直看著綺云:“你那天的那一摔,扑得很快,像是怕我真喝下去。那一摔……是在救我。” 綺云脸色一寸寸褪下去,像被人剥去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低下头:“奴婢……奴婢当时只是想——想让郡主別碰那碗东西。” “所以你知道那碗东西不乾净。”叶荻接得极快。 綺云身子一抖,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她看著叶荻那双澄澈得不像话的眼睛,突然生出一种荒谬感——这孩子明明才五岁,却像站在高处,冷著眼看著一切。 她终於不再挣扎,声音低低地,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出来。只不过,她似乎也留了点心眼,有一些涉及到她自己的,她都一语带过。 叶荻也没有逼她把每一个细节都掰开,她现在虽然把綺云强行拉到了自己的一方,但还没有让她完全放心。 而自己只需要知道是谁。 只需要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谋划要用到谁身上。 就够了。 对她来说,棋局从来不是一步走完的。 窗外风声更紧了些,雪像细盐一样扑在窗纸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綺云说完,像被抽空了力气,额头贴著地,肩膀细细发抖。 叶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仍是孩子的软,却不容置疑:“起来吧。” 綺云抬头,眼里满是惶然。 叶荻把毯子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沿:“后半夜冷,你上来睡一会儿。明日还要替我办事呢。” 綺云怔住,像没听明白。她连忙摇头,急急道:“不、不敢。奴婢是下人,怎敢与郡主同榻……奴婢就在脚踏边守著便好,郡主若有吩咐,奴婢立刻起身。” 她说著就要往下挪,手指抓著床沿,仿佛每一寸锦被都是烫人的。 叶荻却伸手按住她的袖口,力气不大,却不容她退开。那只小手冰凉,落在綺云手背上,竟像压了一块石头。 “脚踏边更冷。”叶荻看著她,眼神乾净得像不懂规矩,却又像什么都懂,“你要是冻病了,明日谁替我跑腿?谁替我传话?谁替我盯人?” 綺云喉头一紧,忙道:“奴婢……奴婢身子硬朗,不打紧的。郡主才是病著,奴婢不敢——” “不敢?”叶荻歪了歪头,语气仍甜,字里却藏著一点锋,“方才你也说了,你怕。那就听我的。” 綺云脸色一白,立刻跪坐在床沿边,声音发颤:“郡主,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怕坏了规矩,万一被人瞧见……” “没人会看见。”叶荻轻轻一句,像隨口说的,却恰好把王府里那条看不见的规矩点得透透的。 她顿了顿,又像怕綺云不信,补了一句更软的:“再说,他们敢对我下手,也肯定会盯著你。你在我边上,我才放心。” 这一句像针,扎进綺云心里最软的地方。她忽然明白:这不是赏,这是护;不是纵容,是把她拴进自己的阵营里。 綺云眼眶一热,低声道:“奴婢……谢郡主。” “上来。”叶荻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语气像哄,又像命令,“靠外侧,不许压到我。” 綺云这才迟疑著爬上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谁。她小心翼翼地蜷在最外侧,背脊僵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像怕弄脏了这床锦被。 叶荻看她绷成那样,竟还伸手把毯角往她肩上一搭:“睡。你若一夜不合眼,明日我就当你抗命。” 綺云被这句“抗命”嚇得一哆嗦,嘴角却又忍不住泛起一点酸涩的笑。她终於不再强撑,紧绷的神经像被人轻轻剪断,眼皮沉下去,呼吸渐渐平稳。 叶荻望著她沉下去的眼睫,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酸意。 綺云不过十五六的年纪,进了这王府。表面是近身丫鬟,实则就是被人捏在指尖的一根线——上头一拉,她就得动;一松,她就得摔。她今晚说的话哪怕再笼统,也足够看出:不是她敢害人,是她不敢不听。 可怜归可怜,叶荻也只是轻轻嘆了一声,便把那点软意压回喉咙深处。自己要活命,就不能只做善心的菩萨。她可以给綺云一条路,却必须先把綺云拴到自己手里——用恩,用势,用她最怕的东西逼她开口。她不喜欢这样,可她更不想再做性命掌握在別人手里的小童,更不想哪一夜真的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夜深了。 叶荻仍然没有困意。 她坐在床边,小小的身影在烛光里投出一道很淡的影子。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这双手太小了。 可棋,已经落下第一子。 第一步棋下对了——如此一来,她有了一个能为自己办事的人,或者说有了一双手。 但还不够。 她想要破局,至少还需要两样。 一把刀。 一张嘴。 那张嘴还需要等时机,她已经有了人选…… 至於刀嘛——叶荻抬起眼,视线越过门帘,落在门口那道沉默的影子上。 秦绝依旧站在那里。 烛火轻轻一跳,照亮她眼底那点冷意——冷得像雪下埋著的锋刃。 她没有再说话,只在心里把下一步落子的方向,清清楚楚地描了一遍。 第八章 旧刃 天將亮未亮,窗纸仍蒙著一层灰白。 雪停了,却没化。檐角垂著一排冰凌,像冷亮的齿;风从院墙外刮过来,被高墙挡去大半,只剩钝钝的呜咽,钻进甲缝里,贴著皮肉走。 秦绝仍穿著昨夜那身甲冑。肩甲、护臂、裙甲上凝著黑红的血,像铁上的锈;甲叶一动便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他靠在门旁,背脊抵著冰冷的木门,浅浅合著眼——不是睡,是把绷到极致的神经松一寸,让血还在身上流。 忽然,门后有极细的动静。 不是风雪,是衣料擦过木槛的轻响。 秦绝眼皮一动,手已本能地按上长刀刀柄,指节收紧。下一瞬,他睁眼回头——门扇被轻轻推开,一团小小的白影从门后挪了出来。 郡主披著厚厚的狐裘,狐毛堆在领口,几乎將她整个人吞进去。她两手捧著手炉,炉口透出一丝薄薄热气,反衬得指尖更白。那张脸虽然不似前日那样惨白,血色却仍是不多;呼吸也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綺云紧跟在她身后,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紧张,像隨时要伸手去扶,生怕叶荻脚下一滑。 秦绝把刀压回去,立刻转身站直,甲叶轻响。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稳: “属下见过少主。” 叶荻仰头看他,硬撑著精神。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走过的孩子。 “秦叔叔,天快亮了。你已经守了一夜,去休息一会吧。” 这句“秦叔叔”叫得自然,像把人从铁甲里唤回人间。秦绝心口微紧,立刻垂眸回道: “少主掛念,属下惶恐。方才只浅浅合了会眼,精神尚可。主人既將少主安危託付属下,属下不敢因些许疲惫擅离职守。” 叶荻眯了眯眼,像是在审他:“秦叔叔说谎。” 她抬手指了指他的脸,认真得很:“你脸上都有黑眼圈了。快去休息吧,再唤別的卫士替你值守一会就好。” 她顿了顿,嘴角一翘,狡黠得像只小狐狸:“放心吧,我不会和爹告状的。” 秦绝既想笑又不敢笑。他只得把情绪压回去,语气更硬些: “属下不敢劳少主费心。属下隨主人征战多年,廝杀几个昼夜也是常事,这点疲惫……无碍。” 他隨即岔开话题,声音放得更轻:“倒是少主身子刚稳,天寒地滑,不宜外出。” 叶荻立刻摇头,狐裘领口的毛簌簌一动,像在撒娇:“不嘛!我在房里都快生锈了。难得今天雪停,我出来走走。等下乳娘送早饭来,一定又不许我出门了。” 秦绝看著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一阵无力。孩子语气软软的,可那股子“我偏要”的劲又不像是五岁该有的——更像一把小小的刀,藏在绒毛里,不露锋芒,却能逼人让步。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退了一寸:“那……属下斗胆,请求陪同少主。” 叶荻点点头:“也好。正好你给我讲讲故事。” 她说著便慢慢迈出门槛,脚步稳得出奇。 走到院中,她忽然回头,对綺云眨了眨眼:“对了綺云,你就不用跟著了。去帮我到小厨房里看看乳娘的吃食准备好了没?” 说到“小厨房”三个字时,她刻意加重了音。 秦绝听见了那点刻意,却没往深处想。少主馋嘴、使唤人,本就是寻常。更何况他此刻最要紧的是跟住少主——主人刚走,府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落到少主身上。 綺云应声退下,步子快得像逃。 秦绝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上了叶荻,长刀贴著腰侧,刀鞘碰著甲片,发出极轻的磕响。 院子里雪白一片。西北的王府庭院不似江南那样曲水迴廊,它更规整,也更“厚”。院墙高,墙体厚,像一座沉默的屏障,把风沙与寒意挡在外头;青砖地上铺著薄雪,晨光一照,亮得刺眼。廊下立著两株侧柏,雪压在枝上也不弯,像守了一冬的兵。远处一棵老槐,枝干粗黑,掛著雪,沉沉地压住院落的静。 下人们起得早,有的扫雪,有的挑水,有的抬著热腾腾的木桶往厨房去。见叶荻与秦绝一前一后,都恭敬行礼,口中唤“郡主”“秦侍卫”。 叶荻竟一一回礼,声音轻,却礼数周全,奶声奶气地:“辛苦了。” 秦绝跟在后头,看著那小小身影在雪地里慢慢走,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尊贵到极点的身份,却没半点架子;年纪小得可怜,却像早早学会了替別人著想。秦绝心里清楚,这样的“懂事”不是福,是刀口舔血里磨出来的命——可少主才五岁,凭什么非要她懂这些? 他想起昨夜那一瞬的香气与血腥,想起主人卸甲时眼底的疲惫,心中更沉:主人把自己最在意的女儿託付给他,他能挡刀,能挡箭,却未必挡得住人心里的暗。 就在他心绪翻涌时,叶荻忽然停下脚步,像隨口一问: “秦叔叔,我爹……是不是又离府了?” 秦绝脚下一顿:“少主怎么知道?” 叶荻抬眼看他,神情天真得像真只是猜的:“猜的呀。” 秦绝却在那一刻生出一丝寒意。猜?哪有这么巧的猜。 可他不敢深究——深究下去,就会牵出主人与他在门外的那几句低语。少主若真听见了,说明她昨夜根本没睡沉;这身子受得住吗? 他只能把声音放稳,儘量避开血与死的词: “军营那边有急事。天还没亮,主人就赶过去了。” 叶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雪光里投出淡淡阴影:“果然。爹还是不能一直陪著我。” 她脸上露出一点委屈,委屈得很真实。秦绝心里一软,几乎要伸手去揉她的发顶,可终究不敢。他只得低声道: “主人最关心的就是少主。那边事务处理完,一定会立刻回来。” 他没说的是——昨夜北大营遇袭,死伤太重,连老兵都红了眼,数千个生死弟兄罹难......秦绝能把这话吞回去,却吞不下那股血腥气,它还在他的甲叶里、指缝里、鼻腔里。 叶荻抬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忽然问: “秦叔叔你觉得……咱们能贏吗?” 秦绝几乎不假思索,语气斩钉截铁:“能。” 他顿了顿,怕自己的硬嚇著她,又补得更温些:“主人久战沙场,用兵如神。咱们一定能贏。” 说这话时,他心里也这样信——不是因为轻敌,而是因为他见过叶振一在绝境里把旗插回去的样子。那个人一旦决定要贏,就连命都可以不要。 叶荻像被这句“能”安抚了,神色鬆了一点,继续东看看西看看,仿佛对院里的一切都新鲜。她走著走著,又忽然转过脸来,像个急著听故事的孩子: “对了,秦叔叔,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呀?” 秦绝一愣,隨即失笑,“这可就说来话长。”他道。 “那就讲嘛!”叶荻催他。 秦绝看著她有些发白的小脸,心里想著让她说说笑笑也好,便放缓脚步,压低声音,像怕惊动晨风: “好。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 八年前的秦绝,江湖上名声极响,黑道白道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一把长刀,刀鞘漆黑,刀法狠辣如鬼,来去如风。人们给他起了个绰號——黑刀阎罗。 黑刀阎罗拿钱办事,从不问僱主是谁,更不管要杀的人是谁。钱够了,屠家灭门也不过就是一句话。 直到那一单落到他手里。 悬赏的人头,是一个青年军头——驍骑校尉,叶振一。 秦绝打听得清楚:此人朝中无依无靠,独居一处小宅,出入无僕从,身边只有军中几个兄弟偶尔来往。这样的目標,按理说最容易下手。 他带了两个手下,趁夜潜入。院墙不高,三人翻身而入,落地无声。秦绝用薄刃撬开內屋的门閂,门开时连风都没惊动。 屋里黑得像一口井。 他们隱在暗处,只等叶振一回家,一刀封喉。 可那青年回来的时候,脚步声刚踏进院门便停了。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门外片刻,像在听什么。隨后,他伸手摸了摸门缝,指尖在月光里一闪,竟摸出一点被撬动的木屑。 他当即拔刀。 军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里不大,却利得像一声冷笑。 门被推开的一瞬,秦绝与两个手下同时暴起——长刀从暗处刺出,借著身形的爆发,第一刀便直取咽喉! 叶振一早有防备,刀身横架,硬生生挡住。金铁交击,火星迸溅。狭小的屋內瞬间变成一座刀光牢笼。 秦绝用的长刀,走的却是游身搏杀的短刀路子:贴身、切角、抹喉、剁腕,不给人半点喘息。叶振一的刀却稳,像战阵里练出来的“正”,不花哨,却每一下都落在要害,逼人不得不退。 两个手下上前夹击,想以人多压住叶振一。可叶振一刀势一沉,步法一错,竟將其中一人逼到墙边——一刀斜劈,血溅上樑,那人当场倒下。另一人慌了,刀路一乱,被叶振一反挑划开肋下,惨叫著滚到一旁,只剩喘息。 屋內只剩两个人。 刀光在黑暗里撕出一道道裂口,木桌被劈开,柱上留下深深的刀痕。打了不知多久,双方虎口都震裂,刀刃上满是缺口,刀尖也崩断了,仍难分胜负。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叶振一的军中好友前来拜访。那人一眼看见门內刀光血影,嚇得脸色惨白,知道自己身手太低,衝进去只会送命,转身便跑去巡城营搬救兵。 秦绝心里一沉:官兵一到,退路就断。 他生了退意,刀势却被叶振一死死缠住。那青年像铁一样硬,死死缠住他,不肯放他半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已经有甲冑与人声的动静。 就在秦绝准备强行破窗遁走的一瞬,叶振一却忽然收刀,站定。 他喘息未平,却先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你身手不错。何必做这种勾当?若愿从军,这一身本事,封侯拜將都不难。去保家卫国,强过做个见不得光的杀手。” 秦绝冷笑,眼里儘是嘲讽。他那时的嘴比刀还狠,话也比血还脏,粗口更像一块石头砸出去:“给朝廷卖命?给那座金殿里的人卖命?哈哈哈,笑话!” 叶振一摇了摇头,像是嘆息,又像是惋惜: “冥顽不灵。今日我不与你纠缠。” 他抬眼看秦绝,目光像刀一样直:“明晚子时,北城破庙。你若有胆,来与我决一生死。” 秦绝一怔。放自己走? “你要放了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我今天走了,明天死的就是你。你可想好了?” 叶振一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轻慢,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篤定: “我在破庙等你。你可別没胆来。” 秦绝被那笑激得血往头上冲,硬生生撂下一句:“没胆是你孙子!” 话落,他纵身一跃,翻到门外,又一个飞身上了院墙离开。风从耳边刮过,他却第一次觉得那风不是冷,而是烫——烫得像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 …… 第二晚,子时。 北城破庙破得只剩半边墙。月光从残瓦间落下,像一层薄霜。 秦绝踏进庙门,叶振一果然早早等在庙中。他靠在斑驳的神像旁,竟还有閒心抬头看月,语气像在閒聊: “你还真准时。就不能来早些?我都等困了。” 秦绝冷笑,抬手一拍—— 十几个黑衣人从破庙三面院墙翻身而入,落地无声,瞬间將叶振一围得水泄不通。秦绝站在包围圈外,长刀出鞘,刀身在月下泛著冷光,鞘却黑得像夜。 “叶振一,”他慢慢道,“我来了。但不是一个人。” 他抬刀指向庙中那青年,声音里满是篤定的杀意: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给我杀!” 黑衣人蜂拥而上。 秦绝自以为胜券在握。 可就在那一刻,他看见叶振一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像刀背擦过骨头,冷得让人发麻。 秦绝的心,第一次在杀人之前,莫名地往下一沉。 第九章 归刀 月光像霜,落在残瓦上,碎成一地冷白。 十几个黑衣人几乎同时逼近,刀影、短刃、鉤镰在破庙残墙间交错,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只等网心那个人被撕碎。 可叶振一站在网心,竟连眉梢都没抬一下。 他引刀出鞘,刀锋擦著月光一抹冷亮,手腕一翻,“鐺——”的一声,格开了最先劈来的两记兵刃。那动作快得像隨手掸去衣角灰尘,连脚下都不曾挪半寸。 秦绝站在包围圈外,眼神一沉。 这人……不对。 叶振一抬眼,视线越过黑衣人,像故意看向秦绝,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又浮起来。 下一刻,他忽然大喝,声震破庙: “王老白!还不动手!” 话音未落,破庙一侧那间半塌的破屋里骤然寒光一闪——几支长枪由內向外齐齐突刺而出! “噗、噗!” 两个躲闪不及的黑衣人当场被捅了个对穿,枪尖从胸口透出,血在月光下喷成一线热雾,落到雪地里,立刻成了暗。 “——不好!中计了!” 秦绝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低吼出声。 他猛地抬刀,刚要示意手下抽身退走,就听破庙大门外杀声四起,铁甲撞击声如潮涌来。下一瞬,庙门被撞开,数不清的官兵冲入,持枪持刀,动作整齐得像早已演练过百遍。 他们一进来就像认准了猎物,直扑黑衣人——刀枪只往黑衣人的脖颈、心口招呼,狠、准、快。 可偏偏,对秦绝——围而不打。 他们结成半弧阵势,將他与黑衣人阵线硬生生割开,枪尖在月光下闪著冷意,却始终不越雷池半分。 秦绝心底那股不祥更重。 不是围杀,是围困! 黑衣人本就靠夜袭取胜,如今被官兵从內外夹击,阵脚顿时乱了。不到半盏茶功夫,便死的死、倒的倒,其余被按在雪地里捆成一串。 破庙里血气蒸腾,热得人发晕,偏偏雪还没化,冷意从脚底钻上来,冷与热交错,像刀刮骨。 秦绝站在一片狼藉中,长刀未收,他缓缓抬眼,目光冰冷地落在叶振一身上。 “好小子。”他咬字像咬碎牙,“居然玩阴的。” 叶振一把刀往肩上一搭,懒散得像刚打完一场无关紧要的架。他抬手,隨意指了指地上那一地黑衣人尸首,笑得戏謔:“你也不遑多让嘛。” 那笑像火,偏偏不烫皮肉,只烫人脸面。 秦绝知道自己退无可退,眼下已是死路。他冷哼一声:“既然技不如人落在你手里,也没什么好说的。想杀我就给个痛快。要问我僱主是谁——” 他一字一顿,像用刀刻出来:“无、可、奉、告!” 叶振一听了却像听见笑话,眉尾微挑:“呵,有种。” 他抬手一挥,周围官兵立刻退开数步,阵势散而不乱,像给两人空出一块场子。 “你这是?”秦绝眼神更冷。 叶振一抬眸:“昨夜咱们可说好了,一决生死。” 秦绝盯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破庙里全是官兵,自己这边的人死的死、擒的擒,他此刻若要硬拼,未必能走出这道门。 可叶振一偏偏给他留了路——刀对刀的路。 这是羞辱。 也是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敬重。 秦绝唇角一扯,笑里带刺:“好,要给老子当垫背,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骤然出刀! 黑鞘长刀如一道黑电,直取叶振一咽喉。刀风割面,连周遭官兵都下意识绷紧了枪桿。 “鐺!” 叶振一抬刀格挡,火星一闪,金铁交鸣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他身形不退反进,刀背顺势一压,逼得秦绝手腕一沉。 秦绝眼神一狠,刀锋一转,贴著叶振一刀身滑下,反手劈向他肋下! 叶振一脚尖一挑,地上断砖飞起,正砸在秦绝刀背——借那一瞬的偏转,他竟生生从刀锋边擦身而过,衣角被割开一道口子,却连血都没见。 破庙里一片低低的惊声。 有人忍不住低骂:“这疯子——” 而破屋前,那位被叫作“王老白”的老者抱臂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秦绝那记险刀掠过时,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秦绝越打越燥。 这叶振一不像寻常武夫,他的刀不求快不求狠,反倒像在牵引——牵著秦绝的杀意走,让他每一刀都用力过猛、每一步都踏进圈里。 两人刀来刀往,雪地被踏得泥泞,血水与雪混在一处,像泼开的墨。 数十合过去,依旧不分胜负。 可秦绝渐渐察觉——自己的气势在往下沉。 不是手软,是心乱。 他被围。 他的每一次腾挪都像在官兵的枪尖边缘跳舞,哪怕他们不出手,那股无形的压迫也像冰水浇在后颈。 而叶振一——他身后是自己的人,是自己的场,是他一句话就能让官兵退开的底气。 那底气像山。 秦绝忽然觉得烦——烦这山压在自己头顶,烦自己竟被这山压得喘不过气。 他猛地低喝,长刀斜斩,拼出一记两败俱伤的狠招。 叶振一却像早料到,刀锋一挑一压,顺著秦绝的力道一带—— “噹啷!” 秦绝只觉虎口一麻,刀柄像被什么狠狠一撞,下一瞬,长刀竟脱手飞出,砸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破庙门槛边。 一切声音像在那一刻被掐断。 秦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呼出的气在面前成白雾。他盯著空落落的手,几息之后,竟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自嘲。 “我输了。” 他慢慢抬起头,仰面闭眼,像把命往雪里一扔。 “要杀便杀!” 他等著刀落,等著喉间的热血喷涌,等著那一瞬终於解脱。 可久久没等来。 只等来一道很近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声音轻,却稳。 然后—— 叶振一的声音落下,低沉得像誓,又像铁锁扣上。 “记住。”秦绝眉心微动,却没睁眼。 “从现在开始,你的刀,和命——都是我的。” 秦绝睁眼的一瞬,月光刚好从残瓦间倾下来,照在叶振一眼底,那里面没有杀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人发寒的掌控。 …… “那之后秦叔叔就跟著爹了?” 晨光已经透进王府高墙,雪停后的天格外清,清得像洗过一遍。院里石板还湿,风一吹,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叶荻披著狐裘,抱著手炉,仰著脸问秦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真在听一个英雄故事,唇角还带著点孩子气的崇拜。 秦绝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极慢,像怕她跟不上。他没有立刻答,目光落在院墙的阴影处,像在看很久以前那道破庙门槛。 片刻,他摇了摇头。 “没有。” 叶荻微微一怔。 秦绝的声音很平,像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晚我趁他们不注意逃了。” 叶荻眨了眨眼:“你逃了?” 秦绝没有迴避,继续道:“当然,后来我才知道……又是主人故意放我走。” “后来我去和僱主交差。僱主庞……”他说到这里,唇角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像有个名字压在舌尖,“......呃,也是一个朝中官员。” 叶荻听见那一点停顿,心里便轻轻记下。 “我以为交差便算完。没想到他怕事情败露,竟想暗害我。我拼尽全力捡回一条命。”秦绝低声道,“这时候又是主人救了我,替我治伤。” 他垂眼看向叶荻,声音更沉一些,像把最后一句钉进骨头里: “之后我履行诺言,將自己整条命都交给主人。” 叶荻像听故事的小孩那样点点头,抱著手炉,乖得像雪做的糰子。 可她心里却翻起一层又一层浪。 ——僱主是朝中官员,姓庞。 这条线,终於露出尾巴了。 她正想再问,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 “刚才秦叔叔提到的王老白,他后来去哪啦?” 秦绝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定,目光越过迴廊,望向院子的另一边——那边脚步声急,乳娘带著管家叶白正快步赶来。 秦绝淡淡道:“少主问的那人过来了。” 乳娘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带著惯常的夸张与热络: “哎呦我的郡主!这么大冷天怎么跑出来了?著了凉怎么办?綺云丫头呢?是不是在瞌睡?看我不打她!” 叶荻听著这话,心里反倒暗喜。 ——綺云果然机灵。 她嘴上却软软道:“乳娘错怪綺云了,是我叫她去小厨房弄些吃的来。” 乳娘脚步一滯,脸色似乎微微变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郡主饿了在屋里等著就是嘛,外头凉。” 叶荻没再看她,转过头去,看向叶白。 叶白一身青灰棉布长衫,鬢角已白,走路却仍稳。他一见叶荻,便要行礼,语气恭敬:“小郡主——” 叶荻歪著脑袋,眼神天真,像突然想到什么好玩的事: “叶白爷爷,荻儿是不是应该叫你……老白爷爷呢?” 叶白一愣。 那一瞬,他像被人掀开了旧帐,脸上尷尬、惊讶、无奈全堆在一起,张了张嘴:“郡主怎么知——” 他话到半截便停住,像忽然想起是谁揭他短。他转头,嗔怪似的瞪向秦绝,眼里却不真生气: “定是秦小子你!你又把老夫多少糗事当笑话讲给郡主了?” 秦绝面无表情,答得极直:“正打算讲。” 叶白噎了一下,像被塞了口雪,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算了......” 他转回身,对叶荻恭恭敬敬一揖:“小郡主病体未愈,还是快快隨你乳娘回房吧。” 叶荻撅著嘴,老大不情愿:“知道了……” 乳娘立刻上前,手伸出去像要扶,又像要把她“请回去”,语气更软更急:“走走走,郡主乖。” 秦绝站在迴廊阴影里,看著叶荻被带走的背影,眸色沉沉。 少主方才那句“老白爷爷”轻得像玩笑,可他知道——那不是玩笑。 是试探。 像一根细针,戳进布里,不见血,却能知道里头藏著什么。 …… 早饭后,屋里炭火烧得旺,铜盆里的水冒著热气,窗纸透进来一层淡淡的光。 乳娘照惯例给叶荻梳洗。 叶荻坐在铜镜前,镜里映出她小小的脸,像个软糯的娃娃。 可她的眼神——镜子里那双眼,太静了。 乳娘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梳子,梳得心不在焉。她总觉得背后像有一双眼睛在看著自己,可她一回头—— 只见綺云靠在门边,眼皮一点一点,困得像要站著睡著。 这丫头今天不太对劲。 ——明明还是那张脸,那副怯怯的神情,可就是少了点她熟悉的“怕”。 乳娘皱了皱眉,梳子一扯,髮结没解开,痛得叶荻“嘶”地一声。 “乳娘!疼!” 乳娘一惊,连忙放轻力道,手忙脚乱地去揉:“哎呦,荻儿没事吧?乳娘没看到这里打了个结……” 叶荻垂著眼,故作大人的腔调,声音软,却带著一丝不合年纪的冷淡:“没事,下次注意吧。” 这话落在乳娘耳里,却像一阵阴风从脖子里钻进去。 不知为什么,这孩子自从上次从鬼门关爬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她一句话,叶荻便笑得甜,粘得紧,百依百顺。 可现在——她像不再需要她了。 更何况前些日子,她还听说……这孩子竟在偷偷倒掉汤药? 乳娘看著叶荻手里翻著花绳,红线在小小的指尖绕来绕去,像孩子的游戏,可在她眼里,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织开。 不可能。 五岁的孩子,能掀起多大浪? 一定是有人教她。 这么想著,她嘴上便顺势问了出来,语气装得隨意: “荻儿,刚才秦侍卫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呀?” 叶荻低头玩著花绳,像没听出试探,隨口答: “秦叔叔给我讲了爹的故事。” 乳娘心里一紧,却又强装镇定:“这样啊……” 她顿了顿,像不经意似的又问:“秦叔叔说没说王爷要多久才能回来吗?” 叶荻指尖一停。 下一瞬,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孩子的委屈与不满,声音还带著点撒娇的鼻音: “咦?爹又离开了吗?真是的,昨天还说好要陪我……” 乳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赶紧否认:“啊,没有,没有!王爷没走……王爷、王爷只是——只是去忙些事,很快就回。” 她说得越急,越像掩饰。 叶荻心里冷笑。 ——果然。 她嘴上却“哦”了一声,乖乖低头继续玩绳,像什么都没发生。 乳娘手上发抖,赶紧把最后一缕头髮扎好,两个朝天揪立在小脑袋两侧,像怕再出一点差错就会暴露什么。 梳洗完毕,乳娘端起水盆,转身时看见綺云还在打瞌睡,便轻咳了一声: “咳咳。” 綺云猛地一激灵,像从梦里被人拽出来:“啊?怎么了,赵姨。” 赵是她的本姓,但在这府里几乎没人这样叫她。 她眯了眯眼,嘴上却不动声色:“你就知道傻站著,还快来帮忙。” 她把水盆往綺云手里一塞,力道不轻。 綺云稳稳接住,低声道:“是。” 乳娘没再说话,只在转身时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做了个极隱蔽的手势——示意綺云跟著她走。 綺云看懂了。 她端著水盆,低著头,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绕到后院。后院墙根结著薄冰,沟渠里半冻半化,水色灰暗。 綺云把脏水泼进沟里,正要转身—— 乳娘已站在她身后。 方才屋里那副慈和模样消失得乾乾净净,她脸色阴沉,像被雪压黑的天。 后院里只有她们两个。 风一吹,树枝“咯吱”一响,像骨头在磨。 乳娘盯著綺云,声音压得极低,却狠得像咬人: “你这死丫头。” 她一步逼近,眼里全是寒意: “是不是忘了——你娘的命,在谁手里了?” 第十章 疑云 “你这死丫头。” 乳娘一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狠得像咬人:“是不是忘了——你娘的命,在谁手里了?” 綺云脸色瞬间惨白,膝盖一软,本能地就要往下跪。 这府里不教人善心,只教人规矩。 更教人怕。 乳娘却被她这一跪嚇得眉梢一跳,伸手一把拽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拧断:“你找死呀!跪给谁看?!” 她猛地环顾四周,確认迴廊尽头无人,才压著嗓子骂:“你是生怕旁人看不出来你心里有鬼?” 綺云被她拽得站不稳,眼泪一下涌上来,声音都带了哭腔:“赵姨……我求您。您让我干什么都行……只求您放过我娘……她、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亲人?”乳娘冷笑一声,笑里没半点温度,“你那亲人把你卖了,你倒还替她求情。真是贱骨头。” 綺云抖得更厉害,却还是咬著唇,不敢反驳。 乳娘盯著她,也不急著发作,反而慢慢把声音放平了些,平得更叫人心慌。 “行。”她道,“既然你愿意听我的话,那我问你。” 她的目光像针,扎进綺云眼里:“郡主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是谁跟她说了什么?王爷?还是那姓秦的?” 綺云连连摇头,急得话都快咬到一起:“这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爷来过的那几次赵姨您都陪在旁边,我连门槛都不敢跨。秦护卫也没单独进过屋子,他一直在外头守著……” 乳娘眼皮微微一动。 ——秦绝那块硬石头,的確寸步不离。 綺云喘了一口气。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补上一句:“对了……今天上午郡主和秦护卫一起出去了一趟。当时郡主还叫我去小厨房拿吃食。” 乳娘眼皮一跳,脚尖往前半步逼近,声音更冷:“那后来呢?你去小厨房真的是去拿吃食?可我为什么没看到?” 綺云被她这一问,连忙答道:“我没骗您,真的!我也知道平日里都是您亲自为郡主准备饭食……我到了小厨房正赶上您不在,於是就先回去等著了。我……我不敢乱动的。” 乳娘盯著她,盯得綺云连呼吸都不敢大口,肩膀抖得像筛糠。 半晌,乳娘才缓缓点头。 ——这丫头不像在撒谎。 她今早准备好早饭后,確实去了趟前院,和“那个人”交谈了几句。回来时屋里已空,郡主、秦绝、綺云竟都不见了。她正要出门寻人,恰巧又撞上管家叶白,几句话对上,才知道郡主和秦绝出去了。 而她把郡主带回房时,綺云早已老老实实等候在屋里,连眼都不敢乱抬——以这丫头的脾性,若真做了什么,不该这样沉得住气。 乳娘收回思绪,声音却没半分软:“綺云丫头,你听好了。今后郡主的一举一动,你要时刻盯著。谁单独见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你一字不落地都得告诉我,懂了吗?” 綺云连连点头,声音小得发虚:“懂……懂了。” 乳娘冷笑,又慢慢补了一句:“你要是敢跟我耍花样——”她盯住綺云的眼,字字如钉,“就准备好下去见你那死鬼老爹吧。” 綺云脸色一白,几乎要当场站不住:“不敢……我不敢。” “行了。”乳娘嫌她脏似的挥了挥手,“先滚回去。再耽搁,姓秦的怕是要起疑。” 綺云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快步往回走。脚步急得几乎要跑起来,像生怕乳娘忽然反悔。 然而她才走出两步,背后便传来乳娘不紧不慢的声音—— “对了。” 綺云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乳娘语气淡得像隨口一句閒话:“下午的药,你可要好好伺候郡主喝乾净。”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泼下。綺云腿一软,几乎又要跪下去,声音发颤:“赵姨……您还是直接杀了我吧。” 乳娘眯起眼:“这是什么话?你又菩萨心肠发作,要可怜她?” “不是……”綺云摇头,快要哭出来,“您也知道郡主现在的身子……她要是喝完药死了,不要说王爷……秦护卫也会扒了我的皮!那样,我还不如直接死了呢。” 乳娘看著她满脸绝望,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冷道:“放心。这药要不了她的小命。” 她顿了顿。 “只会让她——病著。” “病著?”綺云听得发怔,心口却越发冷。她忽然又想起昨夜那诡异的气味与烟雾,忍不住小声道:“既然不让郡主死……那昨晚……为什么要放烟?” 乳娘像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词,眉头瞬间拧起:“烟?哪来的烟?你说什么胡话。” 綺云心头一跳,立刻把话吞回去,低声道:“没……没什么。也许是我昨晚瞌睡,眼花了。” 乳娘不耐烦地骂了一句:“真是废物一个。滚。” 綺云这才咬著牙退走,背脊却僵得像一块木板。 风从迴廊尽头捲来,颳得她眼睛发痛。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停。 ——她怕再多一瞬,自己就要被这府里的阴影吞进去。 屋里炭火旺,却压不住那股冷。 叶荻靠坐在床榻上,抱著肩膀,狐裘披在身上,仍显得身子薄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神却不似病人,反倒透著一种与年纪不相符的冷静。 “她是这样对你说的?”叶荻开口,声音轻,却稳得可怕。 綺云点头,仍有些心有余悸:“我看她的样子不像装的……她也许是真的不知道烟的事。” 叶荻没有立刻说话。 她指尖在被角上轻轻绞著,眉心却打了结。 乳娘是真的不知道烟的事,还是装出来的? 若她不知道——烟是谁放的? 若她装——又为何要瞒著“自己人”綺云? 一连串问题挤在脑子里,撞来撞去,越撞越乱。 叶荻轻轻摇了摇头。 线索还是太少,无法理出头绪。 她抬眼看向綺云:“早上你去小厨房,有什么发现吗?” “有。”綺云连忙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块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帕,“我在渣斗里找到了这个。” 她一层层解开手帕,浓郁的药味立刻散开,甜腻中带著一点铁腥,几乎能贴到喉头。 叶荻眸色一沉。 那味道她太熟了——一直以来喝的汤药,就是这个味道。 綺云刚要再说,叶荻便伸手一把按住手帕。她又拿出几块帕子,又將那手帕裹了好几层,直到药味几乎被完全压住,才低声道:“別让它散出去。” 綺云忙点头。 叶荻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屋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角落平日堆著杂七杂八的物什,谁也不会特意去翻。 “藏那儿。”她道。 綺云照做,把包好的药渣塞进去。 做完这些,綺云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又白了:“那……下午的药,郡主是否要——” 她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发抖。 叶荻嘴角慢慢翘起,笑意却冷得像雪:“喝呀。” 她把“喝”字说得轻描淡写。 “乳娘都替我操心到这份上了……我哪敢不领情?”叶荻语气乖得要命,眼底却带著一点戏謔的寒,“她想让我『病著』,那就遂了她的愿。” 綺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郡主——” 叶荻抬手止住她,声音淡淡:“无妨。她不是也说了,这药要不了我小命么。” 她说得平静,仿佛把生死都掂在掌心里。 綺云听得心口发冷,却又不敢再劝。 午饭后,乳娘果然带著綺云去了厨房。 药是早早煎好的,黑得发亮,热气蒸起,像一团沉沉的雾。乳娘端著药碗,步子稳得不紧不慢。 推门进去时,屋里安静。 叶荻正躺在床上,怀里抱著一个绢人,手指拨弄著它的衣角,看上去也是个不諳世事的病娃娃。 乳娘站在门口,扫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隨后侧过头,给綺云递了个眼色。 綺云心头一紧,却只能端著药碗上前,努力让声音柔和些:“小郡主,快来喝药了。” 床上的叶荻一听到“药”,立刻把绢人抱紧,整个人往里缩了缩,想要躲进被窝里。 “不嘛,我不要喝。”她声音带著孩子气的委屈,抬眼看綺云,眼里甚至有点水光,“綺云姐姐,你帮我倒掉吧,就和之前一样。” 綺云心口一酸。 她知道这是演给乳娘看的。 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心软。 “郡主乖。”綺云轻声哄著,儘量把手稳住,“您的身子刚好一点,怎么能不喝药呢?” 她从碟子里拿起一块蜜饯,递到叶荻眼前,笑得温柔:“郡主看,乳娘把蜜饯都给郡主准备好了。药苦,含一块就不苦了。快趁热喝了吧。” 叶荻盯著蜜饯,眼神犹豫了片刻,终於是被哄住一般,慢吞吞坐起身。 綺云把碗递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叶荻冰凉的手,心头狠狠一揪。她忍不住又低低补了一句:“郡主別怕,綺云在呢……您喝完,我立刻给您拿水漱口。” 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您要是觉得难受,就眨眨眼,我就在这儿。” 叶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浅,却像轻轻落在綺云心上。 她接过药碗。 乳娘始终站在门口,冷冷看著,一动不动。 药很苦。 叶荻却喝得很慢,很稳。 她每咽下一口,綺云的心就跟著往下沉一寸。直到最后一滴落喉,碗底见空。 乳娘这才像终於满意了,脸上堆起满满的笑,走近来把空碗接过去:“郡主真乖。喝完药了,郡主再睡一会儿吧。” 叶荻点了点头,顺从得毫无破绽。 乳娘端著碗转身就走,脚步不疾不徐,仿佛这屋里从始至终都只是她在掌控。 门一合上,屋里那点温顺的气息便瞬间被抽走。 綺云立刻扑到床边,压低声音急急问:“郡主,您感觉怎么样了?” 叶荻靠回枕上,闭上眼,感受那药在体內如何游走。片刻后,她才睁眼,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清楚。” 她唇角轻轻一挑,笑意冷淡:“晚些时候就知道了。” 綺云看著她,忽然觉得屋里比外头更冷。 窗外雪虽停了,风却更烈,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寒风凛凛,简直是在提醒这座府邸—— 白日里可以装作太平。 可夜里,谁都別想睡得安稳。 第十一章 惊变 戌时刚过,夜色已深。 屋外北风紧,院里一层薄雪被吹得微微起伏,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抹过。屋里却暖得很,炭火烧得旺,铜盆上细细冒著热气,连窗纸都被烘得发软。 叶荻晚间只吃了几口燕窝,便再也咽不下去。 白日里她还能勉强撑著精神,与人说笑,偶尔还故意多走两步、说几句硬气话——好像只要她站得住,便真能把这身子病气压下去似的。 可这会儿一躺回床上,那股被强行压住的虚软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裹著锦被,小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唇也淡得发青。额角微微沁著冷汗,胸口起伏很浅,像隨时会断掉一口气。那不是简单的疲惫,是白日那碗药的劲儿一点点在体內散开,把她的力气从骨头缝里慢慢抽走。 綺云坐在床边小榻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怕她下一刻就会静得再也不动。 灯花在灯盏里轻轻一颤,光晕摇晃,落在叶荻眼底。 叶荻看见了綺云的担忧,反倒扯起一点笑意,声音虚弱却清晰:“綺姐姐,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死。” 她说著挣扎著坐起来,背脊一阵发酸,像被人从里头折了一下。她强撑著靠在床侧,指尖攥住枕边,才让自己不至於倒下去。 綺云连忙起身扶住她,声音发紧:“郡主洪福齐天,当然不会有事。”她照例说著吉利话,可眉间那点担忧怎么也遮不住,“只是郡主身子正虚弱,还是安心静养为好。” 叶荻摇头。 “我也想静养。”她喘了口气,“可他们不给我这个机会。”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糟——昨夜毒烟差点要了她的命,今日又被逼著喝下那碗药。白天她还能靠意志撑著,如今撑不住了,疼与冷便一齐翻上来。 綺云一怔,唇动了动,却不敢接话。 叶荻抬了抬下巴,指向角落里那一小堆杂物。 那里面,有一团被手帕包著的东西。 綺云明白她想要什么,却仍坐著没动,声音更低了些:“郡主……现在时间还早。您就不怕乳娘她……” “无妨。”叶荻轻轻摆手,语气很篤定,“她今晚不会来了。” 綺云迟疑:“为何?” 叶荻的眼神落在灯影里,像在算什么。 “明面上,我暂时无事,她不必守著。暗里……”她缓缓道,“我已经喝了药,她也不必再不放心。”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而且,她一定还有別的事要忙。” 那句“別的事”说得很轻,隨口一提,可綺云听得背脊发凉。 她想起乳娘昨夜那双冷眼,想起她问“郡主是谁和她说了什么”,越想越觉得那是盯著猎物的神色。 綺云终究还是起身,走到角落,將那团手帕取了过来,小心翼翼放在叶荻枕旁。 叶荻则伸手探进枕缝,摸出几张薄笺。 那笺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与符號,旁人看不懂,却一笔一划极有章法。 她把笺纸压在枕边,隨后用指尖挑开手帕结口。 药味立刻冲了出来。 浓、苦、发闷,还夹著一点让人发腻的湿气,像是被煎透了又闷了一天。那团黑糊糊的药渣黏在一处,湿漉漉的,掰开时还拉丝。 叶荻眉头立刻拧紧。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过去她在实验室里处理標本时,打开容器的那一瞬间,气味冲得人眼眶发酸。 她眉心拧起,一手捏住鼻子,一手用指尖在那团黑糊中小心挑拣。 炭火噼啪一声。屋里静得过分,只剩她指尖摩挲药渣的细微声响。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她把那一团分成了十几小堆,按性状、顏色、气味各自摆开。里面有两种她一眼就认得——形如碎叶、味辛微苦,是常见的驱寒草;还有一种纤维发白,带淡淡甜味,是调和药性的佐材。 至於剩下的……她只能用別的方法。 叶荻忍著刺鼻气味,把药渣一份份捏起,先放到鼻尖细嗅,再轻轻点在舌尖。 苦、涩、麻、辛……一味一味像细针扎在口中。 她的眉头越拧越紧,脸色也更白。 那不是噁心,而是身体在反抗——她本就虚弱,白日药劲未散,此刻还要逼自己以这种方式取证,简直像拿著刀在自己身上割口子,只为看清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綺云站在一旁,看得手心直冒汗,终於忍不住开口:“郡主……您万金之躯,要不还是让奴婢来——” 叶荻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綺云立刻闭了嘴。 她当然想帮,可她帮不上。 她不懂药性,也没有叶荻那种几乎过分敏锐的嗅觉与味觉。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必须由叶荻亲手做,才能保证没有差错。 屋里只剩下炭火轻响,和药渣被捻开的细碎声。 直到她检查到第十一种时,叶荻的动作忽然停住。 她指尖捏著一小撮灰褐色的碎末,轻轻凑到鼻端。 那味道一入鼻腔,她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疑惑,而是骤然清醒——像有人猛地给她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很熟悉。 熟悉到令人不適。 她把那碎末轻轻点在舌尖,下一瞬,舌面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麻。 麻得发凉。 叶荻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迅速把那味药渣吐到帕角,用清水漱了口,喉头却仍旧发紧。 她盯著那一撮碎末看了很久。 脑子里飞快翻过自己所学:现代医学里见过的神经毒性反应,传统医术里读过的“走窜”“麻痹”“阴寒”……可无论如何,她都对不上。 这东西不像致命的烈毒。 它更像一种“钝刀”。 喝下去不会立刻死,却会让人慢慢虚下去,手脚发软,精神涣散,呼吸变浅——就像把人一点点推向深水里,推到再也站不起来。 叶荻的眼神沉了下去。 她终於明白自己这些日子为何总是病得如此“刚好”。 刚好不死。 刚好拖著。 刚好每当她想做点什么,身体就会把她按回床上。 她看向綺云,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把其他药渣分別包好。每一样都单独包,別混。” 綺云忙点头:“是。” “这一味——”叶荻指尖点在那撮麻舌的碎末上,停了一停,“不必包。” 綺云一愣:“郡主?” 叶荻不解释,只是伸手把那撮药渣收拢起来,塞回枕缝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 “记住。”她低声道,“今夜起,房里你我二人知道的事,谁也別说。” 綺云听得心口发紧,还是点了头:“奴婢记住了。 叶荻靠回枕边,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不怕乳娘,也不怕可能与之勾连的胡太医。 她怕的是——这背后不止他们。 而她现在唯一的优势,是她知道自己在被人用什么方式一点点耗死。 夜渐深。 更漏声从远处传来,沉沉地敲在寒风里。 綺云忙了一阵,终究体力不支,在小榻上抱著薄被睡了过去。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始终皱著,像梦里也在担惊。 叶荻坐在床边,披著外衣,没敢再躺下。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暗里一点不肯熄的火。 屋外风声越来越大,窗纸被吹得轻轻震。灯芯也抖了一下,火光忽明忽暗。 就在这一瞬—— 一丝极轻的窸窸窣窣,从远处的屋顶传来。 很轻。 若是旁人,大概只会当成北风捲起落叶扫过瓦片。 可那声响不对。 它不是一阵过去便散的风吹落叶,而是带著节奏,带著停顿,像有人踩在瓦上,刻意收著力,却仍压出了瓦片细微的摩擦。 而且——越来越近。 叶荻的后背瞬间绷紧,汗毛几乎立起。 冬天的房顶上,哪来的落叶? 她眼底的困意顷刻散尽,背脊像被针扎起一层细密的凉意。耳朵里所有细微声响瞬间被放大——风声、炭火声、綺云浅浅的呼吸声……以及屋顶上那一丝不属於夜的动静。 更近了。 很轻,却稳。 不是猫。 猫的脚步会有停顿,会有试探;而这声音更像是……刻意压著重量的落脚。 一、二……三。 叶荻在心里默数。 她听见了极细的衣料摩擦声,还有不止一道呼吸压在风里。瓦片受力时发出的微微咯响也不一样,一处轻,一处重,像至少两个人同时落在不同位置。 屋后……也有动静。 那边的声音更散,更远,像有人踩过积雪,又很快停下。 两拨。 她脑子像一瞬间转了几万圈。 刺客进內院,必有路。屋顶这批是来取她性命的,后院那批……要么是接应,要么是牵制,要么——是把她的退路封死。 如果她此刻惊叫,屋顶那人立刻破瓦入室;若她不动,他们就会等最好的时机,一刀封喉。 她不能等。 叶荻缓缓吸气,压住心跳,儘量让声音不发颤:“綺云。” 她不敢大声。 “綺云,快醒醒。” 綺云一动不动。 叶荻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力道不大,却急。 綺云终於惊醒,猛地坐起,眼里还带著睡意:“郡主……有何吩咐?” 小榻上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坐起身,眼神还没聚焦:“郡主……有何吩咐?”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叶荻已经把所有可能的后果在心里推了一遍。她知道綺云害怕,知道她一喊就会乱,可她必须让她动起来。 叶荻伸手,一把捂住綺云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低声道:“別出声。” 綺云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顿住,整个人像被冰水泼了一下,瞬间清醒。 “听我说。”叶荻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稳,“去门口,告诉秦叔叔——有刺客。” 綺云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发抖:“刺……刺客?” 叶荻眼神冷静,小手抓住綺云的手腕,像给她一根定心的绳:“两拨人。东屋顶上最少三个人。后院还有几个。”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视线扫向屋顶那片阴影,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綺云睁大眼:“郡主您怎……” “別问。”叶荻截住她,“听我说完。”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得不听从的沉静。 “叫到秦叔叔后,你再告诉他……让他……然后你……”叶荻的声音一句低过一句,到了最后,只剩下綺云能听得见的气音,“记住了吗?” 綺云用力点头,眼眶都红了,却没有哭。恐惧在她眼里翻滚,但那一点被逼出来的勇气也在。 叶荻看著她,忽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笑意不多,却很真:“姐姐,妹妹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綺云怔了一下。 那声“妹妹”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胸口,砸得她眼里瞬间涌起热意。 她咬住唇,硬生生把泪意压下去,点头:“奴婢……一定办到。”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还是虚的,可背脊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弯。 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 綺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里。 屋里再次只剩下叶荻一人。 屋顶的声音更近了。 叶荻却没有慌。 她慢慢躺回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颈,像真的虚得起不来一样。她闭上眼,呼吸放得很浅,甚至刻意让胸口的起伏更弱。 她在赌。 赌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赌秦绝足够快,也够可靠。 贏了,柳暗花明。 输了,一命呜呼。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綺云没有回来。 叶荻的手指藏在被下,紧紧扣住枕边那几张笺纸,掌心已经被汗浸湿,可她仍旧不动,像一块沉在水里的石头。 忽然—— 她听见,那阵脚步声来到了自己的头顶。 紧接著听见,闺阁屋顶的瓦片被人掀开了一块。 冷风顺著缝隙灌进来,灯火猛地一晃。 叶荻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仍闭著眼。 可她已经清晰地听见—— 上方有人的呼吸,贴著瓦沿,好像就在她头顶。 第十二章 夜杀 寒风瑟瑟,雪落无声。 闺阁屋顶上,那块被人掀开的瓦片下方,几片雪花伴著月光落进缝隙,旋了两圈,便不见了。 瓦沿边的屋顶上,伏著一道人影。 他穿著一身哑黑的紧衣,布料像吞光的墨,不沾月色,也不反雪白。 更冷的是他的眼。 面巾遮住了鼻樑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白少得几乎看不见,瞳仁乌沉,像深井里压著的铁。眼神落在屋內时,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熟练——像匠人看一块要落刀的木。 在他身侧,还有两个同样打扮的黑衣人。 两人都蹲在瓦脊上,像两只隨时会扑下去的野兽,既不敢喘大气,也不敢乱动,只等那为首之人一挥手,便要把这间屋里的命收走。 为首黑衣人借著屋內微弱的灯火,垂眼往下看。 窗纸透出的暖黄极淡,被寒风吹得一晃一晃。他看见那绣床上,果然有一道小小的身影蜷著,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一点点乌髮,像一只睡熟的猫。 ——正主就在床上! 他又缓慢地扫了一圈屋里。 屏风、妆檯、矮几……一眼过去,空。再细一点,仍空。没有守夜的丫鬟。 为以防万一,他停了停,耳朵贴近瓦沿,听了一息。 屋里只有呼吸声,浅得像风里一根丝。 他这才抬手,做了个极轻的手势。 两个手下得了指令,立刻起身,猫一样挪到屋檐边。 他们的动作快,却轻得像风。落雪压在瓦上本该发出细碎响声,可他们的脚步踩过去,连雪都不肯响一下。 就位之后,三人却又静了下来。 半柱香过去。 王府仍沉在雪夜的静里,廊下的灯火被风吹得偏斜,火舌舔著灯罩,映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巡夜的脚步声远远近近,却始终绕不开內院的这处闺阁。门口处,秦绝抱著长刀,倚在墙上。 那为首黑衣人眼皮微垂,似乎连眨眼都省了。 他在等。 等那根线被扯断。 忽然—— 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女声尖叫: “有刺客!快来抓刺客——!” 那声音穿破夜色,像一把锋利的锥,扎进王府的每一条廊道、每一个门缝。紧接著,脚步声如潮水般炸开,甲叶碰撞、兵器出鞘、护卫喝令,瞬间把沉睡的王府撕成一团乱麻。 为首黑衣人眼神一动。 他身边的一个手下明显慌了,眼睛在黑布后乱转,压著嗓子凑过去:“头儿!后院那边……看来是走风了。” 他声音很弱,却刚好能让身边人听见。 为首黑衣人只微微眯了眯眼,竟没有慌。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里。 “不急。”他低声道,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冰,“再等等。” 说著,他指了指房檐下的门廊。 后院的尖叫声同样惊动了秦绝。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还未有人来报,他已握住刀柄,“錚”地一声,长刀出鞘。那声音在夜里不大,却利得像一声冷笑。 他衝出廊下时,雪被靴底踩碎,碎得极轻。 有人拦上来:“秦侍卫!后院——” “我去。”秦绝只吐出两个字,步子不停。 他身形快得像箭,一路掠过迴廊,甲片与刀鞘相碰发出细碎的磕响,却又被更大的喧囂淹没。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掠过,那条从眉骨斜落到颧边的旧疤一闪而过,像夜里被划开的霜。 他去了后院。 ——至少,刺客们以为他去了。 “成了!”屋顶上的黑衣人压低声音,眼里露出一点兴奋,“头儿,咱们动手吧!” 为首之人终於抬手一挥。 “走。” 话音刚落,三人便如同三片影子,从屋顶无声落下。 雪被他们的落地压出浅浅的印子,下一瞬又被风抹平。闺阁的大门近在眼前,转瞬之间,他们便一头扎进黑暗里。 闺阁是前厅后室的格局。 他们进门后不作丝毫停留,直接穿过前间,直奔臥房。门扇被推开时,连风都没惊动,只有一股冷气灌了进去。 屋內的灯,不知何时已熄。 黑得像一口井。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照得地面泛著惨白。绣床上,果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窝在被子里,像睡得极熟。 屋外的骚乱,似乎丝毫没有吵醒她。 为首黑衣人站在房间正中,眼睛盯著床上的轮廓,像盯著一只已经绑好的猎物。 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另外两人极有默契地行动起来—— 一人闪到臥房门口,刀横在胸前,守住进出;另一人提刀一步步走向绣床,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那人走到床前,低头看著被子里那道小小的起伏,竟生出几分轻慢来。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声音像砂纸擦过铁: “小丫头,你可別怪我心狠……” 为首黑衣人眉心一跳“那么多废话,还不动手!” 那手下便抬刀,刀光在月色里一闪,照著绣床便狠狠劈下! “嗤——” 刀刃落在棉被上,声音闷得像砍进了水里。 被子被劈开一道口子,里头的棉絮翻出来,白得刺眼。 没有血。 没有骨。 只有——一截枕头。 那手下动作一僵,刀尖挑起枕头半边,像挑起一个荒唐的笑话。他愣愣转过头,眼神迷茫。 “头儿……”他声音发紧,“那小丫头不见了。” 为首黑衣人眼神骤变。 “什么?” 他一步衝到床前,粗暴地掀开被子——那被子里裹著的哪里是人?分明只塞了半个枕头,外面用小衣裳垫出一点人形,远看才像孩子睡著。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好!中计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瞬,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短促、破裂,像喉咙被硬生生掐断。 为首黑衣人刚想回头去看—— 就有一阵风从他身边掠过。 紧接著,滚烫的鲜血喷洒在他脸上,热得他眼皮一跳。血珠顺著面巾边缘往下滴,滴在衣襟上。 他僵在原地。 眼角余光里,他看见—— 在床边的那名手下还站著,姿势甚至没变。 可他的头颅,却不知去向。 脖颈处的断口黑暗里冒著热气,血像泉一样涌出来,喷了一地。 那具无头的身体摇了摇,终於“扑通”倒下,砸出一声闷响。 为首黑衣人背脊发麻。 还未等他拔刀,脖子上忽然一阵刺骨的寒。 一把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颈侧。 刀锋极薄,贴著皮肤。刀尖上还滴著血,一滴一滴落下,落在他肩头,烫得他发抖。 “秦绝!” 他刚才那份冷静像被人一脚踹碎,声音发颤,连话都说不完整: “你不是……你怎么在……你——” 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 长刀没有用力,只稳稳架著,却比任何力道都致命。 秦绝站在他身前半步,身形高大,肩背挺直,眼神冷得像刀刃。 就在这时,一个童声从黑暗里轻轻响起。 声音软软的,甚至带一点笑意。 可那笑意像冰面下的阴冷,听得人心里阵阵发寒。 “你是不是很纳闷?”那声音慢悠悠地说,“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首黑衣人猛地一震,几乎不敢转身。 他僵硬地回头。 屏风后,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披著一件薄薄的外裳,乌髮散在肩头,脸色依旧苍白得像雪。她走路很慢,像隨时会摔倒的病娃娃。可她的眼睛却亮得过分,眼底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冷意。 她唇角弯著,似笑非笑。 那张脸明明还稚嫩,却硬生生带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而是一只隨时会跳起来咬断人喉咙的恶鬼。 “你是不是也很纳闷,”叶荻歪了歪头,语气轻得像在讲故事,“他为什么没在后院?没被你的手下拖住?” 为首黑衣人瞳孔猛缩。 他终於意识到——后院那声尖叫,不是意外,是饵。 是她放出去的饵。 他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得像磨刀: “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荻反而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呵。”她像听到一个笑话,“你们来取我性命,却问我是什么人?” 她抬起手指,指了指为首黑衣人脸上的面巾,动作慢吞吞的,像懒得用力。 “还是先来看看你是谁吧。” 秦绝很领会。 他一手握刀不动,另一手伸出,两根手指一夹,猛地扯下了那黑布。 面巾落地。 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不算陌生,五官端正,眉眼却透著一种精明与阴沉。只是此刻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发青。 叶荻看著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我见过你。”她声音不大,却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 秦绝的刀仍架著那人颈侧,终於开口。 “郡主。”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像愣了一下。 可他没有改口。 “他是府里的二管家,叶飞。” 叶荻缓慢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府里的人,”她像在自言自语,“那另外两个,也不会是外头来的。” 她迈步走到门口。 门口那具无头尸体倒在血泊里,血尚温,腥气浓得让人想吐。叶荻蹲下去,动作依旧慢,怕自己喘重了就会咳。 她伸手掀开尸体颈侧那条黑布——那本该遮脸的面巾,此刻已被血浸透。 脸露出来的一瞬,叶荻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果然。 那是一张她见过的脸。 “这是马夫陈老三。”秦绝在旁补了一句,声音冷极其冷静。 叶荻拿起袖中手帕,擦了擦指尖上沾到的一点血。 她擦得很仔细,像擦掉一层不该存在的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甲叶摩擦的声响,火把的光从门缝晃进来。 护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急促却恭敬: “启稟郡主、秦侍卫,后院一干刺客业已伏诛!” 叶荻还未想好要不要答话,秦绝已经先开口。 “还有活口吗?” 门外一顿。 “回秦侍卫,这几个刺客拼死抵抗,没能留下活口。不过……” “怎么?”秦绝问。 护卫的声音更低了些,似乎自己也觉得怪异: “这些人……都是府里的下人。” 屋里一静。 连风都像停了一息。 叶飞的脸色彻底灰了。 秦绝握刀的手更稳了半寸。 “知道了。”他声音没有起伏,“你们先把后院打扫一下。尸体先放在马厩。” “是!” 护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也退到走廊尽头,只剩屋內的黑暗与血腥气。 叶荻站在门边,手帕还捏在指间。 她的目光缓慢扫过地上的尸体,再扫向被秦绝制住的叶飞。 府里下人。 一个个平日里低眉顺眼,见了她还要喊“郡主”,如今却穿上夜行衣,来取她命。 她心里翻起一阵冷意,可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那双眼睛仍亮,亮得像雪夜里不肯熄的灯。 就在此时——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带进一股急急的冷气与惊慌。 两道身影闯进来,脚步踉蹌,几乎踩进血里。 “郡主!郡主——!” 是奶娘。 她一进门就看见地上的血、倒下的人,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都抖: “这……这……” 跟在她身后的,是綺云。 綺云眼睛红著,像一路跑得喘不过气。她看见叶荻站在门边那一刻,肩膀猛地一颤,像终於找到可以依靠的东西。 叶荻眉头微皱。 那一瞬,眼底有一丝极深的情绪掠过——像被压住的刀锋,锋利得嚇人。 可下一瞬,她的神色便柔了下去。 柔得像春水。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被血腥气呛到,咳了一声,咳得很弱,甚至带点可怜。 “乳娘……”她软软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要断。 奶娘心头一痛,哪里还顾得上地上的死人,立刻衝上前来抱住她: “我的祖宗哟!嚇坏了吧?嚇坏了吧?!” 叶荻靠在奶娘怀里,身子轻轻发抖,像真的受了惊。 可她的眼睛,却在奶娘肩头的缝隙间,静静看向叶飞。 那眼神没有哭意,只有冷。 秦绝仍站在叶飞身前,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叶荻身上,第一次,不再只是“护卫看主子”的眼神。 那里面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震动,像重新认识。 屋外的风还在吹。 雪还在落。 王府的骚乱仍未平息,远处的火把晃动,喊声起伏。 而这一间臥房里,却忽然安静得可怕。 静得像一场雪,正在慢慢盖住地上的血。 ——这一夜,还没有结束。 第十三章 余烬 凉州的冬夜,冷得像刀。 雪並不大,却落得密,悄无声息地压在瓦檐、树枝、迴廊的青砖上,压得整座王府都沉了几分。 今夜的王府的气氛比那雪更重。 內院灯火通明,火盆一排排烧著,火舌却舔不暖空气里那股冷意。 廊下脚步杂乱,护卫的甲叶相互碰撞,叮噹作响,像铁雨落地。 有人在清点下人们的名册。 “起——都起!名字一个个报清楚!” 粗哑的喝声从外院一路传来,穿过迴廊,撞在墙上,又折回去。 有丫鬟被人从睡梦里拖出来,头髮乱得像一团草,身上还只披著单薄的褻衣,冻得牙关打颤,眼里还带著没散的雾气。 府丁拎著裤腰,连鞋都没穿好,被推到灯下,手一抖,差点跪下去。 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今夜死过人。 今夜有人敢翻屋顶、掀瓦片,把刀伸进小郡主的闺阁。 这把火,烧得太近了。 闺阁外,十几个护卫一字排开,持刀而立。 刀不入鞘,寒光映著雪,像一圈圈冷冽的月。 门口的护卫更是目不斜视,手背青筋凸起,仿佛只要有人敢多迈错一步,他们就会当场暴起。 闺阁大门敞开著。 不断有府丁、丫鬟进进出出,端盆的、抱被褥的、抬箱子的,脚步急得像赶命。 每个人都低著头,连呼吸都轻。 臥房里,灯火被重新添了油,亮得刺眼。 叶白正带著下人们有条不紊地整理房间,指挥声压得很低,却乾脆利落。 “那边的碎瓷都收走,別留一片。” “床幃换新的,薰香別急著点,先开窗透气。” “地上血跡用热水擦三遍,別用冷水。” “是。” “是。” 房间里一阵阵水声、抹布摩擦声,混著木盆轻碰地面的闷响。 被打坏的物件、被掀翻的矮几、落在角落里的碎裂灯盏,一件件被挪走,新的又被抬进来。 可再怎么换,空气里那股腥味也散不乾净。 臥房门口,秦绝持刀站立。 他站得像庙里的怒目金刚,黑沉沉一尊,立在门框旁边。 进出屋內的每一个人,都被他那双眼睛扫过一遍 ——不是看脸,是看骨头。 那目光像刀刃。连叶白都不敢在他面前多摆官威,只能把声调压得更稳。 房间角落里,乳娘抱著叶荻站著。 小郡主脸上的恐惧还没散去,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风雪打过的小兽,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乳娘满面愁容,愁容底下却压著一点点说不出的慌张。 她轻轻拍著叶荻的背,嘴里低声念著什么,念一半又停住,仿佛每个字都烫嘴。 叶白皱著眉,转身看向叶荻,声音儘量放柔:“小郡主,咱们后院还有许多空房。郡主若是劳累,不妨先挪一挪……” 还没等他说完,叶荻的头就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嘛!”她小手抓紧乳娘衣襟,嗓音软软的,却倔得很,“荻儿不要换!换到別的地方我睡不著的!” 叶白嘆了一口气:“小郡主,这里的腥味这么重,恐怕一时半会儿散不去,郡主还是——” 叶荻仍旧摇头,摇得髮丝都乱了:“那你们就想法子去去味道嘛!总之我就是不换!”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眶还红著,像是真的委屈极了。 乳娘赶忙跟著赔笑:“叶管家,郡主胆子小,换屋怕更睡不著……就依她吧。” 叶白看了叶荻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心疼。终究只得称是:“好,听郡主的。” 隨后,他继续带著下人们清理臥房。 人手足够多,动作又快又稳。不到半个时辰,臥房便被收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砸坏的物件换了新的回来,床褥换了,帷幔换了,连那盏被撞翻的灯盏也换了个一模一样的。 只有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像阴影一样,贴在墙角,不肯走。 叶白带人退出去时,还回头叮嘱了一句:“门外护卫不许撤,巡逻换班也要更密。今夜谁都不得鬆懈。” 秦绝没应声,只微微抬了抬刀鞘,算是听见。 下人们离开后,乳娘又呆了好一阵。 她把叶荻抱上床,给她掖好被角,“郡主,睡吧……睡了就不怕了。” 叶荻眨了眨眼,乖巧地点点头,鼻音很重:“嗯。” 乳娘守在床边,直到叶荻的呼吸变得绵长,像是睡沉了,她才终於鬆了口气。 她站起身,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刀光森冷,秦绝站得笔直,护卫们分列两侧。 乳娘咽了咽口水,匆匆行了一礼,低声道:“郡主就劳烦诸位了。” 没人回她。 她也不敢再多停,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在灯火里显得格外单薄。 房间外,秦绝带著护卫们守夜。 房间內,只剩下叶荻和綺云二人。 火盆里炭火噼啪一声响,炸出一点火星,旋了旋,落回灰里。 “郡主?”綺云小声试探道。 床上的小人儿一动不动,像真的睡熟了。 綺云站在床边,手指紧紧揪著衣角,指腹都泛白。她的眼眶红得厉害,似乎还没从刚刚那恐惧的一幕中走出来。 过了片刻——叶荻慢慢睁开眼。 刚才那张带著稚气与恐惧的小脸,像被人悄无声息地收走了。她的目光清醒得过分,冷静得像一盆刚端上来的凉水,连一点波纹都没有。 她看著綺云,声音仍旧软糯,可语气却成熟得不像一个孩子:“綺姐姐。” 綺云肩膀一抖,连忙俯身:“郡主吩咐。” “谢谢你。” 说完,她又闭上眼睛,像是不愿让人看见她眼底的东西。 可她听见,床榻边上,有细细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綺云哭得狠,却不敢大声。她一边抹泪,一边努力把声音吞回喉咙里,像怕自己哭大了,会打扰郡主。 叶荻的眼皮轻轻颤了颤。 綺云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若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也许还在学校里背书写字,发愁的不过是谁与谁闹了彆扭、谁的作业被老师点名……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明天能不能活著而担心。 可在这里,她是个丫鬟。 一个软弱、可以被乳娘和自己隨意利用的丫鬟。 今天,她却为了自己冒了命。 把自己的计划告知秦绝、冒著被灭口的危险惊叫、还有刚刚在眾人眼皮底下帮自己藏好药渣……叶荻都看在眼里。 而綺云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怀疑。 看到她和乳娘走在一起那一瞬间,她甚至想过——她会不会仍在在帮乳娘谋害自己。 叶荻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咽下去都疼。 “郡主別这么说……”綺云哭著开口,声音被泪水泡软了,哽得发颤,“这些都是綺云做奴婢的本分。郡主对綺云好,甚至……甚至是除了娘以外,对綺云最好的人。” 她说到这里,泪珠又啪嗒掉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烫得她一抖。 “在綺云心里,早、早就当郡主是……”她咬住唇,像是那两个字太大,自己担不起,“当郡主是亲人了。” 话一出口,她又像被自己嚇到,立刻慌乱地补:“奴婢嘴笨,说错话了!郡主別怪,奴婢该打……该打!” 叶荻依旧没睁眼,只是睫毛底下,隱约泛起一点点水光。 她轻声道:“傻丫头。” 停了一下,她像是终於把那口气咽下去,声音更软了些:“你就是我的姐姐呀。” 綺云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热意,像被人从冰窖里拎出来,突然看见一盏灯。 她连连点头,嘴唇抖得厉害,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把眼泪咽回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火盆里炭火烧尽的细响,和窗纸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良久,叶荻平復了一下心情,才睁开眼,低声对綺云道:“綺姐姐,去把秦叔叔喊过来。” 綺云一怔,隨即用力点头:“是。” 她走到门口,先深吸了一口气,像给自己壮胆,才把门轻轻拉开一道缝。 冷风立刻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门外,秦绝的身影立在灯影里,像一柄立起的刀。 綺云低声道:“秦大人,郡主……请您进去。” 秦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情绪,却让綺云背脊发麻。 他什么也没问,只抬步入內。 门一合上,寒气也跟著进来了一截。 秦绝走进臥房,带进来一阵彻骨的冷。 他身穿的甲冑本就有大片发黑的血,今晚又沾染了一些,黑银两色交错,看起来斑斑驳驳。 他站在屋子正当中,对著叶荻深施一礼:“属下拜见郡主。” 叶荻坐在床边,小手一挥,示意他免礼。 秦绝起身时,目光仍旧沉稳,却比往常更冷。 叶荻没有绕弯,直接问:“秦叔叔,你认为那个刺客,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置?” 秦绝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会问这种问题。 他沉声答道:“这等大事还是应该稟报给主人,交由主人定夺。” 叶荻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唇色仍旧苍白,却不显得虚弱。 “爹那边的情势也很危急吧?”她不动声色地问。 秦绝沉默了好一阵,才淡淡开口。 “是。” 一个字,像铁落地。 叶荻轻轻点头,像是早就猜到:“王府內潜藏的刺客,也不会只有这几人吧?” 秦绝没有答话,可他的下頜绷得更紧,便已经默认。 叶荻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敲,声音细得像雪落:“爹那边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可能要一两天,可能要三五天,也可能要更久。” 她抬眼看著秦绝,眼神一点也不像孩子。 “王府里的事告诉爹,他会分神。不告诉爹,又隨时有可能再安排刺杀。”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而且,他们能潜藏入府,那在凉州城里,肯定也有他们的人。” 叶荻的声音依旧软,却一点点往深处扎。 “如果下一次,不是刺杀我——而是要谋害我爹呢?” 秦绝的瞳孔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他握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如果下一次,他们的阴谋更大……比如说这凉州城呢?” 这句话落下,屋里像被人一下子抽乾了空气,连火盆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秦绝被她的两个问题惊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恢復冷静,目光沉沉地落在叶荻身上,声音比外头的雪还冷: “郡主你……”他喉结微动,像是在咽下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一问,嚇了綺云一跳。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床边靠了半步,像要挡在叶荻前面,却又不敢。 叶荻却微微一笑。 像早有预料。 苍白的小脸上笑容很甜,甜得不合时宜,看在旁人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寒意。 “秦叔叔,”她的声音软软的,“我是爹的女儿呀。” 没错。 她是叶荻。 是凉州王叶振一唯一的女儿,也是唯一的亲人。 更是王爷的一切。 叶荻收起笑容,眼底那点甜意像被人熄掉,剩下的只有清冷。 “秦叔叔,我知道你现在对我也存有疑虑。”她抿了抿嘴,“可是如果把你放到我的位置上——” “如果你也自出生起就被人灌毒药,还时不时有人企图取你的命。 每天睁开眼睛,就要担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能活多久……”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点,却更沉了一点:“相信我,你也会和我一样的。” 秦绝看著坐在床边的小姑娘。 她的脸很小,肩也很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连成年人都不一定承受得住的东西——真诚里夹著痛,痛里藏著恨,恨又被她硬生生压住,压成一层薄薄的冷。 秦绝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许久才沉声道: “郡主身体不便,还是请早点安歇。容属下告退。” 叶荻点了点头。 秦绝便退出了门外。门一合上,那股寒气也被关在了外头。 叶荻重新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边肩颈。她的脸藏在被褥阴影里,表情复杂,像在想很多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綺云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叶荻闭著眼,呼吸很轻。 她又在赌。这一次赌的——是人心。 第十四章 设局 清晨,天还没亮。 雪停了,却更冷。窗纸透著一层淡白,像有人把夜色磨薄了一点点,却不肯放光进来。 方厅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灯芯短得可怜,火苗在灯罩里微微缩著,照不亮多远,倒把桌沿与椅背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荻不知何时坐到了方厅的椅子上。 她披著一件薄狐裘,袖口垂下来,几乎遮住指尖。小小的身子靠在椅背里,看起来软弱得像隨时会滑下去,可她的眼睛却清醒——清醒到一点都不像该在病床上躺著的五岁孩子。 她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不快,却像把心里某件事一寸寸钉牢。 “咚咚咚。” 忽然,大门被敲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滴冷水落进死寂里,瞬间把屋里的静撕开了一道口子。 叶荻停住指尖,抬眼,声音很轻:“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肩上落著未化的雪粒。那人向里走了一步,又隨手把门合上。 秦绝。 他身上有血腥味,不浓,却压不住,藏在甲冑和寒气里。 他一进来就看见叶荻正靠在椅子上。 秦绝的脚步顿了一下。 “郡主……”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更低一些,“郡主好像知道属下要来?” 叶荻点了点头:“就凭秦叔叔对爹的忠心,就不会不来。” 秦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来不擅长应付这种话——太直白,也太准。尤其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更像一把软刀,捅进人心里最硬的地方。 他不著痕跡地移开视线,仍旧问:“那郡主又是怎么知道,属下会在此时前来呢?” 叶荻把手从狐裘里抽出来,学著大人一样將小小的掌心往桌上一放。 她的动作带著刻意的“稳重”,偏偏袖子太长,手掌太小,放下去时还滑了一点,反倒显得滑稽。 可她自己像没察觉,只抬起下巴,认真得很:“秦叔叔如此老江湖,想必早就看出乳娘不对劲了吧?” 秦绝眼底微动,点了点头。可他还是不明白:“这与属下此时前来,有何关係?” 叶荻看著他,声音放轻,字却咬得清楚:“你既怀疑乳娘,就必然会避开她。而昨夜之后,府里乱了一场,越拖越容易生变故。秦叔叔必会趁天未亮、乳娘还没来、下人也最疲乏的时候,来找我把事情定下。” 秦绝沉默。 他盯著眼前这个小童——脸色仍是淡白,唇色不算红润,眼下还有一点浅浅的青。她的身体確实弱,可那双眼却像沉在冰水里,冷静得不像人间小孩。 “郡主……”秦绝的声音不自觉更缓,“郡主真是……” 他想说“聪明”,又觉得浅;想说“古怪”,又太冒犯。 叶荻像看穿他要说什么,轻轻一笑,那笑意很浅:“身体不好的人,心里反而清明。” 她顿了顿,像把话题硬生生切开:“不说这个了,秦叔叔,还是说说你来找我的目的吧。” 秦绝的神情忽然一僵。 他向来在“主人”面前无话可羞,可对著这孩子,他竟有点说不出口——像一个拿惯刀的人,忽然要拿针线。 “属下……”他低声,“属下……” 他卡在那里,眉心皱起,显出少见的侷促。 叶荻看著他,倒没为难,只顺势把话接过去:“想必是那叶飞抵死不肯开口,秦叔叔是想和我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猜得对吗?” 她用了“商量”两二字。 给了秦绝一个台阶——既不把他逼成“来请示的下属”,也不把自己摆成“发號施令的主子”。 秦绝眼底微沉,终於点头:“是。” 叶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依我看,叶飞其人既然敢来刺杀,就必定做好了失手被擒的打算,巡查的审问是没用的。” 她顿了顿,“咱们不妨——让他主动开口。” 秦绝眯了眯眼:“主动开口?” 叶荻招了招手。 秦绝极配合地俯下身,刀鞘贴在背后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他把耳朵凑过去,听军令一样认真。 叶荻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一团气息:“秦叔叔,你今晚……” 秦绝的眉头一点点鬆开,眼底却越来越冷。 ...... 秦绝离开后不久,天也渐渐亮了。 房间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乳娘端著早饭进来,身后还跟著胡太医与许怀瑾师徒。 热气扑面,米粥的香混著药味一齐涌进方厅。 胡太医先行礼,脸上堆著惯常的和气:“叩见郡主。” 许怀瑾也规规矩矩行礼:“下官见过郡主。” 叶荻抬起眼,声音软软的:“胡太医,许先生。” 她的语气仍带著一点气短,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乳娘一见她这模样,立刻露出心疼:“郡主快些回床上,外头冷,坐久了伤身。” 叶荻没立刻动,只乖乖点了点头。 胡太医上前搭脉,手指按在她细小的腕上,眉头微皱,隨即又鬆开,语气温吞:“郡主昨夜受了惊嚇,脉象虽虚,但不算大碍。静养几日,切忌劳神。” 叶荻“嗯”了一声,目光却轻轻掠过胡太医的眼角。 那一瞬,她捕捉到的不是担忧,而是一点很快掩下去的紧绷。 胡太医又看向乳娘:“饮食要清淡,今日先用粥即可,药也按时送。” 乳娘连连应:“是是是,老奴记下了。” 胡太医说著便要告退。 就在此时,叶荻忽然叫住许怀瑾,声音带著一点孩子的执拗:“许先生。” 许怀瑾停下脚步,回身:“郡主有何吩咐?” 叶荻眨眨眼,像突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好要给我找的图画书呢?” 话一出口,胡太医面上讶色一闪。 那讶色很轻,轻到像一根针尖,可叶荻看得真切。 许怀瑾脸上有些尷尬,解释得很规矩:“这几日意外频发,下官还没来得及给郡主送来。请郡主恕罪……不过郡主放心,下官已经將书准备好了,稍后就给郡主送来。” 胡太医也连忙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急:“都是下官失职。怀瑾,还不快去给郡主取来,莫叫郡主惦记。” 叶荻点点头:“那你快去。” 她又转头,看向綺云——綺云此刻站在门边,神情仍带著昨夜的惊悸,却努力端正。 “綺云,”叶荻软声道,“你跟许先生去取书。” 綺云一怔,下意识抬眼看乳娘。 乳娘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綺云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应:“是。” 胡太医与乳娘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色。 短到像风吹过灯芯,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 胡太医拱手:“下官不打扰郡主安养了。” 乳娘也忙道:“郡主还是快用早饭吧。” 叶荻捧著小碗,低头小口喝粥,像完全没看见他们那一眼色,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去吧。” 早饭很淡,入口暖,却不顶用。 乳娘伺候她梳洗时,动作比往日更细,像生怕她抓到什么错处。叶荻顺著她,偶尔咳两声,眼神也放空,虚弱得恰到好处。 等乳娘终於退出去,门一合上,叶荻的背才轻轻鬆下来。 她坐回榻边,听著外头脚步远去,直到彻底安静,才把藏在枕侧暗缝里的那点东西摸了摸——那是昨日找到的药渣,也是她活命的底牌。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綺云回来了。 她怀里抱著两本书,封皮乾净,纸页边缘带著一点墨香。 叶荻抬眼:“拿到了?” 綺云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拿到了……但路上出了点事。” 叶荻不动声色:“什么事?” 綺云咬了咬唇,像是后怕:“乳娘在半路截住奴婢,问昨夜的情况。” 叶荻的眼神没变:“你怎么说?” “奴婢……奴婢只说夜里出门倒夜壶,意外碰到刺客,所以惊叫了一声。”綺云急急道,“乳娘半信半疑,可又想不出別的,只能放奴婢回来。” 叶荻听完,竟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像雪下的火星。 “你做得很好。”她把书接过来,指尖摩挲封皮,“以后她再问,你就越简单越好。越像意外,越像你嚇坏了,越好。” 綺云用力点头:“郡主……奴婢会听话。” 叶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她只是轻轻抬手,像孩子一样揉了揉綺云的袖角:“你去门外守著。有人来,就咳一声提醒我。” 綺云立刻应:“是。” 屋里终於只剩叶荻一个人。 她爬回床上,趴在软枕上,把两本书摊开。 纸页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她耳里却像铁器摩擦——不是温柔,而是锋利。 她一行行看,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她虽然对古代医术只是一知半解,可她懂逻辑,懂推断。她把药渣当作样本,一样样对照,一点点拆解。 越看,越清醒。 越清醒,越冷。 窗外天光渐亮,屋里却像更暗了。 ...... 王府没有专门的监牢。 柴房便成了关押犯错府丁和丫鬟的地方。 可此时,柴房里关的不是寻常下人。 是叶王府的二管家——叶飞。 他被绑在一把太师椅上,衣衫襤褸,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淤青与血痕。 他的手腕与脚踝都被铁链固定住。绳结勒进皮肉,渗出暗红。为了防止他咬舌或大喊大叫,他嘴里塞著一大团麻布,硬生生把下巴撑得发酸,像隨时要脱臼。 柴房里冷得很。 墙角堆著柴,带著湿木头的霉味。地上散著些乾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油灯掛在梁下,火光不稳,把叶飞的影子抖得像鬼。 叶飞的眼睛却亮。 亮得发恨。 他输给秦绝的刀,服气。 那一刀的速度,那一刀的狠劲,他认。黑刀阎罗名不虚传。 可他不服的是, 一个五岁的娃娃,凭什么能看穿他的刺杀计划? 內应潜伏、调虎离山……每一步都算得极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万无一失的局。 可偏偏就败了。 败得乾净。 “她到底怎么知道的……”叶飞在心里嘶吼,麻布堵著嘴,吼不出来,只能让那股火在胸腔里烧。 他不甘。 更恨。 恨那孩子没死,恨自己没能一击得手。 …… 夜深了。 守卫到了换班的时辰。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两个人的影子在门缝外一晃。 有人低声交代:“看紧些,別出岔子。” 另一人应:“放心,绑得死,跑不了。” 脚步渐远。 柴房又安静下来。 叶飞的呼吸越来越重,麻布吸了他的唾液,闷得他喉咙发疼。就在他以为今晚又要这样熬过去时—— 门口锁链忽然响了一下。 “咔。” 极轻,却清脆。 有人用钥匙一拨,就把锁开了。 叶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柴房门便被推开了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灯火一晃。 一个黑影顺势走了进来。 他进门的动作很快,却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把外头的世界一併关死。 叶飞盯著那黑影,心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黑影没有立刻靠近,只站在灯影边缘,像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在昏黄灯火里亮得像狼。 叶飞浑身的寒毛一下竖起——是来救我,还是要杀我灭口? 他想喊,想挣,可麻布堵著嘴,铁链锁著四肢,他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呜”。 黑影却像听懂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別叫。” “我是来救你。” 第十五章 弃子 借著柴房里那盏油灯忽明忽暗的火,叶飞终於看清了来人。 瘦高个,面颊凹陷,眼窝深,眉骨压得低,整张脸透著一股阴沉。那人身上穿著王府护卫的盔甲,腰间掛著钢刀,走动时甲叶轻轻碰响,却被他刻意压住了声音。 他三两步走到叶飞跟前,抬手一把扯住叶飞嘴里的麻布,粗暴地往外一拽。 “呃——” 叶飞下頜一阵发麻,喉咙里火烧一样疼。他猛地吸了几口气,肺里才算有了活气,隨即又是一阵呛咳,咳得胸口发痛,眼角都泛了水。 瘦高个站在旁边,半点耐心也没有,只冷冷看著他。 叶飞喘匀了气,声音嘶哑:“你是……那边的?” 那人点了点头,神色像是在看一件麻烦的差事。 叶飞心里一紧,强撑著镇定:“你是来杀我灭口的?” 瘦高个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点轻蔑:“要杀你,还用费这劲?” 他说著,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铁与铁相碰,发出细碎的响。他挑了挑,找准锁孔,“咔噠”一声,先开了叶飞脚踝上的铁链,又利落地把手腕的扣子也解了。 锁链一松,叶飞整个人差点从太师椅上滑下来。他被绑得太久,手脚发麻,一动就像针扎。 瘦高个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拎稳,低声道:“跟我走。大人有话问你。” 叶飞眼里一亮,像抓到了命绳,连忙点头,“好,好!我跟你走!” 瘦高个不再多话,转身就往门口去。 叶飞咬牙站起,踉蹌一步,忍著浑身的疼跟上。每走一步,背上的伤都被衣衫摩得发涩。 到了柴房门口,叶飞却没有立刻开门。 他扶著门板,侧过脸,把眼贴在门缝上,屏住呼吸看了很久。 外头静得出奇。 没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也没有喝令。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叶飞心里更不安了,压著嗓子问:“不对……巡逻的侍卫都去哪了?” 瘦高个站在他身后,嗓音里带著不耐:“你当老子傻?没做好万全的准备就敢来?” 叶飞回头,脸上写著茫然。 瘦高个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冲:“巡夜守卫换班的时辰我早摸清了,现在正是最松的时候。倒是你——再疑神疑鬼下去,咱们俩都得折在这儿。” 叶飞被他一句话噎得发紧,连忙低头:“是,是我多心了。” 他说著,终於推开门。 他动作很轻,门轴打开几乎没声。瘦高个先一步出去,贴著墙根走,叶飞紧隨其后。 一路穿过偏院、廊下、花圃边的小道,王府竟真的空得让人发慌。 叶飞看见几处岗亭,明明该有人值守,此刻却只剩风声。连那条平时趴在角门边的黄狗都没影。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越走越觉得不对。 可每当他想开口询问,瘦高个就会回头扫他一眼,那目光很冷,叶飞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把疑虑压进肚子里,跟著对方一路钻出王府后墙。 是夜,子时。 凉州郡王府,就在凉州城东郊的官道旁,离城门五里许。夜里风大,雪后更冷,叶飞只穿著单薄的里衣,外头披著瘦高个隨手丟给他的旧披风,仍冻得牙关发颤。 他一路跟著对方快走、急跑,脚底磨得生疼,胸口也喘得发紧。可他不敢停。 逃出去的这一路,顺得离谱。 按理说,王府里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护卫换班,夜里也该有巡查,更不用提那些趁夜私会的府丁丫鬟——可他偏偏一个人都没撞见。 叶飞心里犯嘀咕,额头冷汗混著风吹得发凉。 终於到了城门口,他抬头望见那高高的城楼和紧闭的城门,脚下才算缓了半步。 凉州城门夜间锁死,按规矩,卯时才开。 叶飞忍不住开口:“兄弟,城门还没开。咱们现在……是要在这里等到天亮吗?” 他说著,还不住回头看,像隨时会有追兵从黑暗里衝出来。 瘦高个却不答话,只抬手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短促,却清晰,穿过夜色,传到城楼上。 叶飞一愣,脸色当场变了:“你……你干嘛?引来守卫,咱俩都——” 他话没说完,城门楼上忽然也传来一声口哨,哨音回应得很快,像早就在等这一下。 叶飞僵在原地,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 瘦高个又吹了两声,比刚才更短。 “这是……”叶飞喃喃。 下一刻,城门里传来“嘎吱”一声闷响。 沉重的城门竟然从里面开出了一道缝,不大不小,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瘦高个低声道:“隨我来。” 他说完就走,连头都没回。 叶飞咬了咬牙,只得跟上。 他挤进那道门缝时,肩膀刮到木门边缘,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不敢出声,生怕这一点动静就能把什么引出来。 穿过城门,门內正站著两名守城士兵,盔甲齐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瘦高个朝他们点了点头。 两名士兵也点头回礼,隨后一同伸手推门,把城门缝重新合拢。“哐”的一声闷响,门锁落下,夜里的风也被隔在外头。 叶飞全程大气不敢喘,直到走出城门洞,才算鬆了一口气。 他心里一阵狂喜,忍不住低声道:“兄弟,真有你的,城门这边也打点好了。” 瘦高个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脚下不停,径直往城西去。 叶飞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追上去:“兄弟,咱们不是要去见『大人』吗?刺史府在北城啊。” 瘦高个脚下一顿,却没回头:“不去刺史府,目標太大。” 叶飞一拍脑门,连连点头:“对,对,还是你们想得周到。是我疏忽了。” 他说罢赶紧跟上。 两人在城里兜兜转转,绕过几条巷子,又穿过一片民居,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终於停在一家客栈前。 客栈门楣旧,灯笼早熄,堂里黑漆漆一片。只有二楼的一间房还亮著灯,窗纸透出一团暖黄。 叶飞抬头望著那扇窗,脚下却不由慢了。 他太了解那位“大人”了。 办砸了事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他不知道对方要问什么,也不知道问完后自己还有没有价值。没准明天早上,自己的尸首就会出现在某条暗沟里。 瘦高个没等他做完心理准备,已经推门进了客栈。 门里一片黑,楼梯在暗处延伸上去。 叶飞站在门口,喉头滚动一下,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快步跟上。 二楼那间亮灯的房门半掩著。 瘦高个抬手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一声平静的回应。 瘦高个推门进去,叶飞紧隨其后。 屋內烛火明亮,桌旁坐著一名中年官员,青色官服,四十岁上下,面容温和,鬍鬚稍长却修剪得很整齐。他手里端著茶盏,动作不急不缓,看上去像在等一个迟到的客人。 叶飞愣了一下,心里更没底。 这人他从未见过,也绝不是自己心中想到的那位大人。 他下意识看向瘦高个,想从对方脸上得到一点提示:“这位大人是——” 瘦高个正要开口,桌旁官员已先一步道:“本官凉州司马,陈光远。” 叶飞心头一震,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贴地:“属下叶飞……不,属下葛童飞,见过陈大人。” 他话说得急,像怕慢一点就会惹怒对方。 陈光远看著他,语调依旧柔和:“葛童飞,你的事办砸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葛童飞背脊一僵,指尖发麻,几乎要瘫下去。可他咬著牙撑住了,强迫自己不露怯。 他这样的死士,早就见过死。可真正站到死门口,却还是想爭一条生路。 葛童飞抬起头,硬著头皮道:“陈大人,属下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吧。”陈光远眉头微皱,语气淡了些。 葛童飞吞了口唾沫:“当年属下的任务,是刺史大人亲自交代下来的。如今……怎么不见刺史大人?” 陈光远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刺史大人有要事脱不开身,便派了本官前来。” 葛童飞心里却是有些疑虑。 他低声道:“既然如此,还是请等刺史大人到了,属下再——” 他话还没说完,陈光远便打断了他。 陈光远的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看来你还是没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把茶盏放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你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不是刺史大人赏识你。是你还有点价值,懂吗?” 葛童飞浑身一阵发冷。 他本能地想辩,可又不敢。 他只能把声音压得更低:“不知陈大人指的是……” 陈光远先是一愣,隨即轻笑出声。 那笑声不长,却让葛童飞心里更慌。下一刻,陈光远的笑容收敛得乾乾净净,抬眼看向瘦高个,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看来这人也没什么用处......拖出去,处理掉吧。” “是!”瘦高个应得乾脆,转身就扣住葛童飞的胳膊。 他看著瘦,手劲却大得惊人。葛童飞本就受过拷问,又一天没吃没喝,被这一扣,整条手臂像被铁箍锁住,根本挣不开。 “陈大人!你不能杀我!”葛童飞被拖得膝盖在地上擦出血,声音终於变了调,“我要见刺史大人!” 陈光远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道:“你谁也见不到了。” “见鬼去吧。” 门槛就在眼前。 葛童飞胸口猛地一缩,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大人!我还有用!我在王府潜伏四年!我还探查出来许多事!” 他这句话落地,陈光远终於抬起手,轻轻一挥。 瘦高个手上的力道鬆了几分,却没完全放开,依旧死死扣著葛童飞。 陈光远看向葛童飞,语气冷静:“那就听听看,你的话值不值你这条命。” 葛童飞像被捞回了一口气,连忙伏地磕头,额头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值!一定值!” 他不敢再绕弯,跪得笔直,声音发颤却儘量清楚:“属下奉刺史大人之命,四年前化名叶飞,和几个手下一同潜入王府。属下靠著本事,从府丁爬到了二管家的位置,掌了府里一部分帐目和人员调度……” 陈光远眉心一皱,明显不耐:“直接说重点。” “是,是!”葛童飞连忙改口,“自从当上管家,属下接触到的事情就更多。一次偶然的机会,属下发现——这府里不只有咱们一股势力。” 这句话像一根针,戳进屋里。 陈光远的目光微微一动,鬍鬚被他指尖轻轻捻了一下。他看似隨意地瞥了瘦高个一眼,瘦高个也和他对了一下眼色,没有出声。 “哦?”陈光远语气仍淡,“继续说。” 葛童飞喉头滚动,眼里浮出一点求生的急切:“属下若是说了,大人可否保属下连同妻儿性命?” 他话音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陈光远没有立刻答应,只缓缓道:“那要看你自己。” 葛童飞脸色几度变化,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咬牙开口:“回大人。属下发现,那小丫头的乳娘和胡太医,似乎也打算拿那小丫头做文章。” 陈光远面上没什么变化,只眯了眯眼:“乳娘?胡太医?” “是。”葛童飞点头,声音低下去,“他们行事很小心,但属下管帐目、管人手,总能碰见一些寻常人碰不见的东西。” 他停了停,像在做最后的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盯著陈光远,一字一句道: “而且,属下发现——他们似乎是乌孙人。” 第十六章 谋局 陈大人听闻此言,先是一愣。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意像是被人轻轻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也仅是一瞬,下一刻,他便嗤地一声轻笑出来,笑声不大,却透著十足的轻蔑。 “葛童飞,”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不会真觉得,信口雌黄一句话,就能救自己小命吧?” 葛童飞连忙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声音发紧:“大人明鑑!属下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 陈大人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眼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却像针一样,一点点往人骨缝里钻。葛童飞本想再辩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却被那双眼生生压了回去。他喉结滚了滚,背脊上不知不觉已渗出冷汗,湿了一片。 屋內安静得可怕。 唯有灯盏里火苗轻轻跳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半晌,陈大人才慢慢道:“你继续说。是真是假,本官自会分辨。” “是。”葛童飞像是终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声音不由快了几分,却又努力压著,生怕惹得眼前这位“大人”不耐。 “那是在一年前的一天夜里……属下记得很清楚,月亮被云遮住,天色黑得厉害。整个王府除了巡夜站岗的护卫外,都已入睡,灯也没亮几处。 属下带著一个手下,趁著月黑风高,顺著房顶,摸进后院小丫头的住处。 我们刚到后院屋顶上,就瞧见那乳娘从屋內出来。她行色匆忙,走两步便回头看一眼,像是怕身后有人追著。 属下当时就觉得不对。” 葛童飞舔了舔乾涩的嘴唇,“便叫同行的手下继续潜入探查郡主居所附近,自己则悄悄跟了上去。” 他刻意把“郡主”二字吐得清晰,像是提醒陈大人:这消息与目標有关,並不是隨口编的。 “乳娘避开守卫,一路摸进前院,最后停在胡太医的门前。她抬手敲门,三长两短……很规矩,像是早有约定。” 陈大人的眉尾动了一下,终於听进去了。 “没多久,胡太医便开门,將她请了进去。起初属下还以为这两个老傢伙私下里有什么齷齪……便没太在意。” 葛童飞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点尷尬与自嘲,可很快就被紧张盖了下去。 “可属下靠近窗下,才听明白——他们说的,竟是乌孙话!” “乌孙话?”陈大人似乎起了些兴趣,身子微微前倾,“你听清他们说什么了吗?” 葛童飞摇头,苦笑道:“属下对乌孙话只能算一知半解,太细的没听清。只听到他们谈论的,好像是小丫头吃的药。” “药?”陈大人捋了捋鬍子,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本官早就听闻,郡主自出生起便一直患病,靠药吊著一口气。若药有问题,那小丫头早就死了,还轮得著咱们费尽心机去暗杀?” 葛童飞抬起头来,罕见地反驳道:“属下倒觉得……这小丫头的病,定然就和那药有关。” 这话出口,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冒犯,立刻又低下头去。可那股倔劲儿却没完全压住,声音里甚至多了一点急切。 陈大人盯著他,片刻后,似是听懂了他话中之意:“继续说下去。” 葛童飞深吸一口气: “属下认为,乳娘和胡太医若真是乌孙人,潜入王府,目標必然是暗杀叶振一,再不济也探听情报。 可叶振一武艺高强,出入又有亲卫隨行。他所吃所用,皆由大管家叶白亲自盯著。他们二人难以下手,自然要换个目標。 而他的女儿,便是最佳之选。” 葛童飞抬起头来,眼里有一种极其现实、甚至冷酷的精明。 “叶振一只有这么一个亲人,视为掌上明珠。若她一直病著不好,叶振一必然被牵制,心神分散,无暇再顾军务。 到了必要之时——”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也可直接绑架小丫头作为要挟。” 他说完这句,屋內又静了。 灯火依旧摇曳,可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大人沉默著,目光落在葛童飞身上,像是在掂量他的每一个字。 葛童飞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心里清楚——这番话若换不来一线生机,自己今日便真要死在这里。 良久,陈大人忽然开口,语气却换了个方向:“有没有可能,那二人是自己人?” 葛童飞愣住了,像是没听明白:“大人此话怎讲?” “有没有可能,”陈大人慢悠悠道,“刺史大人怕你等办事不力,也派了那两人,却不叫你知晓?” 葛童飞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骂出声来——蠢货。 可他嘴上仍旧恭敬:“不会的,大人。刺史大人派遣属下们,是为了朝中庞丞相的吩咐。那胡太医却是陈太师举荐的。天下人都知道,庞陈二位……是出了名的不对付。” 他顿了顿,像是顺势要再加一层解释,好把自己说得更“有用”。 “更何况——” 话未说完,他忽然察觉不对。 陈大人不知何时站起来了。 那人明明是一副文弱模样,衣袍平整,眉目清俊,可他脸上那点温吞的笑意却像纸糊的一样,一瞬间就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冷硬的骨相。 他缓步走来,脚步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 可葛童飞却本能地往后缩,汗毛一根根竖起。 “等一下,大人,你要做什么?”他声音发颤。 陈大人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像是惯常掛在嘴角的客气。 “呵呵,你的话,很有用。”他说。 葛童飞心里一松,刚要再求一句—— 下一瞬,一道掌风便已落下。 快得像黑夜里掠过的一阵风,葛童飞甚至没看清他何时抬手,只觉后颈一痛,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便软倒在地。 陈大人垂眼看著他,像看一件终於用完的器物。 “但是——你没什么用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仔细擦了擦手指,动作讲究得像个真正的读书人。擦完后,他又將手帕收回去,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隨后,他抬头,声音陡然拔高,乾净利落地朝门外招呼: “秦大哥,郡主,此间已净,差不多了。” 门外很快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秦绝与叶荻。 秦绝仍是一身黑衣,腰间长刀未解,站在门口时像一道阴影压住了屋內的光。他只对“陈大人”点头示意,目光扫过地上的葛童飞,確认他昏迷后,便不再多看。 叶荻却不同。 她披著斗篷,脸色仍带著病中的苍白,可眼神清亮得过分。她先是好奇地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葛童飞,又抬头仔细打量那个“陈大人”。 “真是人不可貌相。”她小声感嘆,语气里没有嘲弄,反倒像是真心觉得有趣,“叔叔,你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没想到出手这么狠。” “陈大人”笑了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评价。他抬手整了整衣袖,温和道:“郡主过奖,都是些討生活的本事。” 倒是身后的秦绝开口了,语气淡淡,却透著几分旧日熟稔:“他当年就是靠这一手扮猪吃虎、笑里藏刀的手段,在江湖上混了个『笑面无常』的諢號。” 叶荻眼睛一亮:“笑面无常?” 那人也不推辞,只拱了拱手,笑得依旧温润:“江湖虚名,不值一提。对了,还未与郡主见礼——属下中营行军主簿,肖豹,见过郡主。” 他身后还有一人。 那人瘦高,站得笔直,像一桿扎在地里的枪。五官不算出眾,眼神却极稳,沉得像水。他同样拱手,声音不高:“属下中营亲卫,洛虎,见过郡主。” “肖虎也是出身江湖,还有个諢名——铁手判官。”秦绝又补充道。 叶荻立刻点头,礼数周全得不像个孩子。 “原来是肖叔叔、洛叔叔。”她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柔和,“二位不必多礼。今夜能有此收穫,多亏了你二位。” 她说“多亏”二字时没有半点虚浮,好像真把这份功劳记在了心上。 肖豹的笑意微微收了收,眼底闪过一瞬难以察觉的讶然。 他见过太多“豪门子弟”,有些骄纵,有些虚张声势。可眼前这个小郡主,明明身子弱得像风一吹就倒,却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显得刻意討好,也不叫人觉得被利用。 洛虎向来寡言,此刻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可他那双沉静的眼里,明显缓了一分。 秦绝隨即为叶荻补了一句:“他二人都是我当年在江湖上的至交好友。我跟隨主人之后,他们也隨我一同为主人效命。” 说完,他又转向肖豹与洛虎,声音郑重:“今晚多亏两位贤弟的好演技。否则想让这廝开口,恐怕要费些时日。” 肖豹笑道:“大哥哪里话,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洛虎不善言辞,只拱手应和。 叶荻站在一旁,目光落回葛童飞身上,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她忽然开口:“二位叔叔恐怕还要再辛苦一趟。” 肖豹立刻道:“请郡主吩咐。” “这个叶飞——哦不,葛童飞。”叶荻纠正得很快,语气平静,“还请二位再送回王府。” 肖豹眉头一动:“送回去?” “嗯。”叶荻点头,神色却比方才更认真,“他们既然有办法將人安插在王府,那这凉州城门肯定也有他们的眼线。既如此,那便再利用他一次。来一个投石问路。”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肖豹看著她,似乎也领会了她的意思,笑意深了些:“郡主才智过人,属下明白了。” 洛虎依旧不多话,走上前,一手拎起葛童飞的肩背,动作稳得像拎一袋粮。肖豹从另一边搭住,二人一人一侧,默契得无需多言,便將葛童飞拖出了门去。 门扇轻合,屋內顿时只剩二人。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火微微一晃。 叶荻抬头看向秦绝,眼神里不再是孩子的好奇,而是某种锋利的清醒。 “秦叔叔。”她缓缓开口,“既然探听到了幕后主使——接下来的事,就要你亲自出马了。” 秦绝低头看她,目光沉沉。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握刀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肖豹站在一旁,依旧笑著,可那笑意里却多了几分冷意,像夜里薄薄的霜。 这一夜,网已收紧。 而真正的刀——才刚要出鞘。 第十七章 围杀 凉州城北,刺史府。 已是后半夜,府中本该寂静,可正堂內却灯火通明。堂內立著著两盏灯,光线照得案几发亮,墙边摆著几架书册与卷宗,堂前还立著一张旧屏风,遮著半面风口。 倒是正堂正中,放著一只小铜炉,炉身並不精致,边缘磨得发暗。炉上搁著一把铜壶,壶底被火熏得黢黑,和这间官署的正堂放在一处,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水开了。 一个五十许的老者穿著棉布衣衫,袖口洗得发白。他提起铜壶,先往茶盏里淋了一圈热水,將盏身烫热,又顺手把水倒掉。动作不快,却稳得很,热气腾起,蒸得他掌心微微发红。 他这才捻起一撮茶叶,落进盏中,再缓缓注水。茶叶一沉一浮,汤色很浅,闻著也不算香。 老者有些微胖,面容和善,眼角常带笑意,眉毛却生得浓,压著一股不动声色的劲。若不是那张案上摆著官印与公文,谁也不敢信——这样一个笑眯眯的胖老头,竟是凉州刺史,顏牧。 他独自坐在太师椅上,亲自沏茶,周围既无丫鬟,也无府丁。 茶不是什么上品,茶具也寻常得很,像是百姓家里隨手用的粗瓷盏。可他捧著盏沿,却像捧著一件正经事,指腹在盏口摩挲了一下,才抬眼望向堂外。 他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听风,又像在想別的。 按朝廷吏治,地方官员每三年轮换一次。可他在这凉州刺史任上,一坐就是六年。 府里的下人替他不平,更有人私下相传,他是得罪了朝中大员,被赶来这西北苦寒之地。 每每听到这些,他只是淡淡一笑,从不解释。 真正的原因,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正想得出神,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下一刻,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衝进正堂。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短袍,腰束皮革束带,衣摆沾霜。面容冷峻,眼神却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隨意。他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乾脆: “末將参见大人!” 顏牧抬起眼,盏盖轻轻一扣:“陆杀,这趟可有探出消息?” 陆杀直起身,回道:“王府里的內应传来消息说:葛童飞已经逃走了。” 顏牧眉梢微挑,像听见了一桩新鲜事:“他还有这本事?” “末將也觉得可疑。”陆杀回道,“所以又找来城內的弟兄问。他们说,刚才有人见到葛童飞和一个瘦高个进城后,直奔城西而去。” 顏牧盏口一顿,指腹停在瓷沿上。 “这就奇怪了……”他低声嘀咕一句,隨即抬头,“他既然逃了,为何不直接来见我,反倒去城西做什么?” 陆杀摇头:“末將不知。” 顏牧又问:“你的人可还跟著他们?” 陆杀脸上那点吊儿郎当收敛了些,露出一丝惭愧:“手下人说,那瘦高个像是有所防备,七绕八绕,就把咱们的人甩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们早些时候还见到了一个人。” 顏牧眼神一凝:“谁?” “秦绝。” 这两个字一落,顏牧的神色终於变了变。他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在正堂里踱了两步。灯影落在他背后,把那份和善压得很薄。 忽然,他像想到了什么,脚步一停,抬手指向陆杀,语气一下变得利落: “快。派你手底下身手好的,盯住四门——尤其是东门!” 陆杀一愣。 顏牧又补充道:“不管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最后都绕不过王府。东门若有动静,就直接跟上。” 陆杀恍然,眼底却又喜色一闪,抱拳道:“末將领命!” 他转身便要出门。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一刻,身后传来顏牧的声音,像老父亲对儿子的叮嘱,平缓,却不容忽视: “陆杀,我知道你一直想和那秦绝一较高下。但今次事態不同,切不可鲁莽行事。” 陆杀脚下一顿,回身抱拳,回得恭敬:“末將明白。”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离开。 可那背影走得太快,连肩头都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兴奋,仿佛把叮嘱当成了耳旁风。 顏牧看著他,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又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 茶汤已经凉了一些,入口苦涩。 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望著门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眼底慢慢沉下去。 城东,官道上。 雪未停尽,路边两侧儘是白雪覆盖的巨石,黑与白交错,越发显得空旷。风从石缝间钻出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肖豹牵著马,慢悠悠地走著,神情鬆散,像真是夜里出来散步。 马背上,葛童飞被困得紧紧的,横著绑在鞍上,活像一只粽子。他不知何时醒了,双眼通红,死死瞪著肖豹。嘴里塞著抹布,只能“呜呜”乱叫,听不出话,却能看出恨意——那表情像是在把肖豹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肖豹被他吵得烦了,回手“啪”地拍了他后脑一下。 “老实点。”肖豹懒洋洋道,“再叫就要了你狗命。” 这话不但没压住葛童飞,反倒让他更激动,挣得马背乱晃,喉咙里“呜呜”声更大。 肖豹嘆了口气,不再理他,转而看向后方。 洛虎走在后面半步,步子稳,眼神冷。他的刀没出鞘,可右手一直虚搭在刀柄上,那双眼也时不时扫向左右的雪石与黑暗。 肖豹笑著问:“虎子,你说他们今晚会来吗?” “会。”洛虎回答得极短,“秦大哥说了会来,就一定会。” “呵。”肖豹一边走一边摇头,“我也信得过秦大哥。就是你也知道,大哥向来没自己的主意,这次还得听那小郡主的……真是——” 他说到一半,脚下一顿。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洛虎也停了。 两人几乎同时抬眼,望向右侧的黑暗。 肖豹压低声音:“虎子,你听到了吗?” “嗯。”洛虎应了一声,手指已扣紧刀柄。 肖豹的笑意消失了半分,嗓音冷下来:“小心了。” 话音刚落—— 右侧黑暗里“嗖嗖”两声,两支箭矢破风而出,直奔二人面门! 肖豹身子一翻,脚尖点地,整个人斜斜避开一箭。洛虎则一步不退,拔刀出鞘,寒光一闪,“鐺”地一声將箭矢劈成两段,断箭落地,插进雪里。 “还有!”肖豹喝道。 下一瞬,又有数支箭矢从黑暗中疾射而出,来得又快又狠。 肖豹脚下连点,身形滑开两丈,躲得乾净利落。洛虎则刀光连闪,硬生生把两支箭挡开,第三支擦过刀背,带出一串火星。 箭矢一轮接一轮。 以二人的身手,这些箭不难应付,可每一轮都逼得他们不得不动。更要命的是,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像是在逼他们离开官道中心,逼到巨石之间。 肖豹眼神冷了,边躲边骂:“有点意思。” 又躲过一轮后,箭矢忽然停了。 夜里只剩风声与雪粒落地的细响。 肖豹站定,先抬头看马。 葛童飞不知何时竟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整个人摔在雪里,却安然无恙。绳子仍捆著他,嘴里的抹布也没掉,他竟还抬著头,眼里隱隱带著一丝得意。 像是——他等的时候终於到了。 洛虎也站定,眉头紧锁,目光扫著四周,在找箭手的位置。 箭矢乍歇,杀机却更浓。 四周的黑暗里忽然多了些人影。 不是一两个。 而是一片。 不知何时,官道两侧、雪石之后、风口阴影里,已经站了数十个黑影。那些人动作极轻,像早就埋伏在此,只等箭雨逼得他们露出破绽。 肖豹背后一凉。 ——这群人是何时出现的?为何自己竟毫无察觉!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站得散,却站得稳,每一个都气息压得很低,绝对是少见的好手。 肖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故意带了几分江湖人的豪爽: “来的是哪路朋友?若是为財,好商量。若是为仇——也该报个名號。” 他这是拖时间。 可那些黑影不动。 雪风吹过,他们连衣角都不曾摆一下,像一群冷冰冰的石人。 肖豹眯起眼,正要再开口—— 黑暗中,一个年轻的男声忽然响起,清晰,乾脆,没有半点多余: “那二人杀了。” 顿了顿,那声音又道: “马背上的——留活口。” 这话像军令。 下一瞬,那群黑影同时动了! 数十道身影从四面扑来,速度快得骇人,脚下踏雪却几乎无声。刀光在夜里一闪而过,寒意直逼咽喉。 肖豹脸色一沉,终於收起那点散漫,手腕一翻,短刃滑入掌心,身形一错,迎面撞上一人,刃光从对方肋下划过,血立刻染红了雪。 洛虎更直接,长刀抡开,劈出一道冷弧,逼退三人。他脚步稳得像钉在地里,刀招不花,专取要害。 可对面的人太多。 而且每一个都不弱。 肖豹刚挑翻两人,身后便有刀风贴著脖颈扫来。他侧身避开,肩头仍被划开一道口子,热血顺著衣袖淌下,瞬间被夜风吹得冰冷。 洛虎也被逼得连退两步,刀背挡住一记重劈,虎口震得发麻。 葛童飞躺在雪里,“呜呜”得更欢,眼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被救走的那一刻。 肖豹咬牙低骂:“真他娘的……几十个高手,凉州城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窝?” 他一边骂一边斜跨一步,想向洛虎靠近些,至少能背靠背。 可黑影像潮水一样压上来,根本不给他们喘气。 就在此时—— “鏘——!” 一声长刀出鞘,清亮刺耳,像硬生生撕开了夜色。 紧接著,一个高大的身影落下,重重踏在二人身前的雪地上,雪沫四溅。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如山,背脊挺得笔直。长刀横在身前,刀锋冷得发白。灯火未照到此处,可他站在那里,却让人不敢靠近半步。 肖豹眼睛一亮,笑意竟在血气里重新浮起: “秦大哥!” 洛虎也沉声唤了一句:“秦大哥。” 秦绝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对二人的回应。 黑影们动作一滯。 那年轻的男声再次响起,带著些压不住的兴味,像终於等到了想见的人: “秦绝!” 黑暗里,有人缓缓向前走出半步。 雪光映出那人玄色劲装的下摆,腰间佩刀未出鞘,步子却轻得像踩在风上。 他盯著秦绝,嘴角微微上扬。 “都停手,他是我的!” 第十八章 刀锋 “都停手,他是我的!” 那年轻的男声落下,四周那些扑杀而来的黑影竟真齐齐一滯,刀锋停在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雪风卷著碎粒掠过官道,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秦绝站在最前,长刀横於身前,刀尖微垂。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目光缓缓抬起,落在黑暗里那道身影上。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半步。 雪光映在他脚下,他的步子极轻,踩在积雪上,脚印浅得几乎看不见。年纪不大,气息却稳得可怕,像一口井——看不出深浅。 秦绝眉头微皱。 此人绝非寻常高手。 “你是何人?”秦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他握刀的手,却不动声色地紧了半分。 那男子像没听见,只盯著秦绝,眼底压著一股兴奋,嘴角一点点扬起,似是终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 “秦绝!”他低低笑了一声,“我从小就听过你的故事——黑刀阎罗,刀法天下第一,杀人也是天下第一……呵呵。” 秦绝神色未动,只淡淡道:“你若把故事听全,就该知道天下第一,早就不是我了。” 男子微微一怔,隨即又笑,笑意更盛:“你说叶振一啊?不急不急。”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刀柄,声音里带著轻蔑与期待交织的味道。 “等料理了你,我自然也会料理他的。” 这一句落下,秦绝周身的气息像骤然沉下去。他脸上那点本就不多的情绪彻底收敛,眼神冷得发硬。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秦绝缓缓道,“你是谁?” “反正你也是要死的人了,告诉你也无妨。北衙龙武卫中郎將——陆杀。” 他唇角一挑,像给自己补了一刀更锋利的註解。 “陆地的陆,杀你的杀!” 最后一个“杀”字还在夜里迴荡,陆杀已陡然抽刀出鞘! 刀光一闪,寒芒直逼秦绝眼底。 他人已飞身而起,踏雪如无物,身形快得像一道黑线,眨眼便逼到秦绝近前,刀锋横切,竟是直取咽喉的狠招! 秦绝不退。 长刀抬起,刀背一磕—— “当!” 金铁相撞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陆杀的刀被硬生生架开,可他毫不停顿,手腕一翻,刀锋顺势下压,紧接著第二刀从更刁钻的角度刺入,直奔胸口。 这一刀比上一刀更快,不给对手留半点喘息。 秦绝脚下只是轻轻一错,整个人往侧边滑出半步,刀锋贴著衣襟擦过,割开一道细缝。下一瞬,他长刀回抽,斩向陆杀腕骨! 陆杀像早有预判,身形一沉,刀柄一挑,硬顶上来。 两柄刀在雪夜里连撞数次,火星在刀口处迸开,落在雪上瞬间熄灭。 陆杀越打越兴奋,眼神发亮,出刀全是搏命的路数。 他每一招都抢先半寸,逼著秦绝不得不接。 劈、挑、刺、斩——刀势连成一线,像连珠雨点,密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刀影。 肖豹下意识想插手,却被洛虎一把拽住。 洛虎低声道:“別去!你上去就是送命!” 肖豹脸色难看,笑意早没了,只剩眼底的焦急。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快”用到这种程度——快到像要把人活活逼死。 可秦绝仍稳。 他的刀不花。 不抢快,不赌命。 每一刀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刀锋与刀锋之间没有多余空隙。陆杀的快像洪水,他的稳像堤坝——不动声色地把洪水一寸寸压回去。 陆杀连攻几十招,竟没能破开秦绝的架势。 他眉头一皱,脚尖一点,身形忽然旋开,像要退。 可那退是假的。 下一刻,他猛地贴地前窜,刀锋从下往上挑,竟是要撩开秦绝腹部! 秦绝眼神一沉,长刀向下压住那一刀,刀背猛砸,借力反斩—— 陆杀瞳孔一缩,硬生生侧身躲过,可肩头仍被刀锋擦中,衣衫破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渗出。 陆杀不怒反笑。 他抬手抹了一把肩头的血,像是更开心了。 “好!”他低低吐出一个字。 秦绝没有回应。 他只是趁陆杀缓下来那一瞬,刀锋往前送了一寸。 刀尖划过陆杀脸侧。 一道细小的血线立刻出现,温热的血顺著颧骨滑下,在雪光里发亮。 陆杀的笑意微滯,眼底终於沉了些。 他也在这一刻看清了秦绝。 ——这个人並非不快。 而是快得不显。 他把所有的快,都藏在最稳的刀里。 两人再度撞在一起。 刀声更急,更重。 雪被刀风捲起,飞散四溅,落在二人肩头、发梢,转瞬又被体温融出小小的水痕。 一百招。 又一百招。 二人周身的雪早被踏碎,官道上留下一圈凌乱的刀痕与脚印。 终於,陆杀猛地后撤,落在三步之外,胸口起伏明显,嘴角的血却仍掛著笑。 秦绝也停下,刀尖垂地,呼吸不急不缓,只是左臂的护腕处被划开一处,血染红了袖口。 二人竟都掛了彩。 不分胜负。 陆杀抬手抹了一把脸侧的伤口,指尖沾血。 他又想起临行时顏牧的交代,眼神越发冰冷。 “秦绝。”他声音低沉下去,“既然你如此难缠——也別怪我不讲江湖规矩了。” 说著,他微微偏头,目光扫向四周的黑影。 “上!”他抬手下令。 就在这一瞬,秦绝动了。 他不退反进,身形横移两步,正好站定在葛童飞身侧。 长刀一翻,刀锋已经架在葛童飞的脖颈上。 雪地里那团“粽子”骤然一僵,眼珠几乎要瞪裂,喉咙里“呜呜”直响,像想喊救命,又喊不出。 秦绝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目標,是他。” 那些黑影果然齐齐一顿。 有人脚步停住,有人握刀的手微微紧了。 陆杀却冷笑。 “无妨。”他语气轻飘飘的,“抓住你们三人,也是一样。” 他抬手一指,冷声下令:“给我上!擒住他们!” 黑影们再次逼近。 肖豹脸色大变:“秦大哥——!” 秦绝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单脚探入葛童飞身下,像是找准了一个支点,脚腕一挑—— 葛童飞那被捆得死紧的身子竟被他直接踢飞! 那团人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砸向陆杀方向。 陆杀瞳孔一缩,哪还顾得上三人,立刻侧身闪避。 “砰!” 葛童飞重重落地,雪被砸得四散飞起。 他嘴里的麻布也被撞得脱落,下一瞬便大口呕出血来,血色在雪地里迅速晕开,刺得人眼疼。 陆杀脸色一沉,猛地上前一步,低头查看。 肖豹与洛虎则被秦绝一声低喝带回神。 “走!” 秦绝长刀横扫,逼退两名黑影,脚下一踏,硬生生杀出一道缺口。 洛虎紧隨其后,刀招狠而准,专挑对方要害,一刀便放倒一人。 肖豹在最后压阵,短刃连点,挡住追击的刀光。 三人趁著陆杀分神之际冲入黑暗,钻入雪石与风口的阴影里,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陆杀抬头时,只看见雪地尽头三道模糊的背影。 他想追,脚步才迈出半步,就听见脚下葛童飞发出一阵痉挛般的咳。 葛童飞翻著白眼,胸膛剧烈起伏,像想再吸一口气,却怎么也吸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血沫不断涌出。 下一瞬,脖颈一歪。 再无声息。 陆杀脸色瞬间阴沉到极点。 他低骂一声,猛地一刀插在雪地里,刀锋没入雪下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响。 “废物!” 黑影们围拢过来,有人低声道:“將军,追不追?” 陆杀盯著前方漆黑的官道,眼底的怒火翻滚了几息,终究压了下去。 他想起顏牧的叮嘱,想起今晚本该“快刀收尾”的安排。 却被自己拖成了这般。 陆杀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冷得发硬:“回去。” 他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眾人。 “今夜之事,谁敢多嘴半句——我先料理他。” 黑影们齐声应是。 雪风更紧。 他们迅速隱入黑暗,只留下官道上一滩渐渐冻住的血。 …… 王府门口。 天仍未亮,雪停了些,却更冷。 叶荻不知何时已经回来。 她披著狐裘,狐毛衬得她脸更小,鼻尖与颊侧都冻得发红。她站在门外,身旁两名护卫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叶荻面上波澜不惊,可眼底那点焦急藏不住。 每一阵风声,都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 终於,远处雪路尽头出现一道踉蹌的身影。 叶荻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迎了上去。 “肖叔叔!” 肖豹抬头,脸色苍白,却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郡主。” 他单手捂著肩头,指缝间血不断渗出,那半边衣袖已被血浸透,又在冷风里冻成暗红色。 叶荻呼吸一紧,立刻上前扶住他手臂。 “你受伤了!”她声音里压著急,“可是遇到了意外?” “一点皮外伤,不打紧。”肖豹想抽手,想装没事,可那血实在流得太多,连他自己都瞒不过去。 叶荻没给他推辞的机会,扶著他往里走,同时低声问:“出什么事了,秦叔叔那边可还顺利?” 肖豹边走边简短把事情经过说了。 说到“北衙龙武卫”时,叶荻的步子明显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却很快压住。 “秦大哥和虎子已经按计划跟了回去。”肖豹喘了口气,“他二人都是追踪的好手,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叶荻点头,语气却更关切:“肖叔叔还是快些回房,我去唤人来为你治伤。” 肖豹有些受宠若惊,忙道:“郡主不必——属下这点伤自己就能处理,不敢劳烦……” 叶荻却已经偏头吩咐一旁护卫:“去,把许医官请来。” 护卫应声而去。 肖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 他看著叶荻冻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孩子明明是个病弱的小郡主,却偏偏什么都要扛。 “走。”叶荻拉住他的衣襟,语气像在命令,“去你房里等消息。” 肖豹想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罢了。 让她进屋暖一暖也好。 肖豹的居所设在王府前院的跨院中。 院里有一处小凉亭,亭边堆著许多酒罈,坛口封泥已旧,一看便是常年存酒之物。 屋门一开,叶荻跟著进屋,脚步刚踏进去就愣住了。 房內堆满了书册与帐册,桌上堆满未合的卷宗,地上甚至还有许多翻开的帐本,像是隨手丟下便再没捡起。椅子上掛著外袍,案几角落里还摆著几只空茶盏,连落脚的地方都显得逼仄。 叶荻忍不住瞪大眼。 ——她另一个世界的房间虽然也乱,可比起这里,简直小巫见大巫。 肖豹脸色一僵,难得露出几分尷尬:“属下屋內杂乱不堪,还请郡主见谅。” 叶荻摇头,顺口道:“无妨的,反正我以前也是……” 她话一出口立刻察觉不对,连忙改口,咳了一声:“……也是听说独居男子的房间会比较乱的。” 肖豹怔了怔,隨即像是被救了面子,忙道:“郡主见笑。” 他把叶荻请到椅子上坐下。 叶荻刚坐稳,门外便有人来报:“郡主,肖大人。许大人已到。” “快请许医官进来。”叶荻立刻道。 门被推开。 许怀瑾拎著药箱走了进来。 他衣衫齐整,头冠也系得端正,可眼底的困意却藏不住,显然是从睡梦里被叫醒。入门后,他先向叶荻行礼:“见过郡主。” 又对肖豹点头:“肖大人。” “许先生不必多礼。”叶荻道,“先看看肖大人的伤。” 许怀瑾应了一声,把药箱放下,掀开肖豹的衣袖。 伤口不浅,皮肉翻开,血已凝了一半,周边还结著薄薄冰渣。 许怀瑾皱眉,伸手轻按几处,语气平静地念叨:“刀伤。口子长,但不深。未伤筋骨,骨头也无裂痕……好在没再用力扯动,否则这臂怕是要废。” 许怀瑾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倒在伤口处。 药粉一触肉,肖豹额头青筋跳了一下,硬是没吭声。 许怀瑾动作利落,裹布、压紧、缠绕,一气呵成。 包扎完,他才抬头嘱咐:“肖大人的伤无大碍,但三日內不可动伤臂。不可饮酒,不可食辛辣之物。最好静养。” 肖豹立刻点头:“多谢许先生。” 许怀瑾收拾药箱,转身又向叶荻行礼:“既然肖大人无碍,下官告退。” 叶荻却开口:“许先生且慢。” 许怀瑾抬眼:“郡主还有吩咐?” 叶荻的神色在烛光里微微一沉。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今日之事,莫要告知他人。” 许怀瑾怔了一下。 叶荻停了半息,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 “尤其是——”她语气更冷,“你师父胡太医。” 第十九章 深水 许怀瑾怔在原地,药箱的提手还攥在指间。 他看著床边那盏烛火下的叶荻——方才她还像个被夜风吹得发冷的孩子,声音软,眼神也柔。可这一句“尤其是你师父胡太医”,把那层孩子气削得乾乾净净。 叶荻没有再笑。 她的眉眼仍是幼態的轮廓,神色却冷了下来,乾净、克制。许怀瑾忽然生出一种错觉:此刻与自己说话的,不是郡主,而是王爷叶振一。 “郡主此言何意?”许怀瑾压低声问。 叶荻不答,只把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许先生只需回答我——能,还是不能。” 烛火噼啪一声,肖豹半靠在榻上,眼皮微垂,像是闭目养神,实则在听。屋里静得只剩下许怀瑾呼吸的起伏。 许怀瑾沉默良久。 最终,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我答应你。”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恭敬周全,也没有打官腔的余地,语气反倒诚恳得近乎直白。 叶荻点了点头:“我信你,许先生。” 许怀瑾的眼神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几日多有劳烦,”叶荻又道,“许先生回去歇著吧。” 许怀瑾拱手:“下官告退。” 门合上,屋里只剩下肖豹和叶荻。 叶荻起身:“肖叔叔好生休息。我这便回去了。晚些时候,恐怕还要劳烦叔叔。” 肖豹摆摆手:“但凭郡主吩咐。” 回到闺房时,屋里还亮著一盏小灯。 綺云急得在屋里直转圈,时不时去掀门缝往外瞧。听见外头脚步声,她几乎是衝到门口,见叶荻进来,眼圈都红了:“郡主总算回来了……方才乳娘从门口过,去小食堂,我还以为她要进来。当时嚇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 叶荻笑意很浅,却温和:“这一夜辛苦姐姐了。” 綺云一怔,忙摆手:“郡主说的是哪里话。” 她赶紧替叶荻解下外衫,换回寢衣,又把手炉塞进被里暖著。叶荻躺下时,脸色仍白,可眼神很清醒。 没过多久,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乳娘来了。 她提著食盒进屋,先把食盒放在外间桌上,脚步却没停,帘子一掀便进了內屋。她走到床边,见叶荻呼吸平稳,似睡得正香;綺云趴在床边小榻上打著瞌睡,额头几乎要碰到手背。 乳娘抬手,在綺云肩上轻轻一拍:“醒醒。” 綺云猛地一激灵,嚇得站起身来。 乳娘瞪了她一眼,拉著她去了外间,压著嗓子问:“丫头,门口那傻大个呢?” “傻大个?”綺云一脸疑惑。 “就是秦绝。”乳娘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他没在外头?” 綺云这才恍然:“你是说秦大人?他没在门外吗?” 乳娘长长嘆了口气,懒得跟她计较:“问你也是白问。快去打点温水,准备给郡主梳洗。” “是。” 綺云连忙出去。乳娘站在外间,目光往內屋扫了一眼,又往门口扫了一眼,像確认了什么。 叶荻用过早饭后,乳娘便离开了。 她最近留在叶荻这里的时间越来越短,来得像点卯。綺云看不懂,叶荻却反倒乐得清净。 日头刚升到屋脊上,门外忽然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秦绝与洛虎回来了。 两人进门便拱手,秦绝开口:“郡主,已经摸清那群人的去向了。” 叶荻坐在案旁,案上摊著药书,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听到这句话才抬眼:“是刺史府吗?” “不全是。”秦绝道,“为首那个——陆杀,他一进城就去了刺史府。其余的人,去了巡城营。” “巡城营?”叶荻眉尖微挑,“那里不是归王府管辖么?” 秦绝摇头,语气平静,却压著一股不易察觉的火:“郡主有所不知。主人名义上总督凉州七郡诸军事,可实际上,只有玄旗军归主人调遣。各郡折衝府与巡城营的兵马,只听凉州刺史府的调令。” 叶荻眼神一沉,指腹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秦绝继续道:“更要紧的是,玄旗军的粮草、军餉也要由刺史府供给。朝廷派刺史来凉州,就是为了制约主人——拖一拖粮餉,卡一卡军资,主人再能打,也难扩兵。” 他说到这里,声线仍稳,但那点怒意像从刀鞘里漏出来一线,冷且硬。 叶荻看著他满眼血丝,忽然问:“秦叔叔,你对这刺史了解如何?” “顏牧。”秦绝道,“此人面善心狠。这些年屡屡与我们作对,常以各种理由拖延粮餉……不过边境战事紧时,他倒也愿意配合,不至於让凉州真乱。” “那陆杀呢?”叶荻又问,“你之前见过他吗?” “从未见过,甚至没听过。”秦绝摇头,“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只是他说话……像京里口音。” 叶荻心里那根线更紧了些:“你跟到刺史府,可有探查出什么?” 秦绝面露惭愧:“我只跟到刺史府外,没有进去。那里守备森严,而且——” “而且轻功並不是大哥所长。”门口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肖豹推门而入,朝叶荻一拱手:“见过郡主。” 叶荻皱眉:“肖叔叔不去养伤,怎么过来了?” “这点小伤不碍事。”肖豹笑了笑,“我放心不下大哥和虎子,过来看看。” 叶荻转而看向洛虎:“洛叔叔,你那边可有什么结果?” 洛虎说话向来慢,字也少:“那些人,並不是巡城营的士兵。” “哦?”叶荻眉毛一挑。 “他们换的是龙武卫的衣甲。”洛虎道。 叶荻低声重复:“龙武卫……” 秦绝接上:“龙武卫属北衙禁军,是皇家亲卫。” 屋里气氛沉了一瞬。 禁军、刺史府、暗杀的刺客……这些线头终於在同一张网里出现了。 叶荻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紧锁:“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了。” 她抬眼,看向肖豹与洛虎:“肖叔叔、洛叔叔,还有一件事,需麻烦你们。” 肖豹不假思索:“郡主儘管吩咐。” 洛虎也点头。 “这几日,”叶荻道,“还请二位替我盯住许怀瑾。” 二人应得乾脆:“明白。” 二人领命,转身出了门。 秦绝也要告退,叶荻却叫住他:“秦叔叔,你这三天没睡过好觉吧?” 秦绝一怔,隨即低头:“无妨。属下在军中早已习以为常。” 他嘴上说无妨,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疲色。连续三个日夜,他就算打盹也竖著耳朵,精神一直绷著,已近极限。 叶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若不放心,就在外堂歇一歇。” 秦绝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里是郡主的房间,坏规矩的!” 他还要推辞,叶荻却已起身进內屋,抱出一床被褥,径直往外堂地上一铺。綺云见状也忙来帮忙。叶荻一边铺一边小声道:“秦叔叔,我这儿没有別的床铺,就委屈叔叔了。” 秦绝站在原地,像被逼到墙角的猛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郡主,属下万万不敢——” “秦叔叔就別推辞了。”叶荻把枕头也放下,语气轻,却不容反驳,“你若累倒了,谁来护我?” 这句话落下,秦绝的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抱拳:“……属下遵命。” 他躺下时仍保持著警醒的姿势,长刀就横在手边。可闭上眼没多久,那层硬撑著的意志便鬆了,呼吸渐渐沉下去。 叶荻趁著无人,翻看药书,一页页对照自己留存的药渣。她的指尖在某些药名上停留得久,眼神冷得像结冰。 乳娘只在午饭时来过一次。她掀帘瞧见秦绝睡在外堂,明显愣了愣,目光在地铺与叶荻之间来回扫。 綺云忙说了个由头:“秦大人昨夜护郡主劳累,郡主见他撑不住,就让他在外堂歇歇。” 乳娘眉头拧了一下,却又说不出什么不妥,便匆匆走了。 夜色落下,屋里点起灯。灯光昏黄,把帘影拉得很长。 外堂地铺上,秦绝猛地睁开眼。 他醒得极快,像从未真正睡熟过。第一时间,他伸手摸向长刀,指尖触到刀鞘的冷,心才落了一点。 他侧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食盒。伸手摸了摸,食盒外壁还带著微温。 “秦大人。”綺云站在一旁,声音发颤,“这是郡主刚刚命人准备的,您趁热吃吧。” 秦绝没接,只问:“郡主呢?” 綺云脸色更难看了些:“郡主……下午喝了药,现在在床上安歇。” 药! 秦绝的心猛地一沉。 昨夜葛童飞那些话他还记得——这药,是害她的! 他一步便朝內屋迈去,脚尖刚越过帘子,又硬生生停住。 这是郡主闺房。 他不能就这么闯进去。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疲色被一股冰冷的杀意压下去,眼神锐得嚇人。 他猛然抽刀。 寒光一闪,刀架在綺云颈侧,綺云嚇得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眼泪一下就涌出来:“秦、秦大人——” “你安的什么居心?”秦绝声音低沉,像压著雷,“逼郡主喝那毒药!说!是谁派你来害郡主的!” “我冤枉……我没有……”綺云抖得说不成句,“是乳娘……” 秦绝握刀的手更紧,刀几乎要压出一道红痕。 就在这时,內屋传来叶荻虚弱的声音,轻得像隨时会断:“秦叔叔……不怪她……” 帘子轻轻一动,叶荻的声音又低了些,却清楚:“……还是先进来吧。” 秦绝呼吸一滯,收刀入鞘,转身掀帘。 內屋里,叶荻正从床上撑起身。她的脸色比早上更白,额头冒著汗,唇色淡得几乎没有。可见到秦绝进来,她仍努力挤出一点微笑:“秦叔叔。” 秦绝站在榻前,胸口起伏得厉害:“郡主,你明知那药有问题,为何还要——” 叶荻抬手抹去额角的汗,声音发虚,却很稳:“没办法。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停了停,像怕自己说得太快会喘不上气,便慢慢把话续上:“我知道这药有问题,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加了量……” 秦绝的眼神剧烈一震。 他看著床上这个明明虚弱得隨时会倒下,却还能把每一步算得清清楚楚的女孩,喉间像堵了一块硬石。 “郡主……”他声音发涩,“你不该拿自己去赌。” 叶荻却笑了笑,那笑很轻,像怕惊动屋外的风:“我不是赌。我是在等。” 她眼底没有孩子的慌乱,只有一种极冷的耐心。 她现在有了一双手。 也有了一把刀。 现在,只剩下那张嘴。 第二十章 问药 深夜。 綺云在小榻上睡得沉,呼吸绵长。她盖著叶荻的锦被,手还拢著被角,像怕冷似的。屋里只点著一盏小灯,灯芯很小,火光却稳,照得帘影轻轻晃动。 叶荻闭著眼,靠坐在床边。 她听见更漏滴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提醒著时辰;又听见巡夜护卫的铁牌偶尔轻碰一下,声音极轻,很快就被风吞没。檐角有雪落下,细细一声,落在院里无人扫的青砖上。 王府此刻很静。 可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正是暗流涌动。 叶荻睁开眼,从枕边摸出一节细长的竹管。 竹管很轻,握在掌心里却像有分量。她指腹沿著竹身缓缓摩挲,摸到一处极细的裂纹——葛童飞等人几次对她动手,用的就是这个。 现在她已知道,葛童飞背后的人,是凉州刺史顏牧。 可顏牧是一方刺史,纵与王爷素来不和,也不至於屡屡与她这个五岁小童过不去。 除非——顏牧只是听命行事。 她脑中闪过秦绝提过的“京里口音”,又闪过龙武卫的衣甲。 可是,他们为何非要她死? 叶荻想不通。 她把竹管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团用帕子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药渣。 帕子一展开,刺鼻的甜腥味便隱隱透出一点。她这两日几乎把药书翻烂了,反覆对照它的色泽、形状、气味,却仍找不到与之相似的记载。 药渣来歷未明,乳娘与胡太医的身份动机也一样未明。 葛童飞说二人是乌孙人,他为求自保,按理不会胡言。可胡太医既是朝廷委派而来,又怎会是乌孙人? 至於乳娘…… 綺云曾告诉过她:五年前,乳娘逃难来到綺云的老家关南镇,被邻居赵大叔收留。她为了报恩,嫁给赵大叔为妻,也就隨了夫姓赵。她本名无人得知,只剩一个“赵”字,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旧痕。 叶荻偏过头,看向綺云。 綺云睡得正香,嘴角还带著一点笑意,像梦里见著了什么好事。 叶荻看著她,眸色缓了一瞬,又很快收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还想不清楚一切,却已经有了方向。 而接下来,就要正式反击了。 她不再闭眼,靠著床柱坐到更深,直到更漏换了声,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將所有线头在心里打了个结。 第二日上午。 叶荻以“诊脉”为名,让綺云去请许怀瑾。 许怀瑾来得很快。 他一进屋,脚步就明显顿了一下。 正堂里,叶荻竟盘膝坐在太师椅上。她身形小,坐姿却稳,背挺得笔直。她看著他,嘴角似笑非笑,眼底却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 而她右侧,秦绝、洛虎、肖豹三人並排而立。 秦绝手按刀柄,目光冷得像铁;洛虎沉默,站得像一堵墙;肖豹一如既往地嘴角掛笑。 这阵仗,哪里像诊脉,分明像审人。 许怀瑾压下心头的异样,仍没忘礼数,拱手行礼:“见过郡主,三位大人。” 叶荻先开口:“昨日之事,多谢许先生了。” 许怀瑾忙道:“治病救人,医者本分,何况又是郡主吩咐——” “我说的不是治伤。”叶荻打断他。 许怀瑾心头一跳。 他想起昨日离开前,叶荻逼他只答“能还是不能”的那句话。那时候他答应了,却不敢与师父提半个字。可郡主为何像什么都知道?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秦绝三人,心底有了答案:定时这三人中的某个监视了自己。 叶荻不紧不慢:“许先生,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许怀瑾喉结滚了滚,仍硬撑著从容:“郡主请问。” 叶荻抬眼,声音很轻、很慢,却字字钉人:“你知不知道,令师胡成——是乌孙国的奸细?” 许怀瑾一怔:“郡主何出此言?!” 他自少时拜胡成为师,靠他推荐入尚药局,做了七品医官。师父虽然偶有举止古怪,他也只是觉得性情使然。若说是敌国奸细——他不信。 叶荻笑了笑,不解释,紧接著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令师一直在谋害本郡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泼进许怀瑾头顶。 他几乎失声:“这怎么可能?下官与家师受朝廷委派来为郡主治病,何来谋害之说!” “是吗?”叶荻抬手,从桌上拿起两张笺纸,“这两份,分別是许先生你,与令师为本郡主所开的药方。” 她一偏头,綺云立刻上前,將两张药方递给许怀瑾。 许怀瑾接过,低头一看,眉头渐渐鬆开:“確是我与家师所开。”他抬头,“这药方可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药方上。”叶荻说著,又从怀里取出一团帕子。 她把帕子放到桌上,推向他:“这里面是小厨房熬药所留的药渣。许先生,以你的医术,应当能辨別——此物是不是药方里的药材。” 许怀瑾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拿起了帕子。 打开帕子的一瞬间,一股刺鼻的味道猛地冲入鼻腔,他脸色微变,立刻偏头咳了一声。他捏起一粒碎末,凑近细看,又用指尖轻碾,隨后竟放入口中,舌尖一触便猛地吐出。 他抬眼的瞬间,瞳孔都收紧了:“升仙草!” 屋里静了一瞬。 许怀瑾盯著那包药渣,脸上浮现一种复杂到近乎扭曲的神色——震惊、难以置信,偏偏又有一种医者见到“谜底”的激动。 他反覆確认那药渣,声音发颤:“此物怎会在这里……” 又似想到什么:“怎么会这样……” 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拿起药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仿佛要在每个字的缝隙里找出答案。 叶荻没催他,只安静看著。 许怀瑾呼吸急促,眼神却越来越亮,像被某个极其冷酷的逻辑逼到了尽头:“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他抬头,嘴唇发白,声音却又快又急:“可他为什么……不,不可能……师父他——” 那句“师父他”为何至此,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叶荻怕他当场崩溃,立刻把话题拉回药渣本身:“先生既然认得此物,可否说说?” 许怀瑾闭了闭眼,强行压住情绪,声音仍有些抖:“此物名曰升仙草,也有人称极乐花。剧毒之物,相传只生长在南詔国大山之中。服食之后,会让人心神恍惚,痛苦减轻,甚至在一种虚假的快意里死去,因此而得名。” 叶荻摇头:“可我这些年每日都喝此药,既没什么快意,也没死。” “因为方子。”许怀瑾低声道,“方子里以木香为辅,再加佛手、香川为佐,能中和升仙草大半毒性。如此服用,不会立刻要命,却会让人长期虚弱,气血亏损,积病缠身,外人看去只当是先天体弱……” 他说到这里,像是被自己的推断刺了一下,喉结重重一滚,声音也越来越小,直至低不可闻。 他没说完,却已足够让綺云脸色发白。 叶荻眼神微沉:“既然不在药方里,为何最终会出现在药汤里?” 许怀瑾指著药方中“甘草”二字,指尖几乎发抖:“就在这里……晾乾后的升仙草根茎,无论气味还是外形,都与甘草根茎极为相似。若有人有意调换——即便懂些药理却未听说过此物的人,也未必分得清。” “原来如此。”叶荻点头,目光却越发冷,“那胡成他——” “胡成”二字刚出口,许怀瑾猛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额头几乎要触到地砖,声音哀切:“郡主!家师为人,下官最清楚——医者仁心,他怎会做出此等恶事!还望郡主与诸位大人明察!此事、此事定有误会!” 他一连叩了两下,额头都泛红。 叶荻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 他早就暗中令肖豹洛虎二人探查过许怀瑾,再加上他刚刚的反应,可以確信並不知情,否则刚刚关於升仙草的事不会答得那般痛快。 她故作嘆气,语气放缓些:“许先生不必担忧。本郡主並未定罪,只是要查清楚。” 许怀瑾像抓到救命稻草,连声道:“多谢郡主!多谢郡主明察!” 叶荻抬手:“先生先回去吧,今日之事有劳了。” 许怀瑾仍不安心,却也不敢多言,他隨即点头:“下官告退。” 他起身告退,脚步却明显虚浮,像走在一条忽然变窄的桥上。 门一合上,叶荻立刻与洛虎对了个眼色。 洛虎不动声色地点头,转身跟了出去,脚步极轻。 叶荻又看向秦绝与肖豹:“二位叔叔,接下来依计而行。” 秦绝拱手:“遵命。” 肖豹也笑了一下:“郡主放心。” 二人相继离开。 正堂里一时只剩叶荻与綺云。 綺云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嘴唇抿得发白:“郡主……我们、我们真的要和胡太医、乳娘对上吗?” 叶荻抬头看她,眼神很坚定,却不凶,反倒像在安抚她:“綺云姐姐,最重要的任务我刚刚已经交给你了。” 綺云呼吸一滯:“奴婢……奴婢害怕做不好……” 叶荻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她身量还小,抬眼看人时需要仰著头,可那双眼却极稳,稳得让綺云不敢躲。 “姐姐,”叶荻的声音很轻,“就像那晚一样,你可以的。” 綺云眼圈一下就红了。 叶荻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力度不大,却像把一根绳子系在她心口:“我的命,还有你娘亲的命——现在都在你的手里了。” 綺云身子一颤,眼泪滚下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叶荻鬆开她,转身回到臥房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端起那点“郡主”的静。 第二十一章 暗谋 自郡主房里出来后,许怀瑾就像被人抽走了魂。 他明明是从正堂那扇门里迈出去的,可脚下却一点也不踏实。廊下风冷,吹得他双手发僵,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耳边还迴荡著那句“乌孙国奸细”,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一路走得很慢,慢得连自己都觉得怪——仿佛只要走得足够慢,刚才那一切就能被拖成一场梦。 可王府的青砖冰得很,梦与不梦,都一样冷。 转过一处迴廊,他忽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扇熟得不能再熟的门。门框旧,漆色褪了些,门楣处还掛著一串风乾的艾草与薄荷,淡淡药香混著炭火味,从缝隙里透出来。 胡太医的住处。 许怀瑾怔怔看著那扇门,胸口发紧。 那个慈眉善目、待人谦和,嘴里总念著“悬壶济世”的师父,难道真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吗? 若不是他,又有谁能在药上动手脚?又有谁能配出那种叫人久病缠身、却不立刻要命的方子? 可要让他相信师父会害一个五岁的孩子——他又怎么都信不下去。 他抬手,手指停在门前,悬了许久。 正在他犹豫不决时,门忽然从里头开了。 那张最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內。 花白长须垂到胸前,眉毛低矮,眼角堆著笑纹,嘴角常年上扬,像天生就不会对人摆脸色。胡成站在门內,手里还拎著一只药篓,见了许怀瑾,笑意自然:“是怀瑾啊?” 许怀瑾喉咙一紧,竟先唤出声来:“师父……” 胡成“嗯”了一声,把药篓往门边放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问:“你刚不是去给郡主诊脉吗?郡主脉象如何?” 许怀瑾心头一颤。 郡主方才根本没让他真正“诊脉”。他在那阵仗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哪还有心思去摸什么脉?可此刻面对师父,他却只能硬著头皮把谎圆下去。 他垂下眼,避开胡成目光,语速快了半分:“郡主她……脉象坚实,气息平顺,已无大碍。”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听出虚。 胡成笑呵呵地点点头:“是吗,呵呵,无碍就好。”他抬眼望了望许怀瑾的脸,笑意未改,眼底却像轻轻掠过一丝审度,“怀瑾,你来我处,是有事吗?” 许怀瑾背后发凉,连忙道:“没事,只是……只是想来看望师父。” “难得我徒儿一片孝心。”胡成仍旧微笑,抬手指了指屋里,“既然来了,就来帮为师个忙。” 许怀瑾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屋內靠墙处堆著几捆晾乾的草药,扎得整齐,顏色却深浅不一。旁边摆著药碾与药臼,石面被磨得发亮,显然常用。 胡成道:“为师正要將这些草药碾碎,你来帮我吧。” “是。” 许怀瑾应声,跟著进屋。 屋里不大,陈设简朴。角落里一只小炭炉烧得正旺,炉上架著铜壶,壶嘴冒著白气。案上摊著几页书,书页边角捲起,墨跡很新,像是刚翻过。 许怀瑾坐到药碾边,手握木柄,按著旧日的习惯开始研磨。药材被碾碎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雪落在纸上。 他从拜入胡成门下起,就做这个。最初手法生疏,常被师父敲手背;后来熟了,师父便夸他“心细”,说他將来必成好医官。 可如今,手里还是同一柄药碾,他却只觉得沉。 胡成也在一旁低头撵药,动作稳,节奏不急不缓。那份从容,反而更让许怀瑾心口发堵。 许怀瑾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开口道:“师父,你……” 胡成抬头,笑意仍在:“怎么了,怀瑾?” 许怀瑾咽了口唾沫,像在把一句话往喉咙深处压。他不敢问“你是不是乌孙奸细”,更不敢问“升仙草是不是你放的”。他只能绕一圈,从药开始。 他试探著道:“师父可曾听说过……升仙草?” 话音落地的一瞬,胡成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息。 很短,短到若不是许怀瑾盯得死,也未必觉察。胡成眉头先是一皱,嘴角似乎也轻轻抽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原样,笑道:“你说的是南詔国独產的那种毒物啊。” 他把药末拨到一旁,语气带著几分长者教训晚辈的意味:“听闻此物可令人心神恍惚,生出幻觉,仿佛痛苦都被遮住了。但服用之后多半吐血而亡,实在是害人之物。医者行医,当避此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怀瑾脸上,像是隨口一问,却又像把刀轻轻压上去:“怀瑾为何问此毒物?莫非你见到了此物?” 许怀瑾心里一跳,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只是在一本药书上看到,觉得奇怪,便想问问师父。” 他说著尷尬地笑了笑,又赶紧低头撵药,木柄在掌心滑了一下,险些脱手。 胡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继续研磨。药末在石臼里转著圈,细细碎碎,像是无声地吞掉了所有话。 许怀瑾却再也静不下来。 他一边撵药,一边偷偷去看胡成。胡成神色如常,脸上那点慈和的笑纹依旧,甚至还给他递过一杯温水,叮嘱他別呛著药粉。 越正常,越叫人不安。 半晌,胡成把药末收好,起身掸了掸衣角:“好了。今日就到这儿。” 许怀瑾猛地回神,连忙站起:“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胡成摆摆手,笑道:“无事。你回去吧。郡主那边若有变化,再来报我。” “是。” 许怀瑾躬身退到门口。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胡成站在屋內,正低头整理药捆,背影微驼,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老医官。 可许怀瑾却觉得,那背影像隔了一层雾,看不清了。 他出了门,脚步更快了些。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跟得极稳,像风贴著墙走。 王府的院落有十三进。 胡成师徒与驻府官吏的居所多在前三进的正厅之南,便是外院,方便帮王爷处理公务。再往后便是內院,院墙更高,规矩更重。郡主所住闺阁在內院最北,挨著后院;乳娘的房间也在那一片。 此刻,內院里一间不显眼的小屋內,綺云正低声说著话。 她坐在门边的小凳上,背挺得僵硬,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尖泛白。赵乳娘坐在榻上,半侧著身子听,脸色阴晴不定。 綺云说完,赵乳娘眼里的疑色更浓:“你说的都是真的?秦绝真的被人叫走了?” 綺云急忙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真的!赵姨,我哪敢骗您呀。我是亲耳听到来人说『战事紧急,速召秦侍卫前往大营』,还亮了腰牌。秦侍卫听完立马就走了。现在郡主门前只有两个內院护卫在值守。” 赵乳娘眯了眯眼,像在把这几句话拆开,再一字字称重量。 綺云见她不说话,心跳得厉害,赶紧补道:“我还特意绕去看了,內院巡守果然少了许多……真不似平日。” 赵乳娘这才缓缓点头,像终於確认了什么,语气淡淡:“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免得出来久了惹人生疑。” 綺云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是,我这就回去。” 她刚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赵乳娘冷冷的声音:“綺云丫头,你记好了。你若当真所言非虚,那便是大功一件,不但你娘能活命,事后我还有赏赐给你……不过你要是有半句谎话——那就怪不得我心狠了。” 綺云身子一抖,连忙回身,点头如捣蒜:“不敢,不敢。我就是长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骗您……” 赵乳娘冷笑一声:“知道就好。回去吧。” 綺云几乎是逃一样出了门。门帘一落下,屋里顿时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响声。 赵乳娘脸上的冷笑慢慢收起,阴冷与疑虑交织在她眼底。她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把外披的棉袄往肩上一搭,掀帘出门。 前院。 胡成的屋里药香更浓了些,像是刚收过药末。胡成送走许怀瑾,合上门,背靠门板站了片刻,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他刚转身,门外便响起两下轻敲。 “咚、咚。” 不急不缓,却叫人心里一紧。 胡成走到门前,开门一看,果然是乳娘。她站在门口,头低著,眼睛却飞快地四下张望,像怕被谁撞见。 胡成明显吃惊,立刻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把人拉进屋里。门关上前,他还探头看了看廊外,確认无人,才把门合严,顺手落了门閂。 “你怎么来了?”胡成压低声音,语气仍稳,却透出一股发紧,“不是早跟你说了,若没有要紧事,白天儘量少见面吗?若是咱们见面的事被叶白或秦绝知道,一切就都完了。” 赵乳娘却一脸不屑,甩了甩被他抓过的袖口:“你慌什么?秦绝又不在府里。” 胡成眉头一皱:“什么?这怎么可能?秦绝是叶振一留下来专门护卫他女儿的,他怎么会不在?” “那当然是叶振一的命令。”赵乳娘轻哼一声,“綺云那丫头亲耳听到有人来传唤秦绝,说战事危急,速召前往大营。秦绝一走,內院值守的二十几名亲兵也跟著调走了。” 胡成眼神一沉:“那丫头的话可靠吗?” 赵乳娘笑得轻:“她哪有胆子说谎?我刚还去看过,郡主门前除两个护卫外,別的都撤了。平日里那几处暗岗,也空了。” 胡成抚著鬍鬚,来回踱了两步,喃喃道:“这就奇怪了。叶振一向来把那小丫头看得比命还重,怎么会突然调走这么多人?战事就算紧,多这二十多人又能有什么改变?” “许是交代秦绝別的差事。”赵乳娘道,“毕竟那傢伙……杀手出身,做事利落。” 胡成脚步一顿,似被这一句提醒。他眯了眯眼,像在衡量什么,隨后话锋一转:“对了,刚刚许怀瑾来过。” 赵乳娘一愣:“他来做什么?” 胡成冷笑了一下,笑意却不到眼底:“我发现他举止有些怪。帮我撵药时心不在焉,眼神总飘。更重要的是——”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一些:“他问我升仙草的事。” 赵乳娘脸色一变,眉梢都抬起:“升仙草?那不是你放进那小丫头药里的东西吗?他怎么会问?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 胡成没立刻答,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像在算计:“有这个可能。今日他去给小丫头诊脉……那边也许出了变故。” 赵乳娘上前一步,声音更低,带著急:“既然如此,我们乾脆趁秦绝不在,实行最后一步计划!” 胡成皱眉,缓缓摇头:“我总觉得事有蹊蹺。” “我看你是疑心病犯了。”赵乳娘压著火,“你那好徒弟要是去找叶白通气,把咱们的事揪出来,你后悔都来不及!” 胡成沉吟良久。屋里炭火烧得旺,壶口白气细细往上冒,转眼又散。那点白气像把人的心也熏得发昏。 终於,胡成抬起头。 他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像那层慈和的皮被他亲手撕开,露出底下的阴影。 “既如此,”他缓声道,“今晚便动手。” 赵乳娘眼里一亮。 胡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蜡纸包,打开,里头躺著一粒丸药,色泽乌润,隱隱透著药香,却又带一点说不清的苦腥。 他把丸药放到案上,指尖推过去:“稍后你將此药餵给那小丫头,我去联络接应。” 赵乳娘盯著那丸药,表情微变:“这个是……” 胡成嗤笑一声,眼神像刀擦过:“你不会是担心那小丫头吧?放心好了,不会要她性命的。” 他把蜡纸包重新折好,声音更低,更冷。 “只会让她好好睡上一觉。” 第二十二章 入局 离开胡成住处,乳娘沿著廊下往內院走去。 风从墙角钻出来,吹得廊檐下的灯影一晃一晃。她步子不紧不慢,面上仍是那副稳当模样,可袖口下的手却攥得发白,指尖冰冷得像贴著雪。 背井离乡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盼这一日。 可真到了眼前,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压著那点软——压下去,压得更深些。 不知不觉,她已站在郡主住处门前。 那扇门她推了无数回,门槛的高度、门框的裂痕,她闭著眼都摸得出来。乳娘抬头望著,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只够自己听见: “走到这一步,哪还有回头路。” 话落,她迈步进门。 前厅里空无一人,炭火在火盆里烧得正旺,偶有噼啪一声,倒显得屋里更静。乳娘掀帘往里屋走,脚步放得很轻。 里屋的床帐半垂著。叶荻盘膝坐在床上,背脊挺得笔直,正低头摆弄一只绢人。那绢人被她捏在掌心,一会儿让它点头,一会儿让它转身,像在认真听她吩咐似的。 孩子玩得太专注,连门帘掀动都没察觉。 只是不见綺云。 乳娘眼底闪过一丝疑意,却很快压下去,脸上堆起笑,走近了些,声音也放得柔:“荻儿又在玩绢人呢。” 叶荻这才回头,眼睛亮了一下,奶声奶气道:“乳娘——你是来餵荻儿吃药的吗?不是还没吃过午饭嘛。” 乳娘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触到孩子髮丝时,指尖微微一颤。她强迫自己笑得更自然些:“那个药不好喝。乳娘已经和太医商量好了,今天就不用荻儿喝药了。” “呀!”叶荻眉眼立刻弯起来,像一下子忘了所有不舒服,“乳娘对荻儿真好,谢谢乳娘!” 这句“真好”像一根针,扎得乳娘喉头髮紧。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忙又挤出一点弧度:“荻儿真乖……” 她不敢让自己停在这里,怕一停就动不了。乳娘立刻把话锋一转:“对了荻儿,你知道綺云去哪了吗?” 叶荻眨了眨眼,想了想:“她呀,刚刚吵著肚子疼,可能是去出恭了吧?” 乳娘心里暗骂了一句那死丫头,面上却不显,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蜡纸包。蜡纸被她捂得微温,边角折得很齐。 乳娘低声哄道:“荻儿,乳娘这里有一颗胡太医开的丸药。你吃了它,病就都好了。” 蜡纸一亮出来,叶荻的小嘴立马撅起老高,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乳娘不是说好不吃药了嘛!” “乖。”乳娘把蜡纸慢慢打开,黑色的药丸静静躺在里头,“这不是那碗苦汤药。吃了这颗,乳娘就去给荻儿拿蜜饯。荻儿想吃多少都行。” “真的?”叶荻眼睛一下子亮得更厉害,伸手就把药丸接过去,像生怕她反悔似的。 乳娘盯著那小小的手,手指瘦白,掌心却温软得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炭灰堵住,吐不出一个字。 叶荻已经把药丸往嘴里一送,咕咚一下吞了进去。 “乳娘——苦——”她皱著小脸,伸舌头哈气,眼眶都泛了红。 那一瞬,乳娘心里猛地翻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涨潮一样往上冲。她偏过头,狠狠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压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乳娘,你怎么哭了?”叶荻怔住了,声音也细了,“荻儿不怕苦了,也不吃蜜饯了……乳娘你別哭,荻儿会乖的。” 孩子说著,语气像也快哭出来。 乳娘只觉得心口被什么割了一下,疼得发麻。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指腹却越抹越湿,忙又低声道:“荻儿看错了,乳娘没哭……” 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生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忍不住。乳娘猛地站起身,声音急得发颤:“我这就去拿蜜饯……” 她快步出了臥房,帘子一落下,前厅的冷意扑面而来。乳娘背靠著墙,手捂住嘴,眼泪终於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敢出声,只能咬著唇,听著里屋传来细细的啜泣声——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却又一下一下砸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声渐渐停了。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的一声轻响。 乳娘深吸一口气,像把自己硬生生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脸上,一半留在胸腔里发疼。她掀帘走进去。 叶荻还在床上,却已一动不动地躺著,脸上掛著泪痕,睫毛湿湿的,睡得很沉。 乳娘扑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还有。 细细的,温热的。 她这才像被人鬆开了绳子,整个人软了一下,坐在床沿,背脊却仍挺著,不敢彻底塌下去。 白日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又一点点被暮色吞没。屋里的灯点起,又换了几次灯花。乳娘大多时候都坐在床边,偶尔起身添炭、倒水,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什么,也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想太多。 到了深夜,门外脚步声一阵,护卫换岗的低语从廊下传来,隨即又归於寂静。 乳娘望著窗外的夜色,喉咙发乾。她慢慢站起身,像是终於下定了某个决定,低低道: “差不多是时候了。” 下一刻,她忽然放声大喊—— “郡主!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那一嗓子尖利得划破夜色。 乳娘一边喊一边衝到门口,拉开门对著护卫急声道:“快!快去传胡太医!郡主晕倒了!” 护卫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乳娘回到里屋,重新坐回床边。她不再哭,也不再哄,只是盯著床上的孩子,眼睛乾涩得发疼。 没多久,门外又是一阵急脚步,胡太医赶来了。 他一进门便反手把门关上,动作极快,连门閂都落得很稳。屋里灯火昏黄,他几步就进了里屋,一眼看见床上昏睡的叶荻,眼里瞬间亮起一抹压不住的激动。 “成了!”胡成压低声音,却仍掩不住兴奋,“快,带她到前院,马车我已经安排好了。” 乳娘淡淡“嗯”了一声,却没动。 胡成这才注意到她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未擦乾的泪痕。他眉头一皱,语气立刻冷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心疼起她来了?” 乳娘头也没回,声音很轻:“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 “你啊,真是妇人之仁!”胡成责怪道,忽然像想起什么,猛地停住,“那綺云丫头呢?她去哪了?” 乳娘这才一怔。自她上午进屋起,確实再没见过那丫头。 “我自从上午就没见过她。”乳娘皱眉,“说是去出恭了。” “出恭?”胡成眼睛瞪得很大,脸色也沉下来,“该不会她知道了什么,跑了吧?” 他咬著牙补了一句:“那丫头知道咱们太多秘密,断不能留她性命!” 乳娘冷笑一声,笑意却凉:“就凭她的胆子,就算知道了又能掀起多大浪来?”她停了停,语气更淡,“咱们现在就走,她就算告密也来不及。” 胡成想了想,还是点头:“此言有理。咱们这就走。” 他上前一步,催得更急:“快,把人抱起来。” 乳娘伸手將叶荻抱进怀里。孩子很轻,像一团温软的棉。她抱得很稳,臂弯却僵得发硬。 二人出了门。 门口的护卫见乳娘抱著郡主,胡太医紧隨其后,立刻上前一步,警惕道:“二位这是要带郡主去哪?” 胡成立刻摆出一副焦急模样:“郡主病急,已经昏迷不醒,老夫需立刻带她回房救治。” 护卫仍不放心:“既然如此,那请让我二人一同前往。” 胡成笑笑:“应该的,咱们这便走!” 他走得很快,乳娘抱著叶荻紧隨其后。两名护卫对视一眼,只能快步跟上。 前院的夜更冷,雪铺得厚,脚下踩上去发出闷响。廊下灯笼远远亮著,光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照得人影忽长忽短。 行到一处转角,胡成却没往他住处的方向去,反而一头扎进了一条更暗的小路。那路窄,树影压下来,像一张口,吞人不吐骨。 两名护卫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追上,其中一人伸手拍了胡成肩头:“胡太医,你走错路了。” 胡成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仍掛著笑,可那笑在夜里显得格外凉。他对两人低低一笑:“呵呵,依老夫看——是二位走错路了!” 他话音未落,袖口便是一抖。 一团紫雾从他袖中飘出,轻得像烟,却快得像风,眨眼便將两名护卫罩住。 “你干什么!”护卫猝不及防,抬袖遮面,却已为时已晚。 “有刺——”另一人刚要大叫,声音还未完全衝出喉咙,身子便一软,直挺挺倒了下去。 先前开口那人也撑不过两息,踉蹌一步,膝盖一屈,重重跪倒在雪里,隨即侧身倒下。 乳娘从旁走近,低声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这用毒的本事还没丟下。” 胡成捋了捋鬍鬚,语气轻描淡写:“毒哪有那么快发作的,迷药罢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乳娘抱著叶荻跟上,脚步踩在雪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二人来到前院的侧门。 这门处平日锁死,少有人来。门旁的墙角积著厚雪,砖缝里结了冰,门板旧得发黑,门环上也覆了一层霜,像许久未被人碰过。 胡成从怀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铁锁“咔噠”一声开了,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门一推开,冷风猛地吹来。 门外果然停著一辆马车,车辕上也落了雪。车旁站著一个车夫,见二人出来,立刻跪下,口中飞快吐出几句听不懂的话,音节短促,像是在行礼报信:“哈勒,乌鲁!库尔泰!” 胡成与乳娘只是微微点头。 乳娘抱著叶荻上了马车,胡成紧隨其后。车夫起身,鞭子一甩,马车便在夜色里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沉沉的“咯吱”声,越走越远。 雪地上只剩下两条长长的车辙印,笔直地延向远方,消失在看不见得黑暗里。 而在那早就空无一人的闺阁里,一个身影从叶荻的床下钻了出来,却是綺云。 她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怯懦,反而多了几分坚定。 第二十三章 死镇 凉州城西八十里,归化镇。 此镇地处中原直通西域的要道之上,往来商旅必经,鼎盛之时,驛马昼夜不歇,酒肆灯火通明。 只是,近些年,西域十二国与中原朝廷开战,商路断绝,这座小镇也隨之没落下来。 街道仍在,屋舍犹存,却再难见往日繁华。 行人稀疏,门户紧闭,仿佛连风都走得小心翼翼。 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入镇中。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马车兜兜转转,最终停在镇西一家陈旧的客店门前。 车帘被人从里头挑开。 一名鬚髮斑白的老者率先下车,隨后又扶著一名怀抱孩童的妇人下来。 妇人神色疲惫,怀中孩童闭著眼睛,呼吸轻缓而均匀。 正是胡成与乳娘。 胡成下了车,低声与车夫交代了几句,车夫点头应是,隨即调转马头,驾车离去,很快便消失在镇外的风雪之中。 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胡成这才带著乳娘走进客店。 店內昏暗,虽是饭点,却空无一人。柜檯后,只有掌柜一人低头拨著算盘,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掌柜的。” 胡成走到柜檯前,语气平静,“要一间上房,窗子朝西的。” 掌柜手上的算盘声一顿,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地回道:“客官来得不巧,西边的窗子早就封死了。” 胡成微微一笑:“无妨。若是能现开一扇,价钱好说。” 掌柜闻言,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点了点头:“那便劳烦二位稍候。” 他说著,像是无意般伸手,轻轻扭动了一旁的灯座。 只听“咯啦啦”一阵轻响,柜檯后的墙壁竟缓缓向內滑开,一道暗门悄然显露。 门內漆黑一片,只能看见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掌柜侧身让开,低声道:“二位,这边请。” 胡成与乳娘对视一眼,没有丝毫迟疑,抱著叶荻便走入暗门之中。 二人进去之后,掌柜又是扭动风云。暗门便在他们身后合拢,墙壁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一般。 顺著石阶而下,潮湿的寒意迎面而来。 不多时,便来到一间地下石室。 室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四方木桌,四把椅子,桌上立著一根燃了近半的蜡烛,烛光摇曳,將影子拉得很长。 木桌后方的墙壁上,嵌著一扇木门。 脚步声刚停,那扇木门便缓缓打开。 两名男子先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色黝黑,眼窝深陷,络腮鬍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头戴方形编帽,身著华丽胡服,腰间坠著金属饰物,举手投足间儘是西域贵族气息。 他见到胡成,脸上也露出熟络的笑意。抬手抚胸,行了一礼。 “亲王殿下、夫人,好久不见。” 胡成同样抚胸回礼:“扎格將军,別来无恙。” 他说著,目光移向扎格身后那人。 那人一身黑衣铁甲,外披黑色披风,腰带正中雕刻著一朵荻花纹样,背后斜负长刀,刀鞘制式冷硬,与秦绝所用之刀竟有几分相似。 只是那张脸,却少了冷净与肃穆,多了几分市侩与諂媚。 “亲王殿下。” 那人抢先一步拱手,笑容满面,“小的李若忠,黑旗军亲卫营副將,给殿下请安了。” 扎格隨口解释道:“李將军也是自己人,信得过。” 胡成上下打量了李若忠几眼,只淡淡点了点头,心中却已有判断。 此人目光浮动,气息虚而不稳,绝非军中中枢之辈。 为利而来,可堪一用;却绝不可真心託付。 胡成不再多言,转而对著扎格开口道:“人,我们已经带来了。” 他侧身示意乳娘怀中的叶荻。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把她送出关去,交给陛下?” 扎格回头看了李若忠一眼,笑道:“这一步,就要仰仗李將军了。” 李若忠闻言,笑得更深了些:“此事不难。叶振一计划明日正午率大军出关,与十二国联军决战。到那时,关內守军空虚,我自会备好玄旗军的衣甲,假称传令,带著几位大人混出关去。”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等那叶振一反应过来时,嘿嘿……咱们早到乌孙国境內了。” 胡成捻著鬍鬚,点了点头,却又皱眉道:“既然明日便是决战,那带她回去,胁迫叶振一的计划,可还来得及?” 扎格闻言,失笑一声。 “殿下多虑了。”他边说边踱步,语气从容,“叶振一想决战,可国王陛下,会让他如愿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胡成:“陛下早已知晓他的部署。明日与他正面对阵的,不过是一支偏师。真正的主力,会从两翼迂迴包抄。” “到那时——黑旗军再勇猛,也难逃一败。”他的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而这个娃娃,將是逼他献关投降的利器!” 胡成脸上的忧色却並未消散:“叶振一毕竟是百战宿將,当真会如此轻易中计?” 扎格走近一步,笑意依旧,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按,语气篤定:“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放心,就算他没中计,只要把这孩子带到他面前,他也不敢不就范。” 胡成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倒也是。” 隨即又想起什么:“只是,我们昨夜仓促出逃,恐怕追兵——” 话未说完,扎格便打断了他。 “追兵?”他哈哈一笑,语气中满是自信,“老朋友,这镇子里,已经没有外人了。” 胡成一怔。 “昨夜起,原本的镇民,已经被我尽数处理乾净。”扎格淡淡道,似乎在说一件小事“现在镇中三百余人,全是我的手下。” “別说追兵找不到这里。”他语气森然,“就算找到了,只要我一声令下,便是神仙来了,也定然插翅难逃!” 他话音落下,室內一瞬间寂静下来。 胡成尚未来得及反应,身后的乳娘却低低惊呼了一声。 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乳娘低头看著怀中的叶荻,神色发白,喃喃道:“她……好像醒了。” 胡成心头一紧,立刻上前查看。 叶荻呼吸依旧绵长,神情安静,眉目舒展,哪里有半分清醒的模样。 “你看错了吧?”胡成皱眉道,“我给她服的是离魂丹,没有解药,是不可能醒来的。” 乳娘被他说得一怔,隨即也有些迟疑:“那……或许真的是我眼花了。” 只是方才,她分明感觉到怀中那具小小的身体,轻轻抽动了一下。 扎格见状,笑著打圆场:“想必夫人是累了。这倒也难怪。二位奔波了一夜,难免恍惚。” 他指向木门內侧:“那里面是我这几日歇息的地方,两位先將就一晚。待明日回到乌孙国,我再好生为二位接风。” 胡成不再多言,点头应下。 扎格將三人引入內室,隨后转身,与李若忠一同沿著石阶而上,离开了地下。 暗门合拢,烛火微晃。 镇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 风雪之中,归化镇伏在大地上,屋舍连绵,街巷纵横,却静得可怕。 远远望去,像是一具尚未腐朽的躯壳。 镇外高处,一骑立於风雪之中。 秦绝披著长披风,头戴斗笠,静静端坐在马上。 他目光越过雪幕,落在那座死寂的小镇上。 他的身后,綺云同样戴著斗笠,紧紧抓著秦绝的衣角,呼吸被寒气压得极轻。 第二十四章 血镇 “秦大人……你为何突然停下了?”綺云小心翼翼地问。 秦绝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望著下方的归化镇。 镇口的路被风雪磨得发白,屋舍低矮,几处店门口幌子歪斜,静得像一幅画。別说人声,连狗吠、鸡鸣都没有,连烟都不见一缕。 綺云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觉得冷,更多却是不明所以。 “这个镇子……有问题吗?”她又问。 秦绝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血腥气,很重。” 这几个字像刀擦过耳根,綺云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她不敢再多问,只下意识攥紧了手。 秦绝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冷硬,却並非不近人情,只是那种在生死场里养出来的决断。他抬手指向道旁一片乱石与灌木交错的地势。 “你去那边躲著。”他说,“用雪把自己埋起来,露个气口就行。別生火,衣服裹紧,別出声。” 綺云嘴唇发白,却强作镇定地点头:“放心吧,秦大人,我会照顾好自己。” 秦绝从马鞍上的包袱里翻出乾粮,塞到她手里,又把水囊递过去:“若天黑我还没回来,就往回走。运气好,能遇到肖豹他们。” 綺云接过东西,指尖冰凉,却还是抬眼看他:“那你——” “去。”秦绝只吐出一个字,不容置疑。 綺云咬咬牙,从马背上滑下来,小跑著钻进乱石阵。 秦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心里一声长嘆。他实在不明白,郡主为何要他带上这么个拖累。可命令就是命令,郡主说要带,他便只能带。 他转回视线,盯著那座死寂的小镇,眸色更沉。 先把马赶回去。 秦绝牵著马走了几十步,在雪地上刻意绕了两圈,隨后猛地一拍马臀。马受惊,嘶鸣一声,顺著来路小跑回去,蹄印在风雪里拖出清晰的线条,到了转弯处便断了。那是他与肖豹事先约好的暗记——他若赶来,只需循著马蹄印便能猜出他就在附近。 做完这一切,秦绝把刀握在掌心,深吸一口气,独身踏入归化镇的方向。 镇口的第一条巷子就不对。 雪很厚,可巷子里却没有多少脚印,只能看到两道马车得车辙印。窗纸被风吹得鼓起又贴回,发出细碎的响声。秦绝潜身,贴著墙根走,步子极轻,耳朵却像刀锋一样竖著。 血腥气从镇外吹来。 他绕过两排屋舍,贴近镇边的一处土坡。那股味道越走越重,像冻住的铁锈,一层层往鼻子里钻。 坡后有一处大坑,坑底覆了一层雪。秦绝蹲下,伸手触碰坑边突出来的一团雪,指尖触到东西让他心下一惊。 他眼神一凛,拂开积雪。 下一刻,一张青紫僵硬的脸露了出来。 秦绝没有立刻仔细查看。他先环视四周——坡顶、灌木、远处屋脊,风声里没有多余的呼吸,也没有弓弦的细响。確认无伏,他才顺势往下看去。 那具尸体的前方是一个大坑。 秦绝踩著坑沿滑下去,落时未发声响,动作乾净利落。 秦绝抬手解开披风,裹在手上,隨后把面前的雪堆清了清。 只见坑里横七竖八堆著尸体,层层叠叠,男女老幼都有。只穿著贴身的衣物,皮肤被黑得发紫,几缕头髮粘在冰碴上,白雪盖著尸身。 饶是秦绝杀过不少人,见到这一幕,背脊仍旧发凉。 他没有时间发怔——在这里只要半分的鬆懈,可能就要和这些人躺在一起可。 他不去翻动太深处的尸体,只挑最上层几具查看。 第一具是壮年男子,上身赤裸,胸腹没有创口,也无钝击痕。秦绝捏住对方下頜,微微一抬,脖颈处露出一道细短的口子,几乎只够刀尖划开血管。伤口边缘整齐,血已冻成紫黑。 第二具、第三具……皆是如此。 “一刀毙命。”秦绝低声道,“刀口细,手法稳。” 他粗略数了一圈,仅仅最上面一层就数出了不下百人。 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割喉数百人,且刀口几乎一致——这不是寻常盗匪能做到的。盗匪若是图財,镇中必然被洗劫一空;盗匪若图泄愤,必有乱砍乱杀。这里却像一场冷静的清扫,甚至连火都没放一把。 秦绝的眼神更冷。 “匕首或短刀。”他喃喃,“而且不止一二十人,得是成队的精锐。” 他脑中浮出四个字—— 大漠狐骑。 三年前乌孙初开战时,他就听过这支部队的名號。正面交锋不见得最强,但劫营、突袭、夜行杀人,却像狐狸一般,来时无声,去时无痕。 秦绝从坑里翻出身,拍去掌心的霜。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此处,而在镇中——那群屠戮小镇的人,应该都还潜伏在镇子里。 他潜著身子,贴著镇边走,选了间外围的破屋,確认屋內没人后,才顺著破窗翻了进去,借窗欞的裂缝向远处望。 镇子里果然有人。 不远处,一家客店的幌子被风吹得乱摆,幌面上字跡模糊,却还能看出“客”字的一角。客店门前的雪被踩得松碎,有新脚印,还有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在门口经过。 秦绝的目光落在门口。 片刻后,门板吱呀一响,两个人先后走出来。 一个身穿胡服,腰间束带宽,走路时膝略弯,脚步轻快;另一个却是玄旗军的衣甲,虽外头披著斗篷,肩甲的形制仍藏不住。 一看到那人的脸,秦绝眼底便掠过一丝寒意。 亲卫营副將——李若忠。 李若忠站在门侧,似是在避风,胡服男人低声说了几句,手指向西北方向比划。李若忠点了点头,回了两句,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早已谈妥。他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店门口,像是確认什么,隨即把斗篷一盖,快步走向巷口。 到了巷口,他翻身上马。 马蹄落雪,声音闷,却在死镇里格外清晰。李若忠纵马而去,方向正是玉门关。 秦绝没有追。 他站在阴影里,指节慢慢收紧,手背青筋绷起。玄旗军副將与胡服男人同出一屋,且行色匆匆奔向玉门关……这里的事情绝对不简单。 秦绝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他想儘快把这消息送到主人那里——但眼下最重要的是郡主,她还下落不明。 他当机立断:先去確认马车的位置,如果郡主还在镇中,那便依计行事,至於李若忠的事,待这边事情了结,他边立刻赶去玉门关。 秦绝眼神一沉,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凉州城,刺史府。 正堂灯火通明。 顏牧身穿深红常服,端坐堂上,手里捻著鬍鬚,眉头微蹙。堂侧,陆杀负手而立,眼神锐利,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堂中跪著一个下人模样的男人,衣衫不显贵,却收拾得乾净。他说话急切,手还在比划,像是怕自己说慢一句,就错过立功的机会。 “……小的看得清清楚楚,今儿一大早,乳娘穿著黑斗篷,抱著小郡主从侧门跑出去。小郡主身上那件白狐裘,亮得很,小的一眼就认得。”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对了!秦绝,还有郡主贴身那丫鬟,也在身边。乳娘和郡主乘车,秦绝和那丫鬟乘马。” 陆杀眼里亮了一下,立刻追问:“你可看清了?真是郡主?” “千真万確!”下人连忙叩头,“小的不敢欺瞒大人!” 顏牧没有急著开口,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堂內安静下来。 “方向?”他问。 “西边。上了官道就直奔西边。”下人急忙答,“小的还偷偷跟了一小段,確认无误才回来报信。” 陆杀转向顏牧,声音压著兴奋:“大人,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就算不眠不休,也得一天一夜才能到玉门关。更何况那小丫头身体不好,中途必定要歇脚。属下带麾下轻骑,今晚前就能追上!” 他说完单膝跪地,抱拳请令:“大人,下令吧!” 顏牧却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我总觉得不对。” 陆杀一怔:“大人是怀疑他们设计,诱我们上鉤?”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顏牧缓声道,“叶振一明知女儿体弱,为何会忽然命人带她去前线?这有些不合常理。” 他目光转回跪著的下人,语气更冷:“你可去郡主房里看过?確认过人不在?” 下人连忙摇头:“小的进不了內院……但小的同乡在內院做事,她说郡主房里確实没见人影,內院的丫鬟们也慌慌的。” 陆杀听到这里,明显更急了:“大人,就让属下去查。就算真有诈,凭属下得武功也不怕回不来!属下带的都是精锐轻骑,打不过也能退,绝不会给他们抓住把柄。” 顏牧沉吟片刻,终於点头:“也罢。你带人跟上,先看清楚,再动手。” 陆杀眼中杀意一闪,正要应声,顏牧又抬手,声音沉下去: “切记——看仔细了再动手,千万別让叶振一抓住我们半点把柄。” 陆杀低头:“属下明白。” 他起身退下,步子极快,像是迫不及待要把这“机会”攥进手里。堂门开合,寒风捲入灯火,火光一晃,顏牧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更阴沉。 第二十五章 引虎 天色渐晚。 归化镇外的风更冷了,每一阵都像小刀,贴著雪地刮过去,颳得人脸颊生疼。 乱石阵里,綺云仍旧没等来秦绝。 她趴在雪地上,头上盖著白色披风,又用雪把自己埋起来,直到只露出一双眼睛。风钻进她的领口,冰粒贴著皮肤滚动,她的手脚早已冻得发麻。她本能地把双手凑到唇边哈气,可那一点点热,转瞬就被寒意吞得乾净。 她不敢动,更不敢哭。 秦绝让她躲在这里时,那双眼睛冷得像铁。 忽然,綺云的心头一紧—— 地面在轻微震动。 不是雪塌,而是从远处传来的闷响,一下一下,仿佛数不清的战鼓在地底敲响。綺云猛地把耳朵贴到地上,听得更清楚了:马蹄踏雪,沉重、整齐,数量多得可怕。 她脸色瞬间白得像雪。 她赶紧又往头上盖了一层雪,把露在外面的发梢也按进雪里,隨后用手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乱石阵缝隙里透出的视野很窄,但足够她看到—— 大路拐角处,黑影涌出。 数十人骑著骏马而来,身披黑色斗篷,腰间挎刀。雪光映在刀鞘上,冷得发亮。为首的是个青年,二十岁上下,身形頎长,勒韁止马时动作乾净利落。 他停在镇外一处土丘上,抬眼看了看归化镇,又看了看周围的乱石阵,唇角泛起一丝冷意。 他侧头对身旁的手下吩咐了几句。 那手下领命,翻身下马,朝乱石阵这边走来。 綺云脑子“嗡”地一声,血都凉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每一下都踩在她心口。她把头埋得更深,额头贴著冰冷的雪,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风声似乎都远了,只剩那沉重的脚步在靠近。 她在心里把自己知道的神佛菩萨念了一遍。 许是祈祷得到了回应,就在那脚步要踩到她近前时—— “嗤!” 一声破空之音从石阵深处斜掠而出,擦著綺云头顶的雪面飞过去。 下一瞬,惨叫炸开。 綺云猛地抬头,透过石缝看见那走来的黑斗篷胸口插著一把短刀,刀柄震颤著,他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向后踉蹌两步,倒在雪里。血迅速洇开,在白雪上开出一朵刺眼的红。 土丘那边立刻骚动。 “有埋伏!”有人厉喝,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 为首那青年眼神阴鷙,抬手一指:“快!抓住他们!” 綺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一股力道猛地攥住她的胳膊,把她从雪里硬生生拽起。 “啊!”她本能地叫了一声。 她转头,便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肖豹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他一手拉著她,一手已经把她背到背上,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害怕。 “別出声。”他低声道,脸上依旧带笑却难掩急切,“抓紧我” 綺云被他一句话噎住,死死咬住唇。 肖豹脚下一踏,钻入石阵深处。乱石缝隙狭窄,他背著一个人却跑得极稳,肩背起伏之间,綺云只听见自己胸口狂跳,像要撞碎肋骨。 身后马蹄声骤然逼近。 有人衝到石阵边缘,怒骂著。肖豹不回头,只在石阵里左折右绕,像一条滑进洞穴的蛇,转瞬就把追兵甩在风里。 土丘那边,陆杀面色阴冷。 他看著倒地的手下,又看向乱石阵,眼里那点耐心像被雪压碎了,冷得发硬。 他正想下令去追,却忽瞥见大路正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站得笔直,黑衣黑甲,背后一柄长刀,刀鞘上落了薄雪。 陆杀转过头来,死死盯住那人,咬牙道: “秦绝。” 秦绝面带冷笑:“我在镇子里为你备好了埋伏,你可有胆跟来?” 他说罢,脚下一蹬,身形骤起,竟似掠雪而行,转眼便越过镇口,没入街巷深处。 陆杀盯著那道背影,冷笑一声:“虚张声势。” 旁边有人低声问:“將军,另外两个人怎么办,还追吗?” 陆杀眼里红意一闪:“不过是两个小虾米。拿住了秦绝,还怕摸不出小丫头的下落吗?” 他一夹马腹,纵马而去,声音在风里拉出一条冷线—— “隨我来!拿住秦绝者,赏万钱!” 黑斗篷们齐声应诺,马队如潮,鱼贯入镇。雪被踏得飞起。 与此同时,客栈地下。 油灯昏黄,光在土壁上摇晃。扎格与胡成对坐在外间方桌旁,桌上摊著一张简陋的图,扎格手指点著某处,低声说著什么,胡成则眉头紧锁,时不时抬眼听上面动静。 忽然,“咔噠”一声机括轻响,通往地面的暗门被人打开。 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台阶上,掌柜几乎是滚下来一般:“將军!” 扎格眉头一皱,声音沉下来:“谁叫你下来的!没看到我与殿下正在谈事吗!” 掌柜闻言立刻跪倒,气还没喘匀:“將军恕罪,殿下赎罪……上面事情紧急,属下实在来不及请示……” “出什么事了?”却是胡成开口询问道。 掌柜伏得更低:“有人闯进镇里了。” 扎格闻言一愣,隨后却笑:“呵呵,我当什么事呢。派两个人打发了便是。” 眼见扎格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胡成不由得心中嘆气,他又询问道:“来了多少人?衣著长相如何?” 掌柜连忙道:“最先进来的,是个穿黑衣黑甲、背长刀的汉字,一进镇子就钻进临街的巷子里去了……他进来之后不久,又来了四五十號人,都挎著刀,骑著马。虽然没披甲,但行动整齐划一,绝对是官军。” “官军找到这来了?”扎格面色微变,隨即又压下那一点惊讶,摸著下巴喃喃。 胡成心头一沉:“那个穿黑衣的,多半就是秦绝。” 扎格眼睛一亮,像是突然听到一桩好事:“就是那个人称天下第一杀手的黑刀阎罗?” 他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地下室里迴荡,带著某种粗獷的自信:“竟然送上门来,倒也省得本將再去寻他!” 胡成却没笑,反而站起身,眼中忧色更深:“將军不可大意。秦绝实难对付,何况他还带了官军。说不好,就是叶振一麾下的玄旗军……” 扎格摆摆手:“区区几十人,就算是玄旗军又能如何?本將麾下三百狐骑都是万中选一。” 他说著把胡成按回椅子上,语气安抚道:“殿下请安心稍坐。待本將带人拿下他们,功劳你我一人一半。” 话音落下,他迈步上了台阶,掌柜慌忙跟在后头。暗门再次合拢,机括声一响,地下又归於沉闷的寂静。 只剩胡成独坐桌旁,灯影在他脸上摇晃。他抬眼望著暗门方向,指尖不由自主地扣紧桌沿,心里那点不祥感慢慢缠上来。 地面之上,归化镇內。 街道正中,陆杀骑马徐徐而行,风声猎猎,吹过巷口,呜呜作响,像有人在暗处哭。雪压著屋檐,屋檐下黑洞洞的窗像一只只眼睛。 他的手下四散搜寻,脚步声在雪地上杂乱,却始终找不到那道黑甲身影。 没多久,一名手下奔来回报:“稟將军,南街都搜遍了,没有看到人影。” 陆杀眼皮一跳,冷声道:“继续找!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人又散开。 不多时,另一名手下策马来报:“將军,北边街巷也没有。” 陆杀咬了咬牙:“继续找。” 他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彆扭:找不到秦绝也就罢了,可这么大一座镇子,连一个活人都不见,连狗叫都没有,这事太怪。 他正想著,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一名手下衝来,气还没喘匀,脸色却已发青:“將军!镇外……镇外……” 陆杀眼里一亮:“可是找到秦绝了?” 手下摇头,声音发颤:“不是秦绝……是、是一大堆尸体!” “尸体?”陆杀眉头猛皱,“带我去看!” 他一夹马腹,隨手带了几人,衝出镇外。刚过一处小土丘,眼前景象扑面而来—— 一个大坑。 坑里横七竖八堆满尸体,衣衫破烂,冻得僵硬,许多人的面孔还保持著惊恐的神情。雪覆盖在尸身间隙,却掩不住那股沉重的血腥气。 陆杀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好你个秦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为了对付我,连本镇百姓都不放过!” 陆杀先是看到秦绝,又见到镇民们的尸体,很自然地就將杀害镇民地事扣到了秦绝头上。 正在他说话时,镇內忽然爆出一阵骚乱,哀嚎与怒骂声连成一片。 陆杀眼神一凛:“竟然真有埋伏!” 他当即要调转马头赶回镇中。 一名浑身是血的手下从镇里策马衝出,一手持刀,一手捂著胳膊,血从指缝往下淌。他还未近前,便嘶声大喊: “將军!镇子里有埋伏!咱们的弟兄死伤过半,还有十几个人被围困在民房里了!” 陆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里的血色更浓。 身旁有人急声劝道:“將军,您快撤吧!属下拼死也要为將军杀出一条血路!” 陆杀却笑了,那笑意冷得像刀锋:“撤?” 他抬眼望向归化镇,镇口雪尘翻涌。 “我要让秦绝血债血偿。” 他话音落下,猛地纵马而去,方向却不是镇口边缘,而是直奔镇子正中。 雪被马蹄踏碎,碎雪飞扬。 第二十六章 血战 原本死寂的归化镇,如今却是热闹非常。 前一刻还是风声、雪声、木门的吱呀声;下一刻,喊杀震天,刀光在街巷里乱闪,马蹄踏碎积雪,血腥味瞬间压过了风里的寒。 数以百计的黑衣人不知从何处冒出,像从雪地里长出来一样。他们身形矫健,刀短而利,来得极快,围得极狠。 镇口处,一队骑兵疾驰而入。 为首之人一身冷甲,披风被风掀得猎猎作响,面上覆著寒霜,眼神却比霜更冷。他的马蹄踏进镇里那一瞬,便看见街上倒著的尸首——有一身黑衣的杀手,也有自己人的。 陆杀眼底一沉,牙关微微一咬,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找死。” 他没有勒马减速,反而催得更急。 巷子窄,雪厚,墙头低矮。 陆杀才拐入一条小巷,头顶便传来轻微的瓦响。几道黑影从屋顶一跃而下,短刀寒光直扑面门,角度刁钻,出手就是要命的招式。 陆杀甚至没抬头。 他右手顺著腰间一抽,钢刀出鞘带起一线冷光,刀锋贴著身前划过。 “噗——” 第一名黑衣人还在半空,胸口已经被劈开,血雾在雪里炸开,落地时只剩一个沉闷的翻滚。 另外两人脚下一顿,显然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迅速。 这一顿,就是死。 陆杀借著马势前冲,左手一按马背,整个人竟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身形轻得不合常理。他人在空中,刀先到,直劈第二人面门。 那人也是个狠角色,短刀立起格挡,“鐺”的一声震响,火星溅在雪上。 谁知陆杀只是虚晃。 身形猛然切近,钢刀在右手一压,左手却猛然探出,稳稳扣住对方咽喉。 咔。 一扭。 骨响不大,但足够清楚。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那黑衣人眼神一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倒进雪里,雪面只轻轻一陷,再无动静。 第三人终於反应过来,刀尖挑向陆杀肋下,速度极快。 陆杀落地的同时脚尖一点,身子像被风推了一把,斜斜避开,刀背顺手一磕——只一下,短刀被磕偏半寸。 半寸够了。 钢刀顺势划过对方手腕,血线喷出,那人惨叫未起,陆杀已反手一刀,乾净利落地抹过喉间。 他脚下不做停留,紧赶两步追上前方仍在疾驰的战马,腾身回鞍,动作连贯得像本该如此。 身后,黑衣人已与赶来的龙武卫缠斗起来,短刀与长刀交错,刀刃碰撞声密如雨点,雪地被踩得泥泞发黑。 陆杀没有回头。 他只听得到更远处那条主街的声音——更密,更乱,更急。 穿过几条街巷,陆杀终於衝到了喊杀最激烈的地方。 这里的雪已经不是白的了。 街面横七竖八倒著许多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眼睛睁著,像是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血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冷风一吹,立刻结出暗红的冰皮。 陆杀看见了自己的部下。 有的倒在血泊里,手还死死抓著断刀;有的靠在墙根,胸口插著短刀,嘴里冒著白气,已经没了声。 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眼底的冷意像刀锋一样直直压下来。 再往前,一处民房前,黑衣杀手密密麻麻围成一圈。圈里,几名龙武卫背靠民房破墙拼死抵抗,身上满是刀口,却仍不退。 而那群黑衣人中,站著一个身穿胡服的大汉。 他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胡服袖口扎紧,腰间束著皮带。那大汉一边挥手指挥,一边冷笑,显然已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猎场。 他也看见了陆杀。 “来得正好。”大汉抬手一指,声音粗哑,“围他!” 命令落下,黑衣人像潮水一样转向,数十人同时扑来,短刀从不同角度刺、挑、抹,配合得极紧,明显是杀惯了人的。 陆杀仍旧不减速,反而借著马的速度飞身而出,直直衝进人群。 第一刀从下往上挑,挑断一人的膝弯,那人跪下的同时,第二刀横扫而出,直接劈开另一人的胸口。血喷出来时,陆杀已经踏过尸体,刀锋又落在第三人的肩颈之间。 他出刀太快,快到旁人只看见刀光一闪,便有人倒下;快到黑衣人的包围刚收紧,便被他硬生生切出一道口子。 可黑衣人太多。 短刀贴身缠上来,像毒蛇一样在他身侧游走,逼他不得不连连换步。雪地滑,血更滑,陆杀的靴底每一次踏下去,都是踩在別人留下的命上。 他不退,反而更凶。 一名黑衣人趁他劈杀之际从侧后扑来,刀尖直奔腰眼。陆杀听见风声,身子猛地一拧,钢刀回拉,“鐺”地一声挡住刀锋,隨即刀背一拍,直接拍碎对方鼻樑。那人哀嚎未出,陆杀刀锋已经贯入他喉下,抽刀时带出一串血珠,落在雪上像碎红的豆子。 又一人从背后贴近,短刀划向肩胛。 陆杀来不及回身,只在那一瞬间压低了身子——刀锋擦著甲片过去,却仍然穿过缝隙,在他后背留下一道火辣的口子。 疼痛像热铁烙进肉里。 陆杀闷哼一声,眼神却更亮了,仿佛一头嗜血的猛兽。他猛然前冲,借著冲势把身前两人撞得踉蹌,钢刀左右连斩,硬生生把那两人砍翻。 血顺著他的披风往下滴,热的,落在冷甲上立刻变成暗红的冰点。寒风一吹,血冻在衣上,披风变得沉,像背著一层铁。 可陆杀依旧笑了。 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凶狠和轻蔑。 “就这点本事?”他啐出一口血沫,刀尖指向前方,“再来!” 黑衣人一时竟被他这股气势压得脚下发虚。 而就在这一瞬,民房前的龙武卫抓住空隙,突刺而出,终於有人衝出了围困。几名残兵扑到陆杀身侧,想与他並肩。 陆杀却不回头,低声喝道:“护住后面!” 他一步踏碎雪面,刀光再起。 数十名黑衣人围上来,又很快被他砍翻了大半。剩下的退了两步,又被后方逼著上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街口那名胡服大汉终於收起了轻蔑。 他看著自己的人一茬一茬倒下,眼底却慢慢浮起了兴奋——那种遇到强敌的兴奋。 “好好好!”他拍了拍手,笑声粗噪,“今日居然遇上个绝顶高手!” 他眯起眼,盯著陆杀那把钢刀。 “你也是叶振一的手下马?” 这句话落下,街上短暂地静了一瞬。 陆杀浑身是血,脸色因失血微微发白,可那白被脸上的血映得更骇人。他抬手抹了一把唇边的血,嗤笑一声,像听见了什么荒唐事。 “叶振一?”他吐出三个字,语气里满是轻蔑,“瞎了你的狗眼!” 隨即他抬刀一指,眼神傲得像刀锋:“听好了——小爷名叫陆杀,龙武卫中郎將陆杀!” 胡服大汉一怔,隨即大笑:“呵呵,原来是朝廷的禁军头领。难怪本將这么多人拿不下你。” 他笑著笑著,眼神却越发炽热。 “取本將的金雀大斧来!”他一挥手,“本將要亲自会会这廝!” 手下立刻捧来一柄长杆大斧。 斧柄足有一人高,桿身乌黑髮亮,像被油浸过,握在手里沉得压腕。斧刃宽阔,刃口磨得雪亮,斧身上还镶著金纹,纹样盘旋如雀翎,在血与雪的映衬下显得刺眼。 扎格——那胡服大汉接过斧,双臂一展,斧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带起一阵压人的风声。 “好小子,接招!” 他一步踏出,雪面直接被踩碎,脚下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大斧抡起,斧刃从上而下劈落,像要把人连同街面一併劈开。 陆杀没有硬挡。 他身形一闪,斧刃擦著他的肩侧砸进地面,“轰”的一声,雪粉炸起,雪面下的石板裂开一道细缝,碎石飞溅。 若是挨实了,再厚的盔甲也护不住。 陆杀脚尖一点,已绕到扎格侧后,钢刀直取肋下。扎格却稳得惊人,他顺势转身,斧柄一横,硬生生挡住刀锋,“鐺”一声震响,陆杀手臂都被震得一麻。 扎格咧嘴笑:“快是快,力却不够!” 他大斧一挥,直接把陆杀逼退几步,紧接著斧刃横扫,像一堵墙扫过来。 陆杀后背伤口一扯,疼得眼前一黑,但他没有退远,反而贴著斧风掠过,刀尖一挑,划向扎格手腕。 扎格猛地收斧,斧柄砸下,想压住刀势。陆杀却在那一瞬间矮身滑步,刀锋擦著斧柄边缘过去,带出一串火星。 两人一快一重,转眼已斗了十数合。 斧每一次落下,都带著千钧之力,雪面被砸得坑坑洼洼,门框被扫断,墙角被劈碎。街旁一块石磨被扫到,竟滚出半丈远。 陆杀每一次闪避都像贴著刀口走,稍慢一线就是粉身碎骨。他的披风被斧刃划开数道口子,甲片上也留下深深的划痕。可他越打越稳,步伐越来越轻,像在扎格的重压里找到了节奏。 扎格的呼吸渐渐粗了。 而陆杀,背后血流得更快,却笑得更狠。 终於,扎格再次一斧劈下,想一击定胜负。陆杀猛地向前一衝,竟迎著斧影贴身而入——那一瞬间,斧刃几乎擦著他的肩头过去,风声把他的发梢都掀起。 扎格大惊,急忙回斧想拦。 来不及了。 陆杀的钢刀像一条冷蛇,从下往上挑起,刀光一闪,准確无比地切过扎格握斧的右手。 “啊——!” 惨叫声撕裂风雪。 两根手指应声飞出,带著血,落进雪里滚了两圈才停。扎格握斧的手一松,金雀大斧“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斧刃震得雪粉四散。 扎格脸色瞬间惨白,踉蹌后退,另一只手捂住断指处,血从指缝里喷涌出来。 他抬头看见陆杀。 那年轻人满脸鲜血,却仍旧咧著嘴在笑。那笑不是得意,是嗜血,是兴奋。 扎格生平第一次,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东西——恐惧。 “快!”他嘶声大喊,“拿下他!拿下他!” 命令落下,数百个黑衣杀手齐齐涌上来,像一片黑潮淹没街面,大部分都冲向陆杀,只有十几人与残余的龙武卫缠斗。 陆杀看著那黑潮,手臂微微一沉,背后的伤口又涌出一股热血,顺著脊背往下流。他吸了口冷气,胸口起伏,眼神却没有半分退意。 “来。”他低声道,“一块上。” 黑衣人扑来。 陆杀动了。 他不再追求乾净利落,而是用最短的动作换最大的杀伤:刀尖先点眼、再削喉,刀背砸断腕,转身一劈直接开胸。有人扑到他背后,他反手一肘顶碎下頜;有人从侧面刺来,他钢刀一挑,挑开刀锋,顺势一刀劈断对方脖颈。 血溅在雪上,雪被踩成泥,泥水黑红。 几名龙武卫拼命想靠近支援,却被黑衣人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看著陆杀被黑潮吞没,又在黑潮里硬生生杀出一道空白。 扎格趁机后退。 他再不敢停留,断指的痛与胸口的恐惧一起催著他跑。他在两名亲信的搀扶下,踉蹌冲向客店方向,身后只听见刀刃入肉的闷响与陆杀那几乎疯了的笑声。 客店地下,机关再次开启。 与刚刚不同的是,乳娘也来到了外间。 胡成站在门口,神色紧绷。乳娘怀里抱著小郡主,怀中的孩子安静得过分,只偶尔轻轻动一下睫毛。 机关“咔噠”一声,石门向上滑开。 二人同时回头。 扎格在客店掌柜的搀扶下踉蹌走了下来。 他脸上再没有半分傲气,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样,苍白得嚇人。右手裹著碎布条,血仍在往外渗,滴在石阶上,一滴一滴,像敲在心上。 “殿下、夫人。”扎格喘著粗气,声音发抖,“此处已经不安全了……你们快带著小丫头撤吧。” 胡成与乳娘同时一惊。 胡成视线落在扎格的手上,眉头猛地皱起:“你受伤了?” 扎格摆了摆手,要把这件事轻轻掠过去,可那颤抖的胳膊出卖了他:“些许小伤不碍事……大事要紧。” 他抬手指向乳娘怀中的叶荻,眼神急切:“你们快带著小丫头赶往玉门关前二十里附近的小庙,那里也有咱们的人。等到明天正午过后——李若忠那边,就会送你们出关。” “李若忠?”胡成眼神一闪,隨即立刻压下,连忙点头,“好,我们这就走。” 乳娘抱紧怀里的孩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强自镇定,低声问:“外面……是谁?” 扎格沉默了一瞬。 他脑海里闪过那张满脸鲜血却狞笑的脸,喉结滚动,声音低了半分:“龙武卫的人到了……带头的,是个疯子。” 胡成有些纳闷,却没有追问,他只知道,不能再停。 “將军也要多加小心。”胡成拱手,语气里真有几分关切,“此事若成,你我皆有大功。” 扎格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好……” 乳娘转身回內屋,片刻后便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背上 几人不再多言。 机关再次开启,他们从地下另一处暗门悄然离开。 外头的喊杀声仍旧如雷,像有无数战鼓在雪地里擂响。可他们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归化镇西边出口。 风更大,雪更厚,街口无人。 一辆马车急驶而出,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印,向著西方延伸,延伸进一片白茫茫之中。 车厢里,乳娘抱著孩子不敢出声。胡成坐在前头,手里攥著韁绳,指节发白。 就在马车消失在雪幕尽头的那一刻—— 巷口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默不作声地出现了。 他站在风雪中,披风贴著身形。冷风吹过,他没有抬手遮面,只是微微偏头,望向那两道车辙延伸的方向。 好一会,他才迈步跟上。 脚印落在雪上,很浅。 风雪里,那身影很快又被黑暗吞没,只剩下雪面上几乎看不见的脚印,像一条无声的追踪。 而归化镇里,喊杀声仍未止息。 第二十七章 残局 归化镇。 天还未大亮,雪却像被昨夜的喊杀嚇退了似的,停得乾乾净净。 街道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的趴在雪里,背脊被劈开一条深口,血早已冻成暗红的硬壳;有的仰面朝天,嘴巴张著,似乎还停在临死前那一声没喊完的惊叫。断臂、断腿散在路旁,指节蜷缩,掌心仍死死攥著短刀,刀柄上全是被汗与血浸透的滑腻。 石板路被彻底染透,黑红交杂,血一路顺著缝隙往下淌,渗进雪里,又把雪底下的泥翻出来——那血还热著,贴著地面蒸腾起一层薄雾。 镇口的风吹进来,吹得那雾翻卷,吹得几具尸身衣摆轻轻摆动。 街上还站著的,只剩一人。 陆杀站在那片血雾里,这一夜算是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的甲冑早分不出原色,胸甲、肩甲、臂甲,全被血糊成一片,连甲叶间的缝隙也灌满了暗红。束髮的髮带不知何时断了,长发披散,贴在额角与脸侧,发梢一滴一滴往下淌著血水。发间露出的一只眼睛通红,眼白上爬著血丝。他喘得很沉,胸腔起伏带动甲冑轻响。 手里那柄钢刀,刃口已经卷了边,刀身上豁口密密麻麻。刀尖还掛著血,顺著滴落,砸在地上,“啪”一声极轻,却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楚。 他只是站著,看著自己脚边、移到街道两侧、移到一具具熟悉的黑斗篷上。 那是自己部下的尸身。 有的人脸被砍得看不清,却仍能从胸前那枚染血的铜扣认出是谁;有的人半个身子都不见了,剩下的手还扣在雪里;还有一个人背靠著墙,双腿伸直,头垂在胸前,手里还握著长刀,到死也不肯放。 陆杀的喉结动了一下。 明明方才还在衝杀,还在喊號,还在跟著他的刀势往前压——一转眼,全成了死物。 陆杀的嘴唇动了动,要喊谁的名字,却没喊出来。再开口时,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啊——!” 这一声喊出去,街巷里没有回应。只有远处屋檐下掛著的冰凌被震得轻轻颤了颤,落下一点碎冰,砸在血水里,瞬间被吞没。 陆杀的肩膀僵硬了一瞬。忽然鬆了手。 钢刀从他掌中脱落,先是轻轻磕在甲叶上,隨即“噹啷”一声落在石板路上。那声音清脆,回在巷道里,像是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断了。 好像忽然失了魂,整个人空了一截。风吹过来,他披散的长髮被吹起一缕,扫过脸颊,他也没抬手去拨。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步子很稳,却又不像是他自己在走——像被什么东西推著,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脚下便踩出一滩血水,血水里夹著碎雪,发出“噗嗤”的轻响。 他走了十几步。 忽然,脚下一软。 陆杀整个人向前一栽,膝盖先砸在地上,紧接著肩膀也重重落下。血与雪溅起一片,他的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归化镇再度恢復了死寂。 玉门关前,三十里外。 一座山丘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上,坡势不算陡,却被风颳得寸草不生。丘顶有一座小庙,孤零零地立在天与地之间。 庙外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青石砖的冷硬。门口原本该有一对石狮子,如今一只不知所踪,另一只只剩半个身子。朽木牌匾摇摇欲坠,三个字被风雪磨得发白,却还勉强认得——山神庙。 胡成和乳娘驾车赶了一夜。 马车一路顛得厉害,上山丘时更艰难,车轮几次打滑,胡成不得不跳下来推车,靴底踩在冻硬的雪上,滑得几乎站不稳。乳娘抱著怀里的孩子,胳膊酸得发麻,肩头却不敢松半分。 清晨的天色灰白。 终於到了庙门口,胡成喘著粗气,抬头看了一眼那牌匾,喃喃道:“……应该就是这了。” 他迈步上前,抬手便要敲门环。 可他手还没落下,庙门却“吱呀”一声,从里头自己开了。 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扑面而来,混著热水的潮气。 门內站著一个道士模样的小伙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灰青道袍,面色清瘦。他的目光先落在胡成身上,又在乳娘怀里那孩子上停了一瞬,隨即开口便问: “两位来此,有何贵干?” 胡成连忙抱拳,脸上堆起笑:“是扎格將军叫我们来此处的。” 小道士上下打量二人,眼神里没有半点热络。片刻后,他才侧开身子,冷冷道:“既然如此,二位请隨我来。师父他老人家正在大殿上。” 胡成立刻点头:“有劳,有劳。” 三人进了庙门。 门外破败,门里却整洁得出奇。院中积雪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左右各有一间房屋,门窗虽旧,却关得严实。 胡成心里那点疑虑更重,却又不敢多问,只跟著往前走。 大殿不大,樑柱斑驳,泥塑神像坐在正中,面目模糊。神像前的供桌上摆著香炉,香菸裊裊,青白一线。 香菸下,有一人闭目盘膝坐在蒲团上。 那人四十来岁,头綰牛心髮髻,长须垂胸,一身深青道袍,衣摆压得平整,像新烫过。他坐得极稳,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相触,呼吸细长,似睡非睡。 小道士进殿便拜:“师父,有两位西边来的客人。” 那老道这才缓缓睁眼。 他目光落在胡成与乳娘身上,先是一瞬的打量,隨即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笑意。他起身,向二人躬身一礼: “两位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岂敢,岂敢。”胡成连忙回礼,话不多寒暄,直接把急迫压在舌尖上,“不知道长可否儘快联络玉门关的接应,以便送我们出关。” 老道笑意不减,却只像没听见似的,温声道:“二位行路至此多有辛苦,还请入客舍歇息。徒儿——” 他抬手一招。 小道士立刻上前。 “带两位贵客前去客舍,烧水沏茶,切莫怠慢。” “是。”小道士应声。 胡成脸色微变,往前一步,语气急促了几分:“道长,你有所不知。昨日扎格將军那边遭遇官军突袭,死伤惨重,我们早已——” 话未说完,老道抬手轻轻一摆。动作很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寸。 他仍旧微笑:“贵客莫急。茶先喝一口,心才定得住。你们所等之人,会来的。” 胡成心里一沉:“我们等的人?” 老道不答,只走到门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胡成咬了咬牙。 他想再问,可那老道的笑意像一层薄纱,罩在脸上,看似温和,实则隔得很远。胡成终究不敢在此处翻脸,只得回头看了乳娘一眼。 乳娘抱著孩子,眼神也不安,却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大殿,跟隨小道士往客捨去。 客舍里摆著一张方桌,两张长凳,角落有一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 小道士把二人引进来,便转身出去烧水。 乳娘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隨后走到胡成身边,压低声音,满脸疑虑: “这师徒二人到底是不是自己人?怎么一叫他们联络,就推三阻四。” 胡成皱著眉:“我也觉得不对……可扎格说他们是自己人,应该错不了。再说,我们现在还能去哪?只能等。” 话说到“等”字,胡成自己都觉得刺。 他们一路逃出来,逃得像丧家犬,到头来竟要在这破庙里“等”。 屋里安静了片刻。 忽然,院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而是一阵一阵,踏得地面都微微发颤。马蹄踩在冻雪上,发出沉重而整齐的“咚、咚”声。 胡成与乳娘对视一眼,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冀。 “来了!”乳娘几乎脱口而出。 胡成更是按捺不住,扑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激灵。 院中已走进一队士兵。 身披铁甲,甲叶在晨光下泛著冷光,肩头覆雪未化,显然是从雪地里疾行而来。队形不散,步伐齐整,脚步落地像一条线,带著军中才有的压迫感。 见到来人,胡成的脸色在一瞬间彻底变了。 他的嘴唇发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秦绝……怎么是你们!” 第二十八章 终局 胡成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秦绝在最前,披著一身寒意,甲冑上残著血色。 他身后是肖豹、洛虎,两人一左一右。 再往后,綺云和许怀瑾也在。 胡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著,话却断成了几截:“你……你们……你们怎么会……” 他抬手指著几人,指尖抖得厉害。 秦绝没有答,也没有多余表情。他只往前走。 一步。 再一步。 他走得不快,却逼得人喘不过气。胡成只觉得胸口被什么压著,脚下本能往后退,退到门槛里,退到屋內,再退到桌角,腿撞到凳子上,直接坐倒在地。 秦绝到了门口,脚步停住。他没再看胡成一眼,而是转身朝屋內深处,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得像铁: “属下参见郡主。” 胡成与乳娘齐齐转头,神色一滯。 床边,原本“熟睡”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端坐起来。 她披著狐裘,背脊挺直,眼神清明,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茫。 胡成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声音发抖:“你……你怎么……” “你想问我怎么醒了,对吗?”叶荻抬眼看他,笑意很浅,“其实啊,我根本就没睡著。” 她好像在抱怨一件小事,语气还带点孩子的脾气:“你们是不知道,装睡有多难受。不能翻身,不能挠痒,连口水都要憋著,不能咽下去——好在,乳娘时不时会餵给我一些蜜水,让我不至於渴死。” “不可能!”胡成突然失控,声音尖利起来,“我那是离魂丹,不吃解药你绝对醒不来!” 叶荻看著他,笑了一下,像是隨口回敬:“也许是你那药过期了。” 她这样说著,真正的原因只有自己清楚:毕竟自己这不眠的体质,不是一个小小的丹药就能改变的。 她没再继续逗他,笑意收起,眼神冷下来,声音却仍然很平静:“你们二位,难道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胡成胸口起伏,顺著她问道:“怎么回事?” “其实吧,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们的身份了。” 乳娘闻言,冷笑一声,眼里却没有笑意:“就凭你个小丫头?好,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何不抓我们?为何还会被我们带出来?” 叶荻没有急著答,她抬手示意秦绝起身,隨后才慢慢开口:“当然是为了——二虎竞食。” “二虎竞食?”乳娘皱眉。胡成也怔住。 叶荻轻轻点头:“自从发现你们身份之后,我一直想不通你们的目的。按说你们想杀我很容易,但你们只是让我久病难愈。” “直到后来叶飞的话提醒了我:你们想让我病著,拖垮我爹的精力,让他无法全心投入前线。” 乳娘眼神动了动,没有否认,甚至微微点了下头。 叶荻继续道:“可我又觉得,你们的目的不止於此。 但是直到前两天我才想通——我作为王爷的女儿,对你们最大的用处只有一个——人质。” 屋里静了一瞬。 乳娘嘆了口气:“没错。你爹的玄旗军难对付,我们是计划绑你出关,逼迫他投降。” 叶荻没有顺著她的话走,而是继续说:“所以那天夜里,我定下了计划。” 她抬眼看向洛虎:“我先让轻功最好的洛虎叔带著府內亲卫离开,顺著去玉门关的官道,沿路布下暗哨。他自己则直接赶往玉门关,以备万一。 如此一来,我们三人的行踪便不难掌握。 而且,也能让你们放鬆警惕,以为最容易下手的时机来了。” 乳娘低声喃喃:“难怪秦绝能那么快找到归化镇……” 叶荻点头:“天亮后,我又找了许医官,把升仙草的事,连同胡太医的身份都告诉了他。 许先生是老实人,他既然知道真相,就一定会去找胡太医。 你们害怕事情败露,也只能实行最后一步计划:绑我出关。” 胡成抬头看向许怀瑾,眼神复杂到说不出是什么。 许怀瑾眼里全是泪,他却不敢看胡成,只是咬著牙。 叶荻没有在这处停太久,她把话题抬回去: “你们上套之后,我便开始引另一只虎入局。” “另一只虎?”乳娘声音发乾。 叶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还记得那晚刺客闯入吗? 他们其实是刺史府的人。和你们不同,他们要的,是我的命。” 她的声音放轻了半分,却更冷: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在你们手里,会发生什么?” 胡成怔怔地看著她。 叶荻说:“你们要人质,他们要尸体。二虎相爭,必有一伤。而我,只要坐山观虎斗便好。” 胡成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吸了口气:“难道……归化镇里的官军就是……” “没错。”叶荻答得乾脆,“为了引他们入局,我故意让秦叔叔和綺云留在府里。待你们把我掳走之后,又在早上找了一个与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演了一出『郡主被带走』的戏。 我断定,叶飞那晚的刺杀不会全军出动,府里一定还留著內奸当后手。 刺史府听到我被带走的消息后,也必然会派人来追。” 她抬起眼,目光如钉: “这便有了归化镇的那场大战。” 屋里没有人说话。 胡成的嘴角抽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先是低的,像是压著,隨后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成了嘶喊。 “荒唐……荒唐啊……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发抖,眼泪也滚了出来。 “想不到我阿布杜,乌孙国亲王……甘心拋弃一切,忍辱负重三十载……连妻子我都舍了出去……最后却败在一个娃娃手里……” 他一边笑一边哭,声音断裂:“荒唐啊……” 说著,他猛地从怀里摸出一粒药丸,抬手就要往嘴里塞。 “师父!” 许怀瑾忽然冲了出来,声音撕裂一般。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抓住胡成的手腕,把那粒药丸硬生生夺了下来。 “师父……您別这样……求您……” 胡成看著他,眼里也满是水光,喉结滚了几下,才挤出两个字:“怀瑾……” 许怀瑾把药丸紧紧攥在掌心,像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我去求王爷,我去求王爷宽恕……他一定会放您条生路的……” 胡成却慢慢摇头,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那位王爷的脾气了——绑了他的女儿,怎么可能还有活命。 师徒二人哭得像失了魂。 叶荻却从床边站起,下了地。她脚步很轻,却走得很稳。 她走到胡成面前,看著他,声音不大,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胡太医,等下我会安排人放你出关。” 屋里一静。 师徒二人眼睛都是一亮。 秦绝却是劝道:“郡主不可。此人罪大恶极,放虎归山,恐成大患。” 叶荻看了秦绝一眼,摇了摇头:“秦叔叔放心,我自有计较。” 秦绝喉头动了动,还想再劝,却终究没有出声。他的规矩在骨子里,郡主已开口,他便只能压下。 叶荻转身,又走到乳娘面前。 “乳娘。” 乳娘別过头,故意不看叶荻,也没有应声。 突然,她的手指一暖,却是叶荻把小手握在她的手指上。 叶荻声音很软:“我自小没有娘亲。除了爹,你是最疼我的了。” 乳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却猛地抬手抹了一把眼睛,硬撑著冷笑:“呵呵……我巴不得你们汉人全都不得好死!疼你?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你骗不了我。”叶荻打断她,语气不急,却带著一种篤定,“你连自己都骗不了。” 她望著乳娘:“荻儿知道,这两天你经常偷偷看著我,一边看一边偷偷抹泪。” 乳娘的嘴唇抖了抖,脸上的冷硬终於碎了。 她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她蹲下身,一把抱住叶荻:“对不起,荻儿……对不起……不要怪乳娘……” 叶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荻儿不怪乳娘。荻儿只是想求乳娘一件事。” 乳娘鬆开些,红著眼看她:“荻儿说吧。不管什么,乳娘都答应你。” 叶荻转头,视线落到门口。不知何时,綺云也进了屋。 她站在阴影里,脸色惨白,却带有一丝希冀 “荻儿想求乳娘,放过綺云的娘亲。” 乳娘的神色僵了一瞬。 她抬眼看向綺云,眼神复杂。 片刻后,她的声音又冷了下去: “她娘早就死了。” 第二十九章 余波 “你说什么?!” 綺云的声音像尖得发颤。她死死盯著乳娘,眼睛里全是血丝,仿佛只要多眨一下,那点支撑就会塌。 “你说娘亲她……” 乳娘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枚银戒指。 那戒指样式极寻常,圈身薄得很,银色被岁月磨得发暗,边缘还有几处细小的缺口。內圈刻著粗糙的纹路,不像匠人雕的,倒像是穷人家自己一点点划出来的记號——笨拙,执拗。 綺云一见那戒指,呼吸猛地一滯。 眼前瞬间闪过娘亲那张温柔的脸。她记得娘亲给她戴戒指时手指冰凉,却笑得很稳。 她说家里穷,没什么能留给她,將来出嫁也得有个像样的嫁妆——就这一枚。 她当时还笑,说自己不嫁也行。 娘亲却拍她脑门:“傻丫头。” 只是如今戒指又回到她眼前,娘亲却不在了。 “是你……”綺云的嘴唇抖得厉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害了我娘……一定是你!” 她猛地扑上前去,像要夺那戒指,又像要撕了乳娘。可她才迈出一步,腿便软了,身子踉蹌,眼泪却先一步决堤,滚滚往下砸。 她歇斯底里地喊著,喉咙都哑了,“你说她在你们手里……你说我不听话她就活不了……你——” 乳娘被她的样子刺得眼眶发红,却还是摇头,声音低而涩:“丫头……我骗了你。” 綺云像被这句话重重打了一下。 乳娘捏著那戒指,缓了半晌才道:“你娘……半年前就走了。她临终前托人来找我,让我把这枚戒指交给你。” 綺云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嘴唇抖著:“不可能……” “我骗你,谎称她在我们手上。”乳娘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力气,“是想逼你听话……” “你又在骗我!”綺云猛地尖叫,声音几乎破开,“娘亲那么心疼我,她怎么捨得丟下我一个人!” 她说完,猛地转身,仿佛再多听一个字就会疯。她跌跌撞撞衝出屋门,脚步乱得像踩在冰上。 叶荻的目光追了她一瞬,没开口,只抬眼给洛虎递了个眼色。 洛虎会意,转身便跟了出去。 屋內一时只剩沉默。 乳娘握著戒指的手慢慢垂下,肩头微微发抖,却硬撑著不让自己哭出声。 叶荻接过她手中的戒指,目光停在她的脸上:“乳娘,我知道你和赵大叔还有个儿子。” 乳娘猛地抬头。 叶荻继续道:“我已经吩咐好了,一定会保他平安长大。”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一刻,乳娘眼中的防备像被抽走,剩下的全是无处安放的感激。她想称谢,喉头却像堵著,话到了嘴边,只化成一声哽咽。 叶荻只转过头,看向屋內另一侧的胡成。 “胡太医,”她停了一下,“或者应该叫你——阿布杜亲王。” 胡成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没有再歇斯底里,反倒像是接受了一切,身子慢慢垮下去。 叶荻看著他,继续道:“你虽屡屡害我……但我吸入毒烟时,却也救了我性命。” “无论你目的如何,我终归也算欠你一条命……”她顿了顿,“今后回到乌孙,切莫再生害人之心。” 胡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愧色。 他长嘆一口气,嗓音低哑:“都说医者仁心……老夫自幼学医,论仁心,却不如你这小娃娃。” 他说到最后,苦笑一声。 “罢了。”他抬眼望向叶荻,像终於卸下什么,“我答应你。回去后也不做什么亲王,只当一个普通郎中,治病救人,了此余生。” 屋內安静得可怕。 叶荻没有立刻点头。 只是盯著胡成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那双眼里有疲惫、有挣扎,也有一点无法掩饰的悔。 终於,她慢慢转过身去。 “肖叔叔。” 她没有回头,只把声音放得更冷一些:“他二人就交给你了。送他们平安出关。” 门口的肖豹抱拳,嗓音乾脆:“是。” 隨后他侧身让开门,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位,隨我来吧。” 乳娘走到门槛处时忽然停下,回头望了叶荻一眼。 那小小的身影站在屋內,背挺得直,像风雪里一根很细,却折不断的竹。乳娘眼中满是不舍,心里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抹了把眼泪,咬紧牙,转头出了门。 胡成紧隨其后。 许怀瑾放心不下,也跟了出去。 门外脚步声渐远。 屋內只剩秦绝还立在门口。 “郡主。”秦绝开口,“还有两件事。” 叶荻转过头来,面上那点动容已恢復如常:“秦叔叔请说。” 秦绝没有立刻答,先对门外一招手。 很快,四名亲卫押著一个胡服大汉走进院子。 那人身形魁梧,肩背像铁,双臂被绑在身后,胸口与腰间又缠了好几道绳索,勒得衣衫紧贴皮肉。他一路挣扎,脖颈青筋暴起,嘴里骂骂咧咧不停—— “汉狗!胆敢如此对待本將!待本將脱身,定將你们碎尸万段!” 叶荻记得他的声音。 大漠狐骑的统领——扎格。 她眉头紧皱,胸口像压著一块石,厌恶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秦绝在旁解释:“此人昨日不敌陆杀,受伤后在两个的护卫下逃走。恰巧在半路上遇到肖豹。他当时已受伤,肖豹没费什么力气便將他绑了。” 叶荻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目光冰冷地看著扎格:“归化镇的百姓,是你下令屠杀的?” 扎格闻言,竟大笑起来,笑声粗野刺耳:“是爷爷我!只恨昨日没直接宰了你!生吃了你这汉人娃娃!” 亲卫们握刀的手一紧,眼神皆沉。 叶荻却懒得再与他多言,只侧过头看向秦绝:“拉出去埋了。留著也是个祸害。” 秦绝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一挥:“带走。” 四名亲卫立刻拖拽扎格往外走。 扎格被扯得踉蹌,仍不住咆哮,临出门前还在大喊:“本將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叶荻又问秦绝:“第二件事呢?” 秦绝回道:“有两个弟兄来的时候路过归化镇。那里尸山血海,死了很多人,却唯独没见到领头的,也就是陆杀。” 叶荻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她什么都没问,却把那句话在心里记下。 她抬眼看秦绝,语气转为平稳:“这边事情差不多了,但是我爹那边还有危险。秦叔叔还要再去玉门关一趟,我稍后便和亲卫们回府。” 秦绝拱手:“属下领命。” 叶荻这才把乌孙人假意决战、实则迂迴突袭的计划简明说出。 秦绝听完,眸色更沉,他对叶荻点了点头,隨后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叶荻,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少主,”他沉声道,“还望万事小心。” 叶荻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秦叔叔放心,我会的。” 秦绝这才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没入远方的余影里。 院门合上,外头的声响被隔绝,院中只剩一片静。 叶荻站在门前,望著那扇门望了很久,似是在盘算著什么。 忽然,她只觉背后一阵刺痛。 背后有人在盯著她! 叶荻缓缓转身。 正殿门口站著一个人——那个老道士。 他仍旧一脸笑,笑得不紧不慢,似乎將刚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见叶荻转身,他还微微躬身施礼,姿態谦和得很。 叶荻眼睛微眯,声音平静,却带著锋:“道长也是乌孙人吗?” 此言一出,院內亲卫皆是一惊。 数把钢刀瞬间抽出,寒光在雪色里一闪,脚步声齐齐压住,刚刚松一些的气氛又瞬间绷紧。 那道士仿佛没看见刀光一般,依然笑著:“非也。” “那扎格给了贫道几锭黄金,只叫我做个接应。贫道只是面上应承。”他抬手指向院中的另一间房,“黄金还在那间屋內,郡主若要,拿去便是。” 叶荻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道长帮我拖住了胡成二人,这黄金也是道长应得的。”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她迈出一步时,背后那道士慢慢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耳中—— “郡主莫要急著回去。” 叶荻脚步一停。 “且先来这殿上,与贫道敘敘旧,如何?” 叶荻回过头,眉头微蹙:“敘旧?咱们初次见面,有何旧可敘?” 道士依旧笑著。 “贫道所猜不错的话 ——郡主应当不属於这个世界。” 第三十章 同途 道士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贴著唇边吐出一缕气,刚落到院中,便被风一吹,散得乾乾净净。 院內亲卫们只见他嘴唇微动,却听不见半个字。有人皱眉,有人按紧刀柄,目光来回扫著那道士与郡主,生怕下一瞬便生出变故。 可那几不可闻的声音,落在叶荻耳中,却像是一道闷雷,直直砸进心口。 她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强撑著不后退,眼睫却轻轻一颤,眸底掠过一丝本能的惧意——那是自己的隱秘被人揭开后,出於本能的恐惧。 道士不再开口,只是含著笑意看著她,似是在等待她的答覆。 叶荻眉头微顰,立在原地,心念翻涌。 权衡良久,她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异样:“既然道长盛情相邀,本郡主便不再推辞。” 她隨即回头,对亲卫们淡淡下令:“都把刀收起来。我去同道长聊会儿。” 亲卫们面面相覷,仍有迟疑,可郡主既已发话,便只能照办。刀锋入鞘,院里那股紧绷的杀气稍稍落下。 叶荻硬著头皮走到门口。 道士亲自为她推开殿门,侧身相请,礼数周全:“郡主,请。” 殿內与她来时几无差別,香火味淡淡的,樑柱陈旧,地面收拾得乾净,只是正中多了一方矮桌。桌上摆著两只小盏,茶色清亮,热气微微。矮桌两侧各置一只蒲团。 那小徒弟不在殿內。 叶荻进门时下意识扫了一眼四角,確认无伏,才抬步入內。 道士合上殿门,声音仍轻,却不再刻意压得那般微不可闻:“小友,请坐吧。” 他不再称她为“郡主”。 这两个字的缺席,让叶荻心口又沉了半寸。她面上不动声色,盘膝坐下,道士也在对面落座,动作从容。 叶荻刚要开口,道士却先一步问道:“小友可是想问,贫道是怎么知道的?” 叶荻心头一紧。 她还未吐出半个字,他便像把她的念头拎了出来。 叶荻抿唇,缓缓点头。 道士端起茶盏,却不急著饮,只看著杯中热气散开:“因为——贫道与小友一样,也是自那个世界而来。” “同样被无眠与超乎常人的五感所扰。” 叶荻只觉耳边一阵嗡鸣。 一瞬间,她想了太多。 原来並非只有她一个人。 原来她自以为特殊的体质,也不是她独有的诅咒——竟还有人与她相同。 可同类的出现並未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让她背脊发凉——这异世中的同路人,真的会是朋友吗? 他究竟想做什么? 道士似乎看出她脸色阴沉不定,轻轻笑了一声:“小友不必紧张,贫道没有恶意。” 叶荻目光冷冷,声音里带著一点戒备:“那道长请我来此,意欲何为?总不能真是敘旧的吧。” 道士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神情严肃了几分:“贫道想请小友帮忙做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能够做到。” 叶荻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什么事?” 道士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帛,双手递来。 “这里面是一封书信。信的末尾还有一个地址——当然,是另一个世界的。” 叶荻接过布帛,却没有立刻展开。布帛入手微凉,她抬眼盯著道士:“你要我把信送到那个地址?” “正是。” 叶荻沉声道:“既然是外面世界的事,道长为何不在外面世界找人,或者亲自去?” 道士闻言苦笑了一声,笑里带著一点无奈,却並未直接作答。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著,发出一阵极轻的响:“小友把信送到之后,一切就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友放心,贫道不会让你白辛苦。” 说著,他又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拇指大小,色泽乌青,外层有一层极薄的蜡封,隱隱泛著光,像是暗藏著某种气息。 丹药一拿出来,殿內似乎都清凉了半分。 “此药是贫道一次偶然机会所得,本有两颗。其中一颗,贫道已服下。”他轻声道,“服此药之人,可蛇虫不近,百毒不侵。” 道士目光落在叶荻脸上:“贫道观小友面色似有隱毒,此物可能会对你有所帮助。” 叶荻接过丹药,手指一转,丹药在指腹间滚了一圈。她盯著那蜡封,眼神里有怀疑,也有判断。 她拧著眉头,思索了一阵。 片刻后,竟一张口,直接將那丹药吞了进去。 丹药入口,蜡封瞬间化开,清凉顺著喉头一路滑入腹中,像一线冷泉落下,转眼却在腹內化成一股温热,缓缓散开。 道士一怔,隨即抚掌而笑:“小友好胆色!若是贫道见此来歷不明的丹药,也绝不敢如此痛快就服下。” 叶荻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她心里有数——此刻殿外都是她的亲卫,洛虎就在附近,就连秦绝与肖豹也没有走远。对方若真敢在这里毒害她,自己若死,他也走不出这小庙。 她把布帛收进怀里,声音平静:“你这药若真有效,那这封信,我会替你送到。” 道士眼中闪过一丝鬆动,像是压了许久的石头终於挪开一角:“多谢。” 叶荻起身,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殿门。 推门而出,冷风扑面,院外亲卫的目光瞬间聚来,刀虽入鞘,手却未离柄。 叶荻抬手招呼两名亲卫上前,语气如常:“你二人留下,保护道长师徒的安全——寸步不离。” “属下明白!”两名亲卫拱手应下。 说是保护,实则监视。 叶荻带著其余亲卫出了院子。 小庙外还有十数名亲卫列著,洛虎也在其中。见郡主出来,眾人齐齐见礼。 叶荻摆手示意免礼,目光一扫,忽然问:“綺云呢?” 洛虎抬手指向一旁的马车——正是胡成二人带她来时乘坐的那辆。 “她哭得晕过去了,属下把她扶到车里了。” 叶荻点点头,不再多问,抬步上了马车。 车厢里,綺云半靠著,双眼紧闭,眼角仍掛著泪痕,面色惨白。她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此刻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叶荻看著她,心头微微一动。 这丫头本就是苦出身,如今唯一的亲人也离她而去……她能走到今日也实属不易。若有机会,自己也该给她寻个好归处,至少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洛虎驾上车,马车沿著大路缓缓向东。 途中叶荻吃了些乾粮,勉强垫腹。 丹药入腹后的那股暖意,时强时弱,像是有一条细线在经脉里缓慢游走。叶荻不动声色地压下呼吸,感受著那丝温暖。 傍晚时分,綺云终於醒来。 她睁眼时眼神空茫,像是认不得周遭一切。直到看见坐在一旁的叶荻,才像找回一线依靠:“郡主……” 叶荻抬头,语气放得很轻:“姐姐,你好些了吗?” 綺云的眼泪几乎是立刻滚落下来,她捂著嘴,声音断断续续:“郡主……娘亲……娘亲她……要我以后怎么……” 叶荻靠近,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动作不算温柔,却很稳:“你娘若在天有灵,定不愿你这样伤心。” 她说著,从怀里取出那枚银戒指,放进綺云掌心。 戒指很普通,银色已暗,內圈有细细磨痕,像是戴了很多年。对綺云来说,却无比珍贵。 “留著它。”叶荻声音低了些,“好好活下去。” 綺云攥紧戒指,泪水再一次决堤。 叶荻正要再说几句安慰。 忽然,她只觉喉头一甜,一阵气血猛地上涌,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 她俯身,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 血落在车厢木板上,顏色发沉,像墨一般。 “郡主!”綺云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去扶她,声音尖得发颤,“停车!快停车!” 车帘猛地被掀开,洛虎立刻回身探头,见那黑血,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不问缘由,立刻道:“郡主,前面有个小城,属下这就去请郎中!”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下车,身影如箭般掠出。 叶荻却在那口血呕出后,胸口反倒轻了些。 紧接著,一股更清晰的暖流自腹內涌起,缓缓扩散,像是把她的四肢百骸一点点温开。 她闭上眼,静静感受那股暖意在血脉之中游走。那感觉並不疼,甚至带著一种久违的舒缓。 过了好一阵,她才睁开眼。 一旁的綺云急得满脸泪,手一直抖。 叶荻看著她,淡淡一笑:“姐姐不必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綺云哪里肯信,哭著摇头:“郡主方才的样子嚇坏奴婢了。洛大人已经去找郎中了,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叫郎中给郡主诊脉,一定要看看。” 叶荻点点头,没再爭辩。 又过了一会儿,洛虎果然带著郎中赶回。 郎中进车厢时见那滩黑血,也嚇了一跳,连忙替叶荻搭脉。他捻著鬍子,眉头越皱越紧,却又像是摸不出实处。片刻后,他只得谨慎道:“脉象……並无大碍,只是气血稍虚,许是受了寒,或是劳累所致。老朽开一剂养血补气的方子,郡主按时服用,静养几日便好。” 洛虎眉眼压著寒意:“就这些?” 郎中额上冒汗:“老朽……只能诊到这些。郡主体质似有异於常人之处,非老朽所能尽知。” 叶荻没有为难他,只淡淡道:“有劳。” 洛虎拿了些钱,隨后將郎中送走,回车旁守著,神色仍紧绷。 綺云握紧那枚戒指,像抱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红得厉害,却强忍著不再哭出声,怕再扰了郡主。 …… 不似来时那般急促,回府的一路上走走停停,足是走了几天。 阳光洒在雪地上,映出淡淡金光,耀眼得叫人炫目。 载著叶荻的马车也终於回到了王府。 王府门前守卫森严,见郡主归来,纷纷行礼,隨即有人飞奔入內通报。府中人声渐起,像是从沉寂里被唤醒。 与马车一同进来的,还有飞马带回的捷报。 “大捷!大捷!” 一个亲卫几乎是衝进王府大门,嗓子嘶哑却压不住狂喜:“王爷大破十二国联军,敌酋授首!” 这句话像点燃了火。 片刻间,便传遍王府。 下人们从各处涌出,互相拉著手,兴奋地议论,笑声、喊声、脚步声在廊下、院中此起彼伏。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抹著眼泪连声道“老天保佑”。 平日里最谨慎的叶白也掩不住脸上的喜色,忙著吩咐备酒,连灯笼都要重新掛起。 府里热闹得像过年。 可马车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地方。 叶荻靠在软垫上,呼吸绵长,已经沉沉睡去。 车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外头的欢呼与脚步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又像被那层帘布隔开,变得遥远。 阳光落在她侧脸,照出一点淡淡的光泽。她的眉心微微蹙著。 外头人人都在庆贺胜利。 而她刚刚睡去。 像是把这场喧腾都留在门外,只带著更深的隱秘,走向一个无人能见的去处。 第三十一章 梦中信 冬季的清晨,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却依旧起了一层薄雾。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放著一只隨身的牛皮纸袋。 他从里面抽出两张信纸。 晨光从车窗斜斜落下,照在纸面上,纤维的纹理被映得清清楚楚,墨跡却更显沉黑。 那是他回来后,硬靠著记忆一笔一划誊下来的。写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停,唯恐某一句、某个称呼,一旦从脑子里滑走,就再也捞不回来。 信里的內容像是一对夫妻的前半生: 从贫寒时的相依为命,到日子稍稍好转后的细碎快乐;从第一次搬家时她抱著纸箱哭笑不得,到他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粉、把水温试了又试;再到后来——后来那些句子忽然变得短,变得急,像是在跟时间抢。 而结尾的几句嘱託,让他背脊一阵发凉。 他把信纸折回去,按在掌心里,硬是压住那几句话的寒意。 列车不断向前,车厢轻微摇晃,窗外的风景却像被往后拽去:路旁的树、低矮的楼、间隔出现的站牌,一根根、一块块地倒退著掠过。只有目的地那座城市的名字,隨著电子提示与广播一出现,提醒著他——目的地到了。 隔壁城市,不到两个小时。 下了高铁,又坐了大约一个小时的网约车。 车从繁华的主干道拐出去,沿著更宽、更空的路一路向外。高楼逐渐变少,直到最后,导航提示“前方到达目的地附近”,他才在一片安静的別墅小区外下了车。 冷风灌进衣领,他下意识缩了缩肩,把纸袋抱得更紧。 门牌区很整齐。 他找到那一排数字时,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14幢。 站在门口,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紧张?不安?还是好奇? 似乎都有,似乎又都不是。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终於把乱成一团的心思压下去,迈步上前。 “叮咚——” 门铃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屋內没有动静。 他又按了一次,隔著门板听见门铃回音在空荡的玄关里落下,却仍旧没有脚步声。 他微微皱眉,心里冒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念头:或许没在家吧。 他把牛皮纸袋夹在臂弯里,刚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轻微的“咔噠”一声。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她的头髮乌黑,髮根却隱约泛白,眼角几道皱纹像是被岁月刻进去的线。衣著並不华贵,却很得体,乾净利落。 她没有把门完全打开,只留了一道不宽的门缝,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很快滑到他手里的纸袋,隨即又回到他的眼睛里。 那种审视带著天然的防备,像在衡量一个陌生人。 “您是姜女士吗?”他先开口。 妇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警惕:“你是?” 他把牛皮纸袋往前递了一点:“这个东西,是一个姓何的人托我带给您的。” “姓何?”妇人的眉头轻轻一跳,似是某根神经被触到了,“是我儿子吗?” 他摇摇头:“看年纪的话,不像。” 妇人盯了他两秒,像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片刻后,她终於伸手接过纸袋,却仍旧没有把门完全敞开。 她把袋口打开,抽出那两张信纸。 她的目光刚落到第一行,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击中一样僵住了。 那双眼睛里先是震惊,紧接著,泪光像潮水一样迅速漫上来。她甚至没有看完第一张,眼泪就已经顺著眼角滚落,掉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痕。 “你、你到底是谁?”她抬起头,指著那两张信纸,指尖发抖,连声音都在颤,“这些事……这些事,只有我老公才知道!连我儿子都没有告诉过!这信是谁给你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那点冷意被他硬生生压住。 “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们先讲清楚。”他看著她,“我来不是为了贪图什么,也不是来找麻烦。我只是忠人之事。至於相信与否,全在您自己。” 妇人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逼著自己冷静下来。她盯著他,嗓音发哑:“你说吧。” 他停了停,把那句准备了一路的话拋出来—— “託梦,你信吗?” “什么?”妇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难以置信,眼泪都凝住了。她上下打量他,从发梢到鞋尖。 空气僵了片刻。 她终於往后退了半步,把门拉开一些,侧身让出路来,声音低而急:“进来说吧。” 屋里很大,却不空旷。暖气让人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乾燥的热。玄关旁摆著鞋柜,墙上掛著一排照片——是生活里隨手抓住的瞬间:年轻的男人把女人抱在怀里,笑得肆意;女人穿著围裙端著蛋糕,男人在她背后比著剪刀手;还有一家三口的合影…… 他扫过那张男人的脸,心里微微一顿。 那长相与梦里世界的那个道士並不一样。 或许,道士和他一样,都是占有了那个世界里某个人原本的位置。 妇人带他走到客厅,沙发上铺著浅色的毯子。 两人坐下后,她没有绕弯,直接开门见山:“如果你直接跟我讲什么託梦,我绝对不会信。” 她顿了顿,把信纸摊开,指尖轻轻摩挲那几行字:“但是,这信里的內容——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把早就编好的故事慢慢说了出来: 昨晚做梦,看到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那人没说太多,只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把这些话写下来,带到这里来。他醒来后心里发慌,还是照做了。今天一早就赶过来。 这些谎话是他在路上编的。至於那些真正发生的事,说给她听,只会让他像个疯子。 妇人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继续看那两张信纸,看得很久很久,像是要从字缝里把一个人一点点找回来。 半晌,她才抬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发颤:“这些事……这语气……是他……真的是他……” 又过了好一阵,她才勉强平復,站起身,声音里带著一种决绝:“你跟我上楼一趟吧。去看看他。” 他点了点头,跟著她走上楼梯。 二楼最里侧的房间门半掩著。妇人推开门。 房间像一间臥室,布置整洁得近乎刻意。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著,光线柔而暗。 床在正中间,躺著那个照片里的男人。 他安静地躺著,胸口起伏平稳,像只是睡著了。只是脸上戴著面罩,床头摆著一台呼吸机,细细的管路连接著他与机器,规律的声响在房间里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的头髮全白了。 那张脸比照片里更苍老,眼角的纹路更深,皮肤鬆弛,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岁月並没有离开他,只是把他锁在某一段时间里,慢慢剥落。 妇人站在床边,深切地望著他。 “二十五年了。”她盯著男人,像是在对他讲,也像是在对自己讲,“二十五年前那场车祸之后,他就这么睡著……一直睡到现在。” “我和儿子,就这么被他丟下……好在我们之前还有些產业。现如今,儿子也长大成人,在外地成了家……这些年,我就守著他。” 她终於伸手,轻轻握住男人那只乾瘦的手。 “每次去医院,医生都说他没希望了。就连亲属们也劝我放弃,说我这样是折磨自己……可我怎么放弃?我怎么能放弃?” 她的声音猛地哽住,眼泪砸下来,落在男人手背上。 “我总觉得——总觉得他听得见。”她抬起头,泪水糊住视线,却硬撑著把话说完,“我说话的时候,经常看到他的手指会动一下。也许只是肌肉抽动,也许只是我的幻觉……可我就靠著这个活著。” 终於,她再也撑不住,转身捂住脸,哭得压抑又绝望。 他站在床尾,喉咙发紧。 “二十五年。”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如果按照梦中世界的时间流速——那道士在那里,足足活了六百年。 可是他,明明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这一瞬间,他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他 把那股震惊硬压下去,脸上不露分毫,只走上前,低声安慰了妇人几句,让她缓慢地喘过气来。 他在房间里停留片刻,便告辞下楼。临走前,妇人匆匆拿来一捆钞票,塞到他面前,说什么也要他收下。 他却还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想起自己从那个世界回来时,手上还残留的冷,想起那里刀光雪色里人的命轻得像纸。与那些相比,这世界的“价码”忽然显得很轻。 “忠人之事。”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走了出去。 …… 傍晚,他回到住处。 屋里很安静,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没吃晚饭,连灯也懒得开,直接躺到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18:35。 他盯著那数字看了几秒,眼皮忽然沉得厉害。那股睡意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像潮水一样不可抵挡,迅速淹没四肢百骸。 眼前的世界缓慢变黑,声音也一点点远去。 而在另一个世界的闺阁中,一双秀眸渐渐睁开。 “郡主,你醒啦!” 眼前,綺云端著铜盆走进內室,盆沿掛著一条乾净的毛巾,水汽轻轻往上冒。 “王爷和秦大人他们,刚刚回府了。” 第三十二章 论封赏 十二国联军號称二十余万,实则鱼龙混杂。除乌孙、大宛两国轻骑尚称精锐,其余多是各小国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 乌孙国王原擬以诱敌之计,引叶振一的三万玄旗军出城,趁其远离关隘之际迂迴包抄,一举歼灭。谁料玄旗军早有防备,诱敌不成,反被叶振一抓住破绽,硬生生吃掉联军主力。其余诸部一见势颓,阵脚先乱,继而四散奔逃。乱军之中,乌孙国王亦猝不及防,中箭坠马,死於溃兵践踏。 大局既定,叶振一当即下令:各营清点伤亡,收拢俘虏,打扫战场,清剿残余。自己则带著一些军中文官和亲卫隨行,连夜赶回王府。 清晨,天光刚透。 第一缕阳光落在闺阁的绣床上,薄薄一层,像是给床沿镀了道淡金。叶振一站在榻前,盯著床上那小小的身影,呼吸不自觉放轻了些。 秦绝已大致稟明事情经过——从郡主被掳,到追查细作,再到小庙救回。只是说到某些关键处,他语气略微含糊,像是刻意避开了什么。 叶振一那时正忙於军务,並未细究;可当他听见“女儿被掳”四字时,心口却像被人拧紧了一把,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刻,看见叶荻完好无损地躺著,面色虽仍苍白,却不见外伤,他悬著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处。 他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指腹在她鬢边轻轻一触便收回,似是怕惊扰她睡梦。 “綺云。”他头也不抬,声音压得很低。 綺云立在一旁,连忙屈膝:“奴婢在。” “照顾好郡主。”叶振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醒来之后,立刻报我。” “是。” 叶振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在床前又站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 叶荻缓缓睁开眼时,屋里已暖了许多。 铜盆里热气氤氳,綺云正把软巾拧乾,动作轻得很,像怕吵到她。听见床上细微的动静,綺云立刻回头,眼里先是一喜,隨即又紧张起来。 “郡主醒了!”她压低声音,快步走到床边,“王爷和秦大人他们回府了。王爷吩咐过,郡主一醒就立刻报给王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荻眨了眨眼,喉间还有些乾涩,却先摆了摆手:“通报的事情不忙。姐姐,我先梳洗,等下亲自去爹那边。” 綺云一愣,手里的巾子都忘了放下:“郡主,这……王爷要是怪罪下来——” 叶荻抬眼看她,唇角微弯,笑得很软:“放心吧,姐姐。一切都有我呢。” 她说著就掀被下床。脚尖一落地,身子仍有些轻飘。綺云嚇得连忙上前扶住,嘴上还想劝,却被叶荻抬手止了。 綺云拗不过她,只得顺著,小心翼翼为她梳洗。髮髻梳得不繁复,只用素簪固定;外头仍寒,她又披了那件白狐裘,衬得脸更小。 王府正厅,已是一片忙碌。 厅內站了许多人:书吏抱著卷宗,主簿低声交代条目,各曹参军立在两侧候命。堂上火盆烧得旺,仍压不住来往带进的寒意。 叶振一坐在主位上,案前摊著一份功状。他一手按著纸角,一手执笔点了点,眉间的疲色被灯火照得很淡,神情却稳得像磐石。 “这份大致可以。”他抬眼,看向案侧的肖豹,“就按此擬定,再誊写两份。一份上报兵部,一份发往营中。功曹那边叫他们擬具体名单,三日內交到我案上。” “是。”肖豹拱手应下,转身正要退下,脚下却忽然一顿。 他视线越过眾人,落到厅门口,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出几分正色。 “属下参见郡主!”他躬身拱手。 厅中其余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行礼:“见过郡主!” 叶振一循声望去。 门口那小小的身影,披著白狐裘,站得端端正正。綺云缩在她身后半步,肩膀僵著,像一只小鵪鶉。 叶振一眼神一紧,几乎是立刻起身,大步走到门前。 “荻儿,你怎么来了!”他弯腰將叶荻抱起,掌心托住她后背,力道极稳,脸上却带著心疼,“你身子还没全好,怎么能出来?” 叶荻在他臂弯里摇摇头,声音软糯:“荻儿没事,荻儿已经感觉好多了。” “傻丫头。”叶振一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指腹粗糙,触到她皮肤时却格外克制,“刚恢復,正该静养。” 他说著,目光一转,落到綺云身上,语气便冷了几分:“你这奴婢,为何不好好看著郡主?郡主醒了为何不及时报我?” 綺云脸色唰地白了,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奴婢、奴婢……郡主她……” 叶荻抬起手,轻轻拉住叶振一的胳膊,奶声奶气开口:“爹,这事不怪綺云。是荻儿一直坚持,想要来看看爹的。爹你別生她气了。” 叶振一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带著孩子的天真,却又像能把他的怒意一点点揉散。他沉默了半息,才缓了语气:“好,好。爹不生气。” 他抱著叶荻回到主位,坐下。眾人仍规规矩矩立著,厅中气氛也因这小插曲凝了一瞬。 叶振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心微蹙,问得很稳:“荻儿,还记得这两天都发生了什么吗?” 叶荻心里微微一动。 她面上仍是如常的乖巧,目光却极轻极轻地掠过一旁的秦绝。 秦绝立在侧后,背脊笔直,长刀不离身,面色冷得像石。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於是她眨了眨眼,像努力回忆一般,慢慢道:“乳娘前些天餵荻儿吃过一颗丸药,隨后荻儿就睡著了。再醒来的时候,只看见和綺云坐在马车里……”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像忽然想到:“对了,綺云说,是许医官最先想出主意,带著秦叔叔他们一同救了荻儿。” 这是她一早就想过的措辞:把信息来源引向綺云,即使说的內容和秦绝有所出入,也可以推到綺云记错了上面。 叶振一听完,点了点头:“秦绝也是这么说的。看来许怀瑾確实立下大功。” 他抬眼,声音压得很清晰:“叶白,去请许医官。” “是。”叶白应声出门。 叶振一隨即收起温情,转回正事。他目光扫过堂下,语气像下军令:“秦绝、肖豹、洛虎,綺云留下,其余人先去偏厅等候。” “是。”书吏、主簿、参军等纷纷退下,脚步声渐远,正厅一下清净许多。 不多时,叶白引著许怀瑾进来。 许怀瑾一进门便下拜,礼数极足:“下官参见王爷。” “免礼。”叶振一抬手示意,神色平和,却带著分寸,“许医官,你大义灭亲,大公无私,揪出胡成、李若忠等一干细作,救我军於暗处,本王记你首功。” 许怀瑾忙俯身推辞:“王爷抬爱,下官食君禄,略尽绵薄之力,首功二字万不敢当。” 叶振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沉稳:“於公,你救了玄旗军,也救了凉州数十万军民。於私——”他声音微顿,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叶荻,“你是我女儿的救命恩人。” “本王已在奏表里为你请下尚药奉御之职,常驻王府。你不必再推。” 许怀瑾胸口一紧,深知这不仅是赏,也是信任。他当即再拜,声音恭谨:“如此,下官谢过王爷。” 叶振一点头,转而看向秦绝三人,语气里多了几分兄弟间的坦诚:“三位都是隨我多年的老弟兄,此次,也都功不可没。我无以为报,说吧,想要个什么官职?军中也好,地方也好,我都替你们上奏。” 秦绝立刻拱手,声音沉而坚:“主人,我曾蒙受大恩。若无主人当初援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如今能报之一二已是知足,绝不敢贪图官位。” 肖豹笑著地接话,话里却不失分寸:“王爷,我等追隨您本就为个义字,不图回报。况且我这人懒惯了,官场那套规矩要是套上来,怕是把我憋坏。府里做点閒差还行,真当官,天天听人告状写文书,我恐怕活不过三天。” 洛虎没说话,只重重点了点头,意思再明白不过。 叶振一看著他们,眼里闪过一抹很淡的动容,但他很快压下情绪:“你们啊……” 他转身回到主位,语气鬆了些:“也罢。前线刚缴获的西域美酒,我命人去取一些来。等这两日忙完,我拿出来,与你们大醉一场。” 肖豹眉开眼笑:“王爷,还是这个赏赐適合咱们兄弟。” 几人皆笑,厅中紧绷的气息也散了些。 笑声落下,叶振一的目光最后转向綺云。 这丫头站在一旁,双手紧贴著衣缝,肩膀缩得很紧,像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柱子后头。她低著头不敢看人,睫毛却在轻轻发颤。 叶振一心中暗嘆。 一直以来,他对这丫头的印象確实是“胆小、笨拙”。可这次,无论秦绝还是叶荻,都提到了她的功劳。 “綺云。”他开口。 綺云猛地一颤,扑通跪下:“奴婢在!” 叶振一沉吟片刻,语气仍稳:“本王赏赐你——” 话未说完,叶荻却从他怀里滑下地,走到綺云身旁,抬起小脸,古灵精怪地道:“爹,您不妨赏赐綺云个好婆家。” 綺云愣住,猛地抬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郡主……” 叶荻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爹,綺云姐姐也到了嫁娶的年纪了。您帮她寻个如意郎君,好不好?” 叶振一看了看叶荻,又看了看跪著的綺云,点头:“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他声音一沉,带著裁决般的篤定:“那本王便还你自由身。来日命人——” “请王爷、郡主收回成命!” 扑通一声,綺云竟一头磕在地上。额头撞得闷响,厅中几人都微微一怔。 綺云抬起头来,额上瞬间红了一片,眼泪却已经滚下来,声音颤得厉害:“綺云不想嫁人,綺云只想一辈子服侍郡主。” 她哭著看向叶荻:“郡主……你不想要綺云了吗?你不想要我这个姐姐了吗……” 叶荻也被这阵势惊了一下,立刻蹲下去抱住她,小手轻轻抚著她额头那块红肿,声音软了许多:“綺姐姐……” 叶振一看著这一幕,眼神也不由得缓了。他见过太多“忠心”是为利、为势、为活命;可这丫头的哭,却不像作偽。 他沉默片刻,语气沉稳而郑重:“难得你一片忠心。” 他抬眼,像下定了某个决定:“也罢。本王赐你叶姓。自今日起,你叶綺云,便是我叶振一的侄女。” 綺云愣住。 叶振一继续道:“此后你在府中行走,有名分,有体面。来日你若改主意想嫁人,夫家也不敢怠慢於你。” 綺云回过神来,连忙磕头,声音哽咽却清亮:“谢王爷……谢王爷!” 叶荻也跟著笑了起来,眼里亮晶晶的。两个小丫头一个抱著一个。 叶振一看著,唇角也微微扬了扬。 这时,叶荻鬆开綺云,转过身,走到叶振一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比刚才郑重了些:“爹,荻儿还有一件事求您。” 叶振一眉梢轻动,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伸手把她扶起,语气温和:“哦?是什么事?” 叶荻转过头,目光落到侧后的秦绝身上。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荻儿想拜秦叔叔为师。” 第三十三章 入师门 “荻儿想拜秦叔叔为师。” 她这话一出口,正堂里忽然静了一瞬。 肖豹原本还在笑,笑意也顿了顿,隨即抓住了什么趣事似的,扬眉打趣道:“哟——看来秦大哥要当师父咯!” 秦绝眼角一跳,冷冷扫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別乱讲。” 他嘴上冷,耳根却像被炉火烘过一般,隱隱泛著热。只是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很快便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秦绝站得笔直,连指尖都没多动一下,可那双眼却不由自主地落到王爷膝前的小姑娘身上。 叶荻今日精神好些,狐裘也换成了轻些的,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抬著头,眼睛亮亮的,认真得过分。 王爷看了看秦绝,又看向叶荻:“荻儿是想习武?” 叶荻用力点头,点得鬢边的髮丝都轻轻晃了晃。 “这次坏人抓走荻儿……还差点连累了爹。荻儿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语气还是孩子的语气,带著点委屈,可眼神却很倔。 “秦叔叔很厉害,要是荻儿也能像秦叔叔那样,就不怕坏人了。以后坏人来,荻儿也可以护著爹爹。” 王爷的神色柔了些,却仍不放心,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可你的身子……” “大家都说,练武能强身健体。荻儿学了武,就不会老生病了。” 她说完又赶紧补上一句:“爹爹放心,荻儿会听话的。等身子再好一点点,再开始学。荻儿不逞强。” 王爷看著她,半晌没说话。 他思忖了一阵,最终抬眼看向秦绝:“秦绝,你可愿意做荻儿的师父?” 秦绝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向王爷膝前的小姑娘——规规矩矩地站著,眼巴巴望著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秦绝的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沉声道:“属下愿意。” 王爷闻言笑了,笑意里有几分释然:“荻儿,还不去拜见师父?” 叶荻从王爷膝边滑下,规规矩矩跪在堂中。 她年纪小,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一叩。 二叩。 三叩。 她抬起头时,眼睛里像有光,声音清脆:“荻儿拜见师父!” 秦绝立在一旁,垂眸看著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他没有说太多,只抬手虚扶了一下,低声道:“少主请起。” 肖豹在旁边悄悄“嘖”了一声,嘴角忍不住翘起,却又怕挨秦绝的眼刀,赶紧把笑压回去,只装作咳了一声。 王爷见状更觉好笑,转而叮嘱秦绝:“荻儿身子弱,你教她时,切记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属下明白。”秦绝答得乾脆。 叶荻站起身,抬头看秦绝,忽又甜甜一笑:“师父。” 秦绝神色仍冷,只是那一声“师父”落到他耳中,竟像比刀锋更利,直直扎进心口。 他偏过头,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王府迴廊里,风带著寒意。 叶荻披著狐裘,沿著迴廊慢悠悠走著。 綺云跟在她身后,几次张口,又几次咽回去。 终於,她忍不住了。 “郡主。”綺云叫得小心,“郡主为何、为何要把大半功劳都给许先生?那些计策明明都是郡主想出来的呀!” 她越说越不平:“许先生是该谢,可也不能……不能把郡主的功劳都让出去。” 叶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脸上仍带著一点淡淡的笑意。 “计策是谁想的,功劳是谁的,这重要吗?”她问。 綺云一愣,隨即用力点头:“当然重要!” 叶荻摇摇头,转回身继续走,声音不紧不慢:“姐姐你想想,我爹若知道那些计策都是我谋划出来的,他会怎么做?” 綺云不假思索:“王爷肯定夸郡主聪明!” “嗯,会夸。”叶荻轻轻应了一声,像承认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脚步没停,话却像落在青石上的水,细细流过去:“可夸完之后呢?” 綺云一时答不上来。 叶荻的眼神微微暗了暗,像有什么念头在心里掠过,却又被她用力按回去。她没有把那句“他会起疑”说出口,只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嘆了口气。 那口气散在风里,像雪一样落下去,悄无声息。 綺云听得云里雾里,心里却莫名发紧。她张了张口,还想追问,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头跟著走。 转过迴廊,一抬眼,闺阁门外正立著一人。 许怀瑾。 他站得规矩,衣衫整洁,眉目温和,见叶荻过来,立刻躬身一礼:“郡主。” 叶荻面带微笑:“许先生。” “下官前来为郡主诊脉。” “有劳许先生了。” 三人先后入屋。 屋內炭火微红,许怀瑾在桌上摆好脉枕。叶荻在綺云的搀扶下坐上椅子,伸出右手放在脉枕上,袖口微微滑下,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 许怀瑾抬手搭上去,指腹轻按,神色渐渐专注起来。 他一边诊脉,一边嘀咕著:“脉象平稳……较前几日有力些,浮而不散……嗯,气血也没那么虚了。” 他抬眼看了看叶荻,语气温和许多:“郡主近来调养得当,確有好转。” 叶荻点点头,笑得乖巧:“那就好。” 她话锋却很快一转,像隨口閒聊似的:“许先生可否听过一种丹药——服食之后,可使人百毒不侵?” 许怀瑾微微一怔,眉头隨即皱起。他沉吟片刻,才谨慎答道:“解毒之物,世间有不下百种。可避毒之物……下官从未听闻,更別说避百毒。” 他望向叶荻:“不知郡主从何处听闻?” 叶荻眨了眨眼,像被问住了似的,尷尬地笑了两声:“哦,是前些日子听人提起,我当时还信以为真,呵呵……” 许怀瑾没有多想,便不再追问,只收回手,道:“郡主如今最要紧的,仍是静养。余事不宜多忧。” “许先生辛苦了,今日多有劳烦。”叶荻说得客气。 许怀瑾连忙躬身:“郡主说的哪里话。郡主大恩,下官难报万一。” 叶荻知道他所指的大恩是胡成。 她看著许怀瑾,笑意更柔:“许先生无需感谢。我还要请许先生再来帮个忙。” 许怀瑾一愣:“郡主请讲。” 叶荻的语气像是在央求,却又带著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还请许先生教我些医术。” 许怀瑾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眼睛——那双眼亮得很,好像能把人心里所想都照出来。 半晌,他才迟疑道:“医道甚难。郡主若要学些粗浅医理,尚可……可若要钻研医术,下官担心,郡主恐怕会空辛劳一场。” 叶荻心里冷冷一哂,面上却仍是孩子般的笑:“这就不劳先生担心啦。我会量力而行的。” 许怀瑾看著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郡主坚持,下官那里有一些医书,稍后拿给郡主,有不懂的地方,郡主可以隨时找下官” “多谢许先生。” 夜半。 闺阁里大部分灯都熄了,只剩一盏烛火还亮著,火苗细细,映得屋內一角明一角暗。 綺云这一次大大方方睡在床上,呼吸均匀。叶荻却坐在小榻边的矮桌旁,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和谁较劲。 桌上摊著厚厚几摞医书。 不再是粗浅药理,而是诊术、脉象、杂病、急方、针灸……一套齐全。 叶荻手边的那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微卷,外皮有些脱落。纸张发黄髮脆,翻动时还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书页边角处密密麻麻写著小字注释,笔跡清雋,是常年研读的人留下的。 书名——《经络百解》。 叶荻盯著书里的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学过现代医学,这些古医书就算不简单,也不至於难到哪里去。 可真翻开第一本,她就开始头疼。 里面的词晦涩难懂,许多字她甚至认不全。更別提那些拗口的说法,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雾,明明看得见,却怎么都抓不住。 她咬著唇,拿起一旁的笺纸,写下几个生僻字,又写下几条不懂的词句。 笺纸上很快密密麻麻一片,全是她未曾听过的词汇,未曾见过的字。 叶荻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看来只能等下一次回去后,用那个世界的东西查一查。 她瞥了眼门外的方向,又轻哼了一声。 去问许怀瑾? 那人今日还劝她“恐怕空辛劳一场”,若她现在就去问,不是正好让他觉得自己果然看不懂么? 叶荻把那口不甘心咽下去,伸手又把书往近处拉了拉。 烛火微晃,她的影子在桌面上轻轻摇。 她低头继续看,指尖一点点划过字行,像在雪地里寻路,明明摔了几次,却仍要往前走。 她不服输。 烛火燃著,夜也静著。 她的眼睛却依然明亮。 第三十四章 初习武 叶荻所住的院落在王府最深处,四面高墙隔开冬日的寒意,风一进来就被廊檐削得乾乾净净,院里反倒显得更静。 闺阁西侧,还有一处小跨院。 此处原本是乳娘的住所,自从乳娘出逃后,王府便將此处收拾出来,给秦绝居住。 屋子里。 秦绝独自坐在桌前,视线落在桌面上两把短刀上,许久不动。 那是一对双刀,一黑一白,刀长一尺二寸,刀身窄薄,无护手,刀柄细长,刀身与刀柄浑然一体,线条冷硬,刀鞘也一黑一白,鞘口磨得圆滑,显然是曾被人无数次拔出又收回。 他伸手覆上刀背,指腹缓慢摩挲著那道微不可见的纹理。隨著这一下触碰,脑海里浮出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眉眼,却让他胸口一紧,仿佛连呼吸都沉了半分。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出神。 秦绝抬眼,声音淡淡:“进。” 门被推开,两张熟悉的脸探了进来,正是肖豹与洛虎。 “是两位兄弟啊。” 秦绝起身,將双刀收回刀鞘。 “你们不是在前院帮主人做事吗,怎么有空来我这?” “嗨,这不是忙完了嘛。”肖豹笑嘻嘻地进来,一屁股坐在空椅子上,“这不,王爷说的西域美酒送到了,足有几十坛!那香味儿,隔著罈子都能闻到!我就立马叫上虎子,来找大哥去喝他两坛。” 秦绝眉头一皱:“大白天饮酒恐怕不妥吧……主人那边怎么说?” 洛虎没坐,站得端正,直接回道:“王爷已经离府了。” “离府了?” 肖豹赶紧接话:“西边关口来人了,说是有数千回鶻骑兵在关外附近徘徊。守將不敢擅自出兵,便请王爷亲自裁夺,王爷这才刚走。” 秦绝沉默片刻,长嘆一口气:“回鶻国的实力远强於乌孙。此次玉门关大战,他们却未加入任何一方,摆明了是要坐山观虎斗……如今十二国联军大败,他们八成要收整西域十二国残部,为己所用。” 洛虎点头:“王爷也是担心这点。” 肖豹也收了几分玩笑:“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他说著,速度在无意间瞥见桌上的短刀,嘴角又扬起来:“大哥,你这是——” 秦绝伸手,將那对双刀拿起。黑白两鞘分明,他的动作很稳,语气也平静:“少主要学武,我的长刀刀法不適合她,就想起它们来。” 肖豹“嘖嘖”两声,故作夸张地摇头:“大哥也真捨得——” “咚咚。” 又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肖豹的话。 秦绝没动,先问:“谁?” 门外传来綺云的声音,怯生生的:“秦、秦大人,少主来见您了。” 秦绝眼神一变,立刻上前开门。 门一开,綺云站在门口,脸上仍带著一点紧张。 她身后,叶荻正挺著胸脯站著,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小號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束著软带,脚上是轻便的靴子。她脸色比先前红润许多。 “师父!”她一见秦绝就脆生生叫道,隨即又看到了屋內两人,“咦?肖叔叔和洛叔叔也在呀。” 肖豹与洛虎立刻出门,拱手见礼:“参见郡主。” 叶荻摆摆手,学著大人的样子,像模像样:“免礼免礼。” 秦绝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尤其是那身劲装,却仍是问道:“不知少主此来所为何事?” 叶荻嘻嘻一笑,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还轻轻点了点地:“当然是来找师父学武啦!” 秦绝语气不变:“主人曾吩咐,要待少主完全康復之后——” “师父放心!”叶荻立刻抢著说,“回来后这十多天里,许太医每天都来为我诊脉。昨天他说,我身体里的余毒已经排乾净了。” 她说著,拉了拉衣襟,挺直了腰:“这身衣服就是爹今早出门前送给我的。爹已经准许我练武啦!” 秦绝这才点头:“既然如此,便请少主稍候,容属下稍作准备。” “好!”叶荻答得乾脆,站得也是规规矩矩。 肖豹凑到洛虎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嘀咕:“瞧瞧,咱们王府的小祖宗要成练家子了。” 洛虎瞪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秦绝回身取了披风,又將屋內一只小铜壶拎起,倒了半壶温水入一个小皮囊。做完这些,他才转回来:“走。” 叶荻眼睛一亮:“走!” 凉州王府建在城外山脚下,正门傍著官道,后门则有青石台阶直通山顶。 冬日虽已过了大半,咋暖还寒之时,山风从背后吹来,冷得像刀子擦过脸。 台阶不算陡,但长。叶荻起初还昂著头,一步一步踩得认真;可爬到半山腰,她的呼吸便乱了,脚下也开始发虚。 綺云跟在后头,早就喘得说不出话来,几次想扶叶荻,又怕她逞强不肯。 山顶有一处青石板铺成的平台,平台边上立著一座凉亭。平台另一侧,十数个木人桩立得整齐,桩身新削过,木屑尚未扫净,显然是近日才置办。 秦绝站在凉亭里,身前摆著一个香炉。香炉內插著三柱香,两柱已经烧尽,第三柱也只剩下一小截,火头摇摇欲坠。 他眉头微皱,刚要再取一柱香,台阶处便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师、师父……徒、徒儿……来、来了……” 叶荻的身影终於出现在平台边缘。她大口喘著气,小脸通红,额头还有一层细汗。脚下虚浮得厉害,像是隨时要坐倒。 可她仍硬撑著走了两步,站直身子,抬起小手抱拳行礼:“徒儿……参见师父。” 秦绝看也不看她喘成什么样,只抬手指了指香炉,语气冷硬:“少主用了三柱香的时间。” 叶荻一愣,立刻瞄向香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道:“徒、徒儿记住了!” 秦绝道:“今后每日早上辰时之前,属下都在这里等候少主。希望下次少主不要再让属下等候三柱香。” 叶荻咽了口气,仍坚持点头:“徒儿……记住了。” 她又像想起什么,忙道:“师父,綺云姐姐在半山腰走不动了,要不——” “习武之法,讲求由內而外,自下而上。”秦绝打断道,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 叶荻被他截住话头,嘴一抿,没有恼,反而把背挺得更直。 秦绝走到木人桩旁,脚下一挪,站定,沉声道:“气沉丹田,脚下生根。” 他长吸一口气,扎下马步。 只听“咔咔”两声,他脚下青石板竟应声裂开,裂纹向外爬出寸许。 叶荻眼睛瞬间睁大:“哦!” “若要出招,靠的绝不只是手上之力,而是由下而上,合全身之气於一点。” 他说著,便有一拳由身侧猛然打出。 “嘭——” 一声巨响。 好端端的木人桩被打得四分五裂,木片飞溅落地,平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 “好厉害!”叶荻嘴巴张得圆圆的,“从前徒儿只知道师父刀法好,没想到拳头也这般厉害!” 秦绝收拳站直,脚下青石板留下两个浅浅的坑。 “拳是功法之根。”他淡淡道,“刀法中的砍、挑、劈、刺,对应拳法的抡、勾、摆、捣。要修兵刃,首先要將徒手练好。” 他说完,抬手指向另一个木人桩:“少主照我方才那般,来打。” 叶荻立刻点头,走到木人桩前。她学著秦绝的样子深呼吸,脚往外挪,扎下马步。小小的身子一沉,膝盖微颤,但她咬著牙稳住了。 她出拳—— “咚。” 木人桩纹丝不动。 叶荻手背一麻,疼意直衝上来。她立刻捂住小手,眼角一下就泛了泪,嘴却死死抿著,不肯出声。 秦绝看了她一眼,摇头:“少主若是疼了,还是不要勉强。等你长大些再——” “我不!”叶荻猛地抬头,眼里水光还在,却倔得像块小石头。 她把泪一抹,把手背在身后甩了甩,像是要把疼甩出去。然后又深吸一口气,重新扎马步。 这一回,她学著秦绝那句“气沉丹田”,努力把肩放鬆,把腰沉下去。 她出拳—— “咚。” 仍旧不动。 疼还是疼,甚至更疼。她小脸皱成一团,眼泪终於掉下来两滴,可她没退开,反而咬紧牙关,像是要跟那木头较劲。 秦绝沉默片刻,没有再说“別练”,只道:“拳要直,腕要稳。肩不可耸。腰不可虚。” 叶荻一边吸鼻子一边点头:“徒儿记住了……” 她第三次抬拳时,手指都在抖,却仍把马步扎住。 “咚。” 木人桩仍然纹丝未动,。 “继续。” 叶荻用力点头:“继续!” 凉州城,刺史府。 正堂里火盆烧得旺,却驱不散顏牧眉间的冷。 他穿著常服坐在上首,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椅扶手,声音不重,却让堂下的差人越说越紧张。 “属下带人找遍了归化镇周围,只看到了许多龙武卫的尸身,却是不见陆大人……”差人低著头,额角冒汗,“属下……属下无能。” 顏牧沉声道:“再派人手搜索归化镇周边城镇。一定要找到陆大人的下落。” “是!” 属下退下后,正堂里只剩火盆噼啪的声响。顏牧靠回椅背,长嘆一口气,心底却浮出一个可怕的猜想——陆杀该不会……落到叶振一手里了吧? …… 刺史府正门外的街道上。 一个衣衫襤褸的乞丐慢慢走过。 那乞丐蓬头垢面,头髮披散遮住大半面目,脚步拖著,每一步都沉得抬不起来。 他路过府门时,脚步停住了。 他抬头望著那朱漆大门,眼神发直,怔怔出神。 守门差役一见,立刻上前驱赶:“臭乞丐,快滚!这不是你呆的地方。” 乞丐没有理会,反而低声嘀咕,声音干哑得像砂纸磨过:“大人……” 差役恼了:“真是不识好歹,討打!” 他一把推过去,乞丐被推得踉蹌,摔倒在地。 乞丐手掌按在雪泥里,指节发白,竟没有多说一句。 他缓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泥雪,转身便走,走的方向却是凉州城东门。 他背对著刺史府,头也不回,身后传来差役的骂声。 “大人……属下没有顏面见您……” “大人,保重。” 一阵冷风吹过,吹散了乞丐的低语。 他低著头,迈开脚步,向著远方走去。 第三十五章 冬雪融 早春。 冬雪还没化尽,地上仍覆著一层薄白。可雪缝里已悄悄钻出几簇嫩芽,青得发亮,贴著地皮伸展,风一吹便轻轻颤动。白与绿交错在一处,冷意未退,春意却已先一步冒了头。 王府后山。 木人桩立在坡顶的空地上,桩身被风雪磨得发灰,几道旧裂纹像是年岁留下的伤。叶荻扎著马步,脚尖微內扣,膝弯沉下去,小小的身子却站得极稳。 她的额角沁著汗,脸颊因寒风微红,拳头却比脸还要热——拳面上不知何时覆了一层薄薄的茧,看上去粗糙得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皮肉。 已经一月有余。 她日日都来。 起初拳头打得发疼,后来疼得麻木,再后来麻木里生出一种钝钝的硬意,像在骨缝里扎了根。 可她面前的木人桩仍稳稳立著,从不曾被撼动。唯一的变化,是正面桩身上那一道浅浅的拳印——远远看去几乎看不出来。 叶荻抿了抿唇,眼里有一丝不甘。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出拳。 “喝——” 拳头砸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木人桩晃了晃,幅度小得可怜,隨即便稳了回去。反震的力道顺著拳骨往回窜,她的右手一阵发麻,虎口像被钝刀刮过似的疼。 叶荻咬住牙,没有收手,只是低头看著那桩身——毫髮无损。 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一瞬,眼里那点亮意也被压下去。 “师父,”她仰头望向一旁的秦绝,声音里委屈与倔强交织,“你当初学武时,也是这般难吗?” 秦绝站在不远处,衣服被风掀起一角。他没有回答她的问,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沉声道: “少主,且再背一遍心决。” “是——”叶荻应得很快。她挺直背,逐字背诵: “心隨意动,意领气行,气催力生,蓄势藏锋,劲由心出,势自气成,剎那崩发,万力归宗。” 她背得很熟,熟到早已刻在心底。却始终用不到拳上。 秦绝这才缓步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的拳上,又落回那木桩浅浅的拳印。 “少主每次出拳都是用蛮力。力有了,势却散。” 叶荻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秦绝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指尖不重,却一下按住了她躁动的气息。 “方法就在心决之中。”他道,“少主且按心决再试一次。” 叶荻用力点头。她重新扎下马步,脚下的泥土因雪化而潮,她把重心沉下去,像把自己压进地里。 她闭上眼,照著秦绝的教导,把那股急躁收回去,让呼吸慢下来。 气沉丹田。 她在心里默念:心隨意动,意领气行…… 她不再盯著木桩,反而像把目光收进体內——意念先行,气隨意走。那股热意顺著胸腹往下沉,再从脊背攀上肩臂,最后落在拳上。 蓄势藏锋。 她的肩不再抬,肘不再外张,拳也不再死硬。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弯到极处,才在剎那间弹回。 “剎那崩发——!” 一拳打出。 “咚!” 这一声比方才更沉。木人桩微微颤动,桩身竟抖了两抖。落拳之处,原本只留浅印的木面,竟被打出一个浅浅的小坑,木纤被挤得发白,周边还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向外延伸。 叶荻怔了一瞬,隨即眼睛亮得像点了火。 “成功啦!”她兴奋地跳了起来,连马步都忘了,像只小雀儿一样在原地蹦了两下。 她完全没注意到,手背上被木碴划开了一条小口。鲜红的血从伤口中渗出,先是一线细细的红,隨后顺著指尖滴落,“嗒”地落在潮湿的泥土上。 秦绝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 “站好。” 叶荻这才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愣了愣:“啊……流血了。” 她本想说不疼,可那伤口遇风一吹,还是刺了一下。她下意识缩了缩指尖,笑意却没散:“没事的师父,一点点……” 秦绝没有接话。他从怀中摸出一小瓷瓶,又撕下一段乾净的布条。他握住叶荻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很,让她动也动不了。 金创药撒上去时,叶荻嘶了一声,却咬著牙,硬生生把声音吞回去。 秦绝抬眸看她,眼神依旧冷,却不再嚇人。 秦绝把布条绕过她的拳,结打得很规整,最后一收,他才低声道: “方才那一拳,做对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继续如此,木桩总有一日会倒。” “嗯!”叶荻笑著,重重点著头。 太阳西沉时,叶荻才回到內院。 她刚踏进院门,便见綺云早早等在廊下。 綺云先是鬆了口气,隨即目光落在她右手的布条上,脸色顿时一变。 “郡主!”綺云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著急,“您受伤了!” 叶荻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故作轻鬆地摆摆手:“一点皮外伤,不妨事。” 綺云却不肯放过,眼圈一下就红了:“郡主千金之躯,怎能让自己这样伤著?若是王爷知道了……” 叶荻只是笑笑。 “这点小伤算的了什么,”她轻声道,“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盼著我死。若我什么都不会,连自己护不住,又怎么护得住你们?” 她说得像个孩子,却又不像孩子。那份稚嫩还在,可话里已多了几分不该属於她年纪的冷意与清醒。 綺云张了张嘴,本想再劝,却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来。她只能把担忧与心疼都藏回眼底,低声道:“奴婢……只是怕郡主受苦。” 叶荻没有再说什么,只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袖口。 綺云这才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郡主,今天下午府门口来了个小道士,指明了要找郡主。” 叶荻心头一跳。 山神庙里那对只有一面之缘的师徒、那句低得像风的言语,瞬间在脑中闪过。她连忙问:“他人在何处?” “听闻郡主不在,他已经走了。”綺云说著,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只是他临走前,给郡主留下这封信。” 叶荻接过信封,指尖触到信纸的一瞬,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凉意。 她直接拆开。 从里面抽出一张笺纸。 纸上字跡清瘦,笔锋却稳,看在叶荻眼里,却像极了老道士那张脸。 “小友: 你看到此信时,贫道已不在人世。 贫道感谢小友言而有信,將贫道那封信带到她那里。 虽未收到你的回覆,但只要贫道离世,便证明她依然安好,並终於放下执念,也放下了早该离世的我。 贫道在这个世界呆得太久,久到看腻生离死別,久到尝尽人间百味。 终於,那一日贫道见到了小友。 贫道终於能够了却牵掛,得以解脱。 作为过来人,贫道还有一事要告知小友: 待小友到了四十岁时,应该也会与贫道一样,忘却年华,不再老去。 最后,贫道祝小友能在此世宏图大展,万事遂心。” 最后四字落得很重,是他能给的最大祝福。 叶荻把信纸拿得很稳,可指尖却微微发凉。她盯著那一句“忘却年华,不再老去”,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送出的那封信。结尾那一句,她记得清清楚楚: “亲爱的,放下我,给我一个痛快的解脱。” 那是一句判词。 她当时写下这句时,手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解脱”背后意味著什么。可她还是把那句话写了出去——像在替一个人递刀,也像在替另一个人收尸。 綺云见她神色不对,轻声唤道:“郡主?” 叶荻回过神,把信纸慢慢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她抬起头,对綺云笑了一下,笑意却不及眼底。 “没事。”她说,“你先去吩咐厨房备好饭菜,咱们一起吃些。” 夜深。 內院静得只剩风声与灯火轻轻的噼啪。叶荻独自坐在案前,右手的布条已换过一遍,仍隱隱发疼。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盯著案上的书。 《经络百解》。 书页厚,字又密。许多人看一眼便头疼,可她一页页翻过去。她拿著笔,在空白处做了许多小记號:哪条经脉起於何处,走向何处,何处与何脏相连,何处是要穴,何处不可轻触。 灯油快尽时,她终於合上最后一页。 窗外风过,树枝轻响,像在远远应和。 叶荻按住书封,长长吐出一口气:终於,靠著几次往返,靠著另一个世界的资料查阅,她啃透了这本医书。 她伸手,將书规规整整放好,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灯火一晃。 屋內归於更深的静。d 第三十六章 七年春 时光飞逝,转眼便过了七个寒暑。 又是一年冬雪將尽的早春。 闺阁內,炭火烧得温吞。綺云立在榻前,手里拿著一身淡青色劲装,布料贴身裁得极合体,衣襟与袖口处还绣著细细的暗纹,既利落又不失王府的体面。 “郡主,胳膊抬一抬。”綺云一边替她穿衣,一边叮嘱,“这衣裳是昨儿才送来的,裁缝怕你嫌拘束,特意放了半分余量。” 叶荻乖乖抬手,顺势转了个身,像从前那样任由綺云摆弄。只是那动作里再也不见幼时的笨拙,抬臂落手都乾净利落,仿佛连呼吸都带著一股练出来的规矩。 镜子里,十二岁的少女,眉眼仍稚气未脱,可那张脸已生得极漂亮——眉如远山,眼尾微挑,眼神一亮时,英气便从骨子里透出来。她不笑时,面上安静得像一泓春水;一笑,便像雪融时的第一缕日光,明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綺云替她繫紧腰封,指尖在那处停了停,忍不住低声感嘆:“一晃七年,郡主都这么大了。” 她语气柔了许多,早已不復当年那般胆怯与惶惶。岁月洗去了她的怯懦,也添了温顺,眉目间多了几分贤淑,连说话都像春风拂过,轻轻的。 叶荻抿唇一笑:“姐姐今儿也跟我上山吧。” 綺云立刻把最后一根系带打了个漂亮的结,转身就往外推她:“我的好郡主——你可饶了姐姐吧。” 叶荻眨眨眼:“怎么,姐姐累了?” “累?”綺云瞪她一眼,嘴上嗔著,眼里却带笑,“前天那次,你与秦大人比试。我在亭子里站著,看著你们刀风拳影一来一回,腿都软了。你还回头问我冷不冷——我冷?我差点就直接嚇晕过去了!” 叶荻被她说得乐了,故作无奈地嘆了口气:“好吧,那姐姐就別上山了。” 綺云立刻鬆了口气。 叶荻又补了一句:“那姐姐就请准备好晚饭。我要吃你做的雪笋鸡汤,还要一盘清炒豆苗。” 綺云抬手点她额头:“你倒会使唤人。” 叶荻笑嘻嘻躲开,抬脚便往外跑。门一推开,清晨的冷气扑面而来,她反而精神一振,足尖一点,身影便掠出了院门。 一阵风似的,直奔后山方向。 天色尚早,薄雾未散,地面上还留著夜里凝下的寒意。叶荻却像一只轻巧的燕子,沿著熟悉的路径一路疾奔,脚下几乎不带声响。 山脚下,已有一人。 秦绝一袭黑衣,抱臂立在石阶旁,身形仍旧挺拔如刀。只是细看之下,两鬢不知何时添了几缕微霜,眼角也爬上了几道淡淡的浅纹。 那张脸依然冷,不动声色,却让人不敢轻慢。 他眼皮微抬,声音低沉:“少主今日又迟了半盏茶的时间。” 叶荻吐了吐舌头:“徒儿知错,还请师父责罚。” 秦绝看了她一眼,摇头,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训她,只淡淡问:“少主还记得昨日讲好的那事?” 叶荻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当然记得。师父说,今日只要我能贏过三场,就教我刀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嗯。”秦绝应了一声,“那现在就开始。”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步踏上石阶,身影一晃,竟像黑影贴地而行,几息之间便越过了前方数十级台阶,直往山上去。 叶荻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是第一场。 比轻功。 “师父,你怎么自己先跑了!”她嗔了一句,脚下却也毫不含糊,身形猛地一窜,竟比平日更快。 石阶狭长,雾气缠绕。七年前,她第一次踏上这条路时,喘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脚下一软便险些跌倒;那时的她,连“稳”字都做不到。如今再上同一条石阶,她的呼吸却匀得像练过千百次,脚落在石面上,力道收放自如,轻的像一阵风。 秦绝在前,不疾不徐,却偏偏每一步都像能把距离拉开。 叶荻咬牙追赶,起初仍差著几丈,越追越近。她不再一味猛衝,而是借著石阶转折的空当,身形轻轻一偏,顺势借力,脚尖在石沿上一点,整个人便贴著栏侧掠过。 雾中,黑衣在前,青衣在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像两条线,越拉越紧。 眼见山顶亭影已现,秦绝忽然提速,步子一沉,像是要以纯粹脚力压她一头。叶荻却在那一瞬间,猛地换了呼吸法,胸腔一收一放,气贯丹田,足下如踩风,竟从侧边一个疾掠,硬生生把秦绝的身位压了半步。 下一息,她脚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率先一步站上了山顶。 山风迎面,带著草木初醒的清冷。亭子仍是那座亭子,青石板仍是那块青石板,可她站在这里,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仰头喘气的小孩了。 她回头一望,秦绝正慢步而上,神色如常,像输贏都不放在心上。 叶荻抬起下巴,得意地笑:“师父,第一场,徒儿贏了。” 秦绝没接她的笑,只淡淡道:“嗯。” 叶荻刚要再说,却忽然看见凉亭里,早已站了三人。 肖豹斜倚著柱子,仍是那副笑面模样。洛虎站得笔直,像块石头,一动不动。许怀瑾则一袭青色长袍,留了山羊鬍子,眉目间多了几分岁月洗出的温润,却依旧彬彬有礼。 肖豹一见她,便笑著开口:“郡主,你这轻功可真是大有长进。秦大哥虽不靠轻功吃饭,可你这年纪就能在脚力上胜他一筹,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叶荻收了笑,恭恭敬敬道:“肖叔叔过奖了,都是师父和洛叔叔教导有方,这才让我侥倖贏了这一场。” 她说罢又转向许怀瑾:“许先生今日怎么也来了?” 许怀瑾上前拱手,声音温和:“见过郡主。是肖大人叫下官前来,却並未与下官言明所为何事。” 叶荻正要追问,身后传来秦绝的声音。 “是我叫许先生来的。” “等一下的比试,少主可能会受伤。许先生在,我动起手来也可无后顾之忧。” 叶荻心里一凛,背脊却挺得更直。她拱手,语气认真:“师父,徒儿已贏下一场。接下来的两场比试,还请师父赐教。” 秦绝看著她那双亮得像刀锋的眼,眼底似有一丝讚许掠过,转瞬便压下去,只淡淡道:“虎子,把准备好的东西抬过来。” “来了。”洛虎应声,转身从亭子里搬起一个木人桩,扛在肩上走出。那木人桩比叶荻幼时练的更粗更沉,木纹紧密,显然是挑过的好料。 叶荻一见木人,心下窃喜,嘴角不自觉扬起:“师父,看来这第二场徒儿又要轻鬆取胜了。” 秦绝却道:“少主可別觉得这就是简单的打木人。” “那是?” 秦绝抬手示意。肖豹上前,將木人桩立在青石板上,却没有插入地面,只让它直直站著。风一吹,那木人还微微晃了晃。 秦绝的声音冷得像刃:“少主需在一招之內,打碎木人桩,却不能將它打离原地。” 叶荻眼神一凝,这才明白其中难处。 力道要足,否则碎不了;急劲要猛,否则必將它打飞。要把劲打进木里,且让余波不外泄——这考的不是蛮力,是掌控。 “虎子准备了三个木人。”秦绝道,“你有三次机会。” 叶荻却轻轻一笑:“师父,一次便够。” 她走到木人桩前,双脚分开,扎下马步,腰背沉稳。她没有急著出拳,而是闭了闭眼,像是在听自己的呼吸。下一瞬,她气息一转,贯入周身,右拳半握,中指指节顶出。 肖豹看得眼皮一跳,忍不住低声道:“乖乖……我说少主为何如此自信,敢情是早就学会了大哥的透骨拳!” 洛虎闻言,只是点头,面上却也少见地露出震惊。 “喝!——” 叶荻忽然一声暴喝,拳出如电。 “嘭!” 一声闷响炸开,叶荻的右臂自木人正中穿过。 而那木人的上半身——头、双臂与胸前木板——四散落地,碎块滚了一地。可那下半截,竟仍旧稳稳立在原处,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亭中一时静了。 秦绝看著那截残桩,缓缓点头:“不错。” 叶荻收拳,手背微红,却不见半分疼意。她抬眼,嘴角带著藏不住的得意:“师父,徒儿又胜一场。不知这最后一场,师父打算怎么比?” 秦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缓缓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 一黑一白。 刀长一尺二寸,刀身窄而无护手,刀柄与刀身浑然一体。黑刀沉,白刀冷,刀光一出,亭中温度仿佛都降了半分。 秦绝的表情没有半分玩笑,眼神甚至带著一丝逼人的杀意,像要把她逼回最原始的本能里去。 “接下来,”他声音低沉,“少主只需从我这双刀之下,走上一百招即可。” 风吹过亭前碎木,发出细碎声响。 叶荻喉间微紧,却仍然抬手抱拳,目光不退:“请师父指教。” 第三十七章 赠无常 后山雪未尽融,山风仍带著薄寒。 叶荻立在场中,额角沁著细汗,呼吸却儘量压得平稳。 对面,秦绝双手一正一反持著双刀,刀身一黑一白,寒光在薄日里一闪即没。他脸上表情一冷,下一刻便骤然踏前—— “来。” 话音未落,人已逼近。 双刀不走花巧,起手便是直取要害。黑刀从下挑上,刀尖奔喉;白刀隨之横扫,封住叶荻退路。叶荻只觉眼前两道冷芒交错,一步慢了半分,便要见血。她脚下一点,身形斜掠而出,险险从刀锋间挤开一线生路。 秦绝却是追的很紧。叶荻才落地,他已换步贴上,双刀一合一分,如影隨形。黑刀点胸、白刀削腕,招招逼她抬手、转身、腾挪,逼得她连喘息都得算著节奏。 “步子再短。”秦绝一边出招,一边沉声道,“你用的是身法,不是逃命。” 叶荻咬牙,脚尖在雪泥上连点,身法愈发轻快。她不敢硬挡,只能靠略胜一筹的轻功与灵活的腰身去避——避开喉、避开心、避开肋下,每一次贴著刀锋过去,衣襟都被风切得猎猎作响。 一招、十招、五十招…… 她眼前似有无数刀影,越往后,越觉得两腿发沉,胸间的气也开始散。她必须在一瞬间判断两把刀的先后、真假、轻重,稍有分神,就会丟了小命。 “別看刀,看我肩。”秦绝忽然道。 叶荻猛地一醒,视线落在秦绝肩背的细微起伏上。下一息,白刀果然虚晃,黑刀才是真杀。她翻身避过,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体力终究在流失。她堪堪躲过一记贴地扫腿的白刀,脚下刚稳,秦绝已借她落脚的半分迟滯,黑刀一点,如毒蛇吐信—— “嗤。” 刀尖停在她咽喉前,离皮肤不过一线。叶荻喉间发紧,连吞咽都不敢。 场中一静,只有风声与两人粗细不同的呼吸。 叶荻抬眼,眼里既有后怕,又压不住那点得意。她强装镇定,嘴角却还是忍不住扬了扬:“师父,一百二十多招。我贏了。” 秦绝收刀,目光从她咽喉处移开,语气平淡:“一百二十八招。” 说著,他抬手將双刀一前一后丟了过来。 叶荻下意识伸手接住,刀柄冰凉。她还未来得及问,就听秦绝道:“少主,你可还记得我刚刚的招式?” 叶荻先点头,隨即又摇头,声音里带著一点实诚的懊恼:“刀意记得,招式却忘了大半。” 秦绝頷首:“那就好。照我刚刚的刀意,对我使一遍。” “好。”叶荻答得乾脆,隨即学著他方才一正一反的持刀方式,脚下一点,身形疾掠而出,双刀一前一后,直逼秦绝中门。 她的招式远不如秦绝锋利,刀路也散,转折处甚至有些生硬。 可那股“必取要害”的狠劲,却已初现轮廓:她不贪多,不求花,出刀就奔喉、心、腕、膝,一刀未果立刻换角度,像是把自己所有的速度都押在“下一刀”上。 秦绝退得很轻鬆。他不与她硬碰,只是偏身、错步,衣角甚至未被刀风扫到。可他每一次躲开,都顺势点出她的问题: “刀別追眼,追气口。” “这一刀太急,急了就浮。” “別用腕发力,用腰带肩。” 叶荻听一句,便改一处。她越打越快,越快越明白“刀意”二字的重量——那不是招式堆出来的,而是心里先有了“要取哪里”,身法与刀才会自然去到那里。 一百二十八招之后,二人双双站定。 叶荻胸口起伏,额发被汗濡湿。她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自己刚才是真的抓到了那股东西。 秦绝看了她一眼,道:“不错,意有了,招式虽乱,神却未散。” 叶荻眼睛一亮,立刻单膝跪地,双刀横於膝前,拜道:“多谢师父传授!” 秦绝走上前来,从腰间拔出两把刀鞘,抬手將刀鞘稳稳扣在叶荻手中的两把刀上,隨即伸手扶起她。 叶荻低头看著那一黑一白的双刀,眼中喜色压也压不住。她抬头问道:“师父,这双刀可是要赠与徒儿?” 秦绝点了点头。 叶荻再拜,声音清亮:“谢师父赐刀。” 秦绝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却在那双刀上停了停。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此双刀一黑一白,唤做『无常』,是前朝的一位女子的兵刃。刚刚那套双影追命刀法也是她所创。后来几经辗转,流落到了我的……一位故人手里,如今便都赠予少主了。” 叶荻听得认真,心头好奇得发痒,却终究碍於礼数,没有追问那“故人”是谁,只郑重点头:“徒儿谨记。” 秦绝又道:“这一套刀法讲求的是快,每出招必取要害,因此,轻功越好的人,能发挥出的威力也就越大。” “徒儿谨记。”叶荻再次应下。 秦绝略一頷首:“今日少主多有劳累,早点回去歇息吧。”说罢,他一拱手,转身便下了山。 他的背影仍旧挺直,只是步子比平日更沉了半分。 叶荻望著他走远,眉头微微蹙起。她回头看向一旁观战的三人:“师父今天心情似乎有些不佳,三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肖豹看了看叶荻,又看了看她手上的刀,笑意淡了些:“也许是想起一些往事了吧。” “往事?”叶荻不解,“难不成和这双刀有关?” 肖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他抬眼望了望秦绝离去的方向,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挠了挠鼻尖:“算了,我要是说了,秦大哥又要怪我多嘴……郡主还是找机会问他本人吧。” 说罢,他拱了拱手,伴著洛虎与许怀瑾一同下了山。 肖豹临走还回头冲叶荻咧嘴一笑:“郡主,刀好,人也得歇,別又练到半夜。” 叶荻失笑,握紧了“无常”,转身下山回府。 回到府中时,已近中午。在太阳的照耀下,雪水沿檐滴落,滴答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綺云早在门口候著,一见她回来便迎上前,先替她解下披风,目光却忍不住往她怀里瞟:“郡主,这是……” 叶荻把刀递给她看了一眼,笑得像藏不住糖的小孩:“师父赐的,叫无常。” 綺云也替她高兴:“郡主可算得了件像样的兵刃!” 她话锋一转,又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紧:“对了郡主,王爷回来了。” 叶荻一怔:“父王回府了?” 这些年里,隨著叶荻长大,叶振一留在府中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整飭军务、训练新兵、带队巡边、扫除山匪……边患虽平,军中事务却一点没少。 可这一次,綺云的神色不像寻常:“王爷这趟回来,身后的亲卫们还押著一个人。” 叶荻心里一紧:“什么人?” “穿著汉服,可相貌……是胡人模样。”綺云道,“现在就在正厅。” 叶荻顾不得换衣净手,便往正厅去。一路上亲卫戒备更严,廊下站岗的人比平日多了两倍,连风里都像多了几分刀气。 正厅之中,灯火通明。 叶振一坐在主位上,背脊笔直,眉目沉冷。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细细打量著厅下跪著的男人。 那男人五花大绑,脸上却毫无惧色,反倒带著笑,似乎认准了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叶振一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寂静:“你是何人?为何一路尾隨本王?” “大王。”那人用並不流利的汉话答道,“在下回鶻国默度可汗妻弟,將军赫勒。” 厅內亲卫们眼神微动,连呼吸都更谨慎了些。 叶振一眉毛一挑:“有何凭证?” 赫勒挺了挺胸:“大王,我怀中有一枚金印,可以此为证。” 叶振一闻言摆了摆手,示意左右。 立刻便有一名亲卫上前,在赫勒怀中摸出一小方金印,呈给叶振一。 叶振一接过金印端详片刻,隨后淡淡道:“鬆绑。” 亲卫上前解开绳索。 赫勒鬆了绑,自顾自站起身来,揉了揉手腕,隨后抚胸一礼,神態从容得像在自家帐中:“在下此次前来,是为大王成全一件好事。” “哦?”叶振一终於抬眼看他,“说来听听。” 赫勒笑了笑,开口便道:“我回鶻国的默度可汗,近年率铁骑东征西討,如今我国疆域东至大海,西抵天山,西域诸国也都竞相称臣纳贡。可汗今又欲向南用兵,已在朝廷北境屯兵五十万,粮草甲冑皆备,只待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振一身上:“可汗早就听闻大王勇冠三军,麾下玄旗军更是天下无双。只是大王屡立战功,却遭朝廷排挤。七年前平定边患,立下大功,却毫无封赏——这等薄情,世间少见。” 厅內一片死寂。 赫勒语气愈发温和:“可汗派我来,便是请大王归顺可汗。大王若肯起兵东进,助可汗夺取中原,可汗愿与大王共坐江山,分封裂土,绝不食言。” 他说完这一长串,目光炯炯,仿佛已经看见了旗帜遮天的那一日。 叶振一语气冰冷道:“红口白牙无凭无据,本王凭什么信你们可汗的承诺?” 赫勒不慌不忙:“大王想要凭证,自然会有。” 他微微倾身:“我听闻大王有一个女儿,正值妙龄。我们军臣太子,年方十六,也尚未娶亲。若两家能结下姻亲,可汗自然不会亏待大王。” 话落,厅中空气仿佛一下凝住。 而在正厅之外,叶荻站正在廊下阴影里。 第三十八章 暗敌生 迴廊里风声不大,正厅里的谈话声也压得极低。 可落在叶荻耳中,却像一道闷雷,直把她心口震得发紧。 “……若大王肯允此亲事,我回鶻愿与凉州结为兄弟之邦,同进同退。”赫勒的声音带著笑意,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叶荻脸色一下褪得发白。 果然——作为王亲贵胄,这样的事,她是躲不掉。 她脚下一动,几乎就要衝进正厅。可转过迴廊,正厅大门一入眼,她却硬生生停住。 等等! 这不是普通的联姻, 是策反! 回鶻人想拉王爷下水,借她做质,逼王爷做他们的走狗。 王爷若真答应,那凉州这口刀,便不再对外,而要转回去对著朝廷。 以她对父王的了解——不可能。 叶荻攥紧了袖口,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贴著廊柱站定,耳朵却不敢放鬆半分。 正厅里沉默良久。 就在那沉默几乎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时,叶振一终於开口了。 “这的確是件好事。” 叶荻脑子一懵,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紧接著,叶振一又悠悠然说道:“不过,本王还有个条件。” 赫勒眼看要抓住转机,声音里压不住喜色:“只要大王同意这门亲事,其他的都好说!” “呵呵。”叶振一轻轻一笑,慢悠悠地说道,“本王想请贵国太子军臣——入赘王府,做个上门女婿。尊使意下如何?” 正厅里一静。 赫勒方才还滔滔不绝,此刻却像被卡住了喉咙,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接不上话。 廊外的叶荻先是一怔,隨即胸口那口憋著的气骤然鬆开,险些笑出声来,又忙抬手捂住嘴。 叶振一不紧不慢,语气有些戏謔:“尊使放心,军臣太子入赘之后,本王定拿他当亲生子一般对待,绝不会委屈他的。” 赫勒终於找回声音,急急道:“大王,军臣太子可是大汗的嫡长子,將来还要承继大位——” “难道本王的女儿就是捡来的么?”叶振一打断他,语气骤冷,字字沉稳,“別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算盘。想把本王的女儿誆过去为质,以此来要挟本王做你们的走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真以为本王可欺?” 赫勒连忙解释:“王爷误会了,我大汗是真心求亲——” “回去告诉你家默度可汗。”叶振一不等他说完,直接截断,“本王绝不会与尔等同流合污,让他死了这条心。” 他抬眼,声音落地如钉:“送客!” 赫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只得长嘆一声,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迴廊外的叶荻这才彻底放鬆,肩头一软,掌心竟出了薄汗。她正要转身离开,正厅內却传来叶振一的声音。 “荻儿,你且进来吧。” 叶荻愣了下,隨即把方才那点惊惧压下去,立刻换上笑脸,提起步子,蹦蹦跳跳地进了正厅。 “父王。” 她一进门便凑到叶振一身前,眼睛亮亮的,像方才那场对峙与她无关似的:“父王怎么知道荻儿在门口?” 叶振一没有直接答,只是笑著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窗子。 叶荻顺著看去,只见窗纸上阳光大亮,外头守著的亲卫影子一排排映在窗上,连人站得近些、站得远些,都清楚得很。 她一下明白过来,忍不住也笑了:“原来是影子告密。” 叶振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动作极轻:“方才那人的话,荻儿可都听到了?” 叶荻点头,没装糊涂。 叶振一看著她:“你是怎么看待此事的?” 叶荻想了想,先把话说得规矩些:“回鶻人是想拉拢父王一起对抗朝廷。父王不受蛊惑,是大忠大义。” 话说完,她又皱起眉:“只是荻儿怕——若有人看见他出入咱们府上,外头乱传,父王会不会被冤枉?” 叶振一的目光微动,示意她继续说。 “若是如此,父王为何不拿下他,交予朝廷?一来免得误会,二来也能叫朝廷知道回鶻起了异心。” 叶振一听完,眼底露出一丝讚许:“荻儿能想到此点,属实不易。” 他却很快收起那点笑意,语气里多了些无奈:“只是,朝中的一些事,荻儿还不懂……” 叶荻心里一紧,还想问,却见叶振一已经把话头轻轻一转,声音温下来:“荻儿,今日我难得回来一趟。你去叫上秦绝、綺云他们,中午一起吃些。” “好!”叶荻立刻应下,笑得很甜,转身便跑了出去。 她走出正厅,脚步轻快。一路回到后院时,正巧撞见秦绝从小跨院出来。 秦绝一身黑衣,腰间佩刀,行走无声。见她过来,他脚下微停,拱手低声道:“少主。” “师父!”叶荻压著声音,眼里却藏不住欢喜,“父王叫师父与綺云、洛叔、肖叔,还有许太医他们,中午一道用饭。” 秦绝应得乾脆:“明白。” 叶荻又跑去找綺云。綺云听说王爷要一起吃饭,先是一喜,隨即忙著去张罗。院里一下热闹起来。 而正厅里,叶振一却仍坐在原处。 门外脚步声急促,亲卫入內稟报:“王爷,您还真是料事如神。方才那回鶻人刚走,府里的马夫也找了个由头离了王府——看方向,是往凉州城去。” 叶振一没有抬头,只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声音沉稳得像未曾起波:“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是。” 亲卫退去,正厅又静下来。 叶振一看著门外远处,手指敲了敲桌面。 “跟上了就好……跟上了就好……”叶振一喃喃道。 隨后又是一阵苦笑。 “想不到我叶振一,竟然沦落到在夹缝中求生存……” 洛京。 王朝都城,天下中枢。 城池广大,外郭城、皇城、宫城三层叠落,坊市绵延,街道阔直。白日里商贾车马不绝,夜里灯火仍明,酒肆茶楼人声不断。军民人口数十万,朝夕之声匯成一股潮,涌向这座城的每一条巷。 西城宦宅区。 这里没有坊市的喧闹,街面却更整肃。高门朱户连成一线,门前石狮森然,常有甲士巡行。能在此处立宅的,皆是朝中重臣。 而其中最大的一座府邸,便是丞相府。 天色刚晚,丞相府內灯火层层点起。正堂里檀香微沉,案上摊著边境军报,烛影摇动,映得纸上墨字像在缓慢游走。 堂中坐著三人。 居中者五十几岁的年纪,鬍鬚黑中杂白,眉目清冷,麵皮白净,鬢髮一丝不乱,坐在那里,便像一座不动的山。 他便是庞寧,朝廷左丞相,加授金紫光禄大夫,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言语落处,许多人要隨之转向。更要紧的是——他的女儿庞柔,如今是宫中最受宠的贵妃。 左右得两位大臣与他议事,说话都谨慎,句句先掂量分寸。 庞寧指尖点著军报上的一行字,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堂中所有气息:“黄河北面的回鶻诸部近来调动甚为频繁,若能收西北军力归向中原,尚可安稳。” 一位大臣连忙道:“丞相所言极是。只是……凉州王爷手握玄旗军,向来是听调不听宣,难以约束,恐怕他不肯……” 庞寧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大臣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道:“下官以为,可先调各州折衝府兵,再议其余。” 庞寧不置可否,正要再开口,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管家连忙从外头快步跑进来,手里捧著一封信函,额上细汗未乾。才入门,他便先躬身:“老爷。” 庞寧眉头微皱,语气里带著不悦:“何事如此慌张?没看到我正在商议要事吗?” “老爷恕罪。”管家连声告罪,隨即双手奉上信函,“有一封急函——西边来的。” 他说到“西边”两字时,刻意加重了音。 庞寧眉峰微挑:“哦?” 旁边两位大臣当即识趣起身:“既然丞相有要事,下官便不再叨扰。待明日朝会散去之后,再向丞相请示。” 庞寧淡淡点头:“如此,明日再谈。” 待两位大臣退下,正堂大门合上,堂中只余主僕二人。 管家立刻上前一步,將信函递得更近些。 庞寧拆开封口,取出两张信纸。只扫了一眼,他眼底的平静便裂开一道缝。 先是微微一震。 紧接著,眉头缓缓拧起,拧得极深。 他看完第二张,手指停在纸角,久久未动。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似的沉下去。 庞寧把信纸放回案上,指尖轻轻压住,像压住某个將要翻涌的浪。 管家小心翼翼问:“老爷,这封急函……可是凉州刺史顏牧大人发来的?” 庞寧点了点头。 管家又问:“难不成凉州那边又有边患了?” 庞寧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刃:“更糟。” 管家心口一跳:“老爷?” 庞寧声音不疾不徐,却叫人背脊发凉:“姓叶的——暗通回鶻了。” 第三十九章 朝中谋 宣德殿內,檀香轻浮,缠在樑柱间。 数十文武大臣身著朝服,依品秩列作数排,衣袂如波,纹理分明,却无人敢动半分。殿中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官员正中,两道紫色身影最为惹眼。 一位是庞寧,眉眼沉峻,站得笔直,仿佛一座压在朝堂上的山。 另一位则是鬍子花白的老者——当朝太师,陈廷。 他看起来极和气,唇边常含著三分温笑。可他眼尾微垂,眸光却沉得很,落在人身上时不锋不厉,偏叫人心里发紧。 “圣上驾到——” 太监高亢的声音在殿中迴荡。 眾臣齐齐跪拜,袖摆铺地。 只见一位五十上下的男人从侧殿迈入,赭黄色龙纹袍服在灯火下泛著沉沉的光,头戴玄色镶金通天冠,步子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威压,叫人不敢仰视。 他登上御台,坐定龙椅。 “吾皇万岁!” “诸位爱卿平身。” “谢吾皇。” 眾臣起身,仍是低眉垂目,殿中气氛却比方才更紧了几分。 皇帝目光扫过殿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半个月前,幽并二州刺史发来奏报,直言北方边境有大批回鶻骑兵活动,边境镇甸惨遭劫掠。朕已令左右威卫十万军进驻幽州,左右驍卫十万军进驻并州。不知诸位爱卿何意?” 殿下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有人主张趁机北伐,立威於塞外;有人担忧劳师动眾,反耗国力;更有人沉默不言,只看著风向。 片刻后,陈太师缓缓躬身,向前半步,声线平稳,带著老臣特有的从容:“陛下,依老臣之见,那回鶻虽號称大军五十万,却是劳师远征。陛下只需命大军驻扎两州的几座边城,扼守要害之地,坚守不战。回鶻兵久攻不下,粮道又远,自会退去。” 皇帝听罢,点了点头,神色稍霽:“陈爱卿所想,倒是与朕想法一致。” 殿中不少人暗自鬆了口气。 皇帝隨即转眸,看向紫袍另一侧:“庞爱卿身为丞相,又兼管兵部,你有何良策?” 庞寧躬身,袖口规规矩矩贴著膝侧:“回陛下,陈太师之言,老臣赞同。然而——”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一顿。 庞寧抬起头,目光沉沉,“外患易平,內忧难解。” “哦?”皇帝眉毛一挑,“爱卿所言的『內忧』为何事?” “回陛下。昨日,凉州刺史顏牧发来急函,函中告知——曾有回鶻国將军出入凉州郡王府,与凉州王叶振一密谈良久。老臣只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语,已足以让人背脊发凉。 殿下譁然。 一眾大臣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仍像潮水般涌开。有人惊,有人疑——凉州那位郡王,手握边军,若真有异心,这朝堂可就要翻天了。 皇帝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他盯著庞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说,叶振一反叛朝廷,勾结外敌?” “老臣只是担心……凉州地处西陲边关,若真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胸口起伏了一下,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他敢!” 短短两字,不高,却像一记闷雷砸在每个人心上。 “左右卫將军听旨!” “臣在。”两位身著三品武官朝服的將军同时上前,跪地听旨。 皇帝目光冷厉,开口便是杀伐:“著你二人立刻调集精兵五万,进军凉州,捉拿叶振一!” “是!” 两位將军刚欲转身,却听殿中一声急促的呼喊。 “陛下,不可啊!” 陈廷竟抢先一步跪下,额头几乎贴地,言辞恳切:“陛下万不可信一家之言!如今叶振一是否暗通敌国,尚未有所定论。且就算他真有异心,陛下大兵一动,他必有所防备。届时若他引敌寇入关,与北面之敌遥相呼应——我朝恐要毁於一旦!” 他这一番话,说得殿中骤然安静。 紧跟著,十数位大臣一併跪地:“陈太师之言有理,望陛下三思!” 皇帝呼吸渐缓,眼中的怒火却仍未散尽。 他沉默片刻,终究抬手止住將军。 两位將军退回队列。 皇帝看著殿下那一片跪倒的大臣,声音沉沉:“那依太师之见,应当如何?” 陈廷缓缓抬头:“对於叶振一,朝廷应当善加安抚。” “最好——能册封其女为公主。” 殿中一瞬死寂。 隨即,像油锅里落了冰,嗡的一声炸开。 “公主?!” “凉州郡王之女,怎能封公主!” “这於礼不合……” 皇帝也微微一怔,眉头拧起:“你是说,朕不但不能问他的罪,还要封赏他的女儿?” “正是。”陈廷语气不卑不亢,“依照礼制,凡获封爵位者,理当入朝覲见谢恩。叶振一宠爱女儿,人尽皆知。他若真有反叛之心,便不会让女儿入京。他若没有异心,也可待其女入京后,扣押京中。如此既可试其忠心,又有安抚之意。实乃两全之策。” 他说完,仍旧跪著,姿態恭谨,却像把一枚棋子稳稳落到了棋盘中央。 皇帝没立刻答,手指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目光在殿下缓缓扫过。似乎是在权衡。 就在皇帝沉吟时,庞寧的脸色却悄然变了。 他猛地跪下,声音比平日尖了半分:“陛下,这於礼不合啊!” 皇帝目光一沉:“哦?” 庞寧额头贴地,语速极快:“依礼制,郡王之女最多获封县主。当初破格封赏郡主已是天恩浩荡,若再封公主,恐有损朝廷礼法,开了先例,后患无穷!” 他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偏偏——他太急了。 急得连旁人都听出几分不对。 陈廷冷哼一声:“不过一个封赏而已,庞丞相为何如此紧张?” 庞寧抬起头,看向陈廷,目光阴沉:“老夫紧张什么?反倒是陈太师,处处为叶振一辩驳,莫非是收了他什么好处?” 陈廷脸色一沉,眸光终於露出锋芒:“姓庞的,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意图挑拨朝廷与藩王之间开战,毁我王朝社稷根基,你是何居心?!” “你——”庞寧气得胸口起伏,袖下拳头攥得发白。 “好了!”皇帝沉声喝止,“两位爱卿都是为江山社稷著想,不过是理念不同,就不必再吵了。” 他目光微冷,语气也缓了些:“凉州郡王府那边,先命刺史顏牧监视。至於封赏之事——再容朕思量。退朝吧。”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眾臣齐齐俯身,山呼万岁。 待皇帝离殿,宣德殿內才像终於恢復了呼吸,群臣纷纷散去,衣袂掠过金砖,带起一阵阵细碎的风声。 庞寧走得极快,几乎是压著怒气衝出殿门。 陈廷站在原处,抬眼望著那道急促远去的紫袍背影,唇边那三分温笑淡得几乎看不见。 丞相府內。 暖阁里炭火正旺,墙角的铜兽香炉吐著薄烟,屋里却冷得像结了霜。 “啪——!” 茶盏被庞寧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散,茶水溅了一地。 “这个老东西,居然想害老夫!” 管家连忙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老爷骂的可是太师陈廷?” “除了他还能有谁?”庞寧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他居然想让叶振一把女儿送进京来,面见圣上!” “那小丫头……那小丫头的容貌,和她娘那般相像!若让皇上见了——还不治老夫一个欺君之罪?!” 管家听得心头一凛,思量一阵,却是露出一副阴狠的表情:“老爷息怒。既如此,老爷何不——” 他抬起手,在脖颈处轻轻一抹。 “你是说,杀了她?”庞寧眉头紧皱,却又摇了摇头“又不是没试过。”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鷙:“顏牧那个废物,拖了这么多年都没成功。还有那个陆杀,老夫花了大把银子,才把他从龙武卫將军那借过来,他倒好,失败后直接逃跑了……” 管家却笑了,笑得阴冷:“老爷,这次可不一样了。” “咱们之前做不掉她,是因为她在叶振一的地盘。王府戒备森严,咱们又不敢往凉州派太多人。可一旦她离了凉州——再取她的小命,可就易如反掌了。” 庞寧目光微动,怒意未消,却被这句话勾出了几分冷静。 他缓缓坐回椅上,指节敲著扶手,敲得极慢。 一声、两声、三声。 “好。”他终於开口,声音阴沉,“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管家立刻躬身:“老爷放心。” 庞寧盯著炉中跳动的火光,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记住——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做掉她!” “是。” 第四十章 凉城行 梦中世界的七年,外面世界的三个多月。 这三个多月里,他已经顺利毕业。 也因为那“到点便睡”的古怪体质,他最终没有留在医院,而是回了老家,接手祖父留下来的那间老中药房。 小城不大,街坊四邻彼此都熟。药房开在老街拐角,门脸不算阔气,木匾被风吹雨打得有些发旧,可里面药柜、药碾、铜秤一样不少,收拾得乾净利落。平日里病人並不算多,常常是三天不开张,开张吃三天,他倒也落得清閒。 也多亏了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跟著许怀瑾苦学了七年医理药性。那些梦里的东西,到了这边竟也大多用得上。再加上这几个月里他自己一边看书、一边备考,竟还真让他顺利拿下了中药师资格证。平日里给人抓药配方、看些常见小病,倒也还算得心应手。遇上熟客,他偶尔也会给人搭脉说上几句,往往还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傍晚时分,店里没什么人。 他独自坐在柜檯后,手边摆著一杯已经放温了的茶,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瀏览器上方,搜索记录一行行排著: “运动员体能训练计划” “中药药典” “古代叶姓异姓王” …… 这些日子,他其实查过很多次。 可无论怎么翻史书、查资料,都找不到与“叶家”、与“凉州”、与他梦里那个时代完全对得上的痕跡。 他盯著屏幕看了片刻,微微出神。 “或许,我去的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歷史时期。” “又或许……那些原本该有的歷史,早在几百年前何道士到来时,就已经被改掉了。” 他想不明白。 也懒得再想了。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沉,金红色的余暉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线。 他起身,关好门窗,落下捲帘门,铁门哗啦啦落到底,街上的喧闹也一下子隔在了外面。 药房后屋原本是间仓库,他只是简单打扫了一番,腾出一块地方,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木桌,便成了臥室。 洗漱过后,他脱了外衣,往床上一躺。 没过多久,那股熟悉的困意便如约而至,沉沉压了下来。 …… 另一边,绣床之上,叶荻缓缓睁开了眼。 窗外天色已亮,晨光透过窗纸落进屋里,柔柔地铺在床沿。 綺云醒得早,早已將洗漱用的铜盆、巾帕和早饭都准备妥当。见叶荻睁眼,她立刻笑著迎上来,將人扶起。 “郡主醒啦。” 叶荻还带著几分刚醒时的慵懒,抬手揉了揉眼睛,开口便问:“姐姐,东西都送来了吗?” “都送来了。”綺云指了指一旁小榻,“那家店老板倒是个机灵的,昨晚刚去说,今儿一大早就亲自送来了。我给他赏钱,他还死活不肯收。” 叶荻顺著她手指看去,只见小榻上整整齐齐叠著一套袍服,旁边放著一条玉带,还有一顶银质发冠。 “那就让府丁再给他送去。”叶荻一边起身,一边说道,“咱们总不好白拿人家的。” 说著,她伸手把那套衣服拎了起来。 那是一整套丝绸袍服,上衫下裳,外面再罩一件长袍。白缎为底,边角以淡金丝线绣了细纹,既不算张扬,却也一眼能看出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料子。 叶荻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朝綺云一笑:“姐姐,来帮妹妹梳洗更衣。” “好。” 一番梳洗后,叶荻换上袍服,將一头长髮束起,戴上银冠。她本就生得眉眼清秀,七年过去,稚气虽未全褪,五官却已经渐渐长开,此刻换上男装,倒真有几分俊秀。 她又俯身掀开袍摆,將无常双刀分別绑在两侧大腿外侧,贴身藏好。再把长袍放下,外头几乎看不出半分异样。 綺云站在一旁看得直乐,抿著嘴笑道:“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呀,模样生得这么俊,出去一趟,不知要迷了多少姑娘。” 叶荻白了她一眼,伸手去捏她的脸:“姐姐就会取笑我。” 綺云笑著躲开,两人闹了几下,叶荻才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姐姐,你真不打算和我们一起进城?” 綺云摆摆手,满不在乎道:“我就不去了。替郡主买药材、买书这些事,我这些年进城都进腻了。哪像你呀,白天练武,晚上看书,整整七年都没出过王府大门!” 说著,她抬手轻轻点了点叶荻鼻尖,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打趣。 叶荻抿嘴笑了笑,也没再劝,坐下吃过早饭,便起身出门。 王府大门外,秦绝早已等在那里。 他仍是一身利落劲装,背负长刀,站得笔直,像一截插在地上的黑铁。清晨风冷,他却似毫无所觉。 叶荻快步走过去,笑著唤了一声:“师父早。” 秦绝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才开口道:“衣服倒是合身,只是太显贵气。民间讲究財不外露,少主下次要出门,最好穿粗布衣衫,再戴一顶斗笠。” 叶荻认真点头:“徒儿记住了。等会儿路过布庄,我再订一套。” “嗯。” 秦绝抬手招来一名亲卫,让人牵来两匹马。 他先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隨后低头看向叶荻,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少主,半年前教你骑马,还记得多少?” 叶荻扬了扬下巴:“当然记得。虽说还不算熟,至少不会摔下来。” 话音未落,她脚下发力,身形一跃,已经利落地落在马背上。虽有些生涩,却也坐得稳当。 秦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淡淡道:“坐稳了。”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骏马立时撒蹄冲了出去。 叶荻先是一愣,隨即忙跟上去,笑著喊道:“师父,等等我!”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著大道疾驰而去,很快便没入晨光尽头。 …… 入了凉州城,两人便放慢了脚步,改为牵马而行。 凉州城本就是西北大城,又处在中原通往西域的商路要道,这些年战火渐熄,商路恢復,街上往来之人极多。青石长街两旁,店铺鳞次櫛比,叫卖声此起彼伏。风里卷著驼铃声、马嘶声、討价还价声,还有各色口音混杂在一处,热闹得几乎不曾停歇。 叶荻看得眼花繚乱。 她虽是第二次来凉州城,可上一次是深夜,哪能看到这些?如今难得光明正大出来一趟,眼前处处都是新鲜物事,便忍不住东看看、西瞧瞧。遇上稀奇的玩意儿,还要停下来多看两眼。 有些店家见她衣著讲究,身后又跟著个气势不凡的护卫,也都格外客气,笑脸迎人。 秦绝一路跟在旁边,不催不急,只偶尔在她快要走散时提醒一句。路过布庄时,叶荻果真进去订了一套粗布衣裳与斗笠,这才心满意足地出来。 两人这么走走停停,不觉便近了晌午。 叶荻揉了揉肚子,转头问道:“师父,你可知道这城里有什么味道不错的小吃?” 秦绝略一思索,道:“再过两条街,有家街角小麵馆,羊肉麵还不错。” “那就去这家。”叶荻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两人又往前走了两条街,果然见到一间不大的麵馆开在街角。门脸不起眼,棚子半搭在外头,几张木桌露天摆著,桌椅都旧,边角磨得发亮。虽说地方简陋,食客却不少,已经过了饭口,却只有一张閒桌。 一见他们过来,伙计立刻小跑著迎上前,满脸堆笑:“两位客官,这边请、这边请。”说著便接过韁绳,將马牵去旁边木桩上拴好。 待二人坐下,伙计又拿著抹布过来,將桌面利落擦了一遍,热情道:“两位想用些什么?” 叶荻想都没想,道:“你家招牌的麵条来两碗,再隨便上两样小菜。” 伙计一听就笑了,扯著嗓子朝后厨喊道:“好嘞——两碗羊肉麵,一盘蹄筋,一盘酱肉——” 没过多久,热腾腾的羊肉麵便端了上来。麵汤乳白,撒著碧绿葱花,几片薄切羊肉铺在上头,香气扑鼻。旁边的蹄筋软烂发亮,酱肉切得齐整,看著便让人食指大动。 叶荻拿起筷子,刚要动手,耳尖却忽然微微一动。 街上,有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不是寻常行人的脚步。 一共三道。 前两道沉稳有力,落地时轻重控制得极好,显然是练家子;而走在最前头那人的脚步,却比后面两人更重,每一步落下,都带著一股极沉的劲道,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把脚下青石板生生踩裂。 叶荻手里筷子顿了顿,眼神微凝。 这等步伐,她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扎格得便是天生神力,走路时同样有股压人的沉劲。可若拿扎格得与这人相比,竟似乎还要逊上一筹。 她没有贸然回头,而是抬眼看向对面的秦绝。 秦绝头也没抬,像是在看碗里的面,只是两脚已不著痕跡地蹬实了地面,右手也从筷子旁慢慢空了出来,放在最便於拔刀的位置。 叶荻压低声音:“师父,你看到了吗?” 秦绝轻轻点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都是好手。领头那个,尤甚。论身手,比陆杀应也差不了太多。” 叶荻心里一紧。 能让秦绝给出这样的评价,来人绝非寻常江湖客。 她面上不动声色,手伸进怀里,摸出一面上午刚买的小铜镜,装作整理髮冠的样子抬到脸侧,实则借著镜面悄悄往后照去。 镜中映出三道人影。 三人皆穿长袍,身上看不见兵器。 后面左侧那人是个虬髯黑面的大汉,鬍子拉碴,肩膀宽得嚇人,走动间胸膛起伏明显,喘息粗重,露在袖外的手背布满老茧,皮肤粗糙发黑,一看便是常年练硬功的路数。 右侧那人则瘦小许多,银鉤鼻,狗油胡,一双眼睛阴惻惻地往四处乱扫,脸色隱隱发青,乍一看像个癆病鬼,可那眼神却毒得很。 真正让叶荻在意的,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人。 那人年纪不大,二十多岁模样,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俊秀。可虽穿著宽鬆长袍,行走间腰胯线条却分明偏柔,分明是个女子身形。 叶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刚把铜镜收回,三人已走到麵馆前。 那虬髯大汉粗著嗓门喝道:“伙计!赶紧给老子腾张桌子出来,好酒好肉儘管上!” 伙计被他这嗓子嚇得一哆嗦,忙赔著笑迎上去:“三位客官赶得不巧,小店这会儿刚巧没空桌了。要不您三位先稍等等——” “等你娘个头!” 大汉一句粗口骂出,抬手便將伙计推了个趔趄。那伙计脚下不稳,直接跌坐在地,疼得脸都白了,却不敢吭声。 “老子自己找地方坐!” 店里原本吃饭的食客纷纷抬头,待看清大汉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又都赶紧低下头,谁也不愿多看第二眼。 大汉见状咧嘴一笑:“你们这帮人,是自己滚,还是等老子动手?” 这话一出,店里人哪里还敢停留,顿时手忙脚乱地起身。有人匆匆丟下几枚铜钱,连面都顾不上吃完;有人抱著孩子就往外跑,生怕慢一步便挨上一拳。 不过片刻功夫,麵馆里除了掌柜、伙计和后厨的人,竟只剩下叶荻与秦绝这一桌还坐著。 大汉看了两人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嘿嘿一笑:“哟,还真有不怕死的。怎么著,你们两个是腿软,跑不动了吗?” 秦绝仍旧坐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反倒是叶荻先放下筷子,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楚:“光天化日,繁华市井,你等竟敢如此横行霸道。今日这一趟出门,我倒真是开了眼。”声音落下,她也缓缓站起身来,转身看向那大汉。 大汉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身量未足、麵皮白净,脸上还有几分稚气,先是一愣,旋即不屑地啐了一声:“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黄毛丫头。” 说完,他懒得再理叶荻,目光一转,便落在依旧端坐不动的秦绝身上。 这一看,他脸上的轻慢之色顿时收了两分。 只见秦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隨后才抬起手,握住身后长刀刀柄。 大汉面色一凛,下意识便沉了肩,脚下微分,摆出隨时接招的架势。 下一刻—— “鏘。” 刀锋出鞘,冷光一闪。 秦绝將长刀抽出,平平按在桌上,刀身漆黑,刃线藏锋,压得那张旧木桌都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也没看大汉,只冷冷开口: “阁下若想保住项上那颗人头,便立刻从这里消失。” 大汉被这话激得脸皮一抖,刚要发作,目光却猛地定在那把刀上。 “黑锋半刃,墨色藏锋——” “你是黑刀阎罗!” 第四十一章 楼中宴 虬髯大汉先是一愣,隨即眼里猛地迸出一抹狂喜。 “十多年前你在江湖上销声匿跡,我还当你死了!”他咧嘴大笑,“想不到,竟是躲到这种地方来了!” 他说著,双拳一握,骨节咔咔作响,浑身筋肉骤然绷起,原本宽大的袖口竟被小臂生生撑裂开一道口子。 “今日,便把你『天下第一』的名號让出来吧!”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沉,气势陡然拔高,整个人像一头將要扑食的凶兽。 叶荻被他这一下惊得心头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也下意识摸向绑在大腿外侧的双刀。 秦绝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仍稳稳坐在板凳上,手里端著面碗,仿佛丝毫未將对方放在眼里。 那大汉见他如此托大,竟不怒反笑,狞笑著便要迈步上前。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那手指修长,肤色白皙,看起来没什么力道,可这一按下去,大汉肩膀却明显往下一沉,似乎肩头有千钧重量。 “老三,不可鲁莽。” 开口的是为首那名女子。她模样俊秀,眉目清冷,可声音却比寻常女子粗上许多,和那张脸实在有些不相称。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汉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眼里儘是不甘。 他看著凶横莽悍,却显然不敢违逆女子的话,只得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瞪了秦绝一眼,退到一旁。 女子这才转过身,细细打量了秦绝与叶荻一番,目光最终落在秦绝身上。 她拱手一礼,语气不卑不亢:“想不到能在此处见到大名鼎鼎的黑刀阎罗,真是幸会。” 秦绝这才起身还礼,声音平淡:“幸会。” 女子又道:“適才是我三弟行事鲁莽,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秦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无妨。” 他这一句答得简短,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气氛本该到此打住,偏偏叶荻这时眨了眨眼,一脸好奇地凑上前来,望著那女子道:“你方才说,那位大汉是你三弟?” 女子微微一怔:“正是。” 叶荻歪著脑袋,满脸认真:“可姐姐你看著这么年轻,那位大叔怎么也有三四十岁了吧?你们竟是姐弟?” 女子闻言先是一滯,隨即忍不住莞尔。 还不等她答话,一旁那个面色蜡黄、身形瘦削、瞧著像是常年有病的男子便咳了一声,笑道:“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咱们江湖上向来是强者为尊,不是按年纪排的。” 他伸手朝那女子一引,语气里带著几分敬服:“我家大姐虽年纪轻,武功却是三山十九寨里最高的。莫说老三,便是我,也得老老实实叫一声大姐。” “哦——”叶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眼睛都亮了起来,“原来姐姐这么厉害!” 女子看著她这副模样,神情也缓了几分,拱手道:“我等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再打搅了。二位,告辞。” 叶荻立刻笑眯眯挥手:“姐姐慢走。” 秦绝也微微頷首:“请。” 三人转身离开麵馆,大汉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瞥秦绝一眼,眼中战意未消,只是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 待他们走远,店里的伙计才从桌子后探出头来,拍著胸口跑了过来,脸上还带著惊魂未定的神色。 “哎哟我的娘誒……”他一边顺气一边道,“方才真是嚇死小的了!还好有二位大侠在,不然那廝怕是真要把咱们店给拆了!” 叶荻刚才还望著三人背影,这会儿一转头,脸上又掛起笑来,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小二哥,”她拖长了声音道,“我们帮了你们这么大一个忙,你不该有点表示吗?” 伙计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一拍脑门:“对对对!瞧小的这脑子!二位稍坐,小的这就去跟掌柜说,今儿这顿饭钱——” 他说著转身就要跑。 叶荻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扑哧一笑:“本小姐同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 伙计訕訕回头,挠了挠头。 叶荻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掂了掂,指尖从里头拈出一块碎银,塞到他手里:“看你这么实在,多的就赏你了。” 那伙计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得发光,连腰都弯得更低了,忙不迭地道:“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 叶荻摆摆手:“去吧,別在这儿杵著了。” “哎!您二位若有吩咐,隨时叫小的!”伙计捧著碎银,眉开眼笑地退了下去。 等他走远,叶荻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回到桌边坐下,看著又端起面碗的秦绝,忍不住问道:“师父,刚刚那个瘦子说的『三山十九寨』,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绝咽下口中的面,淡淡道:“中原绿林里最大的一股土匪势力。” “土匪?”叶荻挑眉。 “嗯。”秦绝点头,“三山指的是太行、王屋、崤山,十九寨便是盘踞在那的大小山寨。小的有几百嘍囉,大的上千。十多年前,这些寨子互不统属,各占地盘,彼此之间也常有火併。” 他顿了顿,继续道:“直到前几年,我才听一个旧友提过,说三山十九寨被人一一收服,拧成了一股绳,成了江湖上最大的绿林组织。” 叶荻若有所思地道:“方才那个姐姐,就是如今的总寨寨主?” “多半是。”秦绝道。 叶荻抬手托著下巴,眼里闪过一丝思量:“太行、王屋、崤山……离洛京都不算远。朝廷竟会放任这些土匪做大?” 秦绝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不解之处。” 叶荻没再说话,只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著茶杯边沿。 夜色渐深。 城中街巷的喧闹渐渐散去,只余风吹灯幡的猎猎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 一条偏僻暗巷中,两道身影贴墙而立,悄无声息。 巷子斜对面,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楼中灯火通明,门前灯笼高悬,光把半条街都照得发亮。酒楼门口还立著一队官兵,个个执刀持矛,神情肃然,与寻常食客来往之处截然不同。 这地方,才是叶荻此番进城真正的目的。 先前无论是刺史顏牧,还是乌孙人,都曾把手伸进凉州王府,在府中安插耳目,几次三番对她下手。 来而不往非礼也。 七年前,叶荻便让秦绝暗中挑了一个信得过的手下,设法混入刺史府,潜伏至今。前两日,那人传来消息:顏牧今晚会在这座酒楼密会客人,言称有要事相商。 叶荻便立刻提议隨秦绝一道进城。 一来探听虚实,二来,也是想试一试自己这些年所学。 她所习的轻功与双影追命刀,本就是为潜行、刺探、暗杀而生。若连一次真正的夜探都不敢去,七年的苦练便只是花架子。 此刻,叶荻闔著双目,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耳朵微微一动,整个人安静得像是融进了夜色里。 街面上的脚步声、酒楼里杯盏碰撞声、屋檐下风掠过瓦片的轻响……一点一点匯入她耳中。 她將这些声音分开,又迅速在脑中织成一张网。 秦绝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只安静守著。 过了片刻,一队巡街士兵从巷口外经过,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闷。等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叶荻才睁开眼,眸子在夜里亮得惊人。 “可以了。” 秦绝点头,低声道:“跟紧我。少主,若有变故,先退。” 叶荻抿了抿唇,小声应道:“是。” 话音刚落,秦绝已先一步蹬墙而起,身形轻得像一缕影子,转眼便落上旁边屋檐。 叶荻紧隨其后,足尖一点,借力翻上房梁,落脚时瓦片连一丝轻响都未发出。 两道身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顺著连绵屋脊悄然前行。 二人並未直扑酒楼,而是先兜了半圈,借著周围民房的高低错落,將酒楼四周的视线、巡兵位置和灯火死角尽数看过一遍。確认地面上无人能望见这边,秦绝才抬手一挥,二人同时飞身掠起,下一瞬,便轻飘飘落在酒楼顶上。 夜风迎面吹来,带著酒菜香和炭火气。 叶荻伏低身子,贴在屋脊后,慢慢爬到一处光线最亮的位置,侧耳听了听,又伸手轻轻掀开一片瓦。 下方是一间宽敞雅室。 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桌上酒菜丰盛,热气腾腾。桌边只坐著一名身著常服的老者,鬚髮梳得齐整,面上带笑,瞧著像个寻常富家翁,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里面却透著一股阴沉沉的精明。 秦绝贴近瓦洞,压著极低的声音道:“他就是顏牧。” 叶荻点了点头,眸光一冷。 两人伏在屋顶,静静等著。 约莫一炷香后,楼下传来脚步声。紧接著,雅室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小廝弓著腰,恭恭敬敬地將引著三人进来。 叶荻只看一眼,心里便猛地一跳。 竟是白天客店里那三人! 她瞳孔微缩,侧头看向秦绝。秦绝面色仍旧平静,可那双向来冷淡的眼里,也明显掠过一丝讶色。 屋內,顏牧已站起身来,满脸笑容地拱手迎上前去。 “三位寨主今日驾临,老夫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那女子也上前一步,拱手还礼,礼数周全:“顏大人屈尊久候,如此抬爱,倒叫我等受宠若惊。” “唉——”顏牧笑著摆手,“三位皆是绿林豪侠,老夫能有幸结识,实乃荣幸。来来来,请坐,请坐。” 他亲自抬手相请,態度竟是格外客气。 三人依次落座。白日里飞扬跋扈的虬髯大汉,此刻在顏牧面前竟也收敛了不少,脸上堆著笑,只是那笑把横肉都挤到了一起,看著反倒更显狰狞。 顏牧给几人斟了酒,笑眯眯道:“铁嵐寨主的大名,老夫早已如雷贯耳。只是这两位寨主,老夫此前尚未有缘一见,不知该如何称呼?” 被称作铁嵐的女子立刻拱手,语气乾脆:“是在下失礼,竟忘了引见。” 她先抬手指向瘦的那个:“这位是我二弟,总寨二当家,江湖人称鬼手毒鏢,薛海。” 顏牧笑著点头:“久仰久仰。” 薛海病懨懨地咳了两声,拱手回礼:“大人客气。” 铁嵐又指向那虬髯大汉:“这位是我三弟,总寨三当家,江湖人称铁躯太岁,赵横。” 顏牧看向赵横,笑意更深:“赵寨主也是威名远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横连忙咧嘴笑道:“不敢不敢,都是江湖朋友抬举。能得大人看重,是赵某的福气。” 屋顶上,叶荻看得眉梢微挑。 白天蛮横得像头老虎,这会儿倒像个哈巴狗。 屋內寒暄几句后,铁嵐很快收了客套,直接问道:“不知顏大人今夜唤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顏牧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急著回答,只用指腹慢慢摩挲著杯沿,眼里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来,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铁寨主来之前,应当已经收到丞相的信了吧?” 铁嵐点头:“半月前,丞相的確派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中只说,要我等杀一个人,却未曾写明目標是谁。” 顏牧闻言,唇角微微一弯,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凉州郡王叶振一的嫡女,叶荻。” 第四十二章 恩威令 听见顏牧口中吐出自己的名字,屋顶上的叶荻眸光猛地一紧。 她本就伏得极低,此刻身子更是一寸寸贴近瓦面,连呼吸都收住了几分。 她偏头看去。 秦绝的脸色已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雪夜里的刀锋,叫人看一眼便心底发寒。他仍蹲在原处未动,可右手却不知何时已经探到身后,五指缓缓扣住了刀柄。 那是他將要出手前才会有的动作。 叶荻心头一跳,立刻猜到了他的念头——趁屋內三人不备,先下手为强,直接斩了这些欲图害她之人! 她连忙伸手,按住秦绝握刀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秦绝侧过脸,眉头皱起,眼底杀意未散。 叶荻抿著唇,朝下方屋內无声地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听完再说。 她心里很清楚,眼下这屋里的人,就算真能被秦绝一击得手全部杀了,也不过是砍断几根伸出来的手指罢了。真正的幕后之人,不在凉州,不在这座刺史府,而在千里之外的洛京。 屋內,灯火通明。 顏牧一句话落下后,桌边三人的神色都变了变。 一时之间,谁也没先开口。 只余烛台上里偶尔“噼啪”一声轻响,衬得屋中沉默愈发压人。 过了好一会儿,薛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皱著眉道:“这个目標……还真是有些……” 他话未说完,铁嵐已先一步开口:“顏大人,这件事,我们恐怕帮不上忙。” 顏牧抬眼看她,脸上仍掛著笑,眼缝却微微眯起:“哦?铁寨主可是有什么难处?” 铁嵐拱了拱手:“实不相瞒,自我五年前统一各家山寨后,便立过一条规矩——不杀老幼妇孺,不辱良家妇女。寨中上下,皆当遵从。据我所知,叶振一那女儿年岁尚小,我若接了这桩买卖,便是亲手坏了自己的规矩。” 薛海也点头接道:“更何况,叶振一麾下玄旗军天下闻名,郡王府亲卫也儘是一等一的好手。叶振一又极宠爱这个女儿,府中防备只会更严。就算把三山十九寨的弟兄全都拉来,恐怕也攻不破郡王府。” 一旁的赵横听著二人说话,嘴角动了几下,像是想插话,又忍了下去,只低头摸了摸鼻子。 顏牧將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笑意不减,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缓缓把目光从铁嵐、薛海脸上移开,最后落在赵横身上,语气和缓:“赵寨主呢?可有什么高见?” 赵横被点了名,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笑,故意露出几分憨相:“嘿嘿,我是个粗人,哪懂什么高见。大姐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说著,他还下意识朝铁嵐那边瞟了一眼。 这小动作极轻,却没逃过顏牧的眼睛。 顏牧笑著点点头,转而嘆了口气:“三位寨主所言皆有道理……不过,这些都不打紧。” 话音一顿,他忽然抬手拍了拍掌。 “啪、啪。” 掌声一落,屏风后立刻走出三名亲信,各自托著一只木盘,稳稳走到堂中。 屋顶上的叶荻目光一凝,借著灯火往下看去。 第一只木盘里,整整齐齐码著一摞金锭,黄澄澄一片,在烛火下晃得人眼花。 第二只木盘里,则堆著珠玉宝石,玛瑙、翡翠、珍珠掺在一起,光彩流转,耀人心神。 而第三只木盘最上方,静静放著一方官印。印纽古朴,边角冷硬,灯下泛著一层沉沉暗光。 三人神色齐齐一动。 顏牧踱步上前,先隨手拿起一锭金子,在掌心掂了掂,笑道:“方才铁寨主说规矩,老夫听了,很是欣赏。毕竟,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看著铁嵐,语气像是在閒话家常:“可是规矩毕竟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就算寨中的弟兄说些风言风语,寨主也可以用实打实的东西,来堵住他们的嘴不是?” 说罢,他將金锭放回盘中,指尖一转,又拿起那方官印。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沉:“近来朝廷有意在北方用兵,下令各州招募兵勇。老夫这边,三千兵勇的名册倒是快凑齐了,可凉州都督与两个折衝都尉的位子,却还空著。” 他抬眼扫过三人,笑容意味深长:“三位若能替丞相解了这桩心事,老夫在丞相面前说几句好话,总还是有几分分量的。到那时,三位便不必再蜷在山里做什么寨主了。” 薛海喉结滚了滚,眉头皱得更深。 赵横的眼睛却几乎要粘在那方官印上,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手指在膝上搓来搓去,明显已是心动。 唯有铁嵐,仍旧沉著脸不语,手指悄然攥紧。 顏牧將这一切看得分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继续不紧不慢地道:“至於薛寨主方才所忧,也大可不必太过担心。谁说一定要强攻郡王府?” 薛海抬起头:“此话怎讲?” 顏牧放下官印,慢悠悠坐回椅中,双手拢在袖里:“不出一个月,那小郡主自然会离开王府,前往洛京。三位只需守好入京必经的几条要道,到时设伏截杀,岂不省力得多?” 这句话一出口,屋中顿时静了。 灯火照在眾人脸上,连影子都像是凝住了一样。 屋顶之上,叶荻眼底寒意更深。 她何曾听过自己要入京! 下方,铁嵐仍未答话,赵横却已经按捺不住,扭头看向她,声音里满是急切:“大姐,这可是送上门的买卖啊!不用攻王府,只在路上设伏,事成之后金银官位样样都有,咱们也不必再当那山贼了!” “闭嘴。” 铁嵐冷冷打断他。 赵横被噎得一滯,訕訕住口。 铁嵐沉默片刻,像是在心里把什么念头一遍遍压下去,终究抬头看向顏牧,语气坚定得不留余地:“顏大人,这单买卖,我等不能接。” 顏牧闻言,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隨后將茶盏轻轻搁回桌案。 “铁寨主,”他开口时语调仍旧温和,却无端叫人脊背发凉,“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谁发现了你的天赋,把你从灾民里捞出来,又送你去识字、习武?” 铁嵐的肩背微不可察地一僵,眼睫轻轻颤了颤,半晌才低声道:“是……庞丞相。” 顏牧盯著她,继续问道:“那又是谁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得以亲手报仇,统一三山十九寨?” 铁嵐声音更低:“也是庞丞相。” 顏牧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针,一字一句道:“那又是谁,这些年替你挡著官军剿寨,让你那十九寨得以安稳至今?” 铁嵐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道:“还是……庞丞相。” “很好。” 顏牧笑了笑,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下一瞬,他声音陡然一沉:“那老夫便与你直说了——如今,取那丫头的小命,便是丞相的头等大事!” “你若执意抗命,也別怪丞相不念旧情。待朝廷大军一到,你那三山十九寨,都將化为齏粉!” 铁嵐站在原地,面色几度变换,她唇线绷得极紧。片刻后,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压抑的挣扎。 顏牧见状,反倒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又缓了下来,甚至带了几分长者劝慰后辈的意味:“铁寨主,你是聪明人。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不为丞相想,也该为寨里那些弟兄想想。” “你真要拿几千条性命,去换一个毫无干係的小丫头的命?” 铁嵐指尖微微发抖。 良久,她才朝顏牧一拱手,低声道:“顏大人,请容我几日。待我回去细细思量之后,自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顏牧盯著她看了片刻,忽而笑道:“好。” 铁嵐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薛海看了看顏牧,又看了看她的背影,也起身行礼:“告辞。” 说罢,快步跟了出去。 转眼间,屋中只剩顏牧与赵横二人。 赵横原本满脸期待,见铁嵐、薛海一走,脸上却露出几分懊恼,像是到嘴的肉被人生生拖走了一半。他站起身,对顏牧拱手,带著几分小心道:“顏大人,我家大姐她就是那脾气,说话直了些,绝无冒犯大人的意思,还望大人莫怪。” 顏牧闻言,脸上那副和气笑容又重新掛了回去:“无妨。江湖人嘛,不拘小节,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著赵横:“只是,这种人到了大是大非面前,往往也最容易糊涂。依老夫看,铁寨主在这一点上,倒远不如赵寨主你看得清楚。” 赵横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忙陪笑道:“大人过奖了,我也就是……” “方才赵寨主还说自己是粗人。”顏牧笑著打断他,抬手虚点了点他,“依老夫看,你们三人里,反倒属你心最细。” 赵横脸上笑意更盛,腰都不自觉弯下去几分。 顏牧看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一挥手,语气又恢復了隨意:“罢了,今日这场宴饮也算不得尽兴。赵寨主先回去歇著吧。” 赵横一愣,似还想趁机再说些什么:“大人,我——” 顏牧却已起身,负手往外走去。 行至赵横身侧时,他脚步微顿,伸手拍了拍赵横的肩膀,动作温和,语气更温和:“今后若有什么计较,再来刺史府寻老夫。” 这一拍,拍得赵横心头一热,连忙躬身道:“是,是!赵某记下了!” 顏牧不再看他,径直出了门。 灯影晃动,屋內一下空荡了许多。 屋顶之上,叶荻伏在瓦脊后,脸色阴晴不定。 秦绝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少主,咱们还是立即回府,再派人去玉门关,將事情稟报主人吧。” 叶荻回过神,目光仍望著下方,轻轻摇了摇头:“此事,先不要让父王知道。” 秦绝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道:“为何?” 叶荻抿了抿唇,低声道:“听顏牧刚刚的口气,他好像吃准了我会入京。虽不知他那消息从何而来,但我想应与朝廷有关。父王一向在乎我的安危,若是知道此事,恐怕会和朝廷翻脸……若真如此,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秦绝沉默片刻,低声道:“可少主你……” 叶荻转头看他,唇角弯起一点浅浅的笑,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镇定:“无妨。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他们要在路上下手,加紧防备,见招拆招就是了。” 秦绝看著她,眼底忧色仍在,却终究没有再劝,只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说话间,叶荻忽然抬手示意他暂且別动。 秦绝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楼前大街上,夜色与灯火交错,一道高挑身影正缓步而行,正是先前离开的铁嵐。 她来时步子利落,肩背挺直;此刻走在灯影里,身形却比白日里矮了半分。每一步落下,都像压著千斤重石,带著难以掩饰的迟疑与沉重。 叶荻静静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微微恍惚。 那一瞬间,她竟在铁嵐的影子里,想起了许多年前的綺云。 想起那张总是带著怯意的小脸,想起她端著汤药时偷偷发抖的手,想起她咬著牙故意打翻药碗后,眼里那点慌乱又倔强的光。 铁嵐与綺云,身份不同,性情不同,走的路也全然不同。 一个是山寨之主,手下数千人性命繫於一身;一个只是王府里不起眼的小丫鬟,连自己的命都未必握得稳。 可她们骨子里,偏偏都还留著一点不肯彻底脏下去的东西。 良久,铁嵐的身影终於拐过街角,被夜色彻底吞没。 叶荻望著那片昏暗,轻声喃喃道:“或许……她总有一天,也会像綺云一样,勇敢地做自己。” 夜风拂过屋脊,吹得衣角轻响。 秦绝没有接话,只是护在她身侧,警惕地扫过四周。 片刻后,叶荻收回目光,朝他点了点头。 二人身形一动,无声无息地掠过屋顶,转瞬便消失在刺史府重重灯影之外。 第四十三章 圣旨到 十几日光景,转瞬便过。 这日正午,王府外忽然鼓声一响,门前亲卫齐齐踏步,甲叶相击,声如碎冰。 叶振一回府了。 他披著风尘,靴底还带著城外的黄土,肩上披风未解,便先被迎进了正厅。隨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一队內侍,捧著朱漆匣,匣上黄绢封条鲜明得刺眼。 传旨太监站定,嗓音尖细却不急不缓:“凉州郡王叶振一、敦煌郡主叶荻——接旨!” 正堂內,眾人齐齐跪下。 叶振一拂袍跪於前,脊背挺得笔直。叶荻跪在他侧后。她抬眼瞧了瞧那道黄绢,心口无端紧了紧,却仍压下情绪,规规矩矩伏身。 太监展开圣旨,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凉州郡王,久戍边塞,数破敌寇,劳苦功高,特晋为亲王爵,食邑一万三千户,赐九旒冕,享半朝鸞驾。 敦煌郡主荻,温良恭俭,宽仁孝悌,特晋为安阳公主,食邑千户,隨赐锦缎百匹,黄金百两。 钦此——” 最后一字落下,堂內一时静得只剩眾人的呼吸声。 叶振一俯首:“臣,谢圣上隆恩。” 叶荻也叩首,声音清脆却不失稳:“臣女,谢圣上隆恩。” 太监將圣旨合起,递给叶白,面上堆著笑意,口中说了几句“恭贺亲王”“公主殿下福泽深厚”之类的场面话。叶振一也按例回了几句,话不多,礼数周全。片刻后,传旨一行便告辞离去。 人一走,厅中顿时活了过来。 叶白上前,拱手喜道:“恭喜王爷晋升亲王,恭喜大小姐晋升公主!” 其余文武也纷纷附和:“恭喜王爷!恭喜公主!” 叶振一这才勉强牵出一点笑意,抬手虚压:“诸位辛苦。本王能获此殊荣,一仗圣上信赖,二仗诸位扶持。” 他说得滴水不漏,可那笑意却像贴在脸上的薄纸。 隨即他吩咐叶白:“晚上备上几席酒宴,把府里的好酒都拿出来,让大伙好好喝点。” “是!”叶白应得乾脆。 叶荻站在他身侧,抬头看父王。看见他眼角细纹里藏著疲惫,看见他握袖的手指略微发白。 她没有说话,只把那份不安悄悄收进了眼底。 傍晚,天色未全黑,王府大院里已是灯火通明。 长案一排排摆开,青瓷酒壶、银盘肉脯、热腾腾的羊汤、油亮的烤肉一一端上,香气沿著风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鼓乐声起,丝竹与笑语交织,杯盏相碰,叮噹不绝。 凉州城与周边郡县的官员、世家大族皆来贺喜,衣袍簇新,言辞恭顺。有人说“亲王威名远播”,有人说“安阳公主天生贵相”,话一套套递出去,酒一杯杯送回来。 而在热闹最盛的时候,王府內院反倒安静下来。 石亭里,风从廊下穿过,带著一点凉意。叶振一独自倚著石栏,手里捏著一盏未动的酒。前院的喧声隔著墙传来,像被水滤过的响,听得清,却不真。 “王爷,”叶白走近,小声提醒,“宾客们都到了。” “哦。”叶振一头也不抬,“你先去招呼一下,我稍后就到。” “是……”叶白应声,却没立刻走,脚下停了半步。 叶振一察觉到异样,问:“有什么不妥吗?” 叶白压低声音:“是顏牧……他也带著贺礼来了。” 叶振一眼角抽了一下,语气仍平:“先代我招待他落座吧。” “是。”叶白这才退下。 叶振一听著他的脚步声远去,眉间的沉色更重。他抬眼望向夜空,天边星子零散,像被风吹开的盐粒。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一场场败退与收拢,想起自己从残兵里一点点攒出玄旗军的骨头——那时他没得选,如今却仍没得选。 身后忽又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像踩在乾净的石板上。 叶振一眉头一皱,以为又是叶白,心里那点不耐烦冒了头,未回头便道:“还有何事?” 却听一声软糯糯的呼唤传来:“父王。” 叶振一怔了怔,回头看去。 石亭入口处,叶荻站在那里。她身上换了新制的衣裳,顏色不张扬,却裁得极合身。灯光落在她眼里,黑白分明,乾净得叫人不敢直视。 “是荻儿呀。”叶振一的声音立刻缓下来,“荻儿也想去前院凑凑热闹吗?” 叶荻摇了摇头,走近两步,仰著脸问:“父王,有什么事惹您不高兴吗?” 叶振一顿了一下,隨即故意扬起笑:“哪有。荻儿现在是公主了,为父高兴还来不及。” 叶荻没有立刻接话。 父女二人对视片刻。叶荻的眼神太直,太静。叶振一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自己藏在心底那些算计与担忧,好像都被她看得明明白白。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望向亭外的树影。 “父王是不是在担心女儿?” 叶振一被她问得一愣:“荻儿为什么这样说?” 叶荻道:“女儿听许太医提起,按朝廷规矩,获封爵位,应当入朝陛见谢恩。父王总督边关军务,有藉口推脱,女儿却没有。” 叶振一脸色慢慢沉了下来,默然良久,才道:“按朝中规矩,確实如此。” 他顿了顿,又伸手揉了揉叶荻的头髮,声音刻意放柔:“不过,荻儿倒也不必在意那些。规矩是给凡夫俗子立的。为父镇守边关,手握重兵,就是不遵他那规矩……又能如何?” 这话说得强硬,却又有半分刻意。 叶荻抿了抿唇:“父王,朝廷对咱们叶家,是不是一直都很猜忌?” 叶振一怔住,隨即点了点头。 他望著夜空,眼里像掠过许多旧影:“自从十二年前,我收拢残兵,建立玄旗军开始,他们便对我处处提防。不给粮、不给甲、不给银,嘴上说倚重,手里却拿著锁链。” 叶荻又问:“那前阵子会见回鶻使者之事,也是父王故意泄露的消息?” 叶振一长嘆一口气,声音里难得带出一点疲惫:“朝廷猜忌,为父只好养寇自重,让他们不敢对我们叶家下手。让他们知道——凉州这道门一倒,西边就会漏风。只是没想到……” 他眼神一沉,落在叶荻身上:“他们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 叶荻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的声音仍软,却比平日更认真:“既如此,女儿更应该进京。” 叶振一猛地回头看她,声音扔轻,却急:“你说什么?” 叶荻解释道:“皇帝封女儿公主,目的就是让女儿进宫……好扣下女儿为质。女儿若不去,朝廷就更怀疑父王有异心。那时候,父王与朝廷撕破脸来交兵,两败俱伤,只会便宜回鶻人。” 她说到这里,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说出庞丞相,也没有提那些藏在暗处的刀。那些事,她还没摸清。可她很清楚:自己若不去,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 叶振一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可是,为父怎么能让你冒险?” 叶荻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他:“父王放心,女儿去了京城,反而更安全。” “荒唐!”叶振一脱口而出,隨即又压住声音,“京城是虎口,你怎么会安全?” 叶荻道:“朝廷想扣女儿为质,就必须保证女儿的安全。女儿若出事,岂不是把父王推向回鶻?他们不会那么做的。” 她说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静,与她稚嫩的面容不太相称。 叶振一看著她,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用刀与血撑出来的凉州,竟要靠自己的孩子去走最危险的那一步,才可能换来喘息。 他伸手,指腹轻轻抚过叶荻的额头。良久,他才低声道: “此事……为父还需再思量一番。” 前院忽然爆出一阵更响的欢呼,像有人又敬了一轮酒。 石亭里却更静了。 叶荻点点头,没有再问,只乖乖站在他身侧,陪他一起听那遥远的喧闹。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那片灯火,也望向更远的洛京——那座她从未去过,却已经在等著她的城。 第四十四章 入京路 长乐宫內,御花园中。 春日正好,花影铺地。宫人们隔著几丈远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皇帝倚在软榻上,手里捻著一枝新折的花,神情閒散,眉间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与他同榻而坐的,是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著絳纱宫裙,外披薄如蝉翼的轻罗,肩颈线条柔润,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似能映出日光。她的鬢髮乌黑如墨,发间只簪一支玉凤釵,釵尾垂著细细的金丝流苏,微一转头便轻轻晃动。眉如远山,眼尾微挑,却不见媚態,反倒透出几分清冷;鼻樑秀挺,唇色淡红,像是天生带著一层薄薄的润泽。她坐在那里,不必言语,便足以叫人移不开眼。 可最动人的,却是她神情里那一点不经意的倦意与愁色——一顰一笑,都带著几分愁丝,偏偏因此更叫人心软。 此女正是庞丞相之女——庞柔,庞贵妃。 后宫佳丽数百,皇帝却独宠庞贵妃,连禁宫中最大的长乐宫也赏给她居住。前些年皇后久病而亡,宫里更是流言四起,说这位贵妃娘娘迟早要册立为后。 皇帝正与庞柔低声说著话,语气温和。 忽见內侍总管趋步而来,走到跟前便跪下,额头贴地。 “皇上,陈太师有事求见。” 皇帝眉头一皱,手中花枝一顿:“他来做什么?有事不能明日再议?” 內侍总管连忙道:“老奴不知。太师只说,確有要事。” 皇帝面上已有几分不耐。庞柔却不急不缓地抬眸,声音柔软:“陛下,太师乃三朝老臣。他既说是要事,陛下还是见一见,免得误了国事。” 皇帝闻言,神色稍缓,点头道:“爱妃所言极是。”他抬手吩咐,“让他进来见驾。” “是。”內侍总管忙起身退下。 不多时,一名身著紫色朝服的老臣在內侍引领下快步入园。那人白髮半束,脊背微弯,步履却不拖沓,到了榻前便伏地而拜,声音洪亮却不失恭谨: “老臣陈廷,叩见皇上,叩见贵妃娘娘。” “平身。”皇帝道。 “谢陛下。”陈廷站起身来,依旧躬著身子,目光却在抬起的一瞬,看似无意地掠过庞柔。 皇帝並未察觉,只问:“说吧,什么要紧事?” 陈廷拱手:“回陛下,凉秦王叶振一,呈上了一道谢恩摺子。” 他一边说,一边又像是不经意般,轻轻瞟了庞柔一眼。 庞柔指尖骤然一紧,袖口里那一点细微的颤抖连她自己都压不住。她面上血色似被抽走,白得嚇人。 皇帝却只听见叶振一的名字,便来了兴致,捻著鬍鬚笑道:“哦?他都说了些什么?” 陈廷回道:“奏摺前半段,皆是谢陛下天恩,称陛下圣明,体恤边军。” 皇帝听得舒服,笑意更深:“后半段呢?” “后半段他言,军务在身,实难离开凉州入京谢恩。然而其女安阳公主,愿代父入京,陛见谢恩。” “好!”皇帝抬手一拍榻沿道,隨后站起身来,“如此便不怕他再生异心了!” 陈廷低头,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又道:“只是……摺子里还说,公主自幼体弱多病,经不得太多舟车劳累,这入京的时日……” 皇帝一摆手,毫不在意:“无妨!只要她来便是!” 他又吩咐道:“立刻知会沿途郡县,务必迎送妥当!一路供给、驛站,都按王公规制准备,半点差池不得!” 陈廷俯身:“老臣这便去办。”隨后便退下了。 他退下时脚步沉稳,临出园门,又偏头看了庞柔一眼,嘴边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御花园里只剩花香与风声。 皇帝还沉浸在喜意之中,转身便要同庞柔再说两句,却骤然看见她脸色惨白如纸,眼角还掛著泪。 皇帝一惊,忙上前握住她的手:“爱妃,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庞柔勉强抬眼,睫毛湿润,声音发颤却仍旧温顺:“谢陛下关心……臣妾大抵是胸闷的老毛病又犯了,方才一阵冷风,有些心悸。” 皇帝立刻回头喝道:“快去传太医!” 宫女太监们忙乱起来,几人疾步离去。皇帝又放柔了声,亲自扶起庞柔:“朕扶爱妃回寢宫歇著。” 庞柔点点头,顺从地起身。她的步子很稳,可袖中那只手却攥得发白。 …… 离开黄土漫漫的凉州地界,官道两侧渐渐变得山清水秀。林木更密,水声也多了起来。晨光还未尽散,薄雾自谷间升起,轻轻罩在山坡与田畴上,远处的屋舍与城墙都变得模糊,只留下淡淡轮廓。 一座山坡上,叶荻与秦绝並排而立,俯望前方。 下方远处的雾里,一座县城的影子时隱时现。 “少主,前面三十里便到富平县了。过了富平县,咱们就出凉州,入司隶了。” 叶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雾下官道的尽头,像是能穿透那层薄纱一般。她抬手一指,语气平静:“城外长亭已列队相迎。富平县诸官,应当都到了。” 秦绝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雾气繚绕,隱约能看到许多细小的黑点散落在道旁,分不清是人是树。 他心头有些震愕:少主这双眼、这双耳,绝非寻常人能比。他见过太多次——不需探子、不需耳目,很多事在她面前都藏不住! 叶荻回头看他,神情仍是那般从容,却不失少女的清亮:“师父,咱们继续出发吧,別叫人家久等。” 秦绝頷首:“是。” 两人转身,沿坡而下。 山坡下的大路上,队伍早已整装。 肖豹、洛虎、许怀瑾各自骑在马上,立在队伍前侧。肖豹一身劲装,腰间掛刀,眼里带著惯有的精明;洛虎背阔肩宽,坐在马上如一堵墙;许怀瑾衣衫整洁,神色却比往日更沉,目光不时扫向前方雾里,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身后,上百名军士列成两队,拱卫著一架马车。军士们身披玄色铁甲,头戴覆面铁盔,腰挎长刀,胯下重甲战马。无人交谈,无人东张西望,只有铁甲与马具偶尔发出的轻响。那股从百战里带出来的杀意,逼得人不敢多看。 ——这便是玄旗军亲卫营,世间无二的精锐。 叶荻下马走向马车,綺云正等在车旁。她先行行礼,眼底带著几分担忧,却被她强行压住:“公主。” 叶荻抬手扶起她,声音放轻了些:“姐姐,咱们上车吧。” 两人进了车厢,帘子落下。秦绝则亲自坐上车辕,韁绳一抖,马蹄踏响。 他回头扫了一眼队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处:“出发!” 號令一下,队伍缓缓开进。前军开道,中军拱卫,马车居中,后军压阵。整支队伍速度不快,却稳得像一条铁流,沿著雾中官道,向著东南方行去。 富平县的轮廓越来越近,雾也渐渐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