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夺嫡,我黄袍加身了》 第一章 必死权臣年羹尧 康熙四十六年八月,景山之巔。 黑云压著紫禁城,暴雨倾盆而下。 康熙的团龙补服早叫雨水湿透了,紧贴在他那挺拔的背脊上。 “刚刚接到最新雨报,山东,河南多处决堤,淹没房屋无数。”康熙眯起双眼,“归德府一日积雨六寸,曹县积雨九寸,济寧十二寸。河南已经溃决四处,河道衙门都被大水冲走了。” 轰!轰!轰! 雷声落下,站在康熙身后的內阁学士年羹尧躬身一拜:“陛下,眼下要抓紧加固河堤和救灾,黄河泛滥千年,担忧无益啊。” 他心中吐槽了一句,就怕国库没钱了哦,你接下来要气得吐血啊。 这些他是如何预料的?因为他是个穿越者。 他本是现代世界一个金融公司的总监,开车赶时间,油门一踩,虎躯一震,车祸了。 醒来后,就成了这个世界的年羹尧。 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后,他发现,原主跟剧里不同,並不是从做胤禛家的奴才开始。 他爹年遐龄是湖北巡抚,属汉军镶白旗。 一看这个出身,穿越而来的年羹尧心中暗骂,在这个时代,他爹算是汉奸了。 原主走的是正常仕途,康熙三十九年中进士,因为够机灵能办事,后歷任翰林院检討、侍读学士,如今已经是內阁学士,正三品。 並不是內阁大学士,是辅助大学士的,其实就是做些文案工作。 他刚刚在內阁当值,被闯进来的康熙叫上,冒雨来到了这景山。 康熙忧心山东,河南的灾区,站著这景山之巔,望著漫天雨水沉思。 “皇上,避雨罢。”年羹尧一拜。 “避?”康熙摇头:“这天下都是朕的,怎么避?归德府河道衙门匾额都漂至徐州了。” 又一声炸雷,康熙想起十五年前巡幸黄河。彼时靳辅新丧,于成龙指著漫滩的秸料发誓“三年河清”,如今看来,连龙王爷都笑他们痴。 “黄河安澜,终究是个梦么?”康熙喃喃自语,“靳辅,陈潢,朕想你们啊。” …… 年羹尧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望著山下的紫禁城。 他知道康熙口中的靳辅和陈潢,乃是治河名臣,可惜啊,陈潢一生治河,最终被诬陷含冤而死。靳辅呢,因为是满人,被革职,鬱鬱而终。 这两人曾经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都已逝去,化作尘土了。 年羹尧不由得想起原主的一生,可谓是平步青云: 从四川巡抚,到四川总督,再到川陕总督。 而后晋升抚远大將军,平定罗卜藏丹津之乱,晋爵一等公。 接著,进入兔死狗烹模式。 被贬为杭州將军,再降为閒散章京,就是看大门的。 最后,被列大小罪状九十二款,赐自尽。 年羹尧在西北的时候,几乎是西北王,可一旦平定叛乱,他就失去价值了。 手握重兵,还囂张跋扈,必死权臣啊。 “老子穿越而来,绝不走你老路。”年羹尧心中冷笑,“谁特么去做奴才?老子要把你们都干翻。” 当然,这是穿越者前期症状。 满清入关已经是第二代皇帝了,要反他们,几乎不可能。 年羹尧后来坐镇西北,就是反了,也是难以成功的。 他周围的將领,几乎都是雍正的人,听命於皇帝。他要造反,八旗兵还有陕甘绿营那些將士,估计也不听他的。 再者,他的出身,是汉八旗之后,在满人眼中那就是奴隶。 年羹尧后来是有威望,可一旦造反,將士和地方官不会听他的,他根本就没有粮草和军餉。 “做奴隶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奴隶的。”年羹尧看著眼前的康熙暗暗道,“穿越者不就是得逆天改命么?最后再弒个君。” 他这一个月,也一直在思考自己未来的路。 安稳过一生?还是轰轰烈烈一回? 年羹尧的问题难解啊,他穿越者那激动劲儿都快过了。 晚上想想千条路,早上醒来走原路。 …… 雨势终於小了些。 “亮工啊。”康熙转身,“朕看过你关於『土地税制改革』的摺子,摺子里说的『土地债券』,可是要朝廷给田主们打白条?” 皇帝手按在青石栏上,身体微微倚著。 年羹尧一愣,那日在內阁值房不过隨手写了几笔,谁料竟被直呈御前。 “回皇上,债券实为权宜之计。”他躬身道,“朝廷土地清丈屡遭掣肘,皆因士绅寧死不肯露白。若许其凭清丈田亩换债券,来年可兑盐引或抵赋税……” “羊毛出在羊身上!”康熙摊手接话,“当年靳辅束水攻沙,也是这般借力打力。” 年羹尧心中有些莫名其妙,皇帝这时候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康熙靠著青石栏轻嘆一声:“你刚刚说加固河堤和賑灾,可你知不知道,灾区临近省份已无粮可调,户部也无款可拨吗?户部能拨出的库银,不足五十万两。” 年羹尧骇然失色。 他惊的不是数字,而是康熙怎么知道这些? “呵呵,这些年朕把国事交给太子和阿哥们打理。”康熙哼一声,“他们真是给朕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皇上,怎么会如此?”他假装不敢相信的样子。 他心中暗猜测,康熙之前或许不知道具体数字,可如今大灾来了,他作为皇帝,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些情况呢? 啪! 康熙甩袖將雨珠扫在白玉阶上:“要賑灾和修河堤,至少还需要两百万两。这只能派钦差大臣去地方筹款了,亮工啊,你说派谁去合適啊?” 年羹尧低著头,心念电转。 他终於知道康熙来景山,为什么叫上自己这个內阁学士了。那是因为康熙看了自己摺子,看出自己在钱粮筹算方面的能力,要派自己去筹款。 当然,这次筹款数目大,又要的急,不可能他这个小小的內阁学士做钦差大臣。 那康熙心中的人选就呼之欲出了,原主在朝中与四阿哥走的近,而且原主的妹妹还是四阿哥的侧福晋。 “臣以为......”他沉吟了下道,“非四阿哥不能当此大任。” 话音刚落,康熙的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到底是做过胤禛三年典仪的人。”皇帝沉声道,“待会儿乾清宫议事,你心理有个数。” “臣遵旨。”年羹尧再拜。 第二章 康熙大帝 乾清宫。 群臣跪在大殿上,外面电闪雷鸣。 丹陛之上,康熙负手而立,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而下。 右侧的蟠龙柱旁,太子胤礽面色苍白,汗珠顺著耳后的朝服领子往下淌。 他刚刚来迟,是偷偷跟嬪妃郑春华私会去了。 康熙连续问他如何处理灾患的问题,胤礽一时间答不上来,这会儿正害怕。 跪在前排的八阿哥胤禩嘴角闪过讥笑,拜道:“皇阿玛,儿臣有话要说。” “说吧。”康熙目光冷冷。 胤禩行礼之后,沉稳道: “一条黄河,千古泛滥。歷朝歷代,哪一年百姓不受黄患之苦?” “但是,自皇阿玛当国以来,倾力治河。就是在平三藩的那几年,也是全力支持靳辅和陈潢治河,不惜从內库拨款。” “二十年来,百姓不受黄患之苦啊。遍览史书,古来治理黄河者,不但未有皇阿玛之功,亦未有皇阿玛之诚。此次黄患突发,不在人事,纯属天灾。” “皇阿玛怀忧民之心则可,抱自疚之意则不必。” 大臣们听了他这一段漂亮话,许多人都赞同,对八阿哥满是讚赏之色。太子看了,面上妒忌闪过。 只有十三阿哥胤祥开口:“八哥,你不要忘了,康熙四十三年,黄河也发了一次大水。” 群臣听了,目光齐刷刷落在八阿哥身上。 八阿哥反应极快,说那次大水各地方为了从国库要银子,无限夸大灾情。 十阿哥立马附和八阿哥。 站在后排的年羹尧默默观察,这些阿哥们目前主要分成两派。 一派当然是支持太子,有十三阿哥胤祥,还有没有登场的四阿哥胤禛。 另外一派则是以八阿哥胤禩为主,身边围著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誐,还有十四阿哥胤禵。 当然还有其他阿哥也有夺皇位之念,比如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 这就是经典的九子夺嫡剧情啊。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就是钱粮两项。”胤禩继续沉著稟奏,“第一,应该立刻降旨灾区邻近省份,命他们即刻向灾区调粮;第二,立刻降旨户部,从国库拨款抢修河堤……” 他话未说完,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儿臣胤禛有话陈奏。” 轰隆~ 雷声一响,主角登场。 …… 胤禛匆匆上殿,將一本黄綾摺子高举过头顶。 “儿臣查实,邻近三省仓廩存粮不足二十万石。”他继续稟报,“至於户部现存库银,不足五十万两,尚欠內务府今春宫缎採买银八万。” “什么?”康熙猛地站起,失声喊道。 威压扑面而来,乾清宫瞬间死寂。 康熙一个眼神,太监李德全立马將胤禛的摺子取来,递给康熙。 十阿哥胤誐上前半步想开口,却被九阿哥胤禟一把拉住了。 太子胤礽藏在袖中的手缓缓鬆开,嘴角闪过不易察觉的笑。 因为户部是胤禩奉旨主管,如今却是这样的烂摊子,刚刚胤禩还在那滔滔不绝。 康熙看过摺子后,面色极为失望:“这些年,朕把国事交给太子,还有你们这些阿哥们协同办理,如今弄成这个样子!我们还谁也不知道!” 他抬手指向太子:“胤礽,你怎么说?” 胤礽直接跪下,啥也不敢说。 “还有胤禩!”康熙冷道,“你是兼管户部的阿哥,亏空如此,你还在什么当务之急?什么拨款抢修?” 他猛地把手中摺子甩出去,群臣和阿哥们齐齐跪下。 “儿臣有亏职守,请皇阿玛治罪。”胤禩慌忙磕拜。 康熙看都没看他一眼,对著四阿哥道:“胤禛,你说!” “儿臣愚见,立刻拨出库银四十万两,在京城一带向富户买粮,急送灾区,以解燃眉之急。”胤禛沉思片刻道,“剩下不足之数,立刻派钦差前往江南筹粮。” 跪在后方的年羹尧听著,心中吐槽,你们父子不会是在演双簧吧? 轰隆! 又是雷声落下,大殿针落可闻。 这场暴雨何时起何时歇,天子怕是比河伯还清楚。 …… 康熙目光扫过群臣,看著窗外大雨,轻笑一声: “江南米商手里攥著三百万石陈粮。据说扬州盐商別院里养的白鹤,吃的都是上好精米。” “可是要他们捐款捐粮,那无异於割他们身上的肉啊。” 八阿哥拜道:“朝廷遭灾,与士绅们陈说利害……” 话未说完,康熙冷笑打断:“陈说利害?说得通吗?你去说?” 十阿哥胤?梗著脖子嚷道:“不肯捐就抄家!” “抄家?”皇帝冷哼,“那江南的士绅该说朕是暴君了。” 太子胤礽眉头一亮:“皇阿玛,不若暂缓永定河工程。” “你这个太子当家,只知道拆东墙补西墙吗?”康熙打断了他。 阿哥们的建议被接连否定,大臣们也都不敢说话了。 四阿哥胤禛环视一圈,刚要说话,却被康熙眼神制止。 康熙看向年羹尧道:“亮工,你来说。朕以前不知道你擅长钱粮谋算,看了你土地税制改革的摺子,才发觉之前埋没了你这个人才。” 年羹尧心中苦笑,他本来是要装傻的,哪知道,被康熙直接点名了。他也明白康熙的意思,不然,之前就不会单独带著他上景山了。 他只能硬著头皮道:“臣斗胆,可否请皇上赐江南盐商三样东西?” 康熙抬手:“说。” “一赐义商匾额,二赐盐引质押,三赐灾后河工石料专营之权。”年羹尧继续道,“凡捐粮千石者,可持盐引至户部兑付现银;捐万石者,特许採办修河石料。” “妙啊!”十三阿哥赞道,“石料专营权不费国库分毫,却能勾著盐商掏陈粮换金山!” 康熙嘴角微微扬起。 他点年羹尧出来,就是他表现一下,好让他名正言顺辅助钦差大臣。 大殿上的群臣,听了他的法子,都陷入了沉思。有些人感到惊艷,有些人却不以为然。 尤其是四阿哥胤禛,他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让富商们直接捐款不就完了? “准奏!”康熙看向年羹尧,“你与胤禛商议细节。” 第三章 冷麵王胤禛 东宫门外。 年羹尧立在树下,他是奉命在这等四阿哥胤禛。 没多久,脚步声传来,他整了整官服转身,抬眼看见四阿哥跨过门槛。 “臣参见四阿哥。”年羹尧上前一拜。 他听见头顶传来玉扳指转动的轻响,那是胤禛思考时习惯小动作。 胤禛立在台阶上俯视著这个出身镶白旗的汉臣。 当年此人还穿著包衣的灰布袍,跪在贝勒府前阶自称奴才。如今,在这里自称臣了。 上月开始,年羹尧不再自称奴才了。 “亮工何必多礼。”胤禛抬手。 年羹尧直起身,站向胤禛身后。 “前日家妹来信,说在贝勒府新学了梅桩戏。”他微微一笑。 妹妹年秋月是四阿哥侧福晋,是连在四贝勒府与年氏之间的丝线。 胤禛眉间稍缓,扬了扬手中盒子:“秋月总说南边胭脂色暗,这是暹罗贡来的硃砂粉,太子妃刚刚赏赐的。” 两人沿著御道向外走。 寒暄后,年羹尧知道该说到正题了。果然,胤禛一嘆:“黄河决堤七县,百万灾民等著朝廷的米粮。” “四爷是要……”年羹尧故意顿住。 胤禛突然驻足:“这直接关係到大清江山社稷,身为皇子,我自当为陛下分忧。” 他刚刚去找太子,就是要太子去皇帝面前帮他说,让他去江南筹款。 “亮共可愿与我同往?”胤禛问。 年羹尧果断点头:“臣愿往!” …… 皇宫神武门外。 十三阿哥胤祥斜倚在拴马石旁,正用匕首削著块松木,木屑纷飞。 看到四阿哥和年羹尧出来,他抬头笑道:“四哥,太子都拉著你说什么了?叫我在这西北风里等了半炷香。” “当然是请他去父皇那为我们说话啊。”胤禛摊手。 年羹尧走到胤祥面前躬身一拜:“臣参见十三爷。” “年大人,你回头也跟我说说那什么债券?”胤祥托住他手肘,笑容爽朗,“以前没发现你小子有这方面才能?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个武夫呢。” “谁跟你一样?叫你平日里多读书。”胤禛没好气,“你看,亮工都知道努力了。债券那些东西,可从未跟我们提过。” 他这话是暗点年羹尧,但不给年羹尧说解释,注意到十三弟靴上的血跡:“又去刑部大牢审人了?” “四哥鼻子真灵。”胤祥甩了甩匕首,“这不是要去江南了吗?我刑部关著前几任扬州知府呢,找他们熟悉熟悉情况。” 年羹尧扶额一笑:“十三爷未雨绸繆啊。” 胤祥冷哼一声:“这一审,气死我也,四哥可知,扬州盐商曾经在瘦西湖包了三十艘画舫?光烟花就放了八千两雪花银。” 胤禛眸光森寒:“所以更该把他们窖藏的白银挖出来賑灾,而不是年大人搞得那什么债券。” “四爷说的是。”年羹尧含笑点头。 他心中吐槽,反正你钦差大臣衝锋在前,搞砸了,又不是我的责任。 “亮工的法子,是要朝廷向奸商借债。”胤禛眼中杀机毕露,“那些盐商吃著皇粮却囤积居奇,该用铡刀教他们何为忠义!” 年羹尧心想,不愧是未来的雍正爷,你行你上。 胤祥举起酒葫芦,猛饮一口,晃了晃酒囊:“四哥,这回要钱要的急,我担心强来,会出乱子。年大人的债券法,我看是能筹来真金白银就是好法子。” “十三弟醉了。”胤禛冷道,“与虎谋皮终被噬。” 年羹尧当即道:“臣听四爷的。” 他这次跟隨胤禛去江南,也是有私心的。 如果最后要走上篡清的路,最基础的需要是钱。经过他最近的分析,大清朝能搞钱的地方,比如盐,丝绸,都被各大势力占据了。 但是还有个很肥的位置,不怎么引起人注意,那就是海关道。 康熙四十六年,清廷在东南沿海设立闽、粤、江、浙四大海关,东南沿海年贸易额增长超300%。 海关道,左手通官,右手通商。 官商互补,左右逢源。 但是,主管海关道的官员,只是四品。朝廷那些大官,还有那些勛贵,暂时还没注意到海关道,这是个机会。 若是能把持海关道,那將会是一条来钱之路。 但是,这需要周密的布局,他这次去江南,就是先了解情况。 无论要做什么,搞钱是基础啊。 …… 到了马车旁,年羹尧躬身告退,却被胤禛一声轻咳截住。 “亮工该去和秋月道个別。”胤禛微微皱眉,“这趟江南行估计要些时日,总要让你们兄妹说些体己话。” 年羹尧十分感激:“四爷体恤,臣却怕扰了侧福晋静养。” 胤禛没有接他的话,伸手掀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年大人?”四爷府管家苏培盛看著不动的年羹尧,在一旁提醒。 年羹尧只好上车,恭敬的在胤禛对面坐下。 车厢里熏著香,胤禛用帕子擦拭著自己的翡翠扳指。 若是在之前,这奴才都是跪坐在脚踏上伺候的。 现在的年羹尧,脸上的恭敬之色都像是敷衍。 也不知道的这奴才怎么突然有这转变?莫不是父皇许他了什么?父皇今天去景山,只叫了年羹尧一个人。 胤禛心中思量,口中轻嘆一声:“秋月总嫌胭脂顏色浊,你该劝她少用些红花。” “是。”年羹尧点头。 马车缓缓向前进入城中街道,胤禛忽然倾身向前,年羹尧本能地后靠,却见对方伸手掸了掸他肩头的一点灰尘。 “亮工如今是三品大员了。”胤禛一笑,“可还记得第一次进贝勒府的光景?” 怎会不记得?那年他捧著镶白旗佐领的荐书,在滴水成冰的庭院跪了两个时辰。 妹妹裹著半旧的狐裘缩在廊下,瑟瑟发抖。 后来他学会在主子经过时立刻匍匐在地,帮主子擦鞋。 “臣记得四爷赏的貂绒大氅。”年羹尧微微含笑,“那年雪灾,多少包衣奴才冻死在马厩。” 他心中暗骂,別想老子再做你的奴才。 贝勒府朱门已在望,年羹尧下轿时特意落后半步,进门后,暮色中他看见妹妹立在垂花门边。 第四章 嫡福晋 年羹尧没有直接去妹妹的院子。 他跟在胤禛身后,先来到了正堂。 脑海中浮现原主的记忆,那年来求四阿哥,就是跪在这门前,连头都不敢抬。 “给爷请安。“八名侍女朝著胤禛欠身拜。 胤禛径直走到了花帘后,年羹尧自然只能站在帘子外头。 他抬眼望去,只见珠帘低垂之后,坐著一位身著青色旗装的女子,身姿傲人,面容清丽。 她是四阿哥府女主人,嫡福晋乌拉那拉氏。 “臣拜见嫡福晋。”年羹尧躬身一拜。 “亮工有段时间没来府里了。”嫡福晋声音淡淡,“秋月前些天还念著你。” 胤禛径直坐在福晋身侧:“年大人现在是內阁学士,怎么方便老往我府邸里跑?” “爷说的是。”嫡福晋轻哼一声。 站在外头的年羹尧,知道她们夫妻的言外之意,但不接话,只想快点完事去看看妹妹。 “明日启程江南,府里事务全交给你了。“胤禛喝口茶道。 这么突然的事,嫡福晋似乎並不意外,因为她这些年习惯了。 胤禛就是这做事风格,面冷心也冷,对她这个嫡福晋也没有多余的温情。 “江南湿气重,爷的咳疾最忌潮气。“嫡福晋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年羹尧身上,“亮工是跟著爷办过差事的老人了,此番还望多费心。“ 年羹尧躬身:“臣,自当尽心。“ 嫡福晋眼中明显冷意浮动。 这个奴才以前见自己都是跪著的,自称奴才,头都不敢抬。 而此次来,站在那行礼,还自称臣。 她转头看了眼胤禛,见他並没有动怒,她也只能收起冷意。 “秋月前儿个绣花,精巧大气,到底是年家出来的姑娘,针线女红都透著將门之气。“嫡福晋一笑。 “福晋谬讚。”年羹尧低头,“侧福晋在娘家时,也不太会这些。” 嫡福晋轻轻挥手:“去看看你妹子吧。” 年羹尧应声抬头,正对上福晋从帘隙望来的双眸,跟那天的一样,还是那么美。 嫡福晋连忙低头,双手握紧,压著心底涌起的慌乱。 …… 年羹尧嘴角笑意一闪而过,想起那个雨天,那是属於原主的记忆。 意气风发的少年年羹尧,那年中了进士,他去法源寺还愿。 恰逢天降大雨,他在一个厢房中躲雨。 哪知道,一个全身湿透的少女衝进了房间。 “放肆!“少女纤指攥著湿透的衣襟,“汉人奴才,还不背过身去!“ 她美目清冷,仰著美丽的脸,高高在上的下令,眼中还带著鄙夷。 少年年羹尧本是要走的,可被她一句奴才刺激了,血气翻涌,还往前踏了半步:“小娘子擅闯在先,倒要赶我出去?“ 湿透的绸缎紧裹著少女玲瓏身段,锁骨处水光隨著喘息起伏,偏生那张芙蓉面冷得像白玉观音。 她抓起案头经卷掷来:“登徒子!“ 经书砸在肩头纷纷掉落,年羹尧嗅到一缕异香。 那是少女的体香,带著少女肌肤蒸腾出的暖意扑面而来。 他心底一热,左手一把抓住少女的皓腕,右手猛地扶住她后腰,那里薄绸湿透,竟能触到细滑的肌肤。 “鬆手!“少女耳垂红透了,挣扎间衣领又敞开半寸,露出白皙的锁骨,“我阿玛会杀了你。“ 少年年羹尧被激出野性,掌心顺著她玉背往上一托,竟將人整个按在立柱上。 水珠顺著她额角滑落,滑过颤动的睫毛,停在红唇边。 他鬼使神差的吻了上去。 少女美目睁大,花容失色,狠狠的咬向他的唇。 年羹尧这才惊觉鬆手,少女慌乱无比的打开门,跑了。 很多年后,父亲出事,他带著妹妹来四阿哥府,再次见到那个少女。 那时的她,是四阿哥的嫡福晋,已经不再青涩,端庄高冷,比起年少时,更加美艷。 当时年羹尧麻了,以为死定了。 但是,嫡福晋假装没见过他,可他明显感觉到嫡福晋眼中的杀机。 又这么多年过去,年羹尧感觉嫡福晋越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她心中那分杀机越重。 所以,原主在朝中与胤禛来往甚密,但少来四阿哥府。 …… 珠帘轻晃,年羹尧的脚步声渐远。 “这奴才如今连跪礼都省了。“嫡福晋目光冷冷,“莫不是仗著万岁爷青眼,连主子都敢轻慢?“ 胤禛眉头微皱,声音更冷:“自打上月南苑围猎回来,这奴才跟换了个人似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那日呈奏摺竟敢驳我三条治河方略,说什么当以民生为本。“ 嫡福晋亲自给他倒茶:“这样不驯的狗,爷还要留在身边?“ “今日朝堂上,皇阿玛大讚他。”胤禛皱了皱眉,“说年羹尧擅长筹算,看意思,是要他跟我去江南,帮忙筹款賑灾。” 嫡福晋眼中冷意闪过:“原来如此,父皇还真看中了他。” “所以这次下江南,我亲自带著他。“胤禛哼一声,“若驯得服,便留著他继续当奴才。若驯不服......“ “驯不服的狗,弃了也是便宜旁人。“嫡福晋接话。 胤禛眼中冷意更甚:“他现在是三品大员了,又得皇阿玛看重,不能隨便死了。若是惹得皇阿玛起了疑心,得不偿失。” “妾身听说,江南多水匪?”嫡福晋笑意冷冷。 “借刀杀人?”胤禛摇了摇头,“年羹尧虽是读书人,但武艺很高,一般水匪不一定能杀的了他。” 嫡福晋把茶杯一扔:“这奴才还真长本事了。” “我知道你素来厌恶他。”胤禛凑近道,“但还不到杀人的时候,不要让他有了防备之心。此人若是能收服,是把好刀。” 嫡福晋点头:“妾身明白。” 胤禛对她还是很满意的,聪明又识大体,所以夫妻之间才能说这些阴谋话。 他们夫妻荣辱与共,也必须同心。 “年羹尧之前一向恭顺,你怎么会如此厌恶呢?”胤禛突然问。 嫡福晋面色如常:“这个人如静水流深,妾身自然厌恶。” 胤禛不屑一笑:“他年羹尧,终究只是个奴才。” 第五章 妹妹年秋月 西苑,灰扑扑的院墙高得能截断暮色。 年羹尧站在门槛前,望著珠帘后的身影。 隱约见得年秋月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拿著一方未绣完的帕子。 “臣年羹尧,请侧福晋安。”他微微躬身。 四阿哥府规矩严,虽然里面坐的是自己的妹妹,可他还是得行礼。 年秋月连忙起身,眼中泪花浮动,很久没有见过二哥了。 四个梳著把子头的丫鬟立在四角,手中托盘里的茶盏正冒著白汽。 “兄长快坐。”年秋月挥手,“给兄长看茶。” 东首丫鬟捧著青盏上前,在年羹尧面前的桌子上放下一杯热茶。 “侧福晋近来可安好?”年羹尧喝口茶问。 “托四爷的福,我一切都好。”年秋月问,“大哥,还有爹爹可安好?” 年羹尧一笑:“爹平日里听曲遛鸟,比我们舒坦的很。大哥虽然也在这京城,可我一个月也不得见几次。上月在直隶衙门碰见,瘦了些,不过精神的很。” “不会又跟人算数去了吧?”年秋月问。 “可不是?户部的人见了他,都怕。”年羹尧笑著摊手。 他们的大哥年希尧,是最博学的,不但学问好,还懂医,在算数和画画方面,也极又天赋。 年秋月掩嘴轻笑,朝丫鬟们挥挥手:“你们都下去,我与兄长聊些家中事,你们別听了笑话。” “是!” 丫鬟们忍著笑,退了出去。 见她们都下去了,年秋月才从珠帘后面走出来,疾步到年羹尧面前,喊了声:“二哥。” “妹子。”年羹尧看著俏丽的妹妹,“你性子跳脱,关在这深宅大院,难为你了。” 年秋月在他对面坐下,摇了摇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难为的。” “若不是为了爹,为了年家……”年羹尧欲言又止。 “二哥,我自愿的。”年秋月瞪眼,“都说了,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 …… 年羹尧却时常想起那年。 那年,父亲年遐龄还是湖北巡抚。 一等公阿灵阿的船队经过湖北,强收了不少粮食。 作为巡抚的年遐龄拦住了阿灵阿的船,阿灵阿当时怒骂:“年遐龄,你汉军旗的奴才也敢拦本公的船?“ 父亲没有被威胁,下令扣船。 半月后,父亲因“私扣漕粮“的罪名押解进京。 年羹尧带著妹妹追隨进京,到处求人帮忙。 但是,谁敢帮? 阿灵阿是皇亲,是一等功,还与八阿哥交好。 那时候的年羹尧,了解京城各派详情后,他带著妹妹去到了四阿哥府。 他犹记得那天,很冷。 特地穿著包衣灰布袍的年羹尧,带著妹妹,跪在贝勒府前阶自称奴才。 跪到双腿失去知觉,恍惚听见胤禛的声音从暖阁飘来:“年遐龄的罪证,倒与八弟递的摺子不太一样。“ 天黑时,他和妹妹才被带进暖阁。 “这年家姑娘倒是好顏色。“嫡福晋当时先看到年秋月。 而当年羹尧抬头时,嫡福晋明显面色剧变,但她瞬间恢復了。 那一刻,年羹尧以为全完了。 可令他意外的是,嫡福晋什么都没说,带著妹妹进了后殿。 三个月后父亲只是被削职,年秋月凤冠霞帔进了四爷府。 穿越而来的年羹尧,当初融合这段记忆,都有些懵。 这个大清的剧情,有些跟他前世看的一个剧有些一样,但是大部分一样。 …… “妹子,我明日就隨四爷去江南,为灾民筹粮。”年羹尧一笑,“江南小玩意儿多,到时候给你带些回来。” 年秋月先是一怔,而后满是担忧:“出门在外,二哥万事小心。” 年羹尧朗声大笑:“哈哈哈,二哥我一身武艺,哪里去不得。” 他笑是想让妹妹放轻鬆,不必担心。 可年秋月眉头紧蹙,转身进房,又匆匆出来:“我新缝的护膝带上,这是用蜀锦裹著柞蚕丝絮的,江南湿气重,跪著办差时舒服些。” 跪著办差? 老子以后站著,不跪。 年羹尧心中吐槽,伸手接过护膝,触到妹妹指尖冰凉。 “秋月。“他按住妹妹单薄的肩,“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年秋月收回手。 看著妹妹眼神躲闪的样子,他握住妹妹发颤的手腕:“你在怕什么?府邸里有人欺负你?“ “没有!”年秋月摇头,“我是侧福晋,谁欺负我?我打小身子弱,体凉啊。” 见妹妹这么篤定,年羹尧不再追问。 年秋月脑海里却浮现一个画面。 那天晚上,她提著灯穿过游廊去小厨房煎药。 却听见垂花门后嫡福晋的声音:“当年漕粮案,爷明明早查清年遐龄是被八爷党构陷,为何要等他们兄妹跪到晕厥才出手?“ 四阿哥的声音毫无感情:“昏厥时接住的忠心,才是烙进骨血的忠心。年遐龄门下十七个州县的门生,总要有人捧著血淋淋的真心来换。“ 这个画面,时不时出现在她的梦中。 “二哥。“年秋月强制自己收起情绪,换上笑容,“听说江南的梅花糕极好,回来时,给我带些。“ “四爷定然会给你带的。”年羹尧一笑。 他察觉到妹妹的异样,可妹妹不说,他就不再细问。 如今的年家,已经与四阿哥府彻底绑定,就是康熙,也会把他看成是四阿哥的人。 “天色不早,我就回去了。”年羹尧起身,“还得跟你嫂子好好说。” 提起嫂子,年秋月眸光亮起:“可得对嫂子好些。” 年羹尧抬脚出了大门。 年秋月看著桌上的护膝,提起裙追出去:“二哥留步!“ 年羹尧在廊下转身,年秋月將护膝塞进他怀里:“又是这般粗心,跟在四爷身边,可得仔细些。” “知道啦。” 年羹尧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散发著墨香:“上回你说抄经手冷,这是从礼部顺的松烟墨,掺了桂粉的。“ “你还从礼部顺东西?”年秋月瞪眼。 年羹尧朗笑一声,大步走了。 年秋月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眼眸微微垂落。 她知道,这会儿东苑的楼上,肯定有一双眼睛看著。 第六章 大哥年希尧,旷世奇才 年府。 三进宅邸的地面,都铺著青砖。 年羹尧回来,天色已暗。 大堂上已经点亮了灯,父亲年遐龄握著鸟笼逗弄画眉,木茶案上搁著半盏碧螺春。大哥年希尧膝头摊著《九章算术》,左手持卷右手拨珠。 “老二可算回来了。“年希尧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江寧新到的雨前龙井,刚煮的。“ 年羹尧笑著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浅喝了一口。 “听说要隨四贝勒下江南?“年遐龄转过身来。 年羹尧知道,大哥两月未归,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赶回来的。 他本不想告诉父亲,怕父亲担心。 可大哥那张嘴,肯定是先跟父亲说了。 “跟在皇子身边,办事要多多小心。”年遐龄背著手,皱起眉头轻嘆,“当年若不是我出事,我们年家也不用跟四阿哥绑在一块儿。” 年羹尧摊手一笑:“爹,別人求都求不来呢。” “官当大了,有什么好!”年遐龄哼一声,“几个皇子背地里不知道多少手段,你在四贝勒身边,少不得为他挡刀子。” 年希尧將算盘倒扣在案上,抬头:“父亲多虑了,二弟那时在兵部核验军需时连火耗银都能算出分毫,江南那些陈米掺新谷的伎俩,逃不过他的眼。“ “大哥又拿我当算学解题的。“年羹尧笑著瞪眼。 年遐龄看著两个儿子,性子完全不同。 老大早就中了进士,可对仕途一直不感兴趣,到现在还只是个知府。他对医道,画画,还有算数反而更有兴趣,多数时间都花在这些上面了。 老二呢?这些年拼命往上爬,都已经是三品內阁学士了。 “今天去看你妹子了?”他眼神幽幽。 自从女儿嫁进四贝勒府,他这个当父亲的,好几年没见过女儿了。 “见到了,妹子一切都好。”年羹尧点头。 年希尧慢慢喝一口,嘴角浮现一抹笑:“还记得么?秋月六岁那年,把老二的《论语》拆了给雀儿絮窝。“ “可不是?”年羹尧也忆起小时候的事。 妹妹在家那会儿,可跟现在在四贝勒府完全不一样。 是个侠女,脾气大的很。 “她倒有胆气。“年希尧转著茶盏,“父亲当年审漕工闹事案,那泼皮举著斧头闯后衙,咱们都嚇愣了,偏她抱著暖手炉砸人膝盖。“ 年遐龄轻嘆一声:“她在王府,怎么呆的住哦。” “爹,妹子大了,不是小时候那会了。”年羹尧道,“人现在是四阿哥侧福晋,神气著呢。” 年遐龄淡淡一笑,他了解自己的女儿。 父子三人聊著,年遐龄也不戳破两个儿子哄自己的话。 暮色渐浓时,年遐龄扶著拐杖起身。 “明儿让张管事把地窖里那坛绍兴黄泥启了,带著路上祛湿。“他边说边走回自己的房间。 父亲回房后,兄弟二人把茶换成了酒。 …… 兄弟二人喝了三杯酒。 年希尧从桌案底下抽出一个本子,在年羹尧面前打开。 “这是不是你的手笔?“年希尧抖开折页。 宣纸上赫然是墨线勾连的几何图样,圆锥曲线与正十二面体,某些角度还標註著拉丁字母。 年羹尧微微一愣。 那日他进宫当值,正好碰见康熙与南怀仁探討《几何原本》。 当中一些內容是他前世学过的,记忆尤深,回府后鬼使神差画了这些。当然,他也是复习下內容,或许有一天能在康熙面前表现。 “平面几何与立体几何。“他隨口道,“前些日子跟传教士討教的。“ 年希尧却是像如获至宝,双眼都亮了:“这个圆锥相交的曲线,可是《测量全义》里说的椭圆?“ “不止。“年羹尧拿起笔,在空白处画出双曲线与拋物线,“太阳系行星轨道、炮弹弹道、甚至光线的折射……“ “老二,你何时学的这些?“年希尧瞪著大眼打断。 年羹尧耸耸肩,摊手:“上月南怀仁醉酒,拉著我讲了两时辰笛卡尔坐標系。“ “笛什么?“年希尧好奇问。 此刻的他,满脸的求知慾。 年羹尧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想起前世史书上记载的大哥。 年希尧,旷世奇才。 前承徐光启,后启李善兰,三百年间西学第一实践家。 他所著《视学》,是世界首部系统透视学专著,比西方同类著作早数十年,开创性地融合欧洲几何学与中国传统画法。 数学方面,他著《测算刀圭》《面体比例便览》,將高次方程理论应用於工程测量,其对数表与三角算法被钦天监用作官方测算標准。 以上是科学成就,他还有艺术成就。 督理景德镇御窑期间开创“年窑”时代,研发胭脂红釉、天青釉等53种新釉色,其“雨过天青”釉色被视为陶瓷美学巔峰。 將透视法则引入宫廷绘画,主导设计圆明园西洋楼建筑群的空间构图。 除了艺术成就,他还有医学成就。 编撰《集验良方》收录600余急救方案,设计模块化防疫方舱。 “发什么呆啊。”年希尧瞪眼。 年羹尧回过神,有种哥哥原来是学霸的感觉。 既然我是个穿越者,索性拓展下大哥?没准他成就更高呢? 他捲起袖口,拿起笔。 “先看这个。“边画边解释,“假设此点为原点,横轴为x,纵轴为y。“ 年希尧数学天赋极好,一点就通。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年希尧拿著半块松烟墨,在拋物线焦点处重重一点:“所以火器营的红衣大炮仰角,就是这个意思。“ “大哥你真是个天才。”年羹尧赞道。 父亲房间传来喝斥声:“这么晚了,老大你还拉著老二干嘛?他明天要去江南,不回他自己院子陪陪媳妇?” 年希尧才反应过来,大囧,连忙收拾,不再问了。 年羹尧笑著起身,走向自己的院子,抬眼看到房间里亮著灯,一道窈窕的身影落在窗户上。 那是他的娘子,纳兰清秋。 娘子的父亲,鼎鼎有名,在后世也是粉丝无数,他叫纳兰性德。 第七章 妻子纳兰清秋 年羹尧轻轻推开门。 纳兰清秋尚未休息,坐在软垫上,借著烛火看书。 灯光下,一袭白色长裙,难掩曲线曼妙,身姿动人。 清冷绝艷的面容透著一抹嫻静温雅,似秋水一般。 察觉到年羹尧进屋,她微微抬头。 年羹尧朝她晃了晃手中的食盒,微微一笑:“这是从富华斋买的糕点,你待会儿饿了吃。” 纳兰清秋神色平静,已经习惯年羹尧每天回来带富华斋的糕点。 因为她纳兰清秋喜欢吃。 成婚一年多,他们其实是假夫妻。 去年纳兰明珠病重,说要在闭眼前把嫡孙女嫁出去,这才放心。 当时,全京城都好奇,明珠会挑哪家的公子做孙女婿。 此时的明珠虽然已经不是权倾一时的明相,被革职在家,可他的威望仍在。 况且,纳兰家属叶赫那拉氏,正黄旗,一等一的贵族。 最后,令全京城意外的是,明珠挑选的孙女婿竟然是年羹尧。 於是,年羹尧和纳兰清秋拜堂成亲。 但是,在大婚夜,纳兰清秋跟他说,她不喜欢他,只是迫於爷爷的压力,才嫁进年府。 年羹尧明白,就是不动你唄,做假夫妻唄。 他心中是鬱闷的,可他还是答应了纳兰清秋,因为她是纳兰家的嫡孙女。 反正有的是时间,让她成为年羹尧的女人。 可惜,原主未等到那天,现在轮到穿越而来的年羹尧等了。 “明日我便隨四爷南下,去江南筹賑灾粮。”年羹尧拿了块海棠糕递过去。 纳兰清秋伸手接过,眼中掠过错愕。 成婚一年,他日日早出晚归,她守著这空荡荡的院子,早已习惯了相敬如宾的相处。 此刻骤然听闻他要远行,竟生出几分无措来。 “江南湿冷,你……”她顿了顿,“记得带齐衣衫,莫要著凉。” 年羹尧低头一笑:“我不怕冷。” 她没接话,將剩下的半块海棠糕慢慢吃完。 年羹尧揉了揉眉。 与纳兰家联姻,是年家需要纳兰家的声望。 此时的纳兰家族虽然已经失势,但其显赫的家族地位、庞大的社会关係网和財富积累依然存在。 明珠的次子纳兰揆敘,官至左都御史、翰林院掌院学士,深得康熙信任。但他暗中支持皇八子胤禩。 第三子纳兰揆方,是和硕额駙,不过早逝。 作为穿越者,年羹尧知道揆方的儿子纳兰永寿,后来官至兵部侍郎。 纳兰永寿的女儿,就是后来乾隆帝的舒妃。 所以,穿越而来的年羹尧,欣然接受这门婚事。 当然,他们夫妻没有感情,一直这么淡淡的相处。 烛火跳跃,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竟有了几分繾綣的意味。 年羹尧看著她清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趟江南之行,或许会比想像中更难熬些。 他竟开始有些捨不得,捨不得这满室的点心香,捨不得她这声淡淡的嘱咐,捨不得这一年来,悄无声息滋长出的、连两人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年羹尧退出了房间。 纳兰清秋坐在软垫上,目光怔怔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久久没有回神。 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沉沉夜色,她哭著跟爷爷纳兰明珠抗议,她不想嫁给年羹尧。 年家是汉军镶白旗,旗人眼中的包衣,怎么配得上他们叶赫那拉氏? 年羹尧虽然年少得志,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被康熙爷钦点为庶吉士,入了翰林院。 但是,他流连青楼,与紈絝子弟策马纵酒,行事张扬。 “爷爷,孙女不嫁。”她那时哽咽著,“他那般轻狂浪子,岂是良人?” 明珠躺在病榻上,轻声解释:“傻丫头,世人只看到他的张扬,却没瞧见他眼中的锋芒。年羹尧文武兼备,胸有丘壑,將来必定大有出息。我们纳兰家,需要的是属於未来的强大助臂。” 她拗不过生病的爷爷,终究是凤冠霞帔,嫁入了年府。 大婚之夜,红烛高照,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满是抗拒。 她咬咬牙,举著剪刀冷冷道:“年大人,你我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不愿与你做真夫妻,只做表面上的夫妻便好,等我爷爷百年之后,便各不相干。” 她原以为,以年羹尧那般骄傲的性子,定会拂袖而去,或是冷言斥责。 可他只是愣了愣,隨即挑眉一笑:“好,都依你。” 这一依,便是整整一年。 在这一年里,他恪守著承诺,从未逾矩。 他会记得她爱吃富华斋的点心,日日带回;会在她看书时,添一盏热茶;会在逢年过节时,陪她回纳兰府探望,替她挡下旁人的閒言碎语。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样相敬如宾的日子,以为自己对他,终究只有敬重,没有半分情意。 可方才,当他说要隨四爷南下筹粮时,她心头猝不及防的空落。 窗外的风又起了,纳兰清秋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正跳得有些乱。 …… 翌日,清晨。 年羹尧早已收拾好行装,一身青色劲装,利落英气。 他脚边只放著一个素色包裹,里面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再无他物。 年遐龄拄著拐杖站在大门口,仍是不放心地叮嘱:“江南不比京城,水多路滑,賑灾之事繁杂,切记凡事留三分余地,莫要与地方官员硬碰硬。” 年希尧站在一旁,把一本手抄的算经,递了过去:“这是我昨夜整理的漕运粮米核算要诀,你带著,或许能用得上。” 年羹尧接过,朝二人拱手:“爹,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这时,脚步声传来,纳兰清秋走了过来。 “清秋?”年羹尧有些意外。 他坐在马背上,身形挺拔,眉眼清朗。 纳兰清秋望著他,一时竟有些愣神。 “你就这么去江南?”她回过神,看著他脚边那个单薄的包裹。 年羹尧爽朗一笑:“大男人,带上几件衣物便好。” 纳兰清秋看著他,抿了抿红唇,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嘱咐:“一路平安。” “放心,我去了。”年羹尧朝她扬了扬眉,隨即勒紧韁绳,手腕轻挥,“驾!” 骏马长嘶一声,蹄声噠噠,捲起一地轻尘。 年羹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纳兰清秋站在原地,望著那空荡荡的长街,久久没有回神。 第八章 江寧参將 扬州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缓缓靠岸,年羹尧从船上下来,左右看了下,隨即转身伸手,扶住身后踏出船舱的胤禛。 胤禛下船后,目光扫过码头往来人群,眼神锐利,纵然微服出行,周身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仪仍隱隱流露。 紧隨其后的胤祥就轻鬆多了,饶有兴致的看向渔民。 几个黑衣侍卫悄然从船尾跃下,分散在三人周身不远处。 “亮工啊,待会儿我们兵分两路。”胤禛低声道,“临行前,我已让人给你补了个江寧参將的职。此次扬州筹粮,牵扯甚广,万一我们在城中有危险,你便能调兵驰援。你先去驻地,带著我的亲笔信,去见江寧將军诸满。” “是。”年羹尧頷首。 胤祥微微皱眉:“四哥,那诸满可信吗?哼,这江南地界的官场,十有八九都是老八、老九的人,一个个趋炎附势,唯八爷马首是瞻,诸满虽为江寧將军,未必就肯听我们调遣,別到时候反被他卖了。” “诸满能坐上江寧將军的位置,绝非庸碌之辈,更不是只知攀附的草包。他久在军中,分得清轻重利害,也辨得清局势走向。”胤禛一笑。 三人边说边走上岸,江风扑面而来,码头旁的茶肆酒坊十分热闹。 …… 上岸后,年羹尧上了马,赶去见江寧將军。 康熙朝的八旗驻防体系,是清廷以少数满洲兵力控制庞大疆域,其核心是以將军、都统、副都统等高级军官统领,形成覆盖全国战略要地的网络。 主要是三条核心驻防线: 第一条,运河、黄河驻防线:从京师经德州、开封至杭州,控制漕运命脉。 第二条,长江驻防线:由下游江寧向中游荆州,再至上流成都,控制长江中下游。 第三条,东南沿海驻防线:由杭州经福州至广州,防范沿海反清势力。 扬州,就隶属於江寧防线,由江寧將军诸满统筹指挥。 当中的战略要地,都是由八旗精锐驻防。 实行旗民分治,驻防旗人独立於地方行政。清廷通过发放钱粮、分配住房等方式维持驻防体系。 而绿营则负责日常治安、河工等,地位较低,受八旗將军间接监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穿越而来的年羹尧,也大概捋清了八旗制。 努尔哈赤创立八旗制,最初只有黄、白、红、蓝四旗。 隨著征服地域扩大、人口增多,原有四旗不敷使用。努尔哈赤正式確立八旗制,在原有四色旗基础上,增加镶边四旗,分別是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合为满洲八旗。 旗主世袭,拥有对本旗军事、经济、司法的高度自治权。 当时,由八位和硕贝勒共治国政,就是“八王理政”。 这八位和硕贝勒,一般就是八旗的旗主。 八王理政,分化了汗王的权力。 所以到了皇太极时期,皇太极自领正黄、镶黄、正蓝三旗,形成上三旗雏形,削弱旗主权力。 自此到清军入关,八旗经常发生变化。 一直到多尔袞死后,顺治帝最终確定镶黄、正黄、正白为上三旗,由皇帝直辖;其余为下五旗,由宗室王公统辖。 …… 半个时辰后,到了扬州营。 年羹尧翻身下马,递上腰间掛著的参將职牌,守卫验看后肃然行礼,侧身引他入內。 行至主帐外,亲兵入內通传片刻,便引著年羹尧跨步而入。 帐內宽敞明亮,主位上坐著的正是江寧將军诸满,见年羹尧进来,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 “属下年羹尧,拜见將军。”年羹尧躬身。 诸满淡淡扫了他一眼:“起来吧,你的江寧参將任命,本將军已收到了。” 年羹尧起身,將信双手托著递上:“將军,此乃四爷亲笔信,特命属下转交將军。” 诸满伸手接过,笑了笑:“巧了不是,本將军方才也收到了九爷的一封来信。” 年羹尧神色未变,心中暗惊。 江南官场的博弈,已然延伸到了军营之中。 诸满不再多言,拆开信,目光快速扫过,抬眼:“四爷进城了?” “当然。”年羹尧拱手,“此次四爷奉圣諭南下賑灾,心繫灾区百姓,不敢有半分耽搁。若后续有需劳烦將军之处,还请將军及时出手相助。” 诸满笑了笑:“本將明日便要启程回江寧,这边的军务,年参將既然是朝廷任命的参將,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吧。” 年羹尧心中一愣,隨即暗骂一声老狐狸。 诸满这是摆明了要置身事外,既不得罪四爷,也不违逆九爷。 “喳!属下遵令。”他頷首。 诸满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年参將,你自己转转,熟悉下营中情形。” 年羹尧还未及应声,诸满便已转过身,大步朝著帐外走去。 他愣了片刻,走到侧边的座椅上坐下,心思飞速运转。 没多久,一个身影弯腰掀帘而入,手中端著一个茶盘,走路一跛一跛的。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清瘦,他將茶盘轻轻放在年羹尧身旁的矮几上,隨即躬身行礼:“属下李残荷,参见参將大人。” 年羹尧抬眼打量著他,见他面容白皙,手指纤细乾净,开口问:“看你模样像个书生,在这军营中担任何职?” “回大人,属下只是营中的一个书办,平日里负责抄录军务文书、整理卷宗。诸將军说属下字写得还算周正,便留我在营中当差。”李残荷直起身。 年羹尧的目光落在他不便的左腿上:“你这腿,是怎么回事?” 李残荷微微垂下眼帘:“是被人打断的。” “好好一个书生,为何会被人打断腿?”年羹尧追问。 他见李残荷虽身形孱弱,眼底却藏著傲骨,不似奸猾之辈,有些好奇。 李残荷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属下十六岁进京赶考,可嘆啊,科场黑幕重重,结党营私,各自网络人才。像我这样无根无据的人,纵然是文章写的花团锦簇,也照样被人顶了下来。我带著一帮落第的举子去祭孔庙,被学政抓起来,打断了一条腿。” 年羹尧听得心头火起,一拳重重砸在矮几上:“那狗学政名叫什么?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为你討回公道!” 李残荷却只是淡淡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第九章 大清代盐人:扬州盐商 年羹尧抬手示意李残荷落座:“坐下说吧。我初来乍到,对扬州营的情形一无所知,你在营中当差许久,且与我细说一番。” 李残荷微一躬身,坐下后沉声道:“回大人,扬州营额定兵力一千人,其中八旗兵四百有余,多是驻防江寧的八旗精锐抽调而来,余下六百人皆是绿营兵,多为本地徵召的乡勇。” 年羹尧目光落在帐外晃动的军旗上,心中暗自掂量。 他虽属汉军镶白旗,不及上三旗尊贵,但参將之职本就统辖营中军务,加之有四爷亲笔信,掌控这一千人应是绰绰有余。 八旗兵虽心高气傲,却重旗籍与职级,绿营兵地位低下,只需恩威並施,便能稳住局面。 他收回思绪,看向李残荷:“此次我隨四爷南下,是筹措賑灾银粮,救济灾区灾民。你久在扬州,可知本地官吏与民生实情?” “扬州官吏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但是,扬州最富的,不是他们,是盐商。”李残荷眼中怒火升腾, “淮扬盐商垄断盐业,勾结地方官员与朝中势力,哄抬盐价,盘剥百姓的血汗钱。寻常百姓买一斤盐要耗去半月口粮,他们却住深宅大院,穿綾罗绸缎。这些盐商的钱,每一分都沾著血泪。” 年羹尧重重頷首附和:“你说得极是。盐商背靠权贵,垄断利源,赚的全是不义之財。” 李残荷眼中闪过诧异。 过往他也曾向营中將领提及盐商恶行,要么被斥为书生迂腐,要么被劝少管閒事,从未有哪位官员像年羹尧这般,不仅不迴避,还大骂。 眼前这年轻参將,和自己以往遇到的那些官,有些不一样。 年羹尧没注意李残荷的神色,他在想,怎么向盐商搞钱。 扬州盐商的財富源於朝廷授予的两淮盐区专卖权,涵盖江苏、安徽、河南、江西、湖南、湖北六省,这是全国最大的盐区。 盐价由盐商控制,他们通过纲盐法垄断经营,获取暴利。 康熙年间,盐税收入从明末的50余万两飆升至700万两以上,盐商財富可见一斑。 平定三藩之乱,盐商们提供了大笔大笔的银子。 所以皇帝和朝廷,都一定程度依赖盐商。 两淮盐区的巡盐御史由內务府包衣垄断,可直接向皇帝密奏盐务,地位甚至高於从三品的盐运使。 所以,皇帝是能直接掌控盐商。 朝廷实行的是纲盐法。 商人列入纲册后,其运销资格和“盐窝”可世代承袭,形成“永占盐窝”的格局。 朝廷通过掌控纲册和盐引发行,控制盐商,盐商需承担纳税、管理散商等义务,以换取垄断特权。 如此,必定形成大盐商。 而朝廷,只需要管理那些大盐商即可。 盐商们富起来后,向朝廷巨额捐银,换取虚衔或实职。 他们延揽名士、资助文化,塑造“贾而好儒”形象。 可他们的日常生活,那是极尽奢华。 修建豪宅园林,甚至专为陛下南巡修建的行宫。 资助戏曲、书画,家中蓄养戏班,举办诗文雅集。 这也带动了扬州的繁华。 扬州乃是民间传说的人间天堂,许多八旗勛贵,都会在扬州买豪宅,想在扬州养老。 “若是盐商们积极捐款,问题就解决了。”年羹尧皱眉道。 李残荷轻笑一声,微微摇头:“大人说笑了。若是他们去孝敬上官,或是京里的贝勒王爷,几百万两银子,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还会主动凑上去奉承。但若是救灾民,別说几百两,便是几十两,也不会出。” “四爷乃是奉圣諭南下的钦差大臣,奉旨賑灾,他们也敢这般推脱?”年羹尧冷哼一声。 李残荷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道:“我虽在军营当差,却也听闻四爷行事素来喜欢用雷霆手段。他若真要动强,借著钦差的身份施压,最后也能办成此事。” 年羹尧暗自心惊,被李残荷猜到了。 原剧情,四爷確实是先放灾民进城造势,又偽造了九爷的书信,逼著扬州官员与盐商捐了款。 “无论手段如何,能筹措到賑灾银粮,把事办成了,不就好了?”他摊手。 李残荷缓缓摇头:“大人,那绝非上策。四爷这般强硬行事,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实则是断了日后的路。今日强行逼迫,明日这些人便会记恨在心,往后整个江南官场,怕是都不会真心听他调遣,甚至会暗中掣肘。” 年羹尧又是一惊,李残荷又猜中了。 即便后来四爷登基为帝,江南依旧是八爷党的“小內库”。 “李兄,你有上策?”年羹尧问。 李残荷摊手一笑:“上策自然是让盐商们心甘情愿主动出钱。” 年羹尧挑眉:“李兄既有此高见,还请为我解惑,如何才能让他们主动拔毛?” 李残荷微微一笑,凑近了点: “大人可知,盐商命脉何在?绝非金银,而是盐引。没有朝廷发放的盐引,他们纵有万贯家財,也不过是无米之炊,连一粒盐都不能买卖。这便是他们的死穴。” “况且,淮扬盐商也並非铁板一块。虽以徽商为首,占据大半份额,但也混有晋商、西商的势力,彼此间为了码头、客源、盐引配额,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只需抓住这点,让那些领头的大盐商察觉到自身盐引不稳、地位受胁,別说几百万两,便是上千万两,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消灾。四爷身为钦差,手握朝廷权柄,要想离间、分化几个盐商,轻而易举吧。” 年羹尧眸光一闪,心中思潮翻涌,挥手道: “分化现有盐商,终究是治標不治本。这些人早已各有靠山,非八爷党亲信,便是地方官吏的爪牙,今日服软,明日仍会暗中作祟。” “何必与他们纠缠?不如直接培植一个新的盐商势力。此人需无根无派,唯四爷马首是瞻,我们再借朝廷之力,给他划拨盐引、打通销路。如此一来,让他们不得不主动求和捐银,又能在江南安插自己的人手,一劳永逸。” 李残荷身形猛地一顿,起身拱手:“年大人此计,才是真正的上上策!釜底抽薪,既解眼前之困,又谋长远之势,远胜我那雕虫小技。” 他先前只觉年羹尧不同於寻常官僚,此刻才知对方胸有丘壑。 年羹尧亦起身,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过往皆是孤身谋事,今日竟得一人可並肩论策。 第十章 真是玩的花啊 从扬州营出来,年羹尧策马在扬州街头。 正值早秋,金风送爽。 “扬州,人间天堂啊。”他不禁感慨。 街角巷陌间,人来人往,挑著鲜鱼水蔬的小贩沿街吆喝,穿长衫的书生手捧书卷步履匆匆。 路遇几座精巧园林,朱漆大门半掩,漏出院內叠嶂的奇石与泛黄的桂树。有戏班在街口搭起戏台,锣鼓声响起,花旦水袖一扬,婉转唱腔引得人叫好连连。 行至瘦西湖畔,景致更盛。 湖面波光粼粼,数十艘画舫穿梭其间,舫身雕樑画栋,隱约可见舫內公子佳人对坐品茗,丝竹之声隨波荡漾。 岸边茶楼临江而建,茶客们凭栏远眺。 不远处的青楼鳞次櫛比,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间,轻纱垂落,丝竹悦耳。 年羹尧勒住韁绳,驻足於一座石桥之上。 目光所及,市井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即便入秋,也无半分萧瑟。 扬州之所以如此繁华。 一是因为盐商积聚,二是因为它是漕运枢纽。 再加上康熙六次南巡均驻蹕扬州,让扬州一跃成为超级都市。 年羹尧一路缓行赏景,不多时到了东关街。 相较於街头的喧囂,此处多了几分世家宅邸的静謐,青石板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皆是青砖黛瓦的深宅大院。 他勒住韁绳,目光落在前方一座气派非凡的宅院上。 院门高达丈余,朱漆鲜亮,两侧石狮昂首挺立,门楣上悬掛著“安府”匾额。 骏马停在门前,立刻有两名家丁快步上前,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著年羹尧。 见他一身青色劲装,腰佩弯刀,虽气度不凡,却非本地熟客模样,家丁目光警惕:“这位爷,你找谁?” 年羹尧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拜帖,递了过去:“烦请通报,年羹尧特来拜访你家老爷。” 家丁接过拜帖,虽不知年羹尧身份,却也瞧出他绝非寻常访客,不敢怠慢,其中一人快步转身,匆匆入內稟报。 年羹尧负手而立。 他此次拜访的,正是扬州盐商安麓村。 这安麓村的父亲原是明珠的家奴,早年借著明珠的权势与人脉,成为盐商,日积月累便成了巨富。 他年羹尧是明珠的孙女婿,有这层关係,他特来拜访,详细了解扬州盐商。 很快,院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著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跑了出来,上前躬身下拜:“安麓村拜见孙少爷!不知孙少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安老哥快请起,私下相见,不必多礼,更別叫什么孙少爷,显得生分了。”年羹尧抬手一笑。 安麓村侧身引路:“年大人快里边请,寒舍简陋,让大人见笑了。” 年羹尧頷首跟上,目光扫过院內景致,越往里走,心中越是暗自心惊。 这是一座精巧雅致的江南小园林啊。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叠石成山,流水潺潺绕著假山流淌,锦鲤在水中嬉戏,岸边桂树、枫树错落有致。 亭台楼阁依水而建,廊下掛著名人字画,墙角栽著奇花异草。 “真特么富。”年羹尧心中吐槽。 安麓村將年羹尧引至一座临池凉亭中,两人刚落座,两名丫鬟便奉上热茶。 “年大人,听闻你此番是隨四爷南下,为賑灾之事筹措银粮?”安麓村开门见山问。 年羹尧端喝一口茶,缓缓点头:“正是。水患过后,灾民流离失所,四爷奉圣諭前来筹款,这事棘手得很。” 安麓村轻轻嘆了口气:“若是换做以前明相在朝的时候,大人只需知会一声,我安家振臂一呼,扬州盐商们莫敢不从,纷纷响应筹款。可如今时移世易,我安家早已不復往日光景,不过是个在夹缝中求存的小盐商罢了,说话早已没了分量。” 年羹尧微微一笑。 自从纳兰明珠失势被革职,安家没了朝堂靠山,在盐商圈子里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如今能保住现有產业,已是不易。 “安老哥不必妄自菲薄。你在扬州盐商圈子里沉浮多年,对其中內情定然清楚,跟我详细说说?”年羹尧问。 安麓村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开口:“如今扬州盐商的领头人,是总商项景元。这人野心极大,手段也活络。上次皇上南巡,项景元为了討好圣驾,耗巨资在扬州城外修建了一座仿御花园的行宫,连日摆宴演戏,极尽豪奢,还因此被皇上破格接见,赏赐了不少物件。经此一事,他在盐商中的声望无人能及,如今扬州城內大半盐商,几乎都唯他马首是瞻,凡事皆以他的號令为准。” 年羹尧皱眉。 项景元应该是八爷党,他沉思了下问:“难不成整个扬州盐商,就没有一个人敢反对他?” “反对?谁敢?项景元背后有八爷撑腰,又握著大半盐引配额,谁反对他,便是自断財路。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甘心依附他。”安麓村顿了顿,继续道, “像江承瑜、马日琯二人,也是扬州小盐商,只是他们与项景元理念不合,这些年一直被项景元处处排挤,生意也诸多受限,虽有不满,却也只能隱忍。” 年羹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只要盐商不是铁板一块,那就有机会。 “安老哥,世人皆说扬州盐商富,那他们到底有多富?”年羹尧笑问。 安麓村笑道:“大人想听,我便说几桩趣事。就说寻常吃食,有盐商为了图个新奇,用人参、白朮、当归这些寻常人买不起的名贵药材磨成粉,混入饲料里餵鸡。他们並非贪图鸡肉鲜美,反倒在意这鸡下的蛋,一枚鸡蛋价值一两白银。” “真是暴殄天物,这般浪费,简直荒唐。”年羹尧不屑。 安麓村笑问:“大人可知浪里飘金?” 年羹尧摇了摇头。 “有一年观潮,有几位盐商特意抬来一箩筐金叶子,宴请当时的扬州知府。待大潮涌起、浪涛翻涌之时,便让知府大人將金叶子往浪里拋,阳光洒在浪尖与金叶子上,远远望去,整道浪都闪著金光,这便是浪里飘金。”安麓村摊了摊手。 “还真是玩的花啊。”年羹尧脸色一沉。 安麓村淡淡一笑:“要说玩的最花的,当属扬州瘦马。” “都说財不露白,树大招风。扬州的盐商们倒好,一个个比一个豪横张扬,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有钱。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死的快吗?”年羹尧眸光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