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重生刘玄,没有德!》 番外:身隨社稷没,骨自硬如铁——刘諶! 公元263年的冬天,魏將邓艾的两千精兵越过阴平天险,如一把尖刀直插蜀汉的心臟。 宫中,后主刘禪准备向邓艾投降。 就在这个决定蜀汉命运的时刻,宫门轰然洞开,北地王刘諶持剑闯入。 声音在殿堂中迴荡:即使大势已去,也该父子君臣背城一战,与社稷共存亡。 刘諶出生时,蜀汉已褪去诸葛亮时代的锋芒。 他的父亲刘禪沉迷酒色,七个儿子中六个活成了“安乐公预备役”。 唯独他继承了祖父刘备那股“织席贩履也要爭天下”的执拗。 他受封北地王时年仅17岁,封地竟是刘备起兵的涿郡。 这个看似寻常的虚衔,实则寄託著蜀汉未竟的北伐之志。 史料记载,他秘密训练三百死士,每日在武担山操练,剑锋所指皆是北方。 当邓艾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时,譙周等人主张投降。 刘諶怒不可遏,厉声质问:昔日先帝在时,譙周从未参与国政,而今妄议大事,出口乱言,是非礼也。 他的怒吼迴荡在殿堂中,却唤不醒那些已经跪下的脊樑。 就在这个危急关头,绵竹失守的噩耗传来。 诸葛瞻父子壮烈殉国,其子诸葛尚本可逃生,却毅然返回战场,留下“父子荷国重恩,用生何为”的绝响。 这个消息让成都陷入恐慌,也让刘諶更加坚定了誓死不降的决心。 他在朝堂上提出三条对策:其一,邓艾孤军深入,已是强弩之末;其二,成都城防坚固,足以坚守待援;其三,姜维大军正在回师,不日便可抵达。 即便最终城破,他也主张君王死社稷,以此保全汉室的最后气节。 然而这番掷地有声的分析,却被他的父亲以免生灵涂炭为由,断然拒绝。 刘禪率领太子诸王及群臣开城出降。 就在投降的队伍缓缓走出城门时,刘諶带著家眷走进了昭烈庙。 这座供奉著他祖父刘备的庙宇,见证了蜀汉的兴起,如今也要见证它的终结。 面对国破家亡,妻子崔氏异常平静,只轻声一语:“妾请先死,王死未迟。”隨即从容撞柱,怦然倒地。 刘諶忍痛挥剑,三个年幼的孩子也相继倒在血泊中。 鲜血交匯著在汉白玉石阶上缓缓漫开,宛如一幅淒艷的绝笔。 刘諶举起章武剑——这是刘备称帝时铸造的礼器,剑身上“汉贼不两立”的铭文已被岁月磨淡。 在这个悲壮的雪晨,一家五口的鲜血让它重新闪亮。 他向著祖父的灵位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唯有一死,以谢祖上。 这一幕,与四十一年前刘备白帝城託孤形成了歷史的呼应。 祖父將復兴汉室的理想託付给诸葛亮;如今,孙子用生命为这个理想画下了最后的句点。 当刘諶走进昭烈庙前,父亲可曾带他来这里祭拜? 那时祖父的塑像威严而遥远,自己最终要用一家人的血,去祭奠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祖父留下的理想。 刘諶的死,不是孤独的绝唱。 在他之后,张飞之孙张遵战死城头,赵云之子赵广殉国沓中,关羽之孙关彝巷战至死。 这些开国元勛的后代,用鲜血兑现了父辈的誓言,共同铸就了蜀汉最后的风骨。 千百年来,有人讥讽刘諶“徒增尸体”,但百姓却偷偷將他的血衣碎片缝进“汉”字旗中。 他本可以活。 他可以像他的兄弟们一样,低著头,跟著投降的队伍走出成都。 史书上会多一个籍籍无名的安乐公,少一个以身殉国的北地王。 但他选择了死。不是因为他不懂生命的珍贵,恰恰是因为他太懂得,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 那是祖父刘备织席贩履也要匡扶的汉室,是丞相诸葛亮鞠躬尽瘁也要守护的道义,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称之为“气节”的东西。 歷史的长河奔流不息。 当南宋陆秀夫背负幼主投海前,口中念的是刘諶的故事;当文天祥在狱中写下“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心中想的何尝不是这位北地王? 今天,当我们站在武担山上,看不见当年死士操练的身影;昭烈庙前也洗尽了斑斑血跡。 但我们依然能听见那道穿越时空的声音。 刘諶的剑风最终匯成一个答案:在每一个汉人这里,跪著生,从来就不是选项。 这就是北地王刘諶和他的后继者们,用生命为这个民族铸就的、永不弯曲的脊樑。 第1章 刘玄是真的没德 公元263年,冬。 魏国征西將军邓艾率军偷越阴平,攻陷江油,兵锋直指成都。蜀汉朝野震动,百姓人心惶惶,朝堂之上是战是降,爭论不休。 …… “我是刘玄……没有德?” 刘玄站在成都街角,茫然四顾。 属於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正与这具躯壳原主的记忆交融著,带来一阵灵魂层面的眩晕。 “刘玄……字承业?”他低声咀嚼著自己的新名字,嘴角露出苦涩笑容。 “这个专干欺凌孤老幼、夜踹寡妇门的混混,也配叫承业?” “承得什么业?泼皮无赖的千秋伟业吗?” 记忆中,原主的光辉事跡,让他脸上发烫。 更离谱的是,这傢伙不知从哪本破书上看来,竟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流落民间的汉室宗亲,还大言不惭给自己起了个表字:承业,在街面上招摇撞骗。 “穿成谁不好,穿成这么个玩意儿……”刘玄正自怨自艾,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大哥,大哥!” 刘玄不用回头也知道,喊人者是原主的头號小弟,被街坊们戏称“实心葫芦”的王昕。 这傢伙对刘玄的宗室身份,深信不疑,忠心没得说,就是脑子从不会拐弯。 就比如半月前,原主带他偷看李寡妇洗澡,看到兴处之时,这傢伙竟衝著门缝嚎了一嗓子。 结果就是,李寡妇光著身子拿著瓢,追了两人半条街。得亏原主刘玄跑得快,再慢上半步,就和他一样被李寡妇抓到里屋,关一夜禁闭了……整整一夜! “有什么事,慢慢说,慌什么!”刘玄下意识地说道。 王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著惶恐。 “大哥,魏军杀来了,已到了城门口,听说统兵的是魏国征西將军邓艾。” “什么?”刘玄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 “邓艾已经打来了?这么快,我才刚来啊!剧本杀都不带这么开局的好吗?” 就在刘玄內心疯狂吐槽之际,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自长街尽头传来。 抬眼望去,只见一骑骏马如风掠过,马上之人,面若冠玉,锦绣袍服,眉宇间却笼罩著悲愤。 刘玄只觉此人无比眼熟,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待到那人绝尘而去,消失在街道拐角,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那张脸,他在史书插画里见过。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刚才过去那人,可是北地王刘諶?”刘玄一把拽过还在喘气的王昕,急切问道。 王昕被他的样子嚇了一跳,结巴道:“是北地王,没错。” 刘玄脑筋急转,又看向刘諶来的方向,“那边是何处?” “那是皇宫的方向啊!”王昕一脸不解,自己这好大哥,莫不是傻了。 闻言,刘玄面色先是一喜。 刘諶还活著,还没走到那最决绝的一步,或许还有机会…… 但这喜悦只持续了一瞬。 刘玄很快醒悟过来,刘諶从皇宫出来,满面悲愤,纵马疾驰,这个时间节点,这个方向…… “不好!”刘玄失声叫道,一把抓住王昕的胳膊,“他这是要回府,杀妻戮子,然后去太庙殉国。” 顾不上跟一脸懵逼的王昕解释,刘玄拽著他,就朝刘諶消失的方向追去。 “快,带我去北地王府!抄近路。” 奈何,人腿终究跑不过马腿。 两人拼尽全力,也只追了两条街,就连刘諶扬起的尘土都看不到了。 “大哥,这边,拐过去就是王府。”王昕扶著墙,大口喘息。 两人衝到那朱漆大门前,却见府门紧闭,门前冷落,连个守卫都没有。 刘玄用力拍打门环。 良久,门才打开一条缝隙。 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僕,探出半张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在下刘玄,有十万火急的事找北地王。”刘玄急声道。 老僕缓缓摇头,声音沙哑:“殿下,一早就进宫了,尚未归来。” 刘玄心下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升起。 “那就请通报崔夫人,事关殿下生死,片刻耽误不得。” 老僕再次摇头,“夫人一早便带著几位公子出去了,说是去太庙祭拜,至今尚未归来。” “太庙!” 听到这两个字,刘玄的脸色瞬间惨白。 最后一丝侥倖也破灭了。 歷史的车轮,正沿著既定的轨跡碾压而来。 他拽著王昕,再次跑回那个十字路口,却因记忆混乱而瞬间茫然。 “去太庙,走哪边?”刘玄急问。 王昕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昨个儿,咱俩还去太庙偷……呃,瞻仰你家祖宗来著,你咋就忘了?” “少废话,带路。”刘玄此刻心乱如麻,哪还有功夫解释。 王昕不再多言,立刻在前引路。 无论刘玄是要去救人,还是去太庙偷贡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跟上。 这份近乎愚蠢的忠诚,在此刻却成了刘玄唯一的依靠。 太庙距此並不算近,两人紧赶慢赶,抵达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暉给肃穆的庙宇,染上了淒艷的血色。 由於朝野动盪,此处守卫颇为鬆懈,两人很轻易就翻墙进去。 墙內,松柏森森,静謐的可怕。 在王昕带领下,两人沿著墙根阴影,小心翼翼地摸向主殿。 越是靠近,刘玄的心跳得越快。 主殿大门敞开著。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中飘散而出。 刘玄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不好!” 他再顾不得隱藏身形,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殿內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冻结,手脚冰凉。 摇曳的烛火,映照出地上横陈的尸体。 一位身著华服的女子和几个年幼的孩子,倒伏在血泊中,已然气绝。 而在不远处,北地王刘諶背对殿门,直挺挺跪在汉昭烈皇帝的神主牌位前。 手中寒光灼灼的长剑,正缓缓抬起,横於脖颈之上。 “不要!” 刘玄失声惊呼,扑上前去。 但,一切都太迟了。 剑光一闪,血色迸溅。 这位在歷史上,留下悲壮一笔的北地王,身躯微微一颤,隨即缓缓倾倒。 他终是以性命全了名节。 刘玄衝上前,堪堪扶住他尚未完全倒下的身躯。 忍不住低声吼道:“大丈夫,当惜七尺身躯,岂能就此妄送性命?刘諶,你……你糊涂啊!” 看著眼前陌生的面孔,刘諶涣散的瞳孔闪过一丝疑惑,嘴角却勾起一抹笑容,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 “汉……汉骨不销……” 隨即,头一歪,气绝身亡。 刘玄轻轻將他的尸身平放在地,心情复杂难言。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刘諶手中的长剑吸引。 他下意识地拾起剑,剑身寒光凛冽,隱现花纹,绝非凡品。 借著烛光细细打量,刘玄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靠近剑格处,鐫刻著清晰的铭文“章武元年造”,另一面是五个笔力千钧的篆字:“汉贼不两立”。 “这……这是,蜀主八剑之一的章武剑?”刘玄心中骇然。 史载此剑为昭烈帝刘备,於章武元年命人所造,赐予肱骨之臣,其上“汉贼不两立”六字,更是相传为丞相诸葛亮亲笔。 不想,此等国之重器,竟在刘諶手中,並隨他在此饮恨。 就在他心神激盪之际,殿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刘玄一个激灵,把剑归入剑鞘。 “走,快走,要被人堵在这里,可就是黄泥抹裤襠,死也说不清了。” 刘玄正要起身,又瞥见刘諶腰间悬掛著的一枚玄色鹿形玉佩,显然是王族身份的象徵。 电光火石间,刘玄一咬牙,顺势將玉佩扯下,塞进怀中。 “走!” 说罢,他与王昕,连滚带爬地翻出围墙,沿著来路,消失在夜色中…… 第2章 刘玄没德却有招 两人回到原主刘玄的小屋。 刘玄背靠门板,剧烈地喘息著。 方才太庙中,刘諶自刎时的眼神,依旧在他脑海里反覆闪现。 “汉骨不销……” 那临终的呜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连续的奔波,早已使他腹內空空如也,胃部传来阵阵绞痛。 刘玄凭著记忆来到厨房,翻找了半天,却连一粒能下锅的米都没找到。 他扶著灶台,无声地嘆息。 是了,若真有存粮,原主又何至於冒著风险,去皇家太庙偷窃贡品果腹。 “大哥。”王昕凑了过来,脸上还带著未褪的惊恐。 刘玄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问道:“家里,一点吃的都没了?” “吃的?”王昕怔了一下,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去李寡妇家拿呀!” 刘玄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傢伙的思路,还真是直接得令人髮指。 他摆了摆手,连训斥的力气都没了:“要去你去,我是没那个力气,也没那个脸皮。” 王昕看了看刘玄苍白的脸色,没再说什么,转身默默出门,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刘玄瘫坐在原主的破床上,环顾这间四壁漏风的屋子,生存的危机,已赤裸裸摆在眼前。 穿越者的身份没能带来任何优势,反倒让他对眼前的困境,看得更加清晰。 刘諶死了,就死在他的面前。 邓艾兵临城下,刘禪投降已成定局,歷史並未因为他的闯入而改变。 这眼下,或者说,今后该怎么办? 他有什么? 一个自封的宗室之名。 一个长於市井的混混身份。 “难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就是为了体验一下蜀汉亡国之际,一个底层混混是如何饿死,或者被乱兵杀死的吗?” 这不是大丈夫所为,也不是他要做的。 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他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从墙角找了半块残砖,就著昏黄的油灯,在地上勾画起来。 “刘玄德织席贩履,尚能成就帝业。我刘玄虽是无德之人,可谁又敢断定,我不能在这乱世中,搏出一个属於自己的位置。”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脑海中飞速检索著关於这段歷史的记忆。 “蜀汉亡国之后,並非完全没有机会。” 喃喃自语之际,他在地上写下了三个名字:姜维、罗宪、霍弋。 然后开始分析: 姜维手握北伐精锐,固守剑阁,有一战之力。但被钟会大军围困,內有降意已生的同僚掣肘,外有邓艾偷家成功的压力,自身难保,不能作为直接依靠。 巴东太守罗宪,镇守永安,是个忠勇之將。但永安地处吴蜀边境,兵微將寡,难成气候。 刘玄的目光最终锁定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南中都督霍弋。史载此人极重恩义,治军严谨。刘禪投降后,仍坚守南中,直至確认刘禪在洛阳安然无恙,才肯归降。其忠心可鑑。 而且,南中地势险远,民族眾多,相对独立,资源也算丰富,若能取得霍弋支持,以南中为根基,或许能搏上一搏。 思路逐渐清晰。 但现实问题是:他刘玄,一个身份卑贱的街头混混,凭什么叩开南中都督的大门?又凭什么让人家相信他,甚至听从於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桌上的章武剑,以及他从刘諶身上顺来的玄鹿玉佩。 一个疯狂的想法,就此诞生。 “原主那个蠢货,都敢自称宗室旁支,那我刘玄,为何不能成为真正的皇室宗亲?” “只是,如何才能把这假宗室,变成真皇亲?” 刘玄思忖片刻,终是有了主意。 他快步走到桌前,无比郑重地拿起玄鹿玉佩。 然后,他后退了两步,在屋中空地上,朝著北方(蜀汉皇家太庙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北地王殿下!” 刘玄神色郑重,语气真诚。 “您活著的时候,我没赶上。如今想必还没走远……”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就请您,收下我这个嗣子吧!” “爹!不孝儿刘玄,给您老磕头了。” “砰、砰、砰!” 刘玄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三叩九拜的大礼,表情极为庄重。 至於刘諶愿不愿意,棺材板压不压得住,他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做完这一切,刘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开始给自己心理建设,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混混刘玄,而是北地王嗣子刘玄。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昕回来了,怀里揣著三张还带著温热的贴饼,以及小半袋炒熟的粟米。 “大哥,吃的弄来了。”王昕將食物放在桌上,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刘玄对视。 刘玄饿极了,也顾不上多问,拿起贴饼就著凉水狼吞虎咽起来。 饼子有些干硬,但在此刻无异於珍饈美味。 他吃到一半,才发现王昕蹲在墙角,眼巴巴地看著,却没有动。 “你怎么不吃?” “呃……我,我路上吃过了。”王昕把头深深埋下,声音细弱蚊蝇,耳根却有些发红。 刘玄瞥了他一眼,心中已然明了,怕是又被李寡妇抓住了。 吃饱喝足,刘玄抹了把嘴,神色一正,朝王昕招了招手。 “王昕,你过来。” 王昕依言凑近。 刘玄紧盯著他的眼睛,语气严肃道:“我且问你,你信我是汉室宗亲吗?” “信!当然信!”王昕毫不犹豫地回答,隨即茫然道,“大哥,你咋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要做一件大事。”刘玄缓缓说道,“魏军入城,必会清算汉室宗亲。我若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所以,我必须走!” “走?去哪?” “去南中,投奔霍弋都督。”刘玄话锋一转,开始了他精心编织的谎言,“你可知,北地王殿下,是我什么人?” 王昕一脸茫然,摇头不止。 “他……”刘玄面露追思之色,“是我爹!” “什……什么?爹!”王昕就算再迟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震得目瞪口呆。 “没错,”刘玄继续巩固这个谎言,“我本汉室旁支,父母早亡,所以殿下早年间便將我收为嗣子,养在宫外,以免引人注目。白天他急召我至太庙,便是行那最后的託付。你可知,他最后对我说了什么?” 王昕当时离得远,確实没听清,只能茫然摇头。 “殿下要我,持此剑,佩此玉,前往南中,寻霍弋將军,招募天下忠义之士,再兴汉室。” 刘玄適时举起章武剑,语气慷慨激昂,“此乃先父遗命,亦是我的职责!” 说罢,他看向晕头转向的王昕,加重语气道:“此事关乎我的身家性命,更关乎汉室国运,你要牢牢记住,对任何人都要如此说,明白吗?” “嗯!我明白了。”王昕重重点头,眼神逐渐从茫然变得坚定。 “那……大哥,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立刻去把许七、赵夯,还有孙大孙二他们都找来。” 刘玄沉声吩咐,“记住,要快。” 王昕是典型的行动派,领命之后,立刻转身出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刘玄没有閒著,他走到床边,从那床散发著霉味的被子上,扯下一方相对乾净的布片。 捏造身份是第一步,可想要將这假宗室,彻底变成真皇孙,还需借势造名。 刘玄咬破食指,以指代笔,以血为墨,在那布片上书写起来。 “伯约將军钧见:陛下虽降,汉室未亡。今成都虽破,但將军仍手握大军,坐镇剑阁,此乃我等復国之本钱。南中霍弋、永安罗宪,皆忠心汉室之將,可与联络,共谋大事。” “刘玄,受父王临终血諭,承復兴汉祚之重担。” “愿持父王之剑,为將军前驱,联络四方忠义之士,再兴汉室。” “恳请將军赐下回信,一则安眾人之心,二则指明今后方向。” “北地王嗣子,刘玄敬上。” 一封信写罢,刘玄面色白了几分。 倒不是失血过多,而是十指连心,剧痛难忍。 隨后,他又给永安罗宪写了一封意思相近的书信。 为什么要给姜维和罗宪写信? 刘玄的算盘打得很精,他这嗣子的身份,单薄如纸,根本经不起霍弋的盘问。 但若能先拿到姜维和罗宪,这两位蜀汉重量级將军的回信,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届时,他再去见霍弋,便可说:“看,大將军姜维和罗太守,都已承认我的身份,愿意共扶汉室,霍都督还有何疑虑?” 此乃借势造名之策,亦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借北地王刘諶嗣子的名头,借蜀汉大將军姜维的地位,借巴东太守罗宪的言辞,来为自己这个冒牌货镀金。 当然,他心知肚明,姜维何等人物? 绝不可能因为一封来歷不明的血书,就轻易相信。 所以,他还另行准备了一份真正的杀手鐧,一样足以让姜维心智崩摧之物。 备註: 1.关於嗣子这个称呼:必须是同宗同族的晚辈,等同於过继子,拥有继承权,是可以被写进族谱的。 2.刘玄身份的设计:首先原主自认为是宗室子弟;穿越后的刘玄,是在此基础上进行身份转变,虽无可考证,但就目前情况来说,是具有可操作性的,后续自然会有关於血脉身份的质疑与最终结论。 第3章 刘玄的原始股东 王昕脚程不慢,没过多久,便领著几个青年回来。 本就狭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刘玄凭记忆扫过这几张熟悉的面孔: 身形敏捷,被原主戏称为“窜天猴”的哑巴许七;空有一身力气,却比兔子还胆小的赵夯;以及一对惯会打探消息的亲兄弟孙大和孙二。 再加上王昕,便是刘玄眼下能召集来的全部“家当”,也是他兴汉大业的初创团队。 “大哥,你这么急叫我们来,是弄到吃的了?”赵夯嗓门洪亮,一进屋就四下张望,见並无吃食,不免有些失望。 几人中数孙大最为精明,他一眼就看到刘玄手中握著剑,且神色凝重,与往日混不吝的模样大相逕庭。 便试探著问道:“大哥,你拿著把剑做啥?莫不是……要带弟兄们干票大的?” 刘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视眾人一周,最终才看向孙大。 沉声道:“诸位,都是跟我刘玄相处多年的兄弟。废话不多说,今日,我有一桩天大的买卖,若是做成了,拜將封侯,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不知你们,可愿追隨我?” 孙大、孙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孙大前行半步,谨慎地问道:“大哥,还是说明白些,究竟要我们做什么?总不能是去抢皇宫吧!” “皇宫?”刘玄嗤笑一声,隨即肃然道,“魏军已兵临城下,陛下投降是迟早的事。这蜀汉的天,要塌了。” 他顿了顿,观察著眾人的反应,隨后缓缓拋出自己的计划:“我欲前往南中,说服霍弋都督,举起抗魏大旗,为这將要覆灭的汉室,再搏一个未来。也为咱们兄弟,搏一个前程。” “大哥是要……造反?”孙二失声接口。 “非是造反!”刘玄断然否定,“是举义兵,抗暴魏!只要赶跑了魏军,光復了蜀中,这里的土地、財帛、女人……將来都是我们的。” 他適时拋出了对这些市井混混最具诱惑力的愿景。 “就……就凭我们几个?”孙大指了指屋內的寥寥数人。 “当然不是。”刘玄晃了晃手中的章武剑,“此剑乃昭烈皇帝刘备所铸『蜀主八剑』之一的章武剑。” 说著,他又拿起那枚玄鹿玉佩,“这玉佩,是蜀汉北地王的信物。” 最后,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眾人,开始了他的表演:“不瞒诸位兄弟,我平日自称汉室宗亲,你们只当我吹嘘。实则,我乃北地王刘諶嗣子。如今国难当头,我父王殉国前,將此剑与信物予我,命我总揽蜀中军政,调兵遣將,以图復兴。” 这话纯属胡编乱造,但配合两件货真价实的皇室重器,忽悠几个没见过世面的街头混混,已然足够。 孙大眼珠转了转,仍有些將信將疑:“哟,大哥既有这许多助力,连大军都能调动,怕是……用不到我们几个兄弟了。” 他说话的同时,一直盯著刘玄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几分破绽。 刘玄心中冷笑,知道这孙大不见兔子不撒鹰。 脸上却露出慨然之色,道:“我刘玄不是忘本之人,今日富贵在望,正是念著多年兄弟情分,才想带大家一起翻身。你们若是不愿,我绝不勉强,自此各奔东西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是低头抚摸章武剑。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孙大与孙二眼神交流片刻,终是咬了咬牙,一起拱手道:“大哥既念著我们,我兄弟二人也不是孬种,自当效力。” 得到孙氏兄弟肯定,刘玄又看向许七。 许七不会说话,却用力拍了拍胸脯,然后指向刘玄,重重点头,目光坚定无比。 最后,只剩下赵夯。 他胆子最小,此时不免问道:“大哥,你给兄弟个准话。这事儿要是成了,固然拜將封侯。可……若是败了呢?” 刘玄毫不掩饰,一字一顿地说道:“死无全尸,株连亲族!” 他不想留一个摇摆不定的胆小鬼在身边,这样的人太容易坏事。 闻言,赵夯脸色瞬间惨白,汗都下来了。 他看了看周围几人,最终把心一横,“大哥,我赵夯虽说胆子小,却也知道义气二字。今日我把话撂下,这条命就交给大哥你了。”声音虽然打颤,却透著一股决绝。 “好!”刘玄起身,脸上露出笑容,“都是我的好兄弟。只要此事能成,荣华富贵,我刘玄绝不独享。” 作为过来人,他深知画饼的艺术。 隨后,刘玄不再耽搁,开始分配任务。 鑑於几人能力不同,他將玄鹿玉佩与之前写给姜维的信,交给许七。 嘱咐道:“我要你想办法去剑阁,面见大將军姜维,將这封信和玉佩亲手交给他,並务必带回大將军的回信。” 许七用力点头,將东西紧紧揣入怀中。 刘玄又拿出一封信:“若大將军迟疑不决,你可將此信悄悄给他。他看过之后,必会给你回信。记住,此信关乎我等身家性命,万不可遗失,更不可让他人看见。” 许七再次重重点头,右手握拳捶了捶胸口,表示以性命担保。 嘱託完许七,刘玄看向赵夯:“赵夯。你的任务是留在成都接应许七。待他从剑阁回来,你们两人一同前往永安,去见罗宪將军。將这封信交给罗將军,同样务必索要回信。若罗將军迟疑,可將姜维將军的回信给他看。” 他拍了拍赵夯宽厚的肩膀:“拿到罗將军回信后,你二人需星夜兼程,前往南中建寧郡寻我。记住,此事若成,你们二人当居首功。” “大哥,且放宽心,保证误不了事。”赵夯用力拍了拍胸脯。 最后,刘玄看向王昕和孙氏兄弟:“你们三人,明日一早隨我一同前往南中,面见霍弋將军。” “遵命!”孙氏兄弟煞有其事地抱拳低吼,颇有点鸟枪换炮的兴奋感。 任务分配完毕,刘玄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此去剑阁山路迢迢,许七就算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四条腿的牲口。 “还得想办法给许七搞匹坐骑来,你们谁有路子?”刘玄问道。 马是紧俏的军需物资,寻常人家根本弄不到,就算有,他们这群穷光蛋也买不起。 眾人面面相覷,都摇了摇头。 就在刘玄蹙眉之际,王昕犹犹豫豫地站了出来,小声道:“马是没有……驴,倒是能找一头。” “在何处?”刘玄眼前一亮,驴也行啊,总比人腿强。 王昕咽了口唾沫,吐出三个字:“李寡妇家。” “……” 屋內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昕身上。 刘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道:“这李寡妇……莫非是哆啦a梦转世?怎么家里什么都有?” 他深吸一口气,对王昕道:“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办,明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驴拴在门口。” “不是,大哥,”王昕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为难道,“这驴不是粮食、贴饼,它会动会叫,不好偷的。李寡妇看得可紧了!” 刘玄眼珠一转,脸上露出几分蔫坏的笑容:“谁说让你一个人去了。咱们兄弟一起去,你负责进去……嗯,『拖住』李寡妇,我们几个在外接应,让许七趁机偷驴,这你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王昕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仿佛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夜晚,但看著刘玄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兄弟们“殷切”的目光,他只得把心一横,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 是夜,三更左右,月黑风高。 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李寡妇家。 刘玄打了个手势,示意王昕行动。 王昕苦著脸,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熟门熟路地翻墙进了院子,还故意弄出了一点声响。 果然,不多时,屋內亮起了灯,一个带著睡意的女声传了出来:“哪个杀千刀的短命鬼,大半夜不睡觉?” 紧接著,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披著外衣的李寡妇揉著眼睛走了出来。 王昕立刻从阴影里蹦出来,扭捏地喊了一声:“李……李姐姐……” 李寡妇借著月光看清是王昕,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竟飞起一抹红霞,啐了一口:“哟!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贪吃没够的小冤家!咋的,白天没餵饱你,晚上又找食儿来了?” 说著,她竟一把拽住王昕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往屋里拉:“进来!看老娘今晚怎么收拾你!” “誒?別……李姐姐……大哥他们还在……”王昕半推半就,话没说完,就被拽进了屋,隨即房门“砰”地关上。 院內重归寂静,只剩下屋內隱隱传来的、王昕那意味不明的嚎叫声,在夜空中迴荡。 墙外的赵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声感慨:“哎呀呀!要说首功,咋都得是咱王哥的……这,这太不容易了。” 刘玄白了他一眼,没空感慨,立刻对许七低声道:“快,趁现在!” 许七狸猫般翻身越墙,落地无声。 迅速来到驴棚,牵了韁绳就走。 那驴显然不愿半夜加班,拧著脖子,蹄子刨地,发出“嗯啊——嗯啊——”的抗议声。 奈何,它这嘶叫声,全被屋內王昕的嚎叫覆盖。 许七顺利地將驴牵出院子,与刘玄等人匯合。 得手之后,刘玄並未急著离去。 他站在院墙外,又看了一会儿,神色复杂。 最终,他朝著李寡妇的屋子,郑重地拱了拱手,低声立下誓言: “李寡妇,不,李姐姐。你就是我刘玄创业路上的天使投资人。今日之恩,我刘玄铭记於心。若有朝一日,我刘玄真能发达,定为你立个牌坊……不,定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享尽荣华!” 说罢,他大手一挥。 “撤!” 几条黑影,牵著一头不情不愿的驴,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4章 南行路上的见闻 翌日清晨,成都四门洞开。 北门之外,一辆素车载著皇帝刘禪,驶向邓艾军营。 巳时初刻(上午9:30),邓艾率军入城,进驻蜀汉皇宫,正式接管城防。 至此,成都易主,立国四十二年的蜀汉,在事实上宣告灭亡。 与此同时,城南却是另一番景象。 恐慌的百姓携家带口,蜂拥而出,唯恐遭到魏军清算。 刘玄等人亦在南门外约定地点集结,却唯独少了王昕。 “王昕怎么还没来?”刘玄蹙眉。 赵夯挤出一个曖昧的笑容,低声道:“许是昨晚,在李寡妇那儿,累著了,起不来了。” 就在几人翘首以盼之际,王昕终於姍姍迟来。 只见他眼窝深陷、脚步虚浮,面容憔悴、毫无血色。走起路来左摇右晃,显然又是一夜未眠,元气大伤。 “大,大哥!”王昕声音虚弱,带著羞愧,“让你们久等了。” 刘玄看著他这幅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无妨,人齐了就好。” 隨即,他转向骑在驴背上的许七,嘱咐道:“许七,你且往剑阁去吧。路上小心。” 许七不会说话,只是用力抱拳,朝刘玄及眾人郑重一礼,眼神决绝,颇有几分壮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壮。 他一拉韁绳,催动毛驴,那驴子“嗯啊”一声,驮著他小跑而去,扬起一溜尘土。 只是,这悲壮气氛没能持续多久。 刚跑出百十步远,许七就又骑驴折返回来,脸上透著尷尬。 朝刘玄“啊啊”比划——他跑错了方向。 刘玄以手扶额,哭笑不得,为他指明了北去的官道。 许七这才红著脸,再次上路,这下总算走对了。 送走许七,刘玄又仔细叮嘱留守的赵夯几句,便与王昕、孙氏兄弟,混入人潮往南而行。 走了不到二里地,人群中忽然喧譁起来。 眾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 却见,成都城头飘扬的汉旗,已被拋下,取而代之的是魏国的旗帜。 “汉旗……倒了……”一个老者喃喃自语,隨即老泪纵横。 不少心怀汉室的士民,忍不住失声痛哭,但更多的还是悲嘆。 悲的是刘禪懦弱,嘆的是故国非国! 刘玄默默看著魏国旗帜在城头展开,心中暗暗起誓:“他日归来,必以汉旗覆此城。” 此后数日,几人昼夜兼程,一路南下。 越往南走,蜀中繁华的景象,便越发稀少,入目儘是荒凉的山野,和惴惴不安的流民。 这一日正午,他们行至江阳郡治下僰道(今宜宾)附近,几人又累又饿,所带乾粮早已告罄。 孙大孙二兄弟沿途想方设法“筹措”,却也所得无几。 几人只得在道旁寻了处树荫,暂且歇脚。 刘玄腹中飢饿难耐,看向王昕:“得再弄点吃的,不然撑不到南中。” 王昕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满脸为难:“大哥,此处人生地不熟,也没有李寡妇……我,我实在没办法啊。”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 流民队伍中忽然有人高呼:“前方有仙人临凡,布施神药,普救万民。大家快去啊!” 刘玄起身望去,但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竖起一根高杆。 其上掛著一面杏黄旗,上书八个大字:“仙人临世,普救万民”。 旗下搭著一座三尺木台,台周架著数十口大铁锅,锅內热气腾腾,熬煮著类似粥饭之物,只是那顏色颇为诡异,青中泛红,透著古怪。 木台上,一眉清目秀,身著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正在焚香作法,手持木剑,步罡踏斗,口中念念有词,只是离得远,听不真切。 作法毕,那道士將木剑往身前一顿。 朗声道:“诸位苦难眾生,此乃天授『百草还魂粥』,采南山之精,纳北斗之华,可驱百病,消灾厄,延年益寿!” 他声音清越,颇有力量:“今日贫道奉法旨,广施妙药,救济苍生。尔等还不速速上前领取,更待何时?” 初始,流民们面面相覷,胆怯不敢上前。 但飢饿终究战胜了疑虑,人群中总有几个胆大的。 王昕便是其中之一。 他不等刘玄吩咐,已然拿起隨身的破碗,挤进人群。 不多时,便端著满满一碗,那所谓的“仙药”跑了回来。 “大哥,快尝尝!闻著还挺香。”王昕將碗递到刘玄面前。 刘玄仔细打量碗中之物。 那是一种类似粟米粥的食物,却透出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 此时,已有率先喝下的人高声称讚:“好喝,浑身暖洋洋的,舒坦。” 有人带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围在锅边爭抢,称讚之声不绝於耳。 “大哥,咱得抓紧了,锅都要见底了。”王昕看著那热闹场面,急声催促。 刘玄眼见眾人喝下后並无异状,腹中飢饿感更甚,便也仰头灌了一口。 热粥入腹,一股暖流散开,確实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刘玄砸吧砸吧嘴,回味片刻,不由赞道:“別说,还真別说,这味道……虽然古怪,但喝下去確实有些劲儿。” 听他这么说,早已按捺不住的孙氏兄弟立刻抢进人群,各自盛了满满一碗。 王昕更是霸道,不知从哪个角落寻来了一个破木桶,竟直接舀了半桶拎回来。 乐呵呵地邀功:“大哥,好吃就吃个够。” 就在刘玄准备再喝一碗的时候,一柄木剑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剑尖稳稳点在他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刘玄抬眼,正是那位作法的青年道士,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 “这位公子,仙药虽好,旨在渡厄,而非果腹。贪多无益,反而於身有损。” 青年道士拱手一礼,颇有风度。 “你看这许多百姓皆待救济,公子岂能一人独享?” 刘玄放下手中的陶碗,面上不动声色,还了一礼:“仙师所言极是,是在下失礼了。” 隨即,他示意王昕將那半桶粥送还回去。 “善也!”青年道士拱手作揖,隨后瀟洒离去。 眼看到手的食物被拿走,孙氏兄弟凑了过来,面带不忿。 “大哥,咱们兄弟何曾怕过事?何必对他一个道士……” “非是怕事。”刘玄打断他们,面色沉静。 他仔细嗅了嗅碗中残留的沉淀物。 又看喝过粥后,脸上泛起异样红晕,精神亢奋的流民百姓,心中疑竇丛生。 “这所谓『仙药』,绝非普通粥饭。”刘玄压低声音,对几人道,“里面怕是加了料。偶尔充飢尚可,吃多了怕是会出问题。” “大哥是说,这里面有毒?”王昕惊问。 “未必是真要人命的剧毒。”刘玄摇了摇头,“但这东西吃多了,也会死人。”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刘玄忽然转身,“此去南中,还远著呢!莫要为了一口吃食,误了前程。” 就在刘玄一行继续南下之时,北上剑阁的许七,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奔波,终於赶到了姜维大营所在。 然而,刘禪投降的消息,比许七来得更快、更早。 此时,中军帐內。 姜维以手扶额,满面悲戚,灰白的鬢角微微颤动,一滴泪水滑过脸颊,砸落在面前的降詔之上。 “陛下,为何不能再忍耐几日。维,尚在剑阁。大军,尚在手中啊!” 他一拳砸在案几之上,手指瞬间红肿,却浑然不觉疼痛。 “大將军,此时不是悲慟之时。” 老將廖化上前一步,道:“陛下已降,我等已是孤军。进,难以撼动钟会;退,已无国可归。若不速定计划,军心涣散之际,恐有譁变之危。” 姜维抬手,示意廖化稍安。 他何尝不知局势危如累卵。 沉思良久,姜维猛然起身。 “我有一计,或可使……” 他才刚刚开口,便被打断。 “报——” 帐外忽传亲兵通报声,打断了他的话。 一名校尉掀开帐帘,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稟大將军,营外有一人,不会说话,却死活赖著不走。” “他用树枝在地上反覆书写『成都』『北地王』『求见大將军』字样,看样子,是有要事求见。” “从成都来的?北地王?”姜维不由疑惑。 北地王刘諶闔家殉国的消息,他已听闻,此时竟有与此相关之人前来? 他立刻下令:“速速將他带来见我!” “是!” 第5章 姜伯约无比震惊 不多时,校尉带著一人回到中军帐,来人正是许七。 走进大帐,许七环视一周,最终看向端坐主位的姜维。 他上前几步,將刘玄所写书信,双手奉上。 姜维接过书信,並未立刻去看,而是审视著许七。 缓缓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见本將?” 许七口中发出“啊啊”之声,连连摆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无法言语。 他指了指书信,又指向姜维,做出个阅读的动作,眼神恳切。 姜维眉头微蹙,不再多问。 隨即去看书信,匆匆阅罢,脸上顿生疑惑。 “北地王嗣子刘玄?”姜维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却並无印象。 他久在军中,对皇室子弟虽非全部熟识,但北地王真有嗣子,他断无不知之理。 许七眼见姜维迟疑,连忙掏出玄鹿玉佩,放到帅案之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嘴里呜咽几声,示意姜维去看。 姜维拿起玉佩,轻轻摩挲。 此玉质地温润,雕工精湛,確是北地王之物。 但北地王闔家殉国,血溅太庙,此事早已传开。这玉佩怎会在此人手中?这所谓的嗣子,又从何而来? 此事太过蹊蹺。仅凭一枚玉佩和一封书信,岂能轻信。 姜维將玉佩与书信收起,对左右道:“且將这位壮士带下去,好生款待,此事……容后再议。” 亲兵得令,上前便要引许七离开。 许七见状大急。狠狠摇头,挣脱亲卫,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衝著姜维连连叩首。 姜维心中一动,挥手屏退左右,走到许七面前,俯身问道:“你还有何事?” 许七抬头,比划著名信件,又比划著名姜维,再指指自己,意思是要回信。 可姜维看不懂他的手势。 最后,许七从地上爬起,衝到帅案前,抓起笔在自己手心上写两个大字: 回信! 姜维看著许七手中的字,以及他额头的红肿,心中不免有所触动。 此人虽哑,其志甚坚,不似作偽。 但他不能轻易表態,缓缓摇头道:“此事关係重大,需从长计议。” 许七眼见姜维依旧不肯,猛地想起刘玄最后的嘱託。 遂从贴身衣物最深处,掏出了最为关键的密信,塞到姜维手中。 姜维打开信看,只看了两句,便如遭雷击,面色剧变。 信中言道:“將军若见此信,必是心中存疑,不肯相信。” “我料定將军此时已有一计,可使汉室幽而復明,社稷危而復安。” “將军此计,便是诈降钟会,挑唆钟会与邓艾相斗,並借叛乱之机,伺机復兴大汉。” “此计之妙,在於驱虎吞狼,利用钟会与邓艾之间的嫌隙成事。” “我可猜中將军心思?” 姜维读到此处,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生出。 此计是他苦思所得,尚未对任何人言明,只在自己心中反覆推演。 这刘玄竟能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般,將他心底最深处的谋划,一字不差地剖析出来。 姜维强压心中惊骇,继续往下看去: “然,將军此计,在我看来,却是不妥。” “只因將军只见虎狼相爭,却不知这是三虎竞食之局。” “司马昭远在洛阳,但其猜忌之心,更胜其父兄。邓艾骄横,擅封蜀官,已犯人臣大忌;钟会野心勃勃,拥兵自重,早存割据之念。” “故,將军若投钟会,万不可轻信其能成事。当以保全自身,维繫军力为第一要务。” “必要时,顺水推舟,借司马昭之刀除邓艾,再观钟会之变化。” “我已暗中联络南中霍弋、永安罗宪。蜀中一旦生变,霍弋必起南中之兵,趁乱北上,盼將军能呼应於內,里应外合。” “將军乃大汉柱石,军中魂魄。若得將军片纸回信,则南中人心可定,復汉大业可期。” “玄,於南中翘首以盼!” 信至此终。 姜维放下书信,默默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帐內鸦雀无声,廖化等人屏息凝神,不解为何一封书信,竟叫身经百战的大將军,失態至此。 姜维承认,刘玄所言不虚,若能藉助南中势力,復汉事半功倍。 但更叫他的不能理解的是,此前从未闻名的刘玄,为何如此厉害,竟能猜中他心中所想。 这般能够洞悉人心的睿智,自诸葛武侯死后,他还从未见过。 思忖良久,姜维下定决心。 转身来来到书案前,取笔、蘸墨、铺开绢帛,动作一气呵成。 许七適时上前为他磨墨。 姜维笔走龙蛇,將心中愁绪全都倾泻於绢帛之上。 信中,他不仅认可了刘玄的谋划,更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並郑重承诺,一旦蜀中有变,他必率军呼应,与南中兵马里应外合。 姜维吹乾墨跡,把信小心装入竹管,交到许七手中。 “你……”姜维看著许七,本想嘱咐几句。 隨即想起他不会说话,便改口道:“將此信,交给刘玄公子。” 许七得了回信,不再停留,转身出了大帐。 帐外,早有兵士备好了快马、乾粮与清水。 许七翻身上马,朝著送出帐外的姜维及诸將,抱拳行礼,继而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目送许七消失辕门之外,姜维久久佇立。 目光看向渐落的夕阳,心中暗自呢喃:“若天不绝汉,会在此子乎?” …… 却说,刘玄一行歷经跋涉,终至朱提郡(今昭通)境內。 由此向南再行数日,便是建寧郡,亦是南中都督霍弋所在。 到了此间,流民已是少见,官道上显得冷冷清清。 偶有往来於蜀中与南中的商队,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带忧色,显然这条商路也因国破而大受影响。 连日赶路,几人早已疲惫不堪。 这日傍晚,他们行至一处名为石门驛的村庄,见有酒肆茶棚,刘玄决定在此落脚歇息。 这村庄不大,汉蛮杂居,因毗邻石门关驛站而得名。 几人凑钱沽了一坛老酒,围坐在村口空地的石碾旁,就著月光、篝火,饮酒驱寒。 酒至半酣,身上寒意稍减,心中离乱之愁更浓。 就在这时,却见几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手持香烛,蹣跚而来,去的方向是村口那棵大榕树。 刘玄心中好奇,便起身悄然跟了过去。 只见几位老人行至树下,颤巍巍地点燃香烛,插於树下土中。 裊裊青烟,在月色下徐徐升起。 隨后,他们竟一起匍匐在地,朝著大榕树的方向,行起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紧接著,便是一阵呜咽的哭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悲凉。 刘玄忍不住上前,轻声询问:“几位老丈,为何在此悲伤祭拜?” 其中年岁最长,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老人,抬起头,看了刘玄一眼。 未说话,抬手指向那棵大榕树的树干。 刘玄凝神细看,心中不由一震。 只见那树干上,竟安置了一个木质牌位,上面赫然刻著一行字: “汉丞相武乡侯忠武侯诸葛公讳亮之神位” “这是,诸葛武侯的牌位。”刘玄失声道。 那疤脸老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道:“听闻,陛下降魏,大汉亡了,我等无用,不能上阵杀敌,只能在此祭拜丞相,诉说心中悲苦。” 刘玄闻言,心中大为感怀。 当即整了整衣冠,走到牌位前,郑重其事地躬身,深深三拜。 之后,他与几位老人坐在树下閒谈,才知他们俱是武侯南征时的老卒。 因伤退役后,便定居於此。 闻听眾老事跡,刘玄唏嘘不已,暗自感慨:“武侯恩信,竟能感召人心至此,若得民心若此,方为根基。” 就在他起身准备告辞之际。 那疤脸老人,猛然瞥见他腰间的章武剑,隨即霍然起身,一步跨到刘玄面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公子绝非普通旅人。老人声音颤抖,气息不稳,“你究竟是谁?为何会有丞相的佩剑?” 第6章 不惜儿郎为兴汉 章武元年(公元221年)汉昭烈帝刘备命人採金牛山精铁,铸八柄宝剑,以彰国威,分赐股肱重臣。 丞相诸葛亮,获赐其中之一,便是章武剑。 只是后来不知何故,此剑到了北地王刘諶手中,最终,被刘玄在太庙所得。 此刻,面对疤脸老人的质问。 刘玄坦言道:“老丈好眼力。此剑,確是丞相昔日佩剑。” 不待老人继续发问,刘玄便继续道:“我本汉室宗亲旁支,奈何父母早亡,承蒙北地王殿下垂怜,將我收为嗣子,养育成人。此剑,便是父王赐我。” “原来是公子!”老人闻言,作势就要行跪拜大礼。 刘玄赶忙双手托住,语气诚挚:“老丈切莫如此。你等俱是追隨武侯,为国征战的功臣,小子年幼,怎能受此大礼。” 这是,旁边另一位老人凑近,带著几分疑惑,低声道:“我听闻,北地王殿下,在太庙闔家殉国了。公子您……”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几道目光都聚焦在刘玄身上。 南行一路,刘玄早已將说辞备好,只待有人询问,此时正是实践之刻。 “成都陷落那日,我本欲隨父王同去太庙,以全人子之孝、臣子之节,追隨先父於地下。” 刘玄適时转头,似在强忍泪水,“奈何父王在最后时刻,將此剑授予我,对我说『汉室不可绝,国祚不可灭』要我持此剑,再图復兴汉室。” 他恰到好处地稍作停顿,以便眾人消化。 继续道:“父命难违,国讎家恨在身,我只能忍辱负重。苟活至今,只为完成先父遗志。” 一番说辞,情真意切,逻辑……勉强自洽。 这时,王昕走了过来,看著几人眼带泪光。 茫然道:“你们这是……怎么还哭上了?” 刘玄如释重负,立刻指著几位老人道:“这几位,皆是我大汉忠良,曾隨武侯南征,功勋卓著。你我后辈,当以大礼参拜!” 几位老人见状,哪敢受刘玄之礼,急忙死死拦住二人。 疤脸老人,紧握刘玄的手,轻声问道:“如今成都已失,陛下已降,却不知公子意欲何往?有何打算?” 刘玄稍作沉思,说道:“不瞒诸位,我已遣人联络大將军姜维、巴东太守罗宪,共举义兵。此番南下,正是要去建寧,面见霍弋都督,说服他起南中之兵,再擎汉帜,光復河山。” 老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默默点头。 他看向刘玄身后王昕等人,沉吟片刻,邀请道: “方才来时,我看公子与几位隨从在外露宿。这时节夜露深重,若公子不嫌弃,今夜就到老朽家中,將就一晚如何?” 刘玄正愁无处了解南中风物,自是欣然应允:“如此,便叨扰老丈了。” 一夜无话。 直至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睡梦中的刘玄,被孙大唤醒。 “大哥,情势有些不对,”孙大压低声音,指了指窗户外面,“这院中怎么来这多么人?” 刘玄心中一凛,睡意全无。 他悄悄来到窗边,透过缝隙朝外看去。 只见院中约有十来个精壮青年,正默不作声地忙碌著,或擦拭兵器,或整理行装。 角落里,还堆著几副皮甲和环首刀。 “怕不是,要拿下我们?”孙二也凑了过来,声音透著紧张。 “不会。”刘玄仔细观察片刻,“若是要拿我们,何必等到天亮,又何必只在院中聚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且出去看看,见机行事。” 刘玄整理衣袍,带著王昕和孙氏兄弟,推开屋门,走到院中。 他们一出现,院中所有青年立刻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他们。 气氛瞬间凝滯。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昨夜留宿他们的疤脸老人,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院中呆立的眾人,脸色一沉,喝道:“都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快拜见公子。” 那十余青年闻言,再无迟疑,齐刷刷抱拳躬身。 “参见公子!” “老丈,您这是……” 疤脸老人走到刘玄面前,指著院中诸人,道:“公子既要復兴汉室,岂能没有助力,我等老朽不能上阵杀敌,就让他们追隨公子,为汉室尽一份力。” 刘玄听后,心中既惊又喜。 他强忍心中悸动,朝眾人深深一揖:“我刘玄,代汉室,谢过老丈,谢过诸位壮士。” 午后,刘玄等人准备继续南下。 石门驛眾乡亲,纷纷拿出家中存粮、布帛乃至银钱相赠,竟装了整整一小车。 那疤脸老人,更將自己家中,唯一一匹驮马,赠与刘玄。 “南中道路崎嶇,有此脚力,可保公子不至过於劳顿。” 刘玄心中感动莫名,这真是又吃又拿,无以为报,只能將这份情谊牢记心中。 三日后,眾人踏入建寧地界。 越是接近目的地,刘玄的心,便悬得越高。 真正的考验,即將开始。 如何说服霍弋?这是眼下最直接的命题。 他虽有姜维、罗宪的回信作为底牌,但此时內心,仍不免有些忐忑。 霍弋的军营,设在建寧郡外,味水河畔的一片高地上。 远远望去,营寨依山傍水,柵栏坚固,哨塔林立,旌旗虽略显陈旧,却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那个大大的“汉”字,十分耀眼。 刘玄等人沿河谷来到军营辕门之外,尚未靠近,便被值守的哨兵厉声喝止: “站住!军营重地,閒人勿近!” 刘玄纵马来到营门前,高高举起手中章武剑,朗声道: “我乃大汉北地王嗣子刘玄,求见南中都督霍弋將军。” 守卫小校不敢怠慢,飞快入內通报。 不多时,营门缓缓打开,一年轻小將自营中飞马而出。 “都督有令,著在下引公子入营。” 刘玄微微頷首,却並不下马,而是驱马相隨。 进入营地之后,但见往来军士披甲执锐,神情肃穆,操练之声不绝於耳,一派森严气象。 刘玄心中暗赞:霍弋治军,名不虚传。 此乃好事,证明南中军力尚存;但同时也意味著,说服这样一位严谨统帅,將更加艰难。 引路小將一路沉默,直至中军大帐前,才勒马停下,转身对刘玄道: “都督在帐內等候,请公子自行入內。” 刘玄翻身下马,將韁绳交给帐外值守的军士,又看了王昕等人一眼,示意他们安心等候。 这才整整衣冠,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內光线昏暗,陈设简单。 霍弋站在地图旁,背对帐门。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去看。 剎那间,刘玄只觉两道锐利目光,將自己牢牢锁定。 “北地王嗣子,刘玄?”霍弋声音平稳,难辨喜怒。 刘玄微微倾身,拱手道:“正是。刘玄见过霍都督。” 霍弋上下打量一番,“此前,从未听闻北地王殿下有嗣子。公子远道而来,可有凭证?” 刘玄举起手中章武剑。 “事发突然,走得仓促,唯有先父佩剑,可为信物。” 霍弋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片刻。 刘备在世之时,他曾为太子舍人,自然识得此剑。 剑是真品,毋庸置疑。 但,剑真,不代表持剑人的身份为真。 他沉默著,並未请刘玄入座,而是直接切入核心,问道: “不知公子,不远千里,到我这南中军营,何为?” 刘玄迎著霍弋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直接道明来意: “特来请將军,整飭兵马,再举汉旗,兴復汉室!” 霍弋闻言,不置可否,淡淡道:“公子,兴復汉室,从嘴里说出来,不过四个字,可真要做起来,却非易事。” 霍弋走到桌案前,低头看向案几上的一卷帛书,上面写著征西將军邓艾字样。 他拿起帛书扫了一眼,像是自语般说道:“至此离乱之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隨后,看向刘玄,道:“公子既来,就先在营中住下,至於……兴汉之事,且容我思量几日,再答覆公子。” 刘玄心知这是霍弋的缓兵之计。 表面上推脱当前局势复杂,不能决断。 实则是担忧他这嗣子身份的真偽。 刘玄倒也不急,他最终的杀手鐧还在路上,他也需要时间。 是夜,刘玄坐在霍弋安排的军帐里,看著眼前跳跃的烛火,心中暗自思量: “除了乾等之外,或许还能做些什么,让这南中风再凌冽一点……” 第7章 大汉龙兴在南中 此后数日,刘玄待在帐中,看似无所事事,心中却已转了无数念头。 霍弋將他晾在此处,无非两种打算。 要么是查他底细,要么是等他主动露出马脚。 “大哥,咱就这么干等著?” 王昕蹲在帐口,望著外面井然有序的军营,情绪不免焦躁。 “这霍弋到底啥意思?管饭,不见人,跟养……那啥似的。” 刘玄白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急什么,他这是在跟咱们比耐心。他手里有兵有將,占据主场,自然稳坐钓鱼台。” 他忽然看向王昕和孙氏兄弟,压低声音道:“所以,咱们不能干等,得想办法给他加点料。” “加料?”王昕眼睛一亮,“大哥的意思是下毒?” 刘玄差点被口水呛到,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下什么毒。是给他一个不得不从的理由,给南中军民一个必须兴汉的由头。” 他拿了根棍子,在地上勾勒几下:“你们说,这世上,什么东西传得最快,又难辨真假?” 孙大迟疑道:“大哥是说流言?” “没错!”刘玄讚许地点头,“而且是天意级別的流言。” “大哥意欲何为?”孙大问道。 “我暂时还没想好。”刘玄目露沉思之色。 隨即又道:“孙大孙二你们兄弟惯会打探消息,且到军中四处转转,与霍都督手下將校士卒多聊聊,看能摸出什么消息不能。” “得令!” 兄弟两人立刻行动,转身就出了帐门。 待两人走后,刘玄才將王昕唤到近前,小声嘱咐道: “你且带几个人,去周边村落里买些蜂蜜。” “大哥,要喝蜜水?”王昕茫然道。 “叫你去,你就去。”刘玄呵斥道,“哪来这么多废话。” 王昕不敢再说,只得领命而去。 此时帐內就剩刘玄一人,他並没閒著,而是问帐外站岗的兵士,要了笔墨绢帛,以备使用。 刘玄握笔酝酿了许久,才缓缓下笔,却不是写字,而是作画。 笔触轻移间,一幅人物肖像,赫然显露笔下。 刘玄盯著自己的作品看了许久,很不满意,便揉作一团,继续去画。 直至画了七八遍,才勉强过了心中那关。 画上之人,面容清俊,羽扇纶巾,赫然就是诸葛亮。 通过石门驛之事,刘玄顿悟一个道理。 在这南中,诸葛武侯之名,可谓深入人心。 因此,他决定充分利用诸葛之名,为自己攫取优势。 他將画像小心捲起,置於案头。 此时,已近傍晚,王昕带人归来。 “大哥,蜂蜜都买妥了,足有百余斤呢!”王昕边说边走进帐来。 “你再帮我问问,咱们的人中,可有会作画的。” “得嘞!” 不多时,王昕带著一个青年走来。 刘玄將自己描绘的诸葛亮画像,交给那人。 嘱咐道:“今夜三更时分,你叫上几个同乡去郡城外,用温水兑了蜂蜜作墨,在城门上给我画出武侯画像。” 这人领命之后,刘玄又对王昕道:“你带几个会写字的人,以同样方式,在军中及周边村落,乃至建寧城中,给我写『大汉龙兴在南中』字样。” 最后,刘玄郑重嘱咐二人。 “此事,乃是绝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可明白?” 两人神色一正,抱拳道:“明白了。” “且去做事吧!” 刘玄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待王昕走后,他又拿起西川地图,研究起来,默默盘算著许七与赵夯两人的行程。 若不出意外,两人已到了永安罗宪处。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军营內的寂静便被一阵喧囂打破。 尚在睡梦中的刘玄,被帐外的骚动惊醒。 他起身掀开帐帘一角,只见许多军士聚在一起,对著帐篷、柵栏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疑。 值守的小兵见他探头,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道:“公子,神了,真是神了!您看那边。” 刘玄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旁边一顶帐篷上。 赫然由成千上万只蚂蚁,组成七个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大字。 “大汉龙兴在南中” “这是神跡啊!”小兵情绪很是激动,“一早起来,营里好多地方都出现了。大家都说,这是上天在给咱们指路呢!” 闻言,刘玄故作惊讶之色:“天意莫测,或许……真的是汉室气数未尽。” 他话音刚落,就见霍弋带著一队亲兵,面色阴沉地快步走来,所过之处,军士们立刻噤声散开。 霍弋目光阴冷,扫过那些蚂蚁组成的字跡,隨后瞥了刘玄所在的军帐一眼,並未停留,而是径直出了营门,朝郡城方向走去。 显然,郡城內也出事了! 日上三竿之时,王昕来到刘玄帐內。 极为兴奋地说道:“大哥,真神了!城中全乱了,百姓们都聚在城门口,朝武侯画像跪拜祈福。” “话说,你怎么知道蚂蚁会去爬蜂蜜的?” “这,是知识的力量。”刘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隨后,刘玄交代王昕,不仅要在营中和城中搞动静,更要深入周边夷部,让那些蛮人也疯狂起来。 当夜,王昕等人故技重施,把范围进一步扩大,深入周边几个夷部寨子。 於是乎,以建寧郡为中心,方圆数十里內的百姓,无论汉蛮,全都沸腾起来。 蚂蚁显字,武侯显圣……各种『神跡』层出不穷。 在刘玄的授意下,孙大、孙二於坊间散播流言,成功將大汉中兴在南中的话题,聚焦到了北地王嗣子刘玄身上。 在百姓充沛想像力的加持下,流言的版本越来越多。 刘玄几乎成了神一样的人,是上天专门派到凡间,拯救万民的天神。 用王昕的话来讲,刘玄是被蚂蚁选中的男人。 与此同时,建寧郡內悄然出现,许多打著兴汉旗號的民间组织。 譬如“兴汉会”“扶汉盟”之类,多是市井混混藉此名义捞取好处,但声势已然造起。 霍弋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都督府的门槛,都快被各方人士踏破了。 他既要应对魏国招降使者的催促,又要弹压这股突然爆发的民意,可谓心力交瘁。 刘玄自是知道霍弋的不易,可他自己却乐得清閒,谁叫霍弋把他晾著不管,纯属咎由自取。 甚至他还盘算著,要不要再搞些其它『神跡』出现,毕竟前世小书摊上的《民间秘术》可没少读。 此时用来,正合时宜。 就在刘玄自得之际,帐外小兵忽然进来稟告。 说是营外有人求见,並奉上一封拜帖。 刘玄接过拜帖,匆匆一阅,面色顿时大变。 厉声道:“速速將那人带来见我!” 小兵领命而去。 刘玄再看拜帖,其上並未署名。 只写道:“以蜜为墨,驱蚁为兵,虽得声势,却未得根本……” 第8章 南中世家居奇货 不多时,小兵领著一人走进帐內。 来人青衣缓带,面容俊朗,举止透著士族子弟的雍容气度。 “建寧陈朔,见过刘玄公子。”陈朔拱手行礼,姿態优雅。 刘玄心中微凛,此人能绕过霍弋,將拜帖送到他的手中,可见能量不小。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刘玄抬手示意,目光却冷冷注视对方,“先生拜帖所言,颇为玄奥,恕我愚钝,不明其意。” “公子何必出言试探。”陈朔笑道。 “自公子入南中以来,先有军营、郡城之內,蚁虫聚成字画,后有周边夷部出现同类事件。” “此等神跡,闻所未闻,確令无知小民震撼莫名。” 他稍作停顿,继续从容道来:然,在下家中略有藏书,曾於古籍杂闻中见得,以蜜糖之水书於布帛、木石之上,蚁虫嗜甜,自然趋之若鶩,聚而不散,远观便如天生字跡。” 刘玄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对方竟一眼看穿了他的手段。 但话到了这份上,也就没有再装下去的可能,唯有坦诚相对。 “陈先生果然博闻强识。”刘玄语气渐冷,“那先生此来,是为拆穿我,好去向霍都督请功吗?” “公子误会了。”陈朔摇头,神色坦然,“若为邀功,朔直接去见霍都督岂不更好?何必来见公子。” “那……先生意欲何为?” “为助公子成事,亦为家族未来。” 陈朔忽然起身,紧走几步,来到刘玄跟前。 低声道:“公子此举,妙在借势。但其弊在於根基虚浮,纵使可得民心,却难服霍都督与我等士族之心。” “霍都督至今按兵不动,非不信这天降异象,实乃……不信公子之人也!” 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也说到了刘玄心中。 不待刘玄回答,陈朔语气加重,继续道:“敢问公子,除却这北地王嗣子的名號,与这所谓的神跡。您在南中,有几分根基?可有兵马钱粮?可知霍弋军中派系纠葛?可晓周边夷部首领孰亲孰疏?”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玄沉默,陈朔所言不虚,这也是他一直在思索的事。 “陈先生慧眼如炬,刘玄佩服。那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 陈朔知道关键时刻已到,隨即道出真正来意: “不瞒公子,我建寧陈氏,世代居於南中,所求不过家族延续,桑梓安寧。如今旧主已降,南中前途未卜,霍都督態度曖昧,我陈家,亦需为家族寻一条出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刘玄:“公子有胆魄,有名分,更有搅动风云之能。眼下虽根基尚浅,却恰是奇货可居。我建寧陈氏愿对公子倾力相助。” “哦?”刘玄目光一闪,“先生能助我什么?” 陈朔直起身,眼中有光芒闪烁。 “朔有三策,可解公子燃眉之急,助公子真正立足南中。” “其一,我陈家商队行遍南中,乃至蜀中各地,麾下耳目眾多,所有情报讯息,皆可为公子所用。” “其二,我陈家与南中诸部夷帅、酋长,多有往来,关係匪浅。朔愿代为奔走,以財货、盐铁,乃至公子將来之承诺,为公子结交外援,稳固根基。” “其三,公子欲成大事,钱粮便是命脉。我陈家愿倾全族之力,让公子再无钱粮之忧。” 此三策,可谓雪中送炭,句句说在刘玄心坎上。 情报、外援、钱粮,这都是復汉所必需的基础。 这已不是空泛的计谋,而是实实在在的资源供给。 刘玄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陈朔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陈先生所言,的確让人心动。”刘玄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道,我需付出何等代价?” 陈朔本为商人,商者重利,今日既肯倾囊相助,必为求取他日厚利。 刘玄深知这个道理。 陈朔微微欠身,拱手道:“公子说得哪里话,我陈家此举,只为汉室,不谈回报。” 闻言,刘玄差点笑出声来,只为汉室,不谈回报,唬他妈鬼呢! 陈朔这话,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是將价码抬得更高。 刘玄踱步至帐帘处,探出头,命小兵去叫王昕过来,实则是怕隔墙有耳。 隨后,刘玄转身来到陈朔身边。 缓缓道:“先生方才说奇货可居,想来是知道秦相吕不韦的事跡了。” “今日,我许先生两利。”刘玄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总揽南中盐铁专营之权;其二,先生可隨我左右,参知政事,以备諮询,就如昔日吕不韦一样。” 刘玄顿了顿,笑问:“得此两利,先生既可尽收南中之利,亦可登堂入室,位列庙堂。不知,先生满意否?” 盐铁专营,位列庙堂,这不仅仅是地位与权势,更是足以让陈家脱胎换骨,躋身天下顶级门阀的承诺。 陈朔的呼吸彻底乱了,原本的从容被狂喜取代。 在他想来,最多能得太守之位,便已知足。 却不想刘玄给他的,远远超出预想。 与此同时,也足可看出,刘玄之志,不可小覷。 陈朔整了整衣冠,后退三步,一揖到地,沉声道: “自今日起,建寧陈氏一族,愿举家相托,族中財货、人脉、子弟性命,皆付汉室大业,与公子生死与共,绝无二心。” 刘玄没有上前搀扶,而是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看著跪伏在地的陈朔,刘玄心中明镜一般。 这世间最贵的东西,从不標价格。 陈朔要的是从龙之功,而他刘玄要的是整个天下。 欲夺天下者,何惜一纸空头支票。 就在这时,王昕走了进来,恰好看见这一幕,顿时目瞪口呆。 待陈朔离去后,他急忙凑到刘玄身边,脸上满是好奇之色。 “大哥,这位陈先生是做什么的?” 刘玄正盘算著下一步计划,隨口答道:“搞风投的。” “风投?”王昕一脸茫然,显然不明白这个陌生的词汇,“什么是风投?是放风的,还是投石问路的?” 刘玄这才回过神来,看著王昕那求知若渴的眼神,不禁失笑。 他拍了拍王昕的肩膀,用对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道: “风投就好比在赌场下注,他觉得我能贏,便借钱给我,等我真的贏钱了,再连本带利地还他。” “若是赌输了呢?”王昕又问。 “那就完蛋了,钱指定是没了,搞不好还得赔命。” 就在这时,孙大从帐外走进来。 低声道:“大哥,许七和赵夯来了。” “太好了!”刘玄拍案而起,眼中闪著精光,“筹码总算凑齐了。” 第9章 真真假假假亦真 刘玄此时,心中大定。 姜维、罗宪回信在手,嗣子身份的真偽,已不足虑。 眼下,陈朔代表的陈家主动投效。钱粮、情报、夷部关係,皆可使用。 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与霍弋的最终摊牌。 只是,刘玄此刻有了新想法。 自入南中以来,霍弋將他晾在这里,已有月余。 这期间,除正常的饭食供应之外,几乎不闻不问。 若是此刻径直去找霍弋,只会落了身份。 所以,刘玄决定再给霍弋上上压力,好叫他知道,自己可不是隨意拿捏之人。 翌日清晨,刘玄叫上王昕,出了营门往郡城方向走去。 这是他到南中以后,第一次走出霍弋的军营。 两人的行踪自然瞒不过霍弋的耳目,消息很快便报到了都督府。 霍弋听罢,只是冷哼一声,吩咐手下严密监视,倒要看看这位刘玄公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刘玄与王昕进城之后,漫无目的地在街市上閒逛。 南中风物与蜀中大有不同,集市上售卖的许多山货、药材、手工织物。 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引得王昕大呼小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大哥,你看那皮子,毛色真亮!”王昕指著一张斑斕的虎皮讚嘆道。 刘玄隨手拿起一件皮毛大氅,手感顺滑厚实,实为上品。 他询问价格,却被嚇了一跳,此处物价比之成都,可谓“贱”得离谱,足有三倍价差。 就在这时,王昕忽然贴近刘玄,低声道:“大哥,咱们好像被人盯住了。” 刘玄不动声色,侧目看去,果见一个身著短打,脚踩军靴的汉子,正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虽刻意装作寻常百姓,但那挺直腰板,和脚上的军靴,早把他卖了乾净。 “无妨,”刘玄拍了拍王昕,坦然道,“咱们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来当贼的,隨他去。” 两人穿过集市,沿街巷往陈家方向走去。 陈家是建寧郡中的望族,耳目沿线遍布郡城,刘玄两人刚过街角,便已有人通知陈朔。 见到刘玄二人,陈朔立刻迎了上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朔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陈朔拱手为力,姿態放得极低。 “陈先生客气了,玄不请自来,叨扰了。”刘玄笑著还礼。 两人执手步入府內,来到正堂,分宾主落座,侍者奉上香茗。 待左右退去,陈朔当先开口:“公子今日亲临,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刘玄缓缓道:“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在军营中待烦闷,出来走走。顺便,与先生商议一下昨日未尽之事。” 陈朔立刻道:“公子但有吩咐,朔无有不从。” 刘玄慢饮茶水,稍作思量,说道:“眼下魏国招降使者已在城中,霍都督態度曖昧,是战是降,久久不决。我需先生动员族眾,联络相熟的夷部酋帅,共同为汉室造势。” “不仅要让百姓呼声更高,更要让夷部出面声援,形成內外交迫之势,促使霍都督早下决断。” 他顿了顿,看向陈朔:“不知先生可有难处?” 陈朔几乎不假思索,起身慨然道:“公子且放宽心,此事朔必亲自督办,只会成功,不会失败。旬日之內,必让这南中,皆闻兴汉之声。” “好!”刘玄抚掌笑道,“此事若成,陈先生当居兴汉第一功,待大业有成,我必不吝封赏。” 刘玄一穷二白,只能不断支取空头支票,虽说眼下无用,但却叫人心驰神往。 只因,汉室嗣子,身份耀眼。 “公子言重了,此乃朔分內之事。” 陈朔谦逊一句,隨即击掌三下。 只见两名容貌姣好的侍女,手捧托盘应声而入。 一个托盘上放著的,正是刘玄方才在集市上,多看了几眼的毛皮大氅;以及一株大如蒲扇的灵芝。 另一个托盘上,则码放著数十锭金灿灿的马蹄金。 “下人来报,公子於集市上,似乎对此二物略有兴趣。” 陈朔笑容和煦,语气真诚,“朔斗胆差人將其买来,连同这些许金锭,献於公子,聊表寸心,万望公子笑纳,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名侍女,又道:“我知公子身边缺人照料,此二女颇识礼数,粗通文墨,便一併送给公子,铺床叠被,红袖添香,亦可稍解客居寂寥。” 王昕在一旁都看傻了,尤其是那金锭,简直晃瞎了他的眼,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金子。 至於女子,在他眼中俱是庸脂俗粉,比不得贴心可人儿的李姐姐。 刘玄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起身,看都未看礼物和侍女,对著陈朔郑重拱了拱手: “陈先生厚意,刘玄心领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先生当知,如今汉室倾颓,黎民困苦,霍都督尚且与士族同甘共苦,俭以养德。” “我刘玄既以兴復汉室为己任,岂能閒享奢华,沉溺美色之中?” 他目光冷冷看向陈朔:“此等厚礼,恕刘玄断不能受。先生若真心助我,便將这些东西,换成粮秣军资,以助大业。” 一番话,堂堂正正,掷地有声。 陈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万没想到刘玄会拒绝如此乾脆,而且还能找出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王昕也愣住了,看著金锭和美女,又看看一脸正气的刘玄,心中不由暗骂:“艹……大哥莫不是出门没带脑子。” 刘玄不等陈朔反应,便故作不悦道:“陈先生若无他事,我便告辞了。他日若再以此等俗物相试,便是不知刘玄之心了。” 说罢,一甩袍袖,作势欲走。 陈朔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青白交加,急忙追上前,连连作揖致歉。 “公子息怒,朔知错了,绝无试探之意,纯粹是一片敬慕之心,还望公子海涵。” 刘玄见他態度诚恳,神色稍缓之下,又敲打了几句,便带著一头雾水的王昕,出门去了。 路上,王昕终於忍不住,问道:“大哥,那皮子、金子,还有那俩姑娘,多好啊!为啥不要,咱现在不正缺钱吗?” 刘玄瞥了他一眼,无奈道:“你个憨货,那皮子金子是好,那姑娘是俊,可你当陈朔是真心白送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心口。 “那是试探。今日我若收了,在他眼里,我便是个酒色之徒,以后必不会真心助我。至於那俩姑娘,鬼都知道,他是想在我身边插眼睛。” 王昕恍然大悟,隨即又心疼起那些財物:“可……这也太可惜了,咱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钱。” “可惜什么?”刘玄冷笑一声,“今日我不收他这些许黄金,来日我必钓他大鱼。” 他看向王昕郑重道:“记住,將军赶路不追小兔。以后跟著我混,眼界放大一些,胃口也要大一些,莫要让这区区百十两金子,就给迷住了眼睛。” 就在刘玄二人离去不久。 陈家正堂,一年逾古稀的老者,正坐在刘玄坐过的位置上。 陈朔躬身在侧,颇为恭敬。 “爷爷,您看这人,到底如何?”陈朔极为小心地问道。 样子比面对刘玄时,更为拘谨。 “此人不取钱货,不纳美女,倒是有些意思。” 老者缓缓道:“宗室子弟娇生惯养,鲜能有如此克制之人,让人难以捉摸。” 陈朔眉头微蹙:“爷爷的意思是,他有更大的图谋?” 老者眯起眼睛,“据传闻,邓艾入主成都,並未大肆屠戮宗室,他若留在成都,並不失余生富贵。” “可他偏偏来了南中,还要扯起復汉的大旗。你说,他所图会小?” 未等陈朔回答,老者继续道:“不过从今日之事来看,他至少是个谨慎的人。这样的人,要么极聪明,要么极危险,与这种人共事,一切小心为上。” 陈朔点头称是,又问道:“孙儿还有一事不明,我差人在成都多方打探,並没有人知道北地王还另有嗣子,此人身份似乎存疑。” “身份存疑?”老者冷笑一声,“只要他能成事,假的就是真的,他若不能成事,真的也是假的。” “岂不闻,昭烈帝刘备,也自称中山靖王之后……” 第10章 別驾李参两头难 霍弋突然发现,刘玄这小子就是个烫手山芋。 半月前搞出的“神跡”余波未平。 这几日,城中士族、军中將领,乃至周边夷部,都明里暗里递来话头,话里话外都在探询,他对这位北地王嗣子的態度。 他將自己关在书房內,面前摊放著军报地图,心思却全然不在军务上。 “都督,”亲兵在门外稟报,“別驾李参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霍弋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李参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透著焦虑,未及行礼便开口道:“都督,事態有些棘手了。” 李参將手中几份奏报,轻轻置於霍弋案头。 “方才几位夷部族老联名致书,言辞虽说恭敬,但意思很明,他们想知道,都督对当前局势,尤其是对刘玄公子,究竟作何考量。” 霍弋翻开李参递来的奏报,扫了一眼,本就忧愁的面容,更添几分无奈。 “李参,”霍弋嘆了口气,“你觉得,本督该如何是好?” 李参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迂迴道:“魏军使者,尚在馆驛等候回復,言辞已渐露不耐。无论是战是降,都需儘快拿出决断,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啊!” 他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已很明显。 士族百姓民心动盪,夷部酋长咄咄逼问,北面使者步步紧逼。 此刻已不是简单的降与不降的问题,而是必须给所有人一个明確的结果。 而这个结果,在当前情势下,只能是战! 霍弋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之所以拖到现在,除了对刘玄身份的疑虑,更深层的是对自身角色转变的彷徨。 昭烈帝刘备时期,霍弋是太子舍人,与刘禪之间虽为君臣,却更像兄弟。 而如今,刘禪虽已降魏国。可霍弋心中,却始终不曾放下刘禪。 所以,自刘玄进入南中以来,他一直避而不见,非是心存投降之意,而是无法面对自己的心。 可事態发展至此,已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刻。 踌躇良久,霍弋终是下定决心,朝门外亲兵喊道:“传令,明日正午,军中升帐议事,所有军侯以上將领,郡府主要属官,皆需到场。” “遵命!”亲兵领命而去。 闻言,李参起身询问:“都督,是否通知刘玄公子?” “哼,”霍弋冷笑一声,“这城中风吹草动,怕是没人比他更清楚了。何必多此一举。” 言语中既有对刘玄手段的忌惮,也有一丝被形势推动的无奈。 翌日正午时分,南中军政要员,齐聚中军大帐。 帐內气氛凝重,武將按刀,文官肃立。 所议之事,不外乎是战是降,以及如何对待刘玄。 以爨喜、王浑为首的部分本地將领和官员,力主慎重,言语间对刘玄身份多有质疑,对与魏国交战充满悲观。 而以杨稷、毛炅为代表的少壮派將领,则群情激昂,力主抗魏,奉刘玄为主。 双方各执一词,爭论不休,声音几乎要掀翻帐顶。 霍弋端坐其上,面沉如水,对帐內的激烈爭吵充耳不闻。 目光却不时瞟向帐帘方向,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与此同时,刘玄在自己帐中,优哉游哉地与王昕对弈。他刚教会王昕围棋的玩法。 “大哥,我听说那边吵得可凶了,咱们真不去看看?”王昕落下一子,有些心神不寧。 刘玄稳稳地吃掉王昕一片棋子,头也不抬: “急什么,霍都督又没请我,我自己凑上去,岂不显得我很掉价。”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陈朔快步走了进来,面色略显焦急。 他看到帐內悠閒的景象,不由得一愣。 “公子,”陈朔顾不得礼节,直接开口,“中军帐內已吵作一团,你……真不打算前去?” 刘玄这才放下手中的棋子。 抬眼看了看陈朔,笑道:“陈先生也来了,来来来,正好陪我对弈一局,王昕水平太低,实在没意思。” 陈朔被他这態度弄得有些无奈。 只得凑近低声道:“公子,时机稍纵即逝。此刻正是需要你出面,一锤定音的时候。” 刘玄摆了摆手,拽著陈朔坐下。 “难得今日天气不错,心情也好,陈先生既来了,便陪我玩上一会儿。” “至於外面的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陈朔眼见说不动刘玄,只得苦笑应承家中还有要事,便出门去了。 辞別刘玄后,陈朔並未离去,而是绕到中军帐后方一处僻静的营帐。 南中別驾李参,早已在此等候,不停地搓著手,显得焦虑不安。 “陈兄,情况如何?公子那边……”李参急切地问道。 陈朔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公子只说,霍都督並未邀请,他不好前去。 李参一听,不由跺了跺脚。 转头看向喧譁阵阵的中军帐,又看向刘玄所在的营帐,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两位,一个在里面等人来,一个在外面等人请。” 李参忍不住抱怨道:“还都是如此骄傲自负,真叫我等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难以做人。” 陈朔同样一脸无奈,分析道: “我看此事,非得有人先低头不可。要么,你去说服霍都督,放下架子,亲自去请;要么,你再去劝劝公子,顾全大局,主动去见。总得有一方先迈出这一步,此事方能促成。” 李参面露难色,无论是让霍弋去请,还是让刘玄去见,都不是易事。 他沉吟片刻,把心一横,咬牙道:“罢了,我这张老脸,今日就豁出去了。走,我亲自去请公子,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台戏唱下去。” 两人来到刘玄帐外。 这次,没等陈朔通报,帐帘便从里面掀开。 王昕探出头来,朝著陈朔拱手,瓮声瓮气地说道: “陈先生,公子说你必会回来,特叫我出来迎一迎。”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进吧!” 陈朔与李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诧。 这刘玄,竟连他们的反应都算到了? 两人步入帐內。 只见刘玄已然端坐主位,之前的棋盘酒具全都撤下。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二人,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想必就是李別驾吧?”刘玄目光落在李参身上,並未起身,只是微微頷首。 李参赶忙上前,躬身施礼:“在下李参,见过公子。冒昧打扰,还望公子恕罪。” 陈朔环视帐內,发现之前那淡淡的酒气已经散去。王昕和孙氏兄弟等人肃立一旁,精神抖擞,哪还有半分閒散模样。 他心中顿时瞭然,方才所见,不过是刘玄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目的就是逼他们再次上门,而且是以更低的姿態。 “李別驾突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刘玄明知故问,语气平淡。 李参知道此刻不能再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苦著脸道: “公子可知,中军帐內,已吵得不可开交。霍都督与眾將官,都在等您。” “哦?”刘玄挑眉,故作惊讶,“帐內所议,究竟何事,怎会与我有干係。莫不是,都督在与眾人饮酒作乐,缺个陪酒的吧!” 刘玄话音刚落,一旁的王昕站了出来。 “我家公子再怎么说,也是帝胄之后,是北地王殿下的嗣子。霍弋將公子晾在这里,门外小兵说是护卫,实则是在监视,他何曾將我家公子放在眼里,现在他们吵不明白了,就想让公子去,凭什么?” 王昕此话虽说粗鲁,却正好道出刘玄的心里话。 李参被噎得老脸一红,却又无法反驳。 只得放下身段,紧走几步来到刘玄跟前,深深一揖,语气恳切无比: “公子息怒。霍都督也有他的难处,绝非有意怠慢公子。千错万错,都是下官协调不力之过,下官代霍都督,向公子赔罪了!” 说著,他竟真的要屈膝行大礼。 刘玄眼见火候已到,这才起身,虚扶了一下。语气缓和了许多:“王昕,不得无礼,李別驾何许人也,岂是你能呵斥的。” 他转向李参,嘆道:“別驾请起,此事原也怪不得你。” “只是……唉,霍都督若始终对我心存疑虑,我便是去了,又能如何?徒增尷尬罢了。” 李参与陈朔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刘玄这是鬆口了,只是还需要一个台阶。 李参立刻道:“公子胸怀宽广,下官感佩。眼下军情紧急,民意沸腾,夷部观望,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非公子之威望,不能凝聚人心;非公子之明断,不能安定大局。” 他深深弯腰,再度一揖。 “恳请公子,以汉室江山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念,移步中军帐,主持大局。” 李参的话极为漂亮,將刘玄捧到了极高的位置。 刘玄自知戏已做足,再拿捏就过火了。 继而,转身从架子上,取下章武剑,抬手扔给王昕。 “罢了,既为汉室,个人荣辱,何足掛齿!” 他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李参与陈朔,沉声道: “王昕,持剑隨行。与我去见霍都督与南中诸將。” 李参与陈朔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赶紧抢在前头,一左一右为其撑开帐帘,姿態恭敬无比。 两帐相距不过百步,转眼即至。 尚未靠近,便听帐內传来阵阵激烈爭吵,拍案声、怒喝声、冷嘲热讽交织一起,乱成一团。 行至帐外,刘玄忽然停下脚步,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李参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亲手为其掀开那厚重的帐帘。 刘玄目光沉静,步伐稳健,一步踏入中军帐內。 剎那间,帐內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十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射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压力,扑面而来。 第11章 敢问將军欲何往 进入帐內,刘玄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霍弋身上。 “北地王嗣子刘玄,见过霍都督!” 刘玄並未躬身,只稍稍欠身拱了拱手,姿態从容。 霍弋也没有站起来,只抬手虚扶一下,说道:“公子不必多礼,看座。” 一名军士搬来一个木墩,放在武將队列的末尾。 刘玄並不计较,坦然坐下,王昕则按剑立在他身后。 他才落座,就有一位將领站了起来。那是霍弋麾下的裨將爨喜,出身南中豪族爨氏。 “刘玄公子!”爨喜声音洪亮,引得帐中眾人都看了过来。 “我听说北地王全家殉国,血染惠陵,何等壮烈。可不知那时公子身在何处?为何满门忠烈,唯独公子能安然脱身?莫非是贪生怕死?” “苟活”二字虽未出口,意思却很明显。 刘玄平静地回答:“將军问得好。” “父王殉国前夜,我確实在成都。那时父王已知天命难回,但他所虑的並非自身生死,而是汉室能否延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內,最后停在霍弋脸上。 “父王亲口嘱託我,汉室不可绝,国祚不可灭。剑阁姜维、巴东罗宪、南中霍弋,皆忠勇之將,可与之联络,共图將来。” 刘玄突然转向爨喜,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今日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偷生,而是秉承先父遗命,为汉室保留一点星火。將军讥讽我苟活,难道是视汉室的未来如无物么?” 这番话將个人生死与家国大义连在一起,让爨喜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时,老將王浑缓缓起身,语气缓和却同样犀利: “公子忠义,老夫感佩。但现实摆在眼前。南中兵力不过万人,魏军却有十数万之眾,携破蜀之威,如同泰山压顶。公子想靠这点微薄力量抵抗,岂不是以卵击石,白白让南中子弟送死?” 刘玄失声笑道:“谁说只有南中之兵?”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姜维和罗宪的回信,高高举起。 “这是大將军姜维和巴东太守罗宪的亲笔信,信中已经表明,愿同心协力,共驱魏虏,光復汉室!” 王昕立刻上前,接过信件,將其呈给霍弋。 霍弋打开信件,目光飞速扫过,面色渐渐舒缓。 就在他要开口时,又有一人站起来向刘玄发问: “公子,不是我们不愿报国。只是邓艾將军已经许下高官厚禄,承诺保全我们的性命和家小。如果拒绝,雷霆之怒转眼就到,南中立刻就会化为齏粉。” “公子岂忍心见南中数十万百姓,因你一人之志而遭涂炭?” 刘玄冷笑一声:“贪生怕死之辈,无国无父之人,不足与之论。” 当刘玄拿出姜维、罗宪信件之时,是战是降就已定论,这傢伙此时起身搭腔,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帐內之人无不蔑视其人,不因其贪生之念,而因其不识时务。 见帐內安静下来,刘玄目光转向霍弋,站起身来。 “霍都督,蜀中虽然陷落,但民心未死,千万百姓翘首期盼。南中军民多沐汉恩。將军坐镇多年,恩威素著。再有大將军姜维呼应於內,巴东罗宪策应在外,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齐聚。” 刘玄声音陡然拔高: “將军,是愿效李陵,暂屈遗恨千古?还是效苏武,持节光耀汗青?是奉逆魏降书,屈膝称臣?还是高举汉旌,为这惶惶炎汉,再搏一个郎朗乾坤。” “存亡绝续,在此一念。南中命运,汉祚微光,尽系將军一身。” “刘玄,泣血叩问” 他紧紧盯著霍弋的眼睛,发出最后的詰问。 “將军,意欲何往?” 所有的目光顿时如泰山压顶般,全部落在霍弋身上。 霍弋身体猛地一震,低下头,看著桌案上的招降书,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甚至能听到骨节的轻响。 许久…… 霍弋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帐內每一个人,眼中不再有丝毫犹豫。 “诸位,”他沉声道,“今汉祚飘零,神器蒙尘。我等既食汉禄,便为汉臣。当守汉土,护汉民,兴汉业。” “方才公子问我,意欲何往?” 他手臂猛地高举,剑尖直指帐顶。 “这,就是我的答案!” 话音未落,他持剑右手猛地挥下。 只见寒光一闪。 “嗤啦!” 那封摊放在桌案上的招降书,瞬间被凌厉的剑锋撕裂、挑飞。 破碎的帛片如蝴蝶般,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李陵之辱,霍弋不屑。苏武之节,方为我求。” 说完,霍弋离开主位,行至刘玄身前,以剑拄地,单膝跪下。 “臣,霍弋,愿奉公子为主,再举汉帜!” 在他身后,杨稷、毛炅等一眾將领,纷纷按剑跪倒,抱拳怒吼: “愿奉公子为主,再举汉帜,誓死效忠!” 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大帐。 刘玄伸手將霍弋扶起,脸上装作平静,可心中早已翻江倒海,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时,別驾李参上前一步,进言道: “都督既已奉公子为主,便该名正言顺,以安军民之心,以定四方之望。公子乃北地王嫡嗣,肩负续汉重任,当此非常之时,应即刻晋王位,暂摄监国。如此,则名正言顺,內外皆有所归。” 此言一出,帐內刚刚平息的声浪再次涌动起来,不少人纷纷附和。 刘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沉默片刻,缓缓道: “李別驾此言不妥。我刘玄年少德薄,苟活至今,只为完成先父遗命,延续汉祀,何德何能敢继王位。” “此等关乎国体之大事,又岂能在此仓促议定。此事,容后再议。” 说罢,他不等眾人再劝,转头朝王昕使了个眼色,便以身体不適为由,快步走出中军大帐。 李参与霍弋对视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刘玄不是不想当王,只是不能在此刻答应。 帐外,阳光刺眼。 王昕快步跟上,低声嘟囔:“大哥,那可是王啊!为啥不当?” 刘玄脚步不停,低声笑骂:“你懂个屁!想当初魏文帝曹丕,想当皇帝都快想疯了,还要三辞汉献帝的禪让,我这才哪到哪儿。” 说罢,刘玄忽然转身,看向王昕,拷问道: “我听人说,你与孙大、孙二,这几天时常夜不归宿,你们都去什么地方了?別告诉我建寧城里也有寡妇。” 第12章 陈先生好自为之 中军帐议事的第二天。 在霍弋、李参两人的“盛情”邀约下,刘玄从军中搬到了城里。 住在原属霍弋的都督府,而霍弋则搬到旁边一处较为简朴的院落。 名义上刘玄开府治事,成了南中的新主人,但谁都清楚,真正的军政大权,依旧牢牢掌握在霍弋及其旧部手中。 对此,刘玄並不计较,只要有了名位,权利迟早会落到他的手里。 至於挟天子令诸侯的事,在眼下来讲,绝不会出现。 一则,霍弋为人忠厚,且颇有气节,是不会去做逆臣的。 二则,刘玄並非没有后手,陈朔虽是商人,但其家族势力不可小覷,此为刘玄一大助力。 且陈朔此人野心不小,为人办事颇有心机。 毕竟,能在这乱世中,敢赌上家族未来的人,又岂是庸碌之辈。 这一日,晚间。 刘玄换了身寻常服饰,叫上王昕由后门出去,沿小道而行,不多时来到西城一处小巷。 此处巷內,有一处民宅,门庭看似寻常,实则暗中联通著好几处宅院。 而王昕几人夜不归宿的秘密,就藏在此处。 在王昕的引领下,刘玄走进宅院,穿过一条狭窄的迴廊,眼前霍然开朗。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颇为雅致。 两人才刚穿过迴廊,便有侍者迎了上来。 见王昕是熟客,侍者不多寒暄,便带著两人来到一处雅间。 內里装潢,颇为豪奢,比之成都的烟花柳巷,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一坐定,便有妙龄女子,走了进来,怀中抱著菜单,声音很是甜美。 “两位,要吃些什么?” 女子將菜谱放到桌上,素手轻轻打开。 刘玄抬眼看去,心中莫名一惊,菜单上所列之物,竟都是些“猛菜”。 何为猛菜? 只因菜餚名字,全都带鞭,不可谓不猛。 刘玄瞪著眼睛看了半天,却没敢下单,便让女子隨意弄两个清淡小菜。 待到女子走后,屋內就只剩刘玄与王昕二人,气氛为之一冷。 “说说吧,这到底怎么回事?”刘玄转头看向王昕。 “此处装潢精美,消费显然不低,你们几个把裤子卖了,都不够点一盘鹿鞭,哪儿来的钱在此过夜。” 王昕默默低头,小声嘟囔道:“我们来这儿消费,都掛在陈先生帐上,陈先生说了,我们只管来玩,一切花费由他负责。” “果然!” 刘玄心中早有猜测。 陈朔此举,看似慷慨,实则別有深意,如此大费周章地笼络人心,无非是想从王昕几人身上,掌控自己的动向。 刘玄心中冷笑,也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打开。 数名穿著夷部服饰的女子,端著菜走了进来。 她们將菜摆好,却並不离去,而是站成一排,看向刘玄与王昕,眼神中透著询问。 刘玄不明所以,看向身旁王昕。 王昕解释道:“大哥,这是此间特色,可以选几位姑娘,以舞乐伴食助兴。” 说著,他朝几位女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刘玄却不干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谁说我不看了。” 他朝几位女子頷首道:“奏乐,起舞!” 王昕心中虽然惊骇,却也不敢多问。 很快,悠扬的乐声从屏风后响起,几名女子隨乐调,翩躚起舞,身姿婀娜,举止间影影绰绰,撩人心魄。 王昕看著舞蹈,又看著满桌佳肴,心中忐忑,不敢下筷。 刘玄神情坦然,看似在欣赏乐舞,实则心中暗自揣测。 陈朔此举,显然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王昕、赵夯、孙氏兄弟乃至许七,都是他从成都带出来的老本。 这几人中但有一人背叛,他刘玄都將死无葬身之地。 王昕、许七他最是放心,这两人一个不会说话,一个头脑呆瓜,不会出乱子。 至於赵夯,其人胆小,稍加敲打便能掌控。 反倒是孙氏兄弟,看似精明实则最易被人利用。 舞乐渐进尾声,刘玄心中也有了计较。 待乐师舞姬散去,刘玄转头看向王昕,见他满脸紧张,不敢动筷。 笑问:“你怎么不吃?” 王昕脸色白了三分,低声道:“大哥,我知道错了,这里面肯定是有道道的,我不该接受陈先生邀请。” “无妨,陈先生既有如此好心,我们也不能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说著,刘玄拿起酒壶给王昕倒了满满一杯。 “此事不能怪你们,要怪就怪我平日里,待兄弟们不够好。” 刘玄笑著与王昕碰杯。 这反常的举动,倒叫王昕一脸茫然,问道: “大哥,你这是何意?” 刘玄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些戏謔,说道: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都要来这里,不光要自己来,还要带著许七、赵夯一起来。如此好事,不能不想著兄弟们。” “此外……” 刘玄凑到王昕跟前,低声问道:“你可知道城中有所谓的『兴汉盟』『扶汉会』好像还有几个组织来著,我记不得名字了。” 王昕接口道:“还有好几个呢,都是城里一些混混,打著匡扶汉室的名头,实则就是为了骗吃骗喝,捎带手敲诈几个银钱,跟咱们在成都时並无两样。” 刘玄则不以为然,说道:“不要小瞧混混,咱们也是混混出身,只是赛道不同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给你派个任务,从明天开始,以我的名义,接触这些混混,带他们吃,带他们喝。” 末了,又问王昕:“这个差事,你能做到吧?” 一听吃喝,王昕登时来了精神。 “这有什么不能的,吃喝玩乐,在成都时候,咱是没条件,眼下……” 不等王昕把话说完,刘玄抬手打断。 “除了吃喝之外,还要让他们知道,只要跟著我刘玄,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昕虽说不聪明,却也猜到了刘玄的用心。 “大哥,是想把他们拢起来,为咱们所用?” “孺子可教,既然,陈先生好客,咱也不能太客气。” 刘玄面露笑意,又强调道: “记住,要让兄弟们吃好的,喝好的,妞要找最美的,反正陈先生掏钱,不花白不花。” “大哥,你就瞧好吧!”王昕连连点头。 两人吃饱喝足之后,並未急著离去,而是去了侧院。 此处有难言的妙处,没有哪个男人不想来。 两人刚走进院子,便有一年逾四十的妇人,迈著碎步迎来。 “两位公子,想找什么样的,或者说想玩什么花样?” 刘玄侧目扫了一眼妇人容貌,人虽老却也美好。 按照后世標准,妥妥的老a8,至於烧不烧机油,那就另待考证了! 刘玄是第一次来,属实没有经验,便朝王昕问道:“此间妙处在哪里?” 王昕解释道:“藏秀阁里有一位西域来的胡姬,姿容绝世,舞姿勾魂摄魄,只是……” “只是什么?” “是个金马,好看不能骑。”王昕咧嘴笑道。 “那咱就看看!” 刘玄大手一挥,朝妇人道:“记陈家家主帐上。” 妇人將两人带到一处屋內,不多时便有一皮肤雪白的女子,款款而来。 舞姿虽有几分香艷,可在刘玄看来,並无过人之处,只是露了个雪白后背,叫人浮想联翩。 “就这?”刘玄心中暗自吐槽,“连个大腿都看不见,还不如后世擦边博主。” 王昕倒是看得饶有兴致,不住地攛掇刘玄道: “大哥,若是打赏些银钱,这姑娘还能陪咱喝……” “赏……金一斤!” 未等王昕话音落下,刘玄便高声喊赏。 屋內瞬间炸了,乐师手中的胡琴,都乱了调子。 那胡姬舞女,更是一个箭步衝过来,抄起桌上的酒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女子敬公子。”声音著实甜美。 “取笔墨来。” 刘玄忽然想起文人狎妓,都爱题词留念,此时正好尝试一番。 侍者依言拿来笔墨,刘玄挽袖执笔,竟在那女子后背上,挥毫题字。 洋洋洒洒,四个大字:“好自为之”。 眾人不解其意,纷纷看向刘玄。 刘玄抿嘴一笑,解释道:“此字不要擦去,待陈家家主来了,让他好好瞧瞧,就说是我题的。” 最后,他在那胡姬脸上掐了一把,又道: “到时,记得问他要赏钱!” 说完,將手中笔一拋,瀟洒离去。 第13章 味水河畔起高台 建寧城外,味水河畔,一座六尺高台,正在日夜赶工。 这是给刘玄晋位为王,准备的祭天台。 所用木料皆为上等,造价不菲,由陈朔一力承担。 这並非摊派的任务,而是陈朔在被刘玄敲打后,主动递上的投名状。 霍弋与李参虽不明就里,但见有人愿意掏钱办事,自是乐见其成。 唯有刘玄心知肚明,这是陈朔在献媚,或者说,是在为之前的小动作赎罪。 这几日里,最快活的便是王昕了。 他无比忠诚地执行著刘玄“吃大户”的指示,每天都带著一帮新收编的兄弟,去那小巷里吃喝,连带著夜不归宿。 一应吃喝用度,乃至留宿费用,全都记在陈朔帐上,每日花费惊人。 令人称奇的是,在这帮混混们忙於吃喝享乐的同时,建寧城內的治安竟空前的好。 百姓们不明所以,只当是刘玄天命所归,连城中泼皮都改邪归正了,无不交口称讚。 与此同时,城內经济竟也迎来繁荣,这是刘玄始料未及的。 几百號混混,每日胡吃海喝,毫无节俭意识,连带著供应商的收入飞速增加,就连供应野味的猎人都赚了不少。 人有了钱,便会去买更多平日捨不得的物品,如此循环,竟让许多人感觉手头宽裕了不少。 刘玄搞清原委后,將其命名为:混混经济。 然而,在这看似繁荣的背后,是陈朔手中如流水般增加的帐单。 他自詡精明,却从未想过刘玄会用如此方式破局,心中五味杂陈,只能暗自感慨:“公子的手段,当真是……不拘一格。” 这一日,在別驾李参的积极推动下,南中各级官员齐聚刘玄府邸。 眾人乌泱泱跪倒一片,齐声恳求刘玄晋位为王、摄政监国,统领南中百官,再兴汉室。 霍弋跪在首位,態度诚恳。 刘玄按照既定剧本,稍作推辞,在眾人再奏、再请之下,终是“勉为其难”地应承下来。 隨即定下吉日,於三日后,祭告天地祖宗,正式晋位。 待眾人散去,刘玄单独召见李参至后堂。 “李別驾,祭天告祖的礼仪,我不是很熟悉。届时,还要劳烦別驾多多指点。”刘玄语气谦和,虚心请教。 李参闻言,赶忙起身,恭敬道:“殿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內之事。” 刘玄抬手示意李参坐下,隨后切入正题,说道: “我既登王位,便该对有功之臣有所封赏。只是我对南中官员了解不深,孰优孰劣,还要请教別驾。” 李参心中早有腹稿,从容应答: “霍弋都督本就是南中之主,德高望重,殿下既登王位又摄监国,理应对其加官进爵,以安其心。至於都督帐下诸將,应按资歷功勋予以擢升。” “陈氏对殿下助力颇多,亦该有所封赏,以示恩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至於其它官员,臣以为未必都要在实职上变动。” “对部分……嗯,此前主张降魏者,譬如爨喜、王浑等人,尤其是爨喜,其身后还有爨氏一族,不但不能处罚,反而要大加封赏,以彰显殿下仁德。只是这封赏嘛……” 李参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妨给个名高无权的虚职,既全了面子,也不至於让其掌握实权,掣肘殿下。” 最后,他起身拱手:“以上只是臣一己之见,至於究竟该如何封赏,还需殿下裁定。” 李参不愧为人精,一句话就將所有责任,推给刘玄,心机不可谓不重。 刘玄心中暗骂“老狐狸”,面上却笑道:“別驾思虑周详,於我大有裨益。只是……” 他故意停顿,看著李参,“別驾细数南中大小官员,却唯独忘了一人。” 李参面露茫然:“还请殿下示下。” “南中別驾李参。”刘玄缓缓道。 李参立刻紧走几步,跪倒在地,语气诚恳: “臣一心为汉,只愿辅佐殿下,不敢贪求官职。” “好了,別驾的忠心,我自然知晓。” 刘玄虚扶一下,隨后卖了个关子。 “至於別驾升任何职,就待大典时,一併宣布吧!” “臣,告退。”李参躬身退出,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待李参走后,刘玄来到书房,开始筹谋各级官员的封赏事宜。 这其中最为关键的,並不是南中官员的封赏,而是刘玄自有班底的安置。 既要巧妙的將自己人扶持上位,还不能引起现有官员的反感,这不仅仅是职位的安排,而是一门政治艺术。 傍晚时分,刘玄仍在书房內,对著官员名册勾画,王昕悄悄走了进来。 带著几分得意之色,说道: “大哥,『兴汉盟』『扶汉会』那几个头头,都已经被我摆平了。他们发誓效忠大哥,以后都听咱们的。” 刘玄放下笔,饶有兴趣地问:“你用了什么法子?” 王昕咧嘴一笑:“简单,我就跟他们说,跟著我大哥,以后吃香的喝辣的。现在陈先生请客,將来大哥坐稳天下,还能少了你们的好处?” “做得不错。”刘玄讚许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王昕,你想当个什么官儿?” “当官?” 王昕愣了一下,隨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哪是做官的料,字都认不全呢!我就跟著大哥,大哥当了王,我就是王的兄弟,比当官威风多了。” 刘玄看著他这副憨直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却又板起脸,斥责道:“大丈夫处世碌碌无为,与朽木腐草何异。” 说完,刘玄在手中花名册上,轻轻一划,又道: “你就先做个校尉吧。” “校尉是將军吗?”王昕茫然道。 “校尉还不是將军,”刘玄耐心解释,“但手下也能管几百號人。你把最近收编的那些兄弟拢到一处,组成王府宿卫,你来当这个校尉,做他们的头儿。” 他神色一正,语气严肃起来:“记住,你这支宿卫,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不管是霍弋的人,还是陈朔的人,甚至是孙大孙二他们,谁的话都不好使。你只能听我一个人的,明白吗?” 王昕虽然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对刘玄的忠心是刻在骨子里的,当即挺起胸膛,说道:“大哥放心。” 王昕走后,刘玄又將许七召来。 许七不会说话,安静地站在书案前。 刘玄轻声问道:“我交给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许七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上面写满了名字。 他指了指竹简,又指了指城外方向,表示人都已安置妥当,隨时可以调用。 刘玄默默点头。 眾人之中,王昕最忠心,许七最能干。身手既好,人又踏实,心思縝密,可惜不会说话。 若非如此,刘玄定將他扶上將军之位。 而刘玄之所以让许七暗中招募人手,便是要组建一支暗卫。 所谓暗卫,其主要作用,便是监察百官、搜集情报,甚至必要时,还要行那刺杀之事。 刘玄提笔写下几个名字,交给许七,说道: “从现在起,密切关注这些人的动向。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无异常,我都要知道。” 许七接过名单,重重点头。 “还有一事,”刘玄语气带著些许歉意,“我不能给你任何明面上的官职。对外,你只是我的贴身护卫。” 许七没有丝毫迟疑,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的左胸上。 这是他与刘玄之间特有的承诺方式,此身此命,尽付眼前人! 看著许七离去的背影,刘玄轻轻吐出一口气。 王昕的宿卫是明面上的盾,许七的暗卫是他暗中的刀。 唯有如此,才能在这乱世,求存! 第14章 驱虎吞狼兴汉策 三日后,味水河畔,六尺高台巍然屹立,台下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南中文武、士族代表、周边夷部酋帅以及眾多闻讯而来的百姓,將高台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吉时已到,號角长鸣。 刘玄身著霍弋命人紧急赶製的诸侯王礼服。 虽略显仓促,但玄衣纁裳,冕旒垂拱,自有一番威仪。 他在李参的引导下,缓步登台,心中却不由想起原主在成都太庙偷贡品的往事,暗嘆一声世事无常。 祭天,奠玉帛,进俎,读祝……一套繁琐而庄重的仪式在李参的主持下顺利进行。 当刘玄最终接过那象徵著北地王权位的金印紫綬时,台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臣等拜见北地王殿下!” 以霍弋为首,南中文武及士族酋帅们齐刷刷跪倒一片。 刘玄手持金印,面向眾人,强压下心中的激盪,开始了他的演讲。 无非是痛陈国难,申明復兴汉室之志,勉励眾人同心同德之类。 儘管是些套话,但在此情此景下,由他这位北地王说出,依旧颇具感染力,引得台下军民阵阵欢呼。 仪式的高潮,自然是万眾期待的封赏大典。 刘玄展开封赏詔书,声音传遍全场: “加封,南中都督霍弋,为镇南將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摄南中一切军政要务。” 霍弋神色平静,出列谢恩。 职位看似未变,但“镇南將军”號与“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头衔,使其权力更具合法性,也更为显赫。 “擢升,別驾李参,为军师將军,咨议军政,参赞机要。” 李参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恭敬出列。 军师將军虽非常设官职,但“参赞机要”的定位,使其成为刘玄之下,与霍弋並立的文官之首,实现了权力的巧妙制衡。 隨后,霍弋麾下杨稷、毛炅等坚定主战的將领皆获擢升,实掌兵权。 赵夯、孙氏兄弟三人,则被分別置於几位將军麾下担任参將,名为歷练,实则暂无实权,刘玄对此心知肚明,这是必要的妥协。 而对於爨喜、王浑等曾明確主降者,刘玄依李参之策,分別授予虚职,使其有名无实,既安抚了本地大族,又避免了权力旁落。 最后,是陈朔的封赏。 “擢升,陈朔,为王府主簿,总领南中度支、屯田、武备、营造诸事。” 主簿一职,看似不高,但“总领”后面那一连串的实权,让明眼人都清楚,这位陈家少主已然手握钱袋子和物资命脉,成为了新政权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封赏完毕,万眾欢腾。 刘玄在王昕及其属下的护卫下,返回府邸。 尚未坐稳,便有侍者通报,霍弋求见。 刘玄换了常服,於书房召见霍弋。 霍弋见礼过后,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 “殿下,如今名位已定,三军归心。敢问殿下,对这復汉大业,接下来究竟作何方略?” 刘玄深知,若不能在战略层面折服这位宿將,自己这个北地王,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霍將军乃沙场老將,依你之见,当如何?” 霍弋显然早有思考,沉声道:“臣以为,既已立起王旗,便该厉兵秣马,儘快北上。或出牂牁,击江阳,与巴东罗宪呼应;或寻机与姜维大將军合兵一处,全力驱逐魏虏,光復蜀中。” “將军忠心可鑑,战意可嘉。”刘玄先予肯定,隨即话锋一转,“可眼下並非出兵的最佳时机。” 他起身走到悬掛的西川地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关键地点。 “將军请看,魏军势大,足有十多万,现在出兵无异於以卵击石。” “纵使前期能取得几场胜利,但钟会、邓艾一旦合兵一处,我等必困顿於蜀中平原。” “届时,南中粮秣供应不上,我等必败!” 刘玄坐回座位,继续剖析道:“纵使能够东联罗宪、北策姜维,可面对十多万久经战阵的魏军主力,以我等手中现有的兵力,正面抗衡,绝难撼动其分毫。” 霍弋眉头紧锁,他最知南中实情。眼下能够调动北伐的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之眾。 “殿下所言甚是。” 霍弋眉头紧锁:“可若是困守南中,坐视魏虏稳固蜀中,岂不再无我等立足之地?” “当然不能困守南中。”刘玄断然否定。 “战一定是要战的,但不能盲目作战,要等一个时机,一个足以让我们一战而定乾坤的时机。” “什么时机?”霍弋不由问道。 刘玄解释道:“將军熟读兵书,当知上战伐谋。” 他再次起身,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三个关键位置。 成都、汉中、洛阳。 “將军,破局的关键,不在我军之多寡,而在魏国內部。魏军看似强大,却非铁板一块。邓艾、钟会、司马昭,此三人各怀心思,已成三虎竞食之局。” “三虎?”霍弋凝神看去,若有所思。 “正是。” 刘玄继续说道:“邓艾,奇功震主,已生骄横。其在成都擅自分封,以蜀中主事自居,此乃取祸之道。司马昭生性猜忌,岂容功高之將手握强兵於外?” “钟会,野心勃勃,早有割据之心。如今邓艾窃据成都,他必如鯁在喉。两人嫌隙已深,只需稍加点拨,便是水火不容之势。” “司马昭坐镇洛阳,看似掌控全局,实则远水难救近火。他对邓艾、钟会,既要倚仗,又时刻提防,此乃君主通病。” 刘玄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將三地连接。 “此三者,看似强大,实则如同三只飢饿的猛虎,被圈在同一牢笼之中。乾柴早已堆积,只待一点火星。” 他看向霍弋,语气篤定:“我们若是此刻出兵,便是將自己也投入这牢笼,成为第四只虎,只会促使他们暂时联手,先对付我们这支『外来者』。此乃下策。” “那殿下之意?”霍弋身体不由前倾。 “坐山观虎斗,行驱虎吞狼计。” 刘玄端起桌上茶水,饮了一口,继续道: “对邓艾,可遣使致书,言辞恭顺,赞其谋略,颂其功绩,助长其骄横之气,让他小视我等,专心应对钟会。 “同时,”刘玄面露阴鷙之色,“再行一毒计,於蜀中市井广散流言,就说邓艾擅自分封,以蜀中之主自居。” “流言如毒,必入司马之耳,钟会之心。此乃借司马之疑,钟会之妒,以制邓艾。” “对钟会,”刘玄目光转向汉中,此人贪功,我已与伯约將军约定,伯约会假意投靠,伺机进言,惑其心志,乱其方寸。” “我们要做的,是让钟会觉得,除掉邓艾,他便可独霸蜀中,甚至……更进一步。” 他稍作停顿,总结道:“待邓艾、钟会內訌爆发,虎狼相爭之际,蜀中必会大乱,魏军自顾不暇之时,便是我等出兵之日。” “届时,我等以堂堂正正之师,趁乱北上,夺要隘,收溃兵,抚流民,蜀中弹指可定。” 听完刘玄分析,霍弋眼神越来越亮,他久在军中,自然知道刘玄这番谋划,远比单纯的军事进攻,更为狠辣高明。 “殿下此计,洞悉人心,直指要害。若真能实现,確实事半功倍。只是……” 霍弋稍作迟疑,继续道:“其中风险亦是不小,尤其是伯约將军身处虎穴,万一……” “风险自然有。”刘玄坦然道,“但此计之妙,就在於我们身处局外,可从容布局。伯约將军智勇双全,深知其中利害,必能隨机应变。”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霍弋盯著地图,脑中飞速推演,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刘玄看著他认真的模样,心中顿觉好笑,暗道:“我这一计,可不是凭空来的,而是提前拿了试捲来做,纵使诸葛武侯再世,也不见得能胜过几分。” 许久,霍弋猛地抬起头,看向刘玄的目光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与决断。 他后退一步,以手按剑,单膝跪地,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心实意: “殿下深谋远虑,洞察秋毫。弋,心悦诚服,自今日起,弋与南中数万將士,唯殿下马首是瞻!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刘玄上前,亲手將他扶起:“得將军辅佐,实乃汉室之幸!今后军国大事,还需將军鼎力相助。” 是夜,刘玄设宴与霍弋小酌。 几杯浊酒下肚,连日来的紧绷与算计稍稍放鬆。 霍弋似乎也卸下了心防,话渐渐多了起来。 “……殿下,不瞒您说。” 霍弋端著酒杯,眼神有些朦朧,带著几分酒意,也带著积压已久的鬱气。 “当初邓艾兵临成都,弋多次上书,请求率军北上拱卫。奈何,陛下他……他不准啊!” 他猛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將酒杯顿在桌上,声音带著哽咽: “若当时……若当时能让弋提一旅之师北上,或许……或许局势不致如此。每每思之,心如刀割。” 刘玄默默为他斟满酒,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位老將心中憋了太多的愤懣。 霍弋又连饮几杯,醉意更浓,忽然抓住刘玄的手臂,声音含糊却异常认真: “殿下……您……您定要打回成都去。让那些魏狗看看,我大汉……还没亡!” 说完,他头一歪,竟伏在案上沉沉睡去,鼾声渐起。 刘玄看著这位醉酒后真情流露的老將,心中百感交集。 他唤来亲兵,小心地將霍弋扶去歇息。 送走霍弋之后,刘玄独自站在院中,望著清冷的月色。 心中暗自感慨,自己终於贏得了霍弋的认可。 只是,前路依然渺茫,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第15章 南中烟瘴乱成都 昔日南中都督府,如今已改作刘玄的北地王府。 这一日午后,刘玄在府中召集霍弋、李参、陈朔等核心官员,共议军政要务。 “殿下请看,”李参率先开口,將一封绢帛信件双手呈上。 “此是给邓艾去的降书,以殿下口吻草擬,意在说服邓艾暂缓刀兵,为我南中爭取时日。” 刘玄接过,展开细看。 信中措辞得体,言及他虽暂管南中,却敬畏魏军天威,有意归降,只是南中民族复杂,各部首领尚需安抚,恳请邓艾宽限时日,容他徐徐图之。 理由看似充分,行文也颇为流畅,可刘玄偏偏觉得还不够好。 思忖片刻,他伸出手,喊道:“拿笔来!” 侍立在旁的王昕连忙递上毛笔。 刘玄提笔便改,毫不犹豫。 他先是划去信中那些不温不火的措辞,隨后笔锋一转,颇为卑微地写到: “……玄闻征西將军虎威,夙夜惊惧,寢食难安……” “……若得將军宽宥,归降之日,必为將军牵马坠蹬……” “……南中鄙陋,玄亦自知才疏德浅,唯望將军垂怜,赐以苟活……” 字里行间,极儘自我贬低之能,姿態低至尘埃。 李参在旁看著,眉头越皱越紧。 待刘玄停笔,他忍不住开口: “殿下,这是否太过於卑微……太过於……” “摇尾乞怜”四字在他喉头上下翻涌,终究未能出口。 刘玄抬头看向李参,轻哼一声,道: “此信是为了迷惑邓艾。只要能令邓艾轻视於我,给我南中喘息之机,即便再卑贱几分,我也甘之如飴。” 他顿了顿,忽然反问:“军师博览群书,若有更显卑贱恳切之词,不妨再补充一二。” 李参闻言,脸上一阵抽搐,苦笑道:“臣……才疏学浅,一时想不出更为贴切的词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刘玄的用意。 降书之事,暂且定下。 刘玄的目光看向陈朔,道:“陈家商队遍布蜀中,人手灵便。此前议定在成都散播流言之事,还要陈先生多多费心。” 陈朔立刻起身拱手,神色郑重:“朔已命可靠之人,在成都暗中散布邓艾擅封旧蜀官员、笼络人心,其志非小,恐有自立之意等言论。想必此刻,已有些许风声了。” 闻言,刘玄只摇了摇头,却並未表態。 陈朔眼见刘玄神色变幻,谨慎地问道:“殿下,可是觉得哪里做的不对?” 刘玄挺了挺身子,说道:“陈先生,你说的这些大都关於权柄野心,百姓听了或许会信,却不会热衷传扬。” “我需要的,是让这流言如野火燎原般,无人不谈,无人不问。” 陈朔面露茫然,不知刘玄究竟何意,遂躬身请教:“朔不明殿下深意,还请殿下示下。” 刘玄解释道:“需从邓艾的雅趣和癖好入手。如此才能深入人心,传扬得更为癲狂。” “癲狂?”陈朔惊问。 他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流言,能让百姓为之癲狂。 刘玄身躯前倾,举例道:“譬如,可令人传播,邓艾喜欢收藏,尤其喜爱蜀宫旧物。对陛下刘禪曾用过的物品爱不释手,认为其上沾染天子气运,每夜必抱著才能入睡。” 厅內瞬间陷入死寂。 霍弋眼睛猛地瞪圆,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李参抚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 刘玄对此恍若未觉,继续说道:“还有,邓艾私下对蜀锦华服颇有研究,尤其青睞宫中女装的精巧繁复,时常独自观摩,乃至常於半夜亲身试穿,於镜前徘徊,以体会其工艺精髓与上身之妙感。” “再譬如,邓艾喜童子,有龙阳……” “殿下!”霍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此等污衊之言,岂能如此散播。此非君子所为,实乃,实乃……” 他胸膛剧烈起伏,怎么也“乃”不下去了。毕竟他是臣子,无法说刘玄太过无耻。 李参也慌忙起身,声音急切:“殿下,万万不可!如此行事,恐为天下士人耻笑,於殿下声威有损。” “恐为天下人耻笑?”刘玄起身,环视霍弋和李参。 “几位,若得天下耻笑,而能使我兵不血刃,而尽收大汉故土,那就儘管让天下人笑好了。” 刘玄面色一凛,直视霍弋,“霍都督,你且告诉我,就凭眼下南中之兵,北伐成都能有几分胜算?” 霍弋低头不语,前日他与刘玄已谈论过此事,南中兵少將寡,自保尚且艰难,何谈北伐成都。 刘玄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大將军姜维身陷敌营,生死难料;巴东太守罗宪,既要防备邓艾,还须提防吴国,如履薄冰。” “魏国钟会、邓艾合兵一处,足十多万眾,若不能挑起他们虎狼相爭,我们如何北伐成都。” 刘玄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將几人嚇了一跳。 朗声道:“只要大將军姜维能从魏营安然归来,只要我南中子弟能少死几个,只要汉旗能再扬於成都。” “莫说被天下人耻笑,就是千秋万代,史笔如铁,皆骂我刘玄是不要脸的无德之人,我刘玄亦一脸当之!” “诸位,可还有异议?” 霍弋与李参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复杂情绪,最终只能颓然垂头,沉默不语。 陈朔眼见气氛尷尬,急忙上前一步,打破僵局。 “殿下,此计或可略作调整,散布流言时,让人以似是而非之言,將其引向钟会处,让邓艾觉得是钟会妒其首功,而行此齷齪手段。” 陈朔顿了顿,又道:“如此既可避免殿下清誉受损,亦可加深两人之间的矛盾,从而对我们更为有利。” 闻言,刘玄眼中精光一闪,讚许地看了陈朔一眼,道:“此乃画龙点睛之笔,便依陈先生所言。” 隨后,刘玄又看向霍弋,“霍都督,劳你亲自执笔,再给伯约將军修书一封。一是说明汉帜復立,叫他心安。再者告知伯约將军,可在钟会处,相机行事,推波助澜。” “臣,遵命。”霍弋躬身领命。 …… 数日后,成都。 “听说了吗?邓征西夜里得抱著刘禪的枕头才睡得著!” “何止!宫里头还丟了好几件华美宫装,怕不是他……” “嘖嘖,战场上威风凛凛,私下竟有这般癖好!” “怕是阴平道上中了邪吧?” 流言如野火,烧遍成都每个角落。 邓艾的形象,从奇袭建功的名將,迅速跌落成身负怪癖的笑柄。 將军府內,邓艾面色铁青。 “查,给本將军查清楚,到底是谁在造谣。”他声音尖利,早已失了平日的沉稳。 亲兵伏地稟报:“流言纷杂,但有几条线索……隱隱指向汉中,像是镇西將军手下人的手笔。” “钟会?”邓艾明显愣了一下,隨即一拳砸在案上。 “竖子小儿,安敢如此!” 他自负功高,本就与钟会嫌隙极深,此刻认定了是钟会因妒生恨,用此等下作手段污他名节,逼他自乱阵脚。 一想到满城百姓,乃至麾下军士都用那种怪异目光看他。 邓艾就只觉血气上涌,眼前发黑。 这种无从辩驳的污衊,比战场上的廝杀,更让他感到憋屈。 第16章 姜伯约搅动风云 风从南中而来,携著瘴雨的腥咸,穿过成都的朱闕宫墙,一路向北,只將那一丝潮湿的寒意,晕开在汉中沉寂的连营里。 这是魏国镇西將军钟会的驻军营寨。 钟会纳降蜀汉姜维的兵马之后,並未急著南下成都,而是屯兵汉中,以作观望之態。 此时,中军帐侧的一处小帐內,姜维正在饮酒,案上无菜,只一坛酒,一只碗,一个人自斟自饮。 帐內无灯,唯有月光透过缝隙,在地面上洒落几道斑驳。 此时,酒已半酣,姜维红著脸,透过帐帘眺望明月。 嘴角忽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他本有一计,可使社稷转危为安,可叫日月幽而復明。 然而,在刘玄的干涉下,歷史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他精心策划,意图藉助钟会搅动风云的险棋,竟被刘玄提前窥破。 “刘玄……”姜维微微蹙眉,眼前灯火阑珊处,似浮现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他並未见过刘玄,只是凭想像在脑海中勾勒面容。 姜维此时的心情很是矛盾。既有被刘玄窥破计策的烦躁,亦有棋逢对手的凛然,以及在绝境中看到另一条蹊径的震动。 “后生可畏……”姜维低声嘆息,隨后端起了酒碗。 就在他举碗欲饮的剎那,帐帘被掀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悄然滑入,是他最信任的亲兵。 “大將军,”亲兵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人从南中来,带有霍都督亲笔书信。” 姜维持碗的手顿在半空,眼中的醉意瞬间被锐利取代。 他接过书信,迅速打开,就著月光,凝神看去: “大將军:汉帜復立南中,弋拥玄公子承嗣。將军身处虎穴,当暂敛锋芒,保全自身,阴结义士。” “魏军內患已显:邓艾骄横。钟会贪婪,司马猜忌。將军可因势利导,促其相斗。” “待蜀中有变,南中必挥师北上,与將军內外相应,汉室可復。” “前路凶险,万望珍重。” “南中霍弋,拜上!” 信是霍弋所写,言辞恳切,信息却石破天惊。 “汉帜復立。”姜维心中反覆默念,原本的愁绪,瞬间消散。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亲卫,声音低沉道:“密令我们的人,暂缓一切不必要的行动,积蓄力量,等来时机。” 末了,姜维又道:“亦要告诉他们,汉室……尚有希望在前!” “诺!”亲卫悄然离去。 帐內重归寂静,姜维燃起灯火,又仔细將霍弋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確信无疑之后,將信在烛火上点燃,直至焚烧殆尽。 做完这些,他起身来到帐外,抬头看向天空。 默然道:“维,此生已许汉室,纵使身陷囹圄,背负万世骂名,此心不改,此志不渝。若復兴大业终需以血为祭,请自维始!” 翌日清晨,姜维来到中军帐。 帐內,钟会早已端坐,手中摸索著一枚兵符。 见姜维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笑容。 “是伯约来了,快快请坐。” 他隨手將兵符放在案上,隨后拿起一份刚刚送达奏报,递给姜维。 同时说道:“晋公对蜀中善后之事,催问得是越来越急了。你看这字里行间,对邓艾在成都的举动,可是关心的紧啊!” 钟会语气轻鬆,却將关心二字,咬得极重。 姜维接过奏报,並未立即去看,只是淡淡道: “邓艾以奇兵破蜀,功勋卓著,令朝野震动。可他入主成都之后,诸多举措,似乎並不遵从洛阳旨意,反倒擅自封赏蜀人,其举止不免叫人生疑。” 钟会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哦,伯约可是听到了什么?此处唯有你我二人,可但说无妨。” 姜维这才打开奏报,匆匆瀏览一遍,所奏內容是成都近况,却大都围绕邓艾展开。 可见钟会已在暗中搜集邓艾行径。 姜维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说道: “维近日偶闻一些流言,虽说无从考证,却也能窥见几分人心动向。” “有说邓艾入主成都,夜夜宿於皇宫之內,並感嘆『蜀宫华美,中原不及』。更有传言,其幕僚中有人献策,说『巴蜀险远,民心可用,可效刘备,据蜀自守,以成天命』。” 姜维抬头看向钟会:“此等言论虽无从考究,但传闻颇真,若是传入洛阳,不知晋公会有何想法。况且,邓艾手握兵马,坐镇成都,若他真起异心……” 他稍作停顿,以便钟会消化,隨后又道:“若邓艾真有异动,,万一晋公追问起来,只怕將军难辞其咎。” 钟会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精光一闪,厉色乍现。 “伯约,你久在蜀中,深知地理人情,以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应对?” 姜维心中瞭然,知道火候已到,便顺著钟会的心思说道: “邓艾如今势大,且有大功於朝廷,若没有確凿证据,不可贸然动他。” 姜维略作沉思之状,隨后又道:“我意,士季(钟会表字)可將其在蜀中种种逾矩之行,连同这些动摇人心之流言,分条析理,据实密奏洛阳。晋公英明,自有决断。” “伯约此言,甚合我意。”钟会抚掌大笑,“我即刻修书,直送洛阳。” 姜维垂眸,执壶为钟会斟酒,却在不经意间,流出一闪而逝的冰冷。 “士季兄深谋远虑,维,佩服。”他举起酒杯,语气平静无波。 钟会、邓艾本就势同水火,姜维正是利用这一点,挑唆两人之间的矛盾。 司马昭疑心最重,在收到钟会密奏之后,必会化作滔天巨浪,席捲而来。 数日后,洛阳传来消息,司马昭果然对邓艾的行为產生怀疑,並下令由钟会主导,彻查邓艾在蜀地的一举一动。 这一消息很快传至邓艾耳中,令他勃然大怒。 面对钟会派来的彻查小吏,邓艾將其尽数扣押,同时修书一封,快马送往洛阳,试图在司马昭面前为自己辩解。 只是,这匹马还没跑出多远,就被钟会截住。 钟会与监军卫瓘对信中內容,稍加修改,极尽狂妄之词,而后差人送往洛阳。 同时,二人联名密报司马昭,邓艾有叛乱跡象。不待司马昭回信,便尽起汉中大军,杀奔成都,討伐邓艾。 司马昭闻之大怒,遂派贾充统军三万进驻长安,以防不测。 备註:此处关於邓艾与钟会叛乱的剧情,与真实歷史有较大出入,是根据剧情需要,修改过的版本。 诸位看个热闹就行,切勿当真! 第17章 刘玄两定筹粮策 就在蜀中將乱之际,南中汉帜再立的消息,却是不脛而走。 诸多气节尚存的蜀汉旧臣、溃散將士,不甘降魏的士族流民,怀著復国的希望,跋山涉水,纷至沓来。 一时间,建寧郡內人潮涌动,生机与压力並存。 溃兵的整编,流民的安置,成了迫在眉睫的难题。 在军师李参的力諫下,刘玄下令府库开仓放粮,賑济源源不断的流民,以此彰显汉室仁德,收拢人心。 然而,南中府库本就不怎么充盈,广施仁政的背后,是府库存粮的急速消耗。 主簿陈朔盯著手中帐册,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王府议事厅。 陈朔捧著帐册,声音沙哑,缓缓道: “府库存粮按照眼下耗用速度,且无新粮入库,只怕不足半月就要断粮。就这还未算上每日仍在新增的流民……” “半月?”霍弋失声,脸色骤变,“这,这如何使得,军中一旦断粮,顷刻便是譁变之祸。” 刘玄並未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李参,问道:“眼下粮秣短缺,军师可有良策破局?” 李参闻言身躯一震,赶忙拱手,说道: “臣下之意,或可向南中各士族暂时借粮,待光復蜀中,仓廩充实之时,再予以归还。” 陈朔微微皱眉,说道:“军师此策略有不妥,且不说南中士族愿不愿借,即便肯借,也绝不会太多,眼下粮秣缺口不是小数。” 他顿了顿,看向霍弋,面露难色,“况且,北伐成都还需扩充军士,提前筹谋军粮供应,如此一来,这粮食……” 他没再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白,借粮之策难以施行。 “若是强行征粮是否可行?”刘玄蹙眉问道。 “不妥。”霍弋立刻反驳,“南中夷部眾多,表面看似一团和气,內里却是各怀心思,若强行征粮,只怕粮征不到,反倒先起內乱。” 眾人一筹莫展。 刘玄起身走向厅內悬掛著的地图,目光紧盯著南中诸郡,来回扫视。 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霍弋虽是蜀汉宿將,武勇兼备,只是在政事上,却不擅长。 李参、陈朔二人,虽有几分智谋,却也难以在当前局面下,给出万全之策。 “难啊!” 他心中暗自感慨,“若得武侯、凤雏二者之一,我岂会如此为难?” 要怪就怪,自己穿越的时候,没看黄历,竟赶上这么个时候。 “几位且先歇息去吧,粮秣之事容我再细细思量。” 刘玄摆了摆手,示意眾人退下。 临走之际,陈朔忽然躬身说道:“我陈家府库存粮尚有结余,我可先调些粮食,暂时应急。” 刘玄转身点头,“陈先生深明大义,我代汉室谢过先生。” 待眾人离去后,刘玄换了常服,叫上王昕,去往街上,看似閒庭信步,实则心不在焉。 他深知仅靠陈家存粮,不过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就在两人行走之际。 迎面走来一位蛮族头人,身后跟著数位猛士,言语嘰里呱啦,听不明白,但看其模样十分开心,应是得了什么好处。 刘玄与他们擦肩而过,忽然心有所感,扭头朝王昕说道:“你叫许七派人查探一番,这帮蛮人来城里做什么。” 是夜,刘玄尚未睡下,许七匆匆来报,已將那伙蛮人底细摸了个清楚。 他们是来城中兑换物资的,而所使之物,是他们自行开採的黄金。 刘玄若有所思,南中虽地僻偏远,物资却极为丰富,歷来就是蜀汉经济支柱之一。 此时他为粮秣发愁,无异於抱著金饭碗討饭,只是没找对方法而已。 念头通达之后,刘玄不再纠结於如何征粮,而是在想如何才能,让南中士族百姓乃至各个夷部,將自家存粮主动“孝敬”过来。 这……是个技术活! 心中有了想法,刘玄便再没了睡意,披著衣服来到书房,拿笔勾勒起来,很快便定下两条计策。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刘玄便差人將霍弋、李参、陈朔三人叫了过来。 刘玄不及寒暄,率先说道:“几位,昨夜我思得两条筹粮计,不知是否可行,今日请诸位帮我一决。”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我意开设『兴汉署』,製作『兴汉粮券』,以此换取士族百姓之粮。” “兴汉粮券?”几人面面相覷,不知此为何物。 “正是。”刘玄详加阐释,“此券並非凭空画饼,而是作为向士族百姓借粮的凭证。” “只要百姓肯借粮给我们,无论是一斗还是半升,都可得到相应数额的兴汉粮券。” “待到王师北定,重光社稷之日,持有粮券者可享有三择其一之权。” 刘玄將昨夜提前备好的章程,分发给三人,同时说道: “其一,可於州郡官仓,依券面数额,优先兑还钱粮,並加赐三成,以为报偿;其二,可依数额折算相应军功,用於子弟荫补入仕或擢升军职;其三,可於光復之地,依券折算换取相应田亩、或郡城盐铁专卖许可。” 最后,刘玄又补充道:“具体折算之法,由兴汉署擬定章程,昭告南中,以示公允,绝无欺瞒。” 霍弋听罢之后,面露震惊之色。 一夜之间,刘玄竟能想出如此办法,属实过於神奇。 这番操作说来复杂,其实也很简单,无非就是將国债、军功爵、土地赎买等多种概念,融合成的一种政治契约。 “此举……前所未有啊!”李参喃喃道:“若將来无法兑现,汉室威信岂不荡然无存?” “若此刻无粮,便无將来可言。”刘玄断然反驳道。 隨后,他对陈朔道:“此事由陈先生去做,以王府名义设立兴汉署,主责日常事务,同时由先生出面,宴请南中各大世家家主,宣扬此券,必要时我可亲临现场。” 说完,他又看向李参,“军师协助陈先生,遴选口才便给的干吏,设宣议郎之职,深入市井村庄,宣讲此券用意,言辞务必情深义重,叫百姓动心。” “遵命!”李参、陈朔二人齐声道。 刘玄又朝霍弋道:“都督亦有任务。” “殿下但讲无妨。”霍弋直接道。 “我想宴请南中各夷部首领,此事非都督不能办成。”刘玄笑道。 霍弋久治南中,於南中各部中,威望素著,此事由他去办,甚为合理。 彩蛋章:兴汉粮券(求月票、收藏、推荐) 【募粮告示】 北伐在即,粮草紧缺。 一份投资,一份功业。 克定成都之日,凭此义券: 可换官爵,可抵军功。 奇货可居,良机莫失! 第18章 军营夜宴收夷心 此后数日,陈朔与李参按照刘玄所说,开办兴汉署,赶製兴汉券。 同时派遣宣议郎,深入市井城镇、周边乡村,宣讲復汉大业与粮秣筹措之事。 借著先前“显圣”事件的余韵,士族百姓们纷纷捐粮,换取兴汉券。 征粮之事,初见成效。 但实际入库之粮,根本不足以支撑每日消耗,聊胜於无。 深知刘玄本意的陈朔,遂將目光锁定各大豪族,为此不惜自掏腰包在家中设宴,陈述汉室困难,描述美好未来。 同时,以身作则,將自家半数存粮,全都送去官仓,以备军需。 在陈朔的感召下,各大豪族家主们纷纷跟投,將自家粮食送往官仓,换取相应的“兴汉粮券”。 这是刘玄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之所以安排陈朔去做这件事,其根本原因就在於,陈朔是利益的获得者。 从一介布衣商人到王府主簿,看似一小步的跨越,实则尽揽南中民生之利。 这是很多人看在眼中,馋在心里的美差。 眼下,新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们岂会白白放过。 与此同时,霍弋向南中各大夷部酋帅、头人,发出宴会请柬。 接到请柬的各部酋帅、头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却也不敢不来。 味水河畔,就在先前祭天的高台旁边,摆满了汉家的案几坐席,也铺了夷人习惯的毡毯。 刘玄深知这些酋帅久居边陲,惯看风云,单凭大义名分和霍弋的威望,未必能令其倾力相助。 他需要更巧妙的法子,让这些蛮子心甘情愿,甚至爭先恐后地把粮食拿出来。 所以,在宴会开始前。 他与霍弋、李参、陈朔三人。 在帐中密谋半晌,终是定下对策。 临近傍晚时分,宴会开始,觥筹交错间,十分热闹。 刘玄並不急於切入正题,反倒对各部敬献的歌舞,品评了一番。 同时,亲自下场为各族首领斟酒,態度极为隨和。 交谈中,刘玄对各族风俗如数家珍,引得好几位首领面露惊异。 酒至半酣,歌舞暂休。 刘玄起身举杯,环视眾人,朗声道: “今日之会,可谓豪杰齐聚。我刘玄承父王遗命,蒙诸位不弃,方才得立於此。適才观各部歌舞,雄健奔放,令人心醉。” “我更听闻南中儿郎,矫健悍勇,个个都是能与虎豹搏杀的好汉。” 他看向苍梧洞主兀突,笑道:“兀突首领,听闻你去年率本部百名勇士,追猎三日,將一股千人山匪尽数剿灭於山林之中,此等勇武,令人钦佩。” 兀突闻言,胸膛一挺,面上颇有得色,抱拳道:“殿下过奖!不过是些扰我部民的毛贼,顺手清理了而已,算不得什么。” “好一个『顺手而为』。” 刘玄赞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脸上笑容收敛。 “只是,我近日陆续收到蜀中讯息,心中忧虑日盛,每每思及南中未来,寢食难安。” 帐中欢快的气氛为之一静。眾首领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刘玄环视眾人,缓缓道: “诸位想必都已知晓,陛下降魏,成都陷落,我刘玄虽在此扯起汉旗,可眼下却是內外交困。” 他顿了顿,继续道:“魏虏贪得无厌,志在鯨吞天下。待其在成都站稳脚跟,下一步兵锋所向,必是南中之地。” 刘玄转身走下主位,来到场地中央,大声说道: “届时,魏虏会如何对待我等?在他们眼中,我等汉家之臣是前朝余孽,而诸位豪帅,更是其心腹之患,是必须剷除或驯服的『化外之蛮』。” “他们的律法,可会容你自治?他们的官吏,可会许你掌管山林、矿藏?他们的铁蹄刀锋之下,诸位首领的权位、部族的传承、儿郎们的自由,还能保全否?” 一番话如水入油锅,场內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之声,许多首领面色大变。 他们虽居蛮地,却也深知中原王朝的狠辣,一旦决心经略边陲,所带来的绝不仅仅是换一个收税的主子那么简单。 霍弋此时长身而起,他威望素著,一开口便压下了所有杂音,沉声道: “殿下所言,绝非危言耸听。昔年曹操征乌桓,便是前车之鑑。若待其大军南下,兵临城下之时,我等再想合力抗敌,恐为时已晚。” “霍都督说得对!” 性情彪悍的兀突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站起,鬚髮皆张。 “魏狗欺人太甚!殿下,您就说怎么办吧,我部儿郎绝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对!绝不能让他们打过来!” “南中是我们的根,拼了命也要守住!” 其他酋帅也被点燃了情绪,纷纷怒吼出声,同仇敌愾之气瞬间瀰漫。 见火候已到,刘玄双手虚按,待声音稍歇,慨然道: “诸位豪气干云,我心甚慰!” “但魏军势大,绝非一族一部可独立抗衡。我虽不才,愿承汉室名分,与南中诸部结为兄弟之盟,不知诸位可愿与玄,並肩而战,共御外侮?” “愿意!我等愿追隨殿下!”眾首领齐声应和。 刘玄趁热打铁:“好!既然联手,就要同心。” “首先,各部立刻挑选精锐,由霍都督统一操练,组成一支联军。” “其次,”他语气诚恳,“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勇士们为我等共同之事业效命。恳请诸位根据自身能力,借出或捐助粮秣,以充联军公用之资。” 这时,军师李参起身,將具体方案娓娓道来: “殿下仁德,虑及周全。臣提议,凡各部所出兵员、所助粮秣,皆由王府主簿衙署详细记录在册,核发相应『兴汉功券』,以为功勋凭证。” “待王师克定成都,光復社稷之日,凭此功券,朝廷敕封、田土赏赐,皆可依例优先议定。” 主簿陈朔立即接口,“军师所言甚是。此外,凡持『功券』之部族,在未来互市中,可享优先交易之权,及税额减免之惠。” 霍弋最后总结:“殿下与军师、主簿之策,乃是持重长远之道。此举犹如合眾入股,共营大业。诸位今日出兵出粮,既是保家卫土,亦是投资各部未来之荣华安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一番组合拳下来,利益与危机、眼前与长远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各部首领都是人精,迅速盘算起来。 出人出粮,既能即刻加强联盟实力,抵御迫在眉睫的魏军威胁,又能换取未来实实在在的封赏和商业特权。 还能在北地王和霍弋这里落下坚实的人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笔极为划算的“投资”。 爨氏族长率先想通其中关窍,起身拱手,语气郑重: “我爨氏愿出精壮五百,粮八千石,助殿下成就大业,共御外侮。” 兀突不甘人后,洪声道:“我部出勇士四百,粮六千石。” “我濮部愿出勇士三百,粮五千石,外加金沙百两,助殿下铸炼神兵,犒赏將士。” “我叟族出勇士三百五十,粮四千石……” 场面顿时热烈起来,仿佛出得少了,便落了下乘,將来分利时便要吃亏。 刘玄心中大石落地,此法不仅初步解决了兵源和粮秣的燃眉之急,更將南中诸部的利益与復汉大业深度捆绑,形成战略同盟。 他再次举杯,声震四野:“诸位今日高义,汉家必不相负。愿我等友谊像这味水一般,长流不息。” 欢呼之声,响彻河谷。 就在宴会气氛达到顶点之际,许七的身影悄然而至。 他来到刘玄身旁,將一细小竹筒递入他的手中。 刘玄面上笑容不减,借著袖袍遮掩,指尖微动,展开內中绢条,目光飞快扫过。 绢上字跡仓促,正是姜维手笔: “钟会已尽起汉中之兵,南下成都,蜀中將有大变,望速速整军北上……” 第19章 筹军略伯约来信 宴会结束之后,刘玄將霍弋等人唤至中军帐內,共议姜维来信。 刘玄將信给眾人传阅,同时说道:“此乃天赐良机,復兴汉室,就在此刻。” 他难掩心中激动,粮秣、兵员问题俱已解决,姜维书信来得正是时候。 霍弋看罢姜维来信,神色同样激动,隨即朝麾下眾將喊道: “传令全军,即刻起,甲冑不离身,刀枪不离手。各营检点武备,清仓盘库,輜重营昼夜转运,匠作营增修器械,羽箭弩矢,务求足备。” “敢有怠慢者,军法从事。” “谨遵都督將令!”帐下眾將气血上涌,轰然应诺,转身疾步出帐,肃杀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此时帐中,仅剩霍弋、李参与陈朔三人,刘玄坐在主位,眉头微蹙。 “霍都督,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明日再议进军方略如何?” 刘玄面色潮红,口吃略显不清,且不住地憋气,似在做著什么艰难的决定。 霍弋等人,虽有茫然不解之色,却也不敢多问,隨即纷纷告退。 待到眾人走后,刘玄再支撑不住,一头扎向帐中木桶,却是呜哇一声,噦(yue)了出来。 方才他就有感觉,只是碍著眾人之面,不好发作,强撑著往回咽而已。 就在刘玄快要吐乾净的时候,王昕从帐外走了进来,手中端著一碗热水。 “大哥,你这酒量也不行啊!” 王昕边给他拍背,边揶揄道:“这才喝了多少,就吐成这个样子。想当初,咱们偷李寡妇酒喝,你可號称千杯不醉的。” 刘玄漱了漱口,说道:“李寡妇那儿,一斤酒掺半斤水,谁喝都是千杯不醉。” 说完,他忽然想到一事,继而转头看向王昕,道: “话说,咱来南中也有好些时日了,午夜梦回之际,你可曾梦见过你的李姐姐?” “大哥净拿我说笑,李姐姐,她……” 王昕面色一红,脑袋一低,却是说不下去了。 刘玄继续逗他,“等有朝一日,咱打回了成都,你就可以继续找你的李姐姐了。” 说话间,一阵眩晕感袭来,刘玄再难支撑躯体,晃悠了几下就断片了。 翌日清晨时分,建寧军营如同滚滚沸水。 校场之上,操练呼喝声震天动地,兵戈碰撞,寒光耀目。 匠作营区,炉火熊熊,叮噹锤锻之声不绝於耳。 往来军中的輜重车辆川流不息,將粮秣军资输送各处。 便在此时,辕门外忽响起一阵喧闹声,守门小卒来报:有人率军而至。 正在討论进军方略的刘玄与霍弋,对视一眼,疾步而出。 但见两支风格迥异的队伍,正於辕门外肃立。 一队衣甲鲜明,队列严整,为首一员小將,年龄不过二十岁,银甲白袍,面容英挺。 虽风尘僕僕,却难掩锐气,正是永昌都督吕元之子吕祥。 见刘玄与霍弋出迎,吕祥赶紧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末將吕祥,奉家父之命,率永昌健儿五千,並粮草三千石,特来效命北地王麾下,共襄復兴汉室大业。” 其身后兵卒齐刷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军容极盛。 刘玄大喜,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吕都督深明大义,雪中送炭,此情此义,刘玄没齿难忘,快请入营。” 话音未落,另一侧传来一阵粗野的大笑。 只见一群剽悍军士,约三千之眾,全都是披髮左衽,肌肤黝黑,纹身盘绕,腰间挎著森冷弯刀,眼神如鹰顾狼视,透著山林野性的桀驁不驯。 为首一员蛮將,身材魁梧,宛若铁塔,满面虬髯,一道狰狞刀疤纵贯左边脸颊,更添几分凶狠。 正是夷部苍梧洞主兀突。 他大步上前,声若洪钟:“殿下,我苍梧洞三千好儿郎,还有这些粮草。” 他大手一挥,指向身后满载的驮队。 “我们来帮你打仗,魏狗要是敢来,定叫他们尝尝山中毒箭的厉害。” 此言一出,他身后蛮兵顿时举刀嚎叫呼应,声浪狂野,与一旁肃静的永昌军形成鲜明对比。 刘玄心中激盪,面对兀突,更是以十足豪气应对,朗声笑道: “好!兀突洞主真豪杰也!快人快语,我刘玄佩服。今日得洞主与诸位勇士相助,如虎添翼。” “来人,取酒来,我要与二位將军共饮此杯,自此同心戮力,共抗北魏。” 有兵士端来酒水,三人一饮而尽。 两支援军到来,引得营中汉军欢呼雷动,士气暴涨至顶峰。 夜色渐深,军营灯火如星,备战的热潮未有片刻停歇。 中军帐內,刘玄与霍弋对坐,地图上硃笔勾勒,进军方略渐渐清晰。 忽闻帐外传来王昕的声音:“大哥,蜀中有密信送来。” 刘玄神色微凝:“进。” 王昕走了进来,呈上一枚细小竹管。 刘玄取出绢信,展读之下,瞳孔骤然一缩。 信是姜维手书。 信中已不再说里应外合之策,而是直言目睹魏虏內訌,蜀中空虚。 欲尽起旧部,於绵竹寻机举事,不惜玉石俱焚,只为以血唤醒蜀中遗民,望南中间机而动,以为呼应之举。 最后他写道:“汉室兴废,在此一举,维岂惜此身?” 字里行间的决绝,几乎要透纸而出。 刘玄看完,沉默良久。 他眼前浮现出的,是另一段时空长河中,姜维与钟会一同身死乱军、壮志未酬的悲壮画面。 他清楚地知道,此时姜维,已被復国的炽热渴望冲昏了头,只求一场轰轰烈烈。 而远远低估了司马昭在其背后的黄雀之势,以及那个隱於暗处的监军卫瓘。 但此时妄动,非但不能成功,反而会加速其败亡,让一切苦心付诸东流。 霍弋察觉到他气息有异,刚欲开口询问,却见刘玄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刺过来。 刘玄的声音低沉沙哑:“伯约將军此举,无异於孤注一掷,绝不可行。” 霍弋接过信件,目光扫过字里行间,眉宇间亦是阴晴不定。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伯约忠义之心,天地可鑑。然而,绵竹之地易守难攻,魏军就算是內乱,也並非能够轻易撼动。若贸然举事,只怕难以成功。况且,蜀中虽乱,可魏军不少,一旦反应过来,必定全力反扑。” “到那时,不仅伯约的计划会功亏一簣,更可能影响我等北伐。” 霍弋说到这里,语气愈发沉重,他抬头看向陈朔,眼中满是忧虑之色。 “得想办法阻止伯约,万不可因一时激愤,而坏了大局。” 刘玄目光阴沉,说道:“昔日,我未能劝阻父王刘諶,已是抱憾终身,此痛至今难消……这一次,绝不能再叫伯约將军……枉送性命。” 第20章 定战略双龙出水 为稳住姜维,刘玄写信陈述当前局势,並叫许七连夜送往蜀中,亲自交到姜维手中。 信中所言,不外乎“保全自身,静待天时”之类的话语,意在劝住姜维等待南中火起。 而刘玄和霍弋关於进军方略的制定,也已接近尾声。 两人观点不同,却各执己见,针锋相对,僵持不下。 无奈,只得將李参和陈朔唤来,共同决议。 “我意全军出朱提,沿五尺道北上,抢占僰(bo)道、江阳,整合蜀中水军,而后水陆並进,以雷霆之势,速攻资中、牛鞞(bei)、广都,杀奔成都平原。届时,与大將军姜维里应外合,成都弹指可下。” 霍弋手指在地图上,勾勒出一条近乎完美的进军路线,眼中有精芒闪烁。 霍弋讲完自己的观点,朝眾人拱手,总结道: “此进军方略旨在兵贵神速,两月之內便可光復成都。” 陈朔略作思忖,最先回应道:“南中兵少將寡,粮储不丰。若能兵贵神速,两月之內平定成都,最好不过。” 军师李参没有表態,眼神只在刘玄脸上稍停片刻,便开问道:“不知殿下作何打算?” 刘玄起身来到地图旁边,开始讲述自己的想法。 “霍都督旨在兵贵神速,我不认同,我想的是要稳扎稳打。” 刘玄毫不避讳自己的想法,出口便將霍弋的谋划全盘推翻。 “诸位,若按照霍都督所言,直趋成都与魏军硬撼,並不是上策。钟会、邓艾虽已互相攻伐,但其势不小,我军贸然闯入战团,必成眾矢之的,胜算难以把握。” “我的意思是分兵而进,东西呼应,以求合围成都。” 陈朔闻言,眉头紧锁:“殿下,我虽商贾出身不识兵道,却也知道一个道理,分兵而进乃是大忌。况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稍作迟疑,继续道:“我军本就兵少,再行分兵之策,恐被各个击破。” “陈先生所虑极是。”刘玄先是肯定,隨后话锋一转,从容应道: “我军確实兵少,但要集中兵力,强攻硬取,即便到了成都,也是强弩之末。届时,一旦陷入僵持,魏国援军必从汉中而来,则我军必败。” 他手指点向地图西部,继续道:“西路取灵关,经越嶲(xi),穿旄(mao)牛道,直插临邛(qiong)。此路虽险,却可出其不意。若派遣精干之將,领轻锐之师,足可成事。” 刘玄又转向东路,继续讲述:“霍都督亲率主力东出,仍沿五尺北上,先取僰道、江阳,再下江州坚城。如此东西两路,一正一奇,一明一暗。魏军若东顾则西失,顾西则东危,使其首尾难顾。” 李参面露疑色,问道:“西路险峻,若遇不测……” “险中求生,正是用奇之道。”刘玄解释道,“吕翔、兀突麾下之永昌兵、苍梧洞兵,善走山路,正可扬长避短。” 李参没有再说,只是来到地图旁,仔细研究起来,目中忧色更浓几分。 刘玄东西两路进军,绝非上策,且极耗时日,李参不明白刘玄为何坚持分兵,遂以请教的口吻,询问刘玄此进军方略之优势。 刘玄心中虽有几分不悦,却也不得不耐著性子解释。 毕竟,政务在李参手中,兵权在霍弋手中,陈朔统管后勤,若不能说动三人,他所有的谋划都是空中楼阁。 “东路取江州立足,有三大利处。” 刘玄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借江州坚城,整军蓄锐,坐观成都之变,待魏军两败俱伤、军心涣散之际,再提兵西进,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刘玄左手指尖轻移,落於永安,右手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我军据守江州,便能与下游罗宪將军联络。罗宪將军孤守永安,至今未降。我军得江州,就能打通联络通道,纵使难以合兵,也可互相引为声援,令魏军不敢小覷。” “这其三嘛……” 刘玄目光转向东南,语气中透出警醒。 “东吴孙休,虽暂未与我等发生衝突,可其心难测,惯於趁乱取利。若见蜀中动盪,难保不会西进图谋。我军据江州,便可扼其水道,震慑东吴,保我军侧翼无虞,此是未雨绸繆之策。” “至於西路,” 刘玄指尖点向西线,“一旦占据临邛,便能使成都守军腹背受敌。届时,我军东西合击,再有大將军姜维从中策应,成都顷刻便下。” 说完,刘玄转身回到座位,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润润嗓子。 目光却不住地在眾人身上来回扫视,陈朔默然不语,他本就不懂兵道,听刘玄所讲如闻天书。 霍弋也不说话,只是眉头紧蹙,看向李参,待他一决。 李参看似在研究地图,实则是在揣摩人心,至於如何进军,霍弋之策无疑最佳,可刘玄此举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深知一个道理,为臣者不能只有嘴没有心,要学会聆听,不光要听上位说了什么,还要去听上位没有说什么。 刘玄没有说什么?他自己是最清楚的。 刘玄自己也承认,霍弋的想法是正確的,但不可否认的是,那只是单纯的军事观点。 从刘玄的角度去讲,他並不希望快速拿下成都,他需要时间、需要谋划、需要通过此次北伐,建立起自己的班底,政治上的、军事上的以及外交上的。 所以,他提出了分兵之策。 北伐之功很大,他不能叫霍弋一人担了,他需要一个能与霍弋平分功劳的人,这个人要声名不显,要能为他所用。 这是军事层面的谋划。 同时,据守江州,而不快速西进成都。 他的想法是:要通过最终平定成都的战役,来为自己积累足够的声望,足以让所有百姓、军民,乃至旧蜀官员都为之信服的声望。 毕竟,他的身份经不起考究,一旦入主成都,他所面临的將是来自各个层面的拷问,他的出身背景、血脉纯正,都將成为將他置於死地的绞索。 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刘禪,有没有他这个皇孙,刘禪比谁都清楚。 这是政治层面的谋划。 而最后的外交谋划,则在於他需要通过此次战爭,在东吴与蜀汉之间,建立新的、以他刘玄之名所达成的盟约关係。 经歷大战之后的蜀汉,必定是百业凋敝、民生艰难,面对魏国的外部威胁,內部的千疮百孔。 他需要一个靠得住的盟友,一个足以暂时牵制魏国,给他以喘息之机的坚实盟友。 在这三条之外,还有最关键的一条,便是刘禪的问题。 他该如何面对刘禪? 按照时间来算,此时的刘禪已到了洛阳,司马昭必会利用刘禪来作文章,那个软弱的后主,会怎样看待刘玄建立的新政权,又会怎样去做,一切都是未知数。 李参看了半晌地图,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似乎是看懂了刘玄的谋划。 他转身先朝霍弋拱了拱手,隨后转向刘玄,躬身一揖到底。 再起身时,脸上满是敬佩之色,缓缓道: “东据江州以立根本,西出奇兵以为呼应。殿下之谋,可谓洞若观火,直指要害。如此,东路为正,稳扎稳打;西路为奇,出其不意。” 李参又看向霍弋,“都督之策,虽兵贵神速,却不如殿下之策稳妥,我建议当依殿下之策。” 他参透了刘玄的谋划,可能未必全懂,起码他知道了刘玄的野心,否则不会如此乾脆的力挺刘玄。 霍弋神色错愕,看向陈朔。 陈朔面色微凝,但见李参都同意了,他也不再多说,只拱手道:“我也同意殿下之策。” 霍弋彻底落败,刘玄完美胜出。 眼见计策谋定,刘玄心中愉悦,朗声道:“战略既定,便遵照此议,三日后校场点兵,誓师北伐!” 说罢,他起身来到霍弋跟前,神色极为郑重地朝他躬身一礼。 霍弋错愕起身,连忙拦住刘玄,道:“殿下,这是作何?” 刘玄缓缓道:“都督年长,若真论起来,我刘玄是晚辈,就是管都督叫一声叔父,都不为过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番进军方略之爭,你我之间虽有诸多理念相衝之处,但统军北伐,驰骋疆场,我却是不如都督,还望都督能不计前嫌。” 一番诚挚之语,叫霍弋心头阴霾顿消,赶忙躬身施礼。 “殿下折煞我了,弋岂敢与殿下论长幼。此番北伐,弋必定效死疆场,以兴汉室。” 刘玄扶起霍弋,又表述几句肺腑之言,才將几人送出帐外。 待几人走后,刘玄独坐帐中,缓缓打开手中绢帛,这是许七的暗卫送来的,上面写著几位南中官员的异动。 其中一位名叫郭纯的军中校尉,其近日举止颇为可疑,常於深夜私自出营,不知何故。 却说,霍弋与李参、陈朔,三人出了刘玄营帐,没走多远,他便转身看向李参。 “军师,我的方略明明更好,为何你……” 未等他讲话说完,李参便立即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隨后,小声道:“都督只知军事,却不懂殿下之心,他这么做必有这么做的道理,都督还是不要多问,不要多猜的好。” 最后,他环视四周,眼见周遭空旷,才继续道: “咱们这位殿下,心思之深沉,谋划之独到,绝非常人可比。”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霍弋和陈朔。 “今后,你我三人若想太平,只管做事就好,不该问的一定不要多问。” 说完,也不管霍弋和陈朔听没听懂,便转身飘然而去。 就在这时,旁边的阴影中,有人影一闪而逝…… 第21章 誓师北伐向蜀中 公元264年,蜀汉亡国后的第七个月份,时至初夏。 南中建寧城外,味水之畔,两万汉军列阵如林。 此外还有吕祥统领的五千永昌军、以及苍梧洞主兀突的三千蛮军。 合计不足三万之眾,便是眼下南中能够集结的所有兵马。 朝阳初升之际,金辉洒落,照耀在刀枪之上,折射出凛凛寒光。 校场上,旌旗蔽日,猎猎作响,其中最为醒目的,当属那面玄底红字的大纛,其上写有“汉骨不销”四个大字。 此乃北地王刘諶的临终之语,刘玄特地命人以此语赶製而成这面大纛。 此刻,一阵狂风骤起,捲起黄土漫天,那面大纛在风中如血似火,仿佛有英魂附於其上,无声咆哮。 中军点將台高筑,霍弋顶盔摜甲,外罩猩红战氅,按剑而立。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肃立的將士,目之所及,无人不挺起脊樑,握紧兵刃。 刘玄身著大汉诸侯冕服,缓缓登上高台,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著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沉。 上台之后,刘玄未等霍弋开口,便大手一挥,朗声道: “带逆贼!” 在王昕的带领下,数名卫士押解著三人来到高台之下。 这一举动,叫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看向刘玄的目光透著不解之色。 刘玄没有过多解释,来到高台边缘,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念了起来。 “校尉郭纯,私通魏军细作,泄露军中讯息,你可知罪?” 刘玄目光一凛,看向台下跪著的三人中的一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人面如死灰,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刘玄,隨即大声喊道:“我知罪!” 刘玄点了点头,隨后看向其余两人,这两人分別犯下贪污和强抢民女之罪。 贪污那人是陈朔手下,在兴汉署作小吏,倒卖官仓粮食时,被许七的手下抓了现行。 还有一人是郡守府衙小吏,仗著官身,强纳民女作妾,同样被许七的手下探知,从而稟报给了刘玄。 三人早被王昕审讯过,罪证无比確凿,此时再问不过是走个过场,让人心服口服。 刘玄问完,將手中写有三人罪状的绢帛,隨手丟下高台,隨之宣判死刑。 “叛汉者、贪腐者、欺压百姓者,唯有一死,以祭汉旗。 “斩!” 隨刘玄话音落下,鬼头刀寒光暴起,血溅五步,三颗头颅滚落黄土。 早有军士以木盘盛之,恭奉於“汉骨不销”大纛之下。 热血泼洒,浸染旗面,那殷红字样愈发刺目,恍若被赋予了生命。 做完这些,刘玄转身看向霍弋、李参、陈朔三人。 三人之中,霍弋与陈朔面色俱是一怔,唯有李参眼中闪过畏惧。 刘玄此举他们提前並不知晓。 他们甚至都想不明白,刘玄是如何知道这些细碎琐事的,还知道的如此清楚。 三人中唯有李参猜出几分真意:刘玄恐怕不仅仅知道这些琐事,更知道他们每个人的秘闻,其之所以拿这三人开刀,是因为北伐在即,不宜大动干戈。 而更深层次的原因,是藉此敲打,敲打在场每一个官员。 让他们知道,刘玄连他们的手下都能查明白,更何况身居高位的他们。 这也是李参在面对刘玄的时候,心生畏惧的原因。 眼见三人神色各异,刘玄也没有多说,抽出腰间的章武剑,剑锋遥指北方: “逆贼已诛,內患已清!今,汉祚未绝,天命在南!我等当奋烈烈之志,擎煌煌汉旌,北伐蜀中,光復成都!” 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诸將,最后目光锁定霍弋。 “请霍都督调兵遣將。” 霍弋面色复杂,心中忐忑,下属之中出了叛逆,他却毫不知情,这本是大罪。 来到高台边缘,霍弋手中握著军令牌,面色稍正,朗声道: “杨稷、吕祥、兀突听令!” “命尔等率西路军一万,即刻开拔,取道灵关、越嶲,穿旄牛道,直插临邛。尔等乃我汉军利刃,需如奇兵天降,出其不意,搅动成都平原,令魏虏昼夜难安。” “诺!必不负都督重託!” 杨稷接过令箭,吕祥、兀突眼中战意如火。 杨稷是霍弋的副將。吕祥是永昌都督吕元的儿子,此番派他带兵前来相助,其用心不言而喻。兀突属於夷部,不属於任何派系。 刘玄命此三人统领西路军,就是叫他们脱离霍弋掌控,自行建功立业,待到功成之日,再给予相应封赏,他们自会感恩戴德,拥护刘玄。 隨后,霍弋看向一旁的几位將军,又道: “毛炅、王衍及诸將听令!” “末將在!”台下將领齐声怒吼。 “隨本督亲率东路军主力,沿五尺道北上,首取僰道,再克江阳,剑指江州!” “北伐!兴汉!”毛炅振臂高呼。 “北伐!兴汉!” “北伐!兴汉!”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骤然爆发,兵戈顿地,声如雷鸣,震得山河动摇。 无数张面孔因激动而涨红,眼中燃烧著近乎疯狂的火焰。 刘玄適时上前一步,朗声道:“孤,在此遥拜昭烈先帝,遥拜父王英灵。望诸君奋勇杀敌,光復河山!汉室——永存!” “汉室永存!王上万年!”呼声如潮。 与此同时,霍弋长剑挥落,声贯长虹: “三军——开拔!” 咚!咚!咚!咚! 战鼓如雷,撼天动地!苍凉號角撕裂长空,如龙吟九天! 东路军主力率先而动,步骑如潮,铁流滚滚,向著北方故土,浩荡而去。 西路军亦隨之开拔,蛮汉混杂,呼喝粗獷,带著一股原始的野性,没入西方苍茫群山。 烟尘漫捲,遮天蔽日。 唯有那面写著“汉骨不销”的大纛,始终在东路军最前方猎猎招展。 刘玄策马於中军,回望渐行渐远的建寧城楼,目光穿透烟尘,深邃难测。 他知道,自此刻起,將是刀剑为笔,疆场为卷,书写的不仅是阴谋与诡譎,更多的是生死与兴旺。 战爭代表的是生死,胜利却不代表兴旺。 就在刘玄彷徨之际,在他身后不远的李参与陈朔却在小声交谈。 “我们这位殿下,可是越来越深不可测了。”陈朔悵然道。 今日校场祭旗,刘玄的铁血手段,令所有人都为之惊骇。 “你不该思考这个问题。”李参眯著眼,四处打量周边。 “那我该想些什么?”陈朔茫然问道。 “你该想著如何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李参扫视的频率越来越快,他总觉得身边有那么几双眼睛,在盯著自己。 终於,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想多了,缓缓说道: “殿下的手段,你我猜不到,所以就不要去猜,安心做好自己该做的就是了。” 就在李参话音落下之际,其身旁一毫不起眼的小兵,赶忙掏出炭笔,在一块绢帛上涂抹了几下,隨后塞入怀中,好似一切都没发生。 答评论提问(最新章节不定时发红包) 近日,评论中多有提问者,藉此单章一併回应: 1.关於文风的问题: 有人说偏文言,不够白话,这个真没办法,个人习惯而已,但在今后码字中,会刻意修正自己的习惯,但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2.关於刘禪的问题: 歷史上的刘禪是投降没有死,我在本书的设定中,也是如此。有读者说若是司马昭拿刘禪来对付新政权是无解的,这个在做大纲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並找到了最优的解决方案。至於刘禪最终的结局,本书会有交代的,我的细纲中有关於这一段剧情的设置,但目前来讲还不能拿出来写。 3.关於刘玄这个名字的问题: 有读者说以为我写的是更始帝刘玄,这个確实是误解了。我在起书名和定主角名的时候,確实没有多想。 郑重强调:这跟更始帝没关係,就纯纯是三国混混刘玄。 4.关於三国末期人口凋敝的问题: 有读者说,三国末期人口凋敝,统一之后需要大量时间去搞內政提升。这是一个无法迴避的歷史问题,也是一个我在创作中无法逃避的问题。 所以,我在创作大纲的时候,就已定下基调,不以大开科技树为目的,不以无限制扩张打遍世界无敌手为目的,而是將其专注於权谋、谍战、商战。 同时,给大家剧透一下: 关於本书的最终走向,跨越时间线將会很长,按照真实歷史时间,差不多到永嘉之乱和八王之乱,算是跨越了两个真实歷史时期。 另外:作者是头一次写网文,剧情处理和节奏推进上,未免会过於稚嫩,还请各位多多包涵,有不足之处,儘管提出来,能改一定改,不能改的也想办法去改! 最后:马上新的一月了,求一波儿月票、推荐票、收藏!!! 第22章 为破坚城议奇兵 数日后,朱提北界。 东路大军已然行出南中腹地,景象陡然荒凉。 废弃村落,断壁残垣,驛道荒芜,处处透著战爭所带来的萧条。 午后时分。 前锋毛炅快马来报:“殿下、都督!前方已接近南广城,发现魏军哨卡,城中约有三百守军。” 刘玄与霍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 “传令毛炅,”霍弋声音平静,却透出铁血杀伐之气,“不必请示,即刻拔寨摧城,扫清前路,大军不入城,不停留。” “诺!” 战斗,毫无悬念。 南广小城,守军皆是蜀汉降卒,本就士气萎靡,一见汉军主力如黑云压城,前锋攻势又如雷霆万钧,稍作抵抗,便瞬间溃散。 守將仓惶策马逃走,却被毛炅拍马追上,弓如满月,一箭贯背,栽落马下。 不过半个时辰,城头魏旗被一刀斩落,汉家军旗缓缓立起,迎风舒展。 大军並未入城,只留下一部兵马接管防务,维繫粮道。 主力片刻不停,继续北上。 这虽是一场小胜,却也极大鼓舞了士气。 大军越过南广,沿五尺道继续北上。 前锋毛炅,引三千锐卒,逢山开道,遇水架桥,其势如破竹。 沿途魏军哨探,望风远遁;零星坞堡,或降或焚,皆未能阻大军锋芒半分。 这一日,大军走出群山,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两条浩荡江流於此交匯,水势奔腾,声若惊雷,激盪起漫天水雾。 江畔一城,依险山,临深水,巍然雄峙。 城墙高厚,城垛如齿,好似一把大锁,死死扼住通往巴蜀腹地的咽喉。 城头之上,魏军旗號林立,戒备森严。 “好一座坚城!”霍弋勒马於高坡,远眺城池,眉头微蹙。 如此地势,强攻必是尸山血海。 他甚至可以看清,城墙上新加固的痕跡,以及弩床模糊的轮廓。 毛炅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战意,猛地抱拳道: “都督,末將请为先锋,率本部儿郎攻城,一试守军虚实。” 霍弋略一沉吟,頷首道:“务必谨慎,探明守军强弱部署就行,不可恋战,折我锐气。” “得令!”毛炅眼中战火炽燃,转身点兵,如猛虎出闸。 不多时,汉军营中战鼓骤起,声震江涛。 毛炅亲率两千锐卒,如潮水般扑向僰道东门。 盾牌连成移动壁垒,步伐踏地,轰鸣作响。 城头魏军立刻警醒,金锣乱鸣。 剎那间,箭矢如飞蝗泼下,密集钉入盾牌;滚木礌石轰然砸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汉军悍勇,冒死向前。 云梯一次次架上城头,双方士卒在狭窄的垛口处展开惨烈爭夺,不断有人影惨叫著跌落城下,血染江岸。 毛炅身先士卒,口中衔刀,一手持盾,迅猛攀梯而上,刀光闪处,连斩数名探身阻截的魏兵,血染征袍,状若疯虎。 眼看即將跃上垛口,一阵密集擂石轰然砸落,沉重撞击盾面,令他臂膀酸麻,险些跌落。 与此同时,一支冷箭更趁隙划过其臂,顿时血流如注。 激战半个时辰,汉军伤亡渐增,城下尸体成堆,却始终未能登上城墙。 霍弋在后方坡上看得分明,见魏军守城章法严谨,调度有序,便知其主將绝非庸碌之辈。 面色不由一沉,当即下令:“鸣金收兵!” 清脆的鉦声穿透喊杀,迴荡在江面。 毛炅满脸血污,不甘地率军退下,见到霍弋,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都督,末將无能……” “非你之过。”霍弋抬手打断,目光依旧锁定那座雄城,语气沉凝,“守將沉稳,城防严密,器械精良。强攻……难下。且先回营,再作计较。” 是夜,中军大帐內,火把噼啪,映得诸將脸上阴影跳动,气氛压抑。 白日攻城受挫,挫动了不少將领的锐气,焦躁之情溢於言表。 一员性急的裨將出列吼道:“都督!僰道虽坚,岂能阻我王师?末將愿立军令状,明日再率敢死之士,不破此城,提头来见。” “胡闹!” 霍弋严厉斥责道:“將士性命,岂是让你们逞勇斗豪赌用的?徒增伤亡,於大局何益?” 那將领面色一红,訥訥退下。 一直沉默的陈朔,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僰道,两江交匯之枢,扼蜀中咽喉,若得此城,则两地商路可通。更关键的是城中有一船运码头,若能完整保留,一则可供大军北上之用,二则后续作战,粮秣运输更为便利。” 陈家是商贾世家,族內行商遍布蜀中,对各地风物了解极为透彻。 所以,此刻他才能提出如此有建设性的提议。 霍弋面色一沉,忧虑道:“如此说来,攻克僰道便不能强攻,只能想办法智取。” 说著,他来到地图前,仔细查看地形。 刘玄也凑了过来,脸上带著笑意,缓缓道:“都督可是在找密道小路?” 霍弋愣了一下,脱口道:“殿下如何得知?” 刘玄没有回答,只转头看向李参,頷首示意,由他来讲。 李参朝眾將略一拱手,说道:“下午时分,眼见毛將军攻城不利,殿下便唤我来商议对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僰道东北方向的连绵山峦。 “要破此城,当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明者,大军继续围城,大张旗鼓,打造攻城器械,填塞壕沟,佯作持久强攻之態,务必將守军主力牢牢吸引於正面。” “暗者,”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迂迴曲线。 “遣一支精锐奇兵,不需多,五百就够,由熟悉此地的山民猎户为嚮导,沿黑水支流潜入深山,绕至僰道城东北麓。” “此处山崖陡峭,守军必疏於防范。寻其守备薄弱之处,乘夜潜行而下,突入城內,举火为號,製造混乱。” 最后,李参一拳砸在图上,朗声道:“內外夹击之下,僰道必破。” 闻言,诸將凝神思索,眼中光芒渐亮。 刘玄又补充道:“同时,可派遣细作,设法混入城中,散播流言,动摇军心。等到奇兵发动,內外交攻之际,其城必乱。” 霍弋目光灼灼,紧盯地图良久,不由感慨:“殿下与军师此计甚妙!” 他旋即转身,下令道:“毛炅!” “末將在!” “命你继续主持正面佯攻,声势越大越好,务使守军確信我军意图全力破城!” “诺!” “王素!”霍弋点出一员以沉稳果敢著称的將领。 “末將在!” “予你五百精锐,皆选山野出身、擅跋涉攀援者。即刻准备,连夜出发,绕行迂迴,五日之內,务必抵达预定位置,伺机而动。” “末將遵命!”王素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如鹰。 就在霍弋布置完毕之际,刘玄朝身旁陈朔说道:“城中散布谣言之事,还要依仗陈先生。” 陈朔微微頷首,语气平静却坚定:“朔,义不容辞。” 第23章 奇兵大破僰道城 翌日清晨,晨曦未露,僰道城外的汉军大营,就已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喧囂。 数架投石车被推至阵前,梢杆在力士的呼喝声中一次次扬起,將沉重的石弹与点燃的油罐拋向僰道城头。 轰!砰! 石弹命中垛口,碎裂的砖块,四散飞溅,城头之上烟尘瀰漫。 火罐在城楼附近炸开,烈焰翻滚,浓烈的黑烟如恶龙一般腾空而起。 “杀!杀!杀!” 数以千计的汉军士卒,列阵於城墙之下,盾牌连成一片。 他们以刀击盾,发出怒吼,声浪震天动地,却引而不发,如同蓄势的洪流。 毛炅跨坐战马,於阵前来回奔驰,扬鞭直指城头,厉声喝骂,做出种种催促进攻的姿態。 工兵部队则冒著骤然密集起来的箭矢,奋力將土袋投入护城河中,佯装填壕,激起浑浊水花。 魏军守將扶墙而立,面露疑惑之色。 眼见城下汉军杀声震天,却给人一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心中疑虑顿生,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盯紧正面!弓弩手不要吝惜箭矢,滚木礌石备足,不要让汉军攀上城头!” 魏军守將不断下令,將城中的预备队,一队队调往压力巨大的东门方向。 就在这正面战场的喧囂下,一支五百余人的汉军精锐,在王素的带领下悄然出营,潜入僰道东北方向的茫茫群山。 山路崎嶇,几乎没路可走。 丛生的荆棘撕扯著衣甲,裸露的岩石滑不留足。 为首的嚮导是本地颇为厉害的猎户,他总能在看似无路可走的绝境中,找到新的路径。 如此在山中潜行了四天,直至当天深夜,月色被浓云吞没,正是潜匿入城的最佳时机。 他们迂迴至僰道城东北侧的山脊之上。 脚下,陡峭的崖壁如同刀削斧劈,直落百余丈,令人目眩。 崖底,便是僰道城內较为偏僻的坊区,灯火稀疏,巡更的梆子声遥远而模糊。 “將军,看那里。”嚮导压低声音,指向崖壁一侧。 那里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隙,似有水流冲刷的痕跡,隱约可见人工修凿的细小台阶。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想来是山民或守军用以取水的路径,如今杂草丛生,显然已经荒废。 王素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合该我王素成此大功,就是这里了!” 五百军士口衔木枚,以绳索相连,如壁虎一般,沿著山壁上的凹凸,缓缓向下攀去。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王素第一个下来,迅速隱入墙角的阴影中,目光警惕地看向四周。 一个、两个、三个……五百军士陆续安全降下,快速集结於一片废弃宅院的断壁残垣间。 “点火,夺门!”王素低吼一声,眼中闪过压抑许久的战意。 霎时间,吶喊声与火光同时在僰道城內数个角落爆发。 王素所带领的奇兵,宛如神兵天降,全力冲向毫无防备的守军哨卡、粮草堆垛。 火把被奋力扔上屋檐,乾燥的木材遇火即燃,浓烟滚滚而起,映红了一片天。 “城破了!” “汉军杀进来了!” “快跑啊!” 混入城內的细作,趁机声嘶力竭地大喊,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刚从正面城墙轮换下来休息的魏军士卒懵然惊起,不知所措,建制瞬间大乱。 城东正面,霍弋一直凝神注视著城池动静,按剑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忽见城內火光冲天,杀声隱隱传来,他猛地拔出长剑,剑锋直指僰道,声如惊雷炸响:“奇兵已得手!全军总攻——破城在此一举!” 催征的战鼓,轰然擂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更为急促。 早已忍耐多时的汉军主力,如洪流一般,向著僰道城墙发起了最为迅猛的衝击。 云梯再次架起,这一次,守军再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城头陷入一片混乱。 毛炅一马当先,怒吼著攀上城头,刀光闪处,血雨腥风,硬生生杀出一片立足之地。 越来越多的汉军涌上城墙,与惊慌失措的魏军绞杀在一起。 城內,王素率兵左衝右突,直扑东门。 守门魏军腹背受敌,顷刻间便被斩杀殆尽。 “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王素大吼,亲自与数名力士合力推动那沉重的门閂。 吱嘎嘎—— 僰道东门,被彻底洞开。 城外,霍弋见状,长剑前指:“进城!” 汉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城门,步卒紧隨其后。 巷战隨即展开,但失去统一指挥、士气低落的魏军迅速瓦解,或降或逃。 天色微明时,僰道城头那面残破的魏字大旗被拋下,取而代之的,是那面浴血而成的汉家旗帜。 刘玄与霍弋在亲兵护卫下骑马入城。 街道上硝烟未散,尸骸枕藉。 汉军兵士正在收拢俘虏,打扫战场。 王素、毛炅前来復命,皆浑身浴血,却神情振奋。 “稟殿下、都督,城內魏军已肃清,守將於城头自刎。”毛炅朗声道。 未等霍弋开口,刘玄率先说道:“將那守將尸身好生收敛,厚葬於东门之外,对其家人亦要好生照拂。” 这时陈朔走了过来,看向江边,问道:“船只、码头与船坞如何?” 他最关心的便是船坞的完整性,大军北伐耗粮甚巨,走水路远比陆路要方便的多。 一名偏將疾步跑来,脸上带著狂喜:“陈主簿,大喜,船坞完好,缴获巡江战船十艘,运输船八十艘,工匠皆在,府库之中粮草军械不计其数。” 陈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这一把稳了。 霍弋扫了一眼城中的乱象,沉声道:“传令,派斥候沿江探查通向江阳的水路和陆路。同时,出榜安民,救治伤员,清点战果,整编降卒,修缮船只。” “另,传令大军迅速就地休整。” 他有条不紊地布置著后续事宜,每一道指令都透著久经沙场的老练。 刘玄则缓步来到一处高台之上,俯瞰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眉宇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王昕带著几名隨从,跟在他的身后,许七按刀在他身侧。 “僰道、僰道……”刘玄嘴里念叨著这个名字。 忽然,他转身看向王昕,说道:“去城里找找有没有酒肆,给我买十坛酒来,我得好好尝尝。” 王昕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了。 “僰道者,后世之宜宾也!”刘玄低声呢喃道,“宜宾特產五粮液可不便宜,说什么也得好好尝尝……” 第24章 定战略速攻江阳 两日后,僰道城头的硝烟已被江风吹散,唯有浓重的桐油味瀰漫在临水而建的船坞区域。 缴获的魏军船只被拖曳进船坞,由匠人们修补和改装。 汉军士卒中略通水性者,在老卒的带领下,於江边浅水区操桨试舟,此起彼伏的號子声响彻江面。 刘玄立於指挥楼船上,这艘原本属於魏军守將的座舰,已被整飭一新,桅杆顶端,硕大的汉家军旗,迎风猎猎作响。 他手中抱著酒罈,脸上红扑扑地,醉眼惺忪间,看著已成雏形的水军部队。 陈朔在他身后不远,左手拿著算盘,右手噼里啪啦拨著算珠,身旁的小吏飞速记录著。 “得此基业,真是天助大汉。” 陈朔感慨之余,目光扫过刘玄的背影,眼中有淡淡的愁绪。 整整两日,刘玄几乎是泡在了酒里,每日睁开眼便是喝,醉了就去睡觉,让人不能理解。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刘玄忽然撇下酒罈,拔出腰间章武剑,醉目里透出浓烈的杀意。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他身躯微动,手腕上翻,极为笨拙地挽了个自以为很漂亮的剑花,却差点划破自己的脸皮。 “沙场秋点兵!” 隨后,他收剑归鞘,眼中醉意瞬间消散,转身朝身旁的王昕说道: “传令,召都督霍弋、军师李参、主簿陈朔及各部將领登船议事。” 王昕拱手退下,前去传令。 刘玄拾起地上的酒罈,猛灌了一口,感慨道:“酒是好酒,只可惜,度数低了些!” 不多时,霍弋、李参连同眾將陆续赶来,陈朔本就在此,所以没有另行通知。 眼见眾人来到,刘玄面色一正,开口问道: “如今僰道已平,今日唤诸位前来,便是商议进军对策。” 霍弋看向船坞里,整装待发的十余艘战舰,缓缓道: “水师部队已具雏形,我意可分水陆两路进军,对江阳形成夹击之势。” 军师李参没有说话,但从其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对霍弋的进军战略,並无异议。 刘玄扫了一眼眾人,淡淡道:“不只是江阳,还有江州。我军一旦扬帆东出,便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地方势力,而是真正擂响了爭衡天下的大鼓。” 他的目光锁定霍弋,继续道:“这鼓声,不仅邓艾、钟会听得见,洛阳的司马昭,东吴的孙休,亦会为之震动。” “东吴孙氏,虽与我蜀汉有盟约,但其性如江东水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昔日关羽將军镇守荆州,东吴便觉如芒在背,终有吕蒙白衣渡江之祸。” “如今我南中骤然崛起,东吴那帮傢伙,绝不会坐视我等成其心腹大患。” 霍弋眉头微蹙,问道:“殿下是担忧,我军东进,未遇魏军抵抗,反要先与东吴水师交锋?” “不得不防。” 刘玄頷首道:“吴军水战,冠绝天下,我军新建之水师,沿江巡逻尚可,若真要摆开阵势大战一场,根本不够看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当务之急,要突出一个快字。要以雷霆之势,在东吴朝堂尚未作出反应之前,以最快速度连克江阳、江州,迅速站稳脚跟。” “届时,凭藉江州坚城与上游地利,才能与吴军从容周旋。” 刘玄一番战略分析,颇有条理,令在场眾將心悦诚服。 尤其是军师李参和主簿陈朔两人。 李参虽名为军师,实则並不擅长军务,在南中任別驾之际,更多偏向政务处理,陈朔就更不用提了。 至於霍弋,早在刘玄提出“驱虎吞狼”计的时候,就已被刘玄极具前瞻性的战略目光折服。 所以此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隨即传令下去。 “三日后,全军水陆大军齐发,东进江阳。” “调动所有可用快船,沿江向下游驶去,时刻关注江面上的一举一动。” 待眾人离去后,刘玄手扶栏杆,目光远眺江面,心中却是一阵忐忑。 方才所论战略,是他苦思数日,才勉强推演出来的。 自南中起兵以来,歷史已被改变,他所依仗的先知之能,正在逐步减弱。 显然,这是一个不能迴避的问题,当歷史走向另一个结果,他心中再无十足把握,去预知未来的变化。 每一步决策,都如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 东吴,建业。 就在僰道陷落的同时,一封紧急军报,被火速送入皇宫,呈於吴国皇帝孙休案前。 建业宫內,丞相濮阳兴、镇军將军陆抗等重臣皆被急召入宫。 孙休看著军报,面色惊疑不定:“南中霍弋拥立北地王嗣子刘玄,举兵北伐,已破僰道,欲再兴汉室。” 濮阳兴眉头紧锁,率先开口:“陛下,霍弋此人是蜀汉宿將,如今尽起南中兵马,全力北伐,其势不可估量。” 陆抗面容沉静,缓缓道:“丞相所言极是。陛下,霍弋之举,虽託名兴汉,实已威胁江东社稷,巴蜀之地,绝不可落入一强势且敌友未明的政权手中。” “臣恳请陛下,立即降旨:令西陵、信陵全军戒严,水师前往秭归、巫县巡弋,向霍弋示警,迫其止步。” “同时,应火速遣使密赴永安,会见守將罗宪,或施以重利,或晓以利害,务必使其不能与霍弋联手。若罗宪愿降,则我军可据守永安,锁住峡口,將霍弋堵死在西蜀之地。” 孙休听著两位重臣的分析,眼中犹豫渐褪,决断道: “准,即刻传令西陵、信陵诸將,加强戒备,水师前往巡江,密切关注汉军动向。” “再派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永安,探听罗宪口风,许以高官厚禄,务必使其保持中立,若其愿降,朕不吝封侯之赏。” …… 魏国,洛阳朝堂。 司马昭同样收到了南线急报。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为阴沉难测。 “僰道丟了?霍弋……倒是会挑时候。” 他冷笑一声,下方贾充、钟毓等人屏息垂首。 贾充小心道:“晋王,霍弋坐大,恐成后患。若其与钟会、邓艾任何一方勾结……” “疥癣之疾。”司马昭打断他,语气森冷,“钟会、邓艾,二虎相爭,方是心腹大祸,一日不定成都,一日不得安寧,传令卫瓘,加紧行事,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务必儘快了结蜀中乱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贾充:“至於霍弋……令荆州刺史王基,加强南郡、宜都防务,谨守边境,暂不必理会。但要盯住东吴,防其藉机生事。”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成都那片自相残杀的土地上。 天下棋局,因僰道易帜而再起波澜。 江风浩荡,刘玄立於船头,望著无尽东流之水,神色间的茫然渐渐消退。 真正的风涛,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25章 望汉风举城献降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黎明时分,僰道码头已是舳艫相继,帆檣如林。 经过数日赶工,原有的魏军舟舰,全都改装完成。 晨雾瀰漫在江面,將这支新生的舰队,笼罩得若隱若现。 霍弋登上指挥楼船,拔剑遥指东方,声音穿透晨雾。 “全军——启航!” 低沉的號角声次第响起,迴荡在峡谷之间。 船帆依次升起,瞬间吸满江风。桨手们齐声呼喝,长桨插入江水。 算不得庞大的船队,开始缓缓移动,劈开波涛,顺流而下。 与此同时,岸上,毛炅率领的陆路先锋也开拔而动,精锐步骑沿江岸大道疾进,与水师保持並行,旌旗招展,刀枪耀目。 水陆並进,声势浩大。 顺流而下的速度远超陆地行军,两岸青山飞速后退。 汉军士卒士气高昂,战歌之声不时从船上、岸上响起,惊起江鸥阵阵。 沿途魏军设置的小型哨卡、烽燧中的守兵,望见这沿江而下的船队与岸上如林的刀戟。 早已魂飞魄散,或望风而逃,或寥寥放了几支箭矢便仓皇奔窜。 偶有试图以箭阵阻挠或驾小舟袭扰者,立刻被汉军以弩机攒射压制,或被灵活的走舸包围歼灭,未能迟滯大军分毫。 不过两日工夫,大军前锋已逼近江阳城。 江阳守將早已接到僰道失陷,汉军东下的烽燧急报,惊得六神无主。 登城远眺,但见江面之上,汉军战舰帆影幢幢,沿江而来。 岸旁,汉军步骑漫山遍野,尘土大起。 “这……这如何守得住?”守將面色惨白,手足冰凉。 他麾下兵力本就薄弱,士气更是低迷,眼见汉军势大,未战先怯。 霍弋並未急於下令攻击。 舰队於江心拋锚,列成攻击阵型,床弩上弦,对准江阳城楼。 岸上兵卒也开始构筑简易营垒,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 当日下午,一名汉军使者乘小舟抵达江阳城下,將一封帛书射入城中。 守將颤抖著展开帛书,正是刘玄亲笔所书的劝降信。 信中先言蜀汉天命未绝,再陈魏国篡逆,钟会、邓艾內斗,蜀中无主之现状,又细数汉军攻克僰道之捷,势不可挡之兵威。 最后直言:“將军若开城归顺,保境安民,则上不负天时,下不愧黎庶,更不失封侯之位。若执迷不悟,欲以孤城抗天兵,则僰道之鑑在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打在守將与闻讯赶来的城中官吏心头。 是夜,江阳城中通宵达旦,爭论不休。 主战者寥寥,声音微弱。 主降者则占了大半,都说汉军势大,不可勉力而为。 更有城中大族暗中联络,表示愿助汉军安定地方。 翌日清晨,江阳城门缓缓开启。 守將自缚双臂,带领城中官吏、士族代表,徒步出城,来到汉军陆寨请降。 刘玄闻报,与霍弋率眾出营。 “败军之將,不识天识,抗拒王师,罪该万死。今愿率城中军民归降,只求王上宽恕满城军民。” 守將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刘玄翻身下马,亲手为其解开绑缚,朗声道: “將军深明大义,使江阳百姓免遭战火,此是大功一件,怎会有罪?快快请起。” 他把守將从地上搀扶而起,隨后又道:“所有归顺將士、官吏,一律既往不咎,我军入城必定秋毫无犯。” 此话一出,不仅降將感激涕零,就连身后那些官吏守军和士族百姓,也顿时鬆了口气,纷纷拜倒。 高呼:“谢,王上恩典!” 汉军兵不血刃,开进江阳。 城中百姓夹道观看,眼见汉军军容整肃,並无劫掠之举,心中稍安。 崭新的汉旗,很快就飘扬在了江阳城头。 霍弋雷厉风行,即刻接管城防、府库,张贴安民告示,一切井然有序。 江阳府库不及僰道丰厚,却也补充了大军消耗。 站在江阳城楼之上,隱约可见远处水天相接的景象。 刘玄与霍弋凭栏远眺。 “江阳一下,通往江州的路,便已畅通大半。” 霍弋语气中带著振奋。 “我军锐气正盛,可一鼓作气,拿下江州。” 刘玄面色悵然,微微点头,缓声道:“都督所言不错。只是江州是巴郡首府,城高池深,守备森严。城中兵甲之多,钱粮之丰,绝非僰道、江阳可比。”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霍弋,继续道: “这是细作送来的密报,守將杨欣原为金城太守,隨邓艾偷越阴平入蜀。此人並非庸才,必严阵以待。” 霍弋接过信件仔细去看,信中详述了江州的布防情况,內外城垣皆以巨石垒砌。 城內驻军精锐,粮草储备充足,即便围困数月也难以动摇其根本。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西而来,奔上城楼,正是西路军信使。 “稟王上、都督,杨將军遣小人来报:我西路军已克越嶲郡,斩获颇丰。” “现正兵分两路,一路肃清残敌,安抚地方,主力正按原定计划,穿越旄牛道,向临邛方向推进,途中虽有山险阻隔,夷部零星骚扰,但进展顺利。” “好!”刘玄大喜,“告知杨將军,稳扎稳打,出其不意兵临成都西南,便是大功一件。” 信使领命而去。 东西两路皆捷,形势一片大好。 然而,当夜,一份来自下游斥候快船的紧急军报,却被火速送入霍弋手中。 霍弋接到军报片刻不敢耽搁,径直来到刘玄住处。 刘玄自床上和衣而起,点亮屋內烛火,脸上睡意未散,问道:“霍都督深夜找我,莫不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霍弋將手中举报递给他,声音低沉:“斥候在永安以西百里江面,发现大规模吴军船队,战舰不下五十艘,正向西而来。看旗號,是吴国镇军將军陆抗的前部。” 闻言,刘玄面色惊变,啪地一声,將手中军报拍在桌上。 隨之起身来到屋內掛著的蜀中地图前,凝神细看了片刻。 嘆道:“早就猜到吴国必定耐不住寂寞,却没想到他们来的如此之快。” “眼下,我军水师薄弱,这……” 未等霍弋把话说完,刘玄抬手打断,说道: “陆抗西进不会直接冲我们来的,首要目標必是永安罗宪。” 第26章 攻江州李参献计 江阳城头,汉旗猎猎。 府衙之內,灯火彻夜通明。 刘玄与霍弋对坐在蜀中地图前,气氛凝重。 军师李参侍立一侧,目光也聚焦在图上要衝。 地图上,代表汉军的標识,已经划定僰道和江阳,其锋芒直指东北方向,两江交匯处的江州。 “吴国陆抗西进,虽首要目標是永安罗宪。” 霍弋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永安的位置上。 “但其大军既动,必不会止步於永安,一旦永安失陷,则吴军便可溯流而上,我军水师薄弱,恐怕不是吴军对手。” 刘玄的目光从未离开图上的江州,沉吟片刻,缓声道: “都督所虑,正是关键。正因吴军来势汹汹,我军才更应该速取江州立足。此城乃巴郡锁钥,两江咽喉。得江州,则我军便能控制水路,北望涪陵、绵竹,东慑吴军侧翼。” 他俯身,手指划过地图上江州与永安之间的水道,继续说道: “届时,陆抗纵有十万舟师,也不敢无视侧翼之危,而全力西进,永安罗將军之危,或能不救自缓。” 霍弋眉头紧锁:“殿下明见。但江州守將杨欣,绝非等閒之辈,自他赴任以来,加固城防,广储粮秣,显然是做好了长期固守的打算。” “若我军不能速胜,困于坚城之下,迁延日久,一旦永安有失,或成都援军东来,我军將腹背受敌。” “这也是我担忧的地方。”刘玄转身,目光灼灼,“所以,攻取江州当以奇谋取胜,不能力战。”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参忽然趋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都督,我有一计,或可破此僵局。” 刘玄与霍弋同时看向他。 李参继续道:“昔年我游学蜀中,曾与一人相交莫逆,此人名叫柳隱,原为大將军姜维麾下將军,驍勇善战,忠心汉室。” “大將军不得已暂降钟会时,柳隱所部被调防江州。我可断言,江州守將杨欣多疑,必不肯委以重任,柳隱如今处境,应是无比艰难。” 霍弋眼中精光一闪:“军师是说……” “若能潜入江州,说动柳隱为內应,里应外合,江州必能不战而下。” “潜入江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霍弋眉头骤然锁紧,担忧道:“守將杨欣不是庸碌之人,值此战时,四门盘查必定森严。此事……过於凶险。” 李参本是文官,並非搏杀之將,此行无异於深入虎穴。 李参却决然再拜,说道:“殿下、都督,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如今我军北伐,江州关乎全局气运。若久攻不下,则吴军西进无忧;钟会、邓艾余孽亦可趁机稳固成都,届时我军进退两难,纵有南中根基,也再难搅动风云。” 他抬头看向刘玄,“李参不才,愿亲往江州一行。纵有千难万险,为汉室復兴,也在所不辞。” 帐內陷入短暂沉寂,唯有远处江水呜咽。 刘玄凝视李参良久,又看向霍弋。 霍弋深知此策危险,但却是打破僵局的唯一上策,终是重重一嘆,对李参道: “军师此去当以自身安危为重,若事情不可为,速退便是,我等再另谋他策,万不可强求。” 李参躬身:“谨记都督教诲。” 刘玄也跟著开口说道:“既如此,便依军师之策,我另派许七与王昕护卫军师。” “誓不辱命。”李参深深一揖。 决断既下,计议已定,霍弋不再犹豫,朝门外喝道: “传令!全军即刻准备,拂晓开拔,水陆並进,昼夜兼程,直扑江州!” “诺!” 军令如山,江阳大营顷刻间轰然运转。 是夜,火把如龙,映照江面,人喧马嘶,甲冑鏗鏘。 粮秣器械被迅速装运上船,步骑整军列队,肃杀之气瀰漫四野。 翌日拂晓,晨雾未散,汉军已浩荡出营。 江面之上,舟师舳艫相接,帆檣如林,破开江涛,逆流而上。 两岸之地,步骑精锐甲冑鲜明,旌旗蔽野,迤邐东进。 霍弋亲率中军,刘玄车驾隨行。 沿途百姓听闻汉军北上,壶浆於道旁慰军者,军中宣义郎则不断宣告南中起义、拥立汉嗣、光復旧土之义,人心渐附。 数万大军,水陆並进,声势浩大。 沿途魏军微末据点望风披靡,不敢试其锋芒。 不数日,大军已抵江州外围。 但见汉閬(今长江、嘉陵江)於此交匯,江面豁然开朗,一座巨城依山傍水,虎踞龙盘,城墙高厚,垛口如齿,魏军旗號遍布城头,刀枪寒光在阳光下闪烁,透著一股凛然难犯的沉重气势。 霍弋策马立於城下,远眺良久,对身旁诸將道:““江州险固,名不虚传。杨欣此人深得守御之法,今日观其布防,颇有章法,绝非易於之辈。” 又下令:“寻险要处下寨,深沟高垒,舟师控制水路,步骑连营锁城,务必將此城围如铁桶一般。” 诸將得令,迅速行动,依著山势水形安营扎寨,工程营垒,井然有序。 不过半日功夫,就把江州东西南三面围住,唯有北面倚靠险峻山势,难以合围。 汉营中,刁斗森严,巡骑四出,凛冽的杀气直衝霄汉。 江州城头之上,守將杨欣按剑而立,望著城外漫山遍野的汉军营垒,与江面密布的大小舟船,面色阴沉如水。 其身旁將校皆面露惊惶。 “將军,这汉军来得如此迅猛,围城动作也太快了些,观其阵势,绝非乌合之眾。” “霍弋用兵,竟如此神速?” 远眺城下连绵营寨,杨欣心中同样骇然,但眼下无论如何,也不能露出怯意。 他冷哼一声,强装镇定道:“慌什么,霍弋不过侥倖夺下几城,我江州城高池深,粮草足可支撑一年,岂容这群南来的蛮子猖狂?” 说完,杨欣又朝眾人下令道:“传令城中各部:谨守城池,无本將令,妄出战者,立斩!多备礌石滚木,火油金汁,强弓硬弩,待汉军来攻,必教其尸横城下。” 夜晚,汉军营寨,中军帐內。 刘玄端坐主位,霍弋与李参分別在下方。 李参说道:“今夜子时,都督可带一军佯攻东门,声势务必要大,吸引守军注意,我与许七、王昕,便从北门潜入城內。” 霍弋凝视李参,目光深邃,最终重重点头,说道:“一切小心,我与殿下在此静候佳音。” 李参深深一揖,不再多说,转身出帐准备去了。 江风凛冽,吹动帐帘,刘玄与霍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忧虑之色。 第27章 趁夜色密入江州 夜色如墨,江州东门外,喊杀震天。 城內街巷却是漆黑一片,城中百姓不敢外出,唯有少量魏军巡哨来回走动。 也正因如此,恰好给了李参等人可乘之机。 他们从北门用鉤锁翻过城墙,潜入城內,於黑暗中穿行。 许七在前,李参紧隨其后,王昕负责断后。 三人在城中穿行不久,便来到柳隱府邸所在。 令人诧异的是,门前竟无守卫,透著几分萧索。 许七做了个手势。 王昕赶忙朝李参解释道:“军师,此处便是柳將军府邸。” 李参微微頷首,心中却是一沉。 柳隱处境之艰难,恐怕比预想更甚。 他示意王昕两人警戒,自己整了整衣冠,上前轻叩门环。 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老僕探出头来,眼中满是警惕。 “何人夜半叩门?” “南中故人来访,欲见柳將军。”李参悄声道。 老僕目光微动,仔细打量李参片刻,低声道:“稍候。”门又轻轻合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城中更鼓声传来,已是三更时分。 李参静立门前,看似沉静的面容之下,却隱有忧色。 许七、王昕两人,潜身於阴影处,目光鹰隼般扫过街口巷尾。 忽然,门再次开启,这次开得大了些。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內,虽只著一件寻常的深色常服,却仍难掩其挺拔的身姿和行伍中磨礪出的沉稳气度,来人正是柳隱。 他面容相较数年前沧桑了许多,鬢角已染风霜,唯有一双虎目,在昏暗的光线下炯炯有神,此刻正难以置信地看著李参。 “竟真的是李兄!”柳隱难掩激动,却不忘警惕地四下张望,“快,快请进。” 入得府中,李参环视四周,但见庭院萧索,石缝间杂草丛生,显然是许久未曾精心打理。 厅堂內只点著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陈设简单,与昔日柳府的气派相去甚远,唯有墙壁上掛著的一柄汉剑,隱隱透露出主人未曾磨灭的豪气。 柳隱本就是江州人士,此处宅院是柳家旧宅,他隨姜维投降钟会后,说是调他防江州,实则是让其在此养老。 “柳兄,”李参来不及寒暄,便直奔主题,“今日冒险前来,是为汉室存续大计。南中霍都督已拥立北地王嗣子刘玄公子,誓师北伐,现在大军就在江州城外。” 柳隱闻言,虎躯一震,眼中迸发出炽热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 “好,好,霍都督果然忠义,叫人无比佩服。可……” 柳隱语气一顿,继续道:“可我如今兵权被夺,形同囚徒,昔日旧部被分散各军,这府邸外又有杨欣暗探监视,一举一动备受掣肘。” “柳兄的困境,我当然知道。” 李参恳切道:“但今日局面,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若拿不下江州,北伐鎩羽,则大汉復兴无望,巴蜀永沦异邦之手。” “兄乃汉室老臣,深受国恩,怎能眼睁睁看著汉室陆沉,宗庙倾覆。” 说著,李参猛然起身,一揖到地。 “但求兄能振臂一呼,城中旧部,必有云集响应者。” 柳隱默然,可眼中却有挣扎之色,显然內心正经歷激烈斗爭。 屋內烛火跳跃,映得他脸上阴暗不定。 良久,柳隱猛然抬头,眼中透出一抹决然:“李兄不必多言,我虽不才,却也知道忠义二字重於千钧。” “昔日隨大將军降魏,是无奈之举,只求苟全性命於乱世,每每思之,痛彻心扉。” 说话的同时,他起身取下墙上佩剑,轻轻抚摸,脸上肃杀之气渐浓。 “今日有此良机,纵使粉身碎骨,我柳隱也要助霍都督攻克此城,以雪前耻。” 李参神色大喜:“得兄此言,汉室之幸也!” 二人当即抵首密议。 柳隱虽无兵权,但城中旧部甚多,其中不乏心向汉室之人。 最关键的是他熟知城防虚实,言语间指出数处薄弱环节。 “杨欣疑心很重,四门守將都是他的亲信。” 柳隱沉吟道:“东西南三面均有重兵驻守,唯有北门毗邻险山,守卫相对较弱,或许能从此处著手。” 李参稍作思量,便道:““我军可佯攻其余三门,吸引守军注意。兄在城內召集旧部,伺机举火为號,製造混乱,直取北门,只要城门一开,城中必乱,江州唾手可得。” 两人正商议间,王昕从门外走了进来,急道:“军师、柳將军,门外有魏军靠近。” 柳隱神色一凛:“必是杨欣爪牙,你们速跟我来。” 他引著李参等人行至厅后一幅略显陈旧的山水画前,挪开一旁的书架,露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暗道。 “此道通往府內密室,你们可进去暂避。无论前厅有何动静,切莫出声。” 就在这时,府门外已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道极为囂张的声音喊道: “柳將军,杨將军有令,全城搜捕奸细,请开门容我等查验。” 柳隱对三人急道:“快,快进去。” 待他们三人进入暗道,柳隱將书架恢復原位,几乎看不出痕跡。 柳隱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换上一副被扰睡梦的慵懒与不耐之色,缓步向前厅走去。 开门处,但见数名按刀而立的魏军士卒,簇拥著一员披甲校尉。 “深更半夜,何事扰人清梦?” 柳隱打著哈欠,面露不悦之色,目光扫过那校尉。 “李校尉,这是何意?” 那校尉目光如刀,在柳隱脸上扫过,又毫不遮掩地向其身后厅內张望。 “奉杨將军之命,搜查奸细。方才巡夜的兄弟,看见有可疑身影潜入將军府邸附近,为保將军安全,特来查验。” “李校尉是怀疑我柳隱私通汉军?” 柳隱冷笑一声,侧身让开通道,语气中透出几分怒意。 “既如此,请便。若搜不出个所以然,明日柳某必向杨將军討个说法。” 那李姓校尉被他气势所慑,又素知杨欣虽架空柳隱,却仍顾忌其旧部影响与往日声威,也不敢太过放肆。 当下只得带人草草搜查一番,自然是一无所获。 临行前,李姓校尉又道:“今日汉军围城,杨將军有令,请將军安心在府,没有要事儘量不要外出,以免生出误会。” 这已经是近乎软禁的明示了。 柳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夜已深,不送。”说罢,径直关上府门。 隨后,他倚门静立片刻,听得门外脚步声去,方缓缓吁出一口浊气,后背內衣已被冷汗浸湿。 第28章 李参初步疑刘玄 柳隱重返室內,开启暗道,李参三人鱼贯而出。 “好险!”李参心有余悸道。 柳隱目光闪过一丝森寒:“经此一事,更可见杨欣为人之谨慎。事不宜迟,你我当速定大计。” 几人回到前厅,柳隱展开江州城防图,手指划过东西南三门。 “三日后黄昏,是城中守军换防之时,守备最为鬆懈。我会命人趁此时,在粮仓、武库等处放火,製造混乱。” 他看向李参,目光灼灼,继续道: “届时,请霍都督猛攻此三门,吸引守军注意。我则率人直取北门,斩关落锁,举火为號,开城迎大军入內。” “好!”李参拱手道,“我们即刻设法出城,稟报霍都督与殿下。” 柳隱稍作迟疑,摇头道:“此刻出城,风险太大。杨欣方才虽没搜到人,但疑心已起,城中盘查必定严苛。” “莫不如,你们就在我这府內委屈两日。待到举事前夜,我自有办法送你们出去。” 李参略一思索,便知此是稳妥之策,当下说道: “如此,就叨扰柳將军了。” 是夜,李参三人被安置在柳府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內。 屋宇简陋,却收拾得极为乾净。 待柳隱安排的老僕离去,屋內只剩下三人时,许七忽然朝李参比划了几下。 李参不解其意,转头看向王昕。 王昕解释道:“他的意思是,咱们留在这里,是不是太危险了,毕竟柳將军身旁耳目眾多,恐……” 李参抬手止住了王昕,目光望向窗外孤寂的月色,缓缓道: “我与柳將军是故交,他绝不会负我,更不会辜负汉室。” 他顿了顿,看向王昕,以一种极为缓和的语气问道: “昔日,你们几个与殿下在成都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王昕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李参,回道: “还能做什么,也就在街面上转转,没事儿去他家祖宗庙里拜拜。” 李参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殿下是住在北地王府吗?” 关於刘玄的身份,李参早就存疑,只是从不敢正面提出来。 此时,只有他们几人在这儿,他便存了心想从王昕这里探出些门道。 “当然不住王府了,他跟我们兄弟住一块儿。” 王昕看似无心的回答,却叫李参迅速抓住重点。 “殿下既是北地王嗣子,为何不住在王府?”李参追问道。 “我记得他好像说过,他爹故意將他养在外面的,是怕什么来著……” 王昕努力思索刘玄当初给他说过的话。 “哦,对了,是怕惹人注目。” 李参有些不能理解,既是光明正大的嗣子,为何要养在外面。 就在他要进一步询问的时候,忽然感觉身上一冷,扭头看去,却见许七斜倚门边,投来冰冷的目光。 那目光中透著冷冷杀意,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瞪著王昕。 王昕亦有所察觉,悄默声转过身,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话。 李参也不再询问,自顾自去床上睡觉去了。 此时,江州城外,汉军大营,中军帐內。 刘玄看著面前跪著的三人,脸上怒气未消。 “说,是谁起的头,是谁下的手?” 说话的同时,刘玄猛地一拍桌子。 这一拍將跪著的赵夯与孙氏兄弟嚇了一跳。 赵夯面色惨白,断断续续道:“是,是我挑的事儿。” “是我出的主意。”孙大低声道。 “是我下的手。”孙二说道。 “这么说来,你们三个都有份了?”刘玄冷声道。 “是,是他们先……”赵夯脸色涨红,支吾不出下文。 刘玄看向孙大,厉声道:“孙大你说。” “是他们先骂我们来著,然后……”孙大脸色一红,却也是说不下去了。 刘玄又问孙二,“然后,你就半夜把人绑了,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人家给……” 话到此处,他也是面色微红,问不下去了。 孙二却不以为意,低声道:“本来是想打一顿的,可我看他长得还可以,一下……没忍住……” 刘玄顿觉两眼一黑,不由想起后世之事,这还真是……传承有序。 最后,他也没有办法,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得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去监军那里,各领二十军棍,下不为例。”刘玄朝三人挥了挥手。 三人起身欲走,刘玄又单独叫住孙二,说道:“以后给我管好你的下半身,否则我叫你这辈子都办不成事儿。” 闻言,孙二襠下一紧,赶忙说道:“不敢了,我以后说啥也不敢了。” 几人离去之后,刘玄起身出了大帐,在营中三转两转来到霍弋帐外,踌躇良久,终还是走了进去。 因孙二之事,两人见面都有些尷尬。 刘玄率先说道:“都督,我已按军令处罚了他们几个,今后绝不会再有类似事件发生。” 霍弋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在帐內故作忙碌地转了几圈,才组织好语言,缓缓道: “殿下,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军中生活孤寂,这样的事也是常有的。” 刘玄自觉不能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急忙岔开话头,转身看向帐中地图,说道: “我近日一直在思索,攻陷江州之后,我们是该立刻北上成都,还是先解决东吴这个外患。” 霍弋神色一正,来到图前,说道:“钟会、邓艾之爭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东吴陆抗率雄兵叩关,其志不可小覷。” 他手指点向永安,继续道:“若罗宪能以孤城之力抵住陆抗,我们北上成都是上策,若罗宪挡不住陆抗,吴军便可长驱直入。届时,就算我们打下成都,也不足以抵抗吴军,况且北魏绝不会坐视不理。” “只怕,到了那时我们將陷入两战之地,上不能敌魏国雄兵,下不能抗吴以自守。其最终结果,必將是吴魏平分蜀地,我等再无復国可能。” 刘玄深知霍弋所言不虚,沉吟良久,说道:“如此说来,攻陷江州后,当先解决吴国,再北上抗魏,至於如何解决东吴,我觉得还是出使结盟为上策。” “都督觉得呢?” 霍弋稍作沉吟,回道:“只怕东吴不肯结盟,即便肯与我们结盟,其条件必定苛刻。” “那……”刘玄嘆息一声,道:“那就想个法子,让他不得不跟我们结盟。” 第29章 刘玄初次行军令 翌日清晨时分,江州城內一片沉寂。 柳隱对外宣称身体不適,闭门谢客。 实则与李参在家中对著城防图反覆推演,將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变数都掰开揉碎,斟酌再三。 “北门守军校尉是杨欣妻弟,此人生性贪婪,为人怯懦,平日经常剋扣军餉,麾下士卒怨声载道。” 柳隱指著图上的北门,侃侃而谈。 “我已派遣心腹暗中联络,许以重利,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让其部下动摇。” 李参頷首道:“攻心为上。但要有十足把握,否则反受其害。” “届时,我可与柳將军一同前去,相助一二。” 柳隱虎目一凝,摇头道:“不可,李兄乃文官,岂能亲临刀兵险地。到时城门一开,城外大军涌入,局面混乱不堪,若有闪失,我万死难赎。” 李参还欲再言,却被柳隱阻断。 “我意已决,行动前夜我送你们出城,我知一条秘径,可通往城外。” 他从怀內拿出一副皮质小图,上面以红笔標註了一条出城小道。 “此乃昔年尚书令李严大人,督造江州城时,私下所修的一条应急密道,出口隱於城外江畔芦苇深处,知道此事者极少。” 李参凝视地图良久,不再坚持,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將军了。我等出城后,必即刻面见霍都督,依计行事。” 商议既定,只待时机。 接下来的两日,藏身斗室的三人可谓度日如年。 柳隱时而外出,藉故访友,暗中联络旧部,布置任务;时而又在府中接待杨欣派来盘问的官吏,虚与委蛇,滴水不漏。 李参则利用这难得的閒暇,將他与柳隱商定的计划,以及江州城防分布,仔细写於绢帛之上。 许七则守在门口,如同融入环境的影子,唯有在送餐老僕离去时,才会极其迅速的检查食物和水。 至於王昕,他难得清閒,除了吃就是睡。 这一日,夜间。 李参將之前写好的帛书,又誊抄了两份,分別交给许七与王昕。 “此书所写,是我与柳將军所定细则,以及江州城防布局。我怕出城有变,万一……” 他脸色变了变,继续道:“无论我们三人谁活著出去,都要亲手交给殿下和霍都督。” 许七与王昕皆知此书珍贵,各自小心收好。 三更时分,城中万籟俱寂。 柳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门外,低声道:“李兄,时辰到了。” 三人隨他从后门出去,於城中街巷三拐两绕,走进一条乾涸的暗渠,初时狭窄,需弯腰前行。 柳隱手持一盏模样精巧的气死风灯,在前引路,许七断后,极为小心地消除他们留下的痕跡。 沿暗渠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微弱的水声和潮湿之气。 柳隱熄灭手中灯火,低语道:“出口就在前方,外有芦苇遮掩。此处距离汉军营寨不足五里,得泅水才能过去,江上有魏军巡逻小舟,需格外小心。” 三人躡足来到出口,拨开茂密的芦苇,但见江水在夜色下如墨般流淌,隱约可见对岸汉军营寨的灯火。 李参回身拱手道:“就此別过,柳將军珍重!” 柳隱郑重还礼:“保重!” 许七率先滑入水中,无声无息,如同水獭一般,王昕紧隨其后。 李参最后下水,他水性不及许七与王昕,但也能勉力维持。 柳隱在芦苇丛中,目送三人身影消失在江面上,方才悄然退回。 三人泅渡前行,许七在前引路,总能巧妙地利用水流和阴影,避开可能存在的魏军巡逻船。 李参虽在奋力跟隨,但毕竟年岁稍长,比不得年轻时候,体力渐渐支撑不住。 无奈,王昕只得拖著他游。 就在他们接近汉军警戒范围时,侧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划水声,隱约可见一艘巡哨的小舟。 舟上似乎有魏军士卒举著火把,正向此处张望。 许七反应极快,立刻示意李参与王昕潜入水下。 三人屏住呼吸,沉入江水之中。 那小舟上的人,並未发现异常,慢悠悠地划了过去。 待魏军小舟走远,三人重新浮出水面,李参气息急促,面色泛白,难以发力。 许七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加速朝汉军营寨游去。 经过一番挣扎之后,三人终於抵达汉军设置的木柵防线前,王昕发出几声有节奏的蛙鸣。 很快,柵栏后响起回应声,几名汉军士卒警惕地探出头,认出是自家派出的细作信號,连忙放下绳索,將几乎昏厥的李参与王昕、许七,拉上一条走舸。 “速……速带我等去见殿下和霍都督。” 这是李参昏厥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中军帐內,刘玄听闻李参归来,连鞋都没顾上穿,赤著脚迎了出去。 眼见三人狼狈模样,尤其是李参面色青白,人已昏迷,眼看就要不行了。 刘玄急忙命人去叫军医。 隨后,他更是亲自把李参搀到中军帐內,平放於自己的臥榻之上。 军医熬了驱寒暖身的药剂,將满满一碗汤药灌下,又施了通经活络的针法。 不多时,李参悠悠转醒,朦朧中看到刘玄,手哆嗦著,从怀中掏出早已湿透的帛书。 “殿下,李参幸不辱命,成功说动柳將军,明日黄昏,北门……” 刘玄紧握住他的手,道:“城中之事,王昕已与我说过了,军师好生歇息,將养身体,此战首功非军师莫属。” 眼见讯息传到,李参心中再无掛碍,隨即沉沉睡去。 隨后,刘玄唤来霍弋,连夜升帐,依照李参带回的详细计划,进行最终部署: “明日黄昏,霍都督率主力攻南门,王素將军统本部兵马攻西门,我亲率中军攻东门。” “我们三路皆为佯攻,声势务必要大,旨在迷惑守將杨欣。” 他稍作停顿,转头看向毛炅,道:“毛將军率三千精骑,伏於北门之外,但见城中火起,立即准备冲城。” “待北门开启,火光为號,即刻杀入城內。其余各部隨时待命,一旦城破,立即全军压上。” 刘玄目光扫过帐內诸人,面色极为冷峻,语气极具威严。 这是他自南中起兵以来,第一次以上位者的身份发號施令,此前诸多战事,纵使他制定战略,也是由霍弋统筹安排。 这一次,他直接越过霍弋,朝眾將下达命令,这是他存心的一次试探,也是对自身权威的一次彰显。 诸將都被刘玄的举动惊住了,纷纷看向霍弋。 霍弋面色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当先领命道: “臣霍弋,谨遵殿下军令!” 由霍弋开头,其余將领纷纷跟隨领命。 “末將等,谨遵殿下军令!” 刘玄目中露出些许欣慰。 一旦拿下江州,再打就是成都,他必须在入主成都之前,建立自身威信。 今日行此越俎代庖之事,还只是浅尝。 第30章 方克江州又添愁 翌日,天色向晚,残阳如血,將江州城头染上一层黯淡的金红。 汉军营中,鼓声忽然大作。 隨后,营门大开,三万汉军,倾巢而出,洪流一般涌向江州城外。 城头上的守军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一时间,望著那漫山遍野涌来的兵潮,守军心中不免发紧。 守將杨欣接到急报时,也愣了神。 他原以为霍弋用兵持重,却不料如此果决狠厉。 “报——將军!西门遭猛攻,汉军攻势甚急!” “报——南门告急,敌军攻势猛烈!” 传令兵的声音带著仓惶。 杨欣立在城楼,只觉得头皮发麻。 西门、南门同时告急,那霍弋的主力,究竟在哪一边? 就在这迟疑的片刻,东门外,斜阳最深处,一面赤色大纛高高擎起。 旗上“汉骨不销”四个大字,灼灼逼人。 旗下,刘玄跨坐马上,掌中章武剑凌空划出一道清光。 “將士们——衝锋!” 霎时间,数千汉军如潮水扑岸,云梯、衝车一齐向东门压来。 江州城三面受敌,战鼓声、喊杀声、箭矢破空声混作一团。 攻城的汉军仿佛红了眼,不惜代价也要撕开这座坚城。 杨欣急令放箭,箭雨倾泻而下,却並未阻住汉军的攻势。 可更叫他心慌的是,城中粮仓、武库浓烟滚滚,顷刻间便是冲天火光。 与此同时,哭喊声、惊叫声、奔走救火的喧嚷,阵阵传来,守军阵脚大乱。 “將军!城中乱了。”副將嘶声道。 杨欣回望了一眼城外愈发凶猛的进攻,一咬牙,用力抓住副將的胳膊,嘶吼道: “快,速调北门守军平定城中骚乱。” “北门本就兵少,万一……” “没有万一!”杨欣打断他,“汉军全力攻这三门,哪还有余力顾北门?快去!” 副將被推开,匆匆传令而去。 他自然不知道,这一调,正中柳隱下怀。 北门守军刚被抽走,街巷阴影里,便悄然浮现出一个个身影。 柳隱披甲执锐,站在最前,他身后,三百余旧部默然肃立,刀剑出鞘,寒光森森。 “诸位兄弟,”柳隱开口,“忍辱负重,只为今日。汉室存亡,在此一举——隨我斩关落锁,迎王师入城!” “愿隨將军!”眾人低声应和,眼中燃烧著战意。 柳隱不再多言,挺枪疾步向前。 守军见是他,一时愕然。 那被暗中说服的校尉李勇当即倒戈,高呼:“柳將军已反正,汉军入城矣,降者不杀!” 短暂的混乱与抵抗迅速被凌厉的攻势瓦解。 柳隱一桿长枪使得泼风也似,枪尖过处,血花绽开,他亲自带人扑向城门枢纽。 也正在此时,城外林中,蓄势已久的毛炅瞧见了城中火光。 他长矛向前一挥:“將士们,破城在此刻——隨我冲!” 三千铁骑如离弦之箭,轰然撞出树林,马蹄声滚雷般碾过大地,直扑向那道正在缓缓洞开的北门。 门隙渐开,城外天光与奔腾的马影一同涌入。 。柳隱刚挑翻一名扑来的魏卒,忽听一声怒喝响起: “柳隱!我待你不薄,何故反我?” 杨欣到底察觉不对,率亲兵赶来了。 他眼布血丝,持枪的手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柳隱横枪而立,甲冑染血,胸前长须亦沾上点点暗红。 他望著杨欣,慨然一笑,字字清晰:“身是汉家將,不为魏室臣!” 话音未落,枪已如龙探出。 杨欣怒极迎上。 两桿长枪霎时绞作一团,寒星点点,金铁交鸣,招招式式皆奔要害,胜负生死只在须臾之间。 城门,终究是开了。 汉军铁骑的先锋已踏过护城河,吼声如潮水般捲入。 “汉军入城了!” 一声惊呼成了压垮魏军最后意志的稻草。 杨欣心神剧震,虚晃一枪欲走,却被城外飞来的一桿掷矛击中坐骑。 战马哀嘶倒地,不待他起身,柳隱的枪尖已如寒星追至,透甲而入。 主將既歿,抵抗顷刻瓦解。 刘玄得报北门已破,立即挥军全面压上。 汉军从各门涌入,迅速控扼要衝,扑灭余火,安抚百姓。 一夜血火与喧囂,终於隨著天色渐明而缓缓沉淀。 晨光熹微,照亮了满是硝烟与血跡的江州城。 刘玄在王昕护卫下骑马入城,霍弋、毛炅等人已在道旁等候。 柳隱甲冑染血,脸上透著疲惫,可眼睛却异常明亮。 见刘玄近前,他急趋几步,单膝跪地,抱拳深深垂下头去: “败军之將柳隱……今得重归汉帜,听凭殿下发落。” 刘玄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柳隱的臂膀,將他扶起: “將军万万不可如此!” 他凝视著柳隱带血的面容,声音恳切。 “若无將军深明大义,冒险举事,我军安能如此速克坚城?將军非但不是败將,实乃我大汉中兴之功臣。刘玄……在此谢过將军!” 说著,他竟真的俯身,郑重一礼。 柳隱连忙阻拦,虎目微红,声音里透著哽咽: “殿下折煞末將了,但求戴罪立功,以雪前耻。” 眾人来到江州府衙,尚未坐下歇息,便有信使来到。 霍弋匆匆一阅,面色剧变,转身看向刘玄说道: “殿下,就在我们攻打江州之际,东吴陆抗已对永安展开猛攻。这是罗將军的求援信。” 刘玄接过信一看,其上只说陆抗数万大军围城,永安孤城难守,盼能速派援军。 未等眾人完全消化,又有一军士走来,呈上北地细作送来的密报。 刘玄蹙眉去看,內容同样石破天惊。 密报中先说,邓艾已被钟会所灭,成都已被钟会完全掌控。 又写,司马昭遣贾充统兵三万,进驻长安,似有入蜀跡象。 可谓,噩耗连连! 就在眾人愁眉不展之际,许七又走了进来,將一封来自姜维的密信,递给了刘玄。 刘玄接信的手,有些颤抖,这不过片刻之间,就已收到许多噩耗。 眼下,姜维这封信,他不敢去看,却又不能不看。 看过姜维密信,刘玄悬著的心,终是稍稍安定了几分 信中说,姜维已知晓陆抗在打永安,而他则怂恿钟会出兵巴西郡。 表面上看是为防范南中。 实则,是为空虚成都防务,同时也借魏军东调,迷惑陆抗,为罗宪守城减轻压力。 这正是,方克江州,又添新愁! 第31章 玩的就是信息差 方经战乱的江州城,正在缓慢恢復生机。而江州府衙之內,气氛沉凝如铁。 刘玄坐在主位,满脸愁绪。 霍弋、李参、陈朔、柳隱等人分列两旁,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诸位,为何都不说话?”刘玄声音嘶哑,缓缓问道。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谁也没有好的办法。 最后,还是李参开口,他拱手道:“殿下,永安虽小,却是巴蜀东门,为今之计,永安不得不救,北伐也绝不能停滯不前,关键在於如何去救。” 闻言,刘玄面色一正,两眼瞬间聚焦到李参身上,静静等待著下文。 却不想,李参说完之后,竟怔怔地站著,不再说话。 似是察觉到刘玄的目光,李参面露愧色,道:“额……至於如何去做,臣下並没有好办法。” 刘玄面色不由一黑,心中暗自吐槽:“枉我如此用心聆听,你却放了个不咸不淡的屁!” 他目光扫过堂下,霍弋是统军之才,谋略不行;陈朔善於保障后勤,谋略几乎没有;李参虽有才能,但却长於政务;至於柳隱,其谋略与霍弋无二。 刘玄默默起身来到地图前。 关於今日之困局,早在南中起兵之前,他就有所谋划,只是没能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巧,还全都凑到了一块儿。 当一个问题叠著另一个问题的时候,就不是两个问题了,而是一个更大、更新、更为棘手的问题。 思忖良久,刘玄忽然开口,说道: “永安必须要救,但不能派兵去救。” 他转身看向霍弋等人,继续道: “江州一战,我军伤亡不小,战后虽有补充,却不能再分兵出去。” “不派兵,如何救?”霍弋茫然问道。 “想办法,说动陆抗自己退兵。” 刘玄还是坚持自己最初的设想,对吴国以结盟为主。 “陆抗大军围城,战火已然点起,怕是不会轻易退兵。”李参不无担忧道。 “凡事,总要试试,万一成了呢!”刘玄踱步坐回座位。 继续道:“至於如何说动陆抗,我心中已有韜略。纵使不能叫其立即退兵,也能缓和些时日,为我军后续应对,爭取些许时间。”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眾人,继续道:“我需一人为使,前往江东面见陆抗,陈述我军盟好之心,以期合作之意。” 李参倒是颇为果决,当即起身,应道:“殿下,臣愿为使,前往江东。” 刘玄没有拒绝,李参本就是他心中的最佳人选。 定下出使人选后,刘玄又看向霍弋,说道: “霍都督,江州既下,我军可稍作休整,但不能过於鬆懈,无论东吴盟约如何,北伐成都都是我军首要战略。” 霍弋起身拱手,说道:“殿下放心,我必快速整军,以备北伐。” 嘱咐完霍弋,刘玄又看向柳隱,说道: “眼下江州初定,百废待兴,巴郡是我军北伐根基,我欲让將军为巴郡太守,总领郡务,安定地方,整飭民生,不知將军可愿担此重任?” 刘玄深知一个道理,要想马儿跑,绝对要让马儿饱。 要爭天下、成伟业,岂能吝惜赏赐?岂能不舍权位? 况且,他目下也需要扶持一位,能够与霍弋分庭抗礼的统军將军,柳隱此人武略不输於霍弋,正是最佳人选。 柳隱显然没能想到,刘玄竟会委以重任,不由愕然道: “殿下,败军之將,得免罪罚已属万幸,岂敢再当此封疆大任?况且臣下……” 刘玄摆了摆手,温言道:“柳將军过谦了。当此非常之时,正需要將军这般熟悉民情之士。” “將军於本地素有威望,若能出面安抚,必能使人心迅速归附,事半功倍。” 李参最擅揣摩人心,稍加思索,便知刘玄意思。 隨即从旁附和道:“殿下感念將军忠心,柳將军岂能辜负殿下一片苦心。” 柳隱望著刘玄的目光,又扫过堂中诸將,虎目微红。 隨即,撩袍跪拜於地,声音沉厚有力:“既蒙殿下信重,我必竭尽全力,以报殿下恩情。” 待此间事了,刘玄於里屋稍作休息,便將李参召来,商议出使东吴之事。 时至傍晚时分,刘玄正在吃饭,眼见李参来到,赶忙让王昕填了碗筷,邀他一同用餐。 刘玄吃食很简单,仅有一荤一素两菜,佐食贴饼、稀粥。 在外人看来,可谓异常简朴。 实则,刘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太想吃炸鸡、汉堡了,可又该到哪里去找? 总不能率一劲旅,打过南美洲吧! 饭后,李参將自己写好的国书,拿给刘玄过目。 刘玄扫了一眼,並无大碍,隨即问道: “军师此去江东,欲以何种说辞,说动陆抗?” 李参不假思索道:“陈明吴蜀两国旧谊,展望两国合作之便利。” 刘玄摇头道:“不对,军师若以此说辞,陆抗绝不会退兵。” 李参茫然,隨即拱手道:“还请殿下示下。” 刘玄拿起地图,邀请李参对坐討论。 “你看,司马昭遣贾充统军三万,进驻长安,钟会调兵进驻巴东,这两件事看似没有关联,实则可为我们所用。” 刘玄手指划过图上的汉中、巴东两地,继续道: “见到陆抗,军师可说,贾充明面是助钟会抵御南中,实则是为灭吴而来,而钟会大军东调巴东,也可曲解为看似防御我南中,实则是为灭吴计。”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咱这一手,玩得就是信息差!” 李参面露疑色,“那陆抗並非易於之辈,岂会相信?” 刘玄笑道:“由不得他不信,你只需將这话说出就行,至於他信与不信,我还有锦囊妙计,叫他信不信都得信。” 说著,刘玄从怀中拿出一早已备好的锦囊递给李参。 “这锦囊中有我亲笔书信一封,陆抗听你说辞必不会轻易相信。到时,你只要將此锦囊中的书信给他,纵使难以达成盟约,他也不会再强攻永安了,起码能换来少许喘息之机。” 李参接过锦囊,欲要打开去看,却被刘玄制止。 “军师还是不看的好,此囊只有当著陆抗的面打开才能灵验。” 李参心中虽有不解,却也不敢不从,只是心中暗自揣摩。 “殿下到底玩得哪一计?” “莫不是,要把我卖给东吴?” “可我李参似乎也不值几个钱……” 单章求票 首先,说明主题。求推荐票、收藏、月票。 其次,跟大家说一下,可加q群:852496778交流! 最后,关於本书的一些说明。此为小说作品,更多偏向演义;在一些大事上会儘量遵循歷史,但为满足剧情张力,不会过度考据;请知悉! 第32章 孤城罗宪有高义 残阳没入西山,將最后的余暉,洒落在永安城头。 凛冽的江风从下游呼啸而来,捲动城头那面残破的汉家军旗。 夕阳余暉下,守將罗宪按剑立於城头,身如磐石,岿然不动,任由江风吹乱髮髻。 这是陆抗猛攻永安的第三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守住,但他绝不会弃城,也不会投降。 因为——他是大汉的將军! 城墙之上,倖存的守军士卒,或坐或臥,几乎人人带伤,衣甲破败,面色焦黄。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自罗宪身后传来。 “將军,吴使……又至!”来人低声稟报。 闻报,罗宪面色冷硬如铁,不曾回身,甚至连眼神都不曾波动一下,只从喉咙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引上来。”其声调冷硬,如那江风一般凛冽。 吴使薛莹已不是第一次前来劝降,早在开战之初,他就来过数次,怎奈罗宪態度决绝,寧肯守孤城而死,也不做吴国降臣。 薛莹衣冠楚楚,手持一卷明黄帛书,来到罗宪身后,微微躬身,道: “罗將军,別来无恙,我主体恤將军忠勇,再有国书致意,还望將军为满城百姓计,慎思!” 罗宪这才缓缓转身,目光冰冷,扫过薛莹手中詔书,道: “孙休又有何言,直说便是。” 闻言,薛莹眼中闪过一丝慍怒,似对罗宪直呼孙休之名而不悦,但很快就被掩饰下去。 薛莹展开帛书,朗声读道: “吾皇詔曰:永安罗宪,世之良將,勇毅罕匹。今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內乏资储,犹自奋战,朕甚惜之,亦甚悯之。若肯幡然醒悟,开城纳降,归顺东吴,必当授以节鉞,委以重任,使永镇巴蜀,富贵共之,子孙同享。若执意不从,大军临城,玉石俱焚。” 江风骤紧,卷著浩荡江涛,拍打著悬崖城基,声若万马奔腾,更衬得城头一片死寂。 罗宪静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短促冷笑,语气极为轻蔑,说道: “孙休好意,罗宪心领,可我世受汉恩,守此土,保此民,唯知尽忠职守,岂敢以城池百姓为进阶之礼,徒惹天下人耻笑。” 薛莹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继续劝诱道:“將军乃明智之人,何必愚守孤忠。当今天下大势,岂不明朗?汉祚已终,天命更易。” “將军独守此残破之地,內外交困,不过徒耗生灵,尽愚忠而已。何不识时务,转祸为福。东吴带甲百万,沃野千里,正可……” “时务?”罗宪骤然截断他的话,声调陡然扬起,“何为时务?背弃盟约,趁危兴兵,侵我疆土,戮我士卒,便是时务么?” 他目光锐利,直刺薛莹,厉声道: “汉吴虽曾有隙,亦曾盟誓共抗北寇。今把军队陈於友邦之城下,以兵威相胁,这便是东吴的时务之道?罗宪只知,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此乃天地纲常,人伦大义。” 薛莹面色变了又变,强笑道: “將军此言,未免迂腐。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吴皇乃顺天应人……” “顺天应人?” 罗宪踏前一步,身上的甲叶鏗鏘作响,一股凛冽杀气四散而出,竟逼迫薛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永安將士,食汉禄,守汉土,只知尽忠报国,死而后已,不知你口中所谓大势。” “烦请使者回稟汝主:我大汉……只有断头將军,没有投降將军。” “若要取永安,便请整军来战,破城之日,宪自当与城同殉,不必再费此唇舌。” 薛莹见他油盐不进,不由色厉內荏道: “罗將军,莫要自误。我数万大军围城,粮草充足,锐气正盛。你等困守孤城,能撑到几时?届时城破,身死名裂,岂不愚哉。” “便是百万大军,又何惧之有!” 罗宪勃然大怒,挥手直指城下连绵吴营,声如雷霆,在整个城头迴荡。 “你等可见我城头汉旗?可闻我城中將士誓言?永安虽小,亦有肝胆。城池可破,志不可夺。” “使者请回,不必再言!” 左右那些疲惫不堪的守军將士,此刻皆挣扎起身,按剑怒视,眼中喷薄著熊熊烈焰。 薛莹环视四周,但见汉军兵卒无不衣甲破损,面带菜色,却又个个目光如炬,斗志未泯。 他不由轻嘆一声,心知劝降已彻底无望,只得强撑仪容,拱手道: “既如此……望將军,莫悔。” 说罢,匆匆下城而去,背影仓皇,好似一只老鼠。 罗宪独立城头,暮色如墨般迅速浸染天地,城外吴营灯火次第亮起,宛如繁星落地。 方才斥退吴使的刚毅之下,是唯有他自己知道的重压,箭矢將尽,粮秣渐罄,伤兵满营,每一次击退吴军,都是用血肉换来的惨胜。 这座孤城,还能再撑多久? 他的目光看向南中方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嘆…… 恰在此时,其麾下亲兵又引一人疾步走来。 “將军,北地王殿下遣使至。” 罗宪愕然回首,眼中透出期许之色。 来人是个身形利落的年轻人,是许七招募的游侠儿,名叫陈默。 见到罗宪之后,陈默躬身道:“在下陈默,奉殿下之命,特来拜见罗將军!” 他从贴身处,取出一份帛书,双手举起奉上。 罗宪接过帛书,就著城头火把跳动的光亮,快速展读。 刘玄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信中,详述当下外部局势,並特別说明已遣使者入吴,相商退军之事。 看完之后,罗宪合上帛书,眉头不由皱起,轻声自语道: “欲说动陆抗退军,殿下是怎么想的?” 隨后,罗宪又看向陈默,问道: “除信件之外,殿下可还有其他嘱咐?” 陈默拱手道:“殿下说,將军务必要守住永安,將军之守,非为一城一地之存亡,而是在为大汉爭一线生机。” 罗宪自知责任深重,沉声道:“请你回稟殿下,我必为此大汉东陲之土,战至最后一刻。” 说话间,他愤然抽出腰间佩剑,又道: “我罗宪以此剑明誓:寧为汉室断头將,不作吴廷屈膝人!” 说罢,他一剑斩向城垛,火星迸溅、碎石四散,竟生生斩出一道裂缝。 眼见罗宪如此刚烈,陈默心有所感,不由后退两步,郑重躬身施礼,道: “將军高义,令人折服,我必星夜兼程,回报殿下!” 第33章 李参乘舟下吴营 江州城外的码头上,晨雾如轻纱般笼罩江面,一艘走舸解缆离岸,船头破开薄雾,顺流而下。 撑舟的是王昕麾下兵士,为保李参此行安全,刘玄特地从自己的护卫中,挑选了几名好手。 李参一袭青衫,独立船头。 江风拂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中,不时流露出不解之色。 他看了看手中刘玄给予的锦囊,却是始终想不明白,这锦囊中的书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为何刘玄如此篤定,此信就一定能撬动陆抗。 轻舟速度极快,不过两日夜的功夫,就已接近下游吴军控制范围。 远远望去,但见吴军战舰艨艟相连,声势浩大,未及过多靠近,便有一股强大军势压迫而来,令人窒息。 李参的走舸很快就被吴军巡逻船截住。 “来者何人?止船!”吴军哨船校尉高声喝问,其身后的弓弩手引弦待发。 李参持节立於船头,朗声道:“大汉使臣李参,奉大汉北地王命,特来拜会吴国镇军將军陆抗,有要事相商。” 那校尉眼看来船甚小,船上仅寥寥数人,神色稍缓,说道:“在此等候!” 隨即派人飞舟回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回报抵达,允许李参登岸。 上岸后,李参被人引至陆抗中军帐外。 一路走来,吴军营寨井然有序,士兵操练有声,足见陆抗不愧名將之称。 进了帐中,但见陆抗背对门口,正与几员披甲將领评议水阵,似乎浑然不觉李参的到来。 李参不急不恼,只默然肃立,静静等候。 陆抗此举,他心知肚明,无非就是想给他个下马威,意在消磨他的锐气。 良久,陆抗方才缓缓转身。 他未著甲冑,只穿著棕色常服,眉宇间透著不怒自威的气度。 “北地王遣先生来,是欲效仿昔日酈食其说齐吗?可我並非旧日田横,永安也非临淄。先生若想呈口舌之利,怕是要失望了。” 陆抗边说边走到帅案旁,悠然坐下,举止很是儒雅。 李参执礼甚恭,从容应道:“將军明鑑,昔日酈生说齐,为利。而我近日来此,非为利来,而为江东百万生灵,乃至东吴社稷存续,特来向將军陈述利害。” “哦,”陆抗挑眉,语气淡漠,“不知我江东社稷有何危险,竟劳先生远涉江河而来,愿闻其详。” 李参神色一正,肃然道:“將军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今將军兵围永安城,空耗国力,可知真正的威胁是在北方,魏军若是顺江而下,一举吞吴灭蜀,该当如何?” 帐中吴將皆露不屑之色。 陆抗却抬手止住左右,目光微凝:“先生此言,未免危言耸听。魏国新得蜀中,钟会、邓艾內斗不止,南中霍弋又起,怎有余力东顾?” “此正是魏国狡诈之处。” 李参踏前一步,再度拱手,道: “將军恐怕还不知道,钟会、邓艾之斗,已分胜负,钟会诛灭邓艾,尽揽蜀中大权。司马昭为助钟会稳固局势,更遣贾充统帅三万精兵进驻长安。” “名为助钟会平灭南中,实则欲会师东进,鯨吞东吴。” 闻言,陆抗面不改色,只缓缓说道: “別说贾充驻守长安,便是他统军南下,也是为了剿灭南中汉军,怎会轻易东进?此乃先生臆测吧!” 李参早料到陆抗会有此一问,当即反驳道: “我岂敢妄言。將军请试想,若只为剿灭南中汉军,怕用不著这许多兵马。” 陆抗忽然沉默,一双眼紧盯著李参,嘴角缓缓勾起,却不说话,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对帐內诸將道: “你等先退下,我与先生慢谈。” 左右將领皆是一怔,但见陆抗神色不容置疑,只得躬身退下。 转眼之间,帐內就只剩他们两人。 陆抗抬手示意李参落座。 可还未等李参真正坐下,就听陆抗发出一阵笑声,透著轻蔑之意。 “李先生,你我不必再绕弯子,贾充意在震慑钟会,钟会东调分兵,实为巩固权位。至於攻我江东,数年之內,断无可能。” 陆抗顿了顿,继续道:“至於数年之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李参心中一震,暗自感嘆陆抗果然吴之名將,单这份对局势的洞察,就绝非常人所及。 就在他愣神之际,只听陆抗又道: “先生远来不易,今夜我设宴为先生接风,明日一早我派人送先生回去,好向你的王……復命。” 陆抗说话的时候,总是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叫人听著不爽。 眼见陆抗无心再谈,李参不由急了,猛然起身,大声说道: “將军!我想请问,一个活著的汉,一个能够牵制魏国的盟友,对吴国来讲,难道不是最好的『西墙』吗?” 陆抗面色终於认真起来,他先是肯定李参所说,隨后又直指问题核心。 “我想请教先生,你,或者你效忠的北地王,如何向我大吴证明,你们不是转瞬即逝的流寇,而是一个值得东吴唇齿相依的盟友?” “此外,我为何要为一个可能的將来,而放弃眼前唾手可得之利。” 他抬手指向帐外,继续道: “永安虽坚,罗宪虽勇,可我数万大军也不是吃素的,再有三日,永安必破。” “届时,我东吴大军便可长驱直入,西进蜀地攫利,巴东、蜀郡乃至江州,都在我兵锋之下。” “请先生告诉我,我大吴为什么,要与你这亡而不死的汉去结盟?” 闻言,李参如遭雷击,面露颓然之色。 结盟需要以对等的实力为前提,否则便是被瓜分的对象和谈判桌上的筹码。 弱国无外交,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就在陆抗將要继续开口之际,李参终是从怀中摸出了刘玄给他的锦囊。 当著陆抗的面將其拆开,取出里面封存的绢帛书信。 “將军,此信是我大汉北地王殿下写就,来时王上曾说,將军若不肯达成盟约,叫我將此信交给將军。” 李参將书信送到陆抗面前,心中却不免忐忑,又道: “信中內容,我亦不知,还请將军自己去看。” 陆抗面露狐疑之色,但还是接过信件去看。 一阅之下,他面色不由紧张起来,再看向李参的眼神,竟多了几分凝重。 第34章 刘玄一信惊陆抗 陆抗面色惊惧之下,连原本的高傲之气,都收敛了不少,帐中一时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唤来帐外亲卫,又对李参说道: “先生且先下去歇息,容我细细思量再行答覆。” 李参有些不解,他不知道刘玄信中到底写了什么,怎会让陆抗前后態度转变如此之快。 走出帐外,他猛然想起,陆抗先前还说晚间设宴,给自己接风洗尘呢。现在看来,这顿饭怕是吃不上了。 李参走后,陆抗又拿起刘玄的书信,仔仔细细读了一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信中言道: 將军若见此信,必是不肯与汉缔盟。 將军应当知道,若与我汉室为盟,则得一天然屏障,我汉军在蜀中一日,魏国便一日不得安寧,其精锐、钱粮、心力,必被长久牵制於西线。 此长彼消之下,江东压力自减。 反之,若將军执意攻取永安,我南中军队虽已占江州,却並无救援之力。 然而,汉室四百余年,纵使今朝气数將尽,也绝非任人鱼肉之国。 我大汉將士,无不视此战为最后一战。 永安城破之日,罗宪將军殉国之时。 我等既无余力再兴大汉,与其坐以待毙,被北军所灭,倒不如倾尽所有,效昔日项羽破釜沉舟之举。 我大汉北地王刘玄,必亲率江州三万將士沿江东下,直扑吴地腹心。 我军固然难以撼动江东根基,但搅乱边境,焚毁粮仓,截断水道,令江东西陲数年不得安寧,此力尚有。 请將军试想,当一支无所顾忌、只求玉石俱焚的孤军在东吴境內肆虐之际,北方的魏国,会作何选择? 届时,鷸蚌相爭,渔人得利。 魏国的铁骑会踏著吴汉两家的尸骨,轻鬆踏入建业皇宫。 上述所言,非为威胁,而是在向將军陈述一个事实。 汉,可以亡。 但东吴,必须为汉陪葬。 陆抗將手中书信拍在桌案上,眼中喷涌著怒火,破口大骂道: “无耻、荒谬,简直无耻、荒谬到了极致。” 一通发泄过后,他面上怒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森寒意。 这寒意从他心底生出,顷刻间遍布全身,竟令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诚如刘玄信中所言,若汉军不顾一切,全力扑向东吴,魏国必然紧隨其后而来。 届时,东吴…… 他不敢想像那个画面,一面是疯狗一般的汉军,一面是严阵以待的魏军,东吴纵然浑身是铁,又能碾碎几颗钉子。 “好你个刘玄,竟能想出如此鼠辈之策,真叫我……” 陆抗手指扣在桌案上,心中纵有千重怒气,却又如一拳揍在棉花上,如何也使不出力来。 憋屈,无比的憋屈! 最后,他不得不提笔撰书,给孙休去信,详述此间战况,以及刘玄信中所提。 在信的最后,他不得不违心地提了一条建议——与汉结盟共抗魏虏。 此后数日,陆抗把李参扣在营中,既不许他乱走,也不许他见人。 一日三餐,均由兵卒送至帐內。 除了没有枷锁临身,李参待遇形同囚徒。 陆抗心中憋闷,又无办法应对,只能拿他撒气。 就在陆抗去信稟告吴主孙休的同时,远在上游的江州城內,却有暗流涌动。 事件最初是从百姓中开始蔓延。 不知从何处来一道人,於城外小树林中搭一茅屋,掛出一面布幡,上书:“悬壶济世,分文不取”八个大字。 起初没人相信,直至那一日傍晚,一老叟带著窜稀的小孙,叩开了道人的茅庐。 在道人一碗符水的施治下,其小孙竟於顷刻间止稀,並且活蹦乱跳,面色红润,较之平时更显活泼。 老叟感激之下,拿出身上银钱酬谢,却被道人拒收。 此后,道人神医之名,不脛而走,周边村落凡有患病者皆来求药。 道人用药极为神奇,或一碗符水,或三两剂草药,便能药到病除。 到了此时,这道人所为尚在情理之內。 直至刘玄率军攻下江州之后,这道人行事画风渐渐偏移。 在为百姓治病之余,他竟立起堂口,开始宣扬教义。 此教名为长生教,其教义郎朗上口,是为:长生教,教长生;入教者皆可长生也! 百姓深受其恩惠,纷纷入教修行,家中农活生计全被拋却,每日隨他林下打坐,只为求取长生。 此外,道人在茅庐之外立起三十六口大锅,锅中熬煮所谓“仙食”,服之可问长生。 但这仙食却不是谁都能吃,要根据修行境界来定,而境界之分亦为三十六,对应天罡三十六数。 如何评定境界? 这就很有意思了,银钱、粮食、布帛、铁器。 凡是人间有价之物,皆可捐献以换取功德。 而功德多寡,便是境界之分。 为求长生境,百姓们可谓倾家荡產,只为那一碗所谓仙食,所谓虚幻的长生。 隨著道人影响力越来越大,就连城中一些士族子弟,也开始入教。 这些人有钱、有閒,既能捐献功德,又有閒暇打坐修炼。 道人適时推出更新產品,专供这些士族子弟,便是所谓辟穀仙丹。 服食一粒,三日不饿,倒真是应了餐风饮露的修行之態。 作为巴郡太守,柳隱最先察觉,起初他並未在意,只当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 可到了后来,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只因那道人麾下教眾越来越多,若不再加以遏制,只怕不日就能扯起大旗,自成一军。 柳隱遣麾下小校前往城外,將那道人“请”到了城中。 郡守府大堂之上,柳隱还未开口问询,府门之外便有大量百姓集结,来问柳隱要他们的教主。 声势之浩大,颇为骇人。 无奈,他只得请霍弋出兵相助,才算勉强解围。 刘玄听闻此事后,备觉新奇。便叫了许七、王昕,並三五个护卫,一同去往城外寻那道人。 一行人来至道人所住茅庐,正赶上分发仙食,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怪异的甜香,轻嗅之下確有提神醒脑之功效。 刘玄看见身旁一人,蹲在地上,一手托碗,嘴贴著碗边儿,转著圈儿吸溜。 而那碗中之物却甚为熟悉,与他们从成都南下之时,在路上快要饿死之际,受领的那一碗类似粟米粥样的“仙药”,几乎一模一样。 第35章 刘玄识破道人计 茅庐旁负责分发仙食的,是个穿著道袍的女子,其容貌周正,皮肤白皙,一头乌髮盘在头上,以木簪挽之,颇有几分道姑风范。 刘玄来到道姑跟前,脸上带著笑意,极为恭敬道:“听闻此处有仙师高道,在下刘玄特来拜会。” 那道姑扫了一眼刘玄,淡淡道:“师父不在此间,今日一早就去江上垂钓了。” 刘玄点了点头,朝那道姑拱手一礼,隨后带人出了树林,沿小路行不多远,便到江边。 远远一望,但见江心之中,孤舟一叶,隨波而动。 舟上一人,身著蓑衣,手持钓竿,於船头独坐,颇有几分意境。 就在刘玄张望之际,江边走来一老翁,手中拿著摇櫓,朝刘玄问道:“公子可是要坐船?” 刘玄从怀中摸出几枚大钱递给老翁,道:“劳烦老丈撑舟,將我送往江心那垂钓人的船上。” 老翁接过钱,引著刘玄几人来到船上,隨后撑船离岸,不多时就至江心。 两船相邻並行之际,刘玄一行从两船之间快步越过,来到那钓者船上。 登船后,刘玄颇为有礼,朝那船头之人,拱手道:“在下刘玄,住在城中,久闻先生之名,今日特来拜会,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闻声,那人收了钓竿拿了鱼篓。 转过身来,摘下头上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庞。 正是刘玄他们先前从成都南下时,在路旁施捨仙药的道人。 两人见面,都没有太多惊讶,四目相对之间,也都认出了彼此。 “好些时日不见,公子可谓满身贵气。”道人放下空空如也的鱼篓,朝刘玄拱手作揖。 “仙长说笑了。”刘玄还礼道。 道人引著刘玄於船舱中坐下,许七、王昕並一干护卫在舱外戒备。 坐定之后,刘玄率先开口,说道:“仙长似乎知道我要来。” 那道人抿嘴一笑,边为刘玄斟茶,边道:“世事有常亦无常,皆在尺寸之间。” 刘玄不解他的深意,遂请教道:“仙长所言,我不懂!” 道人伸出右手,又握成拳头,笑道:“贫道有通灵之法,掐指一算便知。” 刘玄知他在故弄玄虚,便不再说话,只端了面前的茶水来饮,只是茶杯放至唇边,他便闻道一股別样的味道,心中一凛,隨即將茶水泼於地上,將空杯掷於小几之上。 “仙长这是何为,茶水之中为何加料?”刘玄厉声问道。 道人笑了笑,没有说话,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饮了一口,才缓缓道: “这茶乃一壶中沏出,我都敢喝,公子为何不敢。” “不是不敢,而是不想,仙长莫非不知此物是什么?”刘玄疑惑道。 “此乃仙药,服之可登仙界,可见群仙来贺!”道人陶醉其中,不能自拔。 刘玄摇了摇头,不欲再言,起身准备离去。 “我知公子身份,可公子不识我也!” 道人挡在刘玄身前,面露猥琐笑意。 “哦!”刘玄好奇心被激起,笑问:“那就要请教仙长了,我是谁,你又是谁?” “你是大汉北地王,我乃人间一散仙。我有通灵神技,可助公子振兴汉室。” 闻听此言,刘玄好奇心更重了几分,遂问道:“敢问你有何技?” 道人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葫芦,从中倒出几枚赤红色的丹药,说道: “此乃烈火神丹,服之可令人体力大涨,一连数日不食,亦能衝锋陷阵,且全无畏死之心。” “试想,临战对敌之际,若叫士卒提前服用此丹,纵使面对数倍敌军,亦可轻易取胜。” “有此助力,公子若要取这天下,岂不易如反掌。” “啊……哈哈哈!” 道人侃侃而谈,在他看来似乎已將刘玄说动,却不曾注意刘玄逐渐冰冷的面色。 刘玄早知此物是什么,只是一直隱而不发,他想看看这道人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只是,到了此时,他已无需再看下去。 因为,这个所谓散仙的傢伙,纯纯就是个嗑药磕大了的癮君子。 刘玄看著道人笑的癲狂的模样,一把夺过其手中的烈火神丹,大约七八粒的样子,一股脑塞进了道人口中。 “吃,吃死你个狗娘养的杂碎!” 做完这些,刘玄还不解气,对舱外王昕等人喊道:“你们过来,把仙长请到水里,让他好好散散药性,別给仙长烧成人干了。” 王昕最先走了进来,在道人惊慌的目光中,一把揪住他的脖颈,拎小鸡仔似的,提溜到了船尾,然后一撒手將其丟进了滔滔江水中去。 刘玄脸色极为难看,道人所使之物,岂会是真的仙药,无非就是魏晋风流之士,所奉行的五石散而已。 只是他有一点不能理解,此物多记载於魏晋两朝,史书上並未记载蜀汉有痴恋此物者。 不过现在,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首要之事,便是督促柳隱,迅速扑灭此风。 后世血泪歷歷在目,亡国根由、民族屈辱,无不由此而始,而今他手握权柄,岂能坐视不理。 此后,柳隱调兵围了城外树林,將一干赖在林中修仙的百姓,统统赶回了家中,勒令他们不得再吃所谓仙食。 对於城中那些士族子弟,则尽数抓了起来,关进监牢之中,只待家人来赎。 最可惜的便是那道人,刘玄一时盛怒將其扔进江中,却不知他到底是死是活,若是死了还好,要是活著,只怕会害更多人。 为此,刘玄深深自责,一刀劈了多好,何至如此后悔。 江州风波渐平之际,下游的吴营当中,前往建业请命的信使恰好归来。 吴主孙休召集重臣细细商议,最终决定同意陆抗所提,暂与蜀汉缔结盟约,共抗魏虏。 收到回信的陆抗,阴沉著脸来到李参帐中。 “如先生所愿,我主吴皇同意与贵邦缔结盟约,围困永安之兵,三日內全数退至西陵、秭归一带。” 李参闻言,心中大喜,遂拱手道:“如此真是太好了,你我两家本就有旧,今日再结新盟,可谓……” 他慢慢止住了话头,只因陆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抗忽然凑到李参跟前,冷声道:“先生真不知那锦囊中写了什么?” 李参有些茫然,摇头道:“王上只说要当著將军的面打开,至於其中到底写了什么,我实不知道!” 陆抗眼见李参不似说谎,隨即挥手示意帐外亲隨,道: “摆酒设宴,召集眾將,今夜中军帐內,为李先生接风洗尘。” 李参有些不解,这都要走了,为何才给接风。 第36章 整军备战向成都 李参人还未回到江州,与东吴缔盟的消息就已传来。 信使稟报之时,刘玄、霍弋等人正在府衙中议事,方听此讯息,所有人都是先惊讶后喜。 唯有刘玄一屁股瘫坐了下去,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他又一次赌贏了。 隨后,刘玄目光一凛,朝霍弋道: “霍都督,东吴事了,我们当速定北伐成都之计,通知各部將军,明日辰时,军帐议事。” 之后,他又朝陈朔问道: “陈先生,粮秣军械准备的如何了?” “稟殿下,粮秣、军械、舟船均已足备,隨时可供大军支用。” “好!” 刘玄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神情,又道: “东吴退兵,永安之围已解,当速派快船给罗將军送去粮秣、药材,至於兵员……” 他眉头微蹙,稍作思索,继续道:“暂不输送,但要告知罗將军,吴国素无信义,今虽退兵,但还是要小心提防。” 陈朔躬身领命,与霍弋先后出了府衙,来到街上。 两人正並肩走著,陈朔忽然转头问道:“霍都督,你可知殿下用了何计,竟真与东吴缔成盟约。” 霍弋摇头道:“殿下心思跳脱,非我等能够猜测,就好比昔日给邓艾造流言,那种手段、那种说辞……” 他最终嘆了口气,没將“无耻”二字说出。 就在两人走后,刘玄单独召见柳隱。 两人见面,刘玄也不过多寒暄,直奔主题道: “我素闻柳將军武略超群,此番我军討伐成都,我欲使將军为北路军统领,不知將军可愿担此重任?” 柳隱本就是武將出身,归降之后,虽被刘玄任命为巴郡太守,但其心思无一日不在战阵之中。 此时闻言,岂止是欢喜,简直就是狂喜,当即俯身拜道: “末將愿为殿下前驱,为我大汉开疆拓土。” “好!”刘玄赞道,“得將军此言,我心甚慰,且下去准备吧,明日军中议事,我自会再行安排。” 柳隱走后,刘玄又召赵夯前来。 自南中起兵以来,赵夯一直在毛炅麾下任参將,攻僰道、平江阳、战江州,也算经歷了不少战事。 所以,他有心將其再做调配,换个地方继续歷练。 “大哥,你找我?” 赵夯人还未至,其大嗓门就已在院中响起。 待他进屋后,刘玄就问他,这段时间在毛炅手下可学到些本事。 赵夯胆子虽小,但脑子不笨,成长自是极快。 在刘玄拷问之下,一些军略常识都能应答,但其出身卑微,没有经过系统学习,具体应对上还是有些生涩。 对此,刘玄倒是不太在意,战场就是最好的老师。 昔日汉高祖刘邦麾下,亦不乏市井混混、官府吏卒之辈,最后不也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 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但看风云际会,便是这个道理。 拷问完后,刘玄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又道: “明日帐中议事,我会对现有人员布置进行调整。届时,我会让你到柳隱军中任前锋將军,给你几个能立功的仗打,你可要给我好好爭气,莫要丟了我的人。” 一听能当將军,赵夯顿时喜笑顏开,连忙拱手道:“大哥,你就瞧好吧!兄弟我一定不会给你丟人的。” 赵夯走后,刘玄独自来到书房,坐在书案前,闭目沉思。 他目下所能用的人,並不算多,许七、王昕各有其职,赵夯算一个,但仍需再经歷练。 至於孙氏兄弟,不可否认这两兄弟能力是有,脑子也足够活泛,但唯一的缺点就是小聪明、小动作太多。 “或许,该將他们……分开处置。” 刘玄揉了揉眉心,隨即铺开地图,开始研究进军路线。 这是最叫他头疼的事,却又不得不亲力亲为。 直至深夜时分,困到极致的刘玄趴在桌上睡著了,还是王昕从门外走来,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时分,刘玄从睡梦中醒来,未及洗漱,便匆匆往军营中走去。 诸將早在帐中等候,眼见刘玄到来,纷纷起身见礼。 刘玄起床气未消,也不与眾人客气,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朗声道: “诸位,东吴已与我大汉缔盟,东线暂时稳固。眼下首要任务,便是北伐成都,光復大汉基业。” 说罢,他將隨身的地图交给王昕,示意他传阅眾將观看。 同时又道:“昨夜,我已擬定基本方略,诸位看看可还有补充。” 刘玄的战略是分三路进军。 其中,西路军杨稷按原定计划,兵出临邛,逐步扫清江原、郫县一带魏军,肃清侧翼,建立稳固之前进基地,为日后合围成都打下基础。 江州兵马分作南北两路。 其中,北路军由柳隱统领,以奇兵之势,迅速北上,直取涪城。 涪城扼金牛道咽喉,占据此城便能锁死汉中入蜀之门,此举意在提防屯兵长安的贾充。 南路军为主力,仍由霍弋统军,沿沱江水路北上,逐一收復资中、牛鞞等地,自东面进逼成都,形成正面压制。 如此,三路並举,三面合围,成都便是一座孤城。 届时,再由姜维从中內应,纵使钟会有通天之能,也难掀起大浪。 刘玄眼见眾將看过,又开口补充道: “钟会所部虽经大乱,但其实力不可小覷,所以此战,我认为不能仅靠兵战,还要辅以政战。” “所谓政战伐谋,要广撒檄文,播散流言,乱其军心,摧其意志,使其未战先怯,內自崩析。” 关於刘玄所提方略,诸將並无异议,倒是霍弋起身道: “殿下,我军虽据巴郡,但涪陵一郡在我后方,此郡若不稳固,我后方难以安稳,是否该考虑先收涪陵再行北上。” 刘玄陷入沉思,这一点是他没有想到的,自刘禪投降以后,蜀中各郡分而自治者不少,这涪陵郡便是其中代表。 “殿下,我有一策,或可不动刀兵,而尽收涪陵全郡之利。” 刘玄抬头去看,却是陈朔起身献策。 “先生有何良策,尽可说来。” “自蜀中大乱以来,涪陵郡便被地方豪族藺氏所控,这藺氏家主名叫藺成,与我是至交好友。” 陈朔稍作停顿,继续道: “今殿下再復汉帜,我以殿下名义前去游说,必能令其归顺,只是……” 他略显踌躇,没再说下去,但刘玄已知他意思,无非就是想替藺成要个封赏。 刘玄笑道:“先生不必遮掩,告诉藺成,只要愿意归顺,涪陵太守就是他的。” 陈朔闻言大喜,当即拱手道:“殿下心胸宽广,藺氏必定欣然归顺。” 是夜,刘玄独坐房中,思索政战之事,霍弋却不请自来。 “白日里诸將都在,臣下不好开口,但有一事,弋想提醒殿下。”霍弋极为小心道。 刘玄笑道:“既是提醒,都督但说无妨。” “殿下,对藺氏封赏,是否太过隨意了。” 霍弋此言,並非没有依据,区区一个地方豪族,刘玄开口便是太守之位,著实有些慷慨过度了。 刘玄起身来到霍弋身旁,说道: “诚如都督所言,若不能先平涪陵,我大军后方不稳,可眼下北伐成都在即,我军岂有余力前去荡平?” “至於封赏之事。”刘玄笑道,“都督属实多虑了,我今日能给,他日就不能再要回来么?” 闻言,霍弋不再规劝,只躬身道:“殿下心中有数,那是最好的,是臣下多心了。”说罢,便告退离去。 望著霍弋远去的背影,刘玄忽然竖起拇指,赞道:“好將军!” 第37章 大面积人事调整 北伐成都的战略既定,整个江州轰然而动,像是一台蓄势已久的战爭机器,全速运转起来。 这其中最叫人“澎湃”的当属刘玄一日四道关於人事变动的詔令。 第一道,是关於柳隱调任北路军统领的詔书。 第二道,是赵夯由参將转任北路军先锋將军的詔书。 第三道,是孙大调任西路军副將的詔书。 第四道,是孙二调任陈朔麾下,协助陈朔处理內政事务的詔书,没有具体官职,但却是明降暗升,分了不少陈朔的权力。 詔书下达之后,眾人反应不尽相同。 其中最为激烈的当属霍弋麾下南中诸將。 由於北路军的组建,南中军队不得不被拆分开来,很多將领都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心中难免產生不满情绪。 他们聚到一处,齐齐来到霍弋帐中。 “大都督,殿下此举,是要拆散咱南中军队呀!” “都督,你可不能坐视不理,任由殿下胡来。” 霍弋正在吃饭,听闻眾將牢骚满腹,索性丟了碗筷,起身走到帐中,环视眾人一周,说道: “你们可是不服,可是心中有怨?” 诸將眼见霍弋面色不悦,都不敢再说,只唯唯诺诺地站著。 霍弋眼见眾人不语,继续说道:“殿下此番调动,自有他的道理,你我之辈都是臣子,谨遵上命就是了,哪里来的这许多牢骚。” “再说,南中军队不属汉军序列吗?” “既是汉军,如何调配,人员如何布置,自是由殿下说了算。” “今后,再有妄言者,莫怪我霍弋不念旧情。” 霍弋一顿呵斥,眾將老实了不少,再不敢多言,纷纷拱手告退。 就在眾將走后不久,有一小兵悄悄来到刘玄帐內,將方才之事悉数稟告,同时拿出一份名单,上面所写俱是前往霍弋帐中的將军名字。 刘玄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那小兵便躬身告退,走了出去。 南中诸將有此反应,也在刘玄意料之內。 他稍稍定神,隨后起身带著隨从来到霍弋帐外。 透过帐帘隱约可见,霍弋正在吃著剩下的饭,一双虎目却始终凝神在桌案上的地图。 刘玄脚步极轻,掀开帐帘走了进去,霍弋並未察觉他的到来,仍自顾自地吃著。 “霍都督好胃口啊!” 刘玄冷不丁地开口,將霍弋嚇了一跳,匆忙放下碗筷,起身见礼。 他笑著摆手道:“都督且先吃饭,不必顾及我。” 刘玄虽这么说,可霍弋哪敢再吃,当即叫来亲兵,將碗筷收了。 然后与刘玄分主次而坐。 “都督,我听闻南中诸將,对我近日调整颇有微词。若有做的不当的地方,还请都督能给予指正。” 刘玄语气虽轻,但其中分量却是沉甸甸的。 霍弋赶忙拱手道:“些许牢骚,臣下已呵斥过他们,还望殿下莫要往心里去。” 他如何做的,刘玄早就知道,此时说来,不过是起拋砖引玉之效。 隨后,刘玄面色一正,切入主题,说道: “我有一事想与都督探討,若我们此战胜利,还於成都,昔日朝中旧臣,他们会作何感想?” 霍弋沉吟片刻,答道:“王师既来,大汉再兴,他们定会欢欣雀跃。” 刘玄语气温和犹如閒谈,缓缓道:“我倒觉得此事不尽然。他们之中必有蠢蠢欲动者。” 霍弋脸色变了变,他知道刘玄在说什么,只是此事他却不好多言,所以也就没有答话。 刘玄铁了心要探霍弋態度,所以又道:“我毕竟只是先王嗣子,诸多老臣岂会甘心?” 眼见刘玄咄咄逼问,霍弋不得不道: “昭烈帝在时,常言『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而今大汉危亡之际,殿下持旌旗北向,所欲恢復者,正是先大汉基业、昭烈皇帝之志。” 他顿了顿,虎目灼灼,又道: “殿下上承先皇之志,下继汉嗣,诸臣怎会不心悦诚服,以扶保殿下。” “心悦诚服……”刘玄低声呢喃,却露出苦涩笑意,转而又看向霍弋。 “我本无事,方才所言不过隨口一论,都督切莫往心上去。” 刘玄起身告別,继而走出帐中,去往营中他处溜达。 连日来,他心中很是焦灼,越临近成都,他的心思就越沉重。 光復成都,是復兴蜀汉的关键一步,却也是他刘玄將要面临的最关键的一环——自己的身份该如何去圆。 破城之后,一干旧蜀官僚中,岂会没有能识破他身份之人,岂会没有想要將他拉下马之人。 史载刘禪的太子刘璿,可並未前往洛阳,而是留在了成都。 届时,面对这位名义上的“大爷”,他该如何自处。 霍弋曾为太子舍人,与刘璿关係匪浅,这位蜀汉宿將,会如何看待自己。 这都是他要面临的问题。 所以,他才要扶持柳隱,削弱霍弋,儘可能地培养自身实力,为的就是以防不测。 今日与霍弋一番谈论,看似无心之说,实则是在试探,他想要知道霍弋是怎么想的。 就目前来说,霍弋表面上是支持他的,但这是建立在他是真汉嗣的基础上,如果他的身份被揭露,霍弋会做何抉择?一切都是未知数。 刘玄在营中閒逛之际,与军师李参走了个照面。 “见过殿下!”李参躬身见礼。 “哦,额,原来是军师。” 刘玄心绪正乱,猛然撞见李参,无端端生出几分心虚。 李参敏锐察觉到刘玄的情绪变化,隨之与其並肩而行。 两人边走边聊,期间李参询问刘玄,给陆抗的信中究竟写了什么。 刘玄却只推说,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 听他这么一说,李参顿时心领神会,刘玄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南中的蚁虫显字、针对邓艾的造谣生事,哪一件都摆不到桌面上去说。 刘玄心中烦闷无解,便將他之前询问霍弋的话,又对李参问了一遍。 李参最擅人心,他深知刘玄的担忧之处。 是以,他给刘玄出了一计,便是风闻言事,针对蜀汉旧臣,先行彻查他们在邓艾、钟会掌管成都期间的所做作为。 此计不可谓不毒,毒就毒在风闻言事四个字,只要有人举报便立案调查,至於结果並不重要。 然而,刘玄真正担忧的却並不在此。 是夜,李参在臥榻上翻来覆去,久久难眠,他感觉到了刘玄的愁绪,却不知这愁从何来。 忽然,他好似想通了什么。 一个骨碌从榻上翻起来,剔亮油灯,执笔而书。 不多时写就一封书信,检查无误后,极为小心地装入竹管,放在贴身处。 第38章 柳隱统兵袭涪城 江风猎猎,吹动战旗,发出连绵不绝的扑响。 江州水岸边,艨艟斗舰云集,船桅如林,几乎遮蔽了半面江天。 甲板上、码头上,儘是身著甲冑的军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柳隱一身玄甲,按剑立於船头,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岸边列队登船的士卒。 两万水步军,已是刘玄能从霍弋处抽调的极限兵力,如今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交付兵马的同时,刘玄还有一道军令:七日之內,攻下涪城。 据探子来报,涪城守军不过数千,虽占地理优势,想要破城並不困难。 此战对於柳隱来说,相当於白送的功劳。 正思量间,北路先锋將军王昕快步走过来,抱拳道: “將军,前锋营已悉数登船,粮草器械也都装载妥当,隨时可以启程。” 柳隱頷首,转而面向全军,朗声道: “眾將士!” 码头上、舰船上,瞬间安静下来。 “我大汉北地王军令在此!” 他举起手中的帛书,继续道: “只要我等七日內攻下涪城,此战之首功,便在我北路。” 说罢,他將军令交给亲卫,又拔出腰间佩剑。 雪亮的剑锋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弧光,稳稳指向北方涪水的上游。 “此去涪城,唯有前进,七日內若不能克城。”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柳隱,当自刎谢罪!”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浪衝击江面,惊起江鸥一片。 柳隱不再多言,长剑向下挥落。 “全军听令,开拔!” 苍凉又带著几分激越的號角声,一层层在江面上荡漾开来。 令旗挥动,各船陆续解开缆绳,船桨入水,船队开始溯著江水,向北而行。 柳隱的舰船当先而行,他始终屹立船头,赤红的披风在身后翻卷,眼中神采奕奕。 他已年逾半百,隨大將军姜维降魏后,他认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波澜。 却不想,他遇见了刘玄,一个敢將一郡之地託付於他,敢把两万大军交付他手的主君。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重。 此刻,江州城头上,刘玄倚著垛墙,目送柳隱大军北上,眼中既有期待,也缠绕著几缕难以言说的愁绪。 期待的是復兴蜀汉终到了最后一步,愁的却是自己的身份。 此刻城中,军师李参匆匆而行,一双眼睛不住地四处打量,似在躲避什么。 直至一处街角,李参回看身后,確定无人跟隨后,才走进一处宅院。 院中有一黑衣人等候,眼见李参走来,赶忙躬身施礼。 李参从袖中取出一截儿竹管,交给此人又小声嘱咐道: “持此密信,速往洛阳,务必亲手交予……” 那人默然点头,隨后从宅院后门出去,不多时便消失在街上。 …… 涪水两岸,青山叠翠,猿啼鸟鸣不时传来,一派蜀中秋日盛景。 柳隱傲立船头,对身后传令兵道:“传令各船,保持队形,全速前进。若遇小股敌军,不与之纠缠,以弓弩驱散即可,延误军期者,斩!” “得令!” 传令兵迅速以旗语將命令传达下去。 行军的过程是枯燥的,北上涪城是逆水行舟,无论是桨手还是士卒,皆不敢有丝毫懈怠。 沿途经过几处渡口和堡垒。 驻守的魏军,远远望见汉军船队,铺天盖地而来。 竟直接弃守,窜入山林躲藏,根本生不出抵抗之心。 柳隱统兵多年,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暗自感慨:“看来,自钟会、邓艾之乱后,魏军军心已散,但愿涪城守军也是如此。” 沿江北上一日夜后,大军途径一处名为“垫江”的小城。 一支由当地乡绅组成的队伍,聚在江边等候,为首几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面带惶恐。 这时,亲卫来报:“將军,岸上有人劳军,自称垫江百姓。” 柳隱略一沉吟,下令船队稍稍放缓速度。 他走到船舷边,望向岸上那些惶恐的面容。 一位老者躬身行礼,高声道:“將军天兵至此,小老儿等倍感欣慰。特备些许薄酒,犒劳王师,还望將军笑纳。” 柳隱面色稍霽,朗声回道:“老丈及诸位乡亲之请,柳隱在此谢过,酒食心领,军情紧急,不便停留。” “诸位且安心归去,待我大军克復成都,王上自有恩赏。” 岸上眾人,並不远离,为首老人再度恳请。 柳隱无奈,也不想驳了民心,便命人放下小舟,仅取了一瓮酒水以为象徵,又好言抚慰一番,下令船队继续北上。 那老者望著远去的船队,激动得老泪纵横,对左右子弟道: “没错,这是我大汉王师,军容整肃,秋毫无犯,他们回来了,天不亡我汉!” 老者情绪激动之下,竟跑到岸边一株老树旁,噗通跪下,重重叩首。 树下有神龕一座,內里供奉刘备、关羽、张飞。 汉军船队一路疾行,遇小股敌军则雷霆驱散,遇归顺者则温言抚慰,丝毫不作停留。 如此昼夜兼程,直至第三日午后,日头偏西之际。 一名亲卫指著前方水道转弯处,急切道:“將军,快看!” 柳隱举目远眺,但见水道尽头,一座城池轮廓在望。 城墙依山傍水而建,魏军旗帜飘扬在城楼之上。 涪城,终於到了! 柳隱眼中精光爆射,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沉声下令:“传令,全军降速,整理队形!各船检查兵器甲冑,投石机备石,弩手上弦,做好临战准备。” 急促的號角声再次响起,与之前开拔时的激昂不同,此番號角声变得低沉而充满杀气。 船队速度逐渐减缓,在江面上调整著阵型,由行军纵队缓缓转变为攻击阵型,如同一只逐渐展开双翼、亮出利爪的巨鹰,逼近它的猎物。 柳隱转身,大步走向舰桥。 麾下各营校尉、军司马已迅速集结等候,人人面色肃穆,等待最终的指令。 “按预定方略,先礼后兵,立刻缮写劝降书,绑於箭上,射入城中。告知敌军守將,降者免死,顽抗屠城。” “日落之前,城门未开,守將未降——” 他猛地握紧剑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铁血之气。 “即刻发起总攻,梯次登城,不给彼等丝毫喘息之机。首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末將等遵令!”眾將轰然应诺,杀气盈野。 第39章 大破涪城断北道 汉军船队自江面一字排开,舰船相连宛如城堡。 涪城城头上,一片混乱。 守將姓孙,是个面色焦黄,个头不高的中年將领。 此刻正声嘶力竭地吆喝著兵卒上城防守。 “快!滚木礌石都搬上来!” “弓弩手,多备弓箭!” “看什么看,再看汉军就杀上来了,都想死吗?” 守將一脚踹翻一个手脚发软的兵卒,他自己的额头上却也是冷汗直流。 他万万没想到,汉军竟会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城外。 此时的涪城守军不过三千,且多是新降的蜀兵,军中精锐都被钟会调往巴东去了。 他扒著垛口,望著江面上那军容鼎盛、杀气森然的汉军船队,心中一阵绝望。 这城如何守得住? “將军……他们……他们好像没有立刻攻城?”副將在一旁颤声道。 他仔细看去,確如副將所言。 汉军船队只在江心摆开阵型,並未有预想中的攻城之举。 “汉军这是何意?”守將一脸茫然,这种满含威慑的沉寂,更叫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嗡鸣声骤然响起。 如飞蝗一般的箭矢,急速掠空而来,密密麻麻钉在了城墙垛口、民居屋顶、甚至街道之上。 “举盾!举盾!”守將惊骇大吼,自己却率先缩到了垛墙之后。 然而,一阵箭雨过后,城外汉军却並未再射。 有士卒发现,部分箭矢上绑著绢布。 “这是……誒,上面有字!” 有人解下绢布,去看上面的內容,识字的人结结巴巴地念出声,不识字的人焦急地听著。 绢书上的內容,言辞颇为犀利: “大汉討逆军告涪城军民知:我大军已復江州,克垫江,成都指日可下。尔等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內乏粮草,犹作困兽之斗,岂非愚耶?” “今上天有好生之德,大汉北地王有宽仁之心。諭令:弃械开城者,皆为顺民,秋毫无犯,执迷顽抗者,破城之日,尽屠不赦。” “何去何从,尔等自择!时限,日落之前!” 檄文的內容迅速传播开来,城中陷入一片慌乱。 “汉军说……说降者不杀……” “孙將军他肯降吗?要是不降,我们岂不是要跟著陪葬?” “我原来也是蜀军,我不想死在自己人手上!” 窃窃私语迅速流转,部分原是蜀军的兵卒,在看向身旁魏军的时候,眼神开始变得闪烁不定,时而充满杀意,时而摇摆不定。 守將自知局势难控,索性不再留守,带著亲兵队伍连杀数人,才勉强稳住局面。 “谁敢再惑乱军心,立斩不饶。” “信中所言,是汉军的诡计,你们已经降了大魏,他们岂会饶过你们。” “再者,汉中援军不日就到,只要守住涪城,你们都是功臣。” 然而,高压之下,人心只会愈发浮动。 城中一处深宅大院內,气氛异常紧张。 几位本地豪族家主,以及数名蜀汉降官,悄然聚集。 他们早已不堪魏军的猜忌和压迫。 “王公,李公,时机到了……” 一个面容精悍的中年人压低声音,他是本地豪族,麾下有数百宗族部曲。 “汉军兵临城下,檄文已入人心。那孙蛮子还想负隅顽抗,这是要拉全城人给他陪葬。” “赵贤弟所言极是。” 一位曾任蜀汉涪城令的老者,沉声道: “魏国无道,钟会、邓艾之辈相爭,视我蜀人为芻狗。如今王师归来,正是我等拨乱反正,重归汉室之时!” “可是……那孙蛮子部下尚有亲兵……”另一人仍有疑虑。 “所以才需里应外合。”那姓赵之人眼中闪过厉色。 “东门守军最弱,且有一都尉与我相善,或可劝其反正。即便不成,我等家丁部曲合力,猝然发难,亦有把握打开城门。” “一旦城门开启,迎入王师,大事定矣!” 几人密议半晌,最终定下计议,举火为號接应汉军入城。 夕阳缓缓沉入西山,將最后一抹余暉涂抹在涪城城头,如同血色。 城內城外的气氛,都凝重到了极点。 给出的纳降期限已至。 江心旗舰上,柳隱看著毫无动静的城门,缓缓举起了右手。 身后传令兵手中的令旗隨之扬起,只待挥下,便是石破天惊的总攻。 然而,就在此时,城內隱隱传来一阵骚动,旋即又归於平静。 柳隱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微凝。 夜色如墨,迅速吞噬了天地。 突然—— 涪城东门方向,猛地亮起一支火把,奋力地划了三个圆圈,正是城中接应人的信號。 柳隱眼中精光爆射,那举起的手狠狠挥下:“全军,总攻,目標东门!” “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战鼓声猛然敲响,撕破了夜的寂静! “杀!!!” 巨大的喊杀声从江面、岸边的汉军阵中冲天而起,如同平地惊雷。 投石机发出的石弹,呼啸著砸向城楼,製造混乱和恐慌。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压制城头守军。 赵夯一骑当先,由岸边率领先锋营猛攻城门。 柳隱亲率精锐步卒,由江中进发,朝著涪城直扑而去。 此刻的东门內,已是一片血腥的混战。 以赵姓豪强为首的內应们,聚集了近千家丁部曲,以及部分被说服的守军,正与忠於孙蛮子的魏军殊死搏杀。 刀剑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响彻城门甬道。 “顶住,给我顶住,杀了这些反贼!”一名魏军校尉满脸是血,疯狂地吼叫著。 “王师已至,尔等还不速降!”赵姓豪强手持环首刀,勇不可挡,接连劈翻两人。 “轰!” 就在此时,沉重的城门从外面遭到了巨力的撞击。 是汉军的衝车! 门內眾人精神大振,奋力向两侧拼杀,试图清除门閂旁的敌人。 “城门,他们要开城门!”魏军校尉目眥欲裂,却被人死死缠住。 “咔嚓……嘎吱……” 沉重的门閂在內外夹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终於被撞裂开来。 “轰隆……” 涪城东门,洞开! “杀进去!”赵夯一马当先,长刀一挥,身先士卒冲入了门洞。 身后如狼似虎的汉军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入。 城门失守的消息瞬间传遍全城。 本就士气低落的守军,顷刻间土崩瓦解,稍作抵抗便纷纷跪地请降。 战斗从城门蔓延至街巷,但抵抗几可忽略不计。 魏军守將孙蛮子,在府內听得外面杀声震天,心知大势已去。 他面如死灰,踉蹌著退回堂內,望著厅堂上那块“镇守涪北”的匾额,惨笑一声。 “非战之罪……乃天亡我也……” 手中佩剑寒光一闪,划过脖颈,鲜血喷溅,整个人栽倒在地。 黎明时分,朝阳初升之际。 一面崭新的汉旗,在城楼最高处升起,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柳隱持剑立於城头,甲冑上血跡斑斑,脸上透著轻快之色。 对於一个战將来说,战场上获胜的快感,胜过人间一切。 城內街道上,汉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 “將军,府库粮草、军械清点完毕,足堪我军一月之用。” “报!降卒已集中看管,共计两千三百余人。” “城中豪强赵氏、李氏等人求见將军。” 柳隱一一听报,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即刻下令:“张贴安民告示,重申汉军军纪,敢有扰民者,斩!降卒愿留者编入辅兵,不愿者发路费遣散。” “另外……” 他目光投向南方,“立即派人报於殿下,涪城已克,魏军北道已断。” “再遣精锐五千,即刻北上,扼守涪水关、剑阁道口。绝不让一兵一卒从北道下来。” 信使领命,飞奔而去。 第40章 这才是正宗军报 就在柳隱北上涪城的同时,西路军统领杨稷率麾下万余兵马,出临邛向成都方向靠拢。 西路军作为刘玄布下的暗子奇兵,几乎是神兵天降一般的存在,一路势如破竹,三日连下两座坚城,可谓风头无两。 江原一战。 统军將军杨稷使吕祥为攻城先锋,吕祥乃南中永昌郡都督吕元之子,此番率永昌军五千助战,不为富贵而来,但求建功立业。 吕祥其人,年不过二十余岁,手使一桿亮银长枪,於江原城下连挑魏军三员战將,直把守城老將郑旦看呆。 “想不到蜀中竟还有这等英雄人物!” 隨后,守將郑旦亲自出战吕祥。 吕祥虽已连战两將,却正值青春年少、体力充沛之时,眼看敌酋来战,他再度纵马挺枪迎战。 马走枪回间,不过三个回合,吕祥一记回马枪,正中郑旦马臀。那马吃痛之下,顿时人立而起,將郑旦掀翻在地。 吕祥勒转马头,回身一探,竟揪著郑旦脖颈,將其从地上拎了起来。 於是乎,他一手拎著守將,一手持枪前冲,口中更是高声喝道: “我乃永安吕祥,谁敢与我一战!” 这一声怒吼,声震四野,乾坤暗淡。 守城魏军眼见主將被擒,顿时陷入慌乱,竟连城內吊桥都忘了收起。 吕祥单人单骑,直衝入城內,沿街高声叫喊: “永安吕祥来也!降者不杀!” 这一幕,不仅让魏军惊呆了。 就连带兵掠阵的杨稷都嚇了一跳。 自南中一路打来,他早知吕祥勇敢,每临战阵必身先士卒,带头衝锋,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吕祥岂止勇猛,简直就是昔年蜀汉五虎將赵云转世。 竟敢一人一骑,挟敌酋而孤身闯敌城! 试问,这般战绩,这份勇猛,当今之世谁人可敌? 常言:蜀中无大將,廖化作先锋。 岂不知,猛將却在南疆。 杨稷担心吕祥安危,立刻调兵冲城,以壮声势。 却不想,大军入城之后,满街魏军尽作匍匐之状。 唯有吕祥安然端坐於马上,手中长枪银光闪耀,马下敌將痛苦哀鸣。 此一战,吕祥坐实悍將之名! 然而,两日后的郫县一战,却更教人匪夷所思。 西路军悍將不只有吕祥,更兼南中夷部苍梧洞主兀突。 江原失守后,西路汉军兵临郫县城下。 郫县守將吸取江原之败的根由,勒令全军固守城池,不得出战,並在城头高掛“免战牌”,意欲龟缩防御,等待成都援兵。 统军將军杨稷非常苦恼。 刘玄王命迅速合围成都,眼下北路军柳隱已建功勋,他又岂肯落於人后。 只是眼下郫县魏军依城拒战,怎叫他如何不急,如何不恼。 就在杨稷为之发愁,深夜难眠之际,事情却迎来了转机。 是夜三更时分,苍梧洞主兀突喝多了酒,半夜起身去往帐外解手,远眺营外郫县城门。 但见其上“免战”二字,心中不由越发气恼,便趁著酒意,召集麾下三千蛮兵。 “儿郎们,咱不识得汉字,也不知那牌子上写了什么。” 兀突酒意未醒,醉眼惺忪间,却是满身杀意。 “今夜,我要儿郎们,隨我摧城拔寨,將那城门上的牌子,掛到守將脖子上,你们敢不敢跟我去?” 一营蛮兵发出“呜哇”怪叫,远比汉军的战鼓更要催征。 於是乎,在兀突的带领下,三千蛮兵愤然出营,呼啸著冲向郫县东门。 他们不使云梯,却自有登城秒术。 绳鉤拋起,稳稳扣在城墙垛口,隨后如猿猴般攀援而上。 守城魏军虽眾,却惊骇於汉军夜袭,一时间不免有些慌乱。 守城將军自城楼中走出,但见攻城者並未著汉军鎧甲,而是裹著毛皮,或打著赤膊。 手中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什么弯刀、鉤刺,什么木槌、石斧。 总之一句话,只有想不到,没有见不到的。 兀突远远瞧见守將,口中怪叫一声,隨后身如熊羆一般,踏著沉闷如雷的步伐,直衝而来。 守將哪里见过这等阵势,顿时被嚇得魂飞魄散,正要回身欲逃。 却被兀突伸手掷出的绳索套住脖颈。 兀突得手之后,心中欢喜之余,却不免凶性大发。 竟仗著一身蛮力,猛然收紧绳索,將那守將拽了个趔趄。 几步赶上前去,一手扣住守將脑门,將其拋了起来,於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城墙垛口,掉到了城外。 眼见守將就要落到地上,兀突猛然收紧绳索,將守將活生生吊在了城门之上,正与那免战牌齐平。 就在兀突攻城之际,杨稷收到消息,遂带满营兵士蜂拥而来,只片刻功夫就攻入城门。 郫县就此易主。 经此两战之后,成都以西再无坚城阻碍,杨稷西路军所部隨时可参与合围成都。 当西线军报送至江州城时。 刘玄、霍弋、李参、陈朔,连同南中诸將,无不面面相覷。 只因军报中所写,根本就不似军报,更像说书先生惊堂木下的演义故事。 最先提出质疑的是李参,“西路军军报怎能如此夸大其词?” 刘玄亦是不解,遂看向霍弋,问道:“霍都督,这军报,为何看起来如此……浮夸?” 霍弋同样不解,只低声道:“杨稷隨我多年,为人很是敦厚,不似孟浪之辈,为何这……这军报……” 他却是说不下去了。 杨稷曾是他的副將,他最为了解杨稷为人。可此番战报上的言辞,令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 就在眾人无语之际,北路军柳隱“攻克涪城,阻断北道”的军报,也送了进来。 眾人阅过之后,心中纷纷感慨,这才是正宗军报啊! 两相比较之下,杨稷的军报更显孟浪。 眼见西、北两路皆获全胜,刘玄神色一正,说道: “军报的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我中路军要紧隨其后。” “霍都督,我意三日后中路军全军北上成都,同时传令柳隱、杨稷率军参与合围,你意如何?” 霍弋尚未从杨稷军报的震撼中走出。 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隨后稍加思索,便道:“此时进军正当其时。” “那好,就如此定下了,三日后兵发成都,大汉兴亡在此一举,望诸君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散帐后,刘玄独坐帐中直至傍晚,手中毛笔都快被他咬禿了,却憋不出半个字来。 他在写声討魏军的檄文,李参虽提交了一版,但却太过官方、太过正式,他不喜欢。 最重要的是,他想借著檄文之风,为自己这冒名的皇孙,再增几分筹码! 第41章 刘玄深夜撰檄文 军帐中,刘玄写废的绢帛,散落一地,墨跡斑斑。 李参起草的那篇檄文,就丟在案几一角,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从王莽篡汉骂到司马昭之心。 將魏国痛斥为无君无父之贼,將钟会、邓艾、卫瓘之辈比为豺狼,力陈汉室正统与復兴大义。 內容標准、激昂、无可指摘。 也正因这份“无可指摘”,才让刘玄决心亲自操刀。 他要的檄文,不仅是给人看的,更在於如何从侧面,为自己这个假冒的皇孙正名。 如何正名? 这是他深感困惑的地方,却又不能寻求他人帮助,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这是最叫人无奈的时刻! 阐明血统纯正? 他连皇室族谱都拿不出来。 说自己承受天命? 旧蜀官员、士族豪绅,岂会承认天命之说。 昔日南中,他以蚁虫显字搅动风云,虽叫百姓为之癲狂。 但霍弋、李参等辈,就真的看不出来吗? 归根到底,彼时的他们是摸不准刘玄到底是真是假,就先当真的养著唄! 毕竟,他手里拿著章武剑,那剑便是身份证明。 而今,他该如何去做? 刘玄丟下毛笔,以手扶额,喃喃自语: “我想要正名,是为谁看?” “是蜀汉的旧臣,蜀中的士族豪绅,还是这全天下的百姓?” 刘玄苦思无解,索性丟了毛笔,去往营中,四处閒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他没带隨从,也没有穿著王服,只著一件常服,默默地走著。 天空上清冷的月色,悄然洒落,给大地铺上一层灿烂的银辉。 就在他经过一处营帐时,帐內忽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 这声音空洞悠远,透著古老的苍凉。 刘玄止住脚步,侧耳聆听,倍觉身心舒畅,那乐声曲折婉转中,竟好似触碰到了灵魂。 乐声在演奏到高潮时,戛然而止。 继而,帐中传出一道嗓音:“莫大哥,你帮我看看这个字儿念啥?” “这个字念家。”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传出,显然是被称作莫大哥之人说的。 “家?”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婆娘生了,叫你打完仗回家去看看。” “真的!” “咱从南中走的时候,我婆娘还没显怀呢!这才多久,都已经生了!” 声音里透著欢欣。 “多久?咱都出来快一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成都,也不知道打完以后,咱能不能回家。” 这是又一个声音,透著哀怨。 帐外刘玄心有所感,遂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中住著六人。 眼见刘玄走进来,其中为首者赶忙起身,问道: “將军,有什么事吗?” “將军?” 刘玄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就反应过来,他未著王服,又没带隨从,这些人显然是不认识他的。 之所以喊他將军,大概率是从他身上这件由蜀锦剪裁的常服上判定的。 毕竟蜀锦之珍贵,非普通人能消费得起。 而在这帮士卒眼中,也就只有將军,才能穿得上蜀锦。 刘玄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只盯著眼前老兵手中的物件,问道: “我想问你,方才我在帐外听到的乐声,就是这个东西吹出来的吗?” 那老兵怔了一下,隨即说道:“正是此物,吹得不好,污了將军之耳。” “不,你吹得很好,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乐声。” 刘玄不吝讚扬之词,倒叫那老兵面色一红。 “它可有名字?”刘玄又问。 “这是我自己做的,並没有名字。”老兵道。 刘玄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以为自己听到的声音,应是从类似“塤”的乐器中发出的,却不想竟是个手搓的不知名的乐器。 就在他转身欲行之际,却有一道清朗的嗓音叫住了他。 “將军,我能求您件事吗?” 刘玄回头去看,却是个模样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好看。 “什么事?”刘玄不禁好奇道。 那少年明显是状了状胆子,才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片,轻声道: “这是我大哥托人送来的家书,我不识字想让將军帮我看看。” 刘玄接过木片,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叫人心神崩摧。 “父猎,被兽杀;母泣,后亡!” 刘玄握著木片的手,不禁一抖,不由看向那吹乐的莫姓老兵。 莫老兵是识字的,少年也一定问过他,显然他没有以实言相告,不然少年不会再来问刘玄。 莫老兵神色中透出一丝恳求,缓缓摇了摇头。 刘玄心中瞬间明了,转而朝哪少年笑道:“上面说,你爹娘身体康健,都好的很呢!” “真的?”少年明显一愣。 隨即又朝眾人笑道:“我那日梦见爹娘死了,然后就收到了家书,一直当此是不详之兆,今天將军一说,我就放心了。” 刘玄伸手將木片还给少年,又道:“梦都是反著的,梦里爹娘没了,恰恰证明他们活得很好。” 这话很违心,却让人听了很舒服。 从军帐中出来后,刘玄没了閒逛的心,径直回到自己的中军帐內。 经方才之事,他心中忽然有了计较。 看这江州大营,各级官吏、將军、士兵拢在一处,何止上万。 这其中能认得他刘玄面孔的,又有几人? 同理,蜀汉旧臣无非就那几个,士族豪绅亦不过寥寥,而天下百姓何其之多。 想明白这一层以后,刘玄喃喃自语道: “或许,这篇檄文,可以这样写来……” 他拿了乾净的绢帛,再度提笔。 这一次,笔锋落下时,少了几分焦灼,却多了几分沉静。 他写的不是文言雅句,而是近乎口语的白话。 告蜀中父老、军中弟兄,以及所有被这乱世裹挟著的普罗大眾: 我叫刘玄,大汉北地王嗣子。 今日执笔作檄,不想写那些空洞之言,就想说点实际的。 我知道,你们穀仓见底了,春耕的种子还不知在哪里。 我知道,你们许多人,儿子被拉去打仗,不知死在何处,连个坟头都没有。 所以,我来了。 不是踩著祥云来,因为我这人没有天命,也没有祥瑞。 但我却有一身烽烟、满脸尘土,一颗想要带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心。 但这日子能不能过好,我不知道。 可我想试试。 我不做空口的承诺。 愿信我者,咱们一起去过好日子。 不愿信者,我也不勉强。 就这样! 再重申一遍,我叫刘玄,大汉北地王嗣子,想带你们过过好日子。 我为此而来。 亦愿为此而战。 第42章 刘玄一檄惊天下 刘玄苦熬半夜,撰得檄文一篇。 未及天明,便叫来亲卫,著人誊抄数千份。 又令陈朔將檄文分发给其家族中往来各地的商队,將檄文內容以口授、张贴的形式四处传播。 同时又命许七携其麾下游侠儿,带檄文潜入成都,於城中传播。 许七临行之际,刘玄又將一份书信交予他,並嘱咐他,到了成都要想办法將信交给姜维。 陈朔麾下商队遍布蜀中,不及旬日,檄文內容便已广为传诵。 江州大营,李参坐在帐中,將刘玄所撰的檄文,仔仔细细读了三遍,却是一脸茫然。 此文,除语句通顺之外,几乎找不出任何优点。 岂止没有优点,简直就是狗屎一般,这是许多诸如李参这般士族官绅的第一感受。 但对於普通百姓来说,刘玄这篇檄文却是写得不错,因为他们听懂了,听明白了。 一个叫做刘玄的人,是蜀汉皇室子弟,带兵从南中打了过来,要赶走魏军,要带大家过上好日子。 可谓通俗易懂,却恰好写在了百姓的基本需求上。 乱世之中,最苦的就是百姓。 他们不会计较谁来当主子,他们只奢望能有好日过,只要能少收点税、少点兵祸,那就是岁月无比静好了。 对於刘玄来说,当他从那几个小兵军帐中走出的时候,他就没再想过要写一篇如何雄壮的檄文,简简单单说明主题就行了。 所以行文时,他尤其注重三个点: 其一,我是谁。 其二,我要干什么。 其三,能给百姓什么好处。 他想要呈现的结果,就是百姓看了檄文后,能知道他刘玄是谁,要干什么,要给他们什么好处。 结果就是百姓们真的懂了。 打南边来了个叫刘玄的王,要带咱们过上好日子,至於能不能过上,他也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看似隨意,实则已將“刘玄”这个名字深深烙印,以一种自我戏謔的直白,刻进了每一个蜀人的心中。 自古以来,百姓与官绅永远处於对立阶层。 当百姓一片叫好的同时,便是官绅最为恼恨的时刻。 刘玄一篇檄文,未必使得百姓叫好,却引来旧蜀官绅的集体吐槽。 “这简直就是狗屁文章!” “丟人呢!简直丟尽了我汉家的脸,这等文章也能广撒天下?” “可笑,文白如水,毫无辞令可言!” 旧蜀官绅纷纷叱骂,可他们却忘记了一件事。 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带著几万汉军復兴蜀汉,而他们自认为才高八斗者,却全都匍匐在钟会廊下,极尽媚態。 在刘玄白话檄文传播的同时,霍弋等南中诸將,也已將兵马点校完毕,只待一声令下就可北上成都。 军帐中,陈朔前来匯报粮秣的筹集状况。 “殿下,涪陵太守藺成,著人送来粮草万石,以资军用。江州府库存粮约有两万石,我又著人从江阳府库调来一万石,合计四万石,足够我军北伐成都之需。” 陈朔手中拿著帐本,一笔一笔算给刘玄。 闻言,刘玄却摇了摇头,“不够,这些粮远远不够。” 陈朔不解,问道:“还请殿下示下,这粮如何不够?” “你少算了一部分人。”刘玄转身来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图上成都,道:“成都此战是消耗战。大军围城之后,魏军必会强抢民粮,以保军需,百姓生活必然困顿,我大军破城之后,岂能不发粮於百姓?” “所以,你要將成都百姓今冬的口粮,也算在其中。” 陈朔面色一变,道:“若要如此算来,这粮秣缺口可谓巨大,纵把江州、江阳两地之粮,尽数调往成都,也不一定够用。” “那就从其他地方调粮,我们不能坐视百姓饿死。”刘玄的命令很是直接。 陈朔虽无奈,却也只得诺诺称是。 …… 翌日清晨时分,江州码头,千帆蔽空,刀枪森立。 自光復成都之战启动以来,这座长江上游的重镇,就开始全速运转,直至今日,终於蓄满了雷霆万钧之势。 码头正中,楼船帅舰已然扬帆。 甲板之上,刘玄按剑而立,霍弋在其身侧稍后之位。 岸上,水步军排列成阵,颇为壮观。 更远处,江面上,大小战船艨艟相连,帆檣如云,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一眼望不到尽头。 时辰已到。 刘玄踏步上前,运足中气,声如洪钟,传遍码头每个角落: “三军將士!” “北魏窃据成都,戕害我蜀中父老,践踏我汉家山河,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今我大汉王师,奉天伐罪,已復江州,断绝北道,横扫西陲,成都孤城,已在囊中。” 他猛然拔出腰间宝剑,剑锋直指北方。 “光復旧都,再兴大汉,就在今日。” “三军听令:此战!有进无退!有胜无败!全军开拔,直捣成都!” “汉骨不销,大汉万年……”回应他的是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士卒们以枪顿地,以刀击盾,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咚!咚!咚!咚!” 上百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声如闷雷,撼人心魄。 苍凉激昂的號角声直衝云霄。 令旗挥动,各船依次解缆启航。 船队缓缓移动,如巨龙一般,逆流而上,驶出长江水道,转入支流沱江,向著成都方向,浩荡北进。 刘玄与霍弋立於楼船之上,凭栏远眺。 但见沱江两岸,青山逶迤,稻田翠绿,本是鱼米之乡的富庶景象。 如今却因战乱而显得有些萧索。 船队蜿蜒於江水之上,兵锋所至,资中、牛鞞等城,几乎是闻风而降。 当地守將或县令,率领寥寥无几的守军及胥吏,匍匐於道旁,手捧印信户籍,口称恭迎王师。 主力大军毫不迟滯,只派偏將率少量士卒登岸接收城池,安抚百姓,宣示大汉律令,重申秋毫无犯之纪。 楼船舱內,刘玄与霍弋、李参等人,不断接收著最新军报。 “报!柳隱將军已整军完备,正从涪城南下参与合围。” “报!杨稷將军已在成都西郊扎下营寨。” 每一条消息传来,都让霍弋的目光更亮一份,刘玄的谋划更稳一分。 “咱们的速度还得再快一些。” 刘玄看著桌案上的地图,蹙眉道:“务必在明日日落前,抵达成都东南。” 霍弋頷首,对舱外亲兵沉声道:“传令全军,加快速度。明日日落前,必须抵达成都东南。” 命令下达,船队桨櫓翻飞更疾,號子声震天响,航速陡然提升。 又过一日,沱江水道渐宽。 前方探船飞速回报:“已见成都平原!锦江就在前方。” 刘玄与霍弋立刻走出船舱,登上最高处的瞭望台。 举目远眺,但见沃野千里,一马平川。 地平线的尽头,成都轮廓逐渐显现,城郭巍峨,延绵不绝。 落日余暉將成都的城墙染成一片暗金色,沉默而顽固。 “终於……打回来了。” 第43章 迂迴向后捅腚眼 秋日的成都平原,天地一片氤氳。 在这片沃野之上,一场前所未有的军事包围正在迅速合拢。 北路军柳隱的旗帜,最先出现在成都北面。 那些自涪城浴血而来的將士们,带著未散的征尘,自绵竹方向浩荡南下,於成都正北方向,十里处下寨。 与此同时,成都东南方向,景象更为壮观。 由江州溯江而来的中路军,在霍弋的指挥下,於锦江之畔立下营盘。 营寨连绵数里,望楼如塔,壕沟深险,寨柵森然。 无数军帐如同雨后蘑菇般铺满大地。 统一格调的汉家军旗迎风招展,尤其那面写有“汉骨不销”的四字大纛,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每日都有大队的汉军士卒在营中操演练兵,喊杀声、战鼓声震天动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將整片东南天空都染上了一层肃杀的黄晕。 最后完成合围拼图的,是西路军杨稷所部。 在郫县稍作休整后,杨稷留下部分兵力守城,亲率主力东进。 他们的旗帜出现在成都西郊,迅速选择有利地形,建立营寨。 至此,成都四面,皆被汉军旌旗牢牢锁死。 三军通过轻骑斥候保持密切联络,讯息往来不绝。 刘玄坐镇中路军中军帅帐,地图上代表三路大军的赤色小旗,已將那代表成都的黑旗围得水泄不通。 各项军情如水银泻地般匯集而来,又有一道道军令自中军发出,调动著数万汉军的一举一动。 成都,这座曾以繁花似锦著称的蜀汉故都,如今彻底沦为信息、物资、援军近乎断绝的孤城。 这一日午后,刘玄急召诸將议事,柳隱、杨稷所部也到了现场。 原本宽敞的中军帐,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刘玄端坐主位,饶有兴致地盯著杨稷。 那灼灼的目光,直把这位老实人,看出几分羞涩。 帐內诸將也都诧异於刘玄的目光,纷纷看向杨稷。 杨稷再难忍受眾人的目光,索性站起身来,拱手道: “殿下召我等前来,可是要商议如何攻取成都?” 刘玄怔了一下,隨即笑道:“打肯定是要打的,只是眼下不急,我有一事想问將军,前段时间你所送军报,上述吕祥、兀突事跡,可有夸大成分?” 经过这段时间的考证,刘玄等人早已確定,杨稷军报中所述战绩,並非虚言。 此时,刘玄再提此事,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吕祥、兀突如此猛將,也就是刘玄还存得住气。 换了昔日曹孟德,怕早就將这二人叫来跟前,好生抚慰了。 人言孟德公平生两大爱好,一为盖世英雄,二为娇媚人妻,岂是市井传言乎? 杨稷走到帐中,神色郑重,拱手道: “吕將军单骑破城,兀突洞主醉后摧城,乍听虽有几分传奇,但这却是事实,乃稷亲眼所见,若非如此,稷不敢妄言浮夸。” “好!”刘玄面露喜色,又道,“今夜我自帐中设宴,亲自为两位將军庆功,届时杨將军可要作陪。” “谨遵王命!” 说罢此事,刘玄神色一正,转头看向诸將,缓缓道: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商议成都战事。” “据城中细作来报,城中守军当在八万之眾,我军三路並举凑在一处,亦不过五万多人,若要强力攻城,只怕討不到好处。” 待刘玄说完,军师李参起身拱手道: “柳將军所统北路军,已將北道切断,成都孤城一座,我军或可围而不攻,待城中守军士气低落,再行雷霆一击。” 李参之策深受诸將赞同,只是霍弋却有不同意见。 他起身来到地图前,说道: “殿下、军师,我们不该只盯著成都。”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的巴西郡,继续道:“此间还有两万魏军驻守,成都有变,他们岂会坐视不理。” 刘玄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糟糕,竟將巴西驻军给忘了,幸亏霍弋提醒,要不然就被里应外合了。” 他稍作思索,目光扫过帐內诸將,最后定格在杨稷身后的吕祥、兀突二將身上,嘴角露出笑意。 “巴西驻军定会救援成都,需及早防御。” 刘玄脑子转了转,忽然想到一条妙计,隨即喊道:“吕翔、兀突、毛炅听令!” “末將在!”三人应声出列。 刘玄来至地图前,手指从成都划到閬中,命令道: “著吕祥率本部兵马,於涪县外围的鹿头山设伏,堵截从閬中方向来的援军。” “著毛炅在绵竹关以北山中设伏,多带弓弩,沿路布设蒺藜、陷坑。” 刘玄稍作沉思,又补充道:“此战之胜不在力战,魏军若来,你二人只需將其拖住即可,取胜之处全在兀突將军。” “谨遵王命!”二人齐步上前接令。 刘玄又拿出一军令,交予苍梧洞主兀突,道: “兀突將军,你部蛮兵最善山地作战,你需率本部儿郎,快速移动至涪县以西的落凤坡处,待魏军主力与东、南伏兵接战后,从侧后发起衝锋,全歼魏军之功就在將军。” 兀突仔细看了一眼地图,心中瞬间明悟刘玄的策略,遂裂开大嘴笑道: “殿下是让咱迂迴到魏军后边,然后捅他们的腚眼儿,这仗打得漂亮,我喜欢!哈哈……” 说著,兀突又大笑起来。 帐內诸將亦隨之笑了起来。 倒是刘玄脸上闪过一丝怪怪的神情。 捅腚眼? 话虽糙,倒也是这么个理儿! 这时柳隱站了出来,眼中闪过担忧,道: “殿下,若魏军从剑门关、梓潼一带进军,岂不绕开了我军伏击?” 刘玄面色一正,隨后又拿出一道军令,说道: “柳將军所虑,正是我要说的,且让將军麾下赵夯带千余兵士,於两地广布烽燧,多立旗帜,是为疑兵,剑门易守难攻,魏军不会冒险,但见烽燧旗帜,必疑为重兵把守,便会自觉退去。” 最后,刘玄环视帐中诸將,补充道:“至於成都这边,就依军师所言,困而不攻,待其自乱。” “但零星骚扰、骂阵挑衅、乃至於散播流言,公开招降之事绝不能停,我要让城中钟会、卫瓘日日不得安睡。” “谨遵殿下王命!”眾將轰然应诺。 第44章 骂阵岂能只带娘 刘玄採取李参之策,对成都围而不攻,將主要精力放在了继续深化包围上。 更多的壕沟被挖掘出来,更多的鹿角拒马被设置在通道上,三军营垒被加固得如同铁桶一般。 大批被徵召的民夫和辅兵在工匠的指导下,日夜不停地赶製楼车、衝车、云梯,特別是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重型投石机,数量与日俱增。 更叫城內守军心惊肉跳的是,汉军开始了土工作业。 在许多看似不起眼的角落,尤其是夜间,都有汉军士卒挖掘地道的身影。 汉军种种作为,好似銼刀一般,一点点磨损著守城魏军的神经。 投石机也並非全然沉默。 偶尔也会进行试射,石弹呼啸著划破长空,有的砸在城墙上,有的越过城头,落入城內,引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但就是这种看似零星,却毫无规律的打击,所造成的心理威慑,远胜於狂轰滥炸。 与此同时,四门之外,每日都有汉军士卒骂阵挑衅,言语中含娘量极高。 守城魏军將校,虽心中愤慨,却也不敢轻易出战。 这一日午后时分,刘玄在王昕的陪同下,纵马来到东门外,眺望成都。 正碰见汉军骂阵,三句不离祖宗,句句不离娘。 刘玄驻足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嘆道: “如此骂人之法,岂能激怒钟会、卫瓘之辈?” 隨之让王昕传令: “所有参与骂阵的汉军,都到中军帐外集合。” 他要亲自上手传授骂人之法。 不多时,数百军校齐齐集结於中军帐外。 刘玄懒洋洋地端坐著,手中端著一碗水,目光和善地看向场內眾人。 “诸位,都是我汉军中的佼佼者,今日本王召见各位,有两件事要讲。” “第一,要赏你们,你们日日骂阵,可谓辛苦的很,我叫人从江州带了好酒,也让军中灶头做了燉肉。骂人是个体力活,不吃饱喝足了,如何骂得响亮。” 一听有酒肉吃,眾军校纷纷咧嘴开怀。 眼见眾人鬆懈下来,刘玄话锋一转,又道: “这第二件事,可不是要赏,而是鞭策。你们日日骂阵,除了祖宗就娘,这不够好,咱要骂人就不能只骂娘,要骂到守城魏军的心头,要骂进钟会、卫瓘这两个匹夫的心中。” “所谓骂人者,首要在辱,要极尽辱没之能事,才能叫被骂者心中有气。” 说到此处,刘玄忽然起身,大声道: “我相信诸位有这个本事,岂不闻我大汉诸葛丞相三气周瑜之旧事?” “所以,咱们今日也要学诸葛丞相,不仅要骂,更要骂出水平、骂出境界!” “要让钟会、卫瓘这两匹夫听了咱的骂声,就如芒在背,如鯁在喉,恨不得立刻开城与我等决一死战!” 眼见眾人没了先前的嬉笑,刘玄缓步走到场中,露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诸位可知,骂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是让他们明明被骂得七窍生烟,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得,只能憋在心里,憋成一股要命的气,最后活活气死。” 他示意亲兵抬来一块木板,上面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骂人,要诛心。” “钟会出身名门,自詡儒將。那便先剥他的皮——尔等且记下这句:『潁川钟氏,三代諂媚。父事司马,子篡魏祚,本是寡廉鲜耻之家,偏要演忠孝节义之戏!』” 眾军校屏息凝神,只听得刘玄继续道: “再揭他的短。当年合肥之战,钟会隨军督粮,遇吴军游骑则仓皇遁走,此事淮南老兵皆知——『会小儿闻弩声而尿濡裤襠,今安敢据雄城称名將耶?』” 人群中已有会意的低笑。刘玄却突然抬高声调: “但这还不够。要往他最痛处戳——钟会年过四旬而无子,此乃绝嗣之相!” 他目光如刀,一字一顿道:“尔等便唱:『钟士季,坟头树,枝繁叶茂竟无果!』要编成俚曲,让三军传唱。” 王昕在一旁听得脊背发凉,却见刘玄越说越凌厉: “再骂卫瓘——莫止於骂他祖宗。要揪著他监军身份,骂他只会躲在帐中记黑帐,战场之上尿裤襠!” 眾军校先是惊愕,隨即眼中燃起某种狠戾的兴奋。 刘玄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拋出最毒一招: “最后教你们个绝的——去俘虏营里找凉州口音的,教他们用乡音骂。骂钟会『吃羌胡奶长大的野种』,骂卫瓘『并州老丐偷来的官袍』。乡音入耳,锥心刺骨。” 他缓缓坐下,喝了口水。 “都学会了?今日起分班轮骂。每骂出一个守军探头对骂,赏钱五百。骂到有人痛哭流涕,赏钱五千。若有守军因辱骂愤而出战——官升三级!” 眾军校脸带笑意,面露凶相,轰然应诺。 不远处,於帐中掀帘偷窥的李参、陈朔两人,面色齐齐一白,看向成都的眼神,写满了悲哀。 刘玄何许人?无德之人! 早在詆毁邓艾之际,他们就已充分领教,这位北地王殿下的“无耻”! 当夜开始,成都城下的骂声焕然一新。 东门外的骂手是个嗓门洪亮的老兵,他搬了凳子坐下,像说书似的开腔: “今日不说別的,单说钟会一桩旧事——诸君可知,景元三年春,钟会赴淮南劳军,宴上与诸葛诞遗妾私通,被当场撞破。那女子当夜投井,钟会却以『暴病身亡』上报。此事淮南军中老人,可还有人记得?” 城头守军中,几个淮南籍的老兵脸色骤变。 西门更绝,十几个汉军士卒扮成戏子,竟在阵前演起了戏剧。 一人扮钟会,扭捏作態;一人扮司马昭,举止亲昵。 唱词淫猥不堪,將钟会描绘成靠色相上位的佞幸之徒。 城上箭矢如雨而下,却射不到那么远,反而引来汉军阵阵鬨笑。 南门专攻卫瓘,拋开辱骂之外,汉军士卒不知从哪找来些残破竹简,高声诵读“卫瓘密信”: “……钟会狼子野心,臣每夜枕戈待旦。若其有变,臣当效豫让之事,虽死不负晋公……” 念完还补充,“此乃我军截获的密信抄本,卫监军字跡,诸君可识得?” 最狠的是北门。 汉军竟用投石机拋射的不是石头,而是成捆的绢布。 布上写满招降话语,详细列出官职赏格,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以上所言,皆卫监军密使所告。卫公心向大义,诸君何不弃暗投明?” 钟会在城楼中听著这些污言秽语,手中的笔已经折成两段。 幕僚颤声劝道:“將军,此乃汉军乱心之计,不可中计啊……” 第45章 我劝將军再等等 时至夜半,刘玄在帐內昏昏欲睡,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 只因閬中战事已有数日,如不出意外,吕祥、兀突、赵夯等人今夜就该得胜班师。 所以他不敢睡,他要等著。 帐外忽传脚步之声,刘玄精神一震看向帐帘。 走来的却是许七。 他从成都城中潜出,带来了姜维的密信。 信中言道: “近日汉军咒骂日盛,钟会严禁出战,守城兵卒心中涣散,已露疲態。” “我已暗中联络旧部相约起事,只待城外王师佯动,便可速取东门,斩关落锁,以迎王师。” 刘玄看罢书信,眉头不由微蹙。 心中暗道:“此时动手,只怕为时尚早,若能再等几日,让钟会、卫瓘之间的裂隙,再加深几分……” 心中这样想著,他提笔蘸墨,顷刻间写就一篇回信。 大意是叫姜维再忍耐几日,密切关注钟卫之间的动向,找准时机,以最小的代价摘取胜利果实。 刘玄的担心不无道理,城中魏军尚有八万之眾,攻城汉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成都又是坚城,纵使姜维从中策应,伤亡亦不在少数。 届时,就算能够全胜,只怕亦无力震慑江东,乃至抵挡可能从长安越汉中而来的贾充军队。 刘玄將绢帛书信小心叠好,交予许七,嘱咐道:“且遣人入城,將此信交给伯约將军。” 许七点头应下,转身走出帐外,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刘玄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起身来到帐外。 王昕適时拿来一件披风,披在他的身上。 刘玄心中一暖,转头看向王昕,问道:“不日我们就能打进城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王昕默然摇头,说道:“能跟著大哥你就足够了,我这人脑子笨,没什么大的想法。” 刘玄嘴角忽起笑意,“你就没想过李寡妇?” 闻言,王昕不由把头一低,脸上竟透著红晕,好似苹果一般。 “没,没……” “等咱进了城,抽时间得好好谢谢人李寡妇,想当初粮食、驴子……咱们兄弟亏欠人太多了。” 就在刘玄畅想未来之际,辕门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涪县大捷,魏军大败。” 闻言,刘玄心中大喜,隨即对王昕道:“快,传人摆宴设酒,我要与几位將军同饮庆功酒。” 不多时,王昕带人已將中军帐內布置到位,酒肉满席,更有歌舞助兴。 帐外刘玄长身而立。 几位参战的將军纵马而来,及至辕门,纷纷下马,小跑至刘玄跟前。 “殿下,我等大胜,特来復命!”吕祥、毛炅单膝跪下,齐齐喊道。 兀突走在最后,脸上透出几分不甘之色。 “胜倒是胜了,只可惜统军將军杜预没能抓到,要不然今夜庆功,就能拿他下酒了。” 对此,刘玄倒並不在意,只要胜了就行,至於那杜预去了哪里,无需计较。 刘玄引著几人来到中军帐內,分主次落座。 他率先端起酒杯,道:“这第一杯酒是庆功酒,几位大破閬中魏军,为我汉军扫平外围之敌,是大功一件。” 说罢,刘玄仰头饮下,眾人紧隨其后。 “这第二杯酒……” 刘玄忽然起身走到中间,环视眾人一圈,才缓缓道: “也是庆功酒,但不是此时之功,而是未来之功,我相信诸位必能在攻城时再立战功,我愿与诸位先饮这一杯。” 他仰头又是一口闷。 连干两杯,刘玄的脑袋不由有些发昏,却仍强自撑著,又与眾人分別单饮一杯,方才作罢。 此时,乐舞渐起,帐中气氛其乐融融,尤以兀突最为活泼。 他本就是夷人,生性洒脱豪爽,此刻在乐声感染下,竟一把扯掉上衣,与舞姬们跳在一处。 略显肥胖的身躯,摇晃而动,脚下踢踏著节拍,虽不甚美观,却也自有几分风韵。 引得帐中诸人,无不捧腹大笑。 酒宴直至天明,方才渐入尾声。 此时眾人,不说烂醉如泥,却也差不了几分了,举止间已没了君臣之別。 兀突抓著刘玄的手,刘玄勾著吕祥的背,毛炅瘫坐在几人腿上。 “我们夷部跟汉人是兄弟不是?”兀突醉眼惺忪地朝刘玄问道。 “是,绝对是兄弟。” “那我跟殿下是兄弟不是?”兀突显然已经忘我。 “是,咱们是永远的好兄弟。”刘玄大著舌头说道。 “是兄弟,以后有打仗的事,就让我去,我最喜欢打仗了。” 兀突起身抽出自己的佩刀,比划了两下。 “杀人是个技术活,你得知道从哪下刀……” 就在这时,王昕飞也似地从帐外躥了进来,一把夺下兀突手中的刀,然后惊恐地看向刘玄。 刘玄却满脸醉意地笑道:“兀突大哥说得太对了,兄弟佩服!” 说著,刘玄竟拱手朝他深深一拜,却又差点醉倒在地。 兀突显然很享受这种待遇。 大笑:“殿下兄弟放心,以后哥哥保你周全,谁敢动你,哥哥我……咦我的刀呢?” 吕祥虽也醉了,但还透著几分克制,他一把揪著兀突,朝刘玄拱手道:“殿下、王上,今日喝多了,失……失礼……” 不待他把话说完,刘玄一把將他拽了过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你……吕祥,厉害,牛逼,真牛逼,牛逼中的牛逼!” “我刘玄,佩服!” “牛……逼?”吕祥不由愣了一下,隨即笑道:“王上说我牛逼,那就是牛逼。” “你不光牛逼,还是我刘玄的赵子龙,以后打仗还得靠你……” 刘玄说话的同时,身子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得亏吕祥搀了一把。 “从永安出来的时候,我爹说了,王上让我打哪儿,我就打哪儿,让我打谁我就打谁。” “一切都听王上的!” “对,一切听王上的!” 醉在地上的毛炅適时来了一句。 王昕眼见场面陷入混乱,立马带著亲兵將几人各自送回帐中。 末了,又给刘玄端来了醒酒汤。 岂料,刘玄已然站在地图前,正自研究攻城方略,脸上毫无醉意。 “大,大哥……你……” “区区几杯酒,还醉不倒我!” 刘玄转身笑道:“拼酒量,这满营汉军,能喝得过我的,你还真找不出几个。” 说罢,他又朝帐外努了努嘴,说道: “去叫霍都督他们几个过来,就说我有事要说。” 第46章 中军帐计定攻城 黎明的晨曦,尚未完全展露,中军帐內却已如火如荼。 “诸位!”刘玄率先开口。 “眼下閬中已定,北路贾充暂未南下,成都已是我汉军囊中之物。” “只是,城中尚有八万魏军,若拼死一搏,仍是我军大患。” 刘玄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所以,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攻城之战,该怎么打?如何以最小代价攻取成都。” 军师李参显然是早有准备,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徐徐展开。 “殿下,结合近日细作奏报,钟会与卫瓘之间嫌隙日深。” “在我军围城之前,卫瓘就数次上书洛阳,说钟会拥兵自重,似有异图;钟会则斥卫瓘监军掣肘,貽误战机。”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冷光,继续道: “此二人之间隙正可为我所用。” “偽造卫瓘与我汉军密信,再想办法让其落入钟会手中,两人一起爭斗,我军便有机可乘。” 帐內安静了一瞬。 霍弋没有微皱:“此计虽毒,但钟会未必会信。” “还可以选閬中俘虏数十,许以重利,令其潜入城中,散布统军將军杜预临阵倒戈,实是因得卫瓘密令。”李参又补充道。 闻言,刘玄侧目点头,赞道:“此计可行,就按军师意思去办。” 定下离间计后,陈朔起身拱手:“殿下,除此攻心之策外,或可再行一策。” “哦!”刘玄不由笑问:“先生有何良策且请说来。” “臣建议,於营中显眼处堆假粮山,覆土偽装,远观如粮囤连绵。夜间则遣真运粮队往来穿梭,灯火不绝。” “魏军观之,必以为我军粮草无穷,其绝望之心倍增。” “可行!”刘玄稍作沉思,並未反对。 只是叫他不能理解的是,这几人此次议事,谋略可谓层出不穷,叫他都有些心惊。 “至於攻城战事……”刘玄转头看向霍弋。 霍弋起身拱手道: “若谋略皆备,则攻城当如雷霆。” “主攻方向应在东门,伯约旧部多聚於此,內应最为稳妥。” 他来到成都城防图前,手腕一转,手指划向西、北二门,继续道: “西门,白日大造云梯、楼车,夜间以锣鼓佯攻,疲其守军。北门,遣吕祥率骑兵往復驰骋,扬起尘烟,製造假象,牵制钟会主力。” 帐內诸人屏息聆听。 “总攻信號,以三支红色火箭为號。火箭起时,姜维在內夺门,我军精锐直扑钟会都督府,擒贼擒王。” “若……”刘玄缓缓道,“若伯约事败,內应暴露?” 霍弋早有准备,刀尖倏地移向南门: “则转强攻南门。南门守將张巍,蜀人,其妻小皆在江州。可阵前唤其子劝降。纵不降,其军心必溃。” 这时一旁沉默的孙大,抱拳道:“末將愿领一军伏於东门外密林,待信號起,率先登城!” 闻言,刘玄愣了一下,隨即说道:“你既有心立功,便准你自领一军。” “多谢殿下!” 最后,刘玄起身,踱至帐中,目光逐一扫过眾人。 “诸位之谋,可谓算尽心机,我……很欣慰。” 他稍作停顿,转头看向李参,继续道: “我意,在军师谋略的基础上,再加一味猛药。派人散播,就说钟会欲献成都於我汉军,只是价码尚未谈拢。卫瓘闻此,必与钟会不死不休。” 李参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此计……更毒三分。” “至於閬中降卒,”刘玄续道,“分三批放归,间隔两日。最后一批中,混入一名我军细作,扮作伤兵,怀揣钟会与我军密信。记住,要刻意显露,营造似是而非之感。” 霍弋深吸一口气:“如此一来,钟会、卫瓘互疑之局,旬日內必破。” “至於,总攻时机……” 刘玄走回主位,手指轻叩案几。 “只待伯约將军的信號,或者城中大乱之际,依照目前形势,也就是三五之间。” “所以,在此期间,骂阵之事不可停下,另外三军亦要紧密筹备,只待城中起乱,我等便立即攻城。” 眾人皆露出心领神会之色。 刘玄最后看向霍弋,缓缓道:“调兵遣將,我不如都督,攻城之战,便全权委於都督。赵夯、孙氏兄弟,乃至我的卫队,皆付都督调遣。” 说著,他將金印、兵符一同交予霍弋。 霍弋自知责任深重,肃然躬身道:“臣下必不负王上所託。” 议事已毕,眾人陆续退出。 李参故意落后半步,待帐中只剩刘玄时,方低声问道: “殿下,攻城之后,钟会、卫瓘二人,若是投降……该当如何处置?” 刘玄正俯身查看地图,闻言动作微顿。 “卫瓘可留。”他抬头,声音平静,“其人性怯,重家族,易掌控。钟会……” 刘玄直起身,望向帐外深沉的夜色。 “不可留。然其需『死於乱军』,非我杀之。” 李参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话音落下,李参身形並未移动,只是看向刘玄。 刘玄不解,问道:“军师可还有事?” “殿下一定有事!”李参没来由的一句,倒叫刘玄心神一震。 稍作思索,便知李参究竟何意。 他是借钟会、卫瓘之事,在提醒自己蜀汉旧臣、宗族之事,此番攻打成都,很多事趁乱取之,既不留人口舌,又可趁机清除异己。 刘玄面色微沉,默然来到帐帘处,朝王昕使了个眼色,叫他肃清帐外之人。 隨后,又踱步走回李参身旁,轻声道: “军师是要我早做打算,早下手为强?” 李参躬身一礼,说道:“我汉军一入成都,殿下就不再殿下,蜀主之位迟早而已,是故殿下应当早做谋划。” “陛下尚在洛阳,蜀之旧臣、宗室……” 刘玄面露惆悵,“我纵有兵马在手,可这蜀主之位……” “殿下就是蜀主!”李参无比篤定道,“我等隨殿下南中起兵至此,可不是只为復兴蜀汉。” “至於殿下所虑陛下在洛阳之事,李参斗胆已为殿下铺平道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城中旧臣、宗族,就看殿下的意思了。” 闻言,刘玄不由惊骇,看向李参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敬畏。 “既如此,就请军师做主,我从兀突处调一队蛮兵交予军师。其余……不问!” “殿下英明!”李参拱手。 第47章 文武將裂隙渐生 八月的成都,暑气未消。 往日摩肩接踵的锦里,车水马龙的駟马桥,如今却是人影萧条。 城中將军府,书房內,冰鉴早已没了寒气,只余一汪温水。 钟会猛地將一份密报揉成一团,额角青筋跳动。 那上面记录著卫瓘心腹,近日频繁出入城防营各队正驻地的行踪。 “老匹夫……”他从齿缝间挤出嘶哑的低吼,“汉军的投石机还没砸塌城墙,他就急著要拆我的台了。” 他焦躁地踱步,镶玉的腰带扣碰击著佩剑,发出急促的咔噠声。 “东门,汉军的主力,汉军的大纛就在东南,必须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东门。撑下去,必须撑下去……” 他倏地停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请卫监军过府。就说……本將军寻得一批窖藏好酒,请他来品鑑品鑑,共商……守城大计。”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心腹將领胡烈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监军府內,卫瓘正听著手下稟报,將军府亲军今日异常加餐,分发额外箭矢的消息,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讥讽。 “窖藏好酒?守城大计?”他嗤笑一声,“怕是断头酒吧!钟士季,你已是瓮中之鱉,还想拉我垫背?” 他断定钟会要么慾火並自己以求喘息之机,要么就想割据这孤城做困兽之斗,无论哪种,他都绝不能让其得逞。 卫瓘眼中寒光一闪,对侍立一旁的心腹,低沉道:“让我们的人盯紧將军府,一只苍蝇也不许隨意进出。再调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控制住府库与通往各门的要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见异动……不必等我號令,可先斩后奏!” 这层薄如蝉翼的偽装,在一次例行的军事会议上,被彻底撕碎。 与会者寥寥,且大多面色灰败,眼神躲闪。 大堂之內,烛火不安地跳跃,將人影拉得扭曲晃动。 钟会率先发难,他脸色蜡黄,声音却异常尖利: “如今情势,还用多说吗?汉军四面合围,东门外连营数里,楼车望台如林,汉军的中军就在那里。” “欲求生路,唯有集中所有兵力,死守东城。请卫监军刺史即刻將城防营调度之权交予本將,东门防务,由我一力承担。” 他几乎是在嘶吼,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卫瓘早有准备,闻言不慌不忙,冷冷道: “钟將军这是急糊涂了?城防营职责重大,岂能轻授?四门皆关乎存亡,將军独重东门,莫非已与城外通了消息,知晓我等必从东门『突围』不成?” 他语带双关,阴毒之意昭然若揭。 “卫伯玉!” 钟会霍然起身,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这构陷忠良的老贼。若非你剋扣军粮,纵容流言,军心何至於涣散至此。我看你是想逼反全军,好拿我的人头去给你的新主子霍弋做进身之阶。” “放肆!” 卫瓘也猛地站起,脸上虚偽的平静瞬间破碎,露出狰狞之色。 “钟士季,你丧师失地,涪城、雒城接连陷落,还有脸在此大放厥词。如今又欲夺权,不是谋反是什么?来人!” 堂外脚步声骤响,一批顶盔贯甲的城防营军士立刻涌入,刀锋出鞘半尺,寒光瞬间吞噬了温暖的烛光。 钟会身后亲兵亦同时拔刀,护住主將。 双方在狭小的空间內剑拔弩张,冰冷的铁器碰撞声刺激著每个人的耳膜,中立將领们面如土色,恨不得缩进墙缝里去。 “好!好!好!” 钟会连说三个好字,怒极反笑,死死盯住卫瓘。 “卫伯玉,今日之『赐』,钟某记下了,你我……走著瞧!” 说罢,猛地一脚踹翻眼前案几,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撞开拦路的军士,头也不回地衝出了这杀气瀰漫的大堂。 卫瓘盯著钟会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机再也不加掩饰,对心腹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立刻回去!告诉下面的人,將军府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敢有异动,格杀勿论,今夜……谁也別想睡。” 这场彻底撕破脸皮的会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燃了成都內部积压的所有乾柴。 消息无声无息地渗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內,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聚在一起。 “钟会和卫瓘彻底闹翻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就在刚才的军事会议上,差点动起手来。” 另一人冷笑道:“狗咬狗,一嘴毛。他们斗得越凶,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伯约將军那边可有消息?” “將军让我们按兵不动,继续观察。钟卫二人积怨已深,此番衝突绝非偶然,恐怕背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隱情。” “隱情?无非是爭权夺利罢了。钟会想集中兵权突围,卫瓘不肯放权,就这么简单。” “未必。我听说卫瓘最近和城中一些豪门士族走得很近,钟会可能得到了什么风声。” 几人沉默片刻,最先开口那人缓缓道: “不管他们有什么隱情,这对我们来说都是机会。告诉下面的人做好准备,但切记不要轻举妄动。等到他们两败俱伤之时,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东门的布防图搞到了吗?” “已经得手。守將王贵是钟会的人,但手下几个队正都被卫瓘收买了。真要动起手来,东门必乱。” “好。继续监视两边动向,一有异动立即来报。记住,在我们出手之前,让他们先斗个你死我活。”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色中的成都,杀机四伏。 將军府与监军府更是如同两个对垒的军寨,灯火通明,甲士环伺,空气紧绷得几乎要迸出火花。 沉重的更梆声划过夜空,却敲不散这凝滯的杀意。 在城北,原大將军姜维的府邸中,却有丝丝低语传出。 府內前厅中,姜维默默跪在一座神龕之前,神龕之中供奉的是诸葛丞相的牌位。 “丞相,復兴汉室,成败只在今夜……” 第48章 白髮將军夜引弓(小章) 夜渐渐深了。 姜维来到府邸后院的小屋內,燃起昏黄的烛火。 然后,转身来到屋內墙角立著的木架旁,手指轻轻拂过架子上的甲冑。 甲片是冰冷的,可当他触摸的剎那,指尖竟觉得发烫。 仿佛他摸到的不是鎧甲,而是四十年未曾凉透的錚錚骨血。 左肩的旧伤,没来由的一痛,多少年了这伤总是这样,每逢大事便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著,还活著…… 他將甲冑从架上取下,慢慢地朝身上穿去。 许是上了年纪的原因,动作竟有些笨拙了,丝絛几次从指尖滑落。 “老了,真的老了。”姜维无奈地感慨道。 可当最后一片肩甲扣上肩头时,那熟悉的重量,反而让他挺直了脊背。 他转身看向架旁的铜镜。 镜中的白髮將军也望著他。 眼神还是如当年,在诸葛丞相帐前听令时那般犀利,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深得像剑阁山崖上的裂痕。 四十年,够长了! 够把少年熬成白头,够让誓言变成执念,够让一个人把整个汉室的重量都扛在肩上,扛到骨头咯吱作响也不肯放下。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很轻,但他听得出来。 “你不该来的。”姜维说道,却並没有回头。 姜夫人把热羹放在案上,走到姜维身后。 她的手搭在姜维的肩甲,就那么放著,很久都没有动。 姜维能够感觉到夫人在颤抖,很细微的那种,就像秋叶將落未落时,在枝头的颤慄。 他转过身,看到了夫人眼中的泪光。 跳跃的烛火,在夫人眼眸里,碎成一片星子。 “这些年……我……” “我知道。”夫人打断他的话,声音轻得像在嘆息,“早些年,你就说过了。” 她总是这样,在姜维把话说完之前就懂了。 两人相识相知三十年了,有些话早就不用说透。 姜维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玦,温润的白玉,在烛光下泛著柔光。 这是两人成婚时的定情之物。 这些年南征北战,姜维一直带在身上,贴著心口的位置。 “留著!” 姜维把玉玦放进夫人手心,合上她的手指。 夫人的手很凉,凉得让他想起了剑阁的雪。 姜夫人没有推拒,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塞进了姜维的甲冑內襟。 “里面装著菖蒲与艾草。”夫人说,“带在身上,辟邪!” 姜维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原来到了最后,千言万语都堵塞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屋外的夜色中,传来三声夜梟的叫声,短促而急切。 约定的时辰到了。 姜维最后看了夫人一眼。 这一眼看得极深,像是要將她的模样刻进魂魄中。 然后,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一头扎进浓重的夜雾中。 秋夜渐凉的风,呼啸而入。 屋內的烛火疯狂摇曳,把姜夫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阵凌乱的跳跃。 看著丈夫离去的背影,姜夫人紧走了几步来到门边,却始终未再多迈一步。 她默默地看著姜维的背影,被黑暗寸寸吞没,脚步声远了,甲叶的鏗鏘声,融进了风里,终於再也听不见。 她轻轻闭上眼睛,將掌心那枚尚带体温的玉玦贴於心口。 秋风卷过庭阶,拂动她的衣袂。 一句低语隨风飘散,轻得仿佛不曾存在过: “愿隨汉月……照君还。” 文章到了此处,当引《宫花红》中的一句歌词最为贴切。 正是: 谁见宫花寂寞红,白髮將军夜引弓;一生负气成今,朱顏、君王,两不能忠! 关於姜夫人考: 三国正史如《三国志》未记载姜维妻子的具体身份,仅有部分族谱或后世文献提及“柳氏”等说法,但缺乏可靠依据。 另:关於本章剧情 姜维的一生,是极富浪漫主义的一生,他从未见过昭烈帝刘备,却为刘备所建立的蜀汉终其一生,乃至献上生命! 所以作者个人认为,姜维一定是个心性浪漫的人,但在彼时的政治环境下,他的浪漫给予了汉室,却独独亏欠了家人,以至於作者翻遍史书,都未能找到只言片语。 所以,谨以此篇,献给伯约將军及其家人!!! 第49章 汉旗昭昭,血火为歌 子时过半,成都的夜色,黑的像墨汁一般。 白日里钟会与卫瓘相爭带来的紧绷感,丝毫没有消散。 他们二人的府邸內,灯火通明,甲士林立,浓烈的杀气直透墙壁。 夜色寂静中,突然—— “杀!” 一声嘶吼,划破夜幕,猛地从钟会府外的街巷角落响起。 紧接著,无数道火把瞬间燃起,將整条街巷照亮如白昼。 无数城防营士兵,在卫瓘心腹將领的率领下,如洪水般咆哮著冲向钟会府邸。 “奉詔討逆,诛杀叛贼钟会。” 为首的將领高声厉喝,手中长刀直指钟会府紧闭的大门,“杀进去,一个不留!” “放箭!” 几乎是同时,钟会府高大的围墙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钟会的亲兵部队,早已严阵以待,无数弩箭如同飞蝗般泼洒而下,瞬间將冲在最前的十几名士兵射成了刺蝟,惨叫著倒地。 “盾牌,举盾!” 攻击的一方,阵型稍乱,隨即竖起盾牌,顶著箭雨继续猛衝。 巨大的撞木被抬了上来,轰然撞击著钟会府的门扇,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滚油,倒!” 墙头上,钟会的亲兵將领面目狰狞地大吼。 烧得滚烫的油汁劈头盖脸地浇下,墙下顿时响起一片哀嚎,数名躲闪不及的士兵浑身冒起青烟,翻滚著惨叫不止。 “放火箭,烧死他们!” 攻击的一方,立刻还以顏色,带火的箭矢流星般射入钟会府內,很快引燃了厢房、马厩,火舌腾起,浓烟滚滚。 廝杀声、撞击声、惨叫声、火焰噼啪声…… 现场瞬间成了血肉横飞的炼狱。 双方士兵在狭窄的街巷,以及府门內外疯狂地廝杀。 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的哀鸣、癲狂的吶喊,组合在一起,交织成属於地狱的乐章。 此处的混乱,如同涟漪般迅速向全城扩散。 其他地段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內斗惊呆了。 有的军官想要带兵去弹压,却被下属拉住,谁也搞不清楚,究竟该去帮谁,贸然捲入战团无疑是死路一条。 更多的士卒则惶恐地望著城中的混乱,面色惨白,手足无措。 普通百姓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死死顶住家门,一家老小蜷缩在角落,听著外面震天的杀声,瑟瑟发抖,默默祈祷厄运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而就在城中的混乱与喧囂达到顶点的时刻—— 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中,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隱入黑暗,向著不同方向散去。 其中一人,身形矫健,如同鬼魅般穿过无人注意的小巷,来到一处废弃的祠庙后墙,翻身跃入。 庙內,微弱的光线下,竟聚集著数十名身著蜀汉戎装的汉子。 他们虽年龄不一,但个个眼神锐利,腰佩利刃,沉默中透著一股压抑已久的肃杀之气。 原蜀汉大將军姜维,正静静地站在眾人之前。 他听著远处隱约传来,且越来越激烈的廝杀声,脸上无喜无悲。 方才潜入的黑影快步上前,低声急报: “大將军,卫瓘已率先动手,正猛攻钟会府邸。双方杀得难分难解,城內其他守军皆作壁上观,无人干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姜维身上。 姜维缓缓闭上眼。 一息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中,再无平日的古井无波,唯有一股决绝的战意。 “汉祚不绝,天命归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就在今夜,就在此刻!”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许久未曾饮血的佩剑,剑锋在微弱光线下泛起淡淡寒芒。 “诸位!隨我——” “兴復汉室!!!” “兴復汉室!!!” 愤然的怒吼轰然炸响。 祠庙的木门被推开,姜维一马当先,手提长剑,衝进夜色之中。 张翼、蒋斌、王含等旧部紧隨其后,再后面,是数十名、数百名从各个隱蔽角落涌出的、心向汉室的將士和豪杰义士。 他们迅速匯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洪流。 “兵分两路,”姜维的声音清晰且冷静,透出久违的统帅威严,“张翼,率你部直扑东门。不惜代价,夺取城门,接应王师入城。” “得令!”张翼带著一队人马,直衝东门方向。 “蒋斌、王含,隨我攻打武库,夺取兵甲,武装更多志士。” “是!” 復兴的火焰,终在成都熊熊燃起。 姜维一行,迅速打起早已备好的汉军旗帜。 虽只有一面,却如暗夜中的火炬,只轻轻一展,便照亮了整座城市。 “汉军入城了!” “大將军姜维起义了!” “杀魏军,迎王师!” 他们的呼喊声融进本就混乱的战场,却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东门方向,瞬间成为新的焦点。 原本正在观望內斗的东门守军,猝不及防地遭到张翼所部的猛烈攻击。 起义军如同疯虎,怀著积压许久的愤懣,与此刻沸腾的热血,悍不畏死地冲向城门甬道和两侧城墙阶梯。 “挡住他们,挡住他们!”东门守將又惊又怒,嘶声力竭地指挥著部下抵抗。 箭矢如雨,刀光如雪,双方在狭窄的区域內展开极其残酷的爭夺战。 每一级台阶,每一寸城墙,都被鲜血染红。 起义军人数虽不占优,但胜在出其不意,士气如虹。 而守军则腹背受敌,既要提防城外不知何时就会发动攻击的汉军,又要应对城內突然爆发的起义,军心顿时大乱。 城东区域,彻底陷入混战。 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姜维亲自率军猛攻武库,与守卫的魏军激烈交战。 愈来愈多的,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蜀汉旧部,纷纷加入战场。 姜维横刀立马,站在成都街头,看著满街儿郎,胸中激愤之情顿起。 大声喊道:“今夜,我们无需求生,但求死得其所。不必思量退路,因为我们只进不退……” “隨我杀——以我热血,荐轩辕,以我肝胆,照汉天。” 成都,这座歷经了投降、战乱、困守的蜀汉都城,彻底爆发了。 这一刻,汉旗昭昭,血火为歌。 第50章 汉旗所指,山河光復 寅时初刻,正是夜色深沉,人心懈怠之际。 然而,成都东南郊外,汉军连营之中,却瀰漫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躁动。 今夜,所有汉军都未入眠,他们在营中列阵,目光却看向渐起火光的成都。 中军帅帐之外,霍弋玄甲红披,按剑而立,犹如一座雕像。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营垒,紧盯著西北方向,那座逐渐被火光与喧囂撕裂的城池。 刘玄却在帐中,这场攻城战事,他已全权交予霍弋指挥。 霍弋需要一个立功的机会,刘玄当然捨得给他这个机会。 帐中的刘玄紧盯著眼前绢帛上的名单,手中握著一支硃笔,他只需在名单上勾画一下,便会有一人在破城时,死於非命。 这份名单是李参所列,俱是蜀汉旧臣、宗室的名字,杀与不杀只在刘玄一念之间。 可最终,他却只勾去一个名字。 李参在旁看著,不由问道:“殿下,此人……” “若舍其一人而得蜀汉再兴,我想……” 刘玄顿了顿,目中露出几分惆悵。 “我想他亦会心甘情愿的,记住让他走得体面一些。” “殿下仁德!”李参躬身拜道。 成都城內,冲天的火光,已將小半片夜空映成橘红色,恍若將天穹都引燃了一般。 激烈的喊杀声,即便相隔甚远,亦清晰可闻。 各营將领早已齐聚中军帐外,面色激动,目光灼灼地望向霍弋,等待著那道期盼已久的命令。 无需斥候匯报,所有人都明白——成都乱了! 等待多日的总攻,就在今夜,就在眼前。 “报——!” 一骑快马衝破黎明前的黑暗,直驰中军。 骑手几乎是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却声音亢奋至极: “稟都督!城內大火起於钟会与卫瓘府邸,疑为內訌火併,另有一支人马打出『汉』字旗號,正猛攻东门,与守军激战,东门已陷入混战。” 诸將闻言,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无数道目光炽热地投向霍弋。 霍弋身形纹丝未动,唯有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侧耳倾听著风中传来的混乱声响,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那火光最盛、杀声最烈的东门方向。 李参不知何时已从帐內走出,来到霍弋身侧,声音低沉道:“都督,城內火起,非止一处,东门杀声最剧,且有汉军旗號……应是大將军所部。此正是天赐良机!” 霍弋猛地转身,步伐沉稳而迅疾,登上了身旁那数丈高的巨型楼车。 楼车之高,几与成都城墙平齐。 他立於栏前,整个成都的混乱景象仿佛尽收眼底。 但见,城內火光熊熊,人影奔突;东门方向,那沸腾的杀声正是风暴的中心。 全军將士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齐齐匯聚到楼车之上,匯聚到那道身影之上。 霍弋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下,迸射出耀眼的寒芒,直指成都东门。 他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轰然传遍四野: 三军听令!” “总攻——开始。” “首入成都者——封侯,赏万金!,” “轰!!!!!!!” 最后的“金”字余音未落,整个汉军大营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咚!咚!咚!咚!咚!咚!” 上百面牛皮战鼓,在同一瞬间被疯狂捶响。 那声音不再是鼓点,而是连绵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恐怖声浪,如同巨神的心跳,撼动著大地,碾碎了黎明前最后一丝寂静。 “呜——呜——呜——” 牛角號同时吹响,声音苍凉、悽厉、充满了原始的杀戮欲望,刺破云霄。 “大汉……必胜!” “杀!杀!杀!” 与此同时,三道火箭飞入天际,这是全军总攻的讯號。 先发出怒吼的,是阵前那如同森林般矗立的庞然大物——重型投石机群。 绞盘被猛地鬆开,拋竿带著呼啸声,將百斤重的巨石拋向空中。 石弹划破黑暗,带著死亡的风声,狠狠砸向成都东门城楼,及其两侧的城墙。 轰隆隆隆!!! 地动山摇,砖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 城楼肉眼可见地崩塌一角,垛口被砸出缺口,上面的守军连同他们的惨叫瞬间化为肉泥。 紧接著,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楼车、包裹铜皮的衝车,在步兵的推动和弓弩的掩护下,开始缓慢地向著城墙逼近。 每一辆楼车、衝车后面,都是如林的长枪和雪亮的刀锋。 而更多的汉军步兵,如狂潮一般,扛著云梯,漫过原野,扑向城墙。 主攻方向,毫无疑问,正是那杀声震天、火光最盛的——东门! 东门內外,此刻已彻底沦为血肉磨坊。 城门內,张翼所率的起义军死战不退,与守军进行著残酷的拉锯战。 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城门外,汉军的先锋队顶著从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滚木礌石,以及不时落下的石弹,疯狂地衝击著城门。 撞木被数十名精壮士卒抬著,喊著號子,一次又一次地猛撞那包铁的沉重门扇! “砰!!!” “砰!!!” “砰!!!” 每一次撞击,都让门扇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閂扭曲,铁钉崩飞。 城墙之上,守军彻底陷入了绝望和混乱。 城外是如同海啸般涌来的汉军,城內是疯狂反扑的起义军。 军官的命令被震天的杀声淹没,许多士卒已然崩溃,要么跪地投降,要么丟下兵器,四散逃命。 “轰隆隆!!!!” 一道沉闷的响声传来,成都东门的门扇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短暂的沉默过后…… “城门破了!!!” “城门破了!!!” “杀进去!!!” 城外的汉军发出惊天欢呼,向著那洞开的城门,蜂拥而入。 城內的义军也发出狂喜的吶喊,与冲入城內的汉军匯成一股无可抵挡的洪流。 这一刻,蛰伏的巨龙终於发出了震天彻地的咆哮。 积鬱已久的国讎家恨,终在今夜得以宣泄。 近乎狂热的士兵在咆哮,沸腾的热血在燃烧。 成都—— 蜀汉的旧日都城,在颤抖中涅槃,属於大汉的黎明,终由刀剑劈开。 这一刻,汉旗所指,山河光復! 第51章 巷战平顽 成都东门洞开,蓄势已久的汉军,蜂拥而入。 “传令,全军迅速推进,肃清残敌,抢占要地!” 霍弋的將令快速传达。 训练有素的汉军精锐,以组为单位,在军校带领下,如同梳齿一般,沿著纵横交错的街巷,快速向城內纵深推进。 战斗在破城的瞬间,便从城墙的攻防,转向复杂的巷战。 率先入城的汉军前锋,遭到魏军疯狂的反扑。 驻守城门的魏军军官,率领著残部,依託街巷、房屋进行顽强抵抗。 “挡住他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一名魏军都尉双目赤红,带著麾下兵士,据守一处十字街口,依託有利地形,弓弩齐发,瞬间放倒一片汉军士卒。 “盾阵,上前,弩手压制!”汉军校尉反应迅速,大声嘶吼。 人高的盾牌立刻围拢成移动堡垒,缓缓向前推进。 盾阵后面的蹶张弩手伺机扣动机括,弩箭呼啸而出,精准地將魏军射手钉死在地。 “刀斧手,跟我上!”盾阵抵近的瞬间,汉军校尉率先跃出,战刀劈下,血光迸溅。 身后的重甲步兵如同虎入羊群,冲入敌阵,短兵相接,瞬间掀起腥风血雨。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叫在狭窄的街道上迴荡,尸体迅速堆积起来。 类似的战斗,在无数个街角、巷口、府门前同时上演。 魏军残部自知无路可退,往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给汉军的推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和伤亡。 然而,大势已去。 汉军兵力、士气、装备皆占据绝对优势,且进攻有条不紊,互相策应。 抵抗的据点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被一个个无情地拔除、碾碎。 霍弋在亲兵的护卫下,踏入了硝烟瀰漫的成都城。 他面色冷峻,对周围的惨烈景象视若无睹,目光只扫向那些关键的战略要点。 “传令各军:严明军纪,敢有趁乱劫掠、滋扰百姓者,立斩不赦!派出军法队,巡迴弹压!”他的命令被迅速执行。 数队盔甲鲜明的军法队立刻开始沿街巡逻,很快,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悬掛在刚刚夺取的街口,以儆效尤。 混乱的局势开始迅速得到控制。 与此同时,几场重点攻坚战也在激烈进行。 钟会府邸已成为一片血火地狱。 府墙多处坍塌,院內尸骸枕藉。 钟会退守到最后的核心厅堂,身边仅剩百余名最为死忠的亲兵护卫。 他知道自己绝无生机,反而激起了最后的凶性。 “杀,给本將军杀光这些逆贼!”他冠冕歪斜,甲冑染血,状若疯虎,手持长剑亲自督战。 负责围攻此处的,正是柳隱的北路军精锐。 他们並未强冲,而是调来了重型弩机,和小型投石机。 “放!”柳隱面无表情,一声令下。 弩箭和石弹如同冰雹般砸向厅堂,门窗碎裂,樑柱崩塌,砖石飞溅,里面的抵抗者瞬间死伤惨重。 “衝进去,结束战斗!” 柳隱长剑一指,汉军士卒如同潮水般涌入院內,与残存的钟会亲兵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战斗异常惨烈。 钟会的亲兵十分悍勇,死战不退。 但汉军兵力占据绝对优势,且战意高昂。 最终,厅堂被攻破。 当柳隱踏过满地狼藉和尸首,步入这最后的厅堂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钟会披头散髮,独自立於厅堂中央,原本华丽的战袍已是破碎不堪,沾满血污。 他手中的长剑拄地,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四周是最后几名战死的亲卫尸体。 汉军士卒围成一圈,刀枪指向他,却一时无人上前。 听到脚步声,钟会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扭曲的面孔,眼中交织著疯狂、不甘与一种穷途末路的讥誚。 “柳隱……呵呵……哈哈哈……”他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想不到,我钟士季……最终竟是败於汝等之手……” 柳隱停下脚步,目光冷然:“钟会,大势已去,放下兵器,或可留你全尸。” “全尸?”钟会笑声戛然而止,猛地挺直了身躯,“我钟会,乃大魏徵西將军,岂能受缚为阶下之囚?” 他猛地举起手中长剑,剑锋在残火映照下寒光刺目,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最后的骄傲,“吾之首级,岂是汝等鼠辈可轻取之物?”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刃狠狠地切过他自己的脖颈。 厅堂內一片死寂,唯有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 柳隱默然片刻,挥了挥手:“收敛尸体,以將军之礼暂厝。” 另一处焦点,是卫瓘府邸。 卫瓘远比钟会狡猾。 他见大势已去,早已脱下官袍,换上了一身僕役的灰布衣裳,脸上还抹了灶灰,混杂在惊慌失措的僕役人群中,试图从后门溜走。 然而,他的好运到头了。 攻打此处的是兀突麾下的蛮兵,这些蛮兵嗜血成性,管你是兵是民,几乎见人就杀。 可怜卫瓘连呼喊声都没发出,就被一蛮兵梟首。 兀突麾下的蛮兵,是以人头计军功,进攻远比汉军更为勇猛,也比汉军更为骇人。 试想,战场上,对方掛著满身血淋淋的人头,怪叫著向你衝过来。 这场面,谁不惊骇,谁不胆寒。 在汉军的奋力廝杀下,皇宫、武库、各大官仓等要地,相继被攻陷。 其余各处守军大多已无心恋战,稍作抵抗便纷纷投降。 激烈的巷战从凌晨持续到午后,城內喊杀声,才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归於平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尚未完全消散的烟尘,洒向满目疮痍的街巷。 断壁残垣隨处可见,魏军尸首遍布街巷。 当然,其中亦不乏汉军尸身。 士卒们忙碌著清理堆积的尸体,扑灭零星的余火。 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號令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潜藏於室內的百姓,先是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缝。 继而才敢探出半个身子,惶惑地打量著这支从南中而来的“王师”,打量著这座换了主人的城池。 並未有预想中的烧杀抢掠,而是一队队纪律森严的士兵在巡逻。 虽有滔天杀气,却无半分暴戾。 有校尉军官带队搜查隱匿的溃兵,大多举止克制,秋毫无犯。 第52章 残旗汉心昭日月 晨光破雾,秋日的成都,笼罩在一片朦朧的金色之中。 城中激战的狼烟尚未散去,城东汉军大营的辕门却已缓缓打开。 刘玄身著诸侯冕服,外披玄色披风,纵马而出,那柄象徵著权柄的章武剑,就掛在腰间,在晨光的照耀下隱现寒芒。 王昕率三百亲军护卫左右。 这三百人中,有石门驛村最初追隨刘玄的青年,亦有自建寧郡中收服的市井混混。 经这一路走来,这些人已成为刘玄的贴身护卫。 此时,他们皆著新甲,步履整齐,跟隨刘玄朝成都而去。 队伍的最前方,一面赤色大纛高高扬起,其上所书“汉骨不销”四个大字,正是北地王刘諶的临终之语。 从大营至成都东门不过数里,道路两旁早有百姓聚集。 有白髮老者扶杖而立,有妇人牵著稚子,更有衣衫襤褸的流民踮脚张望。 见到那一面熟悉的汉旗,人群中隨即爆发出压抑的呼声: “王师归来了!” “大汉……大汉啊……” 许多人跪倒在地,以额触地,肩头剧烈颤抖。 刘玄看著跪伏的百姓,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悸动。 成都百姓如此殷切,向汉之心可昭日月,可……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城门口聚集著的、成群的旧蜀官员。 这些人的脸上,似乎並未有什么欣喜,他们看向刘玄的目光倒也透著几分殷切。 可这目光落在刘玄眼中,却是別样的意味。 就在这时,刘玄注意到路旁人群中跪著的一位老嫗,手中高举著一面残破的汉旗,旗面污损不堪,甚至部分地方还用布打著补丁。 他心中不由惊异,隨即翻身下马,来到老嫗身旁。 “老人家请起。”刘玄弯腰,双手扶起老嫗。 就在老嫗起身的剎那,她的身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却是个七八岁的男童,正用一双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刘玄。 老嫗浑身颤抖,眼中带泪: “王上……老身等了一年……终於等来了王师……” 刘玄接过那面残破的汉旗,仔细端详著。 旗角有暗褐色的污渍,似是乾涸的血跡。 “这旗……” 刘玄正要发问,却听老嫗缓缓道来: “这旗是拼成的,这一块是老身丈夫从夷陵带回来的,那时候他是先帝帐前的旗手。” 说著。老嫗指著旗帜上的另一块拼图,继续道: “这一块是我儿子的,绵竹之战我儿隨诸葛尚书(诸葛瞻)战死绵竹,他的同袍撕了这旗,裹著他的断臂送回来……” 刘玄闻言,不由默然,眼眶微微泛红。 “这最后一块布帛,是我等为先王收敛尸体时,我从先王血衣上扯下来的。” 说到此处,老嫗情绪不免激动,悲泣道: “那时,我们都以为汉將不再,就偷偷留了这旗子,想著……” 未等老嫗將话说完,刘玄竟郑重后退了半步,朝老嫗深深一拜。 这一幕,立时引起譁然,周遭围观的百姓,无不惊呼出声。 刘玄拜完起身,朗声道: “我非拜先王血衣,而是拜诸位的向汉之心。” 说著,他接过老嫗手中的汉旗,高高举起。 “旗破可补,汉心不灭,则我大汉不亡!” “今日我刘玄入成都,不敢说能即刻让诸位丰衣足食,但我今日立誓,自今日之后,再无一人会因饥寒而死,我汉家土地,当养汉家子民。” 他转身,目光看向王昕,令道:“传令主簿陈朔,於成都四门两市设粥棚,凡蜀中百姓,无论旧籍流亡,皆可领粥果腹,若有一人不得食,叫他提头来见。” “遵命!” “另,著人將此旗立於成都东门之上,此面汉旗永远不倒,我大汉永不会亡。” 最后,刘玄將老嫗身后的小童抱了起来,柔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名字,娘生我的时候就死了,爹去了绵竹就没回来。” 闻言,刘玄心中一阵抽痛,隨即看向老嫗,问道:“老人家,不知夫家何姓?” 老嫗答道:“亦姓刘也!” 刘玄一怔,隨即目中露出欣喜之色,说道:“既姓刘,我便予这孩子起个名字,就叫刘炎,表字……嗯……” 他稍作沉思,继续道:“就叫承汉,愿他日后能成祖业,再为我汉室擎旗,不负汉魂。” 能得大汉北地王赐名,这是何等尊贵,老嫗情绪激动之下,就要跪拜谢恩,却被刘玄一把拉住。 隨后,他翻身上马,將那孩子抱在怀中,两人同骑向成都走去。 经此一事,周遭百姓无不欢欣雀跃,这事虽与他们无关,但他们总算看到了,看到他们忠心的汉室,他们期盼的王师,一如曾经那般。 东门外聚集的旧蜀官员中,有人低声对身旁之人细语:“这一番作为……倒有几分仁主之象。” 旁边一人却冷声道:“哼,且看后续吧!” 穿过成都街区,行至宫门广场。 大將军姜维率文武旧臣列队迎候,文官以諫议大夫譙熙为首,武將以右车骑將军张翼、左车骑將军廖化为代表,共计三十余人。 皆著朝服冠戴,肃立无声。 在他们旁边,以霍弋、李参、陈朔为首的南中系官员,亦在默然等候。 隨刘玄渐渐临近。 姜维深吸口气,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洪亮: “臣,姜维,率百官,恭迎北地王归都。” 其身后眾臣齐声:“恭迎殿下!” 声音在广场上迴荡,惊起一片飞鸟。 刘玄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在姜维即將深揖时,双手扶住其手臂。 “伯约將军万不可如此。” 姜维抬头,二人目光相接。 刘玄凝视著眼前这位年逾半百的老人,那是何等沧桑的面容。 眼角皱纹如刀刻,唯有一双依旧锐利——那是四十年戎马,十一次北伐淬炼出的目光。 “若无將军不顾名节,棲身敌营,若无將军城中举义,焉有我大汉今日再兴?” 刘玄语气诚恳,“此番相见,你我之间非君臣之礼,实是患难同志、共扶汉鼎之契。” 姜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此言,维愧不敢当。守土无功,致使社稷倾覆,本是戴罪之身。幸得殿下自南中奋起,汉旗復扬,此乃天命不绝炎汉。” 他后退半步,郑重拱手: “自今日始,维与诸臣,当以死相报,辅佐殿下重光汉室。” 话音落,他身后眾臣齐声:“愿辅佐殿下重光汉室。” 刘玄眼中闪过一丝阴鬱,这话从姜伯约嘴里说出来,他无比確信。 毕竟,千年史书口碑,在那儿摆著。 至於,姜维身后这些人…… 不足信也! 第53章 庆功宴会 是夜,皇宫偏殿,烛火通明。 此殿本是皇帝召见近臣、议事论学之所,陈设素雅。 虽经邓艾、钟会之乱,但早在刘玄入城之前,李参就已派人清扫乾净。 此时殿內摆开二十余席,分列两侧,旧臣居左,南中系將领居右。 宴席开始后,刘玄率先起身,环视殿內,缓缓道: “今日之宴,既在庆功,亦在鞭策。功者,当赏復汉功勋;策者,乃是所有汉臣,亦包括本王在內,我等当明心志,共挽天倾。”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但在宴前,玄有数言,望在坐诸公倾听。” 殿內瞬间寂然。 “其一,所有旧臣,凡愿继续为官者,官爵俸禄一依旧制,暂不更易。另设『续勛簿』,凡旧日功绩,皆录入册。待日后再建新功,一体敘赏,不使忠臣寒心。” 此言出,旧臣席中不少人神色鬆动。 对於这些旧臣来讲,他们不敢奢望封赏,但求刘玄能保其爵禄,此番结果他们感激不尽。 刘玄目光转向譙熙:“譙大夫。” 譙熙慌忙起身,应道:“臣在。” “公家学深厚,门生故吏,遍布蜀中。昔日陛下之事,汝族叔虽有过错,但我素闻『使功不如使过』。望公能以家族声望为重,出面安抚蜀中士心,举荐贤才,共辅汉室。” 刘玄这话说得极巧,既点出譙周劝降之过,有予其將功补过之机,更点明其家族声望,保全其顏面。 当然,这也是刘玄的无奈之举。诚如他自己所言,譙氏一族门生故吏遍布蜀中,其影响之大,令他不得不慎重处之。 譙熙怔了怔,深深一揖:“臣……领命!” 刘玄又看向文臣列中一青年:“张远。” 一名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起身,眉目间依稀可见张绍的影子,正是张飞次子张绍的儿子张远。 张远此人天生文弱,並没有祖父万人敌的武勇,却在刘禪投降时,以一支笔、一腔血泪写下《哀郢赋》。 蜀中皆传:“张三爷的丈八蛇矛捅穿了多少魏军,张小郎的三尺竹简就扎透了多少人心。” “君家三代忠烈,望君承先志,奋余烈,以手中笔与玄共图復兴。” 说著,刘玄朝他微微躬身、拱手。 张远眼眶微红,伏地叩首:“臣……万死不辞!” 看著眼前的张远,刘玄心中不由暗自感慨,想那张三爷天神般的神勇,张苞亦是猛將,可这张远怎就偏偏是个书生,就很令人费解。 安抚罢旧臣,刘玄转头看向李参,頷首示意。 李参心领神会,起身展开手中绢帛,朗声宣读: “大將军姜维,加录尚书事,总领北线军事,赐剑阁督帅印、假节鉞。” “南中都督霍弋,加拜镇军將军,另赐金甲一副,帛千匹。” “巴郡太守柳隱,加拜扬威將军,实领江州防务。” “杨稷,晋討虏將军;吕祥,晋討逆將军;苍梧洞主兀突,授蛮军都督、安夷中郎將……” 西路军诸將皆有封赏。 隨后是南中系与刘玄自己的班底: “王昕,领翊军校尉,统宫中宿卫。” “孙大,授偏將军;孙二,授裨將军;赵夯,授牙门將军。” “陈朔,加典农中郎將,掌屯田漕运。” 最后: “军师將军李参,参署丞相事,总领机要。” 封赏毕,刘玄举杯: “第一杯,敬旧臣——守节不易,玄感佩於心。” “第二杯,敬將士——血战之功,汉室永志。” “第三杯……”他缓步走至殿门,望向夜空,“敬,为护汉土、卫汉民而死之所有忠魂。愿英灵不远,见证我等,光復山河。” 三杯饮尽,殿內气氛渐融。 姜维此时起身,捧一漆匣至刘玄席前。 “殿下,此乃成都府库册籍,及城中守军兵符。”他打开漆匣,內中有竹简数卷、铜虎符半匣,“今交还殿下,以正名器。” 眾目睽睽之下,刘玄取出兵符——正是完整的虎符左半。 他凝视片刻,忽然將匣中右半虎符取出,递还姜维。 “北线安危,关乎全局。剑阁、涪城、绵竹诸处防务,仍须將军统筹。” 刘玄声音平静,“这兵符,还请將军继续执掌。” 殿內微哗。 兵符乃调兵信物,自古君王授將,多给半符,另半自持。 刘玄此举,等於將整个北线兵权完完整整交还姜维。 姜维怔住,双手微颤。 “殿下……此符……” “我信將军。”刘玄只说了四字。 姜维凝视刘玄良久,忽然后退三步,伏地行大礼: “维……必不负殿下之託!” 这一拜,彻底定下君臣名分。 宴至中宵,气氛愈热。 王昕等人与南中诸將主动向旧臣敬酒,张翼、廖化等老將亦放下矜持,举杯相迎。 虽仍有隔阂,但已逐步开始互相接纳。 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刘玄微醺,王昕扶其出殿。 月色清冷,宫廊深深。 行至转角,一道身影自廊柱后转出,却是宗正刘瑆。 此人乃刘氏宗室远支,年约五旬,面白无须,神色拘谨。 “殿下。”刘瑆躬身。 “宗正有事?” 刘瑆斟酌词语,缓缓道: “殿下归都,名位已定。按祖制,当请殿下玉牒谱系,入宗庙册籍,以正源流、明统绪……”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要查验刘玄的宗室身份凭据。 王昕眉头一皱,手按剑柄。 刘玄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眼下之急,在活民、在强兵、在復汉土。虚名之事,可缓一缓。” 刘瑆张了张嘴,终究躬身:“殿下……高见。老臣告退。” 目送其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王昕低声道: “大哥,此人怕是起了疑心。” “不起疑才怪。” 刘玄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蜀汉宗室虽凋零,总还有几个老人。我这『嗣子』来得突兀,他们暗中查问,才是常理。” 二人继续前行,至临时寢殿前。 刘玄屏退宫人,独立阶前,望著宫中零星灯火,忽然问: “粥棚设了么?” “设了。四门各三棚,许七调了暗卫混入流民中维持秩序。” 王昕皱眉道:“只是陈主簿说粮食消耗极大,成都府库存粮不多,若要供养全城百姓,只怕撑不过两月。” 刘玄沉默。 良久,低声呢喃:“蜀中连遭兵祸,今秋几乎绝收,不给他们吃的,他们怎么活?” 刘玄仰头,眼中透出忧鬱之色。 “成都虽下。” 他轻声自语,似说与王昕,又似说与自己,“可属於我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54章 偏殿议事,群臣相爭 秋雨绵绵,一连下了数日。 这一日辰时,皇宫偏殿大门洞开,潮湿的晨风捲入,让本就沉凝的气氛,更多了几分粘稠。 与晨风一同进入殿內的是来自军中的急报。 刘玄匆匆一扫,隨后看向殿內百官,说道: “昨夜三更,剑阁急报:贾充统军三万出长安,已至褒中,距我关隘不足十日路程。其军备攻城车百乘,云梯衝车俱全。” 他顿了顿,又道:“永安罗宪將军遣人来报,江东陆抗大军压境,战船过百,陈列夔门,每日操演水阵。” 殿中一片死寂,唯闻殿外雨声淅沥。 姜维第一个动了。 他跨步出列,声音如铁石相击: “殿下!贾充孤军来犯,不过是想趁我等復立,根基不稳。臣请兵两万,北上会合剑阁守军,於米仓道设伏。天时地利俱在,可击之於半渡。” 话音未落,霍弋已出列: “大將军勇毅,但我军初定成都,兵力分散。若精锐尽出,东吴趁虚而入,则蜀中危矣。” 他转向刘玄,深深一揖,继续道: “臣以为,当深沟高垒,据险固守。待敌久攻不下,粮儘自退,我再以逸待劳,方为上策。” 陈朔隨之出列,语带恳切: “今岁,秋粮欠收,府库存粮仅够两月之用。大军远征,粮秣转运所耗甚巨,恐难支撑。臣以为……” 他扭头看了一眼姜维,把头埋得更低了几分,说道:“霍都督所言,为老成谋国之言。” “荒谬!” 一声怒喝,来自武將列末。 眾人侧目,却是苍梧洞主兀突。 他虽是蛮人首领,却被刘玄破例入朝。 兀突大步走至殿中,环视眾臣: “我在南中山里猎虎,从来只有一种道理:虎扑来时,你退一步,它就进十步!你缩在洞里,它就在洞口守著,等你饿死!” 说著,他转头看向刘玄,“殿下,我觉得咱应该打,把魏狗打疼了,就不敢再来咬人。” 殿中一阵低哗。 文臣中有嗤笑声。 “蛮夷之见。”有人低声说。 “肃静。”刘玄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杂音。 此时,文臣列中走出一人,正是諫议大夫譙熙。 他手持玉笏,语速平缓: “殿下,诸將军忠勇可嘉,然恕臣直言,今魏强汉弱,势若天渊。” “贾充,兵虽只有三万,但却皆是中原百战精锐;江东陆抗水师,冠绝天下。我等虽侥倖復立,实乃趁乱取利,实则根基未固。” 他顿了顿,抬目看向刘玄: “为今之计,或可效仿勾践事吴、高祖和匈奴之旧例。遣使赴洛阳,称藩纳贡,岁奉金帛。” “如此,可使北魏缓攻,我可专心防御东吴,待我蜀中元气渐復,再图后计。” 闻听此言,刘玄面色虽平,可心中早已掀起巨浪,他冷冷注视著譙熙,心中却在想著。 『早知道,你丫跟你叔叔一个尿性,攻城的时候,就该让投石车丟几颗石弹,砸死你丫的!』 就在刘玄默不作声之时,武將中传来一声厉喝。 “譙大夫!” 眾人循声看去,却是老將廖化。 这位七十余岁的老將,鬚髮皆白,步履已显蹣跚,但目光灼灼如焚。 他行至譙熙面前,声音激越: “彼时,你叔父譙周在朝,劝陛下开城降魏,说的也是这番话。” “什么保全百姓、免遭屠戮。可结果呢?” 他猛地转身,面对满殿文武。 “成都未遭兵燹,可绵竹城下、雒水岸边,多少將士白白牺牲。” 老將军眼中血丝密布。 “老夫今年七十有六,从先帝入川那年算起,整整四十三年。这四十三年,我看著关云长走麦城,看著张翼德被刺身亡,看著先帝崩於白帝,看著丞相星落五丈原……” 他声音哽咽,却陡然拔高。 “可这汉旗,他从未倒下!” 他扑通跪地,向刘玄重重叩首: “殿下!老臣愿为先锋,北上迎击贾充!” “若败,请斩我头悬於北门,让成都百姓看看——汉臣,是站著死的!” 殿中一片肃然。 有年轻文臣低头拭泪。 姜维眼眶泛红,亦跪倒:“臣附议!” 张翼等北伐军將军,纷纷出列。 “臣等附议!” 霍弋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陈朔低声嘆息。 此时,吕祥,这位在江原城外连挑三员魏將的永昌小將,大步走出班列,朗声说道: “殿下,末將不懂大道理。” “但末將知道,昔日陛下降魏时,我爹在永昌被气到吐血。” “后来,听闻殿下在建寧復立汉旗,我爹叫我追隨殿下。” “临行时,我爹只有一言相告,多杀贼军,不负汉臣。” 说著,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殿下!末將愿隨大將军北上,绝不给汉室丟脸!” 至此,朝堂彻底分裂。 主战派以姜维为首,武將多附议;主守派以霍弋、陈朔为核心,多南中系及务实文臣;议和派则以譙熙为代表,多是旧蜀文官。 三方爭执不下,声浪渐高。 刘玄始终沉默。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姜维的激愤、霍弋的忧虑、廖化的悲壮、兀突的直率、譙熙的算计、吕祥的赤诚…… 还有那些低头不语的、眼神闪烁的、暗自盘算的。 他一一尽收眼底。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看清这帮人的嘴脸,也解开了他心中的心结——刘禪为什么不死守成都,为什么要选择投降! 终於,刘玄缓缓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殿內瞬间安静。 隨后,缓缓开口道: “今日所议,我已尽知。” “军国大事,非一时可决。” “诸位,且先退下,各司其职。” “伯约將军加强剑阁防务,霍弋都督,加快整顿成都防务,李参、陈朔做好粮秣统筹。” “至於此事……三日后,再议。”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此三日內,凡有擅议战和,动摇军心者,以乱军罪论处。” 言罢,拂袖离座。 眾臣怔然,面面相覷,终是纷纷退却。 姜维走时面色铁青,霍弋眉头深锁,譙熙摇头轻嘆。 殿外秋雨滂沱,一如眾人的心情,沉重而压抑。 第55章 深夜定策 是夜,宫中偏殿,烛火通明。 刘玄换下了朝服,只穿著单衣,伏在案上审视地图,手中亦秉笔在一旁的绢帛上写写画画,记录著想法。 关於汉中御敌,永安慑吴,他已有谋划,这两处看似危险的外因,他可以轻鬆化解。 但真正叫他发愁的,却是来自於內部的潜在敌人。 外部的敌人有跡可循,有计可施,而內部的、潜藏於暗处的內患,才是真正的威胁。 你不知他何时会发难,亦不知其会以何种方式骤然爆发。 朝中百官,表面上对他俯首帖耳,可那一张张恭顺的面孔之下,又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心思? 就好比譙熙这个人,今日看似隨口一说,可他提议向魏称臣纳贡,但其背后的真正用意,到底是什么? 谁也不知道。 霍弋、姜维两人应召而来,进门的时候,两人身上都带著潮气。 “坐。”刘玄头也不抬,自顾地看著案上的地图。 两人对视一眼,分坐左右。王昕悄无声息地掩上门。 “今日朝会议事,两位將军所言皆有道理。” 刘玄將手中地图抖开,掛到一侧墙上,手指著地图上永安的位置。 “霍都督忧心东吴陆抗,確实,他陈兵边境,似有犯境之象。” “但我可以断言,今年乃至明年之內,江东绝不会对我大汉出手,他们没有这个时间,能摆平自家事都算不错了。” 霍弋闻言,不由一怔,疑惑道:“殿下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为何如此篤定?” 刘玄笑道:“我方才夜观星象,见东南有星晦暗欲坠。按天象推之,吴主孙休……命不久矣。” 霍弋与姜维对视一眼,又看看殿外连绵的细雨、阴鬱的天色,二人绝不相信。 但看刘玄神色淡然,却又不似虚言。 刘玄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自知这个理由搪塞不过去,但又没办法明说,自己是从后世史书上看来的。 只得陪了笑脸,道:“两位只管信我就是了,吴主孙休今秋之內,必死。” 没等两人再问,他急忙继续说道: “试想,吴主若薨,新君即位,江东朝堂必有一番动盪。” “那陆抗虽说善战,但其族父陆逊一系,与江东士族关係微妙。此时他绝不敢轻易挑起爭端,授人以柄。” 霍弋仍心存疑虑:“可若是万一……” “没有万一,都督且放宽心,我说孙休要死,他就一定会死。” 刘玄已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强令道: “我已命柳隱从江州增兵三千、调拨粮草若干,支援罗宪,只要他能固守城池,不率先出战,陆抗迟早退兵。” 隨后,他不再给霍弋机会,立刻转向姜维,说道: “至於汉中贾充……” 他手指点在汉中群山之间。 “打,是一定要打的。但不能如將军所言,举大军正面迎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汉中之地,山高林密,道路崎嶇,贾充三万大军铺开,首尾难顾。” “我的想法是,从军中选派两千精锐士卒,並苍梧洞主兀突的三千蛮兵。” “然后,再將这五千人,分作若干百人小队,星散於群山之中。” “不与贾充正面硬抗,专司袭扰,虽不能击溃魏军,但却能叫他们寢食难安,疲於奔命。” “魏军粮草转运艰难,山道本就崎嶇,我军小队可於险要处设伏,烧毁其粮道,断其补给。” “蛮兵惯於山地作战,行踪飘忽,更能令魏军防不胜防。” 刘玄说到此处,坐回座位,朝姜维继续道: “此外,大將军可自领一军,屯於米仓道要隘,高树旌旗,广布疑兵。不需真打,只需让贾充知道,你姜伯约在此,他就不敢全力南下。” “如此一来,贾充虽有数万大军,却如虎落平阳,有力无处使。加以时日,师老兵疲,粮草难继,自会退出汉中。” 姜维沉吟片刻,却是拱手道:“殿下此策,看似稳妥。但是,若贾充不顾袭扰,强行南下呢?” “那就让他来吧!”刘玄慨然道:“真到了那时,我亦不惜一战,纵使拼得身死,也要將拉上贾充垫背。” 看著刘玄目光中的灼热,姜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起身拱手道:“殿下既有敢战之心,纵使贾充悍然南下,维必一力担之,说什么也不会叫他进了蜀中。” 刘玄亦起身郑重道:“真到那时,我亲自带人为將军保障后勤。” 两人目光交织,倒真有几分君臣知遇的模样。 聊完此事,两人退下,各自准备去了。 刘玄让王昕去召陈朔前来,趁著等候的空档,他迅速写就一份军令。 陈朔到来后,刘玄也不废话,直接开口问道: “城中粮价如何了?” “回殿下,今早又涨了三成。” 陈朔躬身道:“一些旧族暗中囤粮,市面流通很少,目前官仓里的存粮,大都是自江州出兵前,殿下强令带来的,纵使如此,也杯水车薪。” “意料之中。”刘玄抬手示意他坐下。 早在江州筹备成都之战时,刘玄就对此事有所谋划,当时他令陈朔多备粮秣,为的就是应对今日之危。 “再说说,兴汉券的事。” 陈朔精神一振:“在南中时面向士族百姓,兑粮颇丰,但这一路打来,数万大军人吃马嚼,兑取的粮食几乎消耗殆尽。” “我军屯驻江州时,兴汉券只面向士族阶层,虽得粮不少,但如今我大汉已然復立,部分士族想要兑取,前日柳隱將军也曾派人諮询意见,我还尚未回復。” 刘玄点了点头,稍作沉思后,说道: “南中今秋,收穫不少,可优先针对百姓兑付,士族阶层不缺粮,他们要的是家族利益,你酌情兑付,江州这边让柳隱再压一压,承诺明春必定兑付。” 隨后,他略作停顿,又道:“成都这边的粮食,不从外郡调拨,要就地解决。” 陈朔不解其意,拱手问道:“臣不解,还请殿下示下。” 刘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笑道:“拿兴汉券去找城中那些豪门换,他们若是给了就作罢,若是不给就查他们在魏军驻守期间,有无叛汉行为。” “这样,明日我叫吕祥调五百军士,隨你挨家挨户去谈,咱们不搞先礼后兵那一套,就直接带兵去讲礼,从者便罢,不从者你给我登记造册,回头慢慢收拾。” 陈朔面露惶恐,不由劝道:“殿下,此策未免过於极端,若是惹恼了蜀中大族,我等新立政权,如何立足?” “况且这些大族之中的子弟,多有在朝堂中任职者,我若带兵前去……岂非……” “岂非陷你於不义?” 刘玄不由笑了。 “你一个南中来的,怕什么蜀中的官绅豪族?” “这样,我允你一事。此事去做,以我的名义,那些官绅豪族要怨就怨到我一人头上如何?” “这……”陈朔自是知道刘玄在说笑话。 这件事谁都知道是刘玄授意,但真到了针锋相对的时候,却一定会死咬陈朔。 陈朔眼见刘玄决议已定,无奈之下,不得不拱手应诺。 第56章 仅存的腰椎骨 陈朔离开之后,已至夜半三更,刘玄却无睡意。 成都虽定,汉旗再立。 可这林林总总的事,却是太多了一些。 他叫王昕將李参唤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议。 不多时,李参走了进来,身上深衣湿透,显然殿外的雨又下得急了。 刘玄示意李参坐下说话。 李参坐定之后,抬眼看向刘玄,两人都还没有开口,但却都知彼此间的心思。 “殿下,深夜召我,可是为应对旧臣之事?” 李参径直开口,毫不避讳。 早在江州之时,刘玄就曾问过类似的话。 彼时李参建议刘玄,入主成都之后,可先下手为强,盘查宗室、旧臣,在邓艾、钟会期间,可有逾矩行为。 如此,便能风闻言事,清除一部分所谓的潜在政敌。 乃至成都破城前夜,李参还特地擬定了一份名单,以供刘玄选择。 毕竟,大规模战爭中,死几个人,太寻常了。 但李参不知道的是,刘玄这个所谓的嗣子是冒充的。 他更不知道,刘玄当日选择对宗室、旧臣留手,是为了什么。 蜀汉末期人口凋敝,人才更是凋零。 若非如此,岂有蜀中无大將,廖化作先锋之谈。 若非如此,岂有软骨儒生譙周力主投降之事。 但凡武有关张赵马黄之一,文有臥龙凤雏,乃至法正、费禕、蒋琬、李严之流,也不至如此。 李参看到的是眼下的既得利益,而刘玄的目光却更为长远。 他深知此时的蜀汉,已不是那个人才济济的鼎盛时期,每一个可用之才都弥足珍贵。 若再藉著破城之威,进行清洗,无异於自毁长城。 宗室之中,虽有个別心怀异志者,但多数人不过隨波逐流之辈,並无掀起大浪之力;旧臣之內,亦有不少忠於汉室、感念先主恩德之辈。 当然,这其中还有最关键的一条,李参並不知道刘玄是冒充的嗣子,这是刘玄心中最为胆怯的地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说眼下群臣表面归心,大军在手,可假的终究是假的,这心哪,他摆不到实处,虚得很! 刘玄沉默良久,看向李参,问道: “昔日你我相商,洛阳之事办得如何了?” 李参面色一正,拱手道: “殿下且放宽心,郤正与我是故交,早在南中起兵之际,他就派人与我通信相商。” “当时,胜负未定,我未敢深言。” “江州起兵之时,我已暗中派人给郤正去信,言我南中军队不日光復成都,再立汉帜!” “成都破城前夜,我又派人去信,想必此时郤正应已收到书信。” 李参对於自己的谋划很是满意。 在他的认知当中,刘玄之所以如此,是为晋帝位作准备,而刘玄晋帝位途中,最大的难题就在於刘禪。 他自觉读懂了刘玄的心思,所以早早就在为自己的从龙之功谋划。 殊不知,眼下刘玄根本没空去想帝位,他最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份问题。 不过两人想法虽然不同,但最终的目的却恰好位於一处,也算阴差阳错了。 刘玄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早在成都之时,我便风闻郤正刚正之名,是为数不多的阻降之臣,你可再致信郤正,若他愿意归来,我必以厚礼待之。” 闻言,李参赶忙起身,拱手道:“殿下所言,我必传达郤正,他亦有归汉之心。” 隨后,刘玄挥了挥手,道:“夜已深了,军师早些歇息去,但我有个要求,洛阳那边的事……要儘快!” 李参拱手应诺,隨后转身离去。 此时大殿空旷,唯有刘玄一人,他朝门口喊了一声,王昕应声而入。 “事情都如何了?”他问道。 王昕来到刘玄身边,低声道:“许七那边传来消息,今日朝会后,譙熙府中后门出入三拨人。其中一拨儿不似蜀人,他已派人跟著。” 刘玄点点头,又问:“军中诸將呢?” “霍都督调南中兵控制四门及府库,大將军那边……他回营后,召集亲信將领密议,似在部署北上疑兵之策。” “那就好。”刘玄长舒一口气,却又想起前日碰见宗正刘瑆之事,又问:“眼下宫中禁卫如何?” “只有我们从南中带来的三百弟兄。” 刘玄摇了摇头,道:“不够,远远不够,明日你传令赵夯,带其本部兵马三千入宫充作禁军,卫戍皇宫。” “此外,再令孙大、孙二引本部兵马接管东门防务,换掉霍弋的人,令吕祥率其麾下永昌军,於南门外驻扎,告诉吕祥,除了我的命令,谁的军令也不要听。” “明白!”王昕不懂政治权谋,但他永远忠於刘玄。 这也是刘玄將他留在身边的原因。 刘玄转身看向案上堆积的军报、地图、奏章,忽然笑了起来。 “王昕,你说,若成都城破那日,若有人在街面上喊,一年后我会带著几万大军打回成都……会有人信吗?” 王昕愣了愣,摇摇头:“怕是要被当成疯子了。” “是啊。”刘玄望向窗外渐露的晨曦,“可我们现在,的確打回来了,还住在曾经的皇宫里面。”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枚象徵北地王身份的玉佩。 “我这是沾了您多大的光……爹……嘿嘿!” 刘玄脸上闪过一丝玩味。 “您当初要知道这蜀汉还能再兴,您还会殉国吗?” 显然这个问题,没人能够回答。 刘諶的死,有人看作气节,有人看作愚蠢。 其实这都是不对的。 应该站在刘諶的角度去看。 试想,当一个人丧失了所有的理想和道义,却又无能为力之际,他会作何选择? 以死殉道! 刘諶做到了,以死祭蜀汉,国破留丹心。 后世有人非议,但这非议只能在其个人能力,却不该在人品与气节。 诸葛瞻、诸葛尚、刘諶、姜维都是蜀汉最后的脊樑。 刘玄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被抽离了脊樑的蜀汉,仅存的一块腰椎骨,便是姜维了。 所以,他要做的事,很多…… 殿外,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成都连绵的瓦檐,也照亮了宫墙上那面刚刚升起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汉旗。 第57章 锦城秋雨净,何处隱芳华? 天色已然大亮,连日阴雨过后,终於迎来难得的晴日。 刘玄推开偏殿雕花的木窗,潮湿清凉的空气,顿时涌了进来,衝散了满屋的烛烟与彻夜未眠的倦意。 他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案几上堆叠的文书,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闷。 连日的朝会、权衡、密议,將他满心的热忱,全都消磨殆尽。 他忽然觉得这皇宫偏殿,犹如囚笼一般,將他深深裹挟在这儿,原本宽阔的空间,也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人心是需要安抚的,灵魂也是需要释放的。 “王昕。”他朝殿外门口轻唤了一声。 几乎立刻,王昕推门而入,眼底透著疲惫,但身姿依旧挺直: “大哥?” 王昕总是这样,从不叫他殿下、王上等官称,刘玄也没有刻意纠正,他喜欢王昕的称呼,给人一种很亲近的感觉。 李参私下里说过王昕几次,可王昕並不理睬他的建议,依旧我行我素。 其实这也没什么。 昔日,关二爷、张三爷,不也与昭烈帝兄弟相称。 “去找几件普通衣裳。” 刘玄扯了扯身上的绣著暗纹的深衣。 “陪我出去走走。” 王昕愣了一下,说道:“现在?去哪儿?我让仪仗……” “不要仪仗。” 刘玄抬手打断,脸上却露出任性的笑意,“就你我,像当年咱在成都的那样。找个地方,吃完热汤饼,再在街面上溜达溜达。” 王昕点头:“我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两个身著葛布灰袍、头戴寻常幞头的男子,从宫城东侧一道小门悄然而出。 正是刘玄与王昕。 衣料粗糙,却掩不住刘玄身上日渐浓郁的王者气度。 王昕跟在他的身后,目光锐利如鹰,扫视著渐次甦醒的街巷。 不远处,三个挑担的汉子、一个摇著拨浪鼓的货郎,以及两个看似结伴早行的书生,始终与两人保持一定距离。 许七站在远处一座酒肆的二楼窗前,朝王昕微微頷首,旋即隱入帘后。 雨后成都,很美,像一幅刚刚画就的水墨画卷,清新中带著潮湿。 两人在一处卖汤饼的小摊前停下。 “两碗!”王昕隨手摸出几枚五銖钱,丟进摊主的钱箱。 两人在角落坐下。 邻桌是几个赶早市的脚夫,正吃得起劲,聊得也正起劲。 “……听说了吗?昨日官仓放粮平价,一斗粟米只要市价七成!” “真的假的?” “骗你作啥,我表兄昨日刚买了两斗,米粒饱满的很!” “说是朝廷里那个王上定的规矩,得让所有人都能吃饱,能挨过这个冬天。” “嘖,若是早几年……” 脚夫们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刘玄匆匆吃下一碗汤饼,连日的疲惫与焦灼被衝散了不少。 王昕几口吃完,抹了抹嘴,低声笑道:“大哥,比宫里如何?” “少了精细,”刘玄放下陶碗,“多了些活气。” 隨后,两人出了城,信步往锦江方向去。 尚未完全落叶的杨柳低垂著,枝条连著江水,水面还飘著零落的桂花。 几个孩童赤脚在浅滩处蹚水,笑声清脆。 走过一道青石拱桥时,刘玄停下脚步。 桥栏湿漉,刻著“涤尘”二字,刻痕已显模糊。 他凭栏望著脚下碧绿的江水东去,忽然想起后世李太白的那句诗。 “锦江水绿淥,峨眉山月清” 此情此景,竟有几分相似。 王昕在一旁说著旧事:“那年,咱们还在成都街面上混,也是这么个秋天,也是这么个雨后,大哥带我来这逮鱼,那鱼可真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刘玄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头,定在了桥的另一端。 一个女子,正拾级而上。 眼下时辰尚早,桥上行人稀疏。 她就这样撞入刘玄视线。 一袭青色长裙,素净无纹,只在领口绣著几茎兰草。 头髮乌黑如墨,用木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沾了晨露,贴在颈侧。 她手中提著一个竹编箱子,尺余长,色泽温润,边角磨得发亮,似是常年握持。 最让刘玄挪不开眼的,是她的脸,说不上有多美,却如雨后新荷。 眉目疏淡,眼眸是浅褐色,望著前方时,像蒙著一层秋水。 唇色很淡,微微抿著。 一个挑水汉子急匆匆从她身后赶上,扁担一斜,桶里的水眼看就要溅上的她的裙角。 刘玄的手无意识地扣紧了石栏。 却见那女子脚步未乱,侧身半步,裙摆漾开一个轻微的弧度,堪堪避过。 水花在她脚边尺许处落下。 挑夫慌忙回头,连声道歉。 她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没有受惊的嗔怪,也没有故作矜持的冷淡,很是从容,像是见惯了尘世匆忙。 她继续前行,走过刘玄身侧。 一缕极淡的气息飘过。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种草药味道,清苦中带著微甘。 她没有看他。 或许看了一眼,就像视线掠过陌生行人时的停留。 她的目光扫过桥下江水,然后,下桥,向城中走去。 刘玄站在原地,默默地望著她远去的背影。 直到王昕连唤了两声“大哥”,他才倏然回神。 “跟上去,看看!”刘玄的声音很轻。 王昕会意,抬手在颈侧做了个隱蔽的手势,远处货郎手中的拨浪鼓声,节奏微变。 女子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进城后,她穿过两条相对热闹的街巷,在一个路口拐进一片坊区。 此处房屋明显老旧,墙面多有斑驳。 有挎著篮子的老嫗与她招呼。 由於隔得远,听不见具体说了什么。 刘玄与王昕远远跟著,隔著二三十步的距离。 王昕低声道:“大哥,这女子……似乎不像寻常深闺中人。” 刘玄不语,目光却始终未离女子背影。 最后,女子拐进一条无名小巷,消失不见。 巷子幽深,看不到头,两侧墙壁高耸。 望著空荡荡的巷子,刘玄眼中透出落寞。 王昕適时贴耳小声道:“我派人围了此处,挨家挨户地找,肯定能找著。” “嗯……嗯——?” 刘玄面色微变,转头看向王昕,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此事交给你办,不许调兵,不许大张声势,不许惊动她,更不许惊扰她。” “半月之內,我要她所有信息,谁家姑娘,是否婚配,都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这……”王昕面露难色。 “办不到,我就把你煽了,以后给老子当公公去!”刘玄一脸坏笑。 王昕却只觉襠下一紧。 第58章 故地寻踪,义驴爆蛋 刘玄站在街角,看著逐渐热闹的市集,心中却是忽然一动,朝王昕说道: “走,去瞧瞧咱们当年住的破屋,还在不在。” 王昕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犹豫:“那地儿……怕是早没了。” “看看去,万一还在呢!” 刘玄说著,已转身朝城西走去。 步伐比之前快了些,像是要甩开什么。 越往西走,街巷越是狭窄杂乱。 这里已接近成都的边缘,住的多是贫苦人家和手艺人,还有大量新近涌来的流民。 战乱的痕跡,在此处最为明显,许多房屋墙壁上,还残留著烟燻火燎的印记。 记忆中那条熟悉的巷子还在,只是比当年更加拥挤不堪。 巷口堆放著不知谁家的破烂,勉强能够过人,晾衣绳横七竖八,掛满了打著补丁的衣裳。 几个光屁股小孩,正在路旁积水的洼地里和泥玩。 王昕皱了皱眉,下意识挡在刘玄身前半步。 刘玄却摆了摆手,目光缓缓扫过巷子两边,却多是些陌生的面孔。 他们走到巷子最里边。 那间土坯房竟然还在,而且比之前看起来,还利落了几分。 原本歪斜的门板,已经被扶正,糊窗麻纱也换了新的。 门口坐著个妇人,正就著天光,缝补著手中破袄。 脚边,一个两三岁的娃娃,正蹲在地上玩著石子。 刘玄停住了脚步。 王昕脸色微沉,上前一步。 妇人察觉到有人,抬头警惕地打量著他们。 刘玄伸手按下王昕,自己上前,语气温和道: “大嫂,劳烦问一声,这屋子……如今是你们在住吗?” 妇人见他衣著乾净、神色温和,稍稍放鬆了警惕,点头道: “是啊,你问这,作什么?” “没什么,只是……” 刘玄顿了顿,继续道:“早些年,我有个朋友住这里,今日路过,顺道来看看。我记得,这屋子原是空著的。” “是空著的。”妇人肯定道。 继而,將手里的针在头上蹭了蹭,继续缝补。 “前些日子,官府来了人,说是什么『抚民署』的,把这一片没人住的空屋都清了册。” “见这屋子还能住人,就让我们几家没处落脚的搬了进来。” 说著,她又指了指巷子深处。 “里头还有两家呢!说是王上立的规矩,不能让咱百姓冻死、饿死。” 刘玄略点了点头,心中对陈朔的效率感到惊嘆。 这才不过半月,就將事情办得如此细致。 王昕忍不住插嘴:“他们就让你们这么住进来了?万一人家原主回来怎么办?” 妇人颇感奇怪地看了王昕一眼:“原主家?官府的人说了,这片的屋主,早不知去哪儿了。” 王昕还要再说,却被刘玄拉住。隨后,两人走出小巷,来到巷口。 王昕却在一旁小声嘀咕:“大哥,那好歹也是咱们的產业……” “你缺房子住吗?” 刘玄瞪了他一眼,隨后又道:“陈朔这么做倒是不错,只是手段上粗糙了些,日后这產权、户籍的官司,怕是有得纠缠。” 王昕似懂非懂,但见刘玄神色不悦,却也不敢再说。 离开旧居,行不多远。 刘玄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王昕,问道: “话说,咱回成都也有些时日了,你可去看望过李寡妇?” 王昕闻言,面色微红,低声道:“还……还没呢!” “走,看看去。当初承了人家那么大的恩惠,说什么也得好好感谢一下。” 刘玄当先而行,王昕紧隨其后。 李寡妇住的地方,已贴近城墙,这片多是零散院落,更为僻静。 很快,那熟悉的篱笆小院,就出现在两人视野里。 院门敞开著,屋门却落了锁。 “不在家?”王昕凑到屋门口,贴近门缝看了看。 刘玄环顾四周,院子一如既往的乾净,不似没人住的样子。 正待说话,王昕忽然惊呼一声:“大哥,看!” 刘玄顺著王昕所指看去,只见院角的驴棚里,一头毛色灰黑、骨架颇大的驴子,正悠閒地嚼著槽里的草料。 驴子看起来很精神,皮毛也很乾净。 “这……” 刘玄走近几步,隔著围栏细看,脸上却露出笑意。 “看这模样,莫不就是当年驮著许七去剑阁的那头『义驴』?” 王昕咧嘴笑道:“还真就是那头驴子,我问过许七,他从剑阁回来以后,就把驴子给李寡妇送来了。” 刘玄一时兴起,便越过围栏,躡手躡脚地贴近驴子。 眼看毛驴还算老实,便想伸手去摸驴屁股,口中却又笑道: “回头得给李寡妇说说,给它吃点好的,想当年……” 话音未落! 那看似悠閒的毛驴,耳朵猛地一抖,毫无徵兆地撅起后蹄,快如闪电般向后蹬去。 “大哥小心!” 王昕的惊呼与驴蹄的破风声几乎同时响起。 刘玄全无防备,只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自己下方。 那驴好似瞄准了一般,正中要害。 “呃——” 他闷哼一声,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眼前不由一黑,整个人也被踹得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地上。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王昕飞也似的,越过围栏,將刘玄从地上搀扶起来。 刘玄面色,红如猪肝,强撑著一口气,没有昏过去,额头上的冷汗,却如瀑般滑落。 那驴子转头看了一眼,竟扯开嘴“嗯啊……嗯啊……”叫了几声。 看其表情很是愉悦。 刘玄被王昕从驴棚中搀扶出来,边走边倒吸凉气,走路姿势极为怪异。 王昕將他扶到磨盘处坐下。 “大哥,让我看看伤哪儿了?” 说著,王昕就要去解刘玄的腰带。 刘玄却急忙制止,痛苦道:“別看……不雅!” 王昕好似揣著明白,故意装作糊涂,非要去看。 “让我看看,到底伤哪里了?” 刘玄一把將他推开,大口喘息了几下,面色稍缓,说道: “看什么看,还能伤哪儿,就那儿!” “那儿是哪儿?”王昕一脸茫然。 这种痛不是连续的,而是一阵阵的抽痛,同时身子会有发麻、蜷缩的症状。 且隨著时间的拉长,痛感也更为剧烈,逐渐从刺痛专为火辣辣的疼。 “额……滴……蛋儿呀……可疼死老子了!” 刘玄再也忍不住,痛苦地低嚎道。 到了此时,王昕虽笨,却也明白了,隨即揶揄道: “嘿嘿……大哥……那姑娘……还用给你找么?” 第59章 称臣?纳贡?与认爹何异? 刘玄是被王昕用车拉回皇宫的。 走得小门进宫。 刘玄嫌走大门丟人。 回到寢宫之后,王昕很快便带著医官前来。 王昕没同那医官说明刘玄的病症,以及具体伤势的因果,只说刘玄骑马不小心摔了。 刘玄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房顶,眼角有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枕头。 可怜他才二十五岁,连姑娘的手都还没有摸过…… 正胡思乱想间,医官来了。 “王上坠马,摔到了何处?” 那医官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刘玄有些错愕地看向王昕,心中却是暗道『坠马,伤到要害?能编个像样的理由吗?』 常言:隱病不瞒医者。 当然也为了今后的幸福生活。 刘玄抬手屏退左右內侍,独留了王昕与医官,隨后宽衣解带,露出了病患处。 医官眼睛一扫,脸上顿时露出极为奇怪的神色,而后看向王昕,似乎是在询问,这是骑马摔伤的? 王昕却愣愣不知何意,朝那医官催促道:“你看我做什么,看病啊!” 医官也不知该如何去说,只从药箱中拿了竹简与笔,很快写就两个方子。 交给王昕,同时说道:“让药房照著这两个方子抓药,一剂给王上內服,一剂给王上患处浸洗,想必会有效果。” 说罢,他提起隨身的药箱,就要告退,却被刘玄唤至床前。 刘玄叫他贴耳过来,小声询问自己这病,对今后有没有影响。 他话语虽然隱晦,但医官却也明白他的心思,以同样小的声音道: “王上且放宽心,只是瘀伤,用些活血化瘀的药剂,三五日即可痊癒,国本即可无忧矣!” “国本无忧!” 刘玄闻言,不由乐了,只觉这医官说话,颇为有趣,遂问:“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江成,祖籍巴东。”医官江成,拱手道。 “好,我记著了,且先下去吧!” “臣,告退!” 江成出了房门正欲要走,却被王昕从身后追上。 “王大人还有何事?”江成问道。 “今天这事,你知,我知,王上知道,切不可叫其他人知道,清楚吗?” 江成笑著拱手,“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刘玄在床上躺了两天,总算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还有淤青,但已几乎没了痛感。 与眾臣约定的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清晨,照例在偏殿朝会。 刘玄在王昕的虚扶下走入殿中,步履较往常略显缓慢。 坐定之后,刘玄目光扫过眾人,开门见山,说道: “诸位將军,都筹备的如何了?” 霍弋率先出列,抱拳沉声道:“稟殿下,臣已遵前议,遴选两千擅长山地作战的精锐步卒,由苍梧洞主兀突节制,已於昨日北上汉中。” 姜维紧隨其后:“殿下,用於米仓道佯动之师,由毛炅、王衍二將统领,所需物资,均已齐备,朝会散后即可拔营北上。” 两人匯报简洁有力,显然这三日並未虚度。 刘玄微微頷首,目光看向姜维:“大將军本部兵马,作何安排?” 姜维道:“臣自领主力並剑阁原有守军,固守关隘,严密监视魏军动向。” 这安排中规中矩,深合稳扎稳打之道。 刘玄点头认可:“甚好,將军坐镇剑阁,当以持重为上,北线具体事宜,將军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报我。” “臣,遵命!” 刘玄这番布置,给予姜维最大权力,打与不打,或者怎么打,都由姜维说自己说了算。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殿下,或许该再想想。” 眾人望去,只见諫议大夫譙熙出列躬身。 刘玄目光微凝,语气平静:“譙大夫有何良策?” 譙熙缓缓道:“前日朝议,臣等諫言,魏强汉弱,当行求和之策。” “然,方才观殿下与大將军、霍都督所议,似有主动出击、撩拨虎鬚之意。” “是以,臣斗胆再諫。眼下蜀中,府库未盈,將士疲惫,人心思定。” “若贸然对魏用兵,將会引来魏军大举报復,届时,只怕……只怕会惹得天怒人怨,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他顿了顿,抬眼快速扫了一下刘玄的神色,继续道: “臣非畏战,实乃为大局计。为今之计,若暂敛兵锋,一面遣使与魏交涉,陈说利害,或可暂缓其兵;一面內修政理,厚植根本。” “待我兵精粮足,民富国强,再议北伐,方为万全之策。”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殿中一些本就倾向保守的文官,纷纷露出赞同之色。 姜维面色一沉,就要开口反驳。 却被刘玄抬手,止住话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著譙熙,脸上看不出喜怒: “譙大夫忧国忧民,言之切切。依你之见,遣使与魏交涉,当以何辞?又当许以何利,方能暂缓贾充铁骑?” 譙熙见刘玄似乎听进去了,精神一振,忙道: “殿下明鑑,言辞定要谦卑,更要许以岁幣金银、蜀锦茶叶,並承诺永不北犯。” “魏国所求,无非土地財货与名义臣服。” “称臣纳贡?” 刘玄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忽然露出笑意,眼中却有寒芒闪过。 “诸位,譙大夫所言似乎也是个法子,咱们花点钱,朝北边磕个头,认个祖宗,喊声爹,人就不打咱了。” 说著,他看向譙熙,又道:“譙大夫,我说的可对?” 譙熙实没想到,刘玄能在朝堂之上,说出这番话来。 但此时却也不敢反驳,只得拱手道:“殿下所言,有些过了,但道理……却也是这个道理,咱们无需……” 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听刘玄又道: “既是这样,咱再朝东吴那边认个娘吧,反正都认了爹了,咱还在乎这个?” 刘玄一番认爹、认娘的言论,使得殿內譁然一片。 姜维眼见刘玄如此,正要开口劝解,却被李参从旁拽住。 李参朝姜维摇了摇头,而后贴耳小声道:“將军稍安,殿下自有分寸。” 姜维没见识过刘玄的手段,所以不明所以,但见李参这么说了,也就安静了下来。 只是侧目朝霍弋看去,却见霍弋嘴角带著笑意,脸上却是坦然处之。 却更叫他心中多了几分疑惑。 刘玄抬手止住殿內譁然,隨后继续道: “这样,本王决议,由譙大夫为使,前往洛阳去见司马昭。” “詔书可以这样写,就说我刘玄仰慕司马公已久,对其很是敬佩,今日特遣譙熙为使,前来认爹。” “哎,对了,譙大夫,到时候你可得替本王向司马公磕头啊!” “这认爹么,不磕头怎么行。” “诸位你们说呢?” 殿內眾人已品出味来,知道刘玄是在羞辱譙熙,纷纷憋气不敢出声。 刘玄看著譙熙涨红的脸色,深感意犹未尽,继续道: “不,不对,譙熙大夫磕头不算数的,你叔父譙周已认了司马公当爹,虽说是代我磕头,可也不能乱了辈分。” “这样,你到了洛阳,叫上你叔父,你们爷俩一起去,他负责喊爹,你负责磕头,这样才像样子。” “记住……” 刘玄嘚啵嘚啵嘴上不停,还要再讲几句之时,譙熙却已忍不了了。 蹭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殿下!你这是在羞辱我!羞辱我们譙氏一族,羞辱蜀中所有儒生士子!” 眼见譙熙发怒,王昕一个箭步从刘玄身边躥了下去,同时利剑出鞘,直指譙熙,厉声道: “怎地,你要试试我剑是否锋利吗?” 面对王昕的威慑,譙熙不由后退了半步。 刘玄却开口道:“王昕,不得无礼,譙大夫都要替咱大汉去认爹了,你怎么能刀剑相向呢。” 说罢,刘玄豁然起身,脸色瞬间转变,眼神中透出浓烈的杀意。 “老匹夫,你还知道这是羞辱?” “我当你不知何为耻辱呢!” “称臣纳贡?” “亏你说得出来。平日里读那许多圣贤书,都念狗肚子里去了吧!” 他目光如电,扫过譙熙,也扫过殿中那些面露犹疑的官员: “妥协、求和,换不来太平,只能换来屈辱和血泪。” “昔日先帝崩殂,然仍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为训。诸葛丞相六出祁山,大將军姜维数度北伐,为何?” “非不知国力之艰,实乃深知坐以待毙,唯有亡国之祸!” 刘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今日我大汉虽偏居一隅,兵微將寡。可魏人虽强,我汉家儿郎,亦不畏死。” 他缓缓走到譙熙跟前,沉声道:“你等只知金银蜀锦可换一时苟安,可知那岁岁幣从何而来?” “是从蜀中百姓口中夺食!” “是从將士们的甲冑兵器上刮削!” “今日称臣、明日纳贡,如此作为,你是不是还准备把我刘玄,打包送给司马昭呢?” 譙熙面色惨白,不敢再言,也不敢去看刘玄。 刘玄转身不再去看譙熙,而是面向所有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今日我教给诸位一句话,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汉家之风骨,不在於顺境时的开疆拓土;而在於逆境中,仍有不屈之志,仍有敢向强敌亮剑的勇气。” “所谓汉家儿郎,唯有战死,绝不可跪生!” 殿內一片死寂。 姜维侧身看著刘玄,眼眶微微泛红,手却不由握成了拳头。 他心中无限感慨,自己要是再年轻二十岁,那该多好! 刘玄踱步走回座位,语气一转郑重道: “传我令:自今日起,蜀中全面进入战时。一切政令、財赋,在保障蜀中百姓安然过冬的前提下,优先供给军需。再有敢言和、言称臣者,不论何人,全部斩首。” 这一道命令,不可谓不狠,彻底断绝了所有人求和的念头。 然而,不待眾人消化,刘玄又开口喊道: “陈朔。” “臣在!”陈朔应声出列。 “著你与李参两人设立『审计署』全面审计蜀中田亩,追缴以往瞒报、隱报的赋税。” 不待陈朔回话,殿內即是一片譁然。 审计田亩,追缴赋税! 这是一把斩向士族的刀,足以令整个蜀中大乱。 有文臣立即出列,拱手道:“殿下三思,蜀中新定,北有贾充,东有陆抗犯境之危,此时若再行此策,恐生內患,届时內外交困,局面將更难支撑!” 刘玄瞥了那文臣一眼,此人乃是蜀中大族李氏子弟,李虔,承袭祖上爵位盐亭侯。 “盐亭侯是担心自家田亩被查吧?” 刘玄语气平淡,却如利刃一般,直刺李虔要害。 李虔脸色一白,强自辩道: “殿下明鑑,臣是为大局著想,蜀中士族,多是国之栋樑,若因此时寒了他们的心……” “栋樑?” 刘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却不知,邓艾、钟会掌成都时,我大汉盐亭侯,你这位栋樑在做什么呢?” 李虔彻底无语,根本不敢再答话,只得跪在地上,將头深深埋下。 见他沉默不语,刘玄话锋一转,缓缓道: “本王並非刻薄寡恩之人,不念旧功之人。” “昔日昭烈帝入蜀,诸位中不乏百死余生的有功之臣。” “但,功是功,法是法。此次审计,审的是不公,清的是隱匿,绝非意在掠夺诸位合法所得之產业。” “所以,我特设『自陈期』,以一月为限。在此期限內,无论功勋贵戚、地方大姓,凡有田亩户数隱匿未报者,只要主动向审计署坦白呈报。” “朝廷可准其保留田產,只追缴过去三年欠缴之赋税,免於刑罚。” “若逾期而被查出……” 刘玄声音冰冷。 “不论其位多高、功多显,一律按律严惩,田產充公,首犯下狱!” “诸位可要记好了,莫谓本王,言之不预!” 隨后,刘玄又看向陈朔、李参二人,问道: “你们两个可听清楚了?” “清楚!” 两人躬身齐声道,但在起身的瞬间,目光交匯,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力。 最后,刘玄看向譙熙,语气冰冷,“我想譙大夫身体恐有抱恙,不如就暂且在府中休养一段,不必再参与朝会了。”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已是將譙熙变相罢黜。 譙熙面如死灰,嘴唇囁嚅了几下,终究是无力反驳,只得颓然跪下,叩首道:“臣……遵旨。” 第60章 被人丟弃的江山 朝会散后。 眾臣鱼贯而出,姜维与霍弋並肩走著。 快到宫门的时候,姜维忽然看向霍弋,问道:“绍先(表字),殿下平时亦是如此行事?” 他显然不能理解,刘玄在朝会上羞辱譙熙的举动,这种行为在他看来,与市井泼皮无赖又有何异。 “唉……”霍弋长嘆一声。 “你与王上相处时间还短,这以后你就会慢慢领教的。” 姜维不由侧目,惊道:“你的意思是,殿下平日里……” 霍弋停步看向姜维,郑重道:“伯约,我举几个事例,你就明白了。” 隨后,霍弋將刘玄在南中,如何以蜂蜜显字,愚弄百姓,给他添堵;又如何针对邓艾散播那些不堪的流言,包括成都城下亲自教导兵士骂阵等事,一一说给姜维。 听到最后,姜维的眼都瞪大了。 “城外骂阵那几日,我在城中也曾听闻,只当是南中兵卒口无遮拦。实没想到竟是……” 霍弋瞪了姜维一眼,不忿道:“我南中军队虽是边军,却也不是伯约口中的无遮拦之人。这都是……” 两人相视一眼,也都笑了起来。 “想不到,殿下竟然……竟然……这般富有童趣!” 闻听此言,霍弋不由侧目,心中暗道“到底是大將军,竟能扯到童趣上去,不像自己只会说他『无耻』!” 这时,霍弋猛然想到一事,向姜维求证道:“伯约,殿下北联剑阁,东联永安,又下南中,此计可是你给他出的?” 姜维愣了一下,“我不知此计,我一直以为是殿下到了南中以后,你们献的计,或者是殿下自己的计策。” 两人面色微变,当即开始对帐。 “殿下去南中的时候,可说已经联络你与罗宪,还带著你们的回信。”霍弋说。 “可殿下叫人给我送信的时候,说的是已与南中、永安联合,就等我的回信。”姜维说。 话到了此处,两人瞬间明白了什么,同时望了一眼刘玄所在的偏殿。 而后默不作声,一同走出宫门,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一起去往姜维家中。 到了姜维家中,两人径直来到后堂。 进门的时候,姜维朝旁边的小屋喊了一声,“然儿,送些茶水来。” “好咧!”一个清亮的女声应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人进了屋內,分宾主落座,待姜然送来茶水,关好门后。 两人才开始说话,姜维率先开口: “绍先,若按我们方才所言。殿下可是在两头瞒骗,將你我、罗宪,全都给骗了。” 霍弋点头,“我早就有此怀疑,我推断殿下应是先取你的回信,然后又去罗宪那里,毕竟有你大將军的回信,罗宪岂敢不从。” “最后,他又带著这两封信去了南中,让你看著我们两个都同意了,就差你了。”姜维说道。 “可不是么,当时我拿捏不准,故意冷落殿下。”霍弋端起水喝了一口,眼中似在追忆,“他就联合陈朔,將我南中搅得天翻地覆。” “最损的,还是我先前与你说的蚂蚁显字之事,这等小技,你我之辈一看便知是假。” “可问题是,百姓们信,那些夷部的酋长们信啊!他们可是真当成了天命,更有甚者还跑到所谓的『神跡』处,烧香叩头。” 霍弋憋了许久的烦闷,终是一吐为快。 姜维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口中连连说道:“有趣、有趣,咱们这位殿下可真是太有趣了。” 霍弋也在笑著,只是话锋一转,又道:“有趣倒是有趣,可伯约你就没有想过,北地王刘諶闔家殉国,尸首都是城中百姓帮著收殮,咱们这位殿下彼时何在?” 闻言,姜维动作一僵,脸色大变,猛地看向霍弋。 霍弋又继续道:“他若真是刘諶殿下的嗣子,又岂会不收殮先王尸体?” “绍先的意思是……?”姜维试探著问道。 “章武剑、玉佩虽能当作信物,但这信物可是谁都能拿的。” 霍弋声音极其低,但落在姜维耳中,却如雷霆一般,轰然作响。 两人都陷入沉默当中,霍弋藉著饮茶的动作,偷偷观察姜维的表情。 姜维面色阴晴不定,似是在心中权衡。 许久之后,姜维忽然转头看向霍弋,轻声问道:“绍先,这话你还与谁说过?” 霍弋摇头,这满朝之中,除了伯约你,我未与任何人提过。 姜维缓缓点头,“这就好……”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谁也不愿率先开口,去聊那个话题。 最终,还是姜维先说:“若……我是说假如,你的猜测是对的,那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岂不是,有违……先帝初心……” 见姜维终於聊上正题,霍弋朝窗外瞄了一眼,低声道: “其实,此事想要求证,並不困难,只需找宗正查一查宗室谱牒上面有没有他的名字。” “但这其中有个关键问题。” “若真是假的,咱们该如何收场。” 姜维陷入沉默。 是啊!纵使知道刘玄是假的,他们又能如何?又该如何收场? 霍弋起身来到姜维身侧,也顾不得礼仪了,直接坐在姜维身旁。 “若是换人,我们换谁?” “放眼刘氏子孙,有几个比他更强的?” “若是不换,我们又何必大费周章,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稍作停顿,又继续道: “我不知伯约心中是何想法。” “早在南中之际,我就已將此事想了个明白。” “我们是为一家之天下,还是为汉室之天下?” 话到此处,霍弋忽然苦笑起来,说道: “年轻时我曾与陛下为伴,深知陛下秉性。” “昔日北线战事吃紧,我屡次上奏带兵增援成都,可陛下都拒绝了。” “若为一家天下,这天下不是我们不要,是陛下自己不要的。” “你我无能为力!” 霍弋看向姜维,眼中透著无奈。 “若为汉室天下,此子又有何不可。” “他不过是收拾起了別人弃之不顾的江山,重新整顿基业罢了。” 听到这里,姜维忽然笑了,笑声中透著荒诞、无力与不解。 “想不到,想不到,你我之辈英雄一世,竟被这么个小辈……哈哈!” 隨后,他话锋一转,看向霍弋,“绍先所言不错,他……不过是捡起了別人丟弃的江山……” “既如此,咱们……”霍弋忽然伸出手。 “就一起担著这份江山吧!”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61章 审计?就是倒掉一杯水 成都皇宫。 朝会散后,李参与陈朔两人並未离去,而是相伴来到刘玄寢宫。 此刻,寢宫旁的书房內,刘玄已换了常服,正在吃著早饭。 眼见两人进来,刘玄並不起身,而是招呼王昕拿了碗筷,邀请两人一同进餐。 刘玄的饮食並不丰盛,只有四样醃菜,一碗米粥。 倒不是他不想吃点好的,也不是他没这个能力,而是没有那个条件。 他特別想尝尝正宗的川渝火锅,可现在这时节,辣椒都还没到华夏,更別提火锅了。 陈朔还有些拘谨,不敢落座。 李参却並不客气,径直坐了下去,端碗就吃。 待吃饱喝足以后,刘玄令王昕收拾乾净,隨后看向两人,笑道: “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两个是为审计之事来的吧?” 闻言,陈朔精神一振,拱手道:“殿下,此事……此事牵涉太广,蜀中士族盘根错节,各家姻亲相连,部分强势家族,门生故吏遍布州县。若骤然彻查,恐……” “恐什么?”刘玄抬手打断,说道:“恐他们造反?” 他起身绕过桌案,来到陈朔面前,蹲了下去,几乎与其平视: “陈先生,你从南中跟我到现在,兴汉券是你一手操办,北伐的粮草是你一车一车的筹措。” “可我却没想到,咋到了这成都城里,面对这些旧蜀官绅,你却怕了他们。” 陈朔抬头,脸色发白,说道:“臣非惧怕,只是……殿下,蜀中新定,这份基业来之不易。” “眼下,外有吴魏压境,若此时蜀中再乱,內忧外患之下,恐我新汉危矣!” “臣恳请殿下,徐徐图之,以三年为期,分化瓦解,软硬兼施……” 闻陈朔之言,刘玄面露不耐,豁然起身。 “我等不了三年,我现在就要粮食。” “我得让蜀中的百姓熬过这个冬天,我得给他们备下明春播种的种子。” “否则,明年冬天就是你我的末日。” “你明白吗?” 刘玄神情严厉,声音歇斯底里。 “至於外面的战事,自有霍弋与姜维负责,你陈朔无需操心,就做好眼前的事。” 李参眼见刘玄动怒,赶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仁心,臣等感佩,但若真要审计清丈,实有三大难处,不得不虑。” 刘玄转头看向他,冷声道:“说!” “其一,士族相互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查一家,便是得罪十家百家。他们若联合抵制,政令难出成都。” “其二,地方胥吏,十之八九出身本地大族。。审计清丈,需这些人执行。他们阳奉阴违、篡改数据、通风报信,防不胜防。” “其三,也是最大的隱患。若他们狗急跳墙,煽动家奴、佃户,以『官府夺田』、『欺压良善』为名聚眾闹事,甚至是民变。” “届时,我们是派兵镇压,还是妥协退让?镇压,则寒百姓之心;退让,则权威尽失。” 李参说完,便坐回了座位。 他自觉这一番说辞,足以让刘玄冷静下来,重新权衡利弊。 只是,他与陈朔都没想到,刘玄竟是笑了起来,而且是放声大笑。 那笑声直衝屋顶,带著狂放与不屑。 “就这?” 刘玄收敛笑意,面色一正。 “我本以为你能说些什么呢?原来就这?” 刘玄转身几步走回座位,坐了下去。 “两位,此事你们还有何意,尽可说出来,力求今日一决。”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看刘玄神情癲狂的模样,却是无话可说。 “两位既不说话,便听我一言。” 刘玄从案几上拿起一篇策论,將其摊开,缓缓道: “审计清丈,势在必行。 “此举有两重深意。其一,是要从世家的仓廩中,为蜀中百姓谋一份过冬口粮。” “这其二,便是要看看他们之中,到底谁是汉臣,谁是朝三暮四之辈。” “至於你们所担心的,我早已想好。” “审计署所有郎官,不从现有官吏中选取,直接从南中军军官中选派,我不需他多有本事,能识字、会算帐就行。” “此举的好处就在於,他们与蜀中官僚之间毫无瓜葛,且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心智坚定,不会被利益所动。” 刘玄顿了顿,继续道: “关於民变部分,我也早就想好,士族煽动起来的,那叫『家奴闹事』算不上民变。而真正的百姓,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谁走。” “所以,要找一个大的世家下手,行杀鸡儆猴之策。” “將其家產全部抄没,族中田亩足数分给百姓及其家奴。” “届时,此事不仅要做,更要大张旗鼓地做,我要让所有蜀中百姓都知道。” “朝廷就是要剷除所谓的世家、豪门,而剷除之后,其家產、田亩就是左近乡邻、贫苦百姓、家奴院工的私產。” 话到此处,刘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们说,到时候百姓岂不拍手称快,岂不簞食壶浆,以迎审计郎官?” 陈朔看向刘玄,心中不由闪过一丝凛然。 若照刘玄这般做法,可不仅仅是给百姓谋口粮,他是要將蜀中传承几代的,已经形成固有圈层的士族、豪门,全都一锅给端了。 李参亦同样惊骇,却很快就调整过来,缓缓道: “殿下杀鸡儆猴,是为分化,挑起士族与百姓之间矛盾,从而……使朝廷能够从中取利?” 刘玄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继续说道: “方才朝会上我已说了,设一月自陈期,愿意顺台阶下的,是聪明人。” “聪明人,可以先放鬆一下。” 说著,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深冷,“至於那些抗命不从、负隅顽抗,甚至还想与朝廷掰掰手腕的……就查查他们有没有私通魏国,是不是与江东那边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 “哼,这帮人在邓艾来时跪得快,钟会来时献得勤,我不信找不到藉口。” 李参和陈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 到了此时,两人再笨也知道刘玄要做什么了。 如果,旧蜀官僚是一杯水的话,刘玄此时想的就是將其倒掉。 再换一杯乾净的…… 第62章 汉中烽烟 汉中,米仓道北麓,魏军大营。 魏军都督贾充坐在中军帐內,手里捏著一封刚刚送来的军报,面色铁青。 “又是袭扰?” 他抬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將军。 “昨日焚粮车、前日毒水源、大前日夜袭营寨,这三日来,我军折损了多少?” 一名副將硬著头皮出列,拱手道: “稟都督,三日间,运粮队遇袭两次,损失粮车一百二十辆;三处水源遭到投毒,七百余士卒上吐下泻,至今未愈;昨夜营寨西侧起火,虽未成势,但……但值守都尉的人头,被悬於营门旗杆之上。” 帐內一片寂静。 贾充將手中的军报缓缓放在案上,声音不辨喜怒:“姜维主力何在?” “仍在剑阁,据探马回报,蜀军深沟高垒,並无出关跡象。” “那袭扰我军的是何人?多少人马?” 副將迟疑片刻:“袭扰者……不似蜀军,倒像是南中的蛮兵,人数……我等尚未查实。” “他们行踪飘忽,专挑险要处下手,一击就走,绝不纠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据我等分析,应不止一部蛮兵,因为好几次都是多处同时遇袭。” “蛮兵?”贾充嗤笑一声,“那姜伯约也是世之名將,如今竟驱使蛮夷,行此宵小之事。” 他起身,走到悬掛著的地图前。 汉中地形复杂,山脉纵横,那些標註的遇袭点,星散在米仓道、褒斜道沿线,好似一张嘲弄的脸。 “传令。” 贾充转身,语气冷硬:“各营地加强戒备,夜间加派双倍哨岗,运粮队增兵护卫。” “再遇袭扰,不必追击,以强弩射之即可。” “蜀军既不敢正面决战,我们便稳步推进,三日后,前锋务必抵达剑阁关下!” “诺!” 眾將领命退下。 贾充独自站在地图前,眉头紧蹙。 蛮兵……袭扰……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同一时刻,汉中群山深处,一处隱蔽的山谷中。 火光在岩壁下跳跃,映衬著一张张涂著青黑纹路的脸。 蛮兵们围坐在几堆篝火旁,有的在擦拭短刀,有的在检查箭弩。 每一堆篝火旁,都堆放著新鲜的头颅,这是他们独有的记功方式。 兀突蹲在最大的火堆旁,手里正用短刀削著一根硬木。 刀刃刮过木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洞主。”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蛮兵凑过来,咧嘴笑道: “今天又割了十七颗人头,魏狗嚇得尿裤子!”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鬨笑。 兀突没抬头,继续削著木棍:“粮车烧了多少?” “八十多辆!剩下的二十辆,兄弟们已经拖到后山藏好了,够咱们吃一个月!” “嗯。”兀突將削尖的木棍举到眼前,对著火光看了看尖端,满意地点点头,“死了几个兄弟?” 笑声戛然而止。 疤脸蛮兵沉默片刻,低声道:“三个。一个中箭,两个追得太深,被魏狗围了……没逃出来。” 兀突手中的动作停了。他將木棍插进面前的土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几乎触到岩壁。 “名字记下。”他的声音很沉,“等打完了,抚恤加倍,送回南中。” “诺。” 兀突环视四周。 三百多双眼睛在火光中望著他,有兴奋,有疲惫,唯独没有恐惧。 这些人都是他从苍梧洞带出来的族人,翻山越岭来到这陌生的北方。 “儿郎们,我知道你们很累。” 兀突开口,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这儿的山没有咱们南中的山高,但这儿的风却比咱们那儿的刀子还冷,这魏狗也比林子里的野猪难缠。”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掉塞子,浓烈的酒气顿时瀰漫开来。 “但咱们为什么来?” 兀突將皮囊高举。 “因为咱汉家的兄弟,去年给了咱们过冬的粮,给了咱们盐铁、布帛,让咱们的女人有衣穿,让咱们的孩子能吃饱。” 他猛灌一口酒,然后將皮囊递给身边的疤脸。 “咱们山里人,不识汉字,不懂汉话,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咱们知道汉家兄弟碰上难处了。” “所以,咱们来了,咱们要让汉家兄弟知道,咱们的刀不光能打猎,还能砍敌人的头!” “吼——!”低沉的吼声在山谷中匯聚。 兀突抬手压下声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姜大將军有令,让咱们继续『猎虎』。不跟老虎拼命,就挠它、嚇它、饿它,让它睡不著觉!” 他抓起插在地上的那根削尖的木棍,指向北方:“明天,咱们去魏军大营外头,敲锣打鼓,给他们唱一夜山歌!” 蛮兵们哄然大笑,连日的疲惫瞬间被衝散了。 两日后,鬼见愁峡谷。 这地方的名字,是当地山民起的。 峡谷长约三里,两侧峭壁如削,最窄处仅容三人並肩而行。 头顶一线天光,脚下乱石嶙峋,终年瀰漫著雾气,据说走进深处连鸟叫都听不见。 魏军两支搜山部队,共计四千余人,此刻正走在峡谷中段。 带队的两名將军,王韜和李奋原属於蜀军底层军官,钟会打汉中时投降,对汉中地形颇为熟悉。 贾充特意调他们来,便是想借其“知彼”之利。 “这鬼地方……” 王韜抬头看了看几乎合拢的崖顶,下意识地紧了紧甲冑。 “李兄,你说那些蛮子真会在这儿设伏?” 李奋比王韜谨慎些,他示意队伍暂停,派了几名斥候往前探路,才低声道: “蛮兵狡诈,不可不防。但都督有令,务必清剿,否则粮道永无寧日。” “妈的,憋屈。”王韜啐了一口,“咱们好歹也是打过仗的,现在被撵来山里捉耗子……”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隨即是重物滚落的声音。 “敌袭——!” 警戒的號角刚吹响半声,就戛然而止。 然后,峡谷活了。 不是人活,是石头活了。 两侧崖顶,无数滚木、擂石轰然倾泻而下,大的如磨盘,小的如人头,带著悽厉的风声砸进狭窄的谷道。 魏军根本无处可躲,剎那间血肉横飞,惨叫声、骨碎声、石头撞击声混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退!后退——!”李奋声嘶力竭地吼叫,但后路也被落石堵死了。 王韜还算悍勇,拔刀试图组织盾阵,但一块巨石直接砸碎了他身前三名亲兵的盾牌和头颅,红白之物溅了他满脸。 混乱持续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当落石稍歇,倖存者惊魂未定地抬头时,崖壁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身影。 蛮兵没有下来。 他们站在崖顶,张弓搭箭,箭矢如雨。 那些涂著毒液的细小箭矢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但中者无不剧痛麻痹,倒地抽搐。 峡谷两端,不知何时堆起了浸透油脂的柴草。 火箭落下,烈焰轰然腾起,封死了最后一丝生路。 浓烟、火光、惨叫、焦臭。 这一幕,与当年诸葛亮南征,火烧藤甲兵的场面何其相似。 第63章 舍一人而兴汉业,陛下岂能不为? 就在汉中烽烟四起之际。 洛阳,晋公府门前车马不绝,甲士肃立,气氛凝重。 司马昭设宴赏秋,受邀的除了魏国重臣,还有个最为特殊的客人——安乐公刘禪。 刘禪在內侍的搀扶下下车,依旧是那副肥胖模样,脸上堆著习惯性的笑容。 他整理衣冠,对著迎候的晋王府属官谦卑頷首:“有劳久候了。” 属官面无表情地回礼:“晋公有请。” 宴设临水花厅,司马昭一身常服坐於主位,看似閒適。 刘禪在指定位置坐下,依礼行事,目光低垂,显得十分恭顺。 酒过三巡,气氛颇为融洽。 忽然,一位魏国御史放下酒杯,转向刘禪: “近日蜀中有宵小借北地王名號僭越称制。安乐公可知此事?” 席间顿时一静,所有目光投向刘禪。 刘禪手中筷子微顿,面露惶恐:“此等谣言,禪在洛阳亦有耳闻。然禪自入洛以来,早已不过问蜀中之事。” 那御史步步紧逼:“但那偽朝所用皆是汉室旧仪,所颁俱是討魏檄文。若说与旧主全无干係,恐难令人信服吧?” 刘禪举袖拭汗,声音颤抖:“此必是奸人借名惑眾。晋公天威浩荡,只需遣一偏师,定能叫这些宵小灰飞烟灭!” 说罢,刘禪主动举杯高呼:“禪谨祝晋公早日扫清寰宇,祝大魏江山万年!” 几位魏臣眼中闪过鄙夷。 这时,司马昭轻轻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刘禪身上。 “安乐公深明大义,实乃天下楷模。”他斜眼微眯,继而语气一转,“然则,蜀中偽朝虽不足惧,但其行径危害甚大。借已故王室之名,行分裂之实,惑乱民心。” 他踱步至厅中,忽然眼神一凛,语气却格外温和,“安乐公,你既为蜀汉旧主,若能亲自撰文,揭露此偽朝真面目,告诫天下人勿受其矇骗,则功莫大焉。不知公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让刘禪亲自撰文否定蜀中政权,这无疑是从根本上摧毁其合法性。 刘禪愣住了,笑容僵硬。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目光扫过四周,但见所有魏臣都盯著他。 司马昭脸上带笑,眼神中的压力却不容拒绝。 刘禪肥硕的身躯在华服下难以察觉地颤抖,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 半晌,他深深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却清晰可闻:“既是晋公吩咐……臣遵命便是……” 司马昭露出胜利的笑容:“好!很好!安乐公深明大义,实乃天下之福。” 他举杯高呼,“来,共饮此杯,祝天下早日一统!” 宴席在诡异气氛中继续。 刘禪低著头,自顾自饮酒吃菜,不再与任何人交流。 宴席终了,刘禪在卫士护送下离开。 上车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府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马车行驶在洛阳街头,车窗帷幔晃动,街市灯火掠过他毫无表情的脸。 回到安乐公府,朱门重重合拢。 刘禪挥退左右,独自站在空旷庭院中。 宴席上司马昭的诛心之请,他岂会不知內里深意,不过是想借他这个旧主的名头,从政治上否定大汉新政而已。 刘禪嘴角带著一丝冷笑,脚步踉蹌著穿过迴廊,向著府邸最深处的小屋走去。 推开木门,室內昏暗,仅靠墙角一盏油灯提供微弱光明。 正中央香案上供奉著“汉昭烈皇帝”和“汉丞相忠武侯”的灵牌。 旁边放著一个粗陶罈子,坛口用白布盖著,坛內所盛之物,乃北地王刘諶殉国后,从其血溅之处取回的一抔血土。 刘禪惨然一笑,重重跪倒在地,身躯剧烈颤抖,他伸出手指抚上陶坛,嘴里却呜咽道:“父皇、相父、諶儿……” “我……” 刘禪以袖掩面,他无顏面对,只能无声痛哭,羞愧、悔恨,各种情绪將他深深裹挟。 这时,屋外忽然走来一个消瘦的身影,来人的脚步很轻,犹如隨风飘散的柳絮一般。 他来到刘禪身旁,缓缓俯下身子,沙哑的声音响起。 “陛下,早知如今又何必当初?” 刘禪似是受惊一般,身躯不由蜷缩了起来,一双眼惊恐地望向来人。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又道: “祖庙皆在成都,陛下何言不思蜀也!” 刘禪目露惭愧之色,但更多的却是懦弱。 “活……得活,才有希望不是……” “陛下说的很对,活著才有希望,可大汉死了,就再没有希望了。” 来人自怀中一阵摸索,掏出一张乾净的绢帛。 “可现在希望还在,陛下忍心看这再兴之汉,湮灭於尘埃吗?” 刘禪不知作何回答,只是一味地想躲,身躯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看著他的模样,来人忽然拎起他的领口,將他那肥胖的脑袋,直抵在香案上。 “陛下,好好看看,昭烈帝、诸葛丞相、北地王,你如此作为,可对得起他们?百年之后九泉相聚,你可有脸面面对他们?” 刘禪肥胖的身躯筛糠一般抖著,眼中流出近乎崩溃的神色。 “怕,怕……父皇、相父、諶儿……” 来人鬆开手,任由刘禪瘫软在地,隨后自袖中丟出一把匕首,身躯却猛然跪在地上,朝著刘禪三叩九拜,行了大礼。 “舍一人而再兴大汉,陛下岂能不为?” “臣,郤正!” “叩请大汉天子……撰传位詔书!” 刘禪看著眼前的郤正,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郤正,你……你……” “臣,郤正,叩请大汉天子,传位於北地王刘玄!” 刘禪颤抖著拿起地上的匕首,接过郤正手中的白绢,隨后割破手指,在绢布上一笔一划地书写。 “朕以凉德,承嗣不基……委社稷於草莽,弃神器於尘埃……罪愆深重,百死莫赎……” 血字殷红,在白绢上蜿蜒爬行,触目惊心。 “……然天佑汉室,不绝炎刘……册封皇孙刘玄继皇帝位,克承大统……凡我汉室旧臣,当共尊新君,戮力同心,光復社稷……雪此国耻,重振汉室威仪……” 书写毕,他面色惨白如纸,几乎耗尽所有心力。 郤正几乎是抢著一般,从刘禪手中夺过了詔书,匆匆一扫,隨后再度跪拜於地。 “陛下保重,臣去了!” 说罢,郤正转身出门而去,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目送郤正远去,刘禪情绪渐渐稳定,隨后从地上爬了起来。 喃喃自语道:“令先……何苦如此急切……” 说完,他从地上捡起匕首,一把扯下头上代表“安乐公”的进贤冠,將其狠狠掷於墙角。 拎著匕首,踉蹌著脚步,走向了沉沉的黑暗…… 第64章 譙氏密谋 就在李参和陈朔筹备审计署的同时。 蜀中一些士族家主,却是聚到了一起。 其中,为首者正是譙氏一族。 而譙氏一族的家主,就是那个在朝会上被刘玄辱骂的譙熙。 除此之外,还有盐亭侯李虔、尚书郎黄衍。 就连刘玄在江州时,亲自封赏的涪陵太守藺成,以及巴郡太守柳隱的族弟柳横都在此列。 足见譙氏在蜀中的號召力。 眾人於譙家后堂密议。 盐亭侯李虔为人暴躁,最先按捺不住,开口道: “譙大夫,前日朝会上,你也听见了,王上要设审计署。” “嘿,清清丈田亩!追缴赋税!” “这是要掘我士族根本,连皮带著骨头一起吞。” 他麵皮涨红,额角青筋隱现:“我李家在盐亭的七万亩水田、三百顷桑园,还有山里的铁矿、江边的船坞……哪一处不是祖辈辛劳、合法置办?”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王上轻飘飘一句审计,就要翻旧帐、抄家底?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尚书郎黄衍抬起眼皮,声音平稳,说道: “盐亭侯稍安。王上此举,意在立威,更在夺利。审计不过是名头,实则是要將蜀中钱粮田產尽数掌控於手。届时我等便如俎上鱼肉,任他宰割。” 他转向主位的譙熙: “譙大夫,令叔公(譙周)当年劝陛下……姑且不论对错,但有一言不虚:保民全宗,以待天时。” “今王上行事酷烈,若我等坐视,宗庙家业恐將不存。” 譙熙端坐不动,面色愈发沉鬱。 他何尝不知刘玄的谋划,但他心中更气的是,刘玄竟会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那般折辱自己。 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也! 自打宫中出来之后,他便一口恶气憋在胸口,直至今日。 “黄尚书所言,是表。在做诸位可曾想过里?”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看向坐在末席的宗正刘瑆。 “王上为何如此急切?” “蜀中新定,北有贾充大军压境,东有陆抗虎视眈眈。” “此本抚慰人心、稳固根基之时,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对我等蜀中士族挥刀。” “这……不符合常理!” 涪陵太守藺成轻咳一声,说道: “王上自南中到江州,一路走来,对各地士族多有优待。便是我这太守之位,亦是王上亲授。按说,王上不该如此……”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透出几分困惑。 “可此次审计之事,却觉王上似有不同。审计署之事,若真推行开来,莫说盐亭侯这般大户,便是我涪陵治下那些靠著山泽之力繁衍生息的小家族,也要元气大上。” 他顿了顿,看向譙熙,“我猜测,王上如此,莫非是……府库空虚,急需钱粮?” “此一时,彼一时也!” 譙熙面色阴沉,缓缓道:“彼时他要夺天下,所以示之宽仁。而今他自觉坐稳了成都,便想著从我们手中攫取利益。” “只可惜……他打错算盘了,我等可助他坐稳成都,也能叫他寢食不得安寧。”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刘瑆,却缓缓抬头,脸上露出笑容。 “诸位所言都在虚处,而老夫所虑却在实处,只是不知诸位可愿听我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在刘瑆身上。 譙熙淡淡开口:“宗正有何话,尽可说来,此间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 按理说刘瑆的身份,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偏偏他来了。 是譙熙所邀,还是他自己要来,眾人並不知情。 “王上用意,诸位都猜错了。” “要我说,王上是心中有鬼,根基虚浮,不得不以酷烈手段震慑人心,抢在真相大白之前,將权柄攥在自己手中。”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小心摊在身前的案几上。 帛书边缘已显磨损,上面的墨跡也淡了,但上面工整的汉隶,依然可辨,正是宗室玉牒的格式。 “王上入主成都的第二日,我便查过宗室玉牒。” 他手指划过帛书上的字跡,缓缓说道: “北地王刘諶一脉,除其妻崔氏所生三子之外,並无嗣子登记在册。” 他抬头看向眾人:“刘諶闔家殉国,此事人尽皆知。先王在时,诸位或多或少,也都与之接触过,你们谁可听刘諶殿下说过还有一嗣子?” 李虔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那现在这位……” 黄衍喉结滚动,压低声音:“宗正之意……如今这位,是假冒?” “老朽不敢妄断。”刘瑆垂下眼皮,將帛书重新收好。 “我只知宗室玉牒並无刘玄这个名字,至於其它……便非老夫所能知了。” 脾气暴躁的李虔猛地一拍桌子。 “好个窃国大盗!竟敢偽冒宗室,欺瞒天下!此事若坐实,不必我等动手,军中自有人反他!” “证据尚不周全。”譙熙却异常冷静,“单凭谱牒,他可辩称流落民间、机缘巧合。” 刘瑆忽然道:“我听闻王上入南中前,身边有二人,名孙大、孙二,原为成都西市混混,与其相识於微末。”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若有人能寻得此二人,或可问出些……有趣的故事。” 黄衍眼中精光一闪:“宗正是说,从此二人身上,或可挖出刘玄真实底细?” “老夫什么也未说。”刘瑆重新垂目,恢復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觉得,既查,便当查个彻底。” 藺成此时犹豫道:“纵然……纵然他是假冒,如今他手握兵权,坐镇成都,更有霍弋、姜维等大將支持。我等纵有证据,又如何动他?” 譙熙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所以需步步为营。” “盐亭侯素与军中往来甚密,可通过关係接触孙大、孙二,从他们嘴里撬出实言。” 隨后,他又看向黄衍:“黄尚书在士林门生眾多,即刻发动舆论,清流士林、城中百姓,都要知道刘玄身份存疑。” “待流言四起之时,我等联名上表,以正本清源为名。恭请王上至惠陵,於昭烈皇帝灵前,当眾验看玉牒,比对信物。” “届时百官俱在,万民瞩目,是真是假,天下共鉴!” 最后,他看向藺成与柳横,说道: “两位需暗中整备,隨时待命,非为谋反,而是自保,若成都有变,当迅速接应。” 藺成与柳横对视一眼,隨即齐声道:“明白!” 是夜,三更时分,譙熙独坐院中,望著远处朦朧的山脉。 低声道:“惠陵……” 第65章 两极分化的流言 汉中的烽火尚未燃烬,成都城內却已是新的景象。 城中酒肆茶楼里,关於刘玄身份的传言,愈演愈烈,早已成了百姓们酒后茶余的谈资。 东市一处装潢极为雅致的茶楼中,几个穿著儒衫的文士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眼中却有灼灼之意。 “听说了么?宫中那位……来歷不正啊!” “我知道,我知道,北地王刘諶殿下根本就没有嗣子,这事儿我是从一同窗那儿听来的。” “瞎说,北地王没有嗣子,那这位王上从哪儿来的?” “这个,我知道。据说他原是城中的小混混,后来偷了北地王的佩剑和身份玉佩,纯就是冒充的假货。” 几人低头密议,脸上尽显猥琐之色,那神情模样,比討论青楼花魁的私房事,还要卖力几分。 这时,几人身侧一面容极为英俊的儒生道: “要我说,现在的王上莫管是真是假,就单凭能从南中再打回来,就够厉害了。” “嘁……” 他的话引起一阵不屑的嘲讽。 “你姓马的好歹也是忠良之后,今日说出这等无君无父之言,真给你家祖宗丟脸。” 马姓儒生愤而起身,拱手道:“我马博就是再丟人,也没把祖宗江山拱手送人,也没在魏军来时,屈膝下跪。” 说罢,他拂袖转身,出了茶馆逕往西城走去。 与此同时,西城门前的粥棚外,相聚的百姓却又是另一番言语。 一老汉捧著刚领的米粥,啜了一口,咂咂嘴: “管他真王假王,能让咱吃上饭,就是好王。別说王了,就是当皇帝也成啊!” 旁边的妇人点头:“就是!去年魏军占了蜀中,米价飞上天,谁管咱们死活?如今王上设粥棚、平价卖米,就是……就是当初的皇帝也比不了。” “嘘——你们小声点,莫叫官差听见了……” 这是譙熙、黄衍他们所没料到的。 城中关於刘玄身世的流言,从一开始就分作了两派。 一派是士族阶层,多言刘玄乃窃国之贼;另一派则是平民百姓,全都念著刘玄的好。 皇宫偏殿,刘玄正在与陈朔商议审计署的章程。 王昕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著两份帛书。 “大哥,大將军和霍都督的来信,前后脚的,我就一併给你拿来了。” 刘玄接过,先看姜维的信。 內容不长,却透著焦急: “殿下钧鉴:近日剑阁军中有流言传播,言及殿下出身。臣已对兵卒严斥,但流言如风,不可不防。” “蜀中新定,人心未固。恐有宵小藉机生事。望殿下早做筹谋。倘若有需,维当率部回援。” 再看霍弋的信,更显几分直白: “殿下,我听闻城中流言四起,疑乃譙熙等人煽动,意图动摇殿下根基,我已令王浑等將,加派人手巡防四门。然清议难禁,望殿下速断。” 霍弋不在成都。 他被刘玄调去督导蜀中河道清淤之事,既为明春耕种提前准备,也为成都正在发生的事情让路。 刘玄深知,霍弋与姜维在这儿,那些人还不敢跳的太高,而他此举正为引蛇出洞。 刘玄將信搁在案上,脸上不由露出笑意。 “都是好將军啊!” 王昕亦知城中流言四起,遂询问刘玄,“大哥,要不要我带人,把那些乱嚼舌根的全都抓起来。” “抓不完的。” 刘玄摇头,说道:“他们盼的就是咱们大动干戈,好给咱定个『钳制言论、心虚暴戾』口实。” 他起身走到殿门,望著殿外渐次亮起的宫灯,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陈朔。 “陈先生,你可还记得那日你我所言,要找个蜀中的大户杀鸡儆猴?” 陈朔起身拱手道:“臣记得,只是这几日忙著起草章程细节,还没想好从哪儿开刀。” “不用想了,我送你个能杀的鸡,一只很大的鸡,一只足以让蜀中所有百姓都吃饱的鸡!” 陈朔闻言,拱手笑道:“臣下就等著殿下的大鸡了。” 待陈朔走后,王昕忽然带著许七走了进来,两人神情凝重,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眼见两人神情不对,刘玄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大哥,事情有些不太对劲。”王昕说道。 刘玄不由心中一凛,连王昕都能看出不对劲,那这事可就真不对劲了。 “说,究竟发生何事了?” 王昕看了身旁的许七一眼,隨后道: “据暗卫探子来报,盐亭侯李虔今日与孙氏兄弟接触甚密,谈话中甚至提到了大哥你的身世。” 刘玄面色微变,倒不是惧怕孙氏兄弟反水,而是在为两人惋惜。 此二人能力是有,但唯一的缺点就是小聪明太多,还是自认为自己很行的那种。 刘玄稍作思量,便对两人说道:“且让暗卫的探子严密监视,但不能惊动他们,至於他们想做什么,想说什么,就由他们去。” 末了,刘玄长嘆一声:“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寒夜寂寥。 刘玄並无睡意,在寢宫旁的书房中熬夜读书。 欲要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读书怎么行! 就在刘玄专注於书中之时,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抬头去看,却是王昕。 他手中拿著一件厚衣,轻声道:“大哥,秋露深重,已有寒意,怕你著凉给你送件衣服。” 刘玄没有说话,只接过衣服披在身上,眼见王昕吞吐支吾,似有话要说,便道: “你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王昕踌躇片刻,拱手道:“大哥,孙大与孙二就在门外,说是要向大哥你请罪!” 闻言,刘玄不由奇了,孙氏兄弟怎会前来请罪? 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这定是王昕与许七乾的,便也没再计较,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王昕转身走了出去,不多时领著孙大、孙二回来。 两兄弟一见刘玄,便“噗通”一声跪到地上,脸上带著泪痕,以头触地,悲声道: “大哥,我们兄弟对不住您,做了错事,特来向您请罪。” 刘玄没有搭理两人,只拿起桌案上的书,隨后看了王昕一眼,示意其先退下。 王昕识趣地转身出门,又將门轻轻掩盖上。 待王昕走后,刘玄仍不作声,只就著烛光去看手中竹简。 孙氏兄弟就那么跪著,谁也不敢起身,也不敢出声。 说明一下 经过最近几天的调整,前阶段写得不好的剧情,已全部重新修订完成,后续剧情也如期展开。 目前,作者在疯狂存稿中…… 在这之后,是不会再出现大篇幅修改了,可以保证稳定连载。 同时,在这里小求一波:月票、推荐票、收藏! 第66章 刘玄的计谋 时至夜半三更。 刘玄终於放下手中书卷,抬头看向跪著的孙氏兄弟。 不曾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眼神看似平静,实则透著森森寒意。 孙大最先按捺不住,以跪姿前挪了几步,说道: “大哥,我们兄弟糊涂。错了,我们真知道错了。” 就在他话音刚刚落下时,孙二便接口道: “大哥,我哥没错,都是我,都是我做下的错事,您杀了我,您现在就下令杀了我,我孙二绝无二话。” 刘玄仍不说话,静静地看著两人。 许久,才缓缓道:“你们两个不必爭论,事件起因、经过,我这里一清二楚。” 说著,他从案上拿起一份竹简,丟到两人面前。 这正是许七麾下暗卫,关於两人近日踪跡的奏报,可谓事无巨细,十分详尽。 孙大只瞅了一眼,便瘫软到了地上。 根本不用去质疑什么。 这上面,连他晚上去青楼,找了哪个女子,都有记录;连孙二偷偷买了两个男童,花了多少钱,都写得无比周详。 孙大不再辩驳,只是看向刘玄的眼神中,仍带著祈求,却不是对生的渴望。 “大哥,我……我不想再说什么,只求……只求……您给二子(孙二)一个痛快,莫叫他走得痛苦。” 说著,孙大一头磕在地上。 “求您了!” 此间事情的原委,许七调查得很清楚。 盐亭侯李虔最先找上孙大,请客吃饭送礼等等,孙大照单全收,只是当问及刘玄身份的时候。 孙大便换了模样,只聊些有的没的,根本不肯露底,等於是白嫖了李虔一通。 但李虔很快就醒悟过来,开始重点攻略孙二。 他起初还能把持住,但在一次酒后,当李虔送出两个娇美少年时。 孙二就彻底沦陷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一股脑倒了出去。 刘玄缓缓起身,走到孙二面前,將其从地上拎了起来。 “怕死吗?” 孙二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但仍梗著脖子道: “不怕!我做了对不起大哥的事,就该杀我,大哥动手便是。” 刘玄鬆手將其丟到地上,隨后径直走到门口,一把將门拽开。 王昕、许七两人猝不及防,跌了进来。 “听够了吗?” 两人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王昕道:“大哥,这都是自家兄弟,纵使错了,责罚便是,杀了……可惜!” 许七不会说话,只在一旁不住的点头。 刘玄扫了他们一眼,隨即坐回座位,冷冷看向几人。 孙氏兄弟主动认错,此事透著蹊蹺,他一早便知,这是王昕与许七的主意,为的就是保下两人。 “孙二,你都给李虔说了什么?”刘玄问道。 孙二低头,脸上露出惭愧之色,訥訥道: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刘玄长嘆一声,问道:“如此,你叫我如何放过你?” 孙二低著头不知如何作答。其余三人也都面面相覷。 刘玄眼见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话锋一转,问道: “盐亭侯李虔给你们多少钱,买我的秘闻?” 闻言,两兄弟精神一振。 孙大先说道:“前前后后,吃饭得有七八回,金饼给了五斤,珍珠玛瑙也有不少,还在城郊给我置了处庄园。” 数额之大,財货之巨,饶是刘玄都惊了一跳。 孙二接著道:“给我的钱不多,主要是童子,前前后后得有十来个,庄园也给了一处,还有一把价值不菲的宝剑,说是他家祖上之物。” 刘玄心中不由一阵唏嘘。 『靠,盐亭侯这么有钱的吗?早知道当土匪了,抢不死丫的!』 “如此说来,我还是挺值钱的。” 他看向王昕,“你负责登记造册,待此间事了,这些东西全都收归国库。” 王昕抱拳应诺。 隨后,他又看向孙二,说道:“我可以免你的死罪……” 闻言,孙二作势就要跪下谢恩,却被刘玄抬手打断。 “但活罪难绕,两百军棍,一棍也不能少,你……可能受住?” 军棍之威,孙二不是没有见识过,但此时为了活命,受不住也得受著。 “能,我能受住!” “好!明日辰时在军中行刑,王昕负责监刑。” 隨后,刘玄又道:“你受过刑后,李虔必会再去找你,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孙二连连摇头,说道:“我死也不会再跟他往来了,大哥放心。” “不,你要跟他继续往来。” 刘玄眼中闪过一抹算计之色。 “不仅要跟他继续往来,还要大说特说我在成都的旧事,什么夜踹寡妇门,欺凌孤老幼,那些陈年旧事,都要说出来,说得越多越好。” 说著,他又看向孙大,“你也要参与进去,你也要去说,就说我刘玄不顾兄弟情谊,没有良心,是个混蛋,明白吗?” 闻言,两兄弟懵了,不知刘玄何意。 “大哥,您这是……” “我要你们两个混进他们內部,给他们营造一种错觉,就是我刘玄真的就是个混混,跟北地王刘諶殿下,没有半分关係。” “乃至於……让他们知道,我这个王位就是偷来的,反正他们想听什么,你们就说什么。” 孙大最先反应过来,轻声道:“大哥……是要用我们两个去行反间计?” “不错!”刘玄点点头。 “我现在不怕他们怀疑我的身份,怕的是他们不怀疑,所以你们两个的任务,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坚信,我刘玄就是假的。” 嘱咐完两人之后,刘玄又来到孙二身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忽然笑著问道:“我实在想不明白,找个女人不好么?为什么非得找男的?” 孙二实没想到刘玄会有这么一问,当即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大哥……这事儿……” 没等他说完,刘玄转头看向孙大,缓缓道: “要我说这事儿就怨你。” “常言道,长兄如父,你就不能给他张罗一门亲事,找个能管住他的媳妇?” 孙大满脸无辜,却又不敢反驳。 “孙二……孙二……” 刘玄来回踱步,同时念著孙二的名字。 孙二一脸莫名地看著刘玄,不知何意。 忽然,刘玄停下脚步,紧盯著他道:“此次事了之后,让你哥给你找个媳妇,好好跟人过日子,不许再找童子,否则……” “否则我让你这辈子都没『二』。” 刘玄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传来一声极为怪异的嗤笑。 却是许七发出的笑声。 他神色不由错愕,低声道:“哑巴……也会笑的吗?” 第67章 清流逼宫 城中流言愈演愈烈,刘玄整日蜷缩在皇宫,除常规政事之外,並不过问其余的事。 这给以譙熙、黄衍为首的清流士族们,造成一种意识上的错觉。 刘玄怕了,他不敢出宫,也不敢过问流言之事。 更让他们觉得能够拿捏刘玄的,是孙氏兄弟的投靠。 孙二因酒后泄露刘玄身份,被其仗责两百军棍。 虽说监刑的王昕提前留了暗手,但依然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还断了一条腿。 是以,当夜孙大就主动找到李虔,表示愿为人证,佐证刘玄真实身份。 然而,譙熙等人並非愚者,对孙大的突然投靠,甚是怀疑。 苦肉计、诈降计、反间计。 昔日三国爭雄,英杰辈出的年代,这些计谋可是层出不穷,怎叫人不心生防备。 只是,他们经过对孙大的多番询问,也並未察觉不妥。 主要是孙大口中,没有一句虚言。 甚至,为了证明刘玄就是街头混混,將过去左邻右舍的街坊都找了过来。 其中最为典型者,当属李寡妇。 她那张嘴可是刁钻的很,直把刘玄昔日做过的齷齪事,全都抖落了出来。 什么夜半扒门,看她洗澡。 什么白日行窃,偷她粮食。 更有甚者,还偷她的衣裳…… 最关键的当属偷驴事件,李寡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说著自己如何將那驴子抚养长大,驴子丟后又如何伤心欲绝。 虽说最后还了回来,但心灵上的创伤是无法弥补的。 关於刘玄的旧事,她林林总总罗列了不下百件。 就连旁听的孙大都忍不住咂舌,这李寡妇的记忆力是真的好。 譙熙、黄衍、李虔等人,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实没想到昔日刘玄,竟然这般无耻。 最后,譙熙提议,待时机成熟之时,要让李寡妇在惠陵当面指认刘玄,以教其顏面尽失、威望扫地。 为求稳妥起见,譙熙与黄衍分別给姜维和霍弋去了书信。 信中言说成都流言日炽,諮询两位將军的意见。 两人態度出奇的一致,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般,纷纷表示对此事不予评价,由各位大人看著办。 其一,两人身份特殊,无论站在哪一方,都有可能將事態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其二,正因抽身事外,才能適时给刘玄提供必要的军事援助。 只是,两人的態度,在譙熙与黄衍看来,却是默许了他们的行动。 毕竟,若姜维与霍弋真心维护刘玄,断不会置身事外,至少也当拿个態度出来,或是派人来成都探查一二。 如今这般作为,在他们看来,便是无声的支持。 支持他们去拨乱反正,去揭露刘玄市井无赖的真实面目。 於是乎,这一日清晨。 刘玄安坐偏殿,等待眾臣早朝,却迟迟不见来人,心中疑惑之下,便叫王昕前去打探。 不多时,王昕回报,眾人齐聚宫门,说是要请王命,让刘玄移步宫门。 闻言,刘玄面色微变,轻声道:“我等了这许多时日,今日终是要见真章了么!” 说罢,他豁然起身,朝王昕道:“让吕祥带宫中禁卫与我同去。” 成都宫门外的广场上,百官聚首,士族云集,场面比之刘禪出降那日,也不遑多让。 吕祥带著禁军,於宫门纵马而出,千余兵士,手持利刃,身著鲜亮盔甲。 眨眼间,禁军便將眾臣团团围定。 其中有胆小者,已忍不住颤抖起来,躬身趋至黄衍身旁,低声问道: “黄大人,怎么来了这么多禁军……” 黄衍环视一周,倒是不惧,朗声道:“怕什么,我等是为大汉社稷而来,何惧有之!” 他话音刚刚落下,刘玄就从宫门走了出来。 刘玄扫了一眼场內诸人,心中却在暗自盘算。 『这蜀中文官大半都在,倒真有几分逼宫的意味。』 隨后,他在王昕的陪同下,径直走向黄衍。 “黄尚书,是有何事要请命本王,还搞这么大阵仗。” 黄衍后退半步,躬身拱手道:“王上明鑑。近日城中流言纷扰,不知王上可曾听闻。” 刘玄故作迟疑,神色中又透著慌乱,说道: “本王最近忙於政务,流言之事,確未听闻。” 黄衍面露冷笑,却仍装作正式道:“城中传言,王上並非先王嗣子,身份存疑。更有甚者,说王上实乃西城混混,自先王尸身上盗得章武剑与身份玉佩。” “哦……竟有此事?” 刘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慌乱,隨后又道: “黄尚书,此等无稽之谈,你也信以为真?本王……岂能容人如此污衊!” 说罢,他转头看向王昕,“王昕,著你三日內,將散播谣言之人尽数抓来,细细审问,看是谁在造本王的谣。” 没等王昕回话,黄衍便抢先道:“王上,此举万万不可!” “如今流言已传遍蜀中,百姓人心惶惶。若大肆捕人,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甚至可能激起民变。” 其身后眾臣,亦齐声附和。 刘玄面色变了变,隨后问道:“那……黄尚书以为,本王该当如何处置?” “臣等以为,殿下当择吉日,前往惠陵,祭告昭烈皇帝,並当眾验看宗室玉牒、信物,以正源流,安天下之心。” 黄衍深深一揖。 “此非疑殿下,实为堵悠悠眾口,固我大汉根基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任谁听了也找不出破绽。 刘玄入成都至今日,已將近三个月,却始终没去惠陵祭拜,这本就是他在法理上的缺失。 刘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眼中更透出几分故意的心虚。 良久,他缓缓点头,声音似有些颤抖,说道: “黄尚书所言有理,眾人所请,也在情理之中。” “既如此,便依诸位所奏。” “半月之后,庚戌日,本王亲至惠陵,祭告皇祖,明示谱牒,以定人心。” 黄衍等人面露喜色,齐声称颂:“王上圣明!” 眾人散去之后,王昕忽然凑近低声道: “大哥,他们这是要把你架到火上烤啊!” “烤?”刘玄轻笑一声,缓缓道:“谁烤谁,还不一定呢!” 他顿了顿,又道:“將今日到此的官员名字,全都给我记下来。” “日后……这帮爷们儿,可都是咱的財路。” 第68章 柳隱的来信 就在刘玄应下百官所请,定下於半月后庚戌日祭祀惠陵的同时。 外部局势迎来惊天转变。 首先,是汉中的捷报。 这一日清晨时分,刘玄与几位近臣正在偏殿议事,霍弋也从蜀郡赶了回来。 自汉中来的传令兵,满身风尘,一路奔入宫內时,几乎已经脱力,但声音却仍洪亮如钟: “稟王上!魏国贾充退守南郑,汉中之危已解!” 偏殿內正在议事的几人不由譁然。 刘玄从案后豁然起身:“细细说来。” “自月初起,兀突洞主率蛮兵分作数十队,昼夜袭扰魏军粮道、水源。” “魏军疲於应对,士气低迷。半月前,大將军於米仓道口陈列大军,旌旗蔽日,擂鼓作势。” “贾充疑有埋伏,未敢轻进。直至前日黄昏,魏军后队遭蛮兵火攻,粮草营寨损失不小。” “贾充恐后路断绝,於昨日拔营,全军退往南郑据守。” 殿中顿起低议之声。 老將廖化捻须頷首:“大將军虚实並用,蛮兵袭扰得力,此战打出了气势!” 霍弋却在此时出列,沉声道:“殿下,魏军虽退,但未伤及根本。贾充用兵谨慎,退守南郑后必深沟高垒,伺机再动。我军不宜冒进。” 刘玄点头:“都督所言不错。传令伯约將军,固守险要,不必追击。另,厚赏兀突所部,阵亡將士要有抚恤,让其儘快递交名单。” 他顿了顿,又道:“再给伯约將军去信,就说……可教兀突並其麾下蛮兵,班师成都休养生息。” 话中深意,在座几人皆明,汉中暂安,成都暗流却亟待压制。 汉中的捷报余韵尚未消散,翌日清晨,永安急报又至。 这一次,连素来沉稳的霍弋都面露惊诧:“陆抗竟真的退兵了?难道东吴真如殿下所言,朝中有大事发生?” 刘玄接过军报细看,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笑意。 李参察言观色,轻声问:“殿下似乎……早有预料?” 刘玄將军报递给霍弋,淡淡道:“我早说过,吴主孙休命不久矣。如今看来,就在这几日了。” 霍弋与李参对视一眼,俱是狐疑。 李参小心道:“殿下,天象之说,终究玄虚。陆抗乃东吴名將,若无重大变故,断不会轻易撤去大军压境之势。” “不是天象。” 刘玄望向东方,眼神悠远。 “是人心,是时势。孙休一死,江东必乱。陆抗此时不撤,难道要留著大军在外,让朝中政敌趁机发难么?” 他说得篤定,仿佛亲眼所见。 霍弋心中疑竇更甚,却不好再问。 刘玄转身,语气转为严肃:“李参,即刻筹备使团,携蜀锦、茶叶、药材,赴建业弔唁……並恭贺新君。” 李参一怔:“新君?殿下已知何人继位?” “孙休之子年幼,继位者必是宗室。” 刘玄摆摆手。 “具体是谁,等你到了建业,自然明了。” “记住一点,此行重在结好,言辞要谦和,要想办法与东吴新君,达成互市之约。” “臣领命!”李参拱手,眼中却仍留有惊异。 议罢江东事,已近午时。 眾臣散去,刘玄邀李参一同用膳,两人正吃著,王昕却匆匆走进来,呈上两封信件。 一封来自江州,柳隱亲笔;另一封则是许七的暗卫密报。 刘玄丟下碗筷,先看柳隱的信。 信中所写,前半部分是日常军务,后半部分笔锋忽转凝重: “……臣弟柳横,月前借贩盐之名往涪陵,与太守藺成密会数次。” “近日又频繁遣人去成都,似与盐亭侯李虔联络。” “臣查其往来书信,信中多有忤逆之言,疑与近日蜀中各地流言有关。” “臣已將柳横囚禁,並从其口中得知,藺成似有不臣之心,未得殿下明令,臣不敢擅动。” “伏请殿下示下。” 刘玄看完,將信递给李参,自己则去看许七那封。 许七的信极简,只有一行字: “大哥,那女子底细,已然查明……” 看到后面关於女子的信息,刘玄只觉脑袋嗡地一声,隨后赶紧將信收了起来。 “殿下?”李参察觉刘玄有异。 刘玄没有回应,只是指著柳隱的信,说道: “我是真没想到,这帮傢伙竟能如此折腾,连涪陵太守藺成都搅了进来。” “眼下,柳横与藺成、李虔勾结,你怎么看?” 李参神色一正:“柳隱此人,臣可担保其忠。他既主动密报,便是要殿下放心。柳家若有异心,他自会清理门户。” “若他下不了手呢?”刘玄问。 “那便是臣看错了人。” 李参坦然道:“不过臣以为,柳隱分得清轻重,他素以刚直闻名。族弟涉逆,他必不会徇私。” 刘玄沉吟片刻:“给柳隱回信:涪陵之事,全权委他处置。藺成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是。” “另……” 刘玄压低声音,“洛阳那边……有消息了么?” 李参会意,凑近刘玄身边,低声道:“三日前,我接到郤正来信,一应谋划皆顺,他正在来的路上,若我估算不错,这几日就该到了。” 刘玄默然。 洛阳那边的事情,他虽参与不多,但李参和郤正的谋划,他却是知道的。 既然郤正说一切皆顺,那便说明刘禪已不在人世。 他心中不由唏嘘,刘禪懦弱半生,终是走向了最不期望的结局。 “郤正来后,不要让他进城,且在城外寻一僻静所在,將其安置。” 刘玄缓缓说道:“他手中的詔书,要等到祭祀惠陵那天,所有人都露出本来面目的时候,再拿出来,才最具效力。” 李参心领神会:“殿下,是要借陛下詔书,一举定鼎。” 刘玄没有说话,只轻轻頷首。 待李参走后,刘玄將许七的书信,再度拿了出来,看一遍,心中惊骇便多一分。 王昕凑了过来,抢过刘玄手中的帛书,扫了一眼,也呆住了:“她……她竟是……” “哈哈哈,这是好事啊!”王昕却是乐得前仰后合。 刘玄长嘆一声,朝王昕道:“此事到此为止,告诉许七,不得再查,更不能打扰她。” 这女子到底是谁呢? 刘玄想破脑袋,也没能想到。 他心中泛起苦涩,暗自感慨: 命运恍若一只恶趣味的手,將丝线胡乱缠绕,將自己深深裹挟。 第69章 蛮王兀突的理论 此后数日间,风轻云淡,並无杂事。 城中流言虽剧,却並不影响刘玄的情绪。 每日里照常吃饭,照常做事。 只是有一样,王昕不能理解。 刘玄时常召见宫中匠人,於书房中一聊便是半晌。 行为很是怪异! 这一日,午后,城外忽有烟尘四起,守门的校尉定睛一看。 好傢伙,竟是数千蛮兵自汉中而来,为首者正是兀突,所打出旗帜上,印著苍梧洞的標识。 他不敢怠慢急忙朝宫內稟告。 王昕得知后,立刻衝进屋內,通报刘玄:“大哥!兀突他们从汉中回来了,已到了城外。” 正在打盹的刘玄,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 “更衣,我至宫门出亲迎!” 宫门大开! 兀突就站在石阶下,本就黝黑的面庞,染了几分风沙,却掩不住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眼见刘玄亲自来迎,兀突裂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 这是南中山民见尊长的大礼。 “王上,我回来了!”兀突的汉话不甚流利,但语气颇为真诚。 刘玄快步走到跟前,“洞主辛苦,汉中捷报,我已尽知。此战全赖洞主与儿郎们用命!” 兀突大笑:“山里人,別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魏狗不经打,咱还没出全力,他们就跑了。” 这话说得粗豪,刘玄也笑得真切,他是真喜欢兀突这种豪迈的性格。 “走,我已叫人备下酒宴,今日定要与洞主畅饮。” 说罢,他又小声道:“我还特別叫人备了烤羊。” 说到喝酒,兀突是有几分胆怯的,他依稀记得,几个月前城东营中。 刘玄设宴给他与吕祥庆功,那一夜他连怎么回得营寨都不知道。 事后一打听,刘玄竟跟没事人一样,第二天早上仍不耽误正事。 几人来到殿中落座。 酒肉很快铺满长案。 兀突也不客气,抓起一条羊腿就啃,吃得满手油光。 几碗烈酒下肚,他抹了抹嘴,看向刘玄: “王上,我从汉中来的时候,大將军跟我说,王上遇到了麻烦,叫我赶紧回来相助王上。” 殿內微微一静,陪坐的李参、吕祥两人纷纷看向刘玄。 刘玄则淡然一笑,“大將军多虑了,我这里什么事都没有。” “不对,我进城的时候,可是听到了些閒话。” “有人说王上……不是真龙,是泥鰍变的。” 兀突说得直白,眼睛紧盯著刘玄。 “还有人说王上连姓刘都是假的。” 刘玄面色平静:“你相信他们说的吗?” 兀突啃完最后一口肉,把骨头朝案上一丟,咧嘴笑道: “俺们山里人打猎,有个规矩:谁能打死老虎,虎皮就是谁的;谁能占住山头,山头就是谁的。” “我们那里,没有汉人这一套,可不管爹是谁,祖宗是谁。” 他抓起身旁的酒罈,猛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当年诸葛丞相带兵打到我们那儿,杀了我们不少儿郎,可他也给了盐铁,还给我们作图谱、明四时。” “后来他走了,也死球了。可这么多年,我们还是念他的好。” “为啥?因为他確实帮过我们。” 兀突放下酒罈,拿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王上,我带人出山帮你打天下,不是因为你姓刘,是因为你在南中的时候,真给咱们粮食、给咱们衣裳。” “去年冬天,我苍梧洞没饿死一个人,没冻死一个娃娃。” “这都是你给的!” 说著,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透窗而入的阳光。 “现在有人跟我说,你这王位是假的。” 兀突嗤笑一声。 “假的又怎样?这成都城是你带人打下来的。” “这碗里的酒肉是你赏的!那些嚼舌头的酸儒,城破的时候在哪儿?” “魏狗霸占成都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他走到殿中,环视眾人,声音如同擂鼓: “我们山里人认死理:谁让儿郎们有饭吃、有衣穿,谁就是王!谁让咱们挺直腰杆,谁就是天子!” 刘玄静静看著兀突,良久,缓缓起身,端起酒碗: “洞主这番话,可比千篇檄文更有力量。” “我刘玄今日在此立誓:只要有我汉人一口饭吃,就绝不让南中夷部的兄弟饿著,只要我大汉还有一寸土,就必有夷部兄弟的立足之地。” 兀突重重点头,端起酒碗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刘玄问起汉中战事细节,兀突说得兴起,连比带划。 “那帮魏狗,开始还追,后来学乖了,缩著不动。我们就夜里去他们营外头敲锣,学狼叫,学鬼哭……哈哈,嚇得他们一宿一宿不敢睡!” 眾人鬨笑。 吕祥却问:“洞主,此战伤亡如何?” 笑声渐息。 兀突沉默片刻,抹了把脸:“死了三十七个,伤了百来个。有几个……是跟我从小一块儿爬树掏鸟窝的兄弟。” 殿內气氛微沉。 刘玄放下酒碗,正色道:“阵亡將士名单,洞主报上来。抚恤按三倍发放,由官仓直接拨付其家。若有父母妻儿无人奉养,可接来成都,官府供养终身。” 兀突猛地抬头,虎目圆睁:“王上……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刘玄一字一句,“凡为我大汉流血者,其家必得厚养;凡为我汉土捐躯者,其名必刻丰碑。” 兀突喉结滚动,忽然离席,单膝跪地,右拳重重捶胸: “王上!从今日起,苍梧洞三千儿郎,便是你的刀、你的盾!水里火里,只要你一句话!” 刘玄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相视无言,却各自瞭然於胸。 宴至尾声,刘玄屏退左右,独留兀突与王昕。 “让你班师回成都,是我向大將军下得令。方才人多我没法说,眼下成都確有宵小作乱。” 刘玄低声道:“数日后,我將赴惠陵祭祀,届时恐有变故。” 兀突咧嘴一笑,“王上是要我带人……镇场子?” “不只镇场子。”刘玄目光微凝,“你需將本部兵马拆成两部,一部交由王昕统领,一部由你自己统领。” 隨后,他朝王昕道:“你领一部蛮兵,到时隨陈朔行动,至於要做什么,陈朔会告诉你的。” “洞主你带剩下蛮兵,提前一日到惠陵四周的密林中设伏,若遇其它人,不必请示,直接杀之。” 兀突会意,重重点头:“王上放心。” “此事绝密。”刘玄叮嘱,“除你亲信,不可泄露。” 送走兀突,已是黄昏。 王昕陪著刘玄在宫墙下散步,晚风徐徐吹拂,带著透骨的寒凉。 “大哥,这蛮子……倒是个真性情的。” 刘玄望著天边渐暗的云霞,轻声道:“真性情的人,往往比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更值得託付。” 他想起譙熙、黄衍那些文臣,想起他们奏请祭祀时那副“为国为民”的嘴脸,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王昕,你信么?” “有些人跪久了,就见不得別人站著。他们自己把脊梁骨打折了,便觉得天下人都该趴著。” 王昕挠挠头却是不太明白…… 第70章 祭祀前的杀局 距离刘玄定下的惠陵祭祀,还有两日时间。 许七送来厚厚一卷帛书。 刘玄於书房中展开细看,面色渐渐沉凝。 “譙熙,邓艾入城的次日,密会邓艾之子邓忠,赠蜀锦百匹、黄金五十鎰,换得保全譙氏田產之诺。” “钟会掌权时,其侄譙宏任郡丞,借清丈田亩之名,侵吞民田七百余亩……” “黄衍,其弟黄閔任广都令期间,私开盐井三处,岁入千金尽入私囊……” “今岁汉军据江州时,曾密信江东,愿为內应,换取吴主入蜀后保全家业……” “李虔,盐亭侯……呵呵。” 刘玄读到此处,冷笑出声。 “私贩军械於氐人,换取马匹转售魏商。汉中战事期间,其家中管事三次潜入米仓道,疑似为贾充当眼线……” 帛书最后附了数页田產清单。 这是许七配合陈朔的审计署核查的成果。 譙、黄、李三家,隱匿田亩皆过万亩,歷年逃赋触目惊心。 “好,好得很。” 刘玄將帛书合上,嘴角却露出笑意。 “先帝在时,他们忙著通敌、敛財、吞田。” “如今,见我立足未稳,还想拿捏於我。” 李参坐在下首,低声道:“殿下,罪证確凿。祭祀之日,可当场拿下。” “不止要將他们拿下。”刘玄眼中寒光一闪。 他起身在殿內踱步,少许,转头看向陈朔:“他们的家產、田亩、帐册,可都掌控了?” 陈朔拱手道:“基本都已掌握。” “好!” 刘玄停下脚步,看向王昕:“祭祀当日,你带兀突麾下的蛮兵,与陈先生一同行动,在城中擒拿三家从属,一个也不要漏掉。” “诺!”王昕抱拳道。 “殿下,惠陵处同样重要,可让吕祥將军带禁军前去。”李参適时说道。 闻言,刘玄却摇了摇头,“吕祥不能动,他若带兵前去,太过明显了。” “此事,我另有安排。” 刘玄又看向陈朔:“审计署郎官挑选的如何了?” “已从南中军中挑选百余人,都是识字精算之辈,且背景均已调查清楚,与蜀中世家无牵涉。隨时可动。” 刘玄点点头,“惠陵祭祀当日,你与王昕先以武力控制三家,隨后便叫审计郎官入驻,清点田產、库藏。” “同时,要提前擬定安民告示:所抄没田亩,三成收归官仓,七成分给佃户、流民。按户授田,立契为证。” 他顿了顿,稍作思索,又道:“再加一条,凡检举藏匿田產、协助清丈者,赏;凡阻挠审计、煽动闹事者,与主犯同罪。” “殿下此举甚妥。” 李参出言赞道:“如此,百姓必簞食壶浆以迎审计郎,士族中纵有怨愤,亦不敢公然作乱。” 正说著,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王昕去到门边探看,见是孙大便將其带了进来。 孙大进来后,眼见李参、陈朔在场,神情迟疑,不肯开口。 刘玄知他心中所想,便说道:“有什么话,儘管说来,他们都不是外人。” 孙大这才说道:“大哥,李虔又约见我了。” 刘玄坐回案后:“继续说!” “他让我在祭祀当天,带兵潜入惠陵西侧松林。” “他说……万一……有什么差错,就要我带兵杀出,直接擒下大哥……你!” 室內空气顿为之一冷。 李参皱眉:“他们要杀殿下?” 刘玄却摇了摇头,目中闪过一丝精芒,“他们不是要杀我,而是要夺权。” “试想,祭祀当天对他们来说,能出什么差错,无非就是我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若我真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届时,他们该如何自处?” “趁机將我拿下,当作傀儡一般养著,亦或是换个人来,那才是他们期望的结局。” 李参默然点头,显然认同刘玄的说法。 刘玄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心。 所以,他才著急忙慌地將兀突从汉中调来。 到了此时,这满城军队里,他最信得过,能用得上的,竟是一支蛮兵。 刘玄不由笑了,笑声中透著荒诞。 隨后,他又看向孙大:“你是怎么回他的?” “我並未立刻答应,只说待我思量后,今晚予以回復。”孙大说道。 “答应他。”刘玄说道,“但不能爽快地应下,要提条件,要金银。” “你就说,刘玄毕竟是我兄弟手足,若要与手足刀兵相向,得加钱!至於问他要多少钱,你自己看著办。” 孙大恍然大悟,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去吧。”刘玄摆手,“小心些,莫让他起疑。” 孙大退下后,李参沉吟片刻,又道:“殿下,柳横与藺成那边……” 刘玄从案下取出一封帛书,递给李参,同时说道: “柳隱昨日有信来,说涪陵藺成那边,这几日频频调集郡兵,打著秋操的噱头,实则在向巴东移动。” “殿下要如何答覆?”李参问道。 刘玄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代我回信给柳隱:柳横之事,让他自己看著办,本王概不过问。” “至於藺成那边,让柳隱盯紧,若有越境举动,不必请令,可从江州调兵直接镇压。” 刘玄语气森冷。 “藺成若敢动兵,就是谋反。谋反者,族诛!” “臣明白。” 这时陈朔走上前来,拱手道:“殿下,昔日藺成是我保举。臣下识人不明,还请殿下责罚。” 刘玄摆了摆手,“陈先生,藺成之事与你无关,你我之间,就免了这份虚言吧。” 眼见刘玄如此慨然,陈朔心中不由感激,朝刘玄深深一揖。 之后,刘玄支走了陈朔,又与李参商议了祭祀的细则,以及关於郤正的事情。 郤正此时已到了成都,李参遵照刘玄要求,將其藏在城郊。 李参说道:“郤正取得先帝詔书后,扮作乞丐混出洛阳,沿途一路乞討而来,我见到他时……” 他顿了顿,眼含悲色。 “他已不成人形,瘦得不成样子了。” 刘玄点头,“郤正真大汉忠良。待此间事了,我必好好酬谢。” 隨后,又道:“祭祀那日,可让郤正混在观礼人群中。” “待譙熙等人步步紧逼之时,再行现身。” “是。” 更鼓敲过三响。 李参告退后,刘玄独坐屋內。 將整个布局又在脑中演练了一遍,力求万无一失。 譙熙、黄衍、李虔的动机与反制;孙大的反间计;柳隱的监视;兀突的伏兵;郤正的詔书;陈朔的审计……刘玄的算计与谋划;犹如一张大网,笼罩在整个蜀中。 第71章 惠陵祭祀 庚戌日,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成都郊区,惠陵神道两侧,松柏森然。 文武百官依序而立,文左武右。 更外围是蜀中各大士族代表、乡老,黑压压延至陵园牌坊之外。 成都的百姓,却被阻在更远处。 刘玄车架来时,天际刚刚透白。 他身著诸侯冕服,腰悬章武剑,步履沉稳。 吕祥率三百禁军护持左右。 李参站在神道入口,见刘玄至,躬身行礼。 “殿下,一切都已布置妥当。” 刘玄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百官队列。 但见譙熙、黄衍、李虔三人都在,心中稍稍安定。 隨后,他又看向西侧的松林。 那里,按孙大传回的消息,李虔埋伏了两百家兵。 兀突的人在北侧,孙大的人在南侧。 “今日之惠陵可谓刀兵满地!” 心中这样想著,刘玄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抬步走向祭坛。 卯时正,祭祀始。 太祝唱礼,燔柴升烟,牲酒陈列。 刘玄依礼三献,诵读祭文。 文辞恳切,追述昭烈皇帝创业维艰,痛陈社稷倾覆之耻。 末了以“孝曾孙北地王臣刘玄,唯矢志光復,重振汉旌”作结。 祭文毕,场中一片肃静。 便在这时,黄衍出列。 “王上。” 他手持玉笏,深深一揖。 “臣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来了。 刘玄转身,面色平和:“黄尚书请讲。” 黄衍直起身子,声音晴朗:“自王上入主成都以来,城中流言纷扰,言及王上身世。” “臣等不敢疑王上,但流言汹涌,已有民心动摇之兆。” “今日,既在昭烈帝皇陵前,臣斗胆请……”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刘玄:“请王上当眾展示宗室玉牒,验看信物,以正源流,安天下百姓之心。” 话音刚落,譙氏一族的几个青年官员,並李虔及半数以上官员齐齐出列。 躬身同请:“臣等附议!” 声浪叠起,观礼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刘玄沉默片刻,脸上掠过一丝犹豫,眼神不由躲闪,声音却透著强装的镇定。 “呀!玉牒、信物。本王来时忘记带了,不如我们先行祭祀,待回宫后再说。” “王上,群臣百姓,悠悠之口难堵,莫不如叫人去取。” 黄衍开口,语气恳切。 “王上若心中无愧,何惧当场验看?此举,实为堵悠悠眾口,固我大汉根基啊!” 好一句“固我大汉根基”。 刘玄袖中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露出几分被逼迫的窘迫。 他侧目看向李参与吕祥,似在求助。 李参上前一步,沉声道:“我本南中別驾,隨王上自南中打回成都,王上的身份,在下可保。” 吕祥亦道:“我本永昌都督吕元治下將军,我亦可为王上作保。” 此时,一直躲在人后的譙熙,不由冷笑起来,隨后出列,拱手道: “两位自是忠义,但此事关乎汉室宗庙正统,非你二人所能作保,臣请——传人证?” 刘玄瞳孔微缩,惊慌道:“还有人证?” 譙熙面带笑意,却並不作答,只是抬手击掌三下。 人群分开,两名僕役引著一美妇走出。 那妇人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荆釵布裙,面容娇媚,眼神中自有万种风情。 不是李寡妇,又是何人? 她走到近前,先朝譙熙一礼,隨后看向刘玄,白皙的脸上,登时掠过一抹笑意,却叫刘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民妇李氏……拜见王上。”声音细如蚊蚋。 譙熙看著两人的模样,隨即朝刘玄发问:“王上可认得此人?” 刘玄並不避讳,径直说道:“认,怎会不认识呢!” “我就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也不会忘了我家李姐姐的。” 这一番说辞,却叫以譙熙、黄衍为首的一眾清流懵了。 他们实没想到,刘玄竟会直接认下。 譙熙愣神之余,黄衍抢先开口:“李氏,將你知道的实情,全都说出来。” 李寡妇抬头看向刘玄,似在徵求意见。 刘玄並不心虚,只温声道:“他们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不必看向本王。” 李寡妇隨后转过身,看向眾臣。 “昔日民妇住在城西,就与王上为邻。” “王上那时唤作刘四郎,终日游荡,偷鸡摸狗……还曾夜半扒民妇门缝,偷民妇晾晒的衣裳,还偷我家的驴……” 她越说越顺,“那驴是民妇一手养大,如同半子,丟了之后,我可快要气死了,后来虽说还回来了,可驴都瘦脱了形……” 人群中譁然渐起。 有人摇头嘆息,有人面露鄙夷。 士族那边则议论纷纷: “真是个混混?” “看不出来啊……” “嘖,偷驴?” 譙熙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趁势追问:“你可看清了?当年那人,是眼前的王上?” 李寡妇重重点头:“容貌……比当年可英武了许多,但眉眼轮廓,民妇认得……认得死死的。” 她边说,便朝刘玄挤眉弄眼,引得刘玄满脸笑意。 只是,这笑意落在譙熙眼中,却如惊雷一般。 “他……怎么不害怕呢?” 譙熙不能理解。 隨后,他又向武官队列中的孙氏兄弟使了个眼色。 孙大、孙二会意,立刻出列,拱手道:“我们兄弟有话要说。” 黄衍唯恐刘玄呵斥,当即接口道:“两位將军,既有话说,请立刻讲来。” 孙大脸上带著笑意,朝群臣拱手一圈,才缓缓道: “如今的王上,昔日確是城西混混,我们兄弟二人与他……” 孙大手指刘玄。 “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至於他是不是北地王嗣子?这王位是如何得来的?” “没人比我们兄弟更清楚。” 孙大说话的同时,朝前走了几步,正位於譙熙身侧。 他扫了一眼身旁的譙熙,继续道: “昔日,魏军邓艾兵临城下,破城前日,北地王刘諶殿下,自皇宫中出来,面带悲色。” “刘玄猜测殿下欲行自绝之事,便带我等前往北地王府。” “岂料,王府老僕说殿下並未回府,我们便一路追寻殿下至惠陵。” “待我们进来之后,正碰见刘諶殿下正要自刎。” “刘玄便上前劝说殿下保全自身,以待来日。” 话到此处,孙大脸上不由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隨后继续道: “却不想刘諶殿下万念俱灰,只说『欲以己身之血,唤起大汉军民死战之心』言罢便欲横剑。” “刘玄情急之下,奋力夺剑,却被殿下推开。” “殿下见刘玄如此,亦知其忠勇,更感其与己同性之缘,遂將代表其身份的玄鹿玉佩与隨身的章武剑交予刘玄。” “同时,泣血嘱託:当持此剑,佩此玉,以刘氏之名,再兴汉室。” 言罢,他右手猛地扣向身旁的譙熙,笑道: “这便是王上的身份,不知譙大人可还满意否?” 第72章 刘禪的血詔 孙大所言略有出入。 此前,他只说刘玄就是混混出身,却並未说北地王刘諶临终嘱託之事。 这是譙熙、黄衍、李虔及眾人没曾想到的。 黄衍脑筋转得最快,几乎瞬间他就从孙大话中,找到关键所在。 刘玄虽也姓刘,但却並非皇室子弟。 他转头看向宗正刘瑆,以眼神示意。 刘瑆心领神会,当即出列,拱手道:“臣刘瑆,自陛下继位就掌管宗室玉牒,刘玄虽受北地王託孤,但却並未录入宗室玉牒,所以……算不得宗亲。” 场中气氛瞬间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玄身上。 而他依旧是那番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静静地看著眾人的表演。 这时,黄衍再度拱手,说道: “昭烈帝陵寢之前,汉室法统岂能混淆?” 他抬手指向神道尽头的享殿,对刘玄的称呼也变了。 “汝以北地王嗣子之名摄政,但宗正已名言玉牒之中没有你的名字,那么这『嗣』字,又从何而来?” 他转身看向场內眾臣,又朝刘玄的方向虚虚拱手,言语中却是寸步不让。 “汝於汉室光復有功,封侯拜將皆无不可。但封王爵、摄监国,此事必须归於血胤纯正的宗室子弟!” 他特意在“血胤纯正”四字上加了重音。 隨后,又道:“当即刻於皇室子弟中择贤而立,刘玄亦当交还摄政之权,如此方不负昭烈帝,不负北地王忠烈之名。” 话音刚刚落下,便有人紧隨其后。 “我等附议……当从宗室亲族內选人,承袭大汉法统。”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自围观的士族中响起。 “我乃郤正,有陛下遗詔在此!” 眾人循声看去,人群中走出一中年文士,其身形消瘦,但一双眼睛,却是灼灼有神。 眼见郤正走来,守卫正欲拦截,却被李参抬手制止。 郤正走到场中,与刘玄对视一眼,忽然扯开胸前衣襟,从中取出一卷用油布紧裹的白绢。 他抖开白绢,高举过头。 绢上字跡殷红,斑驳如血,在晨光的照耀下触目惊心。 他昂首,大声喊道: “陛下遗詔在此,眾臣还不跪迎!” 听闻是刘禪的遗詔,场中已有人率先跪下。 譙熙与黄衍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可思议之情。 但眼下却也不得不跪迎詔书。 郤正的声音滚过全场: “朕以凉德,承嗣不基……委社稷於草莽,弃神器於尘埃……罪愆深重,百死莫赎……” “然天佑汉室,不绝炎刘……著皇孙刘玄继皇帝位,克承大统……凡我汉室旧臣,当共尊新君,戮力同心,光復社稷……” 全场鸦雀无声。 唯有那血字詔书,在风中微微颤动。 “陛下血詔在此,传位於皇孙刘玄,尔等谁还敢疑?” 郤正长身而立,怒视群臣。 死寂。 旋即爆发出震天喧譁。 譙熙脸色煞白,踉蹌后退:“不……不可能……这詔书定是偽造!” 黄衍亦失声:“郤正!你、你隨陛下在洛阳,怎会……” 郤正冷笑:“正因在洛阳,亲见陛下日夜泣血,悔不当初。” “陛下临终前,咬指作书,託付於我,命我务必送回蜀中,交予王上。” 说著,他转向刘玄,紧走了几步,跪地高举血詔。 “臣郤正,奉先帝遗詔,覲见大汉北地王!” 刘玄接过血詔,指尖抚过上面乾涸的血字,心中暗自感慨道: “刘禪,你不要的江山,就交给我吧!” 隨即转头,目光扫过眾人,方才的故作的慌乱与沉默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森冷的杀意: “譙熙、黄衍、李虔,你们说,今日这戏是不是该收场了?” 话音未落,却听李虔陡然爆喝:“猛士安在,猛士安在!” 便在此时,林中忽有兵士杀出,为首者是个年轻的校尉,名叫周巡。 正是孙大麾下亲信。 那人带兵衝来,径直来到孙大跟前,跪地稟告:“將军,我已带人將南边全部肃清。” 孙大並未回答,而是转身看向刘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过头。 “稟王上,南边伏兵已尽数伏诛!” “孙大……你……” 就在李虔为之惊骇的时候,却听西边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王上,你可真够墨跡的,叫我好生的等啊!” 眾人看去,却是苍梧洞主兀突,其身后跟著几十个蛮兵,每个人的腰间都拴著几颗带血的人头。 其中一人手里,还擎著一个活人,犹如拎鸡仔似的。 兀突走到刘玄跟前,很隨意的拱手一礼,“西边的人都解决了,王上可安心做事。” “这位是……” 刘玄注意到他身后勇士手中的活人。 “这个……” 兀突愣了一下,隨后说道:“像是领头的,我就让人活捉了。” “这人骨头软得很,还没审就招了,嘰哩哇啦说了一大堆,我没怎么听懂,就给带了过来。” 刘玄看向那人,还没开口,那人就抢先道: “王上饶命啊!” “小人是盐亭侯家中的护院头领,是他非逼著小人带兵在此设伏,小人本不愿来的,可他扣了我的妻儿,逼迫小人不得不来。” “还请王上饶恕小人!” 刘玄抬手示意,说道:“本王不是嗜杀之人,你既是被逼迫的,我定不会加罪於你。” “谢……谢王上!” 李虔眼见如此,两腿一软,瘫坐於地。 孙二自其身后,猛然扑上,將其两手反缚身后,悄然在其耳边低语道: “若非你教唆,老子岂会挨那两百军棍。” “待此间事了,我定向王上请命,將你交我处置。我非拿顶粗的军棍捅你,捅够两百下,再叫你死!” 李虔闻言,登时屎尿流了一地,脸上血色全无。 身体挣扎著、口中颤抖著,想要朝刘玄的方向去。 奈何,孙二的钳制,犹如铁钳一般,丝毫挣扎不得。 此时刘玄猛然抽出腰间章武剑,怒喝道: “来人,將譙熙、黄衍、李虔及其从属一干人等,全都拿下,交予军师將军李参审问。” 吕祥麾下禁军立刻进场,开始拿人,很多人尚未反应过来,就已被当场拿下。 譙熙被军士捆缚双手,一张嘴却仍是不软,厉声喝道: “我等是为汉室大业,你不能如此对我。” “刘玄!你虽有血詔在手,却难掩你草莽出身!” “今日你胆敢囚禁我等,他日必遭反噬,天下共击之!” 他挣扎著,髮髻散乱,往日的儒雅荡然无存。 “等等!” 刘玄抬手止住军士,缓缓走到譙熙跟前。 “你以为我拿你,是为报今日之仇?” 说著,他扭头看向李参,喊道:“李参且將他们的罪行,一一念出,让我蜀中百姓,好好认认这位道貌岸然的譙熙譙大夫!” 第73章 清洗伊始 李参从祭坛上缓缓走下,先来到譙熙面前。 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抖开。 帛书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李参只念了开头几句: “景耀六年十月,邓艾入城次日。譙熙密会邓忠於城东別院,赠蜀锦百匹、黄金五十鎰。邓忠允诺:『城破之日,保譙氏田產不损。” 譙熙浑身一震。 李参继续念: “今岁三月,钟会掌权。譙熙侄譙宏任成都郡丞,借清丈田亩之名,侵吞民田七百三十亩,逼死佃户三十七人。” “今岁五月,譙熙与卫瓘多有联络,並暗中通信司马昭,愿为大魏晋公效力。” 他从帛书中抽出一封黄绢信函,当眾展开,末尾赫然是譙熙私印。 全场譁然! 譙熙猛地抬头,嘶声道:“偽造!此信必是偽造!我从未……” “那这些呢?” 陈朔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手中捧著一只木匣。 他打开匣盖,里面是厚厚一叠契书、帐册。 陈朔抽出一册,朗声念道: “譙氏隱匿田亩簿——成都县水田一万两千亩,实报三千亩;广都县桑园八百顷,实报两百顷;郫县盐井三处,未报。” 他抬眼,看向譙熙,“过去五年,仅田赋一项,譙氏逃缴折合黄金八百鎰。这些,可都是你府中帐房亲笔所记。” 譙熙嘴唇颤抖,再说不出一个字。 李参不再看他,走到黄衍面前。 黄衍跪得笔直,闭目不语,似已认命。 “黄尚书。” 李参从陈朔手中接过另一卷册子。 “你弟黄閔,任广都令期间,私开盐井三处,岁入千金尽入私囊。” “这事,你可知情?” 黄衍睁眼,淡淡道:“是臣弟所为,臣有失察之过。” “失察?” 李参冷笑,翻到册子后页。 “那这一桩呢?今岁我南中汉军据江州时,你密信江东,愿为內应,换取吴主入蜀后保全家业。” “这……也是失察?” 黄衍脸色终於变了,转而看向刘玄:“王上,此乃构陷!” 刘玄怀抱双臂,却不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 “构陷?” 陈朔冷笑一声,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虎符。 “此物,是从你书房暗格中搜出。符上铭文『大吴安西將军』。” “黄尚书,你解释解释,东吴的將军虎符,怎会在你手中?” “莫不是,你明著是大汉尚书,暗中又在吴国谋了差事?” 黄衍瞪大双眼,浑身瘫软。 最后,李参来到李虔面前。 这位盐亭侯早已抖如筛糠。 “盐亭侯。” 李参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嘲弄。 “你的罪状,可是最为精彩。” 他展开帛书最后一段,念道: “私贩军械於氐人,换取马匹转售魏商,五年获利黄金逾两千鎰。” “汉中战事期间,李虔府中管事三次潜入米仓道,为贾充当眼线,递送汉军布防图。” “此次惠陵之谋,李虔出私兵两百,伏於西林,欲趁乱劫持王上,扶立宗室幼子为傀儡。” 李参每念一句,李虔的脊背就弯下一分。 念到最后,他几乎匍匐在地,痛哭流涕: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 “臣都是受譙熙与黄衍指使!” “是他们说……说王上身份有疑,只要扳倒王上,就能保住我等家业……” “还有……还有孙氏兄弟,他们主动投靠我……还问我要了许多金银,还说王上……” 闻言,孙大面色一凛,呵斥道:“闭嘴,我等是奉王上之命。” 李虔彻底呆住。 譙熙猛然抬头,看向孙氏兄弟,像是终於明白了什么,隨后看向刘玄,嘶吼道: “苦肉计……反间计……刘玄,你、你好深的心机。” 刘玄看向譙熙,终於开口,说道:“若尔等心中无鬼,又何惧我的心机?” 他转身,面向全场。 此刻,天光大亮,照在他的身上,凛然如神。 “譙熙、黄衍、李虔,私通外敌、侵吞国財、胁迫人证、伏兵谋逆,四罪並罚。” 刘玄声音清越,却叫场內眾人无不胆寒。 “依《汉律》谋逆者,斩;通敌者,族诛;侵吞国財逾千金者,斩,家產充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战慄的百官,继续道: “將譙熙、黄衍、李虔,押入死牢,三日后並其族人、从属,东市问斩,其家產田亩全部抄没。” “另,宗正刘瑆不明是非,愚蠢至极,著其全家流放南中,遇赦不赦。” 兀突挥手,蛮兵上前拿人。 譙熙目红如血,挣扎嘶喊: “刘玄!你假冒宗室,残害忠良,必不得好死!” “我死不死,不劳你掛心,反正你是死定了。”刘玄冷笑一声。 譙熙还想再喊,却被孙大拿布塞住了嘴。 黄衍闭目长嘆,被人押走。 李虔瘫软如泥,被一壮硕蛮兵,拖著前行。 待三人被带走后,场中顿时陷入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刘玄缓缓走下祭坛,看向场中百官以及围观的士族百姓。 手指陈朔手中的木匣,缓缓说道: “三家所匿田亩,帐册在此。计有水田三万七千亩、桑园一千两百顷、盐井九处、宅邸庄园二十七所。” 他环视远处围观的百姓,一字一句: “自今日起,这些田產,七成分予原佃户及无地流民,立契为证,永为私產。三成充入官仓,用以设粥棚、济灾民、购粮种。” “陈朔——” “臣在!”陈朔立刻躬身。 “著你领审计署,三日之內,完成分田造册,张贴四门。有敢阻挠清丈、隱匿田產者,与譙、黄、李同罪。” “臣领命!” 百姓人群中,先是死寂,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上仁德——!” “汉室万岁——!” 许多人跪地叩首,泣不成声。 蜀中数年战乱,他们失去土地,沦为流民,今日竟能重获田亩,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士族队列中,却是一片惨澹。 有人面如土色,有人交换眼神,更多人则是低下头,心中飞速盘算,家中那些隱匿的田亩,是该主动“自陈”,还是冒险隱藏? 刘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走上祭坛最高处,面向昭烈皇帝陵寢,郑重三拜。 “我刘玄今日在此起誓:自今而后,凡我汉土,必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养,老有所终。” “此誓——” 他拔剑,划破掌心,鲜血滴入祭坛前的铜鼎。 “天地共鉴!” 刘玄转身,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望向更远处的成都。 心中愁绪並未消解,反倒更浓了几分…… 求月票、推荐票 新的一月,更是新的一年! 首先,祝各位读者2026一路大顺! 其次,求一波月票、推荐票!!! 今日中午12:00,会有月票红包,大家记得去领!!! 第74章 斩杀柳横,荡平涪陵 惠陵祭祀结束的当天下午,成都城內乱作一团,陈朔与李参的府邸热闹如市集。 愿蜀汉官员及蜀中士族豪绅,纷至沓来,抢在第一时间自陈家中田亩,以及过去三年的赋税情况。 而王昕则带著部分蛮兵以及审计郎官,对譙、黄、李三家开始抄家。 城中百姓多有围观者,脸上带著兴奋之色。 既感嘆刘玄的铁腕,又在暗骂世家豪绅的贪婪。 “看啊!那是金子吧!得有几十箱呀!” “哎呦,那边的珍珠玛瑙似乎更多……” “嘿,这算什么,盐亭侯家里的珊瑚树,跟人一边大,真是少见多怪。” 百姓们的眼中既有新奇,亦有对世家財富的艷羡,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痛快。 为何会痛快? 这便是人性了,我既不曾拥有,自然也见不得你好过。 眼见你楼塌了,人没了,心中便莫名有一种宣泄般的快意。 这感觉很爽,爽得让人难以自拔! 就在成都乱作一团的同时。 远在江州的柳隱,却坐在案前,手中攥著刘玄的来信。 信的內容不多,只有两行字: “柳横通逆,卿自处之。涪陵藺成,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柳隱闭上眼,两手暗暗发力,將信团成一团。 柳横。 他的族弟,比他小十二岁,是他看著长大的。 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喊“兄长”,偷偷学他的样子练剑。 后来柳隱入仕,柳横打理族中事务,虽有些小聪明,为人却也和善、勤勉。 尤其是柳隱被魏军软禁於江州之际,时常差族人前来询问,暗中也帮衬了不少。 可……他偏偏走到了这一步! “將军。”亲卫在门外低声稟报,“柳横……带到了。” “带进来。”柳隱轻声道。 很快,柳横被两名亲兵押了进来,身上的衣袍有些凌乱。 他看见柳隱,眼睛一亮,挣扎著要上前:“大哥!大哥救我!我是冤枉的!” 柳隱抬手,亲兵退至门外。 昏暗的房间里,兄弟两人对视。 “冤枉?” 柳隱开口,语气很平静,“那你告诉我,上个月你借贩盐之名往涪陵,见了藺成几次?” 柳横脸色一白:“我……我是为家族生意……” “生意?” 柳隱从案上拿起一块写满字的绢帛。 “这都是王上差人送来的,你与藺成的每一次谈话,每一次见面都被王上麾下的探子探得。” “就连你与譙熙、黄衍、李虔等人在成都密谋时,所说的每一句话,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出现在王上手中。” 闻言,柳横面色剧变,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惊讶。 “不,不可能吧!王上竟有如此手段?” 柳隱瞪了他一眼,冷声道: “且不论王上出身如何,他以一己之力撬动南中霍弋、永安罗宪、剑阁姜维,最终利用钟会、邓艾之乱,再復汉业,只这份能耐……” 他顿了顿,目光掠向窗外阴暗的天空,像是在对柳横说,却又更像是对自己说: “试问当今天下……何人能有此能力?” 柳横沉默,不再说话,只是眼中透著恳求之色,希望柳隱能保自己一命。 柳隱何曾不知柳横心中所想,他也想过致书刘玄,为柳横求得一线生机。 只是,当下这局面,柳隱如何开得了口,即便开了口,刘玄会同意吗? 良久,柳隱转头看向柳横,脸上露出笑意,轻声问道:“阿横,你还有什么心愿,尽可对我说,我……” 眼见柳隱如此,柳横心中已然知道自己的结局,脸上顿时露出绝望之色。 “大哥,你真不打算为我求情?”柳横祈求道。 柳隱不忍看他眼中的神情,索性转身走到门边,一只手猛地擂向门框,强忍心中悲慟。 “阿横你且放心去吧!汝父母妻子我自替你养之。” 说罢,迈步出门,不再回头。 柳隱出了府门,径直来到城外校场。 此处,早有数千军士集结,俱是经歷过蜀中动盪的百战老兵。 副將见柳隱到来,急忙上前拱手,说道:“將军,部队集结完毕,隨时可以出发。” 柳隱扫了一眼场內,说道:“目標涪陵,全军开拔!” 不数日,涪陵城外三十里,落雁谷。 涪陵太守藺成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望著谷中集结的三千郡兵,心中忐忑不已。 他是三天前接到密报的,成都事变,譙熙等人被擒,家產俱被抄没。 几乎同时,潜伏在江州的眼线飞马来报:柳隱斩了柳横,並亲提大军前来。 那一刻,藺成就知道,他已没有任何退路。 要么起兵,要么等死。 “太守!” 郡尉快步登上木台,压低声音。 “探马来报,柳隱率五千江州兵,已过青石关,距此不足二十里!” “这么快?”藺成心中一紧。 “江州兵儘是精锐,行军速度极快。太守,咱们……真要打?” 郡尉脸色极其难看。 藺成咬牙:“打!只有打了才有可能,不打就只能束手就擒。” 话虽如此强硬,可他手心却全是冷汗。 柳隱是谁? 那是隨姜维北伐、在沓中独守三月,生生拖住邓艾数万大军的宿將。 那是北伐成都,孤军北上横扫北线的猛將。 自己这三千郡兵,多是刚徵募的农夫,如何是柳隱对手? 但事已至此…… “报——!” 又一探马飞驰而至。 “江州兵前锋已至五里外!” 藺成深吸一口气,拔剑高呼: “全军……列阵!” 谷口。 柳隱勒马,望著前方依山布阵的郡兵方阵,面色无波。 副將策马上前:“將军,藺成据守谷口,两侧山势险峻,强攻恐有伤亡。不如分兵绕后……” “不必。”柳隱抬手打断,“藺成仓促起兵,军心不固。三千郡兵,至少一半是被强征的农夫。” 他顿了顿,沉声道:“传令:中军擂鼓,稳步推进。左右两翼各分一千兵,从侧翼山林潜行,听號令同时突击。” “诺!” 战鼓擂响。 江州兵的中军方阵开始向前推进,步伐整齐,甲冑鏗鏘。 藺成在木台上看见这一幕,心头一沉。 柳隱竟不试探,直接压上主力? “放箭!”他嘶声下令。 郡兵阵中射出稀疏箭雨,大多被江州兵的盾阵挡下。 偶有箭矢穿透缝隙,也难造成实质伤亡。 两军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杀——!” 就在此时,谷口两侧山林中突然爆发出震天杀声。 左右两翼江州兵如猛虎出闸,从侧翼狠狠撞入郡兵方阵。 郡兵本已紧张到极点,突遭夹击,顿时大乱。 “不要乱,顶住!”藺成在木台上声嘶力竭,但溃势已成。 这些江州老兵久经战阵,配合默契,三人一组,盾矛交替,所过之处,郡兵如割草般倒下。 不过半刻钟,三千郡兵已溃不成军。 “太守!快走!” 郡尉拽著藺成的马韁。 “败了!全败了!” 藺成茫然四顾,看著漫山遍野逃窜的部下,看著江州兵如铁流般涌向木台。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第75章 李寡妇的诉求 柳隱平定涪陵之后,將藺氏族人全数打包带回江州。 同时,又写就一封战报,交由自己的小儿子柳初,亲自送往成都,面见刘玄。 柳初紧赶慢赶於五日后抵达成都,进城后未敢耽搁,急赴皇宫求见刘玄。 刘玄正在偏殿处理政务,听闻王昕奏报,令其立刻引柳初前来。 柳初是第一次面见刘玄,眼见主位上那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王上,心中不由一阵唏嘘。 隨即行礼道:“臣巴郡太守柳隱之子,柳初见过王上。” 柳初自小隨父亲长大,深受父亲教诲,言谈举止颇有威仪,执礼甚恭。 刘玄见之心生欢喜,隨即抬手示意,“在我这儿,不必拘束,你父差你来此作何?” 经刘玄提醒,柳初瞬间醒悟自己此行目的,便赶紧掏出军报,两手呈给王昕,由其转交刘玄。 刘玄接过军报细看。 其上说了两事: 一是斩杀柳横;二是剿灭藺成叛军。 藺成死於战阵,被流矢射中后背而亡。 另有一事,便是藺氏全族七百余口的处置问题,柳隱不敢自己做主,便奏请刘玄拿主意。 刘玄也不客气,直接下令:族诛! 他不是嗜杀之人,却也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至此多事之秋,唯有以血才能涤清乾坤,重振朝纲。 就在刘玄说罢之际,柳初又自袖中取出一卷绢帛,两手举过头顶,说道: “王上,这是我柳氏一族所有的田亩產业以及歷年来的帐册。” “父亲说了,让我將此交给王上,请朝廷审计郎官入驻,清查所有,凡有不符朝廷规制的,一应按律整改。” 闻言,刘玄眼前一亮。 柳家在蜀中也算大族,柳隱能有此觉悟,无疑是最好的。 “王昕,且將帐册收了,交给陈朔,令他务必公平、公正。” “诺!”王昕领命而去。 待王昕走后,柳初又朝刘玄深深一揖,说道: “王上,父亲让我此行到成都后,不必再回江州,说是让我侍奉王上左右,照顾王上饮食起居。” 闻言,刘玄先是愣了一下,隨后便醒悟过来,这是柳隱在向自己表心跡。 將儿子送到自己身边做事,以打消自己对他的疑虑。 毕竟柳隱手握巴郡军政大权,如今又平定涪陵叛乱,声威正盛,若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刘玄心中瞭然,看向柳初的目光愈发柔和,缓缓道: “好,既然你父亲有此安排,那你便在我身边做个侍郎吧!” 柳初闻言心中不由一喜,侍郎一职掌管宫中近侍和传导詔令,这职位可不算小。 当即躬躬身行礼:“臣,柳初,谢王上恩典!臣定当竭心尽力侍奉王上。” 刘玄面色淡然,頷首道:“今日你且下去歇息,待安顿妥当,明日便来宫中当值。王昕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待柳初走后,刘玄起身来到殿门处,望著柳初远去的背影,心中却生出几分感慨。 “年轻人啊!” 他的忧愁在於人才。 此时的蜀地,人才凋敝,统帅之才不过姜维、霍弋与柳隱,三人中两人都过了六十,也就霍弋还算年轻一点,却也是半百的年纪了。 战將中:除吕祥、兀突、罗宪、毛炅四人外,年岁都已不小。 尤其是廖化等几个老將,已是行將就木的年纪,能活著就已不易,何谈再统兵上阵。 文臣里,一场变动杀了小半,罢免了小半,剩下能用的,年纪也都不小。 李参、陈朔、郤正都在四十出头,虽正当年,可后继无人啊! 刘玄长嘆一声,隨即转回殿內,坐在书案旁,揉了揉眉心,继续在绢帛上书写起来。 他在写一份很重要的东西,关乎人才、经济、政治、军事、百工、农业等方方面面。 都说治国若烹小鲜,可这份小鲜里,需要的佐料太多,哪一样都不能少,也不能多,分量是最难把握的。 时至傍晚时分,刘玄正在思索之际,却听门外传来阵阵喧闹。 “……王上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你个泼妇……” “哟,这会儿叫人泼妇了,昨晚趴床边叫姐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幅模样……” “姑奶奶,我求你了,王上正忙著呢!” “我就要去见他,我又不是没见过,再说了,当年他少偷看我洗澡来著……” “姐姐……奶奶,我求你了別说了行吗!” “不行……” 刘玄虽在屋內,但听这声音也知道是谁来了,不由头大了几分。 “殿外何人喧譁?” 不多时,王昕带著李寡妇走了进来。 原本囂张泼辣的李寡妇,见到刘玄之后,神色不由一正,竟扭著腰肢儿,款款行了个礼。 “王上,奴家今天是来討个说法的。” 刘玄看了一眼她身旁的王昕,已猜到几分虚实,便问道: “你想討什么说法,儘管说吧,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本王一定允准。” “那……奴家可就不客气了。” 说著,李寡妇从胸前抽出一叠绢帛,將其打开,缓缓道: “这上面都是王上与你几位兄弟,过去几年里吃我的、喝我的,这一次我要算个总帐。” 刘玄看著她手中,密密麻麻写满字跡的绢帛,不由瞪大了眼睛。 心中暗惊:“艹……这李寡妇还记著帐呢?” 隨即,他不得不调整情绪,柔声道: “你说个数,本王一定给。” 李寡妇显然是有备而来,开口却並不提钱,只说道: “王上,这帐本上所记录的,虽都能以钱充数,但这其中却有一样,是无论多少钱,都还不起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 “昔日王上或饿肚子,或缺钱花了,没少从奴家家里找补。” “奴家虽早知道是王上所为,可奴家最多也就是骂几句,可从没想过报官。” “试想,那时我若报了官府,可还有今日的王上?” 李寡妇一番分析,倒也有理有据,刘玄自知此事理亏,便径直问道: “你就直说吧!到底想要什么?” 李寡妇闻言,顿时乐了,白皙的脸颊上,忽然腾起两朵红云。 “小奴家,一不要那財货,二不要那名爵,只求一个男人,万请王上能够允准。” 刘玄扫了一旁脸色漆黑的王昕,原本心中的隱隱猜测,此时更坚定了几分。 只是他此时閒著也是閒著,便起了逗弄的心,遂说道: “男人?” “好呀!我成都西郊军中有健卒上万,整个蜀中加上南中,人、马合在一处,当有十万之眾,你可隨意挑选,如何?” “哎呀……王上……”李寡妇娇嗔一声,差点把刘玄从座位上酥软下来。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用得了那么多男人,一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就够了!” “哦!” 刘玄面色稍缓。 “只要一个的话,你就从宫中禁卫中挑,本王一定允准。” “不要皇宫禁卫,我……我……” 李寡妇看向王昕,终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我只要他啦……” 第76章 李参使吴之策 刘玄早知李寡妇心中所想。 此刻,听她亲口道来,心中不免欢喜,遂看向王昕,问道: “王昕你可愿娶李氏为妻?” 岂料,王昕却摇了摇头,说道: “昔日霍去病曾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立志汉室兴復,方再娶妻生子。” “况且,大哥也没婚配,小弟岂能先行一步!” 刘玄不由愣了,王昕这小子的脑袋开光了?怎会说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么有见地的话来? 正疑惑间,却听李寡妇说道:“狗屁……你还汉室再兴?你分明就是念著锦春楼里的小婊子,刚回成都的时候,天天往老娘那里去,最近你怎么不去了?” “老娘暗地里跟著你呢!” 说著,李寡妇噗通一声跪倒,朝刘玄道: “王上明鑑,他就是不想娶奴家!” 听罢这话,刘玄大致明白了。 王昕这小子,八成仗著手里有了俩钱,去外面乱搞被李寡妇抓了现行。 隨即面色微变,喝问道:“王昕,將事情原委一一说来。” 眼见刘玄喝问,王昕不敢再隱瞒,便將事情经过全都说了出来。 李寡妇虽说娇媚,可王昕对她终有腻的时候。 所以王昕閒暇之余,便到锦春楼里听曲儿,结果一来二去,就跟里面一个名叫花红的女子搞到了一起。 此事又被李寡妇知道了,便缠著王昕要她娶自己,结果王昕百般推脱不愿,就闹到了刘玄这里。 原本李寡妇还不知道刘玄的身份,但在惠陵祭祀那一档子事上,刘玄为了使譙熙等人放鬆警惕,便叫王昕去找了李寡妇来演戏,结果李寡妇就惦记上刘玄了,才有今日的闹腾。 至於王昕方才所说的言辞,却是李参教他的。 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刘玄不由抚掌大笑,说道:“李氏,这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我让王昕把你们两个都娶了不就行了。” 李寡妇倒並未露出不情愿的表情,只是娇柔一拜,说道:“奴家同意这么做,只是……” “只是什么?” “奴家要做正妻,不能叫那婊子压我一头。毕竟奴家怎么说,也是良家女子。” “好好好,就依你说的办!”刘玄笑声满殿。 只是“苦”了王昕,不得不遵从刘玄的詔令。 婚事进展很快,数日后就要办事。 同他们一起结婚的还有孙二。 孙大依照刘玄先前的詔令,给弟弟找了个能“管”住他的妻子。 孙二所娶的女子,大有来歷,是城西屠夫的独女。 她一身杀牲的本领,可谓炉火纯青。尤其精於劁騸技术,更兼一身二百来斤的横肉,可谓相当豪横。 婚礼当日,刘玄携陈朔、李参等朝中重臣,亲自到场恭贺。 场面十分宏大,新人表情各有千秋。 原本备觉鬱闷的王昕,见到孙二媳妇的时候,心中困顿一扫而光,李氏虽是寡妇,花红虽出身青楼,但一个娇媚、一个嫻静。 比之孙二,他这是齐人之福啊! 席间,刘玄偷偷询问孙大,“咱兄弟再不济,也不至於找这么个“豪横”的媳妇吧?” 岂料,孙大凑近刘玄,贴耳道:“大哥,这真不是我看上的,这是孙二自己找的,还说媳妇就得找胖的,有安全感!” 刘玄一脸惊愕地看向场中,忙不迭敬酒的孙二,心中暗自嘆道:“这傢伙的爱好,为何总是如此奇葩?” 婚宴翌日清晨的朝会过后,刘玄在偏殿召见李参,商议使吴事宜。 李参携郤正同来。 他为此次使吴,筹备了许久,此刻当先开口道: “殿下,据探报说,江东新君已定……” 未等他把话说完,刘玄就已开口问道: “莫不是孙皓?” 李参面色一惊,说道:“正是此人,殿下如何得知?” 刘玄摆了摆手,“推测而已。” 隨后,又道:“说说你的计划?” “按照殿下先前所言,此次使吴,除弔唁旧主,恭贺新君之外,更要打通商路,使我蜀中货物能够畅通吴地。” “所以,臣与陈朔暂定,將我蜀中的蜀锦、茶叶、药材、银器等物转卖江东,其中以蜀锦为最。” 刘玄並未反驳,只是问道:“就仅仅只是卖吗?” “不止是卖。”李参眼中闪过精光,“是『专供』。”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小样,继续道: “我蜀中的蜀锦,天下闻名。陈朔提议可承诺:每年特供吴国宫廷蜀锦五百匹,其中百匹为『御用龙纹』只供吴主一人之用。” “按照市价去算,五百匹蜀锦值金八百,但若为『专供御用』,可溢价三成。” “不。”刘玄忽然道,“这五百匹蜀锦不卖钱。” 李参与郤正两人齐齐看向他。 刘玄稍作沉思,说道:“这五百匹,咱们送了,叫他们免费用,且每年都要给他们送去。” 郤正不解刘玄之意,遂起身拱手道:“王上,此举不妥,五百匹蜀锦价值不菲,若白白送去,岂不亏了?” “令先(郤正表字)且先坐下,待我慢慢与你们解释。” 刘玄抬手示意,隨后道:“此番五百匹蜀锦,不仅要送,更要在使团中携能工巧匠,在徵得孙皓同意后,將蜀锦依照东吴官员朝服的样式做成衣物。” “包括孙皓的朝服,亦要由我免费赠送的蜀锦来做。” “但……” 刘玄顿了顿,继续道: “这是有条件的,要以在建业城中开设我大汉蜀锦坊为前提,只要孙皓同意我在建业开设蜀锦坊,我便年年赠送。” 郤正尚不明白刘玄深意,只是一脸疑惑,却又不好意思再问。 李参与刘玄相处时间长,此时已有几分瞭然,遂求证道: “殿下的意思是,要让东吴百官为我蜀锦作招牌,然后吸引江东士族纷纷跟潮?” 刘玄一拍桌子,“就是这个道理。” “之所以要设蜀锦坊,即今后所有通向吴地的蜀锦,都要从此坊中售卖,如此一来,我便可在价格上实现垄断。” “至於民间商旅所贩的蜀锦,自是不能断绝,但要从样式、材质上进行区分,让其稍次於我蜀锦坊中的货物。” 李参点了点头,“殿下此谋倒是长久之策,只是就怕孙皓不愿,毕竟在建业城中设我大汉官坊,此事不好商量啊!” 刘玄微微一笑,说道:“我有一计,定叫孙皓同意,只是这一计不能写在国书上,需要你私下里同他去说。” “还请殿下示下!” 第77章 买卖者,所求不过利也! 刘玄缓缓说道: “据我所知,孙皓此人好奢靡、好面子,更贪財色。” “所以,在与孙皓交谈过程中,要拿出足以打动他的条件。” “你可与他明说,此商坊经营所获的纯利中,可叫他抽取两成充作私库。” 刘玄顿了顿,又道: “至於官商之说,確实难以施行。倒不如找个中人,以他的名义开商坊,我等居於幕后,这样一来名义上也说得过去,孙皓也好向江东眾臣交代。” 恰在这时,郤正起身,拱手道:“王上若要寻中人,臣下可保举一人。” “谁?” “襄阳习温。” “习温?”刘玄皱眉,“我对此人有些耳闻,他可是江东人,会替我们做事吗?” 郤正解释道:“此人今年三十七岁,乃襄阳习氏旁支。其家族在江东经营三十余年,与江东顾、陆、朱、张四大家皆有生意往来。” “习温此人精於算计,口才极佳,且……”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且他与臣是旧相识,年少时他曾来蜀中贩锦,被门吏刁难,是臣助他解围。” “其人性情豪爽,对汉室常有感怀之念,若能请他相助,王上於东吴的谋划,定可事半功倍。” 刘玄踌躇片刻,又问:“此人可靠否?” “绝对可靠,臣以性命担保。”郤正肯定道。 刘玄又看向李参,“你意如何?” 李参稍作沉思,便点头道:“若真如令先所说,此人倒是可用,但为保万全,到时可著蜀人以协助名义,从中加以制衡。” 刘玄思忖片刻,最终定下计议:“此次出使东吴,李参你为正使,再由郤正去请习温,由他担任副使,专司对吴的商业谈判,另——” 他看向殿外,思索了一下,继续道:“可从审计署內,调两名博闻强记,且精於计算的郎官隨行,沿途探查江东风物,为以后商路作铺垫。” “臣领命!”李参拱手道。 刘玄又道: “此次使吴除奠定今后商路之外,还有一件紧迫之事。” “想办法与孙皓达成第一笔交易,用我官仓库存的蜀锦,换取江东的粮食,可以低於市价的標准去谈。” “今岁我蜀中歉收,可江东却是大丰收,我需要这批粮食。一为百姓计,更为扩军计,所以这是一件紧迫事。” “此外……” 刘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你要想办法结交陆抗此人,此人有大才。” 李参眼神一凛:“殿下是想拉拢……亦或是招揽陆抗?” 刘玄声音低沉道: “谈不上拉拢,算是提前埋子。” “孙皓此人宗室出身,掌权之后对朝堂必有一番清洗。” “陆抗手握重兵,又是名將之后,难免会受到孙皓猜忌。” “此时不需与他深交,只需让他知道,汉室刘玄在念著他,或许……以后会有机会,也说不定。” “上次永安之围,是你去说服陆抗退兵,你俩也算有旧,此番前去建业,正好以此为藉口。” 闻言,李参面色不由一黑。 上次永安城下,刘玄一封搏命的书信,可是让陆抗恨得牙根痒痒,连带著李参也没得到几分好脸色。 此番,刘玄却又是叫他前去见陆抗。 刘玄眼见李参面色阴晴不定,遂开口道:“你要不大好开口,我再给陆抗写封答谢书信?” “不,不用了,臣能办妥此事,殿下就剩些笔墨吧!”李参当即说道。 刘玄自是知他心中所想,便不再纠结此事。 隨后,又从桌案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十余块色彩斑斕的石头。 “这是南中夷部前日进贡的碧璽、玛瑙和孔雀石。虽不大值钱,但胜在模样稀奇。” “此番前去,你给孙皓带去,就说『大汉北地王刘玄,赠异宝,以贺吴国新君』。” 李参接过木匣,还没转身,便听一旁的郤正说道: “王上,此举会不会……过于谦卑了?” 他本想说卑微来著,却始终没敢说出来。 “谦卑?” 刘玄笑了,“用几块破石头,换他让我大汉通商路、设官坊,再给几万石粮食,何其划算,又怎来谦卑之说。” “令先啊!这做买卖,咱只能看利,不能看名。否则,这买卖就做不成了。” “常言说得好,买卖者:低头、弯腰、下跪,这都是基本功。” “我这才哪儿到哪儿……” 郤正不能理解刘玄的作为以及说辞,但见李参在朝自己疯狂使眼色。 也只好装作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拱手道:“王上明鑑,是臣愚钝!” “使团何时可以出发?”刘玄又问李参。 李参盘算:“三日內可备齐国书、礼品。五日后即可启程,走水路出江州,经永安入江东,顺风顺水的话,半月可至建业。” “好!”刘玄起身,“记住,此行有三条底线:一不签任何军事盟约;二不承诺任何朝贡义务;三所有交易,钱货两清,概不赊欠,咱大汉绝不能做亏本的买卖。” “臣谨记。” 眼见使团的事商定,郤正忽然起身,紧走两步,来到刘玄跟前,神色颇为郑重。 躬身拱手道:“王上,还有一迫在眉睫的紧要事,需王上儘快定夺。” “何事?” “眼下,先帝遗詔在手,逆党已清,蜀中平定,万民归心。” “今王上虽以『北地王』之名监国,然终非皇帝正朔,臣等斗胆请王上改元登基,即皇帝位,以正天下视听,以定四海之心!” “臣——等——?”刘玄故意拖了长音,好奇问道:“令先,你这等,都等了谁?且说来听听。” 郤正没想到刘玄会有此一问,当下有些不知所措,语言不免断续,说道: “这等……即在下、李参……以及部分將军等……” “好了令先,此事先不著急,你且想好了再说。” 刘玄起身伸了个懒腰,话锋一转,朝李参问道: “今日朝会,眾臣中多了不少新面孔,可是从士族中选拔出来的?” 李参拱手道:“多为士族子弟,皆遴选有识之士,眼下朝中官员缺失,只能先补充一部分,以作权宜之计。” 刘玄点点头,並未反驳李参的话,只是转头看向郤正,缓缓道: “眼下蜀中新定,人才、钱粮、兵员、经济,都是我朝缺失之物,令先乃老臣了,当知虚实缓急。” 郤正面色一正,拱手道:“谨遵王上教诲!” “好了,今日所议……就到这里。” 第78章 秦宓的后人? 郤正与李参並肩走出宫门,正欲分別之际,郤正忽然开口问道: “良之(李参表字)你说王上今日究竟何意?” 李参知道他问劝进之事,说道: “殿下心思玲瓏,非你我所能拆解,咱们啊……就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至於其它……”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待时机成熟的时候,自会有机会的。” 郤正仍是不解,便拱手请教道: “良之不要与我打哑谜,还是实情相告吧!” 李参指了指路的方向,然后作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两人边走边聊。 途中,他说道:“经惠陵一事,眼下朝臣中多为新募之士,旧臣中文官当以令先你为首,然统兵的將官呢?” “殿下自南中起兵,霍弋最先拥戴,后在江州时又联络罗宪。彼时伯约虽诈降钟会,然其心仍在汉室。” “这其中,南中诸將以霍弋为首,北伐军以伯约为首,旧蜀武官中又多慕廖老將军,更有吕祥、兀突等新生將领。” “若是做菜的话,这可是一盘杂烩呀!” 李参忽然停步,看向郤正,郑重道:“殿下岂会无心上位?只是他得好好思量,如何將这一盘杂烩熬熟,做成美味!” 听他这么一说,郤正顿时醒悟过来,目光看向远处街角,右手抚须,缓缓道:“良之如此说来,我就明白了,王上不是不想,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李参適时贴耳,小声道:“王上等的不是时机,而是令先你哪!” “我?”郤正怔了怔,隨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此事得有人牵头去做,得有人替王上去做,而我正是这个最佳人选。” 李参脸上露出笑意,朝郤正躬身拱手道:“在下还有要事,就不陪令先了,告辞!” 隨后,李参绕过街角,朝自己府中走去。 独留下郤正独自站在原地,望著昔日熟悉无比的成都市集,怔怔出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皇宫內,刘玄自寢宫里换了普通衣裳,出门喊了王昕,两人一同从后门潜出,来到街上閒逛。 此时,天色將晚,正是:远处斜阳红彤彤,映在宫闕金灿灿。 两人自东城溜达到西城,刘玄一双眼如贼一般,不住地扫视著街面上的女子。 好几次,都看得人姑娘急了,拿眼来瞪他。 被瞪之后,刘玄也不免心虚,只得溜著墙角赶紧离去。 王昕眼见刘玄这般异常举动,心中不猜测他是孤寂得久了,便悄声提议: “大哥,锦春楼就在前方不远,可要去看看?” “锦春楼?” 刘玄怔了一下,隨即说道:“反正无事,看看也成!” 两人沿一条小巷,走了不远,便到了锦春楼外。 此处本是盐亭侯李虔的產业,將其抄家之后,陈朔便將此处变成了官营之所。 楼內装潢豪奢,內里女子更兼貌美,能来此处消费的,多是成都官绅。 刘玄为避嫌,便以斗笠遮面,在王昕引领下匆匆上了二楼雅间。 进到屋內,王昕本就是熟客,对此地规矩颇为熟稔,乐舞相伴、美酒佳肴,佳人作陪,一应由他亲自安排。 席间,刘玄备觉放鬆。 琴声乐舞,端的是人间少见。 那舞姬身姿曼妙,腰肢轻转间如弱柳扶风,水袖翻飞处似流云追月。 乐师指下琴声,时而清越如泉水叮咚,时而婉转似鶯啼柳梢,与舞姬的身姿相得益彰。 刘玄一手持杯,一手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隨著舞姬的身影流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正得意间,却见房门突然开启,许七自门外走了进来。 將手中一物放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份叠放整齐的绢帛,刘玄打开去看,却见其上所写內容,既非军报,更非政务,也非官员秘闻。 而是他兜转了半个成都,想要探寻,却始终不得其真的一个人的信息。 刘玄將绢帛缓缓收起,放到袖中,转头看向王昕,笑问: “这是你让许七去探的?” 王昕憨憨一笑,说道:“早知大哥你放不下,兄弟就擅自做主了。” 许七虽不会说话,却也在一旁露出笑意。 “她现在还在那里吗?”刘玄看向许七。 许七点了点头。 既知牵掛之人的讯息,这锦春楼的乐舞霎时间便没了韵味。 刘玄也坐不住了,便唤了王昕、许七坐陪,逕往城东一处小巷走出。 此间小巷异常昏暗,街面却十分乾净。 於黑暗中穿行不远,三人来到一处宅院,院子很破却很乾净。 门上掛著一幅匾额,上书“耕读传家”四个大字。 刘玄上前叩门,不多时,一童子开门探头,怯生生问道:“客人何来?” 刘玄整了整衣襟,躬身道:“在下许青,素闻此间屋主秦先生之雅名,特来拜会!” 童子点头,让他稍候,便自去院內稟告。 趁此期间,刘玄朝王昕问道:“此间屋主究竟何人,看这门楣不似普通人家。” 王昕说道:“此间是昔日大司农秦宓的府邸,屋主既姓秦,该是秦宓的后人。” 刘玄恍然点头。 秦宓此人他是知道的,昔日昭烈帝刘备伐吴时,此人出言相劝,被刘备下狱。 夷陵兵败,刘备驾崩之后,诸葛亮將其从狱中放了出来。 后来,吴蜀修好,东吴使者张温入川答礼,態度极其傲慢,正是秦宓以一番天辩,大煞其威。 不多时,童子来引,说屋主请三位至后院小敘。 三人跟著童子走进府中,凡眼所见多有荒芜,不少房屋都显破败,可见此处少有人来。 至后院一处小屋外。 刘玄未进门,先抬头,却见门楣上亦掛一幅匾额上书“焦桐舍”三个字。 他虽不解,却也没有去问,便隨童子走了进去。 屋內只有一盏孤灯,朦朧间可见主位坐著一人。 其人面容清瘦,头髮凌乱,半百的年纪。 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屋主抬头看向门口处。 一道沙哑的声音同时响起:“童子且多燃油灯,好给贵客照明。” 那童子引著刘玄三人落座之后,却並不去点蜡烛,只朝主位那人应付了一声:“蜡烛都点上了。” 隨后,便自出门去了,这一幕叫刘玄三人面面相覷。 最后,还是王昕自己去旁边架上,取了油灯燃起,才叫屋內光亮许多。 趁著灯光亮起的剎那,刘玄抬头看向屋主,心中却是一惊。 第79章 一曲錚錚之音 屋主皱纹密布的脸上,五官倒是齐整,唯有那一双眼睛,却是瞎的,看上去很不协调。 “几位来我这里,是要修琴?还是寻谱?”屋主缓缓说道。 刘玄本欲拱手,却又想到眼前人是瞎的,便省去了这一道礼节,径直说道: “在下许青,听闻秦先生颇擅雅乐,所以特来请教琴艺。” 他说话的同时,眼睛不住地在屋內四处张望,甚至还朝院中看去。 只是这屋內屋外,除了他们几个,与那开门的童子,却再没有其他人影。 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落寞。 继而以询问的目光看向许七。 许七摊了摊手,起身悄然走向门外。 这时,屋主又道:“老朽只会奏些乡野小调,公子要寻雅乐,当寻譙家譙周,他那一曲幽兰操,更叫人感怀。” 刘玄心思本不在此,听屋主提到譙周,便隨口道:“譙周找不著了,他去洛阳了?” “什么?” 屋主似乎並不知道城中变故,是以神情很是惊讶。 “譙周去了洛阳,可是背叛了汉室?” 刘玄扭头看向屋主,心中虽有不解,但还是耐著性子,將刘禪投降前后,以及后续蜀汉再兴之事讲给屋主。 屋主听罢之后,脸上顿生悲戚之情,继而说道: “可恨,可恨矣……刘禪真庸主耳!” 咒骂发泄过后,屋主情绪渐復,遂又朝刘玄问道: “客人方才所讲蜀中掌权者,乃是北地王嗣子刘玄?” “正是!” “那这位刘玄公子待民如何?” 刘玄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便说道: “也常心怀百姓。” “比之先主刘禪如何?” 刘玄不懂老头一个瞎子,何来这么多问题,但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耐心答道: “比他要强上一些,起码不会投降。” 屋主点点头,感慨道:“这就好,这就好,汉室可兴啊!” 他顿了顿,又道:“老朽这儿平时少有人来,对外界之事並不知晓,客人见怪了。” “不怪,不怪!” 刘玄目光只看向屋外,神情里透著急切。 许七终是回来了,进屋后朝刘玄比划了几个手势。 大意是刘玄所惦念之人,已在他们来之前离去了,就前后脚的差別。 刘玄心中顿生失落,正欲开口请辞,却听那屋主说道: “几位来者不易,既到了寒舍,便让老朽为你们抚琴一曲,如何?” 刘玄见他孤独一人,难有知音,便说道: “如此有劳先生了。” 屋主双手微伸,向前摸索,当他的手摸到琴弦的剎那,原本乾枯的双手,似被什么力量控制了一般,竟顷刻间变得灵活起来。 指尖在琴弦上轻拢慢捻,琴音隨之响起。 琴声起调甚是高昂,全然没有文人雅士的那般清冷孤傲,反倒透著一股山野的苍茫与豪迈。 初时,如狂风骤雨,弦音急促。 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金戈铁马之声隱约可闻。 听得刘玄等人皆是心头一震,没想到这看似枯槁的盲眼老者,竟有如此气魄。 刘玄原本因寻人未果而生的失落,在这激昂的琴声中,竟也被衝散了些许,不由得凝神细听。 琴声渐渐转缓,如急雨初歇,又似两军对垒后的片刻寧静。 但寧静只有一瞬,隨之便是更为激烈的杀伐之音。 屋主指尖在弦上翻飞跳跃,力道之沉,竟让琴弦发出嗡嗡的震颤之声。 指下似有千万兵士,浴血搏杀。 闻之……叫人心颤。 一曲终了,屋內聆听的三人,虽无一人通晓音律,但无一不被屋主的琴声折服。 良久…… 刘玄忽然起身,朝屋主恭敬一礼,神色间再没有了方才的轻慢。 “先生十指之下,似有千军万马,这錚錚之音,是我听过最撼人心之乐,敢问先生,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屋主脸上露出笑意,摆了摆手,说道: “此曲没有名字,是我閒暇时信手奏来的,弹得多了,也就慢慢有了调子。” 屋主顿了顿,问道:“怎么?客人觉得此曲好听?” 刘玄说道:“琴本雅士之物,却叫先生奏出金戈铁马之意,非是好听,而是醍醐灌顶,骇人心脾。” “哈哈……” 听到刘玄这般评价,屋主似乎很是开心,遂道: “昔日,姜丫头也是这么说的。” “姜丫头!” 刘玄心中一动,问道: “先生所说姜丫头,可是大將军姜维的女儿,姜然?” 屋主愣了一下,说道:“我倒不知她的身份,只是她常来我这里修琴,来得多了也就熟了。” 刘玄点点头,又问:“敢问先生姓名?” 许七虽探得屋主姓秦,却並不知道屋主姓名。 本来么,一个瞎眼老头而已,若非刘玄之故,暗卫是绝不会关注这里的。 “在下秦操!” “不知前大司农秦宓是先生何人?” “正是家父。”秦操说道。 刘玄点点头,没再追问。 最后,拱手作揖,辞道:“今日天色已晚,待日后有空,再来先生这里叨扰。” “老朽不便相送,客人还请慢走。”秦操抬手作別。 自秦府出来后,刘玄望著头顶星疏的夜空,心中很是惆悵。 前些时日,与王昕在城外小桥上,所见到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大將军姜维的女儿。 命运造化,属实弄人。 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一见倾心的女子,竟会是姜维的女儿。 他依稀记得后世的史书上,並未记载姜维后人,他心中一直期盼的是,姜维若要有个儿子该多好。 眼下蜀中人才凋敝,若能得姜维之子,於朝中效力,岂不是一桩美事。 却奈何,命运无常,偏偏是个女子,还叫他一眼相中。 刘玄惆悵之余,不知该如何去面对,索性选择了逃避,却又抵不过心中的念想,偷偷来此寻觅。 此时,天际有雪纷纷落下,一如当年刘禪献降那日,雪从夜半起,直至天明,满城素白。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这场雪当孕育生机,昭示来年的兴旺。 一念至此,刘玄忽然朝身旁紧隨的王昕道: “今夜,咱不回宫里了,叫许七的暗卫送两匹马来,去霍弋那里看看,许久没见了,甚是想念。” 第80章 南中都督的人选 霍弋驻军在都江堰,主要负责落实刘玄入主成都后,所颁布的以工代賑的安民政策。 所谓,以工代賑。 即由各郡县府衙组织因灾荒或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参与工程建设,如修缮水利、加固城防、道路维护等。 百姓通过劳动获得粮食或钱財报酬,以此替代直接的救济。 刘玄此举,意在避免百姓因无所事事而生乱,同时也能利用民力恢復地方基础设施,可谓一举两得。 霍弋到任后,將重点放在都江堰的岁修与加固上。 他带人亲自勘察都江堰的鱼嘴、飞沙堰、宝瓶口等关键部位,根据李参提供的歷年水情与堤坝损耗情况,制定了详细的修缮计划。 及至眼下,都江堰的维护,已近尾声。 这一日,清晨时分,霍弋正在工地巡视,赵夯跟在他身后。 自成都光復之后,刘玄会同李参,根据当前蜀中情况,制定了一系列振兴计划,同时对人员也进行重点调整。 霍弋身边除赵夯之外,还有姜维麾下北伐军中的张翼。 其余诸如杨稷、毛炅、王素等將,则被调往其他地方。 这也是刘玄无奈的抉择,彼时成都旧蜀官僚、南中派系、北伐军旧將,各自成团。 纵使霍弋与姜维两人足够信任,可其麾下將领,就说不准了。 眼下旧蜀官僚体系基本覆灭,刘玄此来找寻霍弋,一为宽慰其心,二便是要从南中系將领中提拔一位新的南中都督。 霍弋自工地返回帐中不久,便有亲兵来报,说是王上来了。 他不由一惊,急忙出帐相迎。 刘玄来得匆忙,並无车驾隨行,只有王昕与几个亲兵,皆著便装。 “殿下,成都之事臣已听说。此事办得好啊!” 霍弋一边引著刘玄进帐,一边说道: “將三家田亩七成给到流民百姓,消息刚一传来,我这工地上就炸了锅了!” “百姓们对殿下的仁德之举,无不交口称讚……” 刘玄听不得霍弋的奉承,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霍都督,可以了,你要再说几句,我可就扭头走人了。” 霍弋脸上堆出笑意,却是不敢再言。 进帐后,眾人分別落座。 刘玄隨手拿起霍弋案上的竹简,细细去看。 其上详细记录自开工以来,每日工程进度,以及日常人员调配等琐事。 条缕清晰,颇有几分干吏风采。 “霍都督,不光打仗厉害,这管理工地也是一把好手呀!” 刘玄將竹简照原样放回桌上。 “殿下说笑了,这都是李参派来的小吏所为,臣最多只是督促几句。” 刘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说道: “都督本是將帅之才,让都督来管这些琐事,委屈都督了。” 刘玄態度诚恳,神色郑重,倒叫霍弋有些慌神。 “殿下言重了!”他起身拱手道。 “我此番来此,正是要將都督换回成都……” 说著,他朝带来的隨从招了招手,隨他一同前来的柳初赶紧起身。 刘玄继续道:“这位是柳隱將军之子,名叫柳初,我欲让他顶替都督。” “如今,汉室再兴,朝中诸般事务,还要都督助我。” 柳初很有眼色,在刘玄话音刚落之际,便朝霍弋躬身施礼道: “晚辈柳初,久闻霍都督威名,今日得见,何其幸哉!” 霍弋见其年少,却举止有度,又是柳隱之子,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喜爱。 隨后,又对刘玄拱手道:“殿下既有此意,臣自当遵命。” 刘玄抬手示意两人坐下,隨后说道: “我此来还有一件要紧事情,想徵求都督意见。” “眼下都督在成都,南中难免空虚,更兼诸多夷部需要维持。” “是以,南中不可无人,我想请教都督,目前朝中谁人可担此重任。” 霍弋稍作思量,隨后十分篤定道:“討逆將军杨稷可当此任。” 隨后,他又解释道: “昔日臣治南中时,他在军中任副將,与诸夷部酋长甚是相熟,且其为人颇有分寸,定能治好南中。” 刘玄並未立即应答,只是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霍弋推荐杨稷,在他意料之內。 而杨稷也的確是他心中的最佳人选。 只是,杨稷此人能力虽强,但毕竟年轻,不够老成持重,若是留在成都,或许更有大用。 是以,他一直拿不定主意,才想来找霍弋商议。 眼下霍弋也推杨稷,他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思忖良久,他终是开口,缓缓道:“既是都督举荐,就照都督所说,待我回成都后,即刻传詔,令杨稷任南中都督。” “殿下明鑑!”霍弋拱手。 隨后,刘玄在霍弋的陪同下,前往都江堰工地。 大堰在望时,未见著人,却先闻號声。 “起——邪许(ye hu)!”“落——邪许!” 富有节律的號子声,压过了江涛,透著一股原始的力量。 刘玄驻足看著,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殿下请看!” 霍弋的声音在侧旁响起,他指向鱼嘴后方。 “飞沙堰的拓宽与加深已毕,老河工推断,明年夏汛,內江必然水旺,若此堰泄洪不畅,则宝瓶口压力过大,恐伤渠首。” 刘玄顺著他的指引望去。飞沙堰处人更多,几乎是在江水中作业。 民夫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传递著石块,修补堰体表面。 “去宝瓶口看看。”刘玄道。 宝瓶口是都江堰的咽喉。 李冰父子当年劈开玉垒山,硬生生造出的这道入口,將清冽的岷江水引入成都平原。 此刻,山口两侧的岩壁上搭著密密麻麻的竹架,工匠们正在仔细检查、敲打,確保每一处岩体都牢固如初。 刘玄站在宝瓶口的山岩上,凭栏下望。 但见,江水奔腾不息,好似苍龙一般。 许久,刘玄收回目光,看向霍弋,眼中透著讚许:“都督,此事办的极好;明年必是仓廩充实、穰穰满家之象。” 霍弋拱手,说道: “此皆殿下仁政所向。百姓所求,不过安居饱食。以工代賑,予其劳作,授其衣食,岂能不奋力?” 刘玄转身看向奔涌的大江,心中似有所思。 他迎著江风,沉吟许久,轻声道: “是啊!百姓所求,不过安居饱食,只不过是……安居饱食而已!” 第81章 偏殿议事 刘玄自都江堰迴转成都已有数日,期间下了一场大雪,將整个成都都覆盖其下,一片素白。 天色难得在腊月初三这日放晴,宫中內侍们正忙著清扫积雪。 刘玄起得很早,他站在寢殿前的石阶上,看著庭院里那株怒放的腊梅,幽幽清香扑鼻而来。 “大哥!”王昕昕从廊角转出来,拱手道:“霍都督和伯约將军都已在偏殿等著了。” “走!”刘玄朝外走去。 不多时,来到偏殿。 霍弋与姜维已在殿內等候,见刘玄走进来,两人赶忙起身见礼。 “坐。”刘玄抬手示意,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王昕则守在门外。 “都江堰岁修之事,进度可有保障?”刘玄先问霍弋。 霍弋拱手道:“回殿下,鱼嘴、飞沙堰、宝瓶口三处关键,这几日已基本完工。” “臣来时,老河工已带人查验完毕,言道:三年之內,定无大患。” “好!”刘玄点头,隨后又问:“柳初接替得可顺手?” “柳初做事极为认真。臣將工程簿册、民夫名籍一一交託,他当夜便挑灯细核至三更。” 霍弋说著,脸上露出几分讚许。 “是块可琢之玉。” 刘玄笑了笑,转而看向姜维:“伯约將军,汉中情势如何?” 姜维神色一肃,从袖中取出一捲地图,徐徐展开。 地图上,山川险要、关隘营寨標註得密密麻麻,墨跡犹新。 姜维手指点在图上南郑的位置,说道: “贾充退守南郑后,深沟高垒,闭门不出。据探马来报,其城外加筑三道外壕,壕內插满尖木。城头弩机、投石车数量,较月前翻了一倍。” 他顿了顿,手指向北移动。 “但其粮道始终不稳,兀突的蛮兵撤回后,我令张翼等人效兀突战法,袭扰魏军粮道。” “贾充深受其扰,至今仍分兵五千驻守褒斜道口,不敢轻撤。” “也就是说,他暂时无力南下?”刘玄凝视姜维手中地图。 “据我观察,他非但无力南下,就连守住现有防线都颇为吃力。” 姜维语气极其篤定。 “汉中经钟会、邓艾两番蹂躪,百姓流散,田亩荒芜。” “贾充三万大军人吃马嚼,粮草多半需从关中转运。而今深冬时节,褒斜道多处塌方,运粮车队十日难行百里。” 霍弋此时插嘴道:“如此说来,贾充今冬必不敢轻动。” “正是。”姜维点头,“臣已令毛炅、王衍二將率部驻守米仓道各隘口,高树旌旗,多布疑兵。” “另从剑阁抽调两千老兵,由张翼统领,於金牛道一线修筑烽燧十二处,昼夜巡哨。” 刘玄静静听著,脸上露出沉思之色。 良久,他开口:“贾充不动,我们也不动。但不动,不是坐著乾等。” 他看向姜维:“伯约將军,汉中防务仍由你总领。不过,我另有一议……” 姜维抬头:“殿下请讲。” “从军中遴选年轻机敏、识字通文的校尉、都尉,每批百人,轮替赴汉中前线。” 刘玄缓缓道。 “让他们隨老將观阵、学布防、察地形、理粮秣。每轮一月,期满回成都,需呈策论一篇,论汉中攻守之要。” 姜维眼中一亮:“殿下是要……育將?” “蜀中將才凋零,廖老將军、张车骑皆年逾古稀,总不能指望他们再提刀上马。” 刘玄语气平静,却透著深意。 “你、霍都督、柳隱將军,也都不年轻了。大汉若要长久,总得有后来人。” 霍弋抚掌赞道:“殿下此议甚好,昔年诸葛丞相治军,亦重歷练培养。” 姜维亦赞同刘玄的决议,起身拱手道:殿下思虑深远,维不及。此事,维回汉中后即刻操办。” “將军不急著回汉中,”刘玄摆手道,“贾充今冬既不敢南下,將军就在成都过个年吧!也好陪陪家人。” 姜维拱手道谢,心中大为感激。 刘玄稍作停顿,忽然想起一事,从案上取过一封早已擬就的詔书,递给霍弋。 “调任杨稷为南中都督的詔书,我已擬好,都督且看一眼。” 霍弋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行字: 敕令討逆將军杨稷,即日赴任南中都督,持节,总领南中诸郡军政民务。 最底下是刘玄的印鑑。 “殿下明断。”霍弋拱手,“杨稷虽然年轻,但沉稳有度,定不负殿下所託。” 此事说到底,杨稷仍是霍弋的人,刘玄此番调任杨稷,一是看重其人能力,但更多还是想拆分朝中势力。 刘玄说道:“他走的时候,你见见他,有些话你代我嘱咐一番,尤其要他注重与夷部之间的关係。” “臣明白!” 正事议罢,刘玄呼唤王昕,上了茶水。 隨后,话锋一转,朝两人问道: “两位,蜀中今日局面,看似稍安。实则如履薄冰。外有贾充虎视眈眈、內有士族居心叵测、更兼百姓流离失所,府库空虚见底……” “我想与两位共同议一议,这往后两年,咱们该怎样走?” 姜维与霍弋对视一眼,齐齐起身,拱手道: “臣等谨听殿下教诲。” 刘玄摆了摆手,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悦,说道: “不要说什么教诲,这是共商政事。这几日,我深思熟虑,可概括为九个字:稳汉中、富蜀中、联江东。” 他顿了顿,解释道:“稳汉中,即如方才所议,短时间內不打大规模战爭,就与魏军这么耗著。 “我估计明年,最晚后年,魏国朝堂必有变动,届时我可伺机收復汉中全境。” 闻听此言,霍弋与姜维不由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之色,只是两人都没开口质疑。 只因,上次刘玄推测江东朝堂必有变动,虽无依据但其言辞凿凿,结果就是孙休死了,新君孙皓继位。 此番,他又预言魏国朝堂,两人虽心有怀疑,却是不敢开口质疑。 万一刘玄又蒙对了呢! 其实,对於这些事情,刘玄是基於后世史书的,他虽有信心,但却不多。 只因史书真假,犹未可知。 况且还多了他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变数。 每每这时,他只能暗暗祈祷,希望自己能够再一次蒙对。 第82章 百官劝进 眼见姜维与霍弋並无异议,刘玄继续说道: “富蜀之策,是眼下根本。” “陈朔已在审计田亩、清查隱户,下一步便是轻徭薄赋、劝课农桑。” “都江堰已固,明年春灌无忧,当可期待一个丰年。” “此外,与东吴的商路也必须打通,此事已由李参去办,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於西联江东之策,则重在商路,新君孙皓为人贪婪,正好可以利用。他要钱要帛,我们给;他要面子,我们捧。” “只要商路不断,货物往来,我蜀中的蜀锦、茶叶、药材、漆器,便能源源不断地换来江东的稻米、铜铁、海盐。” “况且,此事还有一利,便是让江东士民知道我大汉仍有生机,汉旗未倒,时日一长,人心微妙处,自有文章可做。” 刘玄说完,看向两人,问道:“二位以为如何?” 姜维沉吟良久,缓缓道:“殿下之策,重內修而缓外拓,旨在稳根基以待天时……” 他停顿了片刻,似在组织语言,隨后又道: “非是臣执意北伐,而是偏居一隅始终不是上策啊!” 刘玄点了点头,缓缓道: “我知道將军的顾虑,昔年皇祖昭烈帝『汉室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之言,犹在耳畔。”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过去两年蜀中连遭兵祸,百业凋零,若不与民更始,休养生息,岂有一战之力?” 他顿了顿,看向姜维,坦然道:“伯约將军比我知兵,当知这其中利害。”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霍弋看向姜维,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关於北伐之事,尤其是眼下这情形,他从来都是不赞同的。 但从个人情感上讲,他又十分倾向姜维,所以他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去说。 殿外日头渐渐西斜,將三人的影子越拉越长,投在青砖地上。 姜维踌躇良久,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冠,朝刘玄深深一揖,语气却透著颤抖。 “维……愿隨殿下,行此稳中求进之道。” 刘玄知他心中难受,赶忙起身绕过桌案,扶起姜维,轻声道: “两年,最多三年,我必与將军一同提兵北上,杀他个天翻地覆。” 闻言,姜维眼眶微红,说道: “到时,维自当为殿下前驱。” 霍弋在旁看著,嘴角露出笑意,眼中却有一道身影滑过,他心中暗道:“陛下……” 这时,王昕自门外走了进来,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陈朔求见,说是审计署首批清丈簿册已整理完毕。” 刘玄转头看向王昕,“让他进来吧!” 隨后,他又对姜维与霍弋道:“两位且先回去吧!” “我该见见陈朔,看看蜀中这些世家大族,究竟藏了多少田亩。” 姜维与霍弋躬身退出。 陈朔隨后就走了进来,將手中一应田亩帐册全都放在了刘玄案头。 刘玄从中抽了几份,翻看之下,嘴角不免露出笑意。 他看向陈朔,说道:“我就说么,咱蜀中这地方,怎会如此穷困。” 说著,他掂了掂手中的帐册。 “这才不负天府之国的称呼嘛!” “明日朝会,將这帐册当眾公布。” “还有,这只是第一轮清查,换一批人再核查一遍,凡核查有误的,连同初审郎官一同治罪。” “臣,遵命!”陈朔躬身领命。 翌日清晨,朝会如期举行。 刘玄端坐殿上主位,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最终停在陈朔身上。 “启奏王上!”陈朔出列,手持一卷新编的户册。 “审计署歷时两月,蜀中诸郡清丈已毕。” “共计核出隱匿田亩三十七万八千亩,追缴赋税折合黄金四千二百鎰。” “其中七成田亩已按殿下詔令分予无地流民,立契造册皆已完成。” 刘玄微微頷首,目光却冷冷看向那些旧蜀臣僚,其中大部分人都浑身一紧,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却也有少数坦然处之者,张飞之孙张远便是其中之一。 隨后,刘玄又看向陈朔,缓缓道: “如今临近春节,各郡储粮可能满足三月之需?” 陈朔拱手道:“各郡储粮都已盘点,能確保今冬及明春播种之需。” “如此就好,诸位谁还有事?”刘玄目光扫过群臣。 隨后,姜维奏报北线之事,霍弋又报都江堰修缮事宜。 直至最后,眾臣再无人开口之际,早就按捺不住的郤正,整了整衣冠,稳步出列。 全殿目光骤然聚焦。 “臣郤正,有要事启奏!” “將!”刘玄注视著他。 郤正直起身,环视满堂文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自去岁国破,先帝蒙尘,社稷倾覆。幸天不绝汉,王上以英睿之姿,起於南陲,收旧部,復河山,斩逆臣,安黎庶。” “今蜀中已定,汉旗重扬,北慑贾充,东和孙皓,內政清明,万民归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然国不可一日无主。王上虽以『北地王』监国,终非皇帝正朔。” “今先帝明詔传位於皇孙刘玄,此正是天命所归,法统所在。” 说著,郤正轰然跪地,伏首高呼: “臣郤正,斗胆恳请殿下。” “顺天应人,即皇帝位,以正国统,以安社稷!” 话音落,殿內一片沉寂。 旋即,张远第一个出列,撩袍跪倒: “臣张远,附议!请王上继皇帝位!” 陈朔紧隨:“臣陈朔,附议!蜀中万民,翘首以待真龙!” 姜维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 “臣姜维,率北线將士附议!请殿下克承大统,重光汉室!” 霍弋亦跪:“臣霍弋,率南中军民附议!请殿下继皇帝位!” 顷刻间,武將列跪倒一片。 吕祥、兀突等少壮將领声如洪钟:“请王上登基!” 文臣队列中,那些歷经清洗倖存下来的旧臣,此刻哪还敢犹豫。 光禄大夫杜琼颤巍巍出列。 他已是旧臣中资歷最老者,伏地高呼: “老臣……率百官附议!请王上登基!” 一人动,百人隨。 满堂官员如潮水般跪伏,呼声层层叠起: “请王上继位——” “请王上正位——” 阵阵声浪,震得殿梁微尘簌落。 刘玄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唯有袖中手指微微收拢。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第83章 一曲猗兰操 刘玄沉默良久。 久到殿中呼声渐歇,久到百官纷纷抬首去看,才缓缓起身。 他绕过桌案,走到郤正面前,面上露出惆悵之色。 “先帝厚恩,玄不敢忘。” 他开口道:“然玄年少德薄,骤登大位,恐负苍生……” “王上!” 郤正猛然抬头,大声说道: “今蜀中初定,万民翘首以盼,若殿下不即尊位,则国本不固,人心不定。” “此非为一己之尊,实为社稷千秋计!” 这时,张远骤然开口:“昔日光武皇帝承嗣更始,三让而后受,非为虚礼,实为慎天下。” “今王上已有三让,一让於国破之际,二让於復成都之时,三让於惠陵祭祀之日。” “今日若再推辞,岂不违天意、负民心?” 殿內呼声再起,如惊涛拍岸: “请陛下继位——” “请陛下正位——” 这一次,直接连称呼都变了。 刘玄闭上眼。 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傍晚,刘諶横剑自刎前看他的最后一眼,以及那自临终喃喃的四个字。 “汉骨不销……”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转身,面向北方洛阳的方向,缓缓跪地。 “臣孙刘玄……谨遵皇祖遗命。” 隨后起身,环视满殿群臣: “既是眾卿如此,万民所望,玄不敢再辞。” “万岁!” “万岁!” “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如山崩海啸,迴荡在宫闕之间,久久不散。 朝会散时,已近午时。 用过午饭后,刘玄在宫中待得无聊,他心中有很多事,但却无一人可说。 唯一能与他交心几分的李参,此时还在江东,王昕虽然信得过,但涉及政务上的,却是一窍不通。 憋闷之余,他又动了外出走走的心,於是叫上王昕,换了寻常服饰,悄然出宫去了。 许七早已摸透他的心思。 刘玄才刚来到街上,便已將姜然的行踪,悄然递上。 刘玄打开绢帛一看,嘴角露出笑意,朝身旁王昕道:“走,去秦操那里!” 此次开门的还是那个童子,只是比上次熟络了些,见到刘玄躬身让道,將其迎进院內。 穿过前院,来到秦操常住的焦桐舍,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浓烈的药味儿,以及一阵断续的琴音。 刘玄轻轻叩门,琴声忽然止住,一道女声自屋內传来:“请进。” 推门而入,屋內炭盆暖意扑面而来。 秦操裹著厚毯,坐在窗边矮榻上,面前放著一碗药剂,正大冒热气。 一女子坐在琴案前,手指还搭在弦上。 见到刘玄,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起身款款施礼,道: “敢问公子何来?” 眼见日思夜想之人就在眼前,刘玄心中不由一颤。 这不是两人头一次见面,却是两人第一次说话。 “在下许青,特来向秦公请教琴艺。” 秦操闻言,把头转向刘玄的方向,枯瘦的脸上露出笑意:“原来是许公子,快请坐。” “怎么,秦公近日身体不適?”刘玄问道。 “老毛病了,如冬就犯。” 说著,他伸手去摸索身前的药碗,王昕见状急忙上前,將药碗放入他的手中。 秦操一饮而下,颇有几分豪爽。 隨后,他“望”向刘玄,“许公子也通音律?” 刘玄摇了摇头,眼睛却看向姜然,缓缓道:“能听,却不会弹。此番前来正是想请秦公教我。” 秦操摆了摆手,道:“我一个瞎子如何能教得了你。” 刘玄自是知道他不能教,隨即便开口道:“方才我来时,曾在廊下聆听姑娘琴声,倍觉优美,若能得姑娘教授琴技,再由秦公从旁调教,我想在下定能学会。” 闻言,秦操尚未开口,姜然便率先拒绝道:“我可是从不教人习琴的,许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刘玄心中为之一冷,但脸上却露出笑意,说道:“若在下不曾听错的话,姑娘方才所奏,乃是《猗兰操》吧!” 姜然神色不由一怔,刘玄竟能听出她所奏之曲,由此看来也並非俗人。 其实,此番刘玄属实是在装逼了。 他根本不通音律,而偏偏这首《猗兰操》却是听过很多遍。 彼时,他爱看书,常去故乡一间书屋,而那书屋中便循环播放这首曲子,彼时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方才公子说会听,那我就要请教了,我这首曲子弹得如何?”姜然美目一挑,直勾勾看向刘玄。 “姑娘弹奏此曲过於清雅,少了几分孤愤。”刘玄说道。 姜然不由疑道:“公子能听出孤愤?” 刘玄胸有成竹,缓缓道:“孔子作此曲时,周游列国而不遇,见幽谷之兰,感『芝兰生於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这是孤。而后言『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这是愤。姑娘指下清雅有余,这孤愤之气,却淡了些。” 姜然瞬间默然,目光垂落,陷入沉思之中。 刘玄则把头瞥向一边,强忍著笑意。 方才所言,並不是他真能听出几分,而是自后世书上看来的。 至於姜然所奏到底如何,他却並不知道,但他估计姜然这般出身,定然不曾经歷挫折,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这时,秦操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是撕心裂肺,好不容易停下后,才缓缓道: “许公子所言不错,姜丫头的曲子確实少了几分孤愤,这与人成长的环境相通,想必丫头没经受过困顿。哈哈……” 秦操笑声骤起。 听秦操都这么说了,姜然自是不敢再生辩驳之心。 只是缓缓起身,朝刘玄郑重一礼,柔声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轻慢公子了,若公子不嫌,我愿再为公子弹奏一曲,还请公子指点。” 听她这么一说,刘玄顿时慌了,连连摆手。 “姑娘大可不必,我方才就说了,今日来此是为学琴。” 刘玄岂能不慌,他就只听得懂那一首曲子,评判还是从別处偷来的。 姜然要是再奏一曲,他若听不出来,又说不出个一二三,岂不是暴露无疑。 有些时候,及时认怂,总比装逼不成,反被打脸要好。 这时秦操突然开口,说道: “许公子既为学琴而来,丫头便教教他吧。这世间懂琴之人本就不多,知音更是难寻。” “他虽自称不会弹,却有此等悟性,也是个可塑之才。” 姜然闻言,看了一眼秦操,又看向刘玄,见他眼中满是恳切,思忖良久,终是点头道: “既如此……我便教公子习琴……” 第84章 江东的泥鰍 此后数日,刘玄颇为勤奋。 清晨朝会处理政务,下晌无事便到秦操那里学琴,晚上又叫来宫廷乐师,给自己恶补功课。 是以,在秦操和姜然看来,刘玄琴技提升极快,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就已掌握基本技巧,甚至能够完整奏出简单曲子。 这一日午后,刘玄正欲换了便服出宫,却见王昕走来,说是李参自东吴回来了。 刘玄怔了一下,隨即说道:“快引他来见我。” 在大是大非上,他还是拎得清的,学琴是为姜然,但政务更加重要。 王昕引李参至偏殿,刘玄早在殿內等候。 “臣李参,奉命出使归来,特来向陛下復命!” 刘玄同意登基的事早已传开,所以李参適时改了称呼。 刘玄却摆手制止,说道:“郤正他们將大典定於明春二月,在大典之前还叫殿下。” 李参脸带笑意,拱手称是。 隨后,刘玄抬手示意李参坐下,问道:“此行辛苦你了,江东情形如何?” 李参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交给王昕转呈刘玄,同时说道: “此乃吴主孙皓亲笔签署的通商盟约。” 刘玄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盟约正文用词还算客气,言“吴汉既为盟邦,又互为唇齿,当通有无”。 言下之意,同意在建业设立蜀锦坊,並向民间开放江陵、武昌两处口岸互市。 看到细则时,刘玄眉头渐皱。 “专供御用蜀锦,从五百匹增至八百匹?”他抬眼看向李参。 李参苦笑道:“臣原本按照殿下吩咐,提出每年赠五百匹御用蜀锦,其中百匹为龙纹,只供吴主一人。” “岂料,宴会上孙皓酒醉,当眾对臣与习温说,吴蜀既为联盟,多给三百匹又有何不可。” “当时,江东百官俱在,魏国使者也在,臣等不愿折了孙皓的面子,便应了下来。” 刘玄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朝下看去,目光停留在最后几行字上。 “商利抽成……” 他缓缓念出:“原议两成,现改为……五成?” 殿內空气瞬间凝滯。 侍立在侧的王昕,倒吸一口凉气:“五成?他不如直接去抢!” 李参垂首:“臣等尽力周旋,然孙皓寸步不让。” 刘玄沉默片刻,將盟约放到案上。 “还提了什么条件?” “每年还索要南中奇珍,包括:象牙、犀角、孔雀石、翡翠等物。” 王昕不由怒道:“这哪是通商?这分明是叫咱们纳贡!” 李参看向刘玄,面色凝重:“殿下,臣在江东月余,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孙皓此人,骄奢残暴,甚於传言。 “宫廷之內酒池肉林,每宴必叫美人助兴;百官在朝堂上稍有忤逆,轻者罢官,重则问斩。” “此番通商,其意不在互利,而在盘剥!” 对於孙皓的残暴,刘玄心中有数。所以此时並不意外。 只是令他无法接受的是,五成的抽利以及年年纳贡,这般条件属实有些憋屈了。 良久,刘玄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笑声很冷,却让李参和王昕都怔了怔。 “殿下?”李参不解。 刘玄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盟约末尾的空白处,刷刷写下几行字: “蜀锦坊经营事务,一切需依汉律。” “坊內人事任免、工匠调度,吴国不得干涉。” “所有交易结算,须以汉制百钱或汉锦契结算。” 写罢,他將盟约递给李参。 “答应孙皓所有条件,但孙皓也要应下我的条件,若他同意明年开春,第一批蜀锦与南中奇珍,即可送达。” 李参接过,却面露忧色:“殿下,五成利,再加奇珍,我们可是血亏。” 说著,他看向刘玄刚写的要求,当目光掠过“汉锦契”三个字的时候,又疑惑道: “殿下,这……汉锦契是何物?” 刘玄坐回座位,脸上露出笑意,缓缓道: “用百钱结算,於商人而言,钱幣运输颇有负担。” “我意由你与陈朔负责,在蜀地推行汉锦契,其锚定物为等价蜀锦,面额可根据市场需求进行设定。” “到时,与东吴大宗交易,俱以汉锦契结算,此物可换等价蜀锦,也可当钱幣使用,关键是造价便宜、携带轻便。” “既能满足商队之需,也能为我朝攫取更多利益。” 李参不太懂这些东西,只觉有些头大,便问道: “只是,民间並不认同此物。况且江东那边……” 刘玄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隨后说道: “这样,你就负责此物的製作,记住要请最好的工匠,样式要精美,可用特製蜀锦作为材料,更兼防偽之效。” “至於如何推行,叫陈朔去做,这一点他比你专业。” “臣,遵命!”李参拱手领命。 刘玄忽然想起使团副使习温,便朝李参问道: “此次出使东吴,你觉得习温此人如何?” 李参拱手道: “其为人极其精明,且精於商道,是个可用之才。” 刘玄点头,说道:“他可跟你到成都来了?” “就在驛馆!” “且给他安排住处,差人將他家人全都接来成都。然后……叫他先到陈朔手下做事,待时机成熟我再见他。” “遵命!” 待李参走后,天色已晚,刘玄换了便服,与王昕从小门出宫,逕往秦操那里走去。 路上,王昕忽然朝刘玄道:“大哥,那八百匹蜀锦,还有许多南中奇珍,真就白送东吴啊?” “怎么,你觉得咱们亏了?”刘玄眉目一挑,看向王昕。 “可不就是亏了么!” “眼光要放长远,以这几百匹蜀锦和一些所谓奇珍,换来我大汉一条商路,何其值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孙皓此人贪婪、残暴,江东士族、朝中百官,岂能没有怨言者。” “蜀锦坊开在建业城中,看似一家商坊,实则更是一颗钉子。” “所以啊……” 他脸上忽然露出阴惻惻的笑容。 “这八百匹蜀锦,不是贡品。” “而是我套在孙皓脖子上的……缚龙索……” 王昕脑子不会转弯,听不太懂刘玄话中深意,却也品出几分味道。 “大哥,这话说得不对。” 刘玄转头看向王昕,茫然道:“哪里不对?” “你那不是缚龙索,是抓泥鰍的网兜,他孙皓就是江东的泥鰍,哪配得上称龙。”王昕撇嘴道。 “嘿……你小子也是有点东西的!”刘玄笑道。 第85章 西郊的识字馆 待到刘玄来到秦操住处的时候,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同时有雪花自空中飘零而下。 他刚进门,就碰见姜然抱著个包袱,急匆匆地朝外走来。 “姜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刘玄拦住姜然问道。 姜然没有回答刘玄的问题,却是反问他:“许公子今日为何来的如此之晚?” 刘玄脸上露出歉意,拱手道:“临时有急事需要处理,所以来得晚了。” 姜然点点头,並未露出不满情绪,只说道: “今日怕是没办法教你练琴了,我也有事,得出城一趟。” “啊!出城?”刘玄不由惊讶,转头看了看天色,又道:“这天都黑了,姑娘一个人出城?” 姜然不解刘玄之意,茫然道:“是啊!怎么了?” 刘玄朝身旁王昕使了个眼色,说道: “天气如此恶劣,我怕姑娘路上有闪失,莫不如我与姑娘同去吧,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这时,王昕凑过来道:“公子的马车就在巷外,姑娘还带著这偌大的包袱,有马车相送,也能省力些。” 眼见两人如此热情,姜然不置可否,正犹豫间,却听身后传来秦操的声音。 “天黑路滑,就让许公子送你一段吧!” 最终,姜然应了下来。 王昕接过她手中的包袱,偷偷拿手按了几下,只觉入手颇为软乎,似乎是棉絮之类。 刘玄与姜然在头里走著,王昕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行至巷口,果见一辆马车在路旁候著,驾车之人正是麾下的好手,名叫周巡。 刘玄扶著姜然登上马车,周巡手中长鞭一甩,车身顿时动了起来。 就在马车沿街巷前行的时候,王昕则抱著姜然的包裹,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喂!我没上车,我没上车啊!” 刘玄身心都在姜然那里,何时曾顾及过王昕的存在。 “姜姑娘,你不住在城里吗?” 马车上,刘玄故意没话找话,想要试探姜然的目的地。 “我……是住城里,但我有个朋友住在城外西郊。” 姜然却也坦然,並不刻意隱瞒。 “这不是天冷了,我给他送床被褥。” 两人说话的同时,谁也没有注意王昕何在,被褥何在。 马车出了西城,景色渐渐荒凉。 这一带多是流民聚集的棚户,低矮的茅屋挤挨著,很是凌乱。 姜然让周巡在一处路口停下:“里面道路窄小,车进不去了。” 隨后,两人下车,却正看见王昕乘马追来,背上还背著姜然的大包袱。 姜然轻车熟路地拐进窄巷,刘玄紧隨其后,王昕走在最后。 巷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房顶用茅草修补过,门前扫得很乾净。 廊檐下掛著块木牌,上面写著“识字”两个字。 屋里有灯光闪烁,传来一阵稚嫩的诵读声。 姜然推门走了进去,屋子不大,地上铺著草蓆,十多个孩子盘腿坐著。 最里面摆著一张木桌,桌子后面站著个青衫书生。 这书生约莫三十来岁,面黄肌瘦,衣服还打著补丁,但身姿挺拔。 他手中无书,只是负手而立,声音温和,带著孩子们背书。 他忽然停住,看向门口。 “姐姐来了!”有孩子欢呼。 姜然笑著摆手,示意继续。隨后接过王昕手中的包袱,朝里屋走去。 刘玄不好跟隨,便留在外面,四顾之下却发现这屋內,竟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还是王昕从院中给他搬了个木墩,才勉强坐了下去。 坐定之后,刘玄侧身偷偷朝里屋看去,却见姜然正在收拾床铺。 她將带来的崭新被褥仔细铺展在床上,又从包袱里取出几件厚实的棉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眼见这一幕,刘玄心中不由闪过一丝落寞,他转头看向书生,却发现那书生也正在看著他。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頷首示意。 课程很快告一段落,孩子们各自散学回家。 姜然也从里屋走了出来,引著书生来见刘玄:“许公子,这是李墨,这间书馆的先生。” 书生早已看出刘玄身份不一般,所以此时当即拱手见礼:“在下李墨,字慎言!” 刘玄平日尊崇惯了,並未意识到身份差別,也就坦然受了李墨的见礼。 他开口道:“李先生,在此教书,束脩几何?” 李墨笑了笑,说道:“半升米、一斗粮,有些孩子家中贫苦的,也就不收了。” “我这个人活的简单,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足矣。” 说著,他扭头看向姜然,眼中闪过一抹温柔,又道: “只是免不了还得仰仗然儿接济我一些口粮。” 然儿……好亲切的称呼。 刘玄心中莫名一紧。 “方才那些孩子……”刘玄急忙转移话题。 “孤儿居多,或是家中实在养不起的。” 李墨眼中闪过些许惆悵。 “我只教他们识字,他们中大多数人,这辈子怕也走不进官衙,学得多了反倒徒增烦恼。” “只希望他们將来能看懂地契借据,不被欺瞒;能读懂官府告示,知晓法令。” “先生……仁心济世,真叫人为之感佩。”刘玄语气郑重道。 隨后又说道:“我在成都官衙中有些门路,若先生需要帮助,我可……” 未等刘玄说完,李墨便开口拦住:“我这人最不喜受人恩惠,如今虽说贫苦,却也能维持,就不劳许公子掛心了。” 刘玄怔了一下,隨即苦笑道:“先生风骨令人钦佩。” 刘玄说完这句,室內陷入短暂沉默。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土墙上投出三人晃动的影子。 就在这时,门外走来一个小姑娘,手中端著个套碗,碗中盛著半碗粟米。 “先生,这是爹叫我给你送来的。” 李墨蹲下身子,接过女孩手中陶碗,將那不过半捧粟米,倒进门后米缸,隨后又將空碗还给女孩。 这时,屋外的雪陡然密了起来。 王昕小声提醒刘玄,说道:“大哥风雪更急了,还是趁早回城的好,这地方,毕竟……” 刘玄轻轻点头,隨后朝李墨拱手作辞,姜然也不停留,便乘刘玄车马回城。 途中,刘玄询问李墨的出身,姜然支吾,只说他曾是广汉郡吏,因得罪了太守,被罢职流落至此。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既有敬佩,也有怜惜。 那眼神让刘玄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马车停在大將军姜维的府邸门前,姜然作別下车,目送刘玄远去,正欲转身回家之际。 却猛然惊觉,她好像並未对刘玄说过,自己家住哪里,他是如何知道自己会在此处下车的? 姜然站在原地,望著马车消失在风雪瀰漫的巷口,眉头微蹙,心中疑竇丛生。 回宫的途中,王昕凑到车窗处,低声询问道: “大哥,那个李墨……要不要查查?” “查!”刘玄闭目道,“但要悄悄的。还有,让许七派两个人,暗中护著姜然。” “明白。” 刘玄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但见,夜色中的成都,灯火渐次亮起,好似繁星坠地。 第86章 前路漫漫,该向何方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腊月二十三。 这一日,朝会过后,刘玄携百官於宫中祠灶。 所谓祠灶,就是祭灶。 汉代皇家祭祀灶神,可追溯至汉武帝时期,方士李少君提出通过祭灶可炼製黄金、延年益寿的理论。 至东汉末年时,郑玄注《礼记·祭法》时,將灶神祭祀纳入国家礼制体系。 祭祀完毕后,刘玄著王昕筹备宴席,留宴文武百官。 席间,气氛倒也其乐融融。 宴会散后,刘玄独留李参至寢殿旁的书房。 房內,刘玄摸索著案上那方玉璽,正是郤正归汉时,从洛阳刘禪处带来的国璽。 此玉璽,並非始皇帝的传国玉璽,而是刘备登基时所用的玉璽。 关於这枚玉璽,还有个来处,说来很是玄妙。 据《三国志·先主传》记载: 关羽围攻襄樊时,襄阳男子张嘉、王休进献玉璽。 说是在汉江打渔时,见水中有宝光闪烁,便潜入水中去看,结果就捞出这枚玉璽。 而由此灵异事件,衍生出来的说法是: 所谓“汉”,是高祖刘邦定天下的国號,刘备承袭高祖轨跡,龙兴於汉中,是为汉中王。 今天子玉璽出在汉水之末,正应了刘备承高祖之下流,延续汉祚之说。 所以,是天授刘备以天子之位。 李参眼见刘玄沉默不语,便试探著问道: “殿下留臣,可是为登基之事?” 刘玄將玉璽推向一边,看向李参,说道: “百官劝进时,你不在成都,旧臣中以杜琼为首。此事,你怎么看?” 李参沉吟片刻,说道:“杜琼此人,最善察势,惠陵之事后,譙、黄、李三家覆灭,他早被嚇破了胆。” “臣推测,当日之举不过求存而已。” “你估计旧臣中,有多少如他这般求存之辈?” “约有七成。”李参直言道:“余下三成,或真心归附,或暗怀怨望。但经此次清丈事件,他们已看到殿下的雷霆手段,想必无人敢再明面作梗。” 刘玄点头:“这一点,你与我想的一样。” 隨后,又道: “此时距大典还有一月,在这期间我要你做好三件事。” “殿下吩咐!” “一是借筹备大典之名,清查所有旧臣族中子弟,凡德才兼备者,不论嫡庶,全都录入名册。” “大典过后,我要开一场策试,从这些庶子、旁支中取士。” 李参闻言,眼中顿时一亮:“殿下是要……从內部瓦解?” 刘玄点头,隨后继续道: “这第二嘛……暗中物色一批匠作能人,这一批人不论年龄、不论出身,只要精通某种技艺即可,譬如耕种、木作、打铁、织锦等。” “凡有一技之长者,都要建档立册,范围可广阔一点,不一定非要蜀中之人,南中、乃至东吴境內、周边夷部都可。” “臣明白!” “三是关於江东事务。孙皓既答应通商,便要好好利用,你会同陈朔、习温,针对江东商路,作一份策论来,要涵盖方方面面。” “臣领命!” 李参拱手领命,隨后朝刘玄拱手问道: “殿下,郤正带回先帝詔书,又率眾劝进,功莫大焉。此人该如何安置?” 刘玄沉默片刻。 “郤正为人忠贞不二,可用为礼官之首,主典仪、教化。” 他缓缓说道:“但军国机要,暂不让他涉足。” “殿下防他?” 刘玄摇头,说道:“郤正此人太『正』。正道眼中只有汉室法统,没有利害变通。將来若我要兴权宜之事,他必死諫。” “让他待在礼官的位置上,对他是保全,对国事也是保全。” 李参深以为然。 说话间,窗外天色渐暗。 深冬的白昼很短,申时未尽,暮色已从檐角漫上来。 刘玄踱步来到窗边,远眺窗外连绵群山,沉默良久,忽然转身看向李参,问道: “良之(李参表字),近日我常在思索,大典之后,当行何政,你可有想法予我?” 李参神色一肃,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此问,实乃国本之思。” “以臣浅见,当以安內为第一要务。” “蜀中歷经战乱,百姓虽暂安,然元气未復。当务之急,莫过於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臣建议,可效仿文景之治,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其次,还需整飭吏治,选贤任能,確保政令畅通。” “如此稳步发展,数年之內,我蜀中必定焕然一新!” 刘玄默默点头,却並未表態,只摆手示意道: “良之所言,我已尽知,天色已晚,且去吧!” “另外,提醒郤正与陈朔,大典用度能省则省,不要过度浪费。” 李参怔了怔,隨即拱手道:“殿下仁心!” 临走时,他在门边驻足,回望了一眼。 刘玄站在渐暗的室內,身影被暮色吞没大半,唯有案头的玉璽,映著最后一点天光,幽幽发亮。 刘玄看著李参的背影逐渐消失,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李参之言过於狭隘,所谓文景之治,並不適用於眼下。 他的目光只盯著蜀中,却並未看到北方的魏国,也未看到东边的吴国,乃至於很快就將取代魏国的晋,以及更北之地的胡人。 “我该如何去做?” 这是刘玄眼下最为关心的问题。 作为后世来人,他看得最明白,也更清楚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既不是魏国,也不是江东,而是不久的將来,將汉家子民视作“两脚羊”的胡人。 所以,他需要的不是缓慢的与民休息,而是在最短时间內实现国力的跨越式增长。 清丈田亩是为打破固有的阶级格局;清查旧臣子弟,是为发掘真正的人才; 招揽匠作能人,是看重他们的实用技艺,这些技艺是提升生產力、改良武器装备、发展民生经济的根基。 而与江东通商,则是为开闢財源,获取蜀地稀缺的资源,同时也是为未来可能的联合或对抗做准备。 李参只看到了眼前的安稳,却看不到潜伏的危机。 刘玄心中十分清楚,若不能趁这间隙,实现蜀汉国力的跨越式增长,只怕未等胡人南下,就要先亡於晋了。 只是,前路漫漫,该向何方…… 第87章 孤独催生思念 由於临近过年,王昕等人当完差后,便匆匆朝家赶去。 刘玄体谅眾人不易,也没说什么,只是深宫之中,常感孤寂。 直到此时,他方才领悟,何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然而,孤独最易催生思念,刘玄的思念又在何处? 这一日,下晌。 刘玄唤了侍卫,备了车马依仗,並一队护卫隨从,出了宫门,朝街上走去。 平日里,刘玄出宫鲜有车驾仪仗。 是以,满街百姓无不驻足观望。 刘玄倒也大方,掀开车帘,面带笑容,看向沿路百姓。 车驾走得极缓,却很稳,沿宫前道路行不多远,又拐过一条巷口,却在一处院落前停住。 此间院落颇为简朴,在周边一眾朱门大户的衬托下,透著几分寒酸,正是大將军姜维的府邸。 宫中內侍,先刘玄一步来此通报。 是以,姜维早已在门外候著,眼见刘玄车驾到来,赶忙紧走几步上前迎接。 “臣姜维,恭候殿下!” 刘玄下车,微微頷首,说道:“大將军多礼了。” 隨后,姜维前行半个身位,亲引刘玄朝府內走去。 府內大厅,刘玄坐在主位,姜维坐在左手侧。 姜维府中並未豢养奴僕,所以奉茶之事,就由其妻李氏代劳。 “殿下来臣寒舍,可是有什么要事相商?”姜维率先开口。 刘玄怔了一下,隨即笑道:“没事,就是想来看望將军。” 姜维拱手致谢:“多谢殿下掛念。” 隨后,屋內陷入沉默,气氛为之尷尬。 刘玄还好,毕竟他脸皮厚。 反观姜维,却是不置可否,想要开口调和气氛,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尷尬气氛並未维持太久,便被一人的到来打破。 来人乃是霍弋,他本在家中,被刘玄差人传召至此。 待霍弋落座之后,刘玄这才缓缓开口,说道:“我有一事想与两位將军议一议。” 他顿了顿,继续道: “是关於军队的事。目前我蜀中军队拢在一处,当有八万之眾,这其中还混杂了不少夷部之兵,且军中优劣参差不齐。” “我意对现有军队,进行整编与梳理。” “首要是釐清各部兵马的归属与建制,剔除老弱病残,將青壮精锐者重新编组,以形成更具战斗力的核心力量。” “至於夷部之兵,虽勇猛善战,但其习性与汉军截然不同,更需妥善安置,加以训导,使其能与我汉军协同作战。” 最后,刘玄看向姜维与霍弋。 “不知两位,对此有何看法?” 两人沉吟片刻,霍弋先道: “殿下所言,臣並无异议,只是贸然整编,恐生譁变。” “如今军中多有旧部,各將领之间渊源颇深,若骤然施行,难保不会有人心生怨懟。” “尤其那些夷部勇士,素来桀驁不驯,若处置不当,只会激其野性。” 姜维亦点头附和:“绍先所言极是,整编之事,关乎国本,当徐徐图之。” “依我之见,可先从粮草军械入手,摸清各部虚实。” “再者,於军中推行比试,优者拔擢,劣者自然淘汰,如此既能激励士气,亦能让整编之举显得顺理成章,不致引起太大反弹。” “至於夷部之兵,可挑选其中通晓汉话、略懂兵法者,委以小职,令其管束部眾,再辅以汉將监督,双管齐下,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刘玄默默点头,说道:“两位顾虑,不无道理。对於蛮族勇士,可將兀突部眾与吕祥的永昌军,进行深度整编。” “吕祥出身南中,却是我汉家將领,其麾下永昌兵本就汉蛮杂糅,与兀突部眾融合,有先天之利。” 隨后,他看向姜维,语气郑重:“大將军久掌兵权,军中威望无人能及,此事便由將军牵头。” 他又看向霍弋说道:“霍都督久掌南中,安抚夷部,你当仁不让,当协同伯约,做好此事。” 最后,他看向门外,目光深邃: “至於裁撤下的兵卒,要妥善安置,可叫陈朔从官田中划拨一部分,给予这些老兵,叫他们能够安身立命。” 姜维闻言,眼中有精芒闪过,起身拱手道: “殿下仁德之心,臣等必当尽力!” 军事议罢,刘玄伸手去端茶杯,却发现其中茶水已经凉透,遂朝门外候著的內侍,递了个眼神。 內侍急忙走来,为其更换。 这时,霍弋起身,拱手道:“殿下,若无其他政事,臣……可否先行告退?” 刘玄愣了一下,隨即想起这是在姜维府中,並非自己办公的偏殿,便抬手道: “绍先有事就先去忙,我与伯约再聊会儿!” 霍弋走后,屋內再度沉寂,刘玄左右张望似在寻觅著什么,却始终没能找到。 “不应该呀!许七说她在家的……” 刘玄心中这样想著,姜维却是满脸不解。 良久,刘玄忽然开口,问道:“將军府中今晚吃些什么?” 姜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只得拱手道: “应是粟米粥与贴饼,殿下……”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刘玄便点头道: “甚好,甚好,让夫人添双碗筷,我今晚就在將军这儿吃了。” 说著,刘玄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眼见姜维怔在原地,便道: “怎么?伯约不欢迎我?” 姜维回过神来,赶紧起身拱手:“臣不敢,只是府中清简,恐慢待了殿下。” 刘玄闻言朗声大笑:“伯约此言差矣!我素知將军清廉,所以才更想尝尝。” 说罢,他自顾自走到院中,望著墙角那株老梅,若有所思。 姜维见他这般姿態,只得苦笑著对闻声赶来的妻子小声道:“且拿钱到街上买些酒肉,不能怠慢了殿下。” 其妻走后,姜维来到院中,正看见刘玄在闻梅花,心中虽有惊异,却也不敢打扰。 刘玄回头看到姜维,笑道:“伯约,这是你家,我怎么看你比我还要拘谨。” 姜维老脸微红,却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吃饭尚早,伯约何不带我四处转转!” 刘玄脸上带著笑意,说完径直朝后院內宅走去,也不顾及任何礼仪,也不管姜维愿不愿意。 第88章 那层窗户纸——破了! 刘玄对姜维的家,进行了彻底的搜查。 几乎每一间房屋,都要进去看看,根本不徵求姜维的同意,活脱脱一副无赖的样子。 姜维跟在其身后,目中多是无奈,却也只能无奈,他活了六十多岁,还从未见过如刘玄这般“不要脸”的君主。 竟对臣下的房子感兴趣,还要一间一间的看。 看就算了,还逐一询问房间是谁来住。 从堆放杂物的杂物间,到书房,再到夫妇二人的臥室,刘玄可谓毫无顾忌,毫无礼数可言。 也亏得是刘玄如此,若换了旁人,只怕姜维早就拔剑了,不剁成臊子,绝不会罢休。 直至后院一处小屋,刘玄正要推门进去,却被姜维横身拦住。 “殿下,此屋就不看了吧!” 刘玄怔了一下,隨即小声道:“怎么,伯约在里面藏了好东西?” 不待姜维回答,他便作势要闯。 “既是好东西,伯约就更该让我瞧瞧,是什么稀世珍宝,藏得如此隱匿。” 姜维罕见地挡在房门前,寸步不让,脸上却已是猪肝般红润,显然气得不轻。 他拱手道:“殿下,此乃小女闺房,实在不便让殿下进去。” 果然! 刘玄脸上露出笑意。 找了一圈儿,总算找著了。 “既是伯约女儿的房间,我自是不能进去。” 说著,他转身朝姜维的书房走去,那样子似乎比姜维更隨意。 人虽在走,可他嘴上却没閒著。 “伯约还有个女儿,年岁几何,我怎么从没见过,也没听你提起过?” 姜维说道:“小女年方十八,性情靦腆,平日里少与外人接触,故而未向殿下提及。” 他声音微沉,眉宇间透著几分不自在,显然对刘玄这般追问颇为牴触,却又碍於君臣之分,不得不耐著性子解释。 刘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姜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哦!只不知,將军之女可曾许了人家?” 姜维闻言,沉声道:“小女婚嫁之事,还未曾考虑。” 刘玄点点头,走进姜维书房,却並不落座,而是径直走向桌案旁的木琴,方才来时他就已经注意到此琴。 “將军平日閒暇还要抚琴的吗?”刘玄扭头看向姜维。 “臣並不喜弹琴,这是小女之物。” 刘玄点点头,隨即坐下,手指按在琴弦上,目光却看向姜维。 “近日,我隨宫中乐师学习乐理,颇有心得,也学了几首曲子,我给將军弹奏一曲,如何?” 姜维面色剧变,赶紧躬身道:“殿下,天色已经不早,家妻已在前厅备好薄宴,还请殿下移步前厅用膳。” “哎……不急,不急!”刘玄摆手,“伯约且安坐,待我抚琴。” 说著,刘玄指间轻颤,琴音骤然响起,正是平日里隨姜然练习的那首。 刘玄的琴技长进极快,此时弹来得心应手,颇为动听。 只是姜维却无心欣赏,眉头微蹙之下,对刘玄的不满又添了几分。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位殿下放著好好的宴席不吃,为何偏要在此摆弄女儿的琴。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刘玄抬起手,脸上带著一丝自得的笑意,看向姜维: “伯约以为,我这琴弹得如何?” 姜维定了定神,躬身道:“殿下琴艺超绝,属实难得。” 刘玄对此回答,似乎很是满意,隨即抬手示意。 “走,吃饭去!” 两人来到前厅,已有宫中侍者帮著姜维夫人收拾齐整。 刘玄落座之后,目光一扫案上吃食,却不由皱起眉来。 “伯约可是在欺我?” 姜维不解其意,便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方才你说今日晚饭,是粟米粥与贴饼,为何现在如此丰盛?” 姜维起身道:“殿下万金之躯,岂能真吃那等食物。” “唉……” 刘玄搁下手中筷子,长嘆一声。 “伯约此举可是伤了我的心啊!” “殿下……这又从何处说起?” “我今日专为品尝伯约家宴而来,却不想伯约不拿我当家人啊!” 刘玄眼中露出失落,更兼几分惆悵,却叫姜维呆愣当场,不知如何回话。 这时,姜夫人走了进来,看了姜维一眼,隨后朝刘玄施礼道: “殿下此言差矣,我夫君正当殿下是家人,才叫妾身到街上买了酒肉,款待殿下。” 闻言,刘玄脸上露出笑意,更兼几分奸计得逞的模样。 “我就说嘛!伯约不会拿我当外人的,既如此就请夫人与令爱一同落座,咱们共享一顿家宴如何?” 姜夫人实没想到刘玄能来这么一手,也愣住了,不由看向丈夫。 姜维却拱手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 刘玄看向姜维,“不知这是你府中的规矩,还是什么规矩,我只知今日是你府中家宴,既是家宴就该闔家团聚不是。” 一番说辞,叫姜维夫妇两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我说你们別愣著了,快叫了令爱一同吃饭吧!” 无奈,姜维只得让夫人去叫姜然前来。 待姜然走进屋內的时候,刘玄那一张不怎么英俊的脸,顿时笑的如花一般。 只是姜然原本清丽的面庞,却是写满了惊讶,她被母亲从后院叫来,说是陪王上吃饭。 却是没想到,所谓的王上,竟然就是缠著她学琴的许青。 眼见姜然满脸惊骇,刘玄伸出右手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姜然莫要说破。 姜然秒懂他的意思,隨后坐在母亲身旁,名为吃饭,实则味同嚼蜡,一双美眸,却不时扫向主位的刘玄。 席间,刘玄安分了许多,不再语出惊人,倒叫姜维省心了不少。 饭后,刘玄起身长长舒了个懒腰,朝姜维夫妇作別后,便自顾自出门回宫去了。 待他走后,姜维自房中长长舒了口气,不由感慨,“都说伴君如伴虎,我说这位主上,可比老虎猛烈多了,言行举止简直……” “唉……”他长嘆一声,继而转身去了后院。 时至夜半,后院书房中,忽有琴声渐起,正是姜然抚琴弹奏。 姜维在隔壁,听著女儿的琴声,猛然站直身子,眼中有惊骇之色闪过。 “这曲子……为何与殿下所奏一模一样……” “难道……” 姜维脸上神色急转,智慧瞬间占据他本就聪明的大脑,一个猜测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 “好你个刘玄……竟……竟对我使暗度陈仓之计!” 相较於姜维的震怒,姜然则更显平静,自那日刘玄不问路途,便將她送至门前的时候。 她就已经猜到,刘玄身份绝不简单,只是她未曾想到的是,所谓的许青许公子,竟会是当今王上。 第89章 孩子们都被卖了 自姜维家宴后的数日里,刘玄再没去过秦操那里学琴。 每日姜维照例前来,只是除政事之外,並不多说什么,刘玄也很识趣地不多与他攀谈,避免生出尷尬。 这一日,是腊月二十八。 午后,刘玄换了便装,与王昕自小门出宫,路上他让王昕去城中酒肆买了酒肉吃食,便逕往成都西郊而去。 许七的暗卫早已打探清楚,识字馆的书生李墨,这几天断粮了。 且不知什么原因,姜然也不去看他,也不给他送东西吃。 照许七的说法,最多两天,这小子必定饿死。 所以刘玄备了酒肉,倒不是因姜然的缘故,而是他觉得此人还是有些用处的,起码颇有几分风骨。 当然,这其中还有最重要的一层,便是他想搞清楚李墨与姜然的关係。 这一点,很重要! 两人来到西郊的时候,正碰见一队流民结伴走来。 其中有年长者,手中拄著一根竹竿,在看到成都西门的剎那,那老者竟一个踉蹌,差点摔到地上,转而看向刘玄,颤声问道: “前方是成都吧?” 王昕茫然点头,道:“是,是成都,怎么了?” 老者眼瞼微动,有泪水滚落。 “可到了成都了!” 隨后,老者又看向身后人群。 “咱……能活了,都能活了!” 刘玄默然看著他们走向成都的方向,心中却如刀割一般。 自古乱世,英雄辈出。 这是写在史书上的一句话,可谁又知道那一个个英雄名字的背后,是多少流民百姓的尸骨。 刘玄转身的同时,对王昕说道:“待回了城中,你去告诉陈朔,可在郊外再多设几处粥棚,再搭建一些茅屋。” 王昕点头称是。 刘玄却心中暗自伤怀。 纵使再多的粥棚、茅屋,又能救得了多少百姓? 两人沿小巷来到识字馆外,但见院门虚掩著,院中积雪甚厚,显然已多日不曾打扫。 走进院中,既不闻诵读声,也不见人影。 就在两人诧异之际,却有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自屋內传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玄没有进屋,而是自那漏风的窗户,朝里面望了一眼。 只见,李墨裹著棉被,蜷缩在床上,整个人瑟瑟发抖,似是病了。 刘玄后退几步,扫了一眼这四处漏风的破屋,隨即朝屋外的阴影处,招了招手。 一个身影立马闪了出来,行至刘玄跟前,拱手低声道:“见过王上!” 此人正是许七安在此处的暗卫。 刘玄微微頷首,说道:“去找几个修屋的匠人,再弄些木柴和粮食来,等我走后帮他修修房子,还有棉衣、厚实的床铺,都给他准备上。” “是!” 那人躬身正欲退去,却被刘玄叫住。 “我记得你是叫周巡是吧?” “小人正是周巡!” 刘玄点头,“我记住你了,好好做事。” “遵命!” 待周巡走后,刘玄又隔窗朝屋內扫了一眼,心中顿时升起一个坏主意。 他叫王昕去旁边人家买了捆柴火,两人在院中升起火来,將带来的一条羊腿,架在火上炙烤起来。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肉香就在院中瀰漫开来。 刘玄叫王昕把握火候,而他自己则不知从何处寻了个破烂蒲扇,不住朝屋內扇动著。 在他的助攻下,裊裊肉香飘进了屋內,钻进了李墨的鼻腔。 正自瑟瑟发抖的李墨,登时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隨即,却又躺了下去,只当自己生出了幻觉。 可偏偏刘玄煽得更起劲了。 李墨再也躺不下去了,隨即起身走了出来。 趁著他起身的剎那,刘玄拽住王昕急忙来到院外,趴在一侧墙头上偷窥。 李墨踉蹌著走到院中,只见院內篝火一堆,羊腿一只。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他转身朝屋內看了看,並不见有人,又来到院门外,四处张望,也不见人影。 最后,他走回院中,蹲在篝火旁,紧盯著那滋滋冒油的羊腿。 口中疑惑道:“这是孔圣显灵了吧!” 说著,他竟扯下一块肉来,也顾不得烫嘴,就往嘴里送。 墙头上偷看的刘玄,早就笑歪了,隨即隔墙喊道: “食肉岂可无酒,我这里有好酒一坛,不知先生可愿共饮?” 李墨被嚇了一跳,转身循声去看,正看见墙头上杵著两颗脑袋。 刘玄坏笑著从院外走了进来,晃了晃手中酒罈,说道: “本就是想来找先生坐坐,但见先生在榻上安眠,不忍心打扰,莫怪,莫怪!” 李墨饿了许久,眼见有酒有肉,也生不出怪罪之心。 只揶揄道:“许公子真有童趣!” 刘玄也不废话,径直打开酒罈,给他倒了一碗。 李墨也不客气,端碗就喝,一饮而尽,脸上回味无穷。 “不瞒许公子,我已半年未曾喝过酒了,足有一月未曾吃过肉了。” “吃,今日酒肉我管你够!” 李墨风捲残云,不多时就吃下去小半只羊腿。 “痛快,痛快啊!” 他起身鬆了松腰带,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刘玄,道: “许公子找在下何事,怕不只是喝酒吃肉吧?” 刘玄摇摇头,“真没什么事儿,打西郊路过,想著来看看先生,仅此而已。” 说著,刘玄指了指屋內,问道: “今日天色尚早,怎么不见有孩童读书呢?” 闻言,李墨面色一黯,苦笑道:“没有学生了,他们都不会再来了。” “什么意思?” “前日,各家父母都来找我了,几个年岁大的要去做工补贴家用。” “几个年岁还小的,也不让来了,说是要帮著家里做活。” 李墨摇摇头,面色十分难看,“这不过都是藉口,他们……” 刘玄察觉不对,便追问道:“他们怎样?” “还能怎样,模样好看些的能卖,模样不好的也能卖。” “卖?”刘玄心中已有猜想,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卖到什么地方?” “妓院、僕役、矿场……总之,只要有用人的地方就会买,只要能换一口吃的,就能卖。” 李墨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悲凉。 “你还记得那日你与然儿来时,给我送粟米的小女孩吗?” 刘玄默然点头。 “她才八岁……就被卖了……” 闻言,刘玄如遭雷击,颤声道:“她被卖去哪里了?” 李墨没有回答,只自顾自道: “临走的时候,她问我说:先生我此去可是要做奴僕,亦或是娼妓?”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几天,我始终在想,若我没教他们识字,没让他们懂这些道理。” “被卖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第90章 李墨与姜然的关係 李墨悵然涕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好似一只蜗牛。 刘玄默默看著他,心中愈发沉重。 他原以为李墨,只是个有些风骨的书生。 然而,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风骨背后,是对苍生的悲悯与无力。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这乱世之中,妄图以笔墨唤醒蒙昧,以微躯庇护弱小,却终究抵不过生存的洪流。 他教孩子们识字,本是想给他们点亮一盏希望的灯。 却未曾想,这过早点亮的认知,反而让他们在面对残酷现实时,多了一份清醒的痛苦。 刘玄递过一块乾净的布巾,沉声道:“先生尽力了。” 李墨接过布巾,擦了擦嘴角,惨然一笑:“尽力?若真尽力了,他们何至於此?” 他顿了顿,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喉头上下滚动,竟是再未发出一言,只抓起身旁的酒罈,猛灌了几口。 酒是穿肠毒药,亦是解愁良方。 李墨的愁不在自身贫困,而在苍生的悲苦。 这一刻,刘玄怔怔地看著李墨。 “或许……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模样!”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墨的肩膀,轻声道: “先生气节可昭日月,既有信扶危济困,何不入朝做个官吏,在朝堂上为百姓谋求福祉。” 李墨闻言,瞬间怔住。 良久,他似是自嘲一般,大笑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下本是广汉郡的小吏,因与郡守起了矛盾,被罢免了官职。” 他垂下头颅,眼中掠过一抹黯淡。 “后来,先帝降魏,蜀地沦丧,我不愿隨族中长辈諂媚邓艾,便被驱逐出来。” “再后来,我听闻北地王从南中起兵,打回了成都,本想著能来成都谋求个生路,却不想这位大王,颇有手腕,竟对世家进行清洗。” 话到此处,李墨突然看向刘玄,眼中有灼灼之意。 “我族兄李虔被大王处以极刑,我李氏族人大多问斩,而我竟成了漏网之鱼。” “说来可笑啊!昔日被驱逐的浪子,竟成了大厦倾覆之下,唯一的完卵。” 他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苦涩。 “这乱世,何处是容身之所?这朝堂,又岂是我等罪臣能够轻易踏入的?” 闻言,刘玄不由一愣,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原来李墨是盐亭侯李虔的族弟。 隨后,他又问道:“那你又是如何……与姜然相熟的?” 李墨甩了甩渐生昏沉的脑袋,说道: “然儿的母亲是我姑母,只是姑父为人太过正直,我不敢去见他,姑母便叫然儿不时给我送些东西……” 他说话的同时,竟昏沉沉醉了过去。 这时,王昕走来,揪著衣领將其拎了起来,笑道: “大哥,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能耐,连许七的暗卫都没查出他的底细。” 刘玄挥了挥手,道:“且將他带回屋內,让其好生休息,他也是压抑得久了。” 隨后,刘玄让周巡去寻了笔墨,自袖中拿出一块绢帛,挥毫写下一段文字。 大意是: “如果你觉得这世间不够好,就该想办法去改变它、建设它,直至使它成为你理想中的模样。” 最后落款北地王刘玄,並加盖印綬,將其放在李墨床头。 临走之际,他又朝周巡嘱咐道:“待他醒了,让他去宫里找我。” 回到皇宫后,刘玄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本以为姜然与李墨之间,似有什么微妙关係的。 而今看来,却是自己多疑了。 隨后,他叫王昕去叫郤正前来,说是有要事相商。 待郤正来后,刘玄表现得很是客气,却叫郤正一阵不解。 “殿下,可是有什么事情?” 刘玄笑道:“一桩小事而已,只是我遍数朝中文武,只觉此事唯有令先能助我,所以就將你请来了。” 他的客气有些过分,郤正心中顿时涌现不好的感觉。 毕竟,李参没少在他耳边念叨,刘玄做事毫无章法,总是出人意料。 “这……”郤正迟疑了片刻,“殿下究竟所为何事,还请示下!” 刘玄笑问:“不知令先与伯约的关係如何?” 郤正愣了一下,说道:“臣与伯约之间,虽非故交,却也算和谐。” “那你可知伯约有个女儿,名叫姜然?” “臣知道的,彼时姜然出生,臣还曾上过贺礼。” 刘玄点点头,低声道:“这就好办了。” 郤正何等聪明之人,眼见刘玄如此询问,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殿下……莫不是……看上了伯约的女儿?” 刘玄脸上笑意更浓,“知我者令先也!” “哈哈哈……我当是何事。” 郤正顿时抚须大笑起来。 “殿下,可是想让臣从中斡旋说和?” 刘玄重重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郤正沉吟片刻,又道:“殿下即將荣登大位,伯约又是国之柱石,如此结合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说著,他起身朝刘玄躬身一拜。 “臣必使尽三寸之舌,为殿下促成此事。” 刘玄早乐得合不拢嘴,起身拱手道:“如此,就託付令先了。” 待郤正走后,刘玄坐回座位,脸上止不住笑,感慨道: “与聪明人讲话,就是舒服,我还没说到明处,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旁的王昕则不以为意,斜眼看著刘玄吃了蜜一般的表情,眼中儘是鄙夷。 心中暗自吐槽:“你哈喇子淌了一地,比我家驴发情还显形!装得什么深沉。” 只是,他嘴上却不敢这么说,只嘿嘿笑了两声,凑上前道: “姜姑娘確实长得標致,配大哥您可谓是正正好。” “別说,你还挺有眼光!”刘玄夸王昕。 就在两人互吹彩虹屁的时候,有侍卫走了进来,躬身拱手道: “稟王上,宫门外有一个叫李墨的求见。” 刘玄怔了一下,说道:“这傢伙酒醒这么快的吗?” 隨即又道:“带他来见我。” “诺!” 刘玄选择在寢殿旁的书房接见李墨。 因为这里足够安静,也不会被人打扰。 李墨来时,书房的门开著,暖黄的光晕从屋內流淌出来。 刘玄没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边,似乎是等待的久了,他手中握著一卷简牘在看。 “罪民李墨,叩见大王!” 李墨在书房门槛之外跪下,额头抵冰冷的地砖上。 第91章 汉家子,不为奴! 刘玄没有立刻叫他起来,甚至都没去看他,就让他跪在门外。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简牘,来到门边与李墨隔门相望。 “先生为何不进门来?”刘玄问道,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墨没有抬头,沉声说道:“罪民……不敢僭越。” 刘玄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顺著李墨的话继续问了下去: “先生口口声声自称罪民,我想问先生一句,你都有什么罪过?” 李墨的身躯僵了一下,说道: “罪民……出身逆臣之家,族兄李虔谋逆族诛,罪民脱逃法网,是为大罪。” 刘玄静静听著,却又忽然笑出声来: “李氏之罪在於谋逆,依律法先生的確该死,只是你既在定罪之前,就已被族人驱逐,形同陌路,也就没了连坐之罪。” “所以,此罪,不成立!” 说著,刘玄转身走向室內,坐定之后,眼见李墨仍跪在门外,遂说道: “你且起身,进来说话!” 李墨起身走进屋內,却没有落座,仍是垂手站著。 直到刘玄指了指身旁,他才缓缓跪坐到蒲团上,脊背挺得很直,好似一根竹竿。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三分处,这是下臣见上官时的规矩,他虽已不是官吏,但这规矩还是懂的。 刘玄令王昕给他端来一碗热汤,而他自己则忍不住地翻看著手中简牘。 “先生可知,本王为何要见你?” 李墨拱手道:“罪民……不敢妄测。” “有人给本王报了些事情。” 刘玄放下手中简牘,语气十分平淡。 “广汉郡郡吏李墨,景耀四年,因直諫郡守私吞賑粮被罢黜,时年二十五岁。” “郡守与朝中大臣勾结,反诬你帐目不清,要拿你问罪,你未辩一言,当夜便离了郡府。” “或许是顾及你族兄的身份,郡守並未深究。” 李墨闻言,捧著汤碗的手,不由紧了紧。 “景耀六年,邓艾入成都。李氏举族归附,独你拒拜新主,被宗祠除名,杖三十,逐出家门。” “那时,你身无分文,用身上一件旧袍,换了半袋黍米、一捆茅草。” 刘玄顿了顿,抬眼看他: “同年冬季,你在成都西郊设识字馆。收学童十七人,不设束脩,只求一顿饱饭,却时常还要往外倒贴。” “亏得姜然母女暗中照拂,才不至於饿死草庐。” “后来我从南中回来,再復汉室,你姑母李氏,本欲让伯约举荐你入朝为官,却正赶上本王清洗世家。” 末了,刘玄转头看向李墨。 “先生履歷,本王可有说错之处?” 李墨垂首,缓缓道:“大王所言,分毫不差,罪民深为感佩。” 刘玄摆了摆手,道:“我已说过,先前之罪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先生无需再自称罪民。” 李墨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隨后起身一揖到地。 “草民谢过大王!” 刘玄抬手示意,“先生且坐下,我还有事要问先生。” “大王请问!”李墨乖乖坐了回去。 “先生既已是无罪之身,今后有何打算?”刘玄问道。 “草民……只想回西郊,重开识字馆。” 李墨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那些穷苦孩子……” 话到此处,他却不由怔住了,脸色瞬间苍白,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说啊!那些孩子们呢?他们都去哪儿了?” 刘玄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目光像是刀片一样。 “先生要去教谁?” “是被卖去妓院的八岁女童?” “还是矿场里生死不知的男娃?” 嗡—— 李墨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眼前猛地一黑,一只手想要扶住身前的案几,眼前却浮现出一张张脸庞。 那些脸……仰著头,眼里是懵懂的恐惧。 有那个问他,此去是为奴还是为娼的女孩。 也有那个半夜给他送麩饼的男孩。 还有雪天里帮他清扫院子积雪的兄妹…… 他们都去哪儿了? 妓院? 矿场? 还是哪户人家的后巷,像牲口一样被拴著,等待著被挑拣、被使唤、被打死? 他快要疯了。 自小熟读的圣贤书,所谓的仁义礼教,在这一刻全都化作绞索,將他的良知深深捆缚,將他的信仰与信念,全都搅碎。 这世道的灰暗,似乎已成了一张血盆大口,要將他生吞嚼碎,然后再吐出来,吐到地上,任由污浊將他慢慢腐化。 他只觉胸口憋闷的厉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咳嗽起来。 直至最后,一口殷红的鲜血吐出,落在案几之上,绽放出朵朵血花。 吐血之后,李墨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是我……无用……” 他牙齿打著颤,声音碎得不成调: “我救不了……一个都救不了……” “我教他们识字,教他们背诵『人之初,性本善』,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可最后,他们的名字却成了妓院花名册上的墨痕,矿场生死簿里的一个勾……” “性本善?这世道,哪里配?” 刘玄看著眼前近乎崩溃的书生。 他不是在逼李墨,而是在撕开一个脓疮。 一个所有读书人都假装看不见的,却日夜溃烂流脓的疮。 所谓的仁义道德,救不了快饿死的人; 所谓的诗书礼乐,挡不住人牙子的手。 李墨在西郊呆了数年,用尽了风骨,熬干了心血。 最终,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个道理。 明白得鲜血淋漓。 刘玄站起身,绕过桌案,来到李墨跟前,蹲下。 “先生当知道,凭你的识字馆……是救不了任何人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刺在李墨心头。 “你救不了他们,不是因为你没用,而是因为你站的地方太低,你挡不住刀枪,更护不住那些孩子。” 李墨抬头,眼中满是血丝,悽然道:“那……那我能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他死死盯著刘玄。 刘玄紧盯著他眼睛,一字一句道: “先生想救他们,想救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光靠一个识字馆不够,光靠一身风骨也不够。” “你得站到更高的地方,手里握有可以改变这一切的力量。而这力量,本王可以给你。” 刘玄豁然起身,目光深邃地望向夜色中零落的雪花,继续道: “本王欲要推行新政,而这新政的第一笔就在治学,不仅是学,更在於用。” “往昔我常常困惑,蜀中人才凋敝,青年才俊极其难求。” “直至那日,我到先生馆舍,方才明悟,蜀中本不缺才情,只是被世家阻断了上升通道。” 刘玄扭头看向李墨,“先生,本王要你入朝为官,去做一件事……” 李墨怔怔地看著他。 “在西郊那片荒地上,建起一座学宫,一座大大的学宫。” “不,不仅是西郊,而是汉地所有郡县,都要有官府设立的学宫。” 李墨浑身剧震,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直到刘玄伸出右手,缓缓说道: “先生可愿帮助本王?” 李墨缓缓伸手,与刘玄的紧握一处,那真实的触感让他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臣……李墨,愿穷尽此生,辅佐大王。” 闻言,刘玄却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为我,是为汉家,我要先生给汉家子弟,塑一条脊樑,点一盏明灯。” “臣,谨遵王命!”李墨躬身应道。 “不……还不够……” 刘玄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门外,大声喊道: “王昕,令李参起草一份《禁鬻奴令》。” “妓院强买幼女者,斩!” “矿场苛虐童工者,斩!” “父母鬻卖子女者,官赎其子,罚其劳役!” “人牙子贩我汉人出境者,凌迟,夷三族!” “三日,不!明日一早,呈我案头。”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汉家子,不为奴!” “诺!”王昕轰然领命。 李墨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君主,眼中满是崇敬,以至於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第92章 典学从事李墨 翌日清晨时分,朝会尚未开始。 李参就已將《禁鬻奴令》的草稿呈递上来。 刘玄边穿衣洗漱,边听內侍念诵禁令內容,而李参已在偏殿等候。 禁令內容大体无恙,刘玄未吃早饭就匆匆赶往偏殿。 刚一进门,刘玄就朝李参说道:“著郎官將此禁令誊抄千份,分发至各郡县之中,三日內我要蜀中、南中各郡都知此令。” 李参面色变了变,拱手道: “殿下,此事是否再议,毕竟人牙生意虽上不得台面,却也是……” 他没敢再继续说下去,只因刘玄面色阴冷,好似要吃人一般。 “上不得台面?” 刘玄语中带怒,“这是拿我汉家的未来当儿戏,孩童者,国之未来、民族之未来也!” “这不是上不上得台面的问题,这是亡国灭种的问题,若连自己人都不拿自己当人,我汉家子民与牲畜何异?” 最后,他严令道:“不仅是我汉地子民,就连北方魏国、东边江东的人牙子,只要在我汉境犯事,我不管他卖得是哪国人,一律依我汉律法办。” “臣……遵命!”李参拱手道。 他不知刘玄因何而动怒,但却知道此事若不办好,刘玄怕是真的会问罪於他。 朝会开始后,刘玄没给眾臣说话的机会,当殿宣布了《禁鬻奴令》。 並正告文武百官,凡家中豢养鬻奴者,限期三日,向朝廷自陈者,可以缴纳罚金的形式,免於罪罚。 否则一律依新法处置。 之后,他宣布了更为重要的一条政令,即在西郊开闢土地,兴建学宫,由新任典学从事李墨全权负责。 朝中百官顿时哗声一片。 李墨何许人也? 有人知道他的来歷,也有人不知道。 这其中最为震撼者当属姜维,按照亲属关係来算,他是李墨的姑父。 汉室復立之际,夫人李氏曾恳求他,能举荐李墨入朝作官。 彼时,他已察觉到刘玄欲要对世家下手,便將此事推諉了过去。 却不想,今日朝堂之上,刘玄竟会让李墨担任典学从事。 这时,文臣中有人出列,拱手道: “王上,此事怕是不妥,据臣所知,李墨乃盐亭侯李虔的族弟,依我汉律,李墨应连坐问罪,岂能再举为官员。” 刘玄瞥了一眼出声的人,面色瞬间冰冷。 “据本王所知,你与黄衍还是连襟,关係也算密切。不知道当初黄衍谋逆的时候,你有没有参与?” 那人脸色变了变,赶忙躬身道:“王上明鑑,臣下忠诚之心……” 没等他將话说完,刘玄就开口打断:“忠不忠诚你说了不算,忠诚也不掛在嘴上。” “来人,將他带下去,好好查查,他与黄衍有没有勾结!” 两名禁卫迅速將其押了下去。 刘玄目光扫过殿內,缓缓开口,语气森冷:“著李墨为典学从事,总揽西郊学宫的筹建事宜,还有谁反对?” 百官面面相覷,却无一人再敢出声。 刘玄点点头,声音缓和了许多:“若是无事,今日朝会就到这里吧!” 说罢,他起身朝后堂走去。 自刘玄入主成都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朝会上表现得如此独断。 倒不是他性情大变,而是他心中憋著一口气,一口无法消解的怒气。 朝会散后,刘玄还没坐稳,郤正与陈朔便一同来了。 陈朔朝他施礼后,说道: “殿下,大典已筹备的差不多了,只是……”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若要再建学宫,只怕……府库钱財不够啊!” 刘玄看著手中简牘,並未抬头,却道:“钱的事儿,好办!” “我给你指条明路,去核查百官之中谁家近期买了奴僕,尤其是未成年的男女孩童,给我罚他们的钱,往狠了罚,这样就能解决一部分。” “另外传令各郡县主官,全力缉拿人牙子,不要吝惜刑罚,从他们的牙缝里往外扣钱,如此又能得一部分。” “最后,去找那些豪绅,让他们捐钱,就说学宫建成之后,他们的孩子可以优先入学。” “这样算下来,应该就差不多了,若还是不够,就从大典仪式中给我省。” 刘玄放下手中简牘,抬头又补充道: “记住,学宫之要,还在大典之上,本王寧可不要大典,也要確保学宫落成。” “臣遵命!”陈朔拱手。 待陈朔走后,刘玄抬手屏退左右,然后起身绕过桌案,来到郤正身旁。 “令先,有什么话就说吧!” 郤正躬身拱手道:“前日,王上所託之事,臣於昨日已同伯约夫妇说了。” “结果如何?”刘玄神色一紧。 “他们二人倒是没有意见,只是……” “只是什么?” “姜然好像……不太情愿!” 刘玄默默点头,嘴角露出笑意,“只要伯约夫妇有意就行,至於姜然……” 他稍作沉思,又道:“此事由我亲自去办。” 隨后,他又朝郤正说道: “令先,我要你帮我起草一份求贤檄文,这檄文的內容要分作两版。” “第一版以我汉室为名,面向全天下的士子,凡来我大汉学宫任教者,不问出身门第,皆以国士待之。” “第二版,”刘玄顿了顿,眼神变得更深邃,“不以华丽辞章,但求通俗易懂。” “檄文对象,要面向那些身怀一技之长的匠人,精於农事、善治水利、巧手木作、通晓矿冶、熟稔织造……乃至善驯牛马、善辨百草者,只要其技艺有利於国计民生,皆在招揽之列。” “告诉他们,来我蜀中,虽是匠人,亦可享受国士礼遇,子孙还可入我官学。” 郤正听罢,不由皱眉,“王上,这匠作之人岂能与国士並列?” “如何不能?” 刘玄反驳道:“匠作之才,虽不能做文章,却能提振民生经济,他们才是真正的实才。我就是要以此破千年之习。 郤正看著刘玄眼中的灼灼之色,不由担忧道: “只是王上当知,这两道檄文一发,尤其是后者,恐又將在朝野掀起波澜,攻訐殿下重末技而轻经义之言,恐不会少。” 刘玄闻言,却不以为意,“一潭死水,养不出真龙,也振兴不了大汉。” “经义要明,那是立国之本;末技要用,那是强国之基。” 他走回案后,缓缓坐下。 “近日我常思索如何兴汉,诸多事务纷乱繁杂,令我心力交瘁。” “檄文之事,就有劳令先了,务必用心,既要达庙堂之高,更要入江湖之远。” 郤正告退后,偏殿內重归寂静。 刘玄独立於窗前,望著殿外清扫积雪的宫人,以及更远处隱约可见的宫墙轮廓。 第93章 禁令带来的风波 《禁鬻奴令》的颁布,在蜀中引起轩然大波。 世家士族为之不屑,寻常百姓也不怎么高兴。 为何? 其实,关於此事的处置,刘玄属实有些草率了。 所谓人口买卖,有卖才有买,买卖双方缺一不能成事。 而那些人牙子不过是居中赚取差价而已。 刘玄这么一道禁令下去,非但没能遏制此风,反倒使得人口价格飆升。 因为贩卖的风险增加了,而风险大的同时,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当许七的暗卫將此消息匯报给刘玄时,已是禁令颁布后的第七日。 腊月的寒风卷著细雪,穿过偏殿未关严的窗缝。 刘玄盯著案上密报,心头髮颤。 成都西市,十岁以下的孩童价格,已经涨至三石粟米。 禁令之前,不过一石半。 刘玄放下简牘,抬手揉了揉眉心。 在这个没有dna核验、没有出生证明的年代,想要凭藉一道禁令,就彻底根除人口买卖,几乎是天方夜谭。 他太急了,被怒火冲昏了头,以为一纸令下便能斩断这千年积弊。 但禁令既出,是决不能收回的。 朝令夕改,朝廷威信將荡然无存,届时黑市只会更加猖狂。 “传李参、陈朔、郤正、李墨、霍弋,即刻来见。”刘玄朝门外的王昕喊道。 半个时辰后,五人齐聚偏殿。 “禁令之事,诸位都听说了吧?”刘玄看向眾人。 李参率先开口道:“殿下,是臣的错,禁令条文是臣所擬。却不想引发此等乱象,还请殿下治罪。” 他这番言论纯粹是在为刘玄背锅,亦是在主动维护刘玄的威严。 只是刘玄却並不领情,他摆了摆手,说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思虑不周。” “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商议补救之法,伯约去了北线巡视,不在成都,但此事不能等。” 陈朔沉吟片刻,说道: “殿下,臣从各郡县报来的文书看,眼下最棘手的是三点:其一,黑市价格暴涨,反而刺激了更多人鋌而走险。” “其二,贫苦之家卖儿鬻女,多是为了一口活命粮,光靠禁令堵不住这口子。” “其三,豪绅大户明面上捐钱建学宫,背地里仍有购买奴僕之象,只是手段更隱蔽了。” 郤正接话:“臣这几日翻查旧律,发现前朝也多有类似禁令,但最后皆不了了之。” “其中关键,在于禁令只在表面,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以为,当增设相应的救济条款,从根上给这些孩子一条活路。” 霍弋自入殿后便一直沉默,此时方才开口: “殿下,臣从军务角度说两句。禁令之下,跨境贩运的团伙必然更加隱蔽。臣建议调动郡县兵配合暗卫,在边境要道设卡严查。 “但此举需有明確律法依据,否则容易滥权,激起民怨。” 刘玄静静听著,目光最终落在李墨身上。 这位新任典学从事仍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脊背挺得笔直。 自进殿后,他便垂目而立,似在沉思。 “李墨,”刘玄唤他,“你在西郊数年,最知民间疾苦。你说说看。” 李墨抬眸,缓缓道: “殿下,诸位大人所言皆有理,但臣以为,仍未触及根本。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穷苦人家卖子女,表面是为换粮,实则是看不到未来,父母自身难保,孩子养大了也不过是继续为奴为婢。既如此,不如趁早卖了,换一线生机。” 他上前一步,袖中双手微微发颤。 “故臣以为,禁卖不如禁穷,禁穷不如授业。” 李墨深吸一口气,“若孩子能识字明理,或学一门赖以餬口的手艺,能够赚取工钱养家。如此,父母便知孩子有前程,又怎会急著卖掉?” 殿中一时寂静。 刘玄比较认同李墨的提议。 只是他却从这番话中,品出了更具深层的含义——人的价值。 当家庭中的一员,能够產生价值的时候,便不再是可以隨意捨弃的负担,而是承载著家庭希望的未来。 就好比苏秦故事。 昔年,苏秦未发跡时,归家妻不下紝,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皆因他於家无半分助益,反成拖累。 待其佩六国相印,路过洛阳,父母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嫂蛇行匍伏,前后恭倨之別,皆繫於其自身价值。 李墨眼见眾人不语,继续说道: “臣建议,西郊学宫开放后,食宿皆由朝廷供给,对其家庭可酌情减免税赋。 “若能坚持三年,待第一批学童出师,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陈朔却不由皱眉:“如此耗费巨大,眼下府库本就不丰……” 刘玄抬手打断他,目光却仍盯著李墨:“继续说下去。” 李墨继续说道:“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但若能成,十年之后,蜀中將多出数千乃至数万能读会写、精通技艺的子弟。” “他们或是田亩间的良农、工坊里的巧匠、市井中的明理之人。” “到那时『卖儿鬻女』四字,或才能真正成为史书上的旧词。” 良久,刘玄缓缓走回案后,坐下。 “李墨所言,是治本之策。” 他提笔,在空白简牘上疾书。 “但远水难解近渴。眼下禁令已出,黑市猖獗,必须立时应对。” 他边写边说,声音逐渐沉稳下来: “严打重罚的原则不能变,同时也要做好根本工作。” “陈朔,加快款项统筹,確保学宫儘快落成;李参,重新修订禁令细则,加入官赎、慈幼、助学诸条;霍都督,调兵协防边境,尤其是朝东吴去的道路,李墨……” 他看向一袭旧袍的书生: “三日內,擬定学宫具体章程。” 四人齐齐躬身:“臣遵命!” 议事持续至申时末。 刘玄坐在案边,手中笔始终未停。 “治学与授业並举,读书与劳作相融……” 这已不是一处学宫,而是一场变革,一场足以重塑蜀地根基的教化革新。 殿门轻响,王昕端著一碗热羹进来。 “大哥,吃点东西吧,你晌午就没吃。” 刘玄接过,忽然问:“姜维將军那边,有消息吗?” “下午刚到的驛报。將军已至梓潼,巡视北线防务。” 刘玄点点头,舀了一勺羹汤,却又停下。 “姜然姑娘……近日可好?” 王昕咧嘴一笑:“大哥你可算问啦。许七的人说,姜姑娘这几日闭门不出,似乎正与大將军夫妇慪气。” 刘玄眼神微动,没再问下去。 他知道姜然为何慪气。 姜然气得不是姜维夫妇,而是他这位许青许公子。 姜然的性子外柔內刚,无端端受了刘玄的矇骗,又岂会善罢甘休。 所谓,將门虎女,姜然便是这种类型。 第94章 梨花谷忘忧酒肆 这一日,是为正月初十。 距离刘玄登基大典,已不足一月,宫廷之中已有忙碌之象。 一眾內侍,在郤正的指导下,开始预演大典流程。 然而作为大典主角的刘玄,却无所事事起来。 午后时分,刘玄正在偏殿查阅李参、李墨与陈朔三人,联名所上奏报。 奏报內容是关於西郊学宫的筹建,以及针对《禁鬻奴令》的善后工作。 李墨雄心不小,亲手绘製学宫草图,学宫规制极高,占地足有两百余亩,所耗物料钱幣也是巨大。 刘玄盯著草图看了许久,最终大笔一挥,悉数照准! 此外,《禁鬻奴令》的善后工作,也有突破性进展,在官府的严打重罚,以及直接下场参与赎买等组合拳下,收效甚佳。 黑市上关於人口买卖之风,为之一敛。 只是这其中,一桩看似不经意的案件陈述,却叫刘玄心里泛起了嘀咕。 他们在许七暗卫的协助下,破获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有组织人口贩卖,解救足有百余人,皆为不满十六岁的少男少女。 而据主谋者口供,是要將这些孩子运往南中,彼处有神秘买家,以高价收购。 奏疏上言道:已派人联络杨稷协助调查。 此案疑点很重,南中地势偏远,多为夷部蛮夷。 照常理,夷部蛮人更容易被当作货物贩卖至成都,作为勛贵们的奴僕。 此事却正好反过来,从蜀中往南中贩卖,这背后的动机实在令人费解。 就在刘玄迟疑之际,许七与王昕走了进来。 “有事?”刘玄搁下手中简牘,抬头问道。 “大哥,姜然姑娘朝城西去了,没去找李墨,去了三十里处的梨花谷。” “梨花谷?” 刘玄迟疑了片刻,看向桌案旁的蜀中地图。 王昕適时上前,以手指点给他看。 “备马,你们两个与我同去。” 刘玄说著走向一旁的屏风后面,换上了寻常衣物。 梨花谷在成都西郊三十里,因谷中遍植梨树得名。 此时非花季,枝椏枯瘦,覆著未化的残雪。 谷深处,有一间酒肆,门口掛著青布旗,上书“忘忧”二字,墨跡已显斑驳。 刘玄三人来到时,酒肆里正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是《猗兰操》的调子,却弹得七零八落,琴音里夹杂著烦躁。 推门进去,暖意与酒香扑面而来。 酒肆不大,只摆著六七张榆木桌,此刻除了窗边独坐的姜然,只有角落里两个行商模样的客人。 柜檯后,一个年约二十多岁的女子正在拭碗,闻声抬头,看向三人。 “客官几位?”她放下手中活计,笑容恰到好处。 “三位。”刘玄目光已落到窗边。 姜然背对著门,肩背绷得笔直,面前只放著半碗清水与一张琴,手指正拂在琴上,轻轻拨弄著。 王昕上前半步,指著墙上的竹板菜单,朝老板娘说道:“一壶梨花春酿,一盘酱肉。” 老板娘转身前去取酒。 刘玄则走向窗边,在姜然对面坐下。 姜然抬头,眼中是未加掩饰的疲惫。 她看这里刘玄,嘴角扯了扯,似是笑,又不像。 “许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嘲意,“还是该称……王上?” “在此处,既没有许青,也没有王,只有刘玄!”刘玄坦然道。 姜然转开目光,看向窗外枯枝:“王上日理万机,怎有閒暇来这荒僻酒肆?” “听说这里的酒很好,特来尝尝。”刘玄说著,老板娘已將酒肉端了过来,却被王昕从半路截胡,自顾自与许七坐到临座享受去了。 刘玄略显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姜然目光並未收回,只低声道:“你可是好算计的呀!骗了我整整两个多月。” 刘玄的手不由握紧。 “每日打著学琴的幌子接近我,还暗中派人调查我,这还不算……” 姜然的声音微微发颤。 “还到我家里去,还……” “你到底在想什么?是觉得我是个傻子,很有趣,是吗?” 刘玄搓了搓手,小声道:“我从未觉得你傻,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袒露自己的身份,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是……大將军的女儿。” “最开始?”姜然忽然紧盯著刘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次,你拿著箱子从西郊的涤尘桥上走过,我便已经起心动念了。” 刘玄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你气我隱瞒身份,可你呢?似乎也从未向我说过你的身份,这不也是隱瞒?” “照此说来,你我之间……谁也不是好鸟,就算扯平了,如何?” 姜然愣怔地望著他,嘴唇微张,似乎是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这人……”她摇头,长嘆了一声,继续道:“真如父亲所说……” “大將军说我什么?” “父亲……说你颇有高祖之风……”姜然淡淡道。 刘玄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大將军慧眼如炬,颇有识人之明!” “厚顏无耻!” 姜然骂了一句,脸上却泛起几分苦涩,隨即把头偏一边,沉默良久,又问道: “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父亲的缘故?” 刘玄並未思索,接口便道: “令我心动的是西郊涤尘桥上的惊鸿一瞥,至於你与大將军的关係,那都是后话。即便你是平民百姓,我刘玄该动心时,也一样会动心。” 他看著姜然的眼睛,语气极度坦诚。 “那日你著一身青色长裙,从桥上缓缓走过,桥下流水潺潺,桥上清风拂发,那一刻,我便觉得这世间女子,再难有胜过你的风采。” 这番话直白热烈,不似他平日处理朝政时的严谨,倒有几分少年人的赤诚。 姜然被他灼灼目光看得极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急忙端起面前的半碗净水,抿了一口。 隨后,故作高冷姿態,缓缓道: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了,你是大王,这蜀中千万女子,只要是你看上的,谁能逃得了。” 刘玄闻言,却是嗤笑道:“你要这么想我,那我可真没办法了,我刘玄虽说算不上好人,但也绝不会做欺男霸女之事。” “若我明確告诉你,我不愿嫁给你呢?”姜然问道。 刘玄面色一冷,拱手道:“那就祝姑娘早悟兰因,小爷另寻別家女子去了。” “呃……” 姜然不由皱眉,又问:“你……为何……” “我为何如此隨意是吗?” 刘玄替她说出了想说的话,又道: “男女之事,讲求你情我愿。我刘玄明白这个道理。” “若你心中实在不愿,我强娶了你,你日日对我冷眼相待,我又图什么?图你这张脸,还是图你父亲的势力?”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刘玄还没落魄到需要靠一个女子,来巩固权势的地步。” “所以,你若真不愿意,我绝不强求。只是……” 他说话的同时,看向窗外。 “只是我心中,这颗因你而起的种子,怕是要枯萎了,就像这满山满谷的枯树枝丫一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沐春风。” 他起身將王昕与许七桌上的酒壶拿了过来,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下,入口微甜,甜中带辣,却又透著淡淡的“鱼腥味”那是梨花的香气。 部分人会因嗅觉原因,將其误判为鱼腥味道。 姜然看著他故作洒脱的侧脸,心中那股因被欺骗而生的怨气,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她本以为刘玄会以权势相逼,或是巧言令色地辩解,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令她一时语塞。 “你……”姜然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划动,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刘玄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轻声问道: “我怎样?” 姜然迟疑了片刻,眼中忽有坚定之色闪过,说道: “如今已是正月,春风就在路上,待那一夜春风过,这满谷的梨树,总会抽出新芽,绽放满树芳华。” “你这株枯枝老藤,也未必没有再沐春风的机会。” 她说完,脸上却是腾起两团红云,手脚匆忙收拾了琴具,转而作別道: “我今日出来时间不短了,就先回城里去了。” 说罢,径直走到门边,正待出门之际,却又回头看向刘玄,两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姜然走后,王昕贱兮兮地凑上前来,脸上带著惋惜。 “大哥,你俩这是吹了吧?” 闻言,刘玄不由茫然回首,好奇道:“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俩吹了?” “都聊上梨树梨花了,这不是都要离开了,然后人姜姑娘就走了!”王昕模样憨憨地说道。 许七在旁听著,一只手扶住额头,一脸无奈之色。 刘玄脸上涌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笑意,这笑脸让王昕不由打了个哆嗦。 只因,上一次出现这抹笑容的时候,刘玄正筹备著如何对付蜀中世家呢! 继而,一个巴掌从天而降,正拍在王昕天灵盖上。 由於王昕比刘玄要矮上一个半头,所以刘玄打起来颇为顺手。 “梨、梨,我叫你梨……” 刘玄边骂边打,王昕不敢还手,只得来回躲避。 “我打你个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第95章 汉乐新声 翌日清晨,刘玄自寢宫中出来,尚未行至偏殿,便见郤正带著宫人预演大典仪轨。 恰逢乐师演奏典乐,刘玄便驻足聆听了片刻,乐声虽然悠扬动听,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绵意味。 刘玄將郤正唤到偏殿,询问能否换一曲更为激昂的典乐。 郤正颇感为难,只说此乃旧制典乐,歷来都是如此。 刘玄却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既是新汉,便当有新气象,这典乐也当隨之革新。 他对郤正说道:“令先,旧制虽有可循,但如今国祚更新,万事当以振作图强为要。这典乐过於柔靡,恐难彰显我新汉威仪。” “我意,可另作新乐,需雄浑壮阔,能鼓舞人心,使闻者精神振奋,方能彰显我大汉气象。” 郤正闻言,为难道: “宫中乐师虽多,但仓促之间铺就新曲,並非易事。且新乐需合音律、符礼制,若有差池,反倒不美。” 刘玄沉思片刻,心中忽然想起一人,遂对郤正道: “令先且做好典礼之事,这典乐我自去找人解决,定能办成。” 郤正心中虽然疑惑,但还是拱手道: “臣遵命!” 隨后,刘玄叫了王昕陪同,自宫门而出,逕往城中走去,所去方向正是秦操府邸。 叩开秦府大门后,童子引著刘玄与王昕,来到后院焦桐舍。 刘玄走到门前,尚未进去,里面便传来秦操的声音: “老夫就说今日有贵客,听这脚步声应是许公子,你可好些日子没来了。” 刘玄迈步进屋,正瞧见姜然跪坐在琴案旁。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曲裾深衣,髮髻简单綰起,插著一支素银簪,比昨日在酒肆时多了几分沉静。 刘玄朝秦操长揖一礼:“秦先生!” 又看向姜然,微微頷首。 秦操拄著拐杖,颤巍巍站起,向著刘玄的方向,深深一拜,道: “老朽眼瞎目盲,不识王上尊荣,还望大王恕罪。” 闻言,刘玄不由看向姜然,见其脸上透著笑意,便知是她將自己的身份泄露给了秦操。 他紧走几步,將其搀扶起来。 “秦先生客气了,在这焦桐舍內,没有王上,只有长辈与晚辈。” 秦操坐回座位,转头“望”向刘玄的方向,“我虽不爱出门,但也风闻王上就要登临帝位,今日来此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吧?” “先生所言不错。”刘玄於旁边侧位坐下,说道:“今日前来,一为致歉,昔日隱瞒身份,实有不得已之苦衷。二为……请先生出山相助。” 秦操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刘玄正色道:“目下定於二月初二举行大典,然宫中乐师所排旧乐,难合我新汉气象,所以欲请先生,为此次大典,也为新朝,谱写典礼乐章。”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秦操沉默片刻,並未拒绝,只是缓缓开口问道: “王上信重,老朽感怀。然乐为政声,也为心声。” “若要谱写乐章,老朽还需知道王上欲建何等新朝,方能有相应之乐章。” 他顿了顿,继续道: “王上欲乐声显武功,还是彰文治?欲悦百官,还是感万民?欲传一时,还是流百世?” 三个问题,直指核心。 刘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姜然,姜然也正凝神听著。 他思索片刻,说道: “我要的乐声,需让兵卒闻之思战而不畏战,让农夫听之盼丰年而有干劲,让士子感之愿效命而知前路。” “此乐,当有高祖《大风》之豪迈,亦需有文景休养之祥和;当见武帝开边之雄魄,亦不忘昭烈创业之艰难。” “最终,需让闻者知我新汉,非偏安一隅之残局,乃志在天下、心繫万民之新朝。” 秦操听著,手指在身侧琴板上轻轻叩击,似在打著节拍。 良久,他抚掌而嘆:“王上志存高远,非守成之乐可配。” 他微微侧首,似在沉思,却又问道: “不知王上开元年號若何?” 刘玄说道:“目前与眾臣议定的是昭武!” “若如此……老朽以为,当以《韶》(舜乐)、《武》(周武王乐)为根基,融我蜀地山野民乐之生气,再纳军阵鼓角之雄壮,或可成一部《昭武朝元乐》。” “《昭武朝元乐》……”刘玄咀嚼著这个名字,“昭武,新朝之號;朝元,万物復始。好!” 秦操继续道:“此乐若成,老朽设想可分四章。第一章《天命》,以编钟、特磬、建鼓、瑟、笙为主,音色庄严浑厚,用於祭天告庙,昭示法统承继。” “第二章《破阵》,以鐃、鼓、角、笳、笛为核心,节奏鏗鏘,杀伐之气沛然,用於扬威。” “第三章《丰年》,以竽、笙、箏、塤、笛和弦乐为主,旋律欢快明朗,寄託五穀丰登、百姓安乐之愿。第四章……” 他略作沉吟:“第四章,老朽思之,或可名《同尘》。” “和光同尘?”姜然轻声接道。 “正是。” 秦操点头。 “此章需大胆些,融羌笛、夷笙、越筑、胡笳等四方各族特色乐器,音律或有衝撞,但最终需和谐共鸣。” “寓意华夷共处,天下同尘。此章或许爭议最大,但若缺此,新朝气象便少了一分包容与广阔。” 刘玄眼中露出讚赏:“先生所思,深合我意,《同尘》甚好。不知此乐编制如何?” 秦操显然已深思熟虑: “依汉家宫廷乐旧制而变通。大典乐队可设一百二十人。” “其中,钟磬之属三十六人,建鼓、鐃、角等打击二十四人,丝竹管弦三十人,歌者二十人。另专设十人,司羌笛、夷笙等四方之音。” “至於首席琴师……” 他却摇了摇头,说道: “大典之乐,非独琴可撑,需眾器协和。琴,只在《天命》、《丰年》中作铺陈点睛之用。” 说罢,他就著炭火暖了暖手,又叫姜然把琴拿来。 “《天命》章,老朽已有些许灵感,且试奏一二,请王上品评。” 说罢,他枯瘦的手指抚上琴弦。 初始几声,低回沉厚,如大地甦醒; 继而弦音渐密,似江河匯流,隱有钟磬迴响之意; 中间一段,琴音变得庄重悠远,仿佛庙堂祭祀,香菸裊裊直上; 最后復归平静,余韵绵长,似有无限希冀寓於其中。 虽只是片段演绎,又没其它乐器作辅,但旋律中的古朴正大之气,却已扑面而来。 刘玄凝神聆听,心中尤为触动,遂道: “此声……高古绵长,如见高庙,如临大河。此乐成时,必当震撼天下。” 姜然亦沉醉其中,轻声道:“先生之乐,有上古遗音。” 秦操收手,笑道:“王上过誉。此不过小试牛刀而已,还需细细打磨,尤其是《同尘》一章,老朽对夷越之乐所知有限,还需王上安排通晓之人共同参详。” 闻言,刘玄抚掌大笑,“此事好办的很,苍梧洞主兀突麾下,便有善羌笛、通夷歌者。我立刻叫他挑选得力人手,供先生差遣。” 隨后,两人又商议一些关於乐工选拔、器物筹备的细节,日头已渐渐西斜。 临別之际,刘玄向秦操正式发出邀请,力邀其入朝做乐府令。 秦操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先將典乐谱好了再说。 姜然同刘玄一起出了院门来到街上。 刘玄忽然转头看向姜然,说道:“秦先生目不能视,谱写大典乐章之事,还要你从旁多多协助。” 姜然扫了他一眼,目中露出笑意,淡淡道:“只不知,这是王命呢?还是……” 第96章 关於大典封赏名单 定下大典用乐之后,刘玄於宫中深居简出,一连忙活了数日,终是擬定出关於登基之后的官员封赏,与各职能官位的人员配比。 这份名单不只在於封赏,更在於既要考虑各人才能,又要使各人之间,在权力上互相制约,力求平衡,可谓穷尽心机。 待名单擬定之后,他令王昕传召姜维、霍弋、李参、郤正、陈朔等人前来商议。 待眾人坐定之后,刘玄將手中写有封赏名单的绢帛,交给王昕传阅眾人。 “不日便是大典,封赏之事,今日需最终定议。” “原则上:酬有功,安旧臣,拔新才。但具体职司、权责、制衡,需再斟酌。” 说著,刘玄有意无意地看向眾人,又道: “我意,不设丞相之职,政事由尚书台总揽,军机由大將军府执掌。如此权责明晰、运转更为迅捷。” 姜维与霍弋对视一眼,均微微頷首;李参与郤正也无异议。 蜀中自诸葛亮逝世以后,四十多年从未再设丞相之职。 有人说是刘禪缅怀诸葛亮,所以不设丞相之职。 然而,其根本原因,则是为加强中央集权。 毕竟这世间,不是谁都能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的。 况且,隔壁曹丞相之事,可是歷歷在目! 由此推断,刘禪也並非真就昏聵,起码还是有一定政治头脑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玄延续此举,其目的与刘禪一样,是为加强中央集权。 他眼见眾人对此无异议,便继续说道: “李参长於政务,可为尚书令,总领尚书台诸事,统筹內外政务。” 李参起身见礼,拱手道:“臣定竭力,辅佐殿下!” 刘玄又看向姜维,说道:“大將军之职,总摄中外军事,非威重德劭者不可居之。伯约,此位仍须由你来担。” 姜维起身,拱手肃然:“维必竭尽駑钝。” 关於姜维的官职,看似保留原职,其实是有所削弱的。 刘玄初入成都之时,曾让姜维录尚书事,而今只保留大將军之职,对其颇为不公。 按照刘玄最初设想,姜维应晋大司马之职,但考虑到姜然的身份,以及权力制衡因素,他不能对姜维拔擢太过。 提过姜维之后,刘玄又看向霍弋,道: “卫尉掌宫门禁卫、京师巡逻,责任重大,绍先,此职,我託付於你。” 霍弋闻言离席,拱手道:“殿下信重,弋万死不辞!” 霍弋卫尉之职与姜维的大將军,能够形成內外军权制衡,也在九卿之列。 隨后,他目光郑重看向陈朔,脸上露出笑意,缓缓道: “大司农总揽钱穀、仓廩、农桑、盐铁,非精於筹算、通晓庶务者不可。” “李参,你来说,这大司农之职,当由何人来掌?” 李参起身拱手,笑道:“此事关乎国之根基,非子初兄不可胜任。”他亦看向陈朔。 陈朔则苦笑道:“良之,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大司农掌天下钱穀,如今府库空虚,百废待兴,这差事……”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却並无推辞之意。 刘玄笑道:“能者多劳,清查田亩、筹备大典用度,哪一件不是你在做?这大司农之职,你跑不掉的。” 眾人亦笑,陈朔摇头领命。 昔日,刘玄在南中困顿之际。 陈朔主动找到刘玄,说是愿意倾家相助,而刘玄则承诺平定蜀中之后,予其大司农之职。 至此,刘玄算是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最后,刘玄看向郤正,缓缓道:“令先博古通今,嫻於典章,可任太常,掌宗庙礼仪、文化教化之事。” “此职关乎国本传承,需以仁德学识表率天下,正合令先之长。” 郤正起身,长揖到地:“臣虽不才,愿为大汉典仪正朔,鞠躬尽瘁。” 郤正久在刘禪身边,深諳礼仪典故,由他担任太常,最合適不过。 隨后,刘玄又问眾人:“这其余任命,诸位看罢可有异议?” 关於其余任命,刘玄亦是煞费苦心。 由郤正推荐,曾隨李参出使东吴的习温,任大司农丞,专司商业贸易,是陈朔的副手。 张飞之孙张远,任尚书僕射,掌文书机要,以其才华,堪当此任。 王昕任羽林中郎將,统领皇宫禁卫。 赵夯为羽林左监,辅佐王昕。 孙大任城门校尉,掌成都各门防务。 孙二任武库令,掌军械储备。 將领方面:罗宪仍为镇东將军加封巴东太守,镇守永安;杨稷任安南將军,接替霍弋镇守南中;吕祥为翊军將军;苍梧洞主兀突为抚夷中郎將。 毛炅、柳隱等各在原职晋升或调整。 柳隱之子柳初任都水使者,专管水利。 姜维麾下老將廖化,因其年岁已高,且久歷战阵、功勋卓著,刘玄在其原职上加散骑常侍之衔,以示尊荣与信赖。 而张翼与廖化一样,在原职上加散骑常侍之衔,以示尊崇。 最后是关於李墨的任命,刘玄专门给他创造了个新的职位,即典学令,掌教化、书院、选拔,比二千石。 此外,还特將暗卫中的周巡,调到了明处,任黄门侍郎,常侍刘玄左右,並助许七协调暗卫与明面事务。 毕竟,许七不会说话,在先天上吃了大亏,只能隱於幕后。 但刘玄並不亏待他,许七虽未获明职,但其权责同九卿之列。 李参看罢刘玄擬定的封赏名单,眉头不由蹙起,沉吟道: “李墨才德虽佳,但其出身……” “不论出身!”刘玄斩钉截铁,“我要用的是他兴学育才之能,不是他的族谱。典学令,非李墨莫属。” 郤正亦皱眉道:“王上破格用人,破例非凡。然则朝廷顏面、旧臣之中……” “体统?顏面?” 刘玄看向郤正,语气沉静,缓缓道: “令先熟读经史,当知昔日韩信不过项羽帐前执戟郎,何以助高祖定天下?卫青出身奴僕,何以七击匈奴?” “此事我意已决,尔等不必再劝!” 郤正与李参对视一眼,纷纷默然,最终躬身道:“遵命!” 隨后,刘玄又看向郤正,说道: “对了,令先!还有一事要託付你。” 郤正神色一正,拱手道:“请王上吩咐!” “西郊学宫正在筹建,李墨忙於建设之事。我意由你召集蜀中饱学之士,以经史为本,编撰教材,如何?” 郤正闻言,眼中有精芒闪过,躬身应道: “臣定不负王上所託!” 刘玄微微頷首,又道:“诸位,今日所议,皆是国之大事。封赏名单既定,便各司其职,同心同德,共辅汉室中兴。” “大典之后,百废待兴,诸多事务,还需诸位勉力为之。” 眾人齐声应诺:“臣等遵命!” 便在眾人散去之后,王昕忽然走了进来,拱手道:“大哥,江东有使者来了。” 第97章 江东孙皓的「美意」 江东使团仪仗不算盛大,但颇为精悍,护卫皆著江东特有的披甲,佩环首刀。 使者张悌,年约四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举止从容有度,颇有名士派头。 刘玄於偏殿接见,礼仪周全。 张悌呈上礼单:东海明珠十斛,建业吴锦百匹,会稽佳酿五十坛,並孙皓亲笔贺书一封。 书中言辞客气,恭贺刘玄即將登基,重申吴蜀盟好之谊。 “外臣奉吴主之命,特来恭贺大王。” 张悌举止风雅,言辞恭敬。 “吴蜀唇齿相依,共抗北逆。今大王重光汉室,我主闻之甚喜,愿两国永结盟好,互通有无。” 刘玄端坐主位,面带微笑:“吴皇美意,本王心领。两国和睦,亦是百姓之福。” 简单客套过后,使者张悌话锋一转,面带微笑,道: “此外,我主尚有一片美意。我主有一侄孙女,名曰孙瓔,年方十七,性情淑婉,通诗书,晓音律。” “我主愿许孙瓔与大王,结为秦晋之好,则吴蜀之情,更为牢固。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殿中瞬间安静。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侍立的霍弋、李参、王昕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俱不言语。 郤正则面露微笑,只是那笑容里透著些许揶揄之色。 刘玄面色变了变,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姜维。 眼见姜维面色沉静,不由又求助般地看向郤正。 郤正则故意移开视线,装作未曾看见。 刘玄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轻咳一声道: “你方才说孙瓔是吴皇的侄女,这怕是……怕是於礼不合吧?” 张悌面露不解之色,拱手问道:“大王所说於礼不合……是何意?” 刘玄搜肠刮肚,想要找出所谓“不合”的理由,憋了半天,却始终找不出词来。 最后,只得勉强道:“孙瓔既是吴皇侄女,这……这辈分上……与本王似乎不太合適。”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藉口了。 张悌被刘玄的话迟滯了片刻,稍作思量后,才缓缓说道: “昔年大汉昭烈帝,娶我吴国大帝之妹孙夫人,与我大帝以兄弟相称,而我吴国新君是大帝之孙与先王刘諶同辈,而孙瓔与大王同辈,所以……” 张悌抬头看了一眼刘玄,才继续道:“这辈分上並无差別,不知大王还有何疑?” 听罢张悌之言,刘玄掰著指头算了一遍,面色顿时一黑,心中暗骂: “大爷的……確实不错,那孙皓的確长我一辈,草率了……” “大王……”张悌出言轻唤,似在催促。 刘玄脸上强挤出几分笑容,说道: “吴皇厚爱,本王感铭於心。只是大典在即,诸事繁杂,我心甚是劳累,且婚姻大事,岂可仓促?” “此事,且等大典过后,再议不迟。贵使远来辛苦,且先於驛馆暂歇。” 张悌是聪明人,听出这是推脱之词,也不纠缠,再拜道: “外臣遵命。此事確需从长计议。” 末了,他又看向郤正、李参等人,朝刘玄说道: “大王麾下能臣不少,既倍感辛苦,何不將政务分派属下,也好让臣子尽展所长,为大王分忧。” 刘玄闻言,亦看向郤正,咬牙道:“使者说得很对,有些事是得分派出去一些,好叫他们一展所长。” 朝见毕,张悌退出宫殿,住进驛馆。 待眾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刘玄將李参、郤正两人留下。 “方才张悌联姻之言,两位可是装得很啊!”刘玄语气颇为阴阳。 刘玄与姜然之事,早已不是秘密,不说人尽皆知,但朝野上下却是无人不知。 李参故意岔开话题,说道:“殿下,陈朔与李墨方才邀臣同去西郊工地,验看学宫建设事宜,臣先请退下。” 闻听是学宫之事,刘玄不耐地摆了摆手,道:“你且先去吧!” 李参扭头就走,根本不管一脸错愕的郤正。 “令先,方才你为何一言不发?”刘玄质问郤正。 眼见避无可避,郤正只得拱手道: “臣以为,这是一桩美事,我朝新復,若能与江东再结姻亲,於国家大有裨益,届时……” 刘玄直接打断郤正说辞:“届时,联手共抗北魏,则我大汉无忧,是不是?” 郤正愣了一下,肯定道:“正是此理!” 姻亲之事的利害关係,刘玄心中有数,只是他有一点不能接受。 作为后世之人,他追求的是自由与理想,最不能接受此类政治捆绑下的婚姻。 况且,在他心中最佳伴侣,当属姜然。 此时,无端端又蹦出来个孙瓔,叫他心中无比纠结。 刘玄沉默半晌,不由长嘆一声,朝郤正说道:“此事……你且与江东使者去谈,若能免了婚事最好,若实在推却不了……姜然必为皇后!” 闻言,郤正嘴角泛起浅笑,拱手道:“王上且宽心,臣下定不让王上失望。” 刘玄看著郤正,心中泛起一丝无力,暗道:“我信你个大头鬼……” 且说张悌於驛馆安顿好后,便依礼制开始拜访蜀汉重臣。 他首先去了大將军府。 姜维在正厅接待,礼仪周到,但言谈谨慎。 张悌送上吴锦两匹、新茶一盒为私礼,言道:“久闻大將军威名,横扫陇右,令魏人胆寒。今见风采,更胜闻名。” 姜维令夫人收下礼物,淡然道:“张使过誉。保境安民,武人本分。” 张悌试探道:“吴蜀既为盟邦,若能联姻,则东西呼应,商路畅通。蜀中之锦、茶、药,江东之米、盐、铜铁,往来无阻,互利共贏。不知大將军以为如何?” 姜维看了一眼人在厅外的姜然,淡然道:“王上自有独断,为臣者,唯遵王命行事耳。” 拜访郤正时,张悌赠以江东新出的《诗经》注本一套,投其所好。 郤正果然欣喜,但谈及联姻,郤正捻须道:“礼之大者,婚姻为要。吴主美意,我朝自当郑重考量。然《礼》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今上事涉宗庙,更需慎之又慎。” 拜访陈朔,张悌的礼物是精致的吴地算筹和一卷江东田亩税赋新制的抄本。 陈朔对算筹爱不释手,对税赋制度也颇感兴趣,两人就钱粮管理聊了许久。 张悌趁机问及蜀中今年春耕及仓廩情况,陈朔哈哈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江东鱼米之乡,想必仓廩更为充实,陈某正想请教……” 最后访卫尉霍弋。 霍弋在偏厅见客,厅中陈设简朴,甚至有些肃杀。 张悌赠以一柄装饰华丽的吴鉤。霍弋接过,拔出一截,寒光凛冽,赞道:“好刀。” 隨即还鞘,推回,“然弋职责所在,不宜私受利器。张使美意心领。” 张悌也不勉强,转而嘆道:“昔年霍驃骑(霍弋之父霍峻)守葭萌,名震天下。今闻將军镇守宫禁,亦见虎父无犬子。” “只是不知,如今蜀中军械,尤其是弩箭之利,比之昔日如何?我江东近年於舟师器械上,倒也颇有心得。” 霍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军械之事,自有武库、工官掌管。弋只知奉命守卫,其他非职责所系,不敢妄言。” 一连数日,张悌礼节性地拜访了一圈,礼物大多被客气地收下,但所有关键试探,都被不露痕跡地挡了回来。 他回到驛馆,对副使摇头嘆道:“蜀汉新復,气象確与往日不同。刘玄麾下这些人,姜维沉稳如山,郤正滴水不漏,陈朔圆滑机变,霍弋警惕如鹰……皆非易与之辈。” 副使低声道:“那联姻之事?” 张悌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刘玄並未一口回绝,便是留有转圜余地。且看他登基之后,局势如何变化吧。我等使命,是观其虚实,通其有无。至於成与不成……” 他笑了笑,“那要看两国,究竟谁更需要谁。” 致读者: 首先向各位支持作者的读者朋友们致谢,尤其是“道者无仁”与“路尽飞仙”。 前者在创作中对我指点不少,同时也鼓励了不少,算是作者生涯中第一个知音,亦或是共创者更为贴切。他在我最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给了我最大的助力,也是本书能坚持写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便是“路尽飞仙”了,在我就要切书的档口,给了月票支持,让我知道书可能写的不好,但还是有读者愿意看的。 其实很多读者应该已经看出来了,作者是第一次写网络长篇小说,在一些剧情的处理上还很稚嫩。 比如:最近几天有很多读者吐槽刘玄与姜然的恋爱戏份,说写的不好,甚至不合时宜,或者说根本没有必要;此外还包括一些细节上的处理,没能面面俱到,做到极致,致使部分读者阅读体验不佳。 关於读者提出的问题,我都在小本本上记录著,在后续的创作中会儘可能规避,同时也在积极的提升自己。 在此处,为自己找个藉口,也为读者们留个期待。 作者不是一个生来完美的人,也不是一个极具天赋的天纵之才,只是尘世中一个平凡人。 但作者对於文字有天生的敬畏,所以很珍惜自己笔下的任何一个故事。 当初萌生切书的想法,就是为了创作更完美的故事,但无书编辑说让我坚持坚持。 他举了一个很好的例子“如果这是一张试卷的话,你总不能做错了第一道题,就去交卷吧。 这个例子,让我深受触动,也坚定了继续將本书写下去的念头。 所以无论本书成绩如何,我都会坚持写下去,直至將其完本。 可能我已够不著及格线,但正如无书编辑所言,不能第一道题做错了,就去交卷。 最后,再次衷心致谢所有支持我的读者朋友! …… 同时也给自己立个flag: 纵然起错了头,也绝不能一路潦草下去;要在实践中儘可能地提升自己、磨炼笔力,直至成为一个合格的作者! 简单点说,就是:干中学!!! 第98章 偏殿论新政 正月廿八,午后。 距离大典仅剩四日。 刘玄让周巡传令几位重臣於偏殿议事。 他最先到来,正亲手整理案几上的简牘图卷。 陈朔第二个进来,怀里抱著一卷刚绘好的《蜀中水利陂塘全图》,以及部分改进的农器图卷,边走边嘟囔著: “……郫县那段渠堤的数据还得再核,明日得催柳初……” 紧接著是姜维与霍弋,二人皆著常服,但步履沉稳,透著军人的利落。 李参与郤正几乎同时抵达。 最后来的是李墨与习温,两人在门口互让了一下,才先后入內。 几人分別落座。 门外王昕与周巡一左一右,按刀肃立,十步之內再无旁人。 “今日所议,关乎新朝根本。” 刘玄开门见山,声音在殿宇中格外清晰。 “《新政纲要》,我已草擬大概,诸位面前皆是副本。然细则如何,推行之序,轻重缓急,仍需逐一敲定。” 最后,他特別强调道:“今日此间之言,出此门,止於心。” 说话的同时,刘玄目光扫过李墨与习温,显然意有所指。 眾人各自展开面前简牘,细细去看。 同时,刘玄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意,新政分五纲:军政、政务、农业、商业、文教。伯约,你先说军政。” 关於军政部分,刘玄多次与其相商,姜维对其中內容早已烂熟於心,此刻沉声道: “殿下所擬军政诸条,维以为可行,然有三处需明晰。” 他手指轻点简牘,继续道: “其一,军功授田,宜定『上田不逾百亩,中下田酌情递增』之限,且所授之田,十年內不得转卖、质押,以防豪绅兼併。” “其二,『军略科』纳入西郊书院,此举甚好,然学员需从现役军中选拔识字、有功、年轻之基层都尉、军侯,学期半年,轮替受训,不可脱產过久。” “其三,军器监独立於少府,直隶大將军府,专司研发、监造,工匠待遇从优,其子弟可优先入书院匠学科。” 霍弋补充道:“卫尉属下京师戍卫,可试行『三成轮戍制』三分留守,三分屯田,三分操练,三月一轮换。如此,兵不疲,粮省半,且皆经劳作,知民生艰难。” 刘玄頷首,说道:“可以,具体细则,伯约与绍先会后详擬。政务方面,良之(李参)、令先(郤正)你们二人有何见解?” 新政纲要的创作,是由李参与郤正两人协助,所以李参早已深思熟虑,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殿下欲精简机构,裁撤冗官,此举为当务之急。但需有出有进。臣建议,设考功司,每年对郡守、县令行上计考核,以恳田、户口、赋税、狱讼、教化五事定优劣。” 优者擢升,劣者黜免,庸者平调。至於流官制……” 他看了一眼郤正。 郤正接口道:“流官制,旨在防地方坐大,然蜀中初定,人心未附,骤然推行恐生变故。” “臣以为,可先从边远郡县试行,成都计周边蜀郡、广汉等要地,暂以稳定为上。” “但刺史监察之权,必须强化,许其风闻奏事,直达天听。” “风闻奏事……” 刘玄面露迟疑,似有不决之意。 霍弋、姜维等人也都面色微变。 昔年,东汉后期党錮之祸,便与宦官借风闻奏事构陷忠良脱不了干係。 刘玄沉吟片刻,说道: “可定例,风闻奏事者需署名,所奏之事若查实,无论臧否(zang pi),皆有奖惩。” “若系诬告,或捕风捉影、无实据者,以诬告反坐。如此,既能广开言路,亦能约束言官,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李参和郤正闻言,皆点头称是。 隨后,刘玄看向陈朔,“子初,农业之事如何?” 听到刘玄点名,陈朔立刻来了精神,將自己带来的图卷,一一铺展於案几之上,说道: “殿下前日所提代田法(汉代赵过推行之垄沟轮替耕作),確是良法,但需牛犁深耕,非贫户所能为之。” “故臣以为,可在官府设『官牛坊』,贫户可凭乡邻担保租赁牛力、铁犁。” “此外,为保障春耕,臣等议定『青苗贷』由官仓划拨良种,以低息贷给百姓,待秋收后偿还。” “还有……” 陈朔將案几上的图纸翻了又翻,从最低下抽出一张,说道: “关於农器革新,臣请匠人依著殿下提议与草图样式,试製了『曲辕犁』与『龙骨水车』,目前正在实测,如无意外的话,三五日內就能批量生產。” “最后是关於水利的问题。” 陈朔顿了顿,继续道: “都江堰是根本,目前已修缮完毕,但各郡县陂塘渠堰,年久失修者眾。臣已令都水使者柳初核查绘图,请拨专款,加快整修。” 几人中陈朔的任务最重,也最为繁杂,但却恰恰是国之根本,农业社会国力强盛与否,全在农民的锄头上。 “子初辛苦了。” 刘玄点点头,又看向习温,说道: “商业方面呢?习温,你家世代行商,熟知商道,说说。” 习温是第一次参加如此核心的会议,不免有些紧张,但说到本行,目光立刻变得锐利: “前日与大王所议盐铁官营、汉锦契、建业蜀锦坊,以及商路开闢等策,臣已仔细研究。” “其中盐铁官营之事,可收巨利,但需防官吏盘剥、质劣价高。” “臣建议,於各郡设市易司,专司收购、转运、定价,价格需公示於市,並设样盐、样铁供民比对。若有劣品、高价,民可告发,查实严惩。” “关於汉锦契,实乃妙策。当速定面额,以特殊工艺织锦製作,以特製绣线防偽,再加盖司农、少府两印。” “首批发行,先用於与江东大额贸易及蜀中巨贾结算,待信用立,再推及民间。” 他越说越快,情绪颇为激动。 “关於蜀锦坊运营之事,按照先前大王所提蜀锦品牌化的构想,臣已擬定一份草案,还请大王过目。”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简牘,亲自呈给刘玄。 刘玄打开简牘,仔细去看。 所谓品牌化,是刘玄基於后世商业思维提出来的。 他让习温將蜀锦按工艺繁简、纹样新颖程度、用料优劣分为“锦官”“云纹”“素章”三个等级,每个等级对应不同售价与销售渠道。 “锦官”专供皇室、权贵,需凭汉锦契兑换,同样也是汉锦契在货幣价值上的锚定物。 “云纹”面向各地富商与中等官吏,在指定州郡的直营店销售,价格適中,但利润最厚,是主打產品。 “素章”主打一个性价比,顶著蜀锦的名头,但实际在工艺和材质上略有简化,用粗丝织就,图案也较为简单,价格亲民,主要面向寻常百姓,走量为主。 允许各地绸缎铺代售,但需缴纳专营费。 此外,所有蜀锦边角处,皆以特殊工艺,织入“蜀锦”二字暗纹与编號,由官署派专人登记造册,一旦发现仿冒,从严追责。 刘玄看著简牘上条理分明的细则,尤其对“分级销售”与“暗纹防偽”颇为讚许,点头道: “此策甚妥,可先在蜀中试行,待理顺后再推广至江东全境。” 习温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只是,刘玄话锋一转,说道: “光有此还不够,所谓商道重在营销,尤其是『飢饿营销』我请先生入蜀,可不只是为了蜀锦,而是蜀地所有货物。” 不只是习温,就连姜维、霍弋、李参等人都懵了,怔怔地看向刘玄。 “营销?” “还是带飢饿感的营销?这……又是什么意思?” 相关农具考及部分剧情解析: 关於曲辕犁: 上为直辕犁·下为曲辕犁 曲辕犁,是唐代中国劳动人民发明的耕犁。其辕曲,因以名,区別於直辕犁。因其首先在苏州等地推广应用,又称为江东犁。 唐代北方因战乱导致农业生產衰退,人口南迁至江南水田地区。为適应水田耕作需求,江南劳动人民在长期实践中改良北方旱地犁技术,发明了操作灵活、轻便省力的曲辕犁。 曲辕犁和以前的耕犁相比,有几处重大改进。 首先是將直辕、长辕改为曲辕、短辕,並在辕头安装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这样不仅使犁架变小变轻,而且便於调头和转弯,操作灵活,节省人力和畜力。 脚踏翻车: 水车(龙骨水车)是中国古代发明的灌溉农具,又称翻车、龙骨车,由东汉毕嵐首创翻车用於道路洒水,三国马钧改良为脚踏式龙骨车。 其结构以木质为主,包含木槽、链轮和刮板组件,通过人力、畜力或水力驱动链轮转动实现连续提水。 东汉至三国时期,水车经毕嵐创製、马钧完善形成基础形制,西晋文献记载其链轮传动结构。 …… 部分剧情解析: 作者確实是新的不能再新的新人,以至於这几天总被读者吐槽;思忖了很久,想著在这里解释一下: 关於姜然的戏份,我之所以如此设计,是为引出李墨与秦操,这两个人物在后续有很重的戏份,可能是笔力不够的原因,在写的时候也写得不好(作者纯纯大直男,实在写不好感情戏),所以请担待,也请原谅我吧! 人么,总是在失败处总结经验,然后才能成长。 此后会更多关注朝堂、外交、政治、內政等戏份;北伐也会隨之开启。 本书说是三国,实则已经逼近两晋了…… 在本书立意的时候,我內心本质上的考虑是想突出“民族精神”这个命题。 说实在的,截止目前为止。我仍不確定,能不能写好这个命题,也一直在纠结、思考、学习和总结,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想……这是我辈该做的事,至於能不能做好,我心里没底,但我会去尽力! 我一直在思考,精神这个命题该如何去奠定、迸发,应该由哪几个方面去体现。 结合书中的歷史背景,我想到了“学宫”和“礼乐”。 所以,我设计了李墨和秦操这两个人物。 李墨建设学宫是为启发和传承,精神文化的最佳载体无疑是文字;而精神的发散和传播,我想到的是礼乐,秦操这个人物恰如其分。 以上只是我自己的感悟,在此也恳请各位读者能够集思广益,踊跃发言,给我一些启发,让故事更完美,不胜感激! 第99章 商道新解 眼见殿內眾人面面相覷,刘玄笑了笑,隨即解释道: “所谓,飢饿营销。其核心在於利用人们『物以稀为贵』的消费心理,通过调控商品的供应节奏,营造出一种供不应求的假象,从而激发购买慾望和紧迫感。” “就好比咱们的蜀锦,若『锦官』级別的锦,人人都能轻易买到,那和普通绸缎还有什么区別?” “所以,必须让它成为『想要却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才更显其珍贵,若製成衣物,穿在身上,则更能凸显持有者的身份。” 习温听了,若有所思:“大王的意思是……通过控制货物的稀少程度,来提升货物的价值?” “对,就是这个道理。” 刘玄继续说道:“东西少了就珍贵,人心急了就更想要。这是人之常情,但光是控制数量还不够,还得给它赋予一定的意义。” “意义?”习温有些茫然。 “就是讲故事,在现有基础上,为每一匹蜀锦赋予独特的文化內涵。” “比如说,这『锦官』级別的蜀锦,我们可以將其上的花纹,假託为武侯(诸葛亮)治锦时所绘製的纹样,其纹理之中暗藏八阵图的奥妙,若能参透其中奥妙,便能尽得武侯真传。” “如此一来,这蜀锦就不再是布料,而是承载了武侯智慧的传承。” 话到此处,刘玄不由抚掌笑道:“想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武將,想要治国定邦的文臣,怎会不对其趋之若鶩。” 习温眼中有光芒闪动,一双眼痴痴地望著刘玄,乃至陈朔亦是如此。 他们二人的家族俱是世代从商,对商道理解颇深,然而此时此刻听闻刘玄之言,却是由衷的佩服。 尤其是陈朔,先前刘玄让他召集工匠改进农器。 彼时他只觉刘玄在百工技艺方面,颇有见解和巧思。 却不曾想,其人在商道一途,亦有如此惊人的洞见与奇思妙想。 这已非寻常商贾的小聪明,而是洞悉人心、驾驭欲望的大智慧。 刘玄眼见眾人神色各异,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汗顏之感。 此时的他就如同將要被榨乾的油料,脑子里的那点存货,属实是榨一分少一分,堪堪就要没了。 刘玄继续说道:“习温所呈关於蜀锦分级销售,我以为在此基础上,还能再细化一点,並与控量销售结合。” “主要针对『云纹』级,可从花纹上作出区別,分春山、夏涧、秋江、冬雪四个系列,每个系列的花纹,只在当季织造售卖。” “季节一过,纹样模板立刻销毁,永不重复。待到来年,再推出新的花纹样式。” “等市场打开,建立稳定的销售渠道后,还可推行预售政策。” “譬如:在夏季的时候,就预先將秋季的云纹数量明示,进行预先发售。待到应季,以等额的汉锦契与预售凭证,到专营店中兑换即可。” 闻言,习温连连点头,拱手道:“大王方才说,不只是为蜀锦,而是蜀地所有货物。若按大王所说,我蜀地所有货物都要以此方法售卖?” 刘玄点头道:“不错,我要“蜀货”这两个字,成为江东乃至魏国,甚至於更北方的草原上的胡人部落中人尽皆知的招牌。” “我蜀地物產丰饶,无论是茶叶、漆器,还是盐铁、药材,皆可依此道而行。” 习温面露难色,抬头看向刘玄,说道: “大王,您是知道的,我这人出身商贾世家,在这货物故事的编撰上,属实……不是强项。” 闻言,刘玄扭头看向郤正:“令先,就劳烦你主持编修一本《蜀珍异闻录》。將我蜀中盛產之物,都考据个渊源,编撰些佳话。” 郤正拱手道:“臣明白殿下的意思,是要用文章给货物立风骨,用传说为其增添价值,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刘玄不解道。 “此事臣可著手去做,但编成之后万不可属臣的姓名。”郤正解释道。 刘玄怔了一下,隨即醒悟过来。 郤正是怕此类杂文有污清名,墮了文人风骨。 毕竟在士大夫眼中,为商贾货物编撰奇闻軼事,终究难登大雅之堂,甚至有失身份。 刘玄沉吟片刻,点头道:“令先顾虑的是。此事確实委屈你了。这样,此书修成后,便署名『蜀客』,既点明与我蜀地相关,又不牵涉具体姓名,你看如何?” 郤正闻言,脸上露出释然之色,躬身道:“多谢殿下体谅,『蜀客』二字甚好,臣必当尽心竭力,为我蜀地物產寻根溯源。” 最后,刘玄转头看向习温,问道: “文章编撰之事,由郤正帮你,经营思路就按照我说的来,至於具体如何操作,你可有想法?” 习温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臣以为,具体操办,可分三步执行。” “第一步,乃是立信。无论是控量还是故事,根基在於蜀锦的品质,必须確保品质。锦官、云纹、素章三级,须有清晰可辨、实至名归的差异。否则便是空中楼阁,徒惹笑谈。” “第二步,便是造势。《蜀珍异闻录》编成后,以特製锦盒封装,由出使江东、乃至北方的使团或商队携带,作为礼物赠与当地的权贵、名士、巨贾,並略施金银买定一批口才便给的文士,使其在市井中畅谈书中趣闻,让蜀货之名在士绅阶层中悄然流转。” 刘玄讚许地点头:“想法不错,继续说下去。” “如果前两步能成,则第三步水到渠成,针对锦官级蜀锦,要提前固定名录,审核购买资格,不仅要看財力,更看身份、声望,每次发售,可仿效古礼,设小规模『观锦会』,仅邀获资格者参与,现场验看编號、印鑑、纪事册,仪式感十足。” “如此,得其锦者,自豪感倍增;未得者,渴望愈烈。” 习温越说越顺,眉飞色舞之余,已然走到偏殿中央,整个人透出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 “至於云纹四季系列,发售前两月,通过各地合作的店铺放出消息,並伴有预告小样,但明言数量有限,且只在特定店铺、特定时间发售。” “至於走量的素章级蜀锦,则採取每日定量,售完即止的方式。” “至於大王所提预售之法,臣以为待我蜀货口碑稳固,一两年后便可择机推出,届时恐怕一季之锦,未织先罄,资金亦可提前回笼。” 刘玄听得频频頷首,习温这番筹划,不仅理解了他的核心理念,更结合当下实际。 “那么,其它货物呢?茶、药、漆器?”刘玄追问。 “道理相通,但具体手法依据货物特性进行变化,適合稀缺性销售的就主打稀缺性,不適合此种销售方式的,就深挖其背后的故事內涵。” 他最后总结道:“此策若成,我蜀地之货,便不再只是货物,而是一种风尚,一种身份。其利,將远超单纯买卖货殖。” 刘玄长身而起,抚掌笑道:“好!此事,就按你方才所言执行,由你全权统筹细则。至於所需人手、权限,你可擬个条陈上来。” 便在此时,陈朔忽然起身,拱手道: “殿下,这法子虽好,但……眼下织造司的產能怕是撑不起来,散户织工,速度快慢不一,技艺各有不同,织出来的东西好坏也有差別。” 刘玄怔了一下,沉吟片刻,说道: “子初所言不无道理,商业上的新路子,必会倒逼生產的革新,这是个大问题。” 第100章 百源书院 陈朔之言,很有道理。 此前,刘玄的关注点,在於如何卖,如何卖的更好。 却忽视了一个根本问题,即货物本身品质的把控。 尤其是蜀锦,作为蜀中最负盛名的紧俏物,从诸葛亮治锦开始,就是蜀中朝廷重要经济来源。 刘玄沉吟片刻,揉了揉眉心,缓缓说道:“若是仿照武侯故事,在锦官城设立锦事监,专司蜀锦品质的把控,以及图样设计和工艺革新,如何?” 陈朔稍作思忖,拱手道:“是个好法子,只是如此以来產量必定受限,织锦工艺繁多,短时间內很难培养大批织工。” 刘玄又道:“若是以官方名义,设立官坊,把民间的能工巧匠集中起来。” “以分工专精之法,擅长设计的专门画图样,熟悉挑花的专门编结花本,手艺好的织工专门操作织机。” “如此,每个人只专心钻研一道工序,速度必然加快,质量也能稳定。” 陈朔与习温对视一眼,隨后说道: “此策可行,匠人不必工於全工,只需做好一道工序即可,上手即快,也能专精。” 刘玄又道:“除工序之外,工具也要革新,可广召能工巧匠,在现有腰机的基础上进行革新,比如多种花纹的织造工序,是否可进行预设等等。” 最后,他看向陈朔,说道:“子初,商路之事由习温负责,工艺革新由你负责……” 刘玄目光扫过陈朔身前桌案上的图纸,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又道: “我也知你辛苦,可眼下蜀中百废待兴……若感到吃力,可让李参和郤正,挑几个机敏的士子协助你。” 陈朔脸上闪过一丝触动,起身拱手道:“多谢殿下掛怀!” 至此,军政、农事、商业均已商定结束。 刘玄看向坐在末尾,始终沉默的李墨,说道:“李墨,別杵著了,说说西郊学宫的事。” 闻言,李墨瞬间坐直身体,自袖中取出一枚简牘,打开,说道: “书院草图已定,目前正在招募匠人,筹备砂石木料。” “按照臣所谋划,书院设五科,经学、农学、匠学、医学、军略,眼下当务之急是教材的编纂。” “其中,经学可依汉家旧典,然农、匠、医、军略诸科,需广召天下能者,口述笔录,去芜存菁。” “此非一日之功,需专款、专人、专地。臣请於书院內设编修馆,徵辟博士、画工、书手,专司此事。” “准!一应用度,皆由府库调拨,人手方面由良之(李参)帮你。”刘玄没有丝毫迟疑。 眼见刘玄答应的极为爽快,李墨又道:“关於书院,还有一事,需经大王定夺。” “讲!” “书院该如何命名,还请大王示下!”李墨拱手道。 刘玄看向郤正等人,说道:“诸位集思广益一下!” 郤正起身答道:“臣以为,可名『汉兴书院』,取大汉復兴之意,彰显王上匡扶汉室之宏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话音刚落,李参亦出列道:“令先所言甚是,然臣以为『西川书院』更为贴切,既点明地域,亦有教化西蜀、培育英才之旨。” 眾人各抒己见,或曰“承汉书院”以继大汉文脉,或曰“务本书院”以重农桑实业。 刘玄手指轻叩案几,沉吟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我以为,书院之立,非为一时愿景,更非只为一方教化,更在於启迪民智,传承薪火。” “想那先秦时期,有诸子百家爭鸣,各家学说相互激盪,方有我华夏文明之璀璨。今我蜀中承此薪火,当有海纳百川之胸怀,兼容並蓄之志。” “诸位所起之名过於局限,依我之意倒不如就叫『百源书院』取百家之源,万流归宗之意。” “既含匯聚天下智慧、探究事物本源之旨,亦暗合诸子百家爭鸣之遗风,盼学子能博採眾长、融会贯通,不拘一格而成大器。” 言罢,刘玄目光扫过眾人,见郤正、李参等人皆露出沉思之色,便问道:“诸位以为此名如何?” 郤正抚须沉吟片刻,頷首道:“『百源』二字,气象宏大,既含追溯本源之意,又有兼容並蓄之怀,確比臣等所擬更为深远。王上高见!” 李参亦道:“『百源』,匯聚百家智慧之源,寓意学子当思接千载,学贯古今,不拘泥於一家之言,此正是培育栋樑之良策。臣附议!” 陈朔与习温也纷纷表示赞同,“百源书院”之名,就此定下。 李墨將“百源书院”四字郑重记於简牘之上,眼中有光芒闪烁。 最后,刘玄朝眾人问道:“新政五纲细则,大致如此。诸位,可还有异议或补充之处?” 眾人思索片刻,纷纷摇头。 唯有郤正微微皱眉,似有话说。 “令先有话但说无妨。”刘玄看出了他的踌躇。 郤正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新政诸条,皆利国利民。然……匠人授爵、女子可入学,此二事,恐为清流士林所不容,谤议必烈。是否……暂缓或稍作修饰?” 刘玄沉默。 他何尝不知郤正所言非虚。 这个时代,匠人地位低下,所谓“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如今竟要给匠人授爵,无异於挑战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 女子入学更是闻所未闻。自东汉班昭著《女诫》以来,女子的职责便被牢牢框定在“相夫教子”“三从四德”的范畴內,遑论与男子同入书院,研读经史农医之学? 此事一旦推行,必然会被斥为“牝鸡司晨”“违背纲常”,引来朝野上下的轩然大波。 “我知令先所虑。”刘玄缓缓道:“然,秦以军功爵,不论出身,方有横扫六合之力。今我授匠人爵,非为乱序,是为彰实干兴邦之理。” “农人精於耕,匠人巧於工,医者善於疗,皆为国出力,何以不能得赏?” “至於女子入学……” 他看向李墨,“慎言(李墨表字),你办识字馆时,可曾见孤苦女子欲学一技以谋生,却因礼法所困而不得?” 李墨重重点头:“有。且不少。” 刘玄目光转回郤正:“令先,我非强求女子皆入学,亦非混淆內外。” “只是想给那些愿意,且有能力习得一技之长的女子,开一扇门,让她们能养活自己。至於清流士林的谤议……且让他们议去吧!” 郤正看著刘玄篤定的目光,又看看李参、陈朔等人,终是长嘆一声,拱手道: “臣……明白王上心意。只是王上需知,此二事,恐將成为新政推行最大的阻碍。” “此事我早有预料。” 刘玄起身伸了个懒腰,继续道:“所以接下来,要议的便是推行之序与应对之策。” 第101章 大兴匠作的深意 此时天色渐晚,殿外斜阳独照,殿內亦有烛火燃起。 刘玄令王昕端来早已备好的汤饼。 眾人暂时稍歇,就著热汤吃了几口,刘玄便开口道: “新政旨在內修。外御之事,我今日亦需与诸位交底。” 他目光扫过姜维、霍弋两人,继续道: “前夜无事,我於宫中夜观星辰,掐指算得司马昭病重,恐不久於人世。” 眾人神色一紧,尤其是姜维与霍弋两人。 先前,刘玄说江东朝堂必有惊变,结果不出旬月,孙休薨逝,孙皓继位。 今日又说司马昭將死,两人虽有几分忐忑,却也不由不信。 “司马昭若死,其子司马炎必行篡位之举。” 刘玄语气轻鬆,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届时,魏国……或將不存。新旧交替,內斗必起,边防或有鬆懈。” “此乃天赐良机,於我朝而言可伺机收復汉中,以固北疆。” 姜维眼中精光一闪:“王上的意思是……只收汉中?” 刘玄点头道:“伯约北伐之心,我深知。只是蜀中疲敝已久,眼下初行新政,或许能有几分气象。” “然,若要举兵克復中原,属实无力,且不说兵员粮秣,只军中战將这一项,我朝不及北魏半数。” “况且……” 刘玄本想说胡人之危,可又想到此时说胡人,未免过早,便止住了话头。 姜维本是聪明人,何尝不知眼下困境,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话锋一转,沉声道: “若要收復汉中,还请王上准许,由臣统军前往……维熟知汉中地理,更与魏军诸將多有交锋,此战由臣领兵,定能事半功倍。” 刘玄深知姜维之心,几乎不假思索道:“这是自然,收復汉中,非將军莫属。” 霍弋在旁深深看了姜维一眼,眼中透出几分复杂情绪。 这时,郤正开口道:“王上,江东联姻……” 刘玄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眼睛却看向姜维。 郤正立刻会意,急忙改口道:“我朝虽与江东为盟邦,但孙氏多有反覆,我朝该有相应对策。” 闻言,刘玄笑道:“对江东,我自有十万雄兵,只是这十万兵不在明处,就在习温的袖管里。” 眾人俱是一愣,纷纷看向习温。 而习温自己也是一脸不解,抬头看向刘玄。 刘玄解释道:“江东与我虽为盟邦,而我则更重其商路。习温,你要借蜀锦坊、汉锦契,以及我蜀中商货,牢牢抓住江东豪士、乃至士族之心。” “我不只是要钱,更要江东的米、盐、铜铁,乃至北方草原的战马,你都要想办法通过商路,给我源源不断地带回蜀中。” 习温瞬间领会:“臣明白,大王是要臣以商为媒,以利为饵,將江东的经济命脉与我朝紧密相连。” “豪族士族逐利,若我蜀中商货能为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財富,他们自然会倾向於维持与我朝的良好关係,甚至在关键时刻为我所用。” 刘玄微微頷首,朝眾人夸讚道:“习温之聪慧,世间罕有,我得习温相助,远胜十万雄兵。” 只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寒意。 最后,刘玄起身总结,“未来两年,我朝大致方针便是:內推新政,积蓄国力;伺机收復汉中;开拓对外商路。” “诸位,汉室能否中兴,不在本王一人,而在今日在座诸位,能否同心协力。” 眾人起身,齐声肃然道:“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王上重託!” 散会后,眾人陆续离去,个个面带疲惫。 姜维出了宫门,却並未回家,而是独自来到街边酒肆,要了一壶酒、一碟小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街面上往来的人群。 许久,他沾著杯中酒水,在桌上一连写下数个“北伐”。 皇宫偏殿,刘玄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將周巡叫了进来。 “最近百官之中可有异常?” 周巡拱手道:“並无异象,只是廖老將军府內常有陌生人出入,我等仔细留意探查,发现来人都是医者。” 刘玄愣了一下,低声呢喃:“廖將军莫非是病了?” 隨后,他对周巡嘱咐道:“明日让宫內太医江成去给他瞧瞧,告诉江成务必用心,不要吝惜好药。” “诺!” 待周巡走后,刘玄走出偏殿,只觉料峭春风扑面而来,使他不由紧了紧身上衣物。 抬头望去,夜空如墨,繁星点点。 王昕拿著一件斗篷適时走来,轻轻给他披在身上。 刘玄侧目看去,道:“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去?” 王昕挠了挠头,笑道:“回家……没意思,还不如在宫里陪著大哥。” 刘玄白了他一眼,大为不信,遂问道:“是与李姐姐生气了?还是跟花红吵架了?平日里你可是『顾家』的很呢!” 王昕面色微红,低著头小声道:“都不是,她……她们有了。” 刘玄怔了一下,疑道:“她……们,有了?你的意思是……俩人都怀上了?” “嗯……”王昕点头。 “嚯,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有本事。”刘玄揶揄道。 王昕的头埋得更低了几分。 两人边说边走,不多时就到了寢殿门前,正欲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巡却跑了过来,说是李墨有事求见。 刘玄指了指旁边的书房,说道:“叫他来书房见我吧!” 李墨来后,朝刘玄深深行了一礼,说道:“大王,臣有一事不解,夜不能寐,是以特来请教。” “说吧……”刘玄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臣斗胆问一句,大王如此看重工匠之道,甚至不惜……招来非议,您究竟何为?” “只是为打造工具?提升產能?还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 刘玄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门口,望著屋檐外的夜色,以及夜色中的宫灯。 沉默半晌,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玉璽权柄,或许可以被篡夺;诗书名望,可能被垄断。唯有一样能给百姓带来实惠,便是这匠作之能。” 他转身看向李墨,继续道: “你创办识字馆也好,我助你大兴学宫也罢,这是为我朝之未来。” “然而,你只看到了未来,却忽视了眼下。” “那些已至壮年的人,他们该如何生活,除了耕田种地之外,他们还能做些什么?他们能放下家人去攻读经义吗?” “大兴匠作,一为强化国家,二为给这一部分百姓,找一条活路,他们有工作,有钱赚,才能养活家人,才能將儿女送入学堂,而不是人牙子手中。” 李墨愣在原地,迟疑了很久,才转身看向刘玄。 隨后,整理衣冠,以最郑重的礼仪,长长一揖到地。 “臣今日才知大王深谋远虑,非臣所能及也。”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再没有半分迟疑和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信念的坚定。 “夜深了,你且回去歇息吧!”刘玄摆了摆手,又道:“待百源学宫落成之日,我必亲临学宫为学子们上第一堂课。” 第102章 新乐初试,再谱汉魂 正月三十,清晨时分。 秦操领著百余名乐工,於皇宫大殿排练。 刘玄本在偏殿处理政务,闻声而来,他迈步走进殿门时,秦操正被一群乐工簇拥著。 秦操虽目不能视,却对殿中每一处角落,每一件乐器的位置都瞭然於胸。 他侧耳倾听著各处的调试声响,不时出声指点:“南面编钟,第三排左二『姑洗』钟音略哑,需再打磨。” “东厢那架瑟,第七弦定低了半音。” 听见刘玄的脚步声,秦操转身“望”来,拱手道:“王上。” “先生不必多礼。”刘玄將其扶住,“进展如何?” “《昭武朝元乐》全谱已成,一百二十人乐队正在合练。” 秦操脸上带著倦色,却精神矍鑠。 “只是第四章《同尘》,融羌笛、夷笙、越筑,音律衝撞,磨合不易。” 刘玄点头,目光扫过殿中。 巨大的编钟架巍然矗立,青铜钟体泛著幽光;特磬、建鼓、瑟、笙、竽、箏、塤、笛……各式乐器琳琅满目。 乐工们屏息凝神,各司其职。 姜然穿著一身淡青色的窄袖深衣,正与一位老乐师核对名录,神情专注。 “让乐工们合奏一次,我且听听。”刘玄道。 秦操頷首,转向乐队方向,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 霎时间,殿中一静。 隨他双手挥下,庄重浑厚的编钟与清越的磬声率先响起,交织成《天命》之章。 乐声沉雄正大,令人心生肃穆。 紧接著,鼓角錚鸣,鐃鉦震响,《破阵》之章带著凛冽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恍若铁甲寒光就在眼前,战马嘶鸣就在耳畔。 第三章《丰年》转为欢快,竽笙和鸣,箏笛相谐,一派五穀丰登、百姓安乐的祥和景象。 最后一章《同尘》响起时,果然出现了秦操所说的“衝撞”。 羌笛的苍凉高亢、夷笙的呜咽迴转、越筑的清越激盪,与汉乐中的丝竹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耳。 但在秦操的指挥和乐工的努力调和下,这些迥异的音色开始找到彼此的节奏与共鸣,虽仍有稜角,但已初有效果。 刘玄静立良久,方才嘆道:“先生此乐,四章一体,由天及人,由武至文,由內而外,格局宏大。尤其这《同尘》,初听不適,细品方知其妙。” “天下各族,各有其声,强求一律反失其真,和而不同,方为大同。” 秦操露出欣慰之色:“想不到王上听懂了。此章是老朽冒险为之,能得王上此言,足矣。”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破阵》一章,虽雄壮,却少了一股能直贯人心、让三军闻之热血沸腾的『魂』。” 刘玄心中一动,想起日前所思,遂道:“先生所言极是,我正有一想法,何不趁此为军中再谱一首战歌,於阅兵时,由精选悍卒齐声高唱,配以鼓角,必能撼天动地。” 秦操兴趣大增:“战歌?王上可有雏形?” 刘玄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在素绢上写下几行字。 关於军队战歌之事,他早有想法,是以閒暇之际,將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与东汉时的一首军歌《马踏燕然》在词句上进行了深度融合。 即: 铁甲寒光映日红,长刀所向裂苍穹。 同袍同泽同生死,不负汉家百战功。 踏破燕然胡马靖,大风起处九州同。 安得猛士守四方,浩气长存天地中! 秦操虽不能见,却让身旁书吏轻声念出。 每念一句,他便凝神细听,手指在虚空轻点,似在打著节拍。 念罢,他抚掌讚嘆:“好!『铁甲寒光』起势凌厉,『同袍同泽』情谊深重,『踏破燕然』壮志凌云,『大风起处』气魄雄浑,末句『浩气长存』更有点睛之效!此歌气韵沉雄,慷慨激昂,正合军魂!” 他转向刘玄方向:“王上,此歌可否名为《汉魂》?” “《汉魂》……” 刘玄仔细品味这个名字。 “大汉之魂,將士之魂,汉人之魂。” “好!就依先生,將此歌命名为《汉魂》,只是要请先生即刻谱曲,务求简洁有力,朗朗上口,便於传唱。” 秦操精神大振,立刻召来精通军乐的乐师,围拢商议。 姜然也走过去,仔细记录著他们的討论。 刘玄看了一会儿,见秦操完全沉浸在创作中,便悄悄退出大殿,对候在外面的王昕与周巡道:“去西郊校场。” 西郊校场,旌旗猎猎。 场內,近万將士已列成数个方阵,虽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姜维与霍弋见刘玄到来,迎上前。 姜维稟报:“王上,新军陈列已初步练成。中军重步、弩兵、骑兵、工程营,及兀突將军的夷汉混编营,皆可展示。” 刘玄登上临时搭建的木质高台,放眼望去。 重步兵方阵人人披铁甲,持长戟大盾,如钢铁丛林; 弩兵阵列半跪於地,手中连弩斜指前方,箭鏃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骑兵虽不多,但人马皆精,鞍韉俱全; 工程营旁,拆卸的投石车、云梯部件摆放整齐。 最引人注目的是兀突的混编营,汉军著赤色战袍,夷兵则多穿皮甲、持短刀劲弩,阵列虽稍显鬆散,却透著一股野性的彪悍。 “王上可要一观军容?”霍弋手中拿著令旗问道。 “看看!”刘玄说道。 霍弋手中令旗挥下。 霎时间,鼓声隆隆而起。 各营依令而动,阵型变换,进退有序。 刘玄凝神观看,心中既感振奋,亦知不足。 新军装备、训练比之以往確有提升,但其中新兵不少,尚需继续锤炼。 演练至高潮,天空忽然飘下细雨,雨丝细密,很快打湿了將士的衣甲。 然而万余军士,无一人稍动,阵列依旧严整如初。 刘玄见状,心中激盪,大步走下高台,未撑伞盖,径直来到军阵之前。 雨水打湿了他的鬢髮与衣衫,他却毫不在意,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雨水冲刷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高声道:“將士们——辛苦否?” 万余人的军阵静默一瞬,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愿为陛下效死——!!” 回宫的路上,刘玄將秦操著手新谱《汉魂》战歌之事,说给姜维与霍弋,令他两人挑选百名悍卒,於阅兵最后齐唱。 当夜,刘玄在偏殿处理政务,姜然求见。 她身上还带著淡淡松香墨味,脸上有忙碌后的疲惫,眼神却亮晶晶的。 “王上,秦先生已將《汉魂》曲谱草擬出来了,果然雄壮激越,极易上口。乐工们试奏试唱了几遍,已颇有气势。” “好。”刘玄放下笔,看著她,“近日协助先生谱乐,可曾遇到难处?” 姜然摇头:“秦先生虽不能视,但极有智慧,乐工们也都尽心,我只不过是打打下手而已。” 刘玄也笑了:“那便好。” 姜然神情迟滯了片刻,忽然道:“我听王昕说,你今天淋了雨,我让他去准备薑汤了,你……可记得喝!” 说罢,却是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第103章 张小郎急书《劝学赋》 二月初一,寅时三刻,天尚未明。 皇宫各处已次第亮起灯火,宦官宫娥捧著各式器物,无声穿行於廊廡之间,为即將到来的大典做最后准备。 刘玄寢殿旁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刘玄著一身常服,端坐於主位。 尚书僕射张远在下首位置,身躯坐得笔直,其面前的案上,铺开一幅素白绢帛,內侍在侧將墨研浓,把笔润透。 刘玄看向张远,缓缓说道:“张卿,本王召你来有要事相托。” 张远精神一振,拱手道:“大王请吩咐!” 刘玄说道:“不日就是西郊百源书院的奠基仪式。” “我欲有一篇文字,刻於书院门前,明其宗旨,励后来者。” “此文需通俗晓畅,妇孺能解;亦需有筋骨,见精神。我思来想去,唯有张卿能够胜任。” 张远微微一怔,隨即明白此乃重任,亦是殊荣。 他起身拱手道:“臣……定当尽力而为,只是仓促之间,恐难尽善。” 刘玄摆手:“不必尽善尽美,但求实事求是。將你心中所想,对新政、对书院、对『育才不论出身』之理解,秉笔直书即可。” 末了,刘玄忽然又道:“昔年曹子建七步成诗。今日张卿作文,一个时辰可够?” 曹子建七步成诗,洛神赋冠绝古今,更以八斗之才闻名天下。 刘玄以此相激,虽是玩笑,却也暗含期许。 张远心中一凛,额角微沁冷汗,却又不敢再推辞。或者说他被激起了爭胜之心。 他沉声道:“大王既以曹子建相期,臣敢不竭力而为,一个时辰,定成此文。” 说罢,他提笔蘸墨,目光微闔,似在酝酿。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挥毫落笔。 开篇並无华丽铺陈,而是直入主题: “盖闻兴国之道,在育人才;安邦之基,在明教化。昔文翁守蜀,始兴石室,巴蜀文风由是渐开……” 其笔下渐快,文思亦如泉涌。 “……今昭武继统,慨然有重光汉室之志。乃开百源之院,纳四方之学。其旨何在?” “曰:使寒门怀玉者,可登明光之殿;匠手持斤者,亦铭景钟之勛。” “农知天时,则仓廩实;医晓草木,则黎庶康;兵通韜略,则社稷固;女习礼艺,则家风淳……” 他越写越顺,胸中块垒隨笔墨倾泻而出,尽数化为笔下鏗鏘字句。 “……夫才者,天授之,非门第可专;学者,人求之,非贵贱能限。” “故书院之门,向黔首而开;典册之奥,许蓬户以窥。岂可执朽索以缚騏驥,筑高墙而绝流水耶?” 写到此处,他笔锋一转,透出几分锐气。 “……或曰:此乱礼法,坏秩序。” 呜呼!昔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所用者,贩繒屠狗之徒;光武兴復汉祚,所依者,南阳耕读之群。岂独重世胄而轻寒素乎?” “今朝廷开此坦途,正欲追摹先圣遗意,使野无遗贤,国无壅滯。” “此乃大汉再兴之兆,岂屑与抱残守缺者爭口舌之利?” 最后,他以对学子的殷切期望收尾。 “……凡入院肄业者,当惜此良机,砥礪德行,钻研术业。上以报国家养士之恩,下以成经世济民之志。” “使千秋之后,人论昭武盛世,必曰:其兴,自百源始也。” 搁笔,张远长舒一口气,额角已见细汗。 他抬头看时,案旁铜漏显示,堪堪过去半个多时辰。 刘玄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目光落在绢帛之上,一行行仔细看去。 他看得很慢,神情专注。 张远心中忐忑,不知这篇急就章是否合意。 良久,刘玄缓缓抬起头,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 “好!『寒门怀玉,可登明光之殿;匠手持斤,亦铭景钟之勛』——此句深得我心。” “通篇不尚华丽,但重实理,有锋芒,有气魄。” “张卿,此文非但有才,更见风骨。” 张远悬著的心落下,躬身道:“大王过誉。臣只是……將心中所想,如实写出。” “如实写出,便是最好。”刘玄抚著绢帛上的墨跡,“此文当名《昭武劝学赋》。” “我要让工匠刻碑立於书院正门之侧,永为训示。” 他顿了顿,看著张远:“张卿,你祖父翼德公,以勇烈忠义名垂青史。” “而你今日作赋,是以文教兴国。此功,不亚於斩將夺旗。” 闻言,张远浑身一震,眼眶骤然发热,隨即撩袍跪地,声音微哑: “臣……谢大王知遇之言。必当竭尽所能,辅佐新政,兴教安民!” 刘玄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时辰不早了,去更换朝服吧!待会的朝会上,我会命人当眾宣读此赋。” 张远重重应诺,隨后退出了书房。 此时窗外,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宫中钟鼓楼传来悠长浑厚的钟声,一声接著一声,盪开晨雾。 刘玄负手立於窗前,看著天色渐亮。 王昕悄然走了进来,低声道:“大哥,百官已陆续至宫门外候朝。” 刘玄转身换了衣裳,然后出门逕往偏殿走去。 在路过大殿门前的时候,刘玄看了一眼洞开的殿门,以及殿內正在排练的乐工,心中很是恍惚。 他仿佛看到数月前,自己初入这皇宫时的景象,那时宫闕处处透著荒凉。 而如今,一派新气象,这深宫也渐渐有了生气。 王昕见他脚步微顿,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大哥,可是有事?” 刘玄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偏殿內,群臣分列两侧,见刘玄进来,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大王!” 刘玄走到殿上主位坐下,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诸位免了!” 说话的同时,刘玄朝身旁的內侍,挥了挥手,其人適时上前,手中展开一幅绢帛,其上正是张远所作《昭武劝学赋》。 “今日早时,尚书僕射张远为百源书院作劝学赋,诸位且听一听。” 內侍清了清嗓子,以其特有的尖细嗓音,抑扬顿挫地將《昭武劝学赋》从头至尾诵读了一遍。 殿內寂静无声,唯有內侍的声音迴荡。 群臣或凝神细听,或若有所思,脸上神色各异。 刘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问道:“诸位以为此赋如何?” 御史中丞向条最先出列,情绪激动,神色间带有激愤,说道: “大王!此赋之言,实乃离经叛道。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各有其序,教化所兴,当以世家大族、饱学之士为先。” “此赋中竟言『书院之门,向黔首而开;典册之奥,许蓬户以窥』若使凡夫俗子皆得入学,此乃混淆贵贱,动摇国本之举!” 向条所言,看似在抨击张远所作之赋,实则直指刘玄新政核心。 “向御史之言,本王记下了。”刘玄看向其他人,“其余臣工可有与向御史同理之言。” 隨他话音落下,文臣之中有七八个人陆续走出,纷纷表示附议。 刘玄將这些人的名字,一一记在心中,隨后莞尔一笑,说道:“今日朝会就到这里,至於此赋之言,回头再说。” 言罢,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 他之所以让內侍当眾宣读此赋,就是为了试探百官的反应。 百源书院作为新政核心,其最重要的意义就在於,打破世家大族对知识与人才,乃至晋升通道的垄断。 自先秦以来,官学多为贵胄子弟所享,私学亦多为名师大儒之门墙,寻常百姓家的子弟纵有天赋,也往往困於无书可读、无师可从的窘境。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便成了世家子弟的世袭之地,他们凭藉门第而非真才实学占据高位,不仅使得吏治渐趋腐朽,更让国家难以吸纳真正的贤才,以致民生凋敝,国力日衰。 正如先前刘玄与李墨交谈时所言,蜀中並非没有贤才,只是被阻在了墙外面。 而刘玄要做的便是在这道墙上,开一扇门,而这扇门——就是百源书院。 然而,正如郤正所言,此举阻力重重。 刘玄的开创之举,势必会招致士族清流的反对,並有可能藉此上升到反对所有新政的层面。 刘玄深知这个道理,是以才在今日朝会上略作试探,看看到底都是哪些人。 第104章 龙跃於渊(上)·天命 二月初二,寅时末。 天空是沉鬱的靛蓝,东方仅有一线微光。 刘玄站在寢殿前的台阶上,冕服齐整。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以五彩丝线绣成,在宫灯下流转著沉静的光华。 头顶的冕冠垂著十二旒白玉珠,稍稍一动,便发出细碎清音。 王昕与周巡一左一右侍立,皆著崭新甲冑,手按刀柄,神情肃穆。 “陛下,时辰將到。”郤正的声音从阶下传来。 他今日身著庄重祭服,头戴进贤冠,手持玉圭,一丝不苟。 刘玄微微頷,深吸口气,迈步走下玉阶。 身后,庞大的仪仗扈从依次而动,旌旗、伞盖、斧鉞、羽葆……如江河一般,向著皇宫南门外的祭坛行进。 宫门次第洞开。 御道两侧,甲士林立,矛戟如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更远处,隱隱传来人声喧譁,那是被允许观礼的成都民眾。 祭坛设在南郊,依山而筑,高九丈,象徵九重天。 坛分三层,遍插赤色旌旗。 当刘玄的鑾驾抵达时,天色已转为青灰,晨风掠过旷野,带著春日草木的清新。 坛下,百官依序肃立。 文东武西,依照官职爵位大小,排成阵列。 姜维、霍弋立於武將最前,甲冑鲜明;李参、陈朔、郤正等文臣冠带儼然。 李墨、习温等新晋官员亦在其列,只是位置稍后。 群臣目光沉凝,望向高坛。 刘玄下了车輦,踏上通向坛顶的石阶。 坛顶中央设昊天上帝神位,辅以五方帝及日月星辰诸神牌位。 香案、祭品、玉帛早已陈列齐整。 秦操率领的一百二十人乐队,分列於坛下两侧专门搭建的乐棚之中。 姜然站在秦操身旁。她今日著一身青色礼服,髮髻高綰,神情严肃。 郤正作为太常,高声唱礼:“吉时已到——祭天开始——!” 秦操闻声,右手缓缓抬起,停滯片刻,继而用力挥下。 咚! 鼓声最先响起,声如闷雷。 紧接著,编钟鸣响。由低至高的青铜之声依次盪开,浑厚、庄严、悠长,与特磬清越的击鸣交织在一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风声人语。 这便是《昭武朝元乐》的启篇——《天命》。 钟磬声中,刘玄在郤正的指引下,行至香案前,执起早已点燃的巨型信香,香菸笔直上升,融入渐亮的天空。 他面向神位,深深三揖。 “昭武元年,岁次丙寅,二月朔,二日。”郤正诵读祭文开篇,声音洪亮,在乐声间歇中传得很远,“嗣皇帝玄,昭告於昊天上帝、后土神祇……” 祭文追述汉室四百年基业,痛陈国破之耻,誓言復兴之志。 当念到“今臣玄,谨承天命,继统嗣德,嗣守鸿图,恭行大礼”时,刘玄再次躬身下拜。 乐声適时转为高昂,似在呼应这沉重的承担与勃发的决心。 仪式依序进行:献玉帛,献牲醴,奠酒……每一个动作,刘玄都做得一丝不苟。 坛下百官,隨之跪拜、起身。 最后一道程序,是“望燎”。 祭品中的玉帛、祝文等被置於柴垛之上,点燃。 火焰升腾,噼啪作响,青烟直上云霄,似在將人间的祈愿送达天听。 就在此时,东方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金红色的晨光如利剑般穿透而下,恰好笼罩在祭坛和高举的火炬之上。 与此同时,一道淡而清晰的七色彩虹,竟在祭坛东南方的天际缓缓显现,横跨半个天空。 “祥瑞——!” “天现异彩,虹贯长空!” 坛下,不知是谁先低呼出声,隨即引发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百官之中,许多人面露惊异与激动。 坛下,不知是谁先低呼出声,隨即引发了一阵压抑的骚动。百官之中,许多人面露惊异与激动。郤正亦激动地提高了声音:“天降祥瑞,此乃昊天上帝眷顾大汉,天命归汉之兆!陛下——万福!” 刘玄立於光晕与虹影之下,冕旒的玉珠被映得晶莹剔透。 他仰望苍穹,心中不仅没有欣喜,反倒生出几分怀疑。 “这……太巧了吧!”他心中不由嘀咕起来。 “莫非……这时间……真有冥冥不可言说的力量……” 《天命》之章在编钟一记悠长沉厚的尾音中结束。 旷野间,余韵迴荡。 祭天礼毕,大队移驾太庙。 太庙中供奉著歷代汉帝神主,这其中也包括刘禪与刘諶。 刘諶活著的时候,虽只是北地王,但因刘玄之故,亦將其神位迁入太庙,配享香火。 仪式由郤正主持。 刘玄褪去祭天的华服,换上更为朴素的玄端礼服,在歷代先帝神主前依次上香、奠酒、跪拜。 当行至“汉昭烈帝皇帝”刘备的神主前时,刘玄的动作格外缓慢,心中亦格外敬重。 郤正开始诵读告庙祭文。 这篇祭文由他亲自撰写,文辞古雅恳切。 当读到“追惟昭烈皇帝创业之艰,櫛风沐雨,始有基业;感念孝怀皇帝(刘禪)蒙尘之痛,社稷倾覆,神器南迁”时,许多老臣,尤其是隨刘备入蜀的老臣后代或旧部,已忍不住掩面低泣。 最后,刘玄接过郤正手中的祭文,將其缓缓置於香案前的铜盆中。 火焰舔舐著绢帛,迅速將其吞没,化为裊裊青烟,升向庙宇高高的穹顶。 乐声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是《天命》乐章中最为舒缓深沉的一段,瑟音低回,似有无尽追思与绵绵决心。 刘玄缓缓起身,转向群臣,目光掠过眾人,在姜维、霍弋、李参等人脸上稍作停留,微微頷首。 郤正再次高唱:“告庙礼成——!” 钟磬之声復起,庄重收尾。 刘玄步出太庙主殿时,阳光已完全铺洒开来,照亮了殿前广场的每一块青砖。 祭天告庙,这两场最为核心、也最耗心神的仪式,终於完成。 他立於高阶之上,俯瞰下方肃立的百官,以及更远处隱约可见的宫墙与街市。 晨风拂过,冕旒轻摇。 王昕上前,低声道:“陛下,已近午时。是否移驾正殿……” 刘玄抬手止住他,望向东边天际。那道彩虹不知何时已渐渐淡去,但阳光正好。 “回宫。”他道,声音沉稳,“准备……正殿登基。” 第105章 龙跃於渊(下)·正位 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皇宫大殿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早已依序排列,肃穆无声。 刘玄的鑾驾自太庙返回,经御道缓缓行至皇宫大殿。 郤正立于丹陛最高处,眼见刘玄踏步而来,深深吸气,气沉丹田,用尽平生力气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嗣皇帝诣御座——” 与此同时,浑厚的钟声响起,连绵九响,声震全城。 刘玄走进大殿,尽头处,九级台阶之上,是一张雕刻著蟠龙云纹的髹漆御座。 这座位是刘备、刘禪坐过的位置,是大汉国祚的延续。 他一步步走向御座,脚步沉稳。 两侧,侍立的郎官们,屏息凝神,纷纷垂首,不敢抬头。 刘玄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试问,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面对此情此景,又怎能压抑得住心中的激动。 遥想当年,始皇帝车架出巡,还是亭长的刘邦,也曾感嘆“大丈夫当如此”。 霸王项羽亦曾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之”。 由此可见,掌天下权柄,是多少男人心中之梦。 刘玄的手指轻轻拂过御座的龙头,隨后转身,却並未坐下,目光透过殿门,望向殿外如林的臣工。 郤正再唱:“百官——朝贺——” 广场上,以姜维、李参为首,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动作整齐划一,高呼: “臣等——恭贺陛下正位——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衝上殿宇,迴荡在樑柱之间。 刘玄缓缓落座。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御座宽大坚硬,触感冰凉,並不舒服,他得努力將脊背挺直,才能彰显威仪。 “眾卿平身。”他的声音透过殿门传出去。 百官起身,垂手恭立。 接下来,是冗长却必不可少的礼仪流程:奉玉璽、授节鉞、受百官贺表……每一项都由郤正高声唱礼,刘玄或接或受,庄重从容。 阳光在殿內缓慢移动,铜鹤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笔直向上。 郤正手持一卷明黄色的詔书,走至丹陛前沿。 他展开詔书,清了清嗓子,念诵道: “大汉皇帝詔曰:朕承天命,嗣守鸿基。赖祖宗之灵,將士之用命,文武之协心,乃克有今日。赏功酬庸,国之常典。今依功勋才德,钦定封赏如左——” 殿內外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大將军姜维,忠勤体国,勋劳卓著,仍总督中外诸军事。” 姜维出列,跪拜:“臣,谢陛下隆恩!”声音鏗鏘。 “卫尉霍弋,沉毅忠谨,宿卫有功,掌宫禁、典京师巡防。” 霍弋出列:“臣,领旨谢恩!” “尚书令李参,总领尚书台,统筹內外政务。” “大司农陈朔,总揽钱穀、仓廩、农桑、盐铁。” 李参、陈朔先后出列谢恩。 “太常郤正,博古通今,嫻於典章,掌宗庙礼仪、文化教化之事。” “大司农丞习温,精於商道,通晓吴情,协理贸易、钱穀。” 习温出列,他今日穿著簇新的官袍,气度从容,跪拜谢恩:“臣,习温,领旨!” 就在习温谢恩之后,百官队列中传出一阵骚动。 商贾为官,虽非首例,却叫一干士族清流为之动容。 “羽林中郎將王昕,忠勇可嘉,掌宫禁宿卫。” “黄门侍郎周巡,勤勉机敏,侍从左右,协理內外通联。” “尚书僕射张远,稳重敦敏,掌文书机要。” 这些任命相对中规中矩。 “城门校尉孙大,武库令孙二,羽林左监赵夯,各司其职,忠於任事。” 三人出列谢恩,声音洪亮。 “抚夷中郎將兀突,翊军將军吕祥,牙门將军毛炅……都水使者柳初,安南將军杨稷,镇东將军罗宪……各依前议,晋爵增秩,镇守四方,勤修职守!” 一连串的武將名字念出,伴隨著沉浑的谢恩声。 其中明確包括了廖化、张翼,以及平级调整的柳隱等人,与先前小范围会议中商议的结果一致。 封赏詔书终於念完。 郤正捲起詔书,退至一旁。 丹陛之上,刘玄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最后,他缓缓开口道: “另设典学令,秩比二千石,加諫议大夫衔,专司教化、书院、人才选拔。此职关乎文脉兴衰,特擢李墨担任。” 李墨从后排走出,撩袍跪倒,声音清朗却略带紧张: “臣,李墨,谢陛下信重!” 队列中又是一阵骚动,比先前习温所带来的骚动更为激烈。 李墨何许人也? 百官之中不乏有知他底细者,罪臣李虔的族弟,这样的人如何能担此重任,更何况还要皇帝亲口封赏。 刘玄目光扫过眾人,將人群中的波动,尽收眼底,却神色未变,恍若未见,只是继续说道: “诸卿,封赏已毕,功过皆有所归。然爵禄非朕私恩,乃酬国士之劳。望诸卿恪尽职守,上辅国家,下安黎庶,共图汉室大业。” “臣等——谨遵圣諭!”百官齐声和道。 郤正適时高唱:“礼成——改元——!” 钟鼓之声再起,这一次,鼓点密集,钟声悠长,寓意著新纪元的开启。 “自即日起,改元『昭武』,大赦天下!”刘玄起身,朗声宣布。 赦令自有章程,谋逆、贪墨、杀人之罪不在其列。 “万岁!万岁!万岁!”山呼再起。 “移驾——西郊校场——阅兵!”郤正唱出最后一道流程。 西郊校场,旌旗蔽日。 与先前的预演不同,今日校场外围开了数条通道,允许成都百姓在划定区域內观礼。 人山人海,翘首以盼。 刘玄乘舆驾临,登上高高的阅兵台。 姜维与霍弋已在此等候,全身甲冑,抱拳行礼:“陛下,诸军已列阵完毕!” 刘玄点头,放眼望去。 校场之上,数个万人方阵肃立无声。 没有冗长的讲话,姜维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咚!咚!咚!”战鼓擂响,节奏由缓至急。 诸兵种依照顺序陆续登场。 其中最为耀眼的当属兀突麾下的汉夷混编营,队列虽不齐整,却自有一股野性的杀伐。 阅兵临近结束之际,於阅兵台侧的乐棚中站立的秦操,手中小旗忽然一抖,猛挥了三下。 浑厚苍凉的號角声,率先响起,紧接著,是一阵密集的战鼓声。 台下百余名精选悍卒,列於全军阵前。 在鼓角声中,他们昂首向天,齐声怒吼,唱响了那首新作的战歌——《汉魂》。 其声如炸雷,其势贯云霄! 许多被特邀观礼的老兵,早已泪流满面。 “对……对味!就是这个味,咱汉家的兵,汉家的歌儿,就该是这个味儿!” 刘玄在歌声响起时便已起身。 此刻,他端起王昕奉上的酒樽,面向全军,朗声道: “此酒,敬我大汉忠勇將士!愿你我同心,復我河山,佑我百姓,共筑太平!” 说罢,他仰头,將樽中烈酒一饮而尽。 台下,万千將士热血沸腾,齐刷刷以拳击甲,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愿为陛下效死——!”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似要掀翻整个天地。 阅兵台一侧,东吴使者张悌静静看著这一切。 他脸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但背在身后的手,却已悄悄握紧。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副使低语,声音细不可闻: “士气如虹,军容严整,歌以壮魂……蜀中气象,焕然一新。此番观礼所见,要儘快报於陛下知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联姻之事……亦要儘快……” 副使面色凝重,默默点头。 阅兵在震天的万岁声中结束。 当是时,夕阳西下,天地一片金红。 將士们有序退场,百姓们也渐渐散去。 刘玄站在阅兵台上,目光远眺北方的天际。 彼处,暮云渐合…… 第106章 朝堂爭论(上) 登基大典过后的第二日清晨。 新朝首次朝会,刘玄高坐御座,冕旒垂面,缓缓道: “眾卿,昨日改元正位,告慰祖宗,亦昭示天下。新汉既立,若空有正朔之名,而无富国强兵之实,终是虚谈。” “是以,朕思量许久,特擬定《昭武新政纲要》今日颁示於朝,与诸位共商国是。” 侍立在侧的尚书僕射张远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幅明黄绢帛。 他並未立刻宣读,而是朝殿侧示意。 数位郎官抬著早已抄录好的简牘副本,分发给殿中群臣。 很快,大殿內就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关於刘玄將要推行的新政內容,早已在群臣之间流传,只是多为猜测,並无確切內容。 但此时正式颁布,其衝击力依旧巨大。 盐铁官营、青苗贷、百源书院五科並立、察举与策试並行、军功授田世袭、匠人可授爵、女子可入学……一条条,一款款,清晰锐利,直指旧制核心。 议论並未持续太久。 文臣队列中,御史中丞向条率先越眾而出。 他手持玉笏,开口道:“陛下!关於新政老臣有疑。” 刘玄嘴角泛起冷笑,抬手道:“但讲无妨!” “老臣看罢新政內容,心中惶恐不安。” 向条抬起眼皮,直视御座上的刘玄。 “其一,盐铁官营,朝廷专榷,此乃与民爭利,夺百姓生计,岂非暴政?” “其二,夷汉混编为军,华夷杂处,礼制溃乱,长久必生祸端!” “其三,老臣前日就曾说过,百源书院广纳寒门、匠役,甚至……女子,此乃混淆贵贱,顛倒阴阳,动摇国本之策。” 他每说一条,声音便提高一分,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鬍鬚微微颤抖。 他话音刚落,另一人紧接著出列,是諫议大夫杜禎。 此人乃是杜琼之子,其家族中多有出仕者。 其父杜琼擅讖纬之学,且与大儒譙周交好。而譙周劝说刘禪投降时,所说天命在魏之言论,便是以杜琼解释“代汉者,当途高”的民谣说辞为依据(详见章尾)。 “臣附议向大人之言。”諫议大夫杜禎拱手,语速急快,“此外,臣尚有不解之处。青苗贷看似惠民,但官府下场放贷,与民爭息,必然动摇地方根基。” “军功授田世袭,更是荒谬!田地乃国家赋税之本,岂能轻易赏赐武夫,且还许其世袭,长此以往,国家税源何在?兵权与地权合一,又岂是朝廷之福?” 两人一唱一和,將新政核心条款批驳得体无完肤。 殿內许多出身世家的官员,虽未出声,但脸上或多或少露出赞同之色。 少数寒门出身的官员,则面色紧绷,目光灼灼。 刘玄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抬眸看向李墨,微微頷首示意。 李墨轻轻点头,毅然出列。 “向御史、杜大夫。” 他声音不高,但却自有一种气势。 “在下,於新政文教诸条,欲向两位请教。” 殿內目光瞬间聚集在他的身上,向条与杜禎也看向他,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讲!”刘玄淡淡说道。 李墨长身而立,侃侃说道: “向御史所言,盐铁官营是与民爭利。” “敢问,你口中的民是田间的佃户,还是挖矿的矿工?是打造铁器的匠人,还是贩卖货物的商贾?”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恐怕都不是。我猜……向御史所忧之民,是垄断盐井、把持矿冶、坐收巨利的蜀中各大世家吧!” “朝廷官营之策,断的是诸公垄断之利,给的是百姓平价之益。此乃夺豪强之暴利,济万民之生计,何来暴政之说?” “你……”向条面色一沉。 他没想到李墨言辞如此锋利。 李墨不待他反驳,转头看向杜禎,说道: “至於杜大人所忧华夷之別?” 他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 “请问杜大人,你府上僮僕,可有僰人?你田亩耕作,可有羌人?你享用夷地珍物、驱使夷人劳力时,怎么不讲华夷之防?” “所谓夷夏之別,在文明礼仪,不在血脉出身。” “光武皇帝云台二十八將中,便有羌胡血统之马援將军。” “朝廷纳夷兵,授夷职,是彰显包容,化夷为汉,正是巩固边防、消弭祸端的上策。” “公以此反对,究竟是忧国,还是忧自家不能再视夷人为奴僕?” 杜禎被李墨的一连串质问噎得脸色涨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殿中响起压抑的骚动,李墨一番说辞,將世家大族华服下的另一面,赤裸裸揭露了出来。 “关於百源书院,”李墨越说越激动,声音响彻大殿,“广纳寒门,便是坏贵贱?敢问诸公,贵贱由何而定?由血脉?由门第?” “昔年,高祖皇帝提三尺剑取天下时,不过一亭长。光武皇帝中兴汉室前,亦是布衣耕读。” “萧何、曹参,不过县吏;樊噲、周勃,屠狗织席之徒。” “依诸公之见,彼时便无贵贱,便可为官为相,今日寒门子弟,便只配世代为佃户、为奴僕吗?” 他猛地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面露不忿的世家官员,朗声道: “让匠人入学,授以其爵,便是乱序?公输班之巧,墨子之守,皆匠人之智。” “无匠人,诸公何以安坐高堂广厦?无农夫,诸公盘中美酒佳肴从何而来?他们凭双手、凭技艺、凭血汗为国出力,养活了这天下人,何以不能得赏?何以不能有前程?” 最后,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女子入学,便是顛倒阴阳?” “文王之母太妊,武王之母太姒,皆通诗书,贤德闻名,方有周室之兴。女子明理,则家风正,子孙贤!”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群臣心头。 殿內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许多寒门出身的官员,只觉胸中激盪,恨不得大声叫好。 而诸如向条、杜禎等人,面色已渐渐泛白。 李墨所言俱是事实,他们自己也很清楚,可一直以来,从未有人將其剖析於明堂之上。 是以,他们觉得这世间就该如此,也本当如此。 而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们最恐惧的就是自身利益的损失。 李参此时,缓缓出列。 尚书令作为文官之首,他的態度至关重要。 他没有去看其他人,而是面向御座,拱手道: “陛下,臣李参,出身南中荒蛮之地,但在此时却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讲……”刘玄抬手示意。 第108章 朝堂爭论(下) 李参转身,朝殿內眾臣,拱手道: “在下以为,向御史、杜大夫,乃至今日所有对新政有疑虑者,其所虑无非三件事。” 李参伸出三根手指,继续道: “其一,恐寒门子弟经由书院、策试踏入仕途,与诸位公卿大夫之子孙同场竞技,抢了你们的官位,分了你们的权柄。” 他收回一根手指:“其二,恐百姓知晓田可自耕、租可减轻、盐铁可价廉,不再甘心租赁诸公之田,忍受诸公之盘剥,断了你们坐享其成的財路。” 他再度收回一根手指:“其三,恐军功授田,將士有了恆產,心向朝廷,不再唯地方豪族马首是瞻,你们不能再如以往那样,掌控部曲,影响地方。” 李参的目光盯著向条与杜禎,语气逐渐冰冷。 “所以,诸公反对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祖制、礼法、华夷之防、阴阳秩序。” “诸公真正要维护的,是你们子孙世代为官的特权。是你们垄断土地財富的利益。是你们掌控地方兵民的权势。” “你们要的国本,是天下英才尽出尔等门下,天下財富尽入尔等囊中,天下权柄尽握尔等手中的『家天下』。” “李参,你……你胡说……胡说……”向条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李参,厉声喝问道,“你不过是南中蛮夷之地的幸进之人,仗著陛下宠信,竟敢如此誹谤同僚,污衊士族。” “你……你也配论国政?” 一句“蛮夷之地的幸进之人”,彻底点燃了李参心中的怒火。 他冷笑一声,踏前一步,迎著向条的手指,朗声道: “是!御史大人说的不错,我李参是蛮夷之地来的,我父祖之辈未曾登过高位,家中也没有千顷良田。” “但我李参这官位,是靠自己一步步做出来的。” “敢问向御史——” 他目光如电,直刺向条:“你向氏一族乃累世高门,你个人为官数十载。可你除了在黄皓弄权时明哲保身,在邓艾入成都时隨波逐流,在当今陛下重光汉室之后,上表称贺之外,你有何政绩可言?” “你为这蜀中百姓,为这汉室,做过一件实事吗?” “你除了兼併土地、囤积居奇、结交权贵,维护你所谓的『高门体面』之外,还会做什么?” 李参紧走两步,几乎与向条贴在一起。 “你说我出身蛮夷之地。然汉室倾颓之际,若不是我南中两万儿郎浴血奋战,光復汉室,岂会有你在此狺狺狂吠?” “你方才之言,若叫西郊营中两万南中儿郎听了,只怕……哼哼……你向御史一家老小,顷刻间便会身首异处。” “你……你……狂妄……噗!”向条年事已高。前日劝学赋之事,本就叫他气鬱於心,此刻被李参这直戳肺管的话一激,只觉眼前一黑,胸口剧痛,竟是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得亏李参闪得快,若再慢上半分,就喷他脸上了。 “向大人……”旁边几个与向条交好的官员惊呼上前,將其搀扶起来。 殿內瞬间大乱。 刘玄端坐御座,脸上並无不悦之色。 他料定这帮傢伙,定会百般阻挠新政,是以会前就与李参、李墨两人商议好了。 只要有人质疑新政,就由他们两个担任火力输出。 只是令刘玄没想到的是,李参一番说辞,竟把向条气到吐血。 “肃静!”刘玄自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御前台阶,目光扫过被搀扶的向条,扫过噤若寒蝉的杜禎,以及两人身后那些眼神闪躲的世家官员。 “其实,这並不是什么大问题。” 刘玄挠了挠鼻子,一脸轻鬆的表情,看著眼前剧烈喘息的向条。 “向御史觉得新政有问题,觉得朕开书院,面向寒门取士,是逾越礼制之举。” “更质疑盐铁官营是搜刮民財之举,乃至向百姓提供青苗贷,是损害地方根本。” “好!说得太好了,这是肺腑之言啊!” “朕看这满殿的忠臣良將,你们加在一块儿,也抵不过一个向大人。” 刘玄扭头看向殿內眾人,脸上忽然露出笑意,眼中有精芒闪过。 “为什么?因为向大人字字句句都说到朕的心坎里了。” 一干人等,不知刘玄何意,俱是面面相覷。 就连向条与杜禎也懵了,不知刘玄到底何意。 对其颇为了解的李参,赶忙后退了几步,途中捎带手將一脸懵逼的李墨,也向后拽了拽。 刘玄目光最终紧盯向条,笑道:“向御史所说都是对的,是朕年轻,不懂事,更不知所谓祖制、所谓礼法,乃至阴阳秩序,朕在这里向诸位赔罪了。” 说著,他竟真的微微欠身,拱手施礼。 向条赶忙俯身更低,惶恐道:“陛下,万不可如此,折煞老臣了。” “哎,向大人当受此礼。”刘玄將其扶住,继续道:“朕还要求你帮忙做件事情呢!” 向条神色透出茫然,拱手道:“但为陛下效命,老臣万死不辞。” “不用万死!朕不会叫你捨命的,只是……” 刘玄话锋一转,口中发出冷笑。 “我汉室復立,眼下汉中地界尚在魏国贾充手里,我欲让伯约掛帅出征,稳固北疆。” “但这粮草、兵员都还没有著落,我恳请向御史帮忙解决。” “哦,对了!杜禎杜大夫也要一同协助。” “朕听闻杜大夫家在蜀郡广有良田,佃户近万,想必粮草方面定能多多支援。” “向御史门生故吏遍布州郡,人脉广博,徵兵调餉之事,还需向御史费心周旋。” “毕竟,二位大人如此深明大义,心繫国本,想来是不会推辞的吧?” “这……这,”向条与杜禎两人对视了一眼,却是无言以对。 刘玄则不依不饶,转头看向张远,说道: “张远即刻擬定詔令,將两位大人擢升督粮参军与徵兵从事,即刻前往蜀郡、广汉等地督办粮草徵调与兵员筹募事宜。” “同时再发一道嘉奖詔书,传至蜀中、南中各郡,务必將向御史与杜大夫公而忘私、为国分忧之举昭告天下。” 说罢,他又看向姜维,问道:“伯约,朕不懂军事,亦不明军机,不知何时北伐为宜啊?” 姜维岂不知刘玄的算计,当即拱手道:“眼下我朝新立,士气如虹,自然是越快越好。” 闻言,刘玄故作恍然地点了点头,隨后看向向条与杜禎,温声道: “既然军情紧急,朕就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务必凑齐十万石粮草、五千锐卒,交予伯约与绍先(霍弋)验收。” “若不能按时完成,延误军机,休怪朕军法从事。” 话音刚落,向条与杜禎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哪里是擢升,分明是將他们架在火上烤!十万石粮草、五千锐卒,三个月內凑齐? 蜀郡、广汉虽富庶,但经歷连年征战,百姓早已困苦不堪,如今又要强行徵调,岂不是逼人造反? 不待两人回话,刘玄又看向那些世家官员,问道:“你们当中,还有谁愿为国家分忧,不妨也站出来,朕绝不吝嗇封赏。” 殿內瞬间鸦雀无声,一干人等无不把头低下,生怕被刘玄点名。 “唉……”刘玄长嘆一声,“看来你们终究是不如向杜两位大人。” 最后,刘玄缓步走回御座,缓缓坐下,说道:“终究是要聊回正题的,朕再问一遍,新政之事,谁赞同,谁反对?” 以李参、李墨为首的文官跪倒一片,纷纷表示赞同。 而以姜维、霍弋为首的武官,本就没有反对者,此刻更无异议。 剩下一帮世家官员,面面相覷之下,却也不敢再提意见,心中虽有不愿,却也不得不出声附和。 御座上的刘玄,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看来,拥护新政者,也不在少数。” “既如此,就退朝吧!” 第109章 百源书院的奠基 朝会过后,尚书台连发数道政令,均是与新政相关者,涉及军、政、农、商、学等各个方面。 蜀中士民为之一振,有拍手叫好者,亦不乏嗤之以鼻者。 向条与杜禎两人,自知不能完成刘玄所交付的任务,便请了郤正代为求情。 对此,刘玄早有预料。 郤正本就是老臣,又深受刘玄倚重,正是从中斡旋的最佳人选。 这也是在封赏之初,刘玄將其设为太常的缘故,看似让其远离政治中心,实则是留了一步后手。 面对郤正所请,刘玄並未拒绝,却也没有答应。 只叫其转告两人,只说眼下蜀中民生凋敝,朝廷府库空虚,如何自处,让两人自己看著办。 郤正倒也直率,一字不落地將刘玄的意思转达。 向杜两人踌躇良久,终是选择了低头,一起去找大司农陈朔,表示愿將自家部分田產、矿业转为官营,以示拳拳之心。 刘玄得知后,命张远写了一篇表彰檄文,广发蜀中、南中各郡,並给予两人虚衔表彰,以示恩宠。 在外人看来,这真真就是一副君臣知遇的模样。 至於两人心里,有多少委屈与不甘,这杯苦酒也只能自己体会了。 在两人之后,又有少许世家为示好刘玄,纷纷从自家府库中捐钱捐粮。 陈朔一直为之头疼的,关於百源书院的筹建费用,竟就在这无声无息中解决了。 二月初十,百源书院的奠基仪式,如期举行。 西郊一片荒芜的空地上,如今已起了一圈简易的木柵,中央夯出了一片平整的台基。 这便是“百源书院”的奠基之所。 柵栏外,黑压压地聚集了数千百姓,有附近的农户,有闻讯从城中赶来的士子匠人。 柵栏內,百官肃立。 经歷了前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朝辩,气氛有些微妙。 但旧臣中仍有相当一部分人到场,他们沉默地站在一侧,与李参、陈朔、李墨等人所在的位置隱隱涇渭分明。 刘玄的鑾驾抵达时,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他今日未著冕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带,显得十分干练。 王昕与周巡带羽林卫清出通道,护卫著他登上中央那座垫高的土台。 李墨作为典学令,今日是实际的主持者。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朗声道:“吉时已到——百源书院奠基之仪,开始——!” 没有祭天告庙那般繁复的礼仪,流程简洁许多。 先是李墨简要陈述书院宗旨:“百源书院,取义百家源流,匯川成海。旨在明教化、育英才、兴实学、强国家。招生不同贵贱,授业不拘一格……” 他的话被百姓中一阵压抑的欢呼打断,尤其是那些寒门子弟和匠人模样的观眾,眼中透著热切的光芒。 接下来,是刘玄亲题匾额。 两名羽林卫抬上一块长约一丈、宽三尺的崭新樟木板,漆成深赭色,光可鑑人。 另有內侍奉上笔墨。 刘玄提笔在手,略一凝神,便毫不犹豫地落笔。 笔锋饱蘸浓墨,在木板上挥洒开来。 他的书法並非秀丽工整,而是自带一股张扬的气魄,尤其在笔锋转折处,好似银鉤铁划,透出一股凌厉之势。 “百源书院” 四个大字,一气呵成。 刘玄搁下笔,未做停顿,又取过一支稍小的笔,在一块准备好的长条木板上,写下两行字: 上联:纳百川方成其大 下联:育英才不论出身 对联內容直白晓畅,毫无隱晦,其中“不论出身”四字,更是將新政的核心主张之一,昭然於木石之上。 匾额与对联被小心安置在一旁,待书院正门建成后悬掛。 “下面,”李墨看向台侧,“请陛下,为书院延聘首批博士。” 人群中,四名被特意请到前排的人,此刻略显手足无措。 他们都是匠人出身,在各自领域中都是好手,但何曾见过此等阵仗,被皇帝和文武百官、数千百姓注视著。 刘玄走下土台,来到四人面前。 內侍端著木盘,上面放著印信,以及特製的博士袍服。 第一位,是赵老汉,一位年过七旬的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 由於他没有名字,只知道自己姓赵,刘玄便赐他姓名:赵禾。 在接过刘玄递来的印信和袍服时,赵老汉一时间呆住了,竟连跪拜谢恩都忘记了。 只是嘴唇哆嗦著,反覆地念叨著:“种……种地,也能当官?” 刘玄看他样子紧张,便开口宽慰道: “赵老种了一辈子地,知晓何时播种、何时灌溉、何种土宜何种苗。” “这些学问,书本上没有,却是活命之本。从今日起,你便是百源书院农学科的博士,年俸二百石。” “请你將毕生所学,教给后生,让我蜀中,再无饥饉。” 赵老汉哆嗦了一下,一双老眼盯著刘玄,看了许久,反覆確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最后,在李墨的眼神示意下,他才醒悟过来,正要跪拜谢恩,却被刘玄一把扶住。 第二位,是位鲁姓匠人,年约五十,外號:全工。 所谓,全工。即什么东西都能做,只要你能说来,他就能做出来。 先前的曲辕犁、龙骨水车,乃至刘玄欲改进的蜀锦织机,都出自这位匠人之手。 他本是涪陵郡人,是陈朔不惜亲自去请,才將其请到成都。 在给他颁授印信袍服之时,刘玄注意到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 第三位,是医科博士吴济。 此人军医出身,由大將军姜维举荐,一身医术极其高明,更因其隨军南征北战之故,对蜀中、汉中各地的草药分布,极其熟悉。 被姜维的北伐军將士,集体奉为军中一宝。 军略科博士,乃是老將张翼。 刘玄最后来到他的跟前,郑重道:“將军戎马一生,歷经战阵无数。战场经验,血火教训,是任何兵书都无法完全记载的。” “將军坐镇军略科,当把毕生经验,传授给年轻军官。让我汉军,不仅敢战,更能善战。” 张翼虎目含泪,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蒙陛下信重,老臣……纵是肝脑涂地,亦要为我大汉,教出一批知兵善战的儿郎。” “不负陛下,不负……昭烈皇帝、诸葛丞相在天之灵。” 书院特聘四位博士,两位来自底层农匠,一位来自军中,一位是功勋老將。 这个组合本身,便是一个强烈的信號,新朝看重的是实实在在的才能,而非虚名与门第。 仪式结束后,刘玄並未立即离开。 他带著几位重臣,在李墨引导下,查看已经绘製好的书院布局。 图上清晰地划分出教学区、试验田、匠作坊、藏书楼、生员宿舍,以及专为军略科设置的沙盘演练场和小型校场。 刘玄看罢图纸,转头看向李墨,说道:“慎言(李墨表字),各科教材编纂事当务之急。尤其是农、匠、医、军略,需儘快著手去做。” “臣明白。”李墨说道,“编修馆的人手,臣已有初步名单。只是……” “只是什么?” “经学科教材,以何为主?是否仍专尊儒术?”李墨问道,这也是许多人心中的疑问。 刘玄沉吟片刻:“儒家经义,治国安邦,不可或缺,当为主干。然诸子百家,各有其长。” “法家之明赏罚,墨家之重实利,兵家之究谋略,乃至农家之言耕稼,皆可择其精华,编为辅助读本。书院名为『百源』,自当有兼容並蓄之气度。” 李墨眼中闪过光彩:“陛下圣明!” 第110章 设部曲为军户 百源书院奠基过后,各项新政措施逐步落实。 这一日,朝会过后,姜维与霍弋联袂来见刘玄,匯报关於军队整编事宜。 二人踏入偏殿时,刘玄正在细看郤正带人编撰的《蜀珍异闻录》。 见他们进来,说道:“伯约、绍先,坐。” 姜维將一卷简牘置於案上,神色凝重:“陛下,军队整编已毕,但局势不容乐观。” 他手指向殿內悬掛的地图。 “光復成都后,我军总数虽有八万余,但来源颇杂,战力参差不齐。经臣与绍先商议,裁撤老弱伤残之后,得可战之兵约六万。” 霍弋接口道:“六万兵力,还须分守四方:南中夷部眾多,需驻精锐一万以防反覆;江州控扼长江,需一万;永安罗宪將军,当年孤军抗吴,兵员耗损甚巨,亟需补充兵员两万;至於北线防御……”他看向姜维。 姜维沉声道:“汉中贾充统军三万,如芒在背,臣擬驻兵三万於北线,构筑防线。” 刘玄眉头紧锁,看向殿內地图,说道:“如此算来,成都及周边可用之兵,竟不足两万?” “正是。”姜维頷首,“此两万军还包括宫中禁卫、城防治安之卒。真正可机动作战之精锐,只有万余。” 殿內一时寂静。 刘玄忽问:“昔年诸葛丞相治军,如何解决兵源?” 姜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拱手道:“丞相在时,行『分兵屯田』之法,且南中平定后,择其劲卒青羌编为『飞军』,以为精锐。然……” 他顿了顿,继续道:“连年北伐,兵员耗损巨大。先帝时,黄皓弄权,军备废弛,更兼世家隱匿人口,兵源早已枯竭。” 霍弋接著道:“此次整编亦发现,军中仍有部分原属世家的部曲私兵,虽已编入行伍,但其粮餉多由各家补贴,故心思难免犹疑。” 刘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缓缓说道:“此事,朕倒不怎么担忧。” “清丈田亩、彻查税赋后,诸世家元气已伤。” “前番朝会,朕借新政之事,又將向条、杜禎两人敲打一番,此二人前车之鑑犹在。” 他语气平和,说话的同时,看向姜维与霍弋。 “此时此刻,他们畏惧朕远甚於惦记那些部曲私兵。他们所虑者,是朕何时再动刀,而非如何保全旧部。这些私兵,如今怕是反倒成了他们急於摆脱的『旧帐』。” 姜维深以为然,说道: “陛下明鑑。故臣以为,此次募兵,彼等明面上必不敢阻挠,甚至可能主动遣送部分丁口,以示恭顺。然则……”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 “其送来的,恐多为家中僕役、佃户之次等者,老弱充数,或心志不坚。” 霍弋点头补充:“正是。其精壮心腹,必设法隱匿。此乃软抗,虽不违令,却损新军之质。” 殿內再度寂静。 刘玄凝视地图,踌躇良久,忽道:“兵少,源於无恆產者无恆心。昔年武帝置屯田,曹操行士家,皆为使兵有所系。新政中『军功授田世袭』之策,当借整编之机,做实做细。” 姜维闻言,眼中一亮,问道:“陛下之意是……” 刘玄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其上標註的成都平原,及周边郡县。 “清丈田亩后,朝廷手中已握有因战乱、罪没之无主田產,朕命陈朔初步核算,约有数十万亩。此乃根基。” 他转身,目光灼灼,继续道: “朕欲行『军户授田制』:凡入军者,不仅其家免赋,更可於战后按功勋授田二十至百亩,田册登记,准其子弟世袭耕种,但田不可私卖,兵役世代相承。平时屯田练兵,战时出征。” “如此一来,兵源问题解决,也可振兴蜀中经济。” 姜维与霍弋对视一眼,隨后各自盘算片刻。 霍弋先开口道:“若按陛下此策,兵即是农,农可为兵,节省粮餉,更固兵源。然……” 他略有迟疑,“世家恐会视此为其族私田之患。” 刘玄冷笑:“朕等的就是他们这般想。” 他看向姜维,“伯约,你以为世家如今最怕什么?” 姜维沉声道:“自成都光復之后,陛下连番举措,已使他们胆寒。尤其是前番朝会时,对向、杜二人的手段,更是杀鸡儆猴。” “如今彼等所惧,乃陛下继续深挖其隱匿人口、侵吞之田。” “是以,臣料定其如今只求暂稳,不敢明抗。” “正是。” 刘玄点头,“所以,朕此番『军户授田』,所授之田,优先从朝廷现有公田中划拨,不足部分,则令各郡县清查侵占公田、隱瞒私垦之案,追回之田,充作军田。” “此乃阳谋。他们若阻挠,便是阻挠朝廷收田练兵,坐实其罪;若配合,则难免被追缴田產。” “两难之下,他们只能断腕求生,甚至可能主动献出部分边缘田產,以求保全核心。” 霍弋恍然:“彼等为保其根本膏腴之地,或会默许甚至协助朝廷清理这些边缘田亩,以表恭顺。而朝廷军队,则得田生根。” “不止於此。” 刘玄继续道:“那些原属世家的部曲私兵,其家眷多为佃户,依附世家田產。” “若朝廷许他们军功授田、自立门户,他们之心,会向世家,还是向著朝廷?” 他目光扫过二人。 “此策,既解兵源,亦削世家庄园根基,更可转化其私兵为国家所用,一石三鸟。” 姜维深深一揖:“陛下所虑深远,非臣等所能及。然具体施行,如田亩划分、军户编册、轮番戍卫与屯耕之制,需极细之章程。” 刘玄最后决断道:“此事,由伯约你总领,绍先协理,陈朔、李参统筹田亩户籍。” “同时,还要擬定《军户授田令》及《新军编练纲要》。” “要点有三:其一,授田与军功、兵役严格绑定,逃役或叛,则田亩收回;其二,军户聚居,设军屯官管理田亩、训练、轮戍;其三,军中设『教导曹』,专司宣讲国策、军功授田之利,稳固军心。” 两人肃然领命。 姜维与霍弋告退后,侧首位置上的郤正,忽然说道:“陛下,此令若颁,民间穷苦无田之丁壮,必踊跃应募。” 刘玄点点头,说道:“部曲是他人之奴,军户是朝廷之兵、有田之民。” “昔日他们依附世家,不过是为安身立命。” “如今朝廷授田,给他们一个摆脱依附、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他们岂会不心动?” 郤正闻言,深以为然,只是话锋一转,拱手道: “陛下,江东使者张悌今日又来找臣,询问联姻之事,臣以『天象未合,礼仪浩繁』为由,又向后拖了几日。只是……此事终究是要给个说法的。” 刘玄揉了揉眉心,倍觉头疼,道:“那就先拖著,此事待明日再说。” 郤正起身,欲言又止,但见刘玄不欲多说,便拱手告退。 只是,郤正出了宫门,却並未回家,而是沿街巷往姜维家中去了。 第111章 郤正四方奔走 大將军府邸,傍晚。 府邸占地不广也很简陋,与姜维的身份不甚相称,庭院中唯有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在暮色中静立。 郤正穿过前厅,来到后院书房,姜维正独自坐著,就著一盏铜灯,低头擦拭佩剑。 剑身雪亮如银,映衬著他脸上的皱纹。 “大將军。”郤正踏入书房,拱手一礼,很是恭谨。 姜维抬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意,隨手把剑归鞘,起身道:“原来是令先,快坐。” 有下人及时端来茶水。 郤正坐下后,不由扫视屋內,陈设极简单,除了一幅陈旧的大汉疆域图,便是几卷兵书,再无其他物品。 郤正端起茶水,浅饮一口,开门见山道: “大將军,下官刚从宫內出来,心中有一事不决,特来向大將军请教。” 姜维面色一正,抬手示意,道:“可是关於新政的事?令先有疑,但讲无妨。” 郤正略一拱手,道:“非是新政,实乃陛下心结。江东欲要联姻之事,悬而未决,恐误大事呀!” 姜维面色一僵硬,却是低下头去,目光凝於案几上的茶杯。 郤正继续道:“孙皓此人多疑,我朝新政日盛,汉锦契欲要行於江东,若无姻亲之盟为表,彼必拒之。此番联姻,非只在结两姓之好,实为两国一体同心之楔子。”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 “陛下连日推脱,或是虑及姜然之心。然……” 他顿了顿,继续道:“国之大事,在祀在戎。若因私情而损国策,汉室再兴之业,岂不危殆?大將军一生以兴汉为念,当知其中轻重。” 姜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踱步至窗前,目光紧盯著窗外渐暗的天色。 许久,才缓缓道:“令先所言……我岂会不知?只是……” “只是小女与陛下相识於市井,情意非浅。” 姜维背对郤正,肩背在昏暗中略显佝僂。 “我倒不是存有私心,只是不愿见陛下为难,所以从未就此事向陛下说过。” 郤正起身,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正因陛下重情,方需我等重臣为其廓清迷雾,承担抉择之重。” 他语气恳切,目光如炬。 “若大將军能与在下一同进言,陈明利害,陛下必能权衡。此事若成,东线无虞,粮秣钱帛可源源而入,北伐大业方有根基!” 最后,他重重拱手: “此非私情,乃汉室存续之大义!大將军,三思!” 书房內静了下来。 唯有灯烛燃烧时的爆裂声,噼啪作响,引得烛光摇曳。 “……罢。”姜维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明日朝会后,我与你一同上奏就是了。” 郤正长揖及地:“大將军以国事为重,在下感佩。” 姜维却摆了摆手,走回案前,坐下,又道:“至於小女……” 他声音忽然一黯,未再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 郤正知趣,拱手告退。 行至门边,他回头望去。 但见,老將独坐灯下,垂首拭剑。 郤正出了姜维府邸,回到家中稍坐片刻,便叫隨从套上马车,又从自家存货中,挑了匹品相极佳的蜀锦,並三五个南中珍玩,逕往驛馆去见江东使者。 驛馆精舍內,薰香裊裊。 张悌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漆案,眼中却透著焦急之色,他在此已等了半月,刘玄迟迟不予正面回应,令他很是焦急。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起,亲隨稟报:“太常郤正来访。” 张悌整了整衣冠,面上已换上温和笑意。 郤正踏入室內,身后两名隨从捧著漆盒。 他笑容可掬,拱手道:“张公久候。陛下特命下官送来蜀锦新样、南中象牙雕件,权作茶余玩赏,聊表歉意。” 漆盒开启,锦缎流光溢彩,象牙雕工细腻。 张悌瞥了一眼,笑道:“郤公客气。不知贵国陛下,对吴主美意与我家瓔娘子之事……” “极为重视。”郤正接得自然,在客席坐下,神色诚恳,,“然我汉家礼制,於婚嫁一事,程序繁复,非草率可成。殿下有言,必以最隆重的『六礼』相迎,方显对孙氏与瓔娘子之郑重。” 张悌眉梢微挑,道:“哦?不知贵国需商议至何时?吴主在建业翘首以盼,瓔娘子嫁妆早已备妥,江东诸臣亦在等候佳期。” “正在加紧。”郤正倾身,语气愈发恳切,“陛下与诸位重臣连日会议,详议纳采、问名之细节。陛下再三嘱咐:『孙氏乃江东望族,瓔娘子身份尊贵,礼仪不可有丝毫差池,以免貽笑天下,伤了两家和气。』” 他顿了顿,直视张悌:“故请张公宽限数日,必有佳音。” 张悌沉吟不语,指尖仍轻叩案面。 郤正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不瞒张公,昨日大將军姜维於御前,对此事亦表赞同,连带卫尉霍弋、尚书令李参等人都表示赞同。” 张悌叩案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郤正,片刻,忽然展顏笑道:“既如此,悌便再多品几日蜀中香茗。” 他抬手示意侍从收下礼物,语气轻鬆:“望郤公早日带来喜讯,悌也好回江东復命。” “定不负所托。”郤正含笑起身,长揖告辞。 走出驛馆时,天色已大暗下来。 郤正登上马车,帘幕落下,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笑容瞬间褪去。 他靠向车壁,闭目片刻,眉间儘是疲惫。 “大人,是回府么?”车夫在外问道。 郤正睁开眼,沉默少顷,低声道:“不。去……霍弋將军府上。”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轆轆声中,他揉了揉眉心。 姜维已经鬆口,吴使也已安抚,霍弋、李参、陈朔这三人,也要想办法说服,儘可能统一意见。 车窗外,成都街巷渐次亮起灯火。郤正望著那些光点,目光沉沉。 联姻是针对江东的楔子,军户制是政务改革的根基,而所有的绸繆与算计,最终都指向北边的山河。 “北伐……北伐,长安……洛阳……” 他轻嘆一声,重新坐直了身子。 马车转过街角,朝著霍弋府邸的方向驶去。 第112章 计定北魏与江东 这一日,朝会过后。 刘玄与几位重臣在偏殿议事,主题是关於魏国事宜。 刘玄坐於主位,面色阴鬱。 姜维与霍弋坐在左侧,腰背挺直如枪;右侧李参、郤正、陈朔三人正襟危坐。 “眼下新政有序推进,蜀中局势逐渐稳定。”刘玄开口道,“然,对外方略,尤其是针对魏国措施,是时候要议一议了。” “我意,对魏。短期內须跳出疆场爭锋,避免大规模战爭,可从细作入手,於无声处搅动风云。” 他略作停顿,朝殿外喊道:“许七、周巡,你们进来吧!” 两道身影自殿外步入室內。 黄门侍郎周巡几人都认得,倒是许七这个人,对眾人来说略有陌生。 许七进来后,先朝刘玄拱手一礼,隨后看向姜维微微頷首示意。 周巡则在一旁稟道:“暗卫现有一千二百余人,分布蜀中、南中各地;除蜀中之外於长安、襄阳、上庸三处,已有稳固据点。” 眾人闻言无不惊骇,纷纷转头看向刘玄。 饶是霍弋与姜维也不知刘玄麾下,还有这样一支暗卫力量。 倒是李参目中並未惊骇,早在江州之际,他就察觉到了暗卫的存在,只是没想到刘玄布局如此之深,暗卫的手已伸到了境外。 刘玄点点头,看向眾人,说道:“魏国朝堂司马氏独揽朝政,旧臣中,不乏心向曹氏者,边镇將领手握兵权,亦各有盘算。” “我的想法是,遣精锐暗卫携重金,北渡汉水,分赴洛阳、长安、并州、凉州。” “其一,想办法联络隨先帝赴魏的旧臣,或对司马氏心怀怨望者;” “其二,结交可能对洛阳中枢离心离德的地方大员;” “其三,於鄴城、许昌等地商埠,以行商之名建立长久眼线,监视粮草调运、物价起落、民情舆情。” 他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 “此非急功近利之举,意在提前谋划、蓄势、待变。一旦魏国朝堂动盪,这些暗桩,或可为我所用。” 姜维眼中有精光乍现:“此策极妙,若能说动一两位魏国边镇將领,於我军未来出兵陇右、关中,有大益处。” 霍弋沉吟道:“只是人员往来,须万分稳妥。若万一被魏廷察觉,反被利用,反倒不美。” 陈朔接口道:“暗卫行动或可与商队联合,以採购北地皮毛、药材为名,以合法商队名义潜入,便於身份隱藏。” 李参又补充道:“暗卫进入魏境后,所要接触的层级需极为谨慎,可先从小吏入手,慢慢向高层渗透。” 郤正此时也道:“隨先帝入洛眾臣中,樊建此人颇有雅量,且深受武侯影响,臣可修书一封以为引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其人虽处境微妙,但消息灵通,且……似与司马昭之子司马炎关係较近,或能为我大汉所用。” 刘玄頷首,看向许七与周巡,道:“就以此方略行事,十日內擬除详细人选,以及进入魏境后的具体行事细则,报我核准。” 他顿了顿,又语气沉凝道:“北进渗透之事,为重点机要,其知晓范围仅尔等之间,切莫传出。” “诺!”眾人齐齐应道。 许七与周巡转身退出,殿內一时静默。 这时,姜维起身,神色郑重,面向刘玄,深深一揖,道:“陛下,北图之略已定,然若东线不寧,则如芒在背,大军终难全力向北。” 他扫视眾人一眼,声音渐沉:“联姻江东之事……臣斗胆,恳请陛下,以国事为重,应允此事。” 他话音才刚落下,郤正立刻紧跟,起身拱手道: “陛下,江东使者张悌已多次催促,臣为国家计,言明数日內必有答覆。” “若此时再不决断,我朝与江东之盟,恐將前功尽弃。届时,商路之事,亦將寸步难行。” 霍弋也起身,从军事角度补充道:“若东线得稳,永安、江州两处压力骤减。臣估算,至少可抽调八千至一万精锐,北上充实防线,或用於轮训新编军户,加快成军。” 郤正早已同殿內眾人达成一致。所以李参也起身拱手道: “政治之利,尤甚於军事。陛下新登大宝,得江东孙氏承认並联姻,乃陛下正统的延伸彰显。流散北地的汉室旧臣闻之,心中天平必生偏移。” “此乃攻心之策,其效绵长。且与陛下先前所谋相辅相成。” 最后是陈朔,他起身道: “以商路广纳江东財货之策,臣已与习温敲定。” “其第一步,便是借联姻之利,在建业、武昌等地开设『蜀锦坊』,按照先前所议『限量供应』之法,推出首批蜀锦。” “臣等议定,陛下大婚之时,定要以蜀锦装饰街道,其纹路不同於御用纹饰,但要独一无二。” “待陛下大婚之后,蜀锦坊的首批蜀锦,便以此同款蜀锦销售,且此锦只能以汉锦契,或等价粮食、铜料兑换,定价极高,意在引发江东豪贵抢购,抬升汉锦契的稀缺性与声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第二步,通过贸易关係儘可能地拉拢江东豪商,向他们发放以汉锦契为抵押的低息商贷,诱导其扩大与蜀中贸易规模,並习惯以汉锦契结算。债务纽带,最是牢固。” “第三步,一年之內,於江东主要州郡,设立直营或联营蜀锦坊,其主要功能有二,其一是售卖我蜀中货物,其二是作为汉锦契的匯兑之所,於潜移默化中,影响江东钱粮流通脉络。” 最后,陈朔又补充道:“臣与习温等人,初步测算,若推行顺利,三年內,可望使江东三成以上大宗贸易,与我朝绑定。每年由此道隱秘输入蜀地之钱粮,可抵我蜀中两郡之產。” “届时,江东財富,將如涓流渗沙,悄然而西。” “所以,臣以为,联姻江东,是为国家计。况且……” 陈朔突然笑了起来,径直来到刘玄跟前,拜了拜,小声道: “习温暗中托人打听了一番,那孙瓔娘子,容貌甚佳,为人贤淑,陛下大可心安。” 闻言,刘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缓缓道: “诸卿苦心,朕已尽知。联姻之事……” 他略一停顿,看了姜维一眼。 “准奏!” “命宗正府、太常寺即日起,依古礼全力筹备,不可有丝毫怠慢。” “对江东之事,陈朔主理,李参协办,由习温具体执行。” 他目光扫过陈朔,语意深长: “习温此人很聪明,但要让他知道昔日杨修是怎么死的,不要把智慧用到不该去的地方。” 陈朔神色一凛,赶忙拱手道:“臣……知道了。” 第113章 南中杨稷的奏报 与几位重臣议定江东与北魏之事后,天色已然大黑。 刘玄返回寢宫,正欲用膳,却见王昕引著李参从门外匆匆而入。两人步履急迫,李参面色紧绷如弦,手中紧握一卷帛书。 “良之,有何要事,如此急切?” 刘玄搁下碗筷,心知若非紧急,李参断不会在此时求见。 “陛下,南中都督杨稷急奏。” 李参將帛书双手呈上,声音低沉。 “事涉《禁鬻奴令》协查案,然……內情恐远超预估。陛下亲览为宜。” 刘玄展开绢帛,初阅时神色尚算平静。 奏报始於月前一桩蹊蹺案件:暗卫协同地方破获一起跨郡贩奴案,本为寻常,但蹊蹺在於,被贩者竟多从蜀中流入南中贫瘠之地。 此事有悖常理,故刘玄曾命杨稷暗中协查。 目光下移,刘玄眉头渐锁。 杨稷顺藤摸瓜,竟发现贩奴网络与一个名为“长生教”的民间教派纠缠难分。 此教在南中部分山区以“布施仙食”“互助共修”为名,广纳信眾,尤其吸引贫苦流民。 但教眾家中孩童屡有失踪,皆言“送予仙师沐浴仙缘”。 杨稷觉其有异,秘密控制两名低阶教首,严加审讯。 得惊人供词:失踪孩童或被送往“成都贵人处供养”以换取钱粮支持。 奏报至此,刘玄面色已沉。 而下一行字,令他目光骤然锐利: “……据被捕教首零星供述及查获之符籙器物风格,此长生教之源头、仪轨,似与昔日流窜江州,后被柳隱將军剿灭之妖道一脉,似有承袭关联……” 江州……仙食…… 刘玄的记忆轰然涌回。 那癲狂的道人、愚昧信眾眼中诡异的虔诚、那掺了致幻药物的所谓仙食…… 刘玄握帛的手微微收紧。 他强压心绪,继续下看。 杨稷手段縝密,並未打草惊蛇,而是暗中彻查了那名负责钱粮的中层头目。 一查之下,触目惊心: 长生教总堂隱於南中牂牁西南密林。 於键为、朱提、越嶲三郡已查实分堂五处,信眾散布。 更可怖者,蜀郡、广汉等腹心之地,亦有其活动踪跡。 而钱粮帐目虽经遮掩,仍有线索隱隱指向成都部分世家…… 最后数行,字字如刀,映入眼帘: “……该教所求长生之法有二:一为仙食。即致幻粥糜,控驭底层信眾;” “其二,以童男女骨血为引,心肝入药,辅以金石,炼製长生丹。” “此丹药炼製繁难,所耗极巨,故多供给豪门贵客,非寻常可得。” “寻常教眾为求仙食,或虚妄承诺,常主动献予子女,谓之仙缘……” “啪……” 刘玄不经意碰倒了桌上的碗筷,却浑然未觉,只死死盯著那几行字。 食人……炼丹? 与世家勾结……孩童心肝…… “王昕!”刘玄霍然起身,声音森冷,眼中满是杀意。 “在!”王昕肃然躬身,神色凛然。 “即刻传令周巡!”刘玄语速极快,“从暗卫中挑选最擅山地追踪、刑讯密审、林野潜行之人。” “再令赵夯点三百精锐禁军,一律轻装,以稽查南中商税为名,秘密南下,速与杨稷匯合。” 他疾步至书案前,挥毫疾书,盖印,將手令递给王昕: “令周巡、赵夯持我手令,凭令可调动南中都督府及建寧郡府亲兵,一切事宜,许其便宜行事!” “同时,告诉周巡,摸清底细后即刻密报,未有我的明確指令,严禁打草惊蛇。若因妄动致贼首遁逃或证据湮灭,军法从事,决不姑息。” “诺!”王昕接过手令,毫不迟疑,转身疾步而出,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深沉的夜色。 王昕走后,刘玄又朝李参道: “你给杨稷去信一封,就说奏报已知悉。让他外松內紧,秘密调查长生教於各地分堂確切位置、核心头目名录,及与成都世家往来之渠道、钱粮踪跡。最重要的是——” “查明所有失踪孩童最终去向!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尸骸丹炉,取得铁证。” “还有……”刘玄迟疑了片刻,继续说道,“你亲自去叫霍弋前来,咱们偏殿议事。” “此事……暂时限於朕、你、霍弋及周巡、杨稷等人知晓,绝不可泄露出去。” 李参深知利害,重重拱手:“臣明白!”旋即匆匆离去。 书房门重新合拢。 刘玄却已无心膳饮。他独自走至窗边,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宫阶,一片静謐祥和。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魑魅魍魎层出不穷,惶惶汉土,竟能容得这般妖魔吞噬生灵?” 窗外夜风忽起,掠过宫檐,呜咽如泣。 便在这时,一名宫人匆匆来报,言说宫门之外廖化之子廖全求见,称有要事。 “廖老將军?”刘玄脸上露出狐疑之色,隨即挥手道:“引他往偏殿外等候,待我与尚书令、卫尉议事过后,再来见我,若……” “若他不急……可令其明日朝会过后再来。” “诺!”宫人缓缓退去。 偏殿之中,气氛沉凝。 在来的路上,李参就已將南中杨稷所奏之事,尽数说与霍弋。 刘玄揉了揉眉心,开口道:“关於此事,我意务必要连根拔起,伯约要操心北线防务,便由良之、绍先你们两个负责。” “李参负责督促杨稷等人,务必儘快查清內里详情,並確定相关涉案人员的名录。” “抓捕行动务必隱秘,不能漏网一人,要多地联合行动,不能依仗郡兵,从禁军中直接调拨,或从柳隱处调兵,此事由绍先来办。” “关於此事,我只提一点要求:除恶务尽。不仅是教內核心头目,其內所牵连的世家,都要一併问罪,至於……” 刘玄沉默片刻,继续道:“至於那些被愚弄的百姓,只要能幡然醒悟,便不再追究。” 霍弋起身拱手:“臣遵命!” 倒是李参有些迟疑,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从门外走来的宫人打断。 “陛下,廖全將军似有些等不及了,托奴婢询问陛下,能否一见天顏,只一面,说一句话就行。” 刘玄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且带他进来吧!” 隨后,又看向霍弋与李参,说道:“此事既要快,还要准,绝不能有漏网之鱼,你们两个且去吧!” “臣,遵命!”两人齐声道。 第114章 老將廖化之死 廖化之子廖全进殿后,径直走到刘玄跟前,连礼节也顾不上了,直接跪倒在地,悲泣道: “陛下,我……我父病危,恐在旦夕之间,特命我来请陛下移驾,我父想见陛下一面。” 闻言,刘玄豁然起身,面色大变,惊道:“你……你说廖老將军……病倒了?” “自去岁腊月就已病重,只是念及国事未寧,一直强撑著,不肯声张,更不许我等將病情奏知陛下。” 廖全一边拭泪,一边哽咽道:“及至前日已是水米难进,方才於榻上挣扎著嘱咐我,无论如何也要请陛下去见他最后一面。” 话到此处,他匍匐在地,双肩剧烈颤抖。 刘玄只觉心头一沉,他踉蹌著后退了半步,隨即朝殿门处大声喊道: “速速备马,再传太医令江成,隨朕同往。” 他连衣裳都未及更换,只抓过一袭玄色大氅披上,便大步衝出殿门。 王昕已调集了二十名禁军精骑候在门外,太医令江成背著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 一行人翻身上马,如飞一般出了宫门,朝著廖化的府邸疾驰而去。 廖府在城西,宅邸不算豪阔,门庭朴素。 此刻府门洞开,灯火通明,隱隱传来压抑的哭声。 廖化次子廖忠早已候在门前,见御驾到来,扑通跪倒,泣不成声:“陛下……家父……家父他……” 刘玄下马,扶起廖忠:“不必多礼,快带朕去见老將军!” 穿过前院,径直来到內室。 廖化斜靠在木榻上,身上盖著一张薄毯,面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高隆起,呼吸微弱却急促。 他的老妻、儿孙跪满一地,默默垂泪。 “陛下……”廖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想要挣扎著起身。 刘玄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紧握住廖化的手,温声道:“老將军,朕来了。莫要动弹,好生躺著。” 太医令江成上前,搭了脉,片刻后,对刘玄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沉重。 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廖化对此心知肚明,反而露出解脱的笑容。 他的手动了动,反握住刘玄的手,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陛……下……”他喘息著,用力说道:“老臣隨昭烈帝起於微末,直至荡平蜀中,想那时隨武侯北伐之际,先王才刚刚出生……” 刘玄点点头,安慰道:“老將军一生,犹如一本史书,季汉兴亡跌宕,俱在將军眼中,也俱有將军身影。” “是……是啊……”廖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似看到了祁山的月色,汉中的栈道。 “武侯……丞相他……夙兴夜寐,呕心沥血……可惜……天不假年……老臣最是无能……偏偏活到这般岁数……也无能走出祁山,步入中原……” “老將军已尽力了。”刘玄说道,“武侯在天有灵,必不怪你。” 廖化喘息片刻,目光重新聚焦在刘玄脸上,那是一种別样的凝视,似要將刘玄年轻的面庞,深深印入魂魄。 “陛下……年轻……有魄力,汉室……有希望……” 他断断续续地说著。 “可惜……老臣等不到陛下北伐了……憾甚……” “老將军……”刘玄声音微颤。 “老臣临死……有三件事,请陛下务必听著……” “將军请说,朕一定听著。” 廖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一……善待百姓……昭烈帝以仁义立国,纵使千难万险……也不会拋弃百姓……” “二……莫要急於北伐……要待时而动……咳咳……” 廖化脸上闪过一抹愧色。 “这一点……陛下比老臣……要懂……” “三……姜维……伯约……性子急……认死理……但其忠肝义胆……才略无双是陛下……股肱……陛下……多包容……多信他……” 说到姜维,他眼中有关切,更透出一股复杂的情感。 刘玄紧握著他的手,重重点头:“老將军放心,朕一字一句都记下了。” 廖化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似已了却了最大的心事。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望向虚空,喃喃道: “陛下……他年……若能克復长安……当在老臣坟前……洒……洒一杯,长安土……” 话音未落,握紧的手陡然鬆开,眼中光芒迅速黯淡。 “父亲——!” “祖父——!” 满室顿时爆发出悲慟的哭声。 刘玄缓缓鬆开手,將廖化的手轻轻放回被中,为他捋顺了额前散乱的白髮。 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榻边,看著这位歷经季汉兴衰、见证过武侯风华、最终將生命与忠诚献给復兴之业的老將,走完了他七十八年的人生。 太医令江成上前,再次確认,然后默默退后,躬身不语。 良久,刘玄才站起身。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在满室悲声中响起。 “追赠廖化將军为驃骑將军,封邑如故,諡號『刚侯』(刚强忠直曰刚)。以公爵之礼葬於成都北郊,毗邻武侯祠。” 刘玄转身看向王昕,又道:“即刻派人,知会大將军姜维、卫尉霍弋,及成都所有校尉以上军官,三日后,全军縞素,为老將军送行。” “诺!”王昕领命而出。 三日后,廖化葬礼。 天公亦作悲色,阴云低垂,细雨霏霏。 从廖府到北郊墓地的十里长街,提前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街道两侧,有无数百姓聚集,其中更有不少北伐老兵,默默肃立。 灵柩由六十四名羽林壮士抬著,覆盖著崭新的汉军赤旗。 刘玄身著素衣,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亲自扶柩而行。 道旁有眼明心亮者,不由惊呼出来:“天子扶灵,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沿途百姓,见皇帝扶柩、三军縞素,无不动容。 那些曾隨廖化征战沙场的老兵,此刻更是老泪纵横,纷纷跪倒在地,朝著灵柩叩拜。 刘玄此举,意义很深,既是对廖化一生功绩的崇高定义,更是以此向天下人昭示:他刘玄是个尊贤重士、不忘根本的仁君,是个值得追隨和效命的明主。 註:关於廖化子孙考 正史中未有明確记载,仅从《三国志后传》中查到廖全这个名字,包括《续三国演义》中都曾提及廖化之子廖全。但这两本书都算不得正史。 廖忠是作者杜撰出来的,跟廖全凑一起,图个“全忠”之说。 第115章 日月所照,无所遁形 这一日,朝会过后。 刘玄召集霍弋、李参等几位重臣,连同从南中回来的周巡,於偏殿中议事。 刘玄坐於主位,霍弋与李参分坐两侧。 周巡肃立在前,其身旁站著一名军吏,正是杨稷派来的心腹。 桌案上摊开的,不是寻常文书。 其中最令人心惊的是,一本锦缎封皮的供养帐册。 周巡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说道: “长生教总堂,位於南中哀牢山西侧绝壁上的天然洞窟群中。三面悬崖,一面密林,仅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易守难攻。” “七处分堂位置已全部確认,犍为武阳、朱提堂狼、越嶲邛都、蜀郡临邛、广汉绵竹、巴郡垫江以及……” 他稍作停顿,看向刘玄,说道:“成都南郊,此处分堂偽装成客栈。” “其教眾总数,目前查明已逾万人。多为赤贫无依流民、深山矿工、夷汉边缘山民。” “这些人入教,最初只为求一碗『仙食』活命,或得所谓『互济会』援助。”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简牘,放置於刘玄跟前的桌案上,继续说道: “至於贩卖童男女事件,確实是为炼製长生丹,他们不限於买卖,还从教眾里选拔所谓有仙缘的孩子,大都是六至十二岁者。” “以『送入总堂修仙,福荫全家』为名,从各家集中。每季择天赦、地解等所谓吉日,於总堂或各分堂秘室……” 周巡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然而他的话语却更叫人心惊。 “由教內法师,活取心肝,合以硃砂、水银、玉屑、曾青等物,于丹炉中炼製长生丹、延寿丸。成丹后,分送各地供养贵人。” 杨稷派来的军吏,掏出一份名单,躬身接口道: “小人隨杨將军查抄犍为分堂秘库,得此供养名录。” 他將那份名单,交给宫人转呈刘玄。 刘玄打开细看。 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供养金额及人名。 供养金额从数金到百金不止,涉及人员足有百人,大都是蜀中、南中豪门。 军吏又道:“据犍为分堂的人供述,魏国洛阳亦有贵人参与其中。” 刘玄没有说话,只將手中帐簿,递给宫人,示意其拿给霍弋、李参等人传阅。 霍弋只匆匆一览,就递给了李参,面上有不忍之色。 “陛下,臣意此事当从严从重处罚,不仅首恶要诛,其余从属都要问罪。” 李参看罢之后,转向刘玄,拱手道: “陛下,此案之骇人听闻、罪孽之深重,確已人神共愤,天地不容。然……”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道:“涉案世家足有十六家,牵连之光,遍及蜀中、南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人盘根错节,门生故吏、產业徒附无数。若骤以雷霆之势,一体严惩,臣恐……顷刻之间,数郡之地动盪,新政未稳,外有强敌,实堪忧虑。”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臣愚见,是否可……诛首恶,胁从罔治?即:以朝廷名义,公告天下,將妖道首领及其核心党羽凌迟处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至於涉案世家……或可以『受妖道蛊惑蒙蔽,巨资求购假药』之名论处。罚没其大半家產充公,削其爵位官职,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如此,既能震慑不法、慰藉冤魂,又可避免……逼反狗急跳墙,酿成不可收拾之局。” 刘玄面色阴冷,待李参说完,才缓缓道: “受蛊惑?被蒙蔽?” 他手指重重拍在桌案上。 “你觉得那帐本上面,动輒数十金、上百金的供养,是不知情?他们拿钱去换丹药的时候,是不知丹药从何而来,还是根本不在乎从何而来?” 刘玄突然起身,身躯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李参。 “李参,你告诉朕,什么样的人,会相信……吃孩童的心肝,能得长生?” 他不等李参回答,又继续道: “愚昧无知的山野村夫,或许会被所谓仙缘誆骗。” “可他们是谁?” “是以诗书传家的郡望,是累世为官的豪门。他们案头摆的是圣贤经典,笔下写的是仁义道德。” “他们比谁都清楚,硃砂水银或是方术之物,可哪一本典籍、哪一种医方,要以活人心肝入药?” 刘玄绕过桌案,走到偏殿中央,环视眾人,语气沉凝道: “这不是愚昧,更不是无知。他们很清楚自己吃的是什么,他们当然也知道那丹炉里炼的是人命。” “可他们还是付了钱、伸了手,还是吃了下去。” 他猛地转身,袖袍带起一阵风。 “明知是罪,故意为之,所求非法。这是什么?” “这是合谋,是以为金银能够买通鬼神,权柄可以践踏人伦。” 刘玄贴近李参,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告诉朕,这是不是食人,是不是对『人』这个字,最彻底、最骯脏的背叛?” 李参面色惨白,诺诺不敢出声。 刘玄后退一步,目光看向穹顶,看似在呵斥李参,实则是在质问,质问这天地: “我汉室何以立国?” “凭的是高祖约法三章,文景与民休息;凭的是仁政爱民,是礼义廉耻。” “我汉人何以威震蛮夷?” “凭的不是刀剑,而是文明开化,是伦理纲常!”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若今日,我等容忍此等行径,甚至为了所谓稳定与大局,而与之妥协,那我们与禽兽何异?” “我披著这身衣冠,坐在庙堂之上,再復的难道是一个吃人的汉室吗?” 他转身走回桌案前,提笔急书,同时说道: “此等家族,留之何用?” “此等泯灭人性、罔顾人伦之风,若不彻底剷除,荡涤乾净。” “那我所推行的新政,其『新』何在?我们所要復兴的文明,其『明』何存?” “此案,没有妥协,一丝一毫也不能妥协。” 最后,他环视眾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 “必须连根拔起,以最严厉之刑,昭告天下:凡汉土所至,日月所照,绝不容此等魑魅魍魎存身。” “凡涉案者,主犯皆斩,悬首示眾。” “其家族財產,尽数查抄充公,田亩收归官府用於军户授田。直系亲族,无论知情与否,全部流放南中最瘴癘不毛之地,开荒屯戍,永世不得归蜀。” “眾位……”他厉声道,“就依此议,儘快擬定方略,务求周密,雷霆执行。” 眾人起身拱手,齐声道:“臣等遵旨!” 第116章 八方风雨会 暴雨如天河倒泄,疯狂冲刷著哀牢山的绝壁。 滔天的洪水,在深涧中咆哮,声震数里。 周巡亲率百余禁军,沿著近乎垂直的小径向上攀援。 在一天然石台处,两名身著斗篷的哨兵正蜷缩在凹岩下避雨。 闪电划破天际的剎那,两点寒芒自下方无声掠过,精准没入咽喉。 一刻钟后,百余人的队伍,在此集结完毕。 周巡面色沉静,抬手一挥。 “进攻!” 眾人如饿狼扑虎般,沿著栈道冲向洞穴深处。 洞內,有所谓护法,从阴影中扑出,手持长短刀剑,口中嗬嗬作响,眼中血丝密布,显然服用过某种激发悍勇的药物。 “结阵!” 汉军小队迅速收缩。 前方刀盾手矮身举盾,后方长枪如林刺出,侧翼短刀手伺机突刺。 狂热的护法不懂配合,只凭一股蛮勇,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军阵面前,如同浪涛拍击礁石,顿时血花四溅,徒然留下满地尸骸。 周巡不顾外围战局,带著一队精锐兵士,如尖刀般直插洞窟深处。 火光渐亮,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在石台之上,正是长生教教主。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枯槁如骷髏。 眼见周巡衝来,枯手一扬,一蓬白色粉末,当头洒下,同时从腰间抽出短刃,似要与周巡拼命。 周巡何等身手,一个闪身躲闪过去,而后手中环首刀,划出一道弧光,径直砍向对方面门。 那人躲闪不及,被周巡伤了右臂,正要遁逃之际,却被两名军士,以盾挡住,绊倒在地,死死按住。 其余教眾迅速被清理乾净,战斗隨之平息。 周巡著人清扫残敌,而他自己则带一小队,继续向洞窟深处搜寻。 越往里,空气中越透出一股腥臭的味道,直至穿过一道厚重的石门,眼前景象令这些久经沙场的军士,也为之一震。 石窟中央,是一个以鲜血画就的诡异法阵,阵中设有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火已熄,炉旁石案上,散落著各种药杵、玉碗,以及一些令人不敢细思的“原料”残留。 周巡虎目微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拳砸在石壁上,鲜血顺著指缝流下。 与此同时,长生教分散各地的堂口,都遭到了袭击。 按照刘玄詔令的要求,基本不留活口,能杀尽杀。 对於一群不能称之为人的人,除了杀戮,已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这一夜,註定是血流成河的一夜…… 夜幕笼罩下的成都,千余禁军自宫门鱼贯而出,沉闷的马蹄声顷刻间撕裂夜的深沉。 针对成都南郊长生教堂口的围剿,以及城中涉案豪门的抓捕开始了。 刘玄特召翊军將军吕祥,统三百禁军,开赴成都南郊,清除长生教堂口。 旨意很简单,只有一个杀字。 吕祥率军將那栋建筑团团围住,堆起乾柴、浇上火油,隨后亲手射出一支带火的羽箭。 火势滔天而起,屋內的人嘶吼著,爭先恐后朝外衝来。 一阵密集的箭雨过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木柴灼烧的噼啪声,於寂静的夜晚,零星响起。 王昕带队冲入一座朱门高宅的內院,將正在床上熟睡的一名老者拖了出来。 这老者挣扎著,回头看向祖辈们传下的府邸匾额,嘶声力竭地喊叫道: “我家世代官宦,尔等鹰犬,安敢如此辱我门庭!我要见陛下,我要……” 王昕手持木棍,一棍敲在他的嘴上,鲜血混著碎裂的牙齿,顺著嘴巴朝外淌去。 这是刘玄特別交代的做法,他不希望在审判的时候,再听到这群背叛了人的人,再发出任何属於人的声音。 王昕心领神会,把嘴打烂不就行了。 这一场名为“净秽”的风暴,从南中席捲至成都,在同一个黑夜,完成了对罪恶的剪除。 天光將亮时,所有行动都已结束。由於前期准备充分,此次行动按图索驥,未有一人漏网。 半月之后,所有审讯供词与搜集到的证据形成闭环。 成都东门外的校场,临时改作刑场。 这一日,午后时分。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变得阴鬱起来,铅灰色的云层压著城头,天地间一片晦暗。 刑台高筑,长生教教主及数十名教眾骨干,被牢牢绑缚於木桩之上。另有十余名享用长生丹的世家之人。 监斩台上,刘玄御驾亲临,一身玄色常服,面色沉静如水。 姜维、霍弋、李参等重臣肃立两侧。 禁军甲士环列刑台与监斩台,枪戟如林,暗卫则隱於人群外围与高处,目光如鹰隼。 典刑官展开帛书,高声宣读罪状。 声音在风中显得单薄,却字字如铁,將邪教敛財、拐卖孩童、炼製邪丹、勾结权贵的桩桩罪行公之於眾。 “……依《汉律》,主犯玄阴子等人,罪大恶极,天理不容,判——” “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癲狂的笑声猛然打断宣读。 玄阴子仰头狂笑,笑声尖锐刺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刘玄,小儿刘玄!”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监斩台上的身影,眼中邪光大盛。 “你断我长生大道。可笑!可悲!你可知道我教『神药』之威能?” 他挣扎著,声音拔高,透著近乎癲狂的狂热。 “我教神药,服之,力大无穷,不惧刀兵,不知伤痛,一卒可当十卒。百人可破千军!” “你若饶我不死,献上神药秘方,我可为你练就一支不死神军。” “横扫天下,再兴汉室,易如反掌!” “你本帝王龙象,又何必怜惜区区螻蚁性命?” “住口!”刘玄端坐於监斩台上,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玄阴子的狂吠。 “你当朕不知神药何为?不过就是些致幻药剂而已,我大汉將士,自有赤胆忠心,自有勇武万千,何需这等邪术!” 话音落下,刘玄不再拖延,挥手示意,冷声道:“斩!” 就在刀斧手举刀欲砍之际,却见台下围观人群中,忽有野兽般的咆哮声起。 “护法!!” “长生无量!!” “杀了这些朝廷鹰犬,救出教主!!!” 只见数百道人影,从人群各处猛然暴起。 他们衣衫襤褸,却双目赤红如血,面容扭曲如鬼,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掏出藏匿的木棍、短刃,甚至赤手空拳,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冲向刑台和禁军警戒线。 第117章 以雅乐驱魍魎,正人心! 眼见百姓癲狂如斯,来势汹汹。 早有准备的禁军校尉长刀出鞘,厉声大喝:“结阵!阻拦!” 盾牌手迅速併拢,长枪自缝隙中刺出,瞬间形成一道铜墙铁壁。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这些久经战阵的禁军也骇然失色。 那些癲狂的百姓,似完全丧失了痛觉与恐惧。 刀剑砍在身上,人却只是踉蹌一下,便继续前扑,用血肉之躯狠狠撞向盾牌。 他们以手中刀剑木棍攻击,也用牙齿去撕咬。 部分年轻禁军脸上不由浮现出恐惧之色,身形连连后退,防御阵线亦隨之崩溃。 监斩台上,霍弋一步跨前,急声道:“陛下!贼人已疯,请速速移驾暂避。” 姜维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锐利的眼神中,亦透出不解之色。 想他戎马四十余年,也从未见过如此场景。 刘玄自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 目光所及,是那些恶状若妖魔、不畏生死的狂热信徒。 他本不欲將这些被蛊惑的信徒赶尽杀绝,可到了此时此刻,杀与不杀已由不得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抬起手,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挥了下去。 “杀!!!” 隨他话音落下,潜身於百姓之中的暗卫,以及埋伏於周边的弓弩手瞬间杀出。 “前排刀盾手,后撤!” “弓弩手,准备!” 隨著禁军的后撤,早已紧绷的弓弦,发出刺耳的嗡鸣。 箭矢如骤雨般破空而出,带著尖锐的呼啸,精准地射向那些疯狂扑来的百姓。 数轮齐射过后,场內尸横遍野,血染黄土,一幅末日景象。 此刻,所有围观的百姓,无论是否曾受蛊惑,俱面色惨白,噤若寒蝉,不少人甚至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刘玄缓缓走下监斩台,一步步踏过染血的土地,来到刑台前。 他看向被牢牢捆缚、面色终於转变的玄阴子。 “行刑。”刘玄声音平静。 隨后,他转身面向死寂无声的百姓,沉声道: “今日以此血,祭奠四方无辜夭亡之魂魄!” “今日以此刑,告示天下万民——” “凡我汉土所至,日月所照之地,绝不容此戕害同胞、灭绝人伦之恶行存续!” “復兴汉室,非仅收復山河疆土,更要涤盪人心鬼蜮,重铸我汉家仁爱、孝悌、礼义、廉耻之文明魂魄!” “朕此言,天地共鉴,神鬼同督!再有敢行者,同此下场!” 话音落下,风声呜咽…… 行刑结束后,刘玄並未急著回宫,而是绕道去了西城小巷中的秦府。 为大典谱曲之后,刘玄赐了银钱,以及僕人照顾秦操的饮食起居。 只是秦操全都回绝了,一样也没有领受,丝毫没给刘玄面子。 而刘玄此次前来,却並不是“问罪”,而是诚心来请秦操出山。 关於此次案件,对刘玄的触动很大,他不能理解人为何会被蛊惑至此。 那些世家豪族所为,还可以慕求长生来当作藉口,他最想不明白的,就是那些百姓。 说是被蛊惑吧! 可这其中道理,如此浅显,是个人都能看出问题。 偏偏他们就信了,还偏偏就將儿女送了去。 在此案调查期间,刘玄沉思了很久,也与诸多大臣包括姜维、李参、李墨,乃至一些未被搅进此事的旧蜀臣僚,进行过深刻的討论。 最终,他得出一个答案,所谓人间善恶,不在律法约束,而在人心。 正如后世一位智者所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然,究竟如何才能破此心贼。 首先当知此贼之属。 刘玄是这样定义的。此贼是惧,惧灾年饥饉,惧疫病横行,惧身后虚无。 是以,在玄阴子的幻境下,才会生出以他人骨血,铸自家长生之念。 此念一起,良知渐蚀,终至视人伦如草芥。 如此,律法刀兵,可破血肉之躯,却不能破心中魔障。 由此刘玄想到那位后世哲人所开出的药方,其谓之言:致良知。 所谓良知,便是人之初生所本具的善念,是明辨是非、知荣知辱的本心。 然良知如镜,蒙尘则晦。玄阴子之辈,便是钻研蒙尘之术,以长生诱贪婪,以灾异怖懦弱,终使明镜照人成魍魎。 故新政所行教化,非仅授圣贤之言,更要致良知,开闢人心光明。 所以,刘玄於书房便览群书名册,直至那《乐经》二字映入眼帘,心中豁然开朗。 他想起秦操所谱的《昭武朝元乐》,其音雄浑,其情沛然,闻之能使人热血激盪,心生家国之念。 乐者,移风易俗,感发人心之利器也! 若能以雅乐正人心,以和声化戾气,或许便能在潜移默化中,拂去良知蒙尘,唤醒世人本具之善念。 是以,他今日才亲至小巷陋室,欲请秦操出任乐府令,重振汉家雅乐。 刘玄叩门而入,秦操正在抚琴,琴音錚錚,透著孤高绝俗之意。 似是察觉到了刘玄的到来,秦操两手轻轻按在琴弦之上。 “望”向刘玄的方向,道:“可是陛下来了?请落座吧!” 刘玄径直走到一侧坐下。 在秦操这里,刘玄从未坐过主位,秦操也从未礼让分毫。 未等刘玄开口,秦操便开口道:“陛下此来,可是为乐府令的事?” 刘玄道:“正是!朕欲请先生出山,谱雅乐,正人心,再復我大汉礼乐之盛。” “先生之才,朝野皆知,若能以《昭武朝元乐》为基,广采民风,厘定音律,使雅乐復振於朝堂,流传於市井,则上可助朕教化万民,下可使百姓明礼知耻。此事……非先生莫属。” 早在刘玄请其谱写大典之乐时,就已相请秦操出任乐府令。彼时秦操只是一笑置之,既未答应,也未拒绝。 而今,再闻刘玄之请,秦操却是缓缓起身,摸索著去向內室。 不多时,他怀抱一长条木盒走了出来,木盒漆面斑驳,但却並无灰尘堆积,显然时常擦拭。 秦操將那木盒置於桌案上,轻轻扣开,里面赫然躺著一架古琴。 “此琴乃我父秦宓早年所得,据说是一架古琴,可其琴音却是晦涩不明。” “幼年学琴时,我常问父亲此琴如此不堪,如何被其珍视?” “我父答曰:琴音不明,不在於琴,而在於心,心清则琴音自明!” “多年来,我始终不解其意。直至前年先帝北狩之际,我夜不能寐,便操此琴而奏,其时月上中天,琴音清脆雅亮,恍若天籟,直透心腑。” “那一刻,我方才明白父亲所言『心清则琴音自明』之意——非琴不明,乃我心有尘垢,故琴声晦涩。” 秦操轻抚琴身,指腹摩挲著琴弦。 “陛下欲以雅乐正人心,此志可嘉。然人心如琴,蒙尘易,拂拭难。雅乐虽能感发人心,若听者心中魑魅不去,纵有阳春白雪之音,亦不过耳边风过,转瞬即逝。” 刘玄默然頷首,秦操所言,正戳中他心中隱忧。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先生所言极是。人心之尘,非一日可拂;心中魑魅,非一曲可驱。” “然,正因艰难,方显此举之必要。若因难而不为,任由尘垢日厚,魑魅横行,岂非更糟?” 秦操摆了摆手,打断他,说道:“陛下误会了,此非我本意。” “我日前听闻陛下欲开书院,教化百姓,今又蒙生乐府之意,我是想提醒陛下,书院育其智,乐府养其情,二者需相辅相成,方能力透人心。” 闻言,刘玄默然点头,起身躬身拱手道:“先生之言,玄受教了!” 第118章 北伐之议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没有大事发生,每日朝会依旧,琐事依旧。 这期间发生了几件趣事儿。 王昕的两个老婆生了崽崽,一男一女;孙大与赵夯各自娶了老婆;孙二老婆久不怀孕,孙二欲再娶一房,却经不住河东狮吼,被其肥妻胖揍了一顿,安生下来。 刘玄与江东联姻之事定在初秋,按照他的要求,姜然必须为后,孙瓔封作贤妃。 婚事尚未举办,但与江东的商路,已然开动。 在陈朔与习温的主导下,蜀中、南中两地的货物源源不断地输向江东。 更因刘玄指点限量发售与品牌故事营销策略,蜀货在江东一炮而响,成为江东权贵间炙手可热的紧俏物。 別的不论,就单单那一捧井盐,就被吹上了天际。 什么“玉女泉中出,晶莹赛霜雪,调羹能增三分味,入喉可润五臟神”之类的营销口號层出不穷,被江东士族奉为蜀中珍品,寻常百姓根本买不到。 习温更是充分发挥才华,將井盐分作六个层级,以满足不同阶层的需求。 在蜀中井盐的衝击下,江东的海盐,受到致命衝击,价格一蹶不振。 见此情形,习温將奸商的嘴脸,发挥到了极致。 以极低的价格收购海盐,如法炮製之下,再卖回蜀中,这一来一去之间,利润可谓惊天。 当然,他自己也在其中赚了不少。 刘玄对此心知肚明,却並不点破。 毕竟,府库確实充盈了,钱粮也的確丰沛了,更兼北地的战马也经由汉中,辗转入了蜀地。 习温之才,有目共睹。 百源书院的建设也近尾声,按照李墨的计算,中秋时节便能正式开课。 霍弋与姜维也没閒著,两人积极整练新军,不过数月之间,就扩军两万余。 田间亦有喜事,在朝廷亲自下场保障春耕的前提下,夏苗长势喜人,书院农科博士赵禾向刘玄预言道: “今秋將是蜀中从未有过的大丰收!” 除上述之外,刘玄更致力於各项发展,蜀锦织机的叠代升级,蔡伦纸的改良工艺,以及水力鼓风装置在冶铁工坊的应用,皆取得显著进展。 关於纸张的改进,刘玄仅能提供理论支持,具体应用还需工匠自行摸索。 经过数月攻坚,工匠们终於在原有基础上,实现了降本增效、提质增量,即在原有製作成本上下降了三成,製作工艺简化了近半,產量却提高了一倍有余。 当刘玄看到新纸时,眼中有精芒闪过,不由嘆道:“文教之始,当由此纸启。”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面发展,直至一封来自北地暗卫的密报,搁在刘玄案头的时候,却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是时,正值六月骄阳似火之际,刘玄於偏殿內批阅奏报。 当他打开周巡送来的暗卫密报时,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他慌忙拿起案头放著的历书去看,反覆確认当天日期,又与手中密报上所写的日期进行核对。 司马昭死了! 这本是刘玄早已料定的事,他为什么会如此的紧张? 只因,史载司马昭死於咸熙二年八月辛卯日。而今方才六月,整整早了两个月。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 可刘玄想的有点深,作为一个本不该存在於此时的人,他深知自己的到来,所產生的影响与后果。 司马早死便是一个讯號,由此开始,很多事情都將脱离他原本的歷史记忆。 惊骇之余,他立即传令,召姜维、霍弋、李参前来议事。 不多时,三人匆匆赶来。 姜维甲冑未卸,额头尚有汗跡,显是刚从校场赶来;霍弋一身絳紫常服,神色肃穆;李参青衫简净,目光敏锐地扫过刘玄手中密报与案上历书。 “陛下急召,莫非北地有变?”姜维率先拱手。 刘玄神色稍惊,不由佩服姜维的敏锐,隨之將手中密报递了过去,三人传阅间,殿內空气骤然凝滯。 “司马昭……果然死了!”李参有些惊讶地看向刘玄。 先前刘玄预言孙休之死,如期料中,后又预言司马昭,如今又中了。 他心中甚至怀疑,刘玄是不是会什么巫术,能於千里之外咒杀其人。 姜维並无惊讶,只是稍作迟疑,便道:“陛下,司马新丧,魏国朝堂必定不稳,此正是收復汉中的良机,甚至……” 他本想说一鼓作气,挺进中原,但犹豫了一下,並未说出来。 霍弋也道:“伯约所言甚是。魏国朝堂,司马氏专权多年,司马昭骤然离世,其子司马炎年轻,未必能镇得住朝中老臣与手握兵权的將领。” “此正是我军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汉中乃蜀地门户,自当年失陷,我等日夜思之,若能趁此机会夺回,蜀地便有了屏障,进可攻退可守,战略意义重大。” 刘玄点点头,道:“两位言之有理,汉中是一定要打的,今日召你等前来,便是要议一议,何时出兵,具体战略方向,以及是否……联合江东?” 闻言,李参微微摇头,道:“陛下,联合江东一事,臣以为需谨慎。江东新与我联姻,商路亦通,表面看来亲善,但其素有反覆。” “司马昭新丧,魏国朝堂不稳,江东未必没有自己的图谋。” “我意,不管江东如何,咱们打咱们的,他们若想掺合,那是他们的事。” 刘玄深以为然,转头看向姜维,道:“伯约,你怎么看?” 姜维沉吟片刻,说道:“良之所言不无道理,我蜀中虽经战乱,但根基犹在,趁此机会拿下汉中,胜算极大。” “我意,可趁陛下大婚之际,雷霆出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抢攻汉中各处要隘,打魏军一个措手不及。” “届时,我军可兵分三路,一路奇袭阳平关,断其咽喉;一路强攻南郑,直捣腹心;另一路则埋伏於褒斜道,阻击长安援军。待汉中既定,再徐图东进,相机而动。” 姜维语速鏗鏘,將心中构想和盘托出。 “新军已初成气候,將士们摩拳擦掌,正需一场大胜来提振士气,扬我国威!” 霍弋接口道:“伯约此策甚妙。以大婚为掩护,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乃兵法上策。然兵行险著,粮草军械必须万无一失。” 此时,李参起身拱手道:“若两位信得过,我亲自督导后勤调度,確保前线供应,绝不让將士们有断炊之忧。” “只是……”他面色稍显迟疑,看向刘玄,“陛下方才大婚,便动刀兵……是否……” “此事无妨!”刘玄抬手打断,语气果决,“江山社稷,黎民福祉,岂能因儿女情长而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决断道:“朕意已决,汉中之战,就依伯约之策,速战速决!” 姜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起身抱拳道:“陛下圣明!臣请命,亲率中路军强攻南郑!” 霍弋亦上前一步:“臣愿率左路军奇袭阳平关!” 看著两位老將的请命之举,刘玄脸上忽生出笑意,说道:“两位可以去,但不能直接掛帅,此战需歷练新人。” “我意,奇袭阳平关由翊军將军吕祥前去,绍先自领一军从旁协助,万一不成,绍先替上;南郑之战尤为重要,伯约可带赵夯与兀突前往,由此二將打头阵,伯约从旁策应、指点。” “至於右路军埋伏褒斜道,可叫廖老將军之子廖全、廖忠兄弟为正副將军引军前去。” 姜维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却也能明白刘玄的心,遂拱手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霍弋也有几分失意。 刘玄起身绕过桌案,来到姜维与霍弋跟前,轻声道: “两位將军乃我朝柱石,岂能轻易置於险地?此番歷练新人,亦是为我大汉长远计。” “待他们能独当一面,两位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岂不更显两位將军之重?” 姜维与霍弋闻言,各自抱拳道:“臣等,明白了!定不负陛下所託!” 第119章 书院的第一课 时至六月底,百源书院终是落成。 书院位於成都西郊,占地两百余亩,背倚青山,前临碧波,周遭遍植松竹梅兰,清幽雅致。 院门匾额是刘玄亲笔书写的“百源书院”四字。 院內主体建筑为三进院落,前院设启蒙堂,专授蒙学孩童识文断字;中院经史阁藏有经史子集数千卷,皆由刘玄从府库中调拨,及各方好学之士捐赠而来,阁內不单列儒家经典,而是囊括自春秋以来诸子百家之典籍。 阁外廊下悬有一副楹联,上书“读书万卷明古今事理,行万里路知天地人心”,字跡温润如玉,正是李墨手书。 后院最为广阔,说是院子实则是一片园林式学舍群落,以及经、农、匠、医、军五科的专属学堂。 五科之外,另设一“明伦堂”,是为院中学子探討经义,交流心得之所。 堂內陈设简洁,仅置数排案几与坐席,四壁悬掛歷代先贤画像,以激励学子勤勉向学。 落成仪式由郤正主持,刘玄亲率百官蒞临现场,以为重视。 仪式结束后,刘玄未急著回宫,而是在李墨的陪同下参观整座书院。 直至明伦堂外,首批入学的学子在此聚集等候,只为一睹天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李墨的小心思,这些学子大多出身贫苦,从未有机会亲见君王,能在书院落成这等庄重场合,见得陛下真容,对他们而言既是激励,更是毕生难忘的荣耀。 刘玄在眾臣簇拥下,从学子中走过,迈步走向明伦堂。 在经过一少年身旁的时候,忽听到一声惊呼:“咦……你不是……我见过你!” 李墨循声看去,目光微凛,道:“这是当今陛下,不得胡言!” 刘玄则饶有兴致地看去。 只见学子中,一面容清俊,身姿挺拔的少年,正紧盯著自己。 刘玄觉得这少年面容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伸手示意招他过来。 少年越过人群,紧走了几步,却並不跪下见礼。 这一举动,使很多朝臣射来不善的目光。 刘玄却並不在意,只说道: “你方才说见过朕,朕也觉得见过你,你可详细说来。” 那少年也不说话,自顾自从怀中掏出个木牌,递给刘玄去看。 刘玄接过木牌,只扫了一眼,便想起少年是谁了。 木牌上正写著:“父猎,被兽杀;母泣,后亡!” 尤记得,兵发成都之前,江州大营之时,刘玄撰写檄文至深夜,苦恼不已,遂去往营中溜达,在一处军帐內见过这少年。 彼时,少年便拿了木牌,询问刘玄其上所写什么內容。 刘玄未敢以真相告知,便在其同帐老兵的示意下,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而今,两人再见,心中不胜唏嘘。 刘玄默默將木牌交还,温声问道:“你……可知道这上面写什么?” 少年神色一暗,点点头,道:“攻成都的时候,莫大叔被魏军杀死,就在东门里边,我们……” “我们刚进门,就跟魏军交上了手,他临死的时候,才告诉我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刘玄目光看向一边,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听那少年又道: “陛下昔日所见军帐中我们六人,如今……就只有我还活著。” “你叫什么名字?”刘玄问道。 “王伋!”少年道,“月前,典学大人至军中招生,我正符合条件,就报了名,想著要能识字断文,就可以像莫大叔一般,给同袍们念念家书。” 刘玄闻言一怔,隨即笑道:“想法不错,动机也好,朕特准你,书院五科学堂,任你选择,识字断文也好,匠作医理也罢,兵法军略亦无不可。你想学什么,便去学什么,不必有所拘泥。” 王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深深一揖,朗声道:“谢陛下!我都想好了,先学认字,然后再学医理,学那能救命的本事。” “好!”刘玄朗声赞道,眼中满是嘉许,“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此乃大功德。你既有此志,朕拭目以待。” 说罢,他拍了拍王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似有千钧鼓励。 隨后,刘玄转身,朝明伦堂內走去,身后朝臣们目睹这一幕,神色各异。 有惊讶於刘玄对一寒门少年如此恩宠,也有暗自点头讚许刘玄藉此收拢人心。 李墨眼中则闪过一丝欣慰,他当初之所以亲至军中招收年轻学子,便是希望能给这些经歷过战爭,却又心怀质朴愿望的年轻人一个机会,王伋的出现与陛下的反应,无疑印证了他的想法。 刘玄於堂內主位坐下,百官分侍两侧,而一眾学子则按序立於堂下。 刘玄目光扫过堂下诸生,缓缓道: “昔日,百源书院奠基之时,朕曾说过,书院落成之日,朕必来亲授第一课。” “今日第一课要讲些什么?” “朕思忖良久,终得一题,便於诸生共溯一源,即:我们何以称汉!” 他將王伋的那枚木牌举起,沉声道: “如这位学子所经歷之事,一人之家史,便是民族之缩影。” “汉之起源,乃是汉水。高祖据此地而定鼎,以汉为国號,其意深远:如江河奔涌,百川归海,包容而坚韧。” “然,汉之真义,更在精神。” 他轻叩案几,声如洪钟: “其一,日月所照,皆为汉土之开拓。騫凿空西域,陈汤斩郅支单于,奏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此非我汉人好战,而是守护。” “凡我汉家文明所及,必不许蛮荒肆虐。” 他目光扫过眾学子,继续道: “此精神,如今何在?又有何处而生?” “在诸位农科学子改良的稻种里,在匠科学子锻造的犁鏵中。开拓非止於疆域,更在求知与创造。” “其二,苏武节,诸葛丞相之气节。” 刘玄指向壁上的诸多画像中的一副。 “北海十九年,旌节不移;祁山六出,鞠躬尽瘁。此非愚忠,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 “所谓,天地有正气,沛乎塞苍冥,此即汉骨。” “其三,兼容並蓄,化成天下之襟怀。” 刘玄起身,绕过案几,来到眾多学子当中。 “长安西市,胡商汉贾同行;洛阳太学,诸子百家並立。真汉文明,从不禁錮思想,而以仁义为舟,渡一切向善之心。” 刘玄於堂內绕行一圈,最后走回座位,声音陡然激昂: “然此魂曾蒙尘!门阀垄断知识如壅塞河道,士族空谈玄虚如蛀蚀栋樑,乃至长生教以人炼丹,此皆背汉叛道!” “故朕立百源书院。” 他指向堂外匾额,“非为破旧,实为归真。令农者知天时,匠者通造化,医者怀仁心,兵者晓大义——使汉魂復归於四民,而非囿於庙堂。” “诸生且记:”刘玄目若朗星,他日无论尔等身在田垄、工坊、边关、医帐——若持开拓之志、守气节之正、怀包容之心,便是汉人。” “这书院所求,非復一姓之江山,乃復此浩浩汉魂,昭昭天理。” 隨他话音落下,黄门侍郎周巡自门外走了进来,手中捧著一面旗帜。 此旗,红色为底,绘有龙形图案,正是一面崭新的汉旗。 刘玄將旗帜掛在明伦堂最显眼的位置,堂外有微风吹来,捲动旗面龙纹。 剎那间,那旗上的黑龙好似活了一般。 他转身面向眾人,声音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沉凝:“此旗,是我汉魂所聚,诸位学子当共护之!” 语毕,堂內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堂外却有松涛阵阵,恍若龙吟…… 第120章 大婚之下的密动 皇宫內外,红绸如瀑。 时值初秋,天高云淡,自宫门至正殿的御道两侧,朱漆廊柱皆覆以锦绣,檐下悬掛著新制的宫灯。 晨曦初露时,宫人捧著金盘玉盏、香炉宝鼎,如流水般穿行於殿阁之间。 寅时三刻,刘玄已立於寢殿镜前。 一身玄衣纁裳,十二章纹以金线织就,在烛火下流转著沉静威严的光泽。 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纹丝不动,映著他平静无波的脸。 王昕在旁,为他整理腰间玉带,动作一丝不苟。 “大哥,”王昕低声道,“方才太常大人来催了,看样子他比你还著急。” “这还真是皇帝不急,太……常急!”刘玄嗤笑一声,转而又问王昕:“军中,如何了?” “各营从昨日就已开始集结,以秋防轮替的名义,估计……左路军先锋此刻应到了梓潼军营,右路军前哨,最迟明日午时可进入褒斜道南口山林。” “贾充这人呢?还在南郑猫著?”刘玄又问。 “昨夜子时许七来报,说贾充已於数日前离开南郑,走子午道回洛阳去了。新任魏將郭循,才刚到任,这几日,估摸著正在各关隘巡视,熟悉防务。”王昕说道。 刘玄嘴角掠起一抹弧度,贾充被调走,这是一个很明显的讯號,魏廷內部对西线防务的重心已然有所调整。且司马炎在洛阳必有大的动作,否则不会轻易调走贾充。 天色渐明,宫中乐起。 册立皇后的大典在太庙前广场举行,百官肃立,仪仗森严。 姜然身著红妆,头戴凤冠,自西阶缓缓而上,直至刘玄身旁,白皙的面容透著一抹静气。 刘玄看著姜然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却突然伸出手,將她揽入怀中。 这显然是不合礼法之举,姜然被嚇了一跳,想要挣脱,却被刘玄紧紧抱住。 郤正不由面露惊骇,眼看就要上手將两人分开,却被王昕从旁拦住。 “郤大人莫急,区区俗礼,何必当真!”王昕笑道。 “你懂什么,”郤正不由怒道,“台下百官可都看著呢!还有江东使者……” 也就在两人爭论之际,刘玄突然放开姜然,与其四目相对。 他看著姜然脸上的緋红,轻声道:“今日大婚,朕不得不派你父带兵前往汉中,你心中可有怨气?” 姜然把头別向一边,道:“陛下太失礼了!” 郤正唯恐刘玄再生么蛾子,便示意礼官加快流程,高声唱诺:“吉时到,请陛下与皇后行交拜礼!” 刘玄依言转身,与姜然相对而立,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微红的眼角。 姜然深吸一口气,敛衽屈膝,动作標准却略显僵硬。 待三拜礼毕,刘玄再次执起她的手,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锦缎传来,让姜然微微一颤。 礼官又唱:“请陛下与皇后共饮合卺酒!” 內侍奉上用五色丝线相连的双杯,杯中酒液清澈,映著两人模糊的身影。刘玄接过,將一杯递到姜然唇边,自己则端起另一杯。 仪式冗长而繁复,刘玄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终於,当最后一项“告天”仪式完成,郤正长舒一口气,宣布大典告成。 皇后册立礼毕,紧接著便是迎贤妃入宫的仪仗。 东吴送亲的队伍华美壮观,张悌笑容可掬,礼单长得令人眼花。 孙瓔被引导著完成一系列繁复礼节,姿態恭顺柔婉,挑不出一丝错处。刘玄温言抚慰,赐下厚赏,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位將成为他妃嬪的江东贵女。 心中却思量著汉中的战事。 周巡方才趁机在他耳边小声道:“各营兵马已全部进入汉中,不日即可发起总攻。” 婚宴在皇宫大殿举行。 刘玄坐於主位,姜然与孙瓔分坐两侧。 他举杯与群臣共饮,坦然接受眾人的祝贺,儼然一副沉溺於新婚喜悦的新人模样。 酒至半酣,宴席气氛最热烈时,刘玄起身更衣。 偏殿內,早已等候多时的李参,见刘玄到来,只是略一抱拳。 “稟陛下,大將军与卫尉前后送来消息,两日后即可发起总攻,按大將军奏报中所言,最多三个月可復汉中全境。” 刘玄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问道:“粮草都准备得如何了?” “臣与大司农全力调配,绝不耽误大军用度,只是……”李参神色微变。 “只是什么?”刘玄问道。 “若復汉中,按照大將军的脾气,定要向陛下请命,病出陇右北伐中原。届时,府库存粮恐难支应。”李参说道。 刘玄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此事不急,到时再议。” “臣,遵命!”李参躬身退下。 待到宴席终了,刘玄依礼制先至姜然寢殿。 殿內红烛高燃,姜然已卸去沉重冠服,换了一身常衣,正在灯下枯坐。 眼见刘玄进来,她起身相迎。 刘玄却径直宽衣解带,欲要就寢,却被姜然拦住。 她只道:“陛下当去贤妃处看一看,她毕竟远道而来,孤身在此,多有不易,更需陛下关怀。” 刘玄怔了一下,眼见姜然眼神恳切,便出门去了。 门外候著的王昕眼见刘玄进门不过片刻,不由惊道:“这么快就出来了?” 刘玄脸色微红,白了他一眼,道:“去贤妃宫里!” 孙瓔的寢殿略显冷清。 侍女阿棠正为孙瓔卸去沉重的冠饰,动作轻缓。 孙瓔望著铜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阿棠,你觉得蜀锦与吴綾,孰美?” 阿棠微怔,小心答道:“各有千秋。蜀锦厚重华美,吴綾轻盈飘逸。” 孙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了,各有千秋……天色不早了,歇息吧!” 阿棠不解道:“小姐何必如此著急,说不定陛下……” “未入蜀时,我便听闻陛下与皇后情意深篤,今夜良宵难得,又岂会来我这里。” 就在她话音刚刚落下,便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孙瓔愕然看向房门,却见刘玄推门而入,脸上瞬间露出笑容,匆匆起身见礼。 “妾身参见陛下!” 看著孙瓔卑微娇小的模样,刘玄有些不置可否地摸了摸鼻子,道:“起来吧!你这初来乍到,一定多有不適,若閒来无事可与皇后多聊聊,深宫寂寞,你们两个可多多走动。” 孙瓔未敢起身,只是轻声道:“妾知道了。” 刘玄眼看她还跪著,便伸出手將她拽了起来,道:“朕没有那么多规矩,你也不必太过拘谨。” 说罢,刘玄看向侍女阿棠,道:“我记得礼单上写著你的名字,你叫阿棠是吧?” 匍匐於地的阿棠將头埋得更低了几分,诺诺道:“奴婢正是阿棠!” “好生伺候你家小姐。”刘玄囉嗦了一句,隨后看向孙瓔道:“你今日就先歇息吧!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就……先去办公了。” 说完,刘玄转身就走,丝毫不给孙瓔挽留的机会。 出了门,王昕两眼一瞪,又惊道:“这么快……就又出来了?” 第121章 飞渡阳平关 蜀宫的红绸尚未撤去,汉中的烽烟却已再起。 就在刘玄大婚后的第三日,汉中阳平关外,吕祥、霍弋统领的左路军悄然集结。 中军帐內,火把噼啪作响。 霍弋只著一身轻甲,正俯身查看木案上的地图,眉头紧锁。 吕祥在侧,手指指向地图上標註的一处险峰,说道:“將军,末將连日勘察,阳平关西侧这处鹰愁涧,守军不过数十,魏军以为天险难渡,所以防守极为鬆懈。” “末將以为,攻取阳平关之战,可在此地做文章,以少量精锐步卒组成奇兵,由此地破关。” 霍弋稍作思忖,皱眉道:“昔年魏军攻蜀时,钟会曾遣斥候探明此路,军士回报『猿猴难攀,飞鸟不渡』汝又有何办法?” 吕祥目中露出笑意,道:“末將麾下健儿,世居南中,自幼攀岩走壁如履平地。” “前日,末將亲率三人夜探,发现涧东侧有一处石隙,虽陡峭如削,却有藤蔓可借力,岩缝可落足。”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粗麻布,展开后竟是手绘的峭壁详图。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攀援点位、哨岗位置、换岗时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霍弋接过细看,心中暗自惊讶。 图上字跡工整,標註详细,就连当下时节何时会起雾,哨兵换岗有半刻空隙,这等细节都一一註明。 霍弋將图放至桌案上,郑重看向吕祥,沉声道:“按陛下旨意,此战本將只作辅助之用,具体如何用兵,且听吕將军安排。” 吕祥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道:“將军就不要折煞末將了。” 隨后,又道:“末將请率三百敢死之士,於明夜子时攀涧。待登上关墙,举火为號。將军可於关前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吕祥拱手,“若成,阳平关一夜可下,若败……末將亦不会折辱军威。” 帐內一时寂静。 霍弋凝视眼前这位不满三十岁的翊军將军,但见其眼中战意盎然,颇为自信。 “吕祥,你可知此计若成,便是奇功一件;若败,三百儿郎连你在內,都將葬身深涧。” 吕祥起身拱手,道:“將军之心,祥深知,但阳平关艰险,若以大军强攻,即便取胜,我军伤亡亦必惨重。” “末將此计,虽有凶险,却是以小博大。且末將麾下健儿,皆愿隨末將前往,足可一试!” 霍弋为人谨慎,用兵素来不喜冒险。 眼见吕祥言之凿凿,又斗志昂扬,迟疑片刻后,终是点头应道:“就按你说的办。明日起我亲率大军於关前昼夜擂鼓佯攻,为你奇兵製造时机。” 吕祥眼中爆出精光,重重抱拳:“末將定不辱命!” 翌日清晨,汉军大营骤然喧腾起来。 霍弋令全军拔营,推进至阳平关外五里处下寨。 旌旗招展,鼓角齐鸣,万余汉军列阵关前,枪戟如林。 关墙上,魏军守將张郃之孙张雄(註:虚构人物)按剑而立,冷笑:“霍弋老矣,竟想强攻天险?传令,滚木礌石备足,弓弩手轮番值哨,我要让汉军在关前血流成河!” 从辰时到酉时,汉军发动三次试探性进攻。 皆在关前百步处受箭雨所阻,留下数十具尸体后撤退。 张雄见状,更加轻视。 只是,他却不知,关隘西边的鹰愁涧下,吕祥的三百奇兵正於暮色中集结。 吕祥蹲守在一方巨石后,检查隨身装备。 三百人穿著玄衣,黑炭涂面。每人腰间缠著麻绳,绳头繫著精铁抓鉤。 吕祥朝身后副將嘱咐道:“记住,上崖后,先解决哨岗。子时三刻,务必在关墙举火。火起为號,霍將军便会猛攻。” 副將无声抱拳。 夜半时分,月隱云中。 吕祥率先拋出抓鉤。 铁鉤划破夜空,“咔”一声扣在岩缝中。 他试了试力道,隨即手脚並用,如猿猴般向上攀去。 身后,三百条健儿依次攀上悬崖。 鹰愁涧名不虚传。峭壁近乎垂直,许多段落光禿无物。 行至半程,有雾气氤氳,白茫茫的湿气笼罩下来,能见度骤降。 忽然,他头顶上方传来脚步声和对话声: “这雾说来就来,真是邪了!” “这时节,山中多有雾气,有什么稀罕的。” 是两个魏军哨卒,就在崖顶三丈处! 吕祥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岩壁。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缓缓抽出腰后短刀,刀身亦被涂抹成黑色,不见丝毫反光。 哨卒的脚步声渐远。 吕祥抓住时机,一跃而上,滚入崖顶草丛。隨即转身,拋出绳索拉拽同伴。 不过半刻钟,三百人悉数登顶。 清点人数,有七人坠落悬崖。 “分三队,”吕祥低声道,“一队解决哨楼,二队夺西门,三队隨我去粮仓放火。动作要快,张雄的主力都在东门应对霍將军。” 关墙东侧,战事正酣。 霍弋亲擂战鼓,汉军高举火把,吶喊震天。 云梯一次次搭上关墙,又一次次被推倒。 张雄在城头大笑:“霍弋!你这点伎俩,也敢来叩关?” 子时三刻整。 关內粮仓方向,突然火光大起。紧接著西侧城门传来喊杀声。 张雄愕然回头,却见一队黑衣汉军已杀上西墙,守军措手不及,纷纷倒地。 “怎么回事?!西墙何时失守?”张雄拔剑狂吼。 亲兵仓皇来报:“將军!有汉军从鹰愁涧攀上,已夺西门,粮仓也著火了!” “鹰愁涧?怎么可能?”张雄目眥欲裂。 就在这时,关外霍弋见火起,长剑前指:“全军进攻!吕將军已得手!” 真正的猛攻开始了。 汉军推著衝车撞击东门,箭矢如蝗覆盖城头。 关內,吕祥率百人直扑中军旗阵,所过之处,魏军如割麦般倒下。 张雄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向北门。 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火光中,那个一身黑衣、面涂炭灰的汉將,正將汉旗插上关楼最高处。 旗面上,硕大的“汉”字在烈焰中猎猎飞扬。 黎明时分,阳平关彻底易主。 关內尸首正在清理,降卒被集中看管。 霍弋步入关楼时,吕祥正包扎左臂一处刀伤。 “伤亡如何?”霍弋问。 “阵亡二十三人,伤四十七人。歼敌八百,俘一千二百。”吕祥报出数字,顿了顿,“此战算是险胜,若非將军正面佯攻,我几乎不能得手。” 霍弋走到外面,凭栏西望。 鹰愁涧的雾气正在晨光中散去,那面近乎垂直的绝壁,此刻看来仍令人心悸。 他忽然转身,目光落在吕祥脸上,许久,长嘆一声:“昔年我季汉五虎將,常山赵子龙,於长坂坡七进七出,曹军莫敢当。昭烈帝赞曰:子龙一身都是胆。” “然,今日看来,吕將军攀天险、夺雄关,胆略俱全,颇有赵子龙之风。” 说著,他看向关外正在打扫战场的汉军,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感慨:“陛下让你独当一面,果有识人之明。此战之后,天下当知我大汉又有良將了。” 能得霍弋如此评价,吕祥心中慨然,当即重重抱拳:“末將岂敢与子龙將军相比。” 便在这时,传令军校疾步上楼,朝霍弋拱手道:“將军,南郑方向传来军报,赵夯、兀突两位將军已兵临城下,但首攻受挫,大將军正调整战术。” 霍弋接过军报速览,眉头微皱,隨即舒展:“告诉大將军,阳平关已下,汉中门户洞开。让他放手施为,必要时,本將可分兵南下策应。” “诺!” 军校退下后,霍弋看向吕祥,问道:“你以为,张雄会逃往何处?” 吕祥略一思索:“北有褒斜道,南有米仓道。以末將之见,他必北上与长安援军会合。” “那便是廖全、廖忠兄弟的事了。”霍弋稍作迟疑,又道,“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南郑是块难啃的骨头,必要时你率本部为先锋,南下驰援南郑。” “末將领命!” 第122章 姜维巧施连环计 就在阳平关告破的同时,南郑城东三里,汉军营內瀰漫著焦灼的气息。 赵夯一脚踹翻营帐前的木桩,身上铁甲哗啦啦作响。 他左臂缠著渗血的白布,那是昨日攀城时被滚油烫伤的痕跡。 “他娘的!”赵夯啐了口唾沫,“郭循这老匹夫,守得跟铁桶似的!老子连冲了三次,死了三百弟兄,连城头都没上去。” 不远处,兀突坐在医帐外,军医正为他拔除肩头的箭鏃。 箭头带著倒刺,撕开皮肉时,这位蛮人悍將,竟一声未吭,只是额角青筋暴起,汗珠如豆滚落。 “將军忍著些。”老军医颤声道。 兀突咬牙:“少废话,快些拔!老子还要再上城头!” 箭鏃“噗”一声拔出,带出一股黑血。 军医急忙敷上金疮药,用沸水煮过的麻布包扎。 兀突晃了晃肩膀,抓起靠在帐边的战斧就要起身。 “將军不可,”副將將他按住,“伤口太深,再战恐废了这条胳膊。” “废了就废了!”兀突眼珠赤红,“大將军將先锋重任交给我等,三天了,连个南郑都攻不下,有何顏面回成都见陛下!” 营中一时沉寂。 风吹旌旗,猎猎作响。 中军帐內,姜维端坐主位,案上摊开著南郑城防图。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將鬢角霜白,但双目依然锐利如鹰。 他手指轻点图纸,缓缓开口: “三日强攻,伤亡一千二百余人。赵夯、兀突勇则勇矣,然南郑城高两丈八,池深一丈五,郭循又是曹魏宿將,岂是蛮力可破?” 帐下,赵夯、兀突垂首而立。 “末將无能!”赵夯闷声道。 “末將愿再率死士登城!”兀突抬头,肩头包扎处又渗出血跡。 姜维看了二人一眼,目光转向帐中沙盘,上面再现了南郑周边地貌。 “你二人可知,昔日武侯第一次北伐,何以能连克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姜维忽然问。 赵夯愣了愣:“因……因丞相用兵如神?” “只因魏军无备。”姜维摇头,“而今郭循早有防备,城內粮草足支半年,守军足有三万。强攻,正中其下怀。”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取过三面小旗,一一插下。 “攻城之道,在於以正合,以奇胜。你们两个只知正,未解奇。” 姜维手指第一面小旗,说道:“若想攻破南郑,需先施疲敌之计。赵夯,你部专攻东门,但每次只出五百人,擂鼓吶喊,做出架梯之势,待守军集齐便退。” 赵夯不解道:“这……这不是徒耗士气?” “正是要耗。”姜维目光深沉,“不过耗的是守军士气。郭循不得不防,守军不得安寢,三日之后,弓弦松,人心疲。” 他指向第二面旗,又道:“还要再行声东击西之策,明攻东门,暗掘地道於西门。”他手指点在沙盘西门处,“南郑土质鬆软,昔年张鲁扩建城墙时,曾因地陷重修。此处地下三尺便是沙土层,易於挖掘。” 兀突眼睛一亮:“大將军的意思是……” “你选三百精壮,从营后林中开挖,地道口以草木掩盖。白日休息,夜间掘进,三日当可通至城墙下。” 姜维顿了顿,“地道掘成后,不必让军士衝出。可在城墙地基处掏空一段,以浸油木柱临时支撑,然后放火烧柱。木柱一毁,城墙自重下压,必塌!” 赵夯闻言,不由惊嘆,认为此乃奇计。 姜维则泰然自若,解释道:“这不是什么高明之术,昔年官渡之战,曹操攻鄴城亦曾用此计策。” “只是,此计关键有二。其一地道须精准掘至墙基;其二,烧柱时机须与城外进攻配合。待城墙坍塌,赵夯率重步兵从缺口涌入,里应外合。” 最后,他指向第三面旗:“还要再加一计,攻心为上。令军中识字者,写箭书百封,今夜射入城中。內容以长安援军已在褒斜道被廖全、廖忠全歼;凡开城门者,赏百金,免赋三年为主,不指望能有奇效,只求製造些麻烦。” 他看向赵夯、兀突、毛炅三人:“三策需並行推进。赵夯负责佯攻,兀突监督地道,毛炅,你选善射者五十人,专司射箭书。” 三人抱拳:“末將领命!” 翌日清晨时分。 南郑城头,魏军守將郭循按剑巡城。 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將面如铁石,甲冑染尘,眼中布满血丝。 “將军,汉军又来了!”亲兵急报。 东门外,赵夯率五百步卒列阵,鼓声震天。 云梯、衝车缓缓推出,儼然一副全力进攻的架势。 郭循冷笑:“又是佯攻!传令,东门留一千人防守,其余各部回营休息。霍弋、吕祥取了阳平关,姜维老儿定是急了,这才昼夜骚扰,想疲我军心。” 他確是老將,一眼看穿汉军意图。 然而看穿归看穿,汉军每次佯攻都极为逼真,云梯真搭,箭矢真射,甚至有一次赵夯亲自率兵卒衝到护城河边,险些强渡。 守军不敢不防。 於是连续两日,魏军被折腾得人困马乏。 尤其是夜间,汉军每隔一个时辰便擂鼓吶喊,守军刚合眼又得披甲登城。 这一日傍晚时分,西门守卒发现异常。 “队率,你听……地下好像有动静?”年轻士卒趴在地上,耳朵贴土。 队率是个老兵,闻言脸色一变,急令:“取水来!” 一桶水泼在地上,水渍迅速下渗,这是土层鬆动的跡象。 队率大骇,正要鸣锣,忽然箭矢破空而来,正中其咽喉。 城外,毛炅所率的神射小队,正在不断放箭,西门守卒猝不及防,倒下一片。 与此同时,林中响起震天鼓声,赵夯率两千人猛攻东门。 郭循急赴东门督战,西门暂被遗忘。 而在地下三丈,地道已掘至城墙根。 兀突亲自督工。 地道宽五尺,高六尺,以木柱支撑。 最前方,三十名精壮军士正用铁钎、镐头掏挖城墙地基的夯土。 “將军,挖到墙基了!是青石垒砌,高三尺!”前方传来低呼。 兀突爬过去,摸了摸冰冷坚硬的石块,脸上露出笑意:“在石基下方掏空。留三尺土暂支,然后立木柱。” 军士们小心作业。 铁镐在夯土墙上刨出深坑,碎石沙土被一筐筐运出。 两个时辰后,城墙地基下方被掏出一个宽两丈、深五尺的空洞。 二十根碗口粗的松木被运入,顶住上方的土层和石基。 “浇油!”兀突下令。 三十罐猛火油被泼在木柱上,刺鼻的气味瞬间瀰漫地道。 兀突最后检查了一遍,確保每根木柱都被浸透。 “所有人,撤!”他低吼。 地道中,军士鱼贯退出。 兀突留在最后,接过火把,深深吸了口气,隨即丟出火把。 “轰——” 火焰瞬间窜起,顺著油跡蔓延,热浪扑面,兀突转身疾退。 第123章 大破南郑 是夜三更时分,南郑城中一片死寂。 赵夯接连数日的骚扰,使守城魏军筋疲力尽,就连守將郭循都在府中小憩。而西门守卒大多抱著兵器打盹。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细微的颤抖,隨即越来越激烈。 城墙上的魏军被惊醒,惊恐地看向脚下。 “地、地动了?”有人惊呼。 “不对!是城墙……城墙在晃!” 西门那段被掏空了地基的城墙开始倾斜。 “咔嚓——轰隆——” 伴隨一声巨响,城墙轰然向內倾斜坍塌。 霎时间,碎石乱飞,烟尘冲天而起。 “杀——!” 早已埋伏许久的赵夯,亲率本部三千步卒,从城外的密林中,涌向城墙缺口处。 这些憋屈了多日的汉军,此刻如猛虎出柙,手中长刀飞舞,见到魏军便砍。 几乎同时,兀突率领的夷汉混编营从预留的地道口杀出,直扑城內粮仓。 姜维则亲率中军,於东门处发起总攻。 守將郭循从梦中惊醒,披甲提剑衝出房门,只见城中处处火起,汉军旗帜已插上西门城楼。 “將军,西门塌了!汉军已入城。”亲兵满脸是血来报。 郭循目眥欲裂:“集齐亲卫,隨我夺回西门。” “將军不可,”副將將其拉住,“汉军势大,姜维主力正在攻打东门,” “將军不可!”副將拉住他,“汉军势大,姜维主力尚未出动。不如退守赤坂,与王买將军合兵再战。” “王买?”郭循惨笑,“褒斜道若有援军,此刻早该到。姜维既敢掘地道塌城,必已伏兵於道。” 他提剑欲战,但见街道上汉军如潮涌来,赵夯一马当先,连斩魏军三员偏將。 远处,姜维的大纛已出现在东门外,主力正在总攻。 大势已去。 “走!”郭循咬牙,率三百亲卫杀向北门。沿途遭遇兀突部截杀,混战中,郭循肩中一箭,头盔被打落,花白头髮散乱。 亲卫拼死护主,终於衝出北门,往赤坂方向溃逃。 天明时分,南郑城头升起汉字大旗。 姜维纵马入城时,城中巷战基本肃清。 赵夯、兀突前来復命,二人皆浑身浴血,但眼中神采飞扬。 “报大將军!”赵夯声如洪钟,“此战歼敌两千八百,俘一千五百。我军伤亡……八百余人。” 比起前三日的伤亡,这已是巨大胜果。 姜维点头,目光看向浑身包扎如粽子一般的兀突,问道:“兀突,伤势如何?” 兀突咧嘴一笑,牵动身上伤口,皱了皱眉,说道:“我这都是皮外伤,不打紧的。不过,大將军这『掘地烧柱』之法,可是厉害得很。我算是开眼了。” 姜维却摇头说道:“此策看似巧妙,实则是一招险计,我也是为求速胜,才不得已为之,实属万幸。” 他顿了顿,眼见两人眼中满满的求知慾,又解释道:“此策在施行过程中,有三大风险,其一,地道掘进极易被发觉;其二,若守军以水灌地道,火攻难成;其三,塌城方向难控,若向外坍塌,反为守军所用。” 他从怀中掏出两卷简牘,分別递给赵夯与兀突。 “世上没有生来聪慧之人,饶是昔日武侯,亦是集毕生所学,方能运筹帷幄。你们二人带兵虽勇,然兵事不止於勇,更在於谋。” “这简牘上所载,是我半生戎马所得的一些用兵心得,与阵法解析,你二人回去后务必仔细研读。” 两人郑重接过,齐齐躬身一拜。 赵夯沉吟片刻,又抱拳问道:“大將军,我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 “讲!” “若疲敌之策与地道之策都未奏效,我们该当如何?”赵夯问道。 姜维並没有任何迟疑,说道: “收復汉中是我朝重中之重,岂能因区区南郑而阻了脚步。真到了那时,便是血染城头,也要將其强攻下来。” “战略之谋,不在一城一地,而是整个天下,当舍则舍,当弃则弃!” 赵夯似有所悟,拱手道:“末將……明白了!” 这时,传令兵飞马来报:“左路军霍將军军报,阳平关已下,可需吕祥將军率兵助阵?” “告诉霍弋,南郑已克,吕祥不必前来,,直接西进扫荡赤坂外围据点。””姜维下令,又补充一句,“再传信褒斜道廖全、廖忠,若遇郭循残部北逃……不必留情。” “诺!” 传令兵离去后,姜维走上南郑城楼最高处。 从此处北望,可见秦岭巍峨轮廓;南眺汉中平原沃野千里。 这座城池,曾是汉高祖刘邦的龙兴之地,后为张鲁五斗米道治所,诸葛亮北伐时的屯粮重镇。 而今,终是再归汉室。 “郭循逃往赤坂……”姜维轻声自语,“那里还有黄金戍、兴势围几处据点。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西进。”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姜维大破南郑的同时,右路军廖全、廖忠两兄弟,业已抵达褒斜道南口的石门峡。 廖全勒马立於山脊,目光望向脚下山谷,他年近四十,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乃父廖化之风。 其弟廖忠自其身后策马而来,著一身甲冑。 “兄长,”廖忠指向峡谷深处,“斥候回报,魏將王买率五千步骑,昨夜已出长安,沿褒斜道南下。按行程,今日午时当至此地。” 廖全点头,目光扫过两侧绝壁。 石门峡是褒斜道最险要处,谷宽不过三十丈,两侧山崖高逾百仞,怪石嶙峋,古木虬结。 “父亲在世时曾言,”廖全声音沉厚,“褒斜道有三险:石门窄、七盘陡、箕谷长。其中石门最利伏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廖忠眼神灼灼:“父亲当年隨武侯北伐,数经此道。临终前还念叨,若能在此设伏,可抵十万兵。” “今日,你我兄弟就在此地,用父亲的经验大破魏军,告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 廖全下马,俯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碾碎。 “传令:全军隱蔽,不得举火,不得喧譁。违令者,斩。” 廖忠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抱拳应道:“兄长放心,我定不辱命!” 第124章 石门峡之战 廖全將带来的三千主力分置於两侧山崖。 左崖一千五百人,由他亲自指挥;右崖一千人,交予副將;剩余五百精锐,由廖忠统领,藏於峡谷道旁密林深处,待敌军乱时突袭。 眾军布置完毕,廖全亲自巡视左崖阵地。 他走到一处突出的岩壁前,一老卒正在调整一架床弩。 这是出征时廖全专门从军械库中带来的,弩臂以硬木绞弦,弩箭长七尺,可贯重甲。 “將军,这玩意儿可带劲儿了。”老卒是久隨廖化征战的老兵,最擅长使用这类重型器械。 “试射过否?”廖全拍了拍床弩,问道。 “试了!三百步外,能把两人合抱的树干射个对穿。” 廖全点头:“待魏军中军入谷,先射断其帅旗。 “得令!”老卒拱手,隨即怔了一下,又问:“何不直射主將?” 廖全解释道:“我军兵少,魏军势大,万一不中反会打草惊蛇,断其帅旗,能乱军心,此乃攻心之策。” 老卒恍然大悟,咧嘴笑道:“將军高明!我这就仔细调校,定叫那帅旗应声而倒。” 廖全又嘱咐几句,让其务必隱蔽。隨后便沿山路继续巡视。 他走到一处崖边,望向谷底。 褒斜道在脚下蜿蜒如蛇,道旁溪水潺潺,秋叶已开始泛黄。 若在太平年月,这该是商旅络绎的通途。 “兄长。”廖忠从后方走了过来,低声道,“探子又报,魏將王买先锋已过七盘岭,距此不足二十里。” “此人极为骄狂,斥候只派前探,不搜两侧山崖。” “骄兵必败。”廖全目光森冷,“父亲曾教我,伏击贵在等与狠。等敌人尽入瓮中,狠击其首尾,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廖忠抱拳,眼中闪过一抹锐气,道:“待魏军大乱之际,弟必亲率精锐,衝击敌阵,將王买首级取下。” 整整一个上午,谷內安静如常,只有飞鸟掠过。 直至午后时分,忽有马蹄声传来,廖全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俯身来到崖边。 但见谷內有一队轻装斥候,疾驰而过。他们在谷口稍作停留,便迅速打马前行。 此后,不过小半个时辰,魏军主力入谷。 王买骑著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行在中军前部。 其人年约四十,麵皮白净,著一身鲜亮盔甲。他是司马炎新近提拔的將领,急於建功立业,故此次驰援汉中,行军甚急。 王买身旁的副將,看了一眼两侧险峻的峭壁,不由担心道: “將军,末將观此谷险峻,是否令前军慢行,先派兵搜山?” 王买嗤笑:“姜维主力在南郑,霍弋在阳平关,蜀中哪还有余力伏我?传令,加速通过!今日天黑前,我要赶到南郑城下喝郭循的接风酒。” 副將欲言又止,终是退下。 魏军队伍在谷內拉成一条长龙。 前军两千步卒已过石门最窄处,中军三千人正进入峡谷,后军两千尚在谷外。 山崖上,廖全趴在岩石后面,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王买。 他缓缓抬手,其身后旗手举起令旗,严阵以待。 就在王买中军完全进入伏击圈的剎那,却见一侧谷口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约十数人从汉中方向而来,皆著魏军甲冑,面容憔悴,显然经过长途奔波。 前军受惊立刻列阵以待,那从汉中方向奔来的魏军中,有一老將当先而行,眼见王买前军,立刻高声吶喊。 “我乃南郑守將郭循,速速通报王將军,南郑已失……” 王买闻听南郑已失,脸色猛然骤变,猛地勒住马韁,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奔来的十数人。 “郭將军?”王买身旁的副將也是一脸震惊,“南郑城防坚固,姜维怎会如此之快……” 郭循身后亲兵嘶声大喊:“姜维大军昨夜奇袭,我军猝不及防,城池已破。” 王买眉头紧锁,心中疑竇丛生。 他此次驰援南郑,一路疾行,本以为能赶在蜀军之前抵达,却不想竟传来如此噩耗。 他看向郭循,见其確实狼狈不堪,不似作偽,心中那股急於建功的焦躁顿时被一种莫名的恐慌取代。 便在此时,崖上,廖全右手猛挥而下。 “斩索!!” “轰隆——!!!” 第一波滚石从天而降。 磨盘大的石块砸入魏军队列,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放箭!!” 两侧崖壁箭如飞蝗。 汉军弓弩手占据高处,箭矢几乎垂直落下,魏军盾牌难以抵挡。 火矢点燃了道旁枯草,浓烟骤起。 “有埋伏!结阵!结阵!” 王买拔剑狂吼,但慌乱中命令难以传达。 床弩发威了。那支七尺长箭破空而至,带著刺耳呼啸,正中中军大纛旗杆。 “咔嚓”一声,旗杆断裂,魏军大纛轰然倒下。 帅旗一倒,魏军更加混乱。 “后军前进!前军回援!” 王买试图整顿,但峡谷太窄,前后军挤作一团,自相践踏。 就在这时,谷口传来巨响。 廖全事先安排的一队兵士,以数十根撬槓同时发力,撬鬆了谷口上方一片早已凿裂的岩壁。岩石崩塌的轰鸣声中,退路被彻底封死。 前军闻声欲退,却被落石阻隔。 魏军彻底成了瓮中之鱉。 “杀——!!!” 廖忠率五百轻骑从林中杀出。 这些骑兵人披轻甲,马无护具,但速度极快,如利刃切入混乱的魏军后队。 廖忠一马当先,长矛连挑三人,直扑中军。 王买见一黑甲小將杀来,咬牙迎战。 两人在狭窄谷道中交锋,刀矛相击,火星四溅。 廖忠年轻力猛,王买老於战阵,一时难分高下。 但魏军大势已去。 山崖上,汉军开始第二波打击。 这次是火油罐,陶罐被点燃拋下,落地炸开,火油四溅。 谷中顿时火海一片,魏军惨嚎著在地上翻滚。 “王买!纳命来!” 廖忠瞅准破绽,一矛刺向王买面门。 王买急闪,矛尖擦过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趁其吃痛,廖忠反手一矛杆砸在马腿,战马嘶鸣跪倒,王买摔落马下。 还未起身,廖忠的长矛,贯喉而过。 郭循眼见廖忠杀了王买,当即驱马来战,不过三个回合,就被廖忠挑落马下,捆了个结实。 崖上廖全见中军大纛既倒,王买授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遂令旗手挥动总攻令旗。 残存的魏军见主將已死,退路断绝,又被熊熊大火与密集箭雨压制,斗志全无,纷纷拋戈弃甲,跪地请降。 战后,廖全走下峡谷,眼见廖忠一手提著王买首级,一手押著郭循。 “兄长,此战歼敌三千余,俘八百。余者溃散入山。” 廖忠声音透著兴奋。 “我军伤亡……不足三百!” 廖全接过首级,看了看王买圆睁的双眼,隨手交给亲兵:“装匣,送往南郑大將军处。” 他走到谷口塌方处,检查了堵塞情况。山石垒叠如墙,彻底封死了褒斜道。 廖全回望身后战场,对身旁的弟弟道:“父亲若在,见我等未辱门风,当可含笑……” 第125章 诡异的朝会 汉中三战三捷的讯息很快传回成都。 这一日清晨,朝会尚未开始,但宫门外就已聚满了官员。 秋日的晨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铺就的广场上。 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看向紧闭的宫门。 “听说了么!汉中三路皆捷!” “阳平关、南郑、褒斜道……数日之內全都拿下,这可是多年未有的大胜啊!” “大將军宝刀不老啊……” “岂止是大將军之功?吕祥、兀突、赵夯、廖家兄弟,皆是年轻一辈。陛下用人,颇有深意。” 文臣队列中,一干旧蜀老臣聚在一处,面色中有兴奋之色,互相低声交谈,似在密谋著什么。 “向公,”杜禎压低声音,脸上带著笑意,“此战大胜,姜维必请北伐。届时……” “届时陛下若准,便是穷兵黷武;若不准,就是寒了將士之心。”向条笑道,“我倒是希望陛下准的,毕竟……” “哈哈哈!” 正说著,宫门隆隆开启。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大殿之上,刘玄端坐御座,眉宇间亦有喜色。 朝仪如常进行。 待百官奏事毕,刘玄缓缓开口: “今日朝会,朕有几件喜事要与诸卿分享,大將军姜维统军收復汉中,三战三捷,可谓大扬国威。” 刘玄话音刚落,殿內顿时响起一片讚嘆与附和之声。 刘玄抬手虚压,待殿內稍静,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喜事,今岁秋粮丰收,据各地奏报,蜀地、南中诸郡皆是五穀丰登,粮价趋稳,各郡官仓充盈,百姓亦有余粮。可谓双喜临门。” “陛下圣明!”眾臣齐声道。 就在这时,队列中有一人出列,是武略中郎將樊岐(註:歷史上確有其人,蜀汉旧臣)。 此人鬚髮皆白,声音却是洪亮: “陛下!汉中大捷,士气如虹。臣闻魏国司马昭新丧,其子司马炎掌政,朝局未稳。此正北伐良机,当命大將军乘胜出陇右,一举克復长安,还於旧都,则汉室中兴可期。”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十余名官员出列附议。 “臣附议!当乘胜追击!” “机不可失啊陛下!” “今我汉中在手,粮道通畅,正可毕其功於一役!” 人群中,向条与杜禎对视一眼,皆笑而不语。 眼见群臣声浪渐高,刘玄却是端坐不动,脸上透出不解之色。 他不明白,为何这帮老臣今日如此团结,且还能如此具备战略目光,齐齐恭请北伐中原。 若当年能有这般齐心,刘禪或许不至於到了洛阳。 太诡异了。 刘玄手指轻叩御座扶手,隨即看向李参。 李参瞬间会意,立刻出列拱手:“陛下,臣有奏。” “讲!” “樊大人所言,乃忠君爱国之论。然臣掌尚书台,核计钱粮,不得不言实情。”李参声音沉稳,“汉中三站虽捷,但我军伤亡亦有四千余眾。粮秣消耗,已远超预算。汉中多年战乱,今秋收成,仅够当地驻军食用,根本无法反哺蜀中。” 他顿了顿,看向樊岐:“若此时北伐,需再征民夫五万运粮,征新兵三万补缺。我蜀中数经战乱,民力已疲。若强行徵调,恐伤国本。” 樊岐行伍出身,不懂什么民生经济,当即反驳道:“李尚书此言差矣!昔日武侯尚能五出祁山。今我蜀中岂反不如前?” “正因为不如前,才需休养。”陈朔出列,他是大司农,说话更有分量,“去岁成都光復时,蜀郡在籍人口仅八万户,不及先帝时半数。” “南中虽附,但山高路远,输送艰难。臣核算过,若此时北伐,粮草最多支撑三月。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足以打到长安了。”又有武將出列,乃是杂號將军辅匡(註:歷史上蜀汉旧將)。 “当年魏延將军曾献子午谷奇谋,若成,十日可至长安城下。今汉中已復,为何不敢进兵?” 殿內爭论渐起。 主战派多是旧蜀武將和文臣,主和派则以李参、陈朔等新晋官员为主。 刘玄静静听著,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叩,默默看著殿內的爭论。 许久,他终於品出味来,也知道了这帮旧臣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北伐中原,还於旧都”,仍是在为自身利益考虑。 心念至此,刘玄缓缓起身,说道: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樊大夫欲北伐雪耻,是忠;李尚书忧民生疲敝,是仁;辅將军愿效死疆场,是勇。” 他目光扫过眾人:“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汉中已復,门户在我,此確为北伐之基。但到底打与不打,且待大將军从汉中回来再说。” “退朝吧!” 刘玄抬手一挥,不再与眾人纠缠。 朝会散后,刘玄换了常服,去往偏殿。 李参、陈朔、郤正三人已候在那里。 周巡侍立门侧,手按刀柄。 “都坐吧!”刘玄於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看向李参,问道: “良之,方才朝会,眾臣之深意,你可明白?” 李参起身拱手道:“眾臣看似关心社稷,力諫北伐。但在臣看来,他们所諫只为自己。” “哦!”刘玄抬头,脸上露出笑意,“展开说说。” 李参又道:“陛下新政桩桩件件皆直指世家核心,且手段狠辣。而今日朝会最为踊跃者,无不与蜀中世家有千丝万缕的关係。” “而他们之所以力諫陛下北伐,无非是想藉此转移陛下的注意力。而朝会上的举动,却是想將北伐之事推向风口浪尖,迫使陛下不得不为。” 刘玄默默点头,李参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一致。 “继续说下去。” 李参继续说道:“如此一来,陛下的精力便会被战爭牢牢牵制,无暇再推行新政,则他们的压力便能稍减。” “况且,一旦开启战事,粮草军械、兵员徵调,桩桩件件都需耗费人力物力,他们亦可从中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譬如粮草採买、兵员徵调,既能从中得利,亦能安插自家子弟。” 刘玄看著李参,饶有兴致地问道:“还有没有了?” 李参面色一怔,正欲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拱手道:“臣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刘玄点点头,说道:“朕再补充一点,今日出列相劝者,多为武人,那些文官可都没出声。” “一旦开启北伐,稍有不顺,或粮草不济,或兵员短缺,他们便会將矛头直指向朕,归咎於朕执意北伐,甚至可能藉机逼迫朕废除新政,恢復旧日秩序。” 他忽然起身长嘆一声。 “此等用心,不可谓不险恶啊!” 陈朔与郤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之色。 李参则面不改色,只是拱手道:“陛下圣明!” 刘玄坐回座位,朝三人问道:“眼下群臣將朕架在火炉上炙烤,应也不是,否也不是,该当如何?” 陈朔不擅政治权谋,於此事上更无经验,只能默默低头。 李参虽腹有一策,却自觉此时说来,有些不妥,隨即看向郤正。 郤正既是老臣,也蒙刘玄恩典,脑子更是聪明,当即便明白刘玄深意,起身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策可解此危局。” 刘玄面色一正,道:“讲!” “若是大將军姜维,能领会陛下深意,奏请整飭汉中防务,安抚流民,恢復生產,则群臣自无话可说。”郤正缓缓道来。 刘玄点头道:“令先此言不差,只是……大將军那边,还要辛苦令先跑一趟。此番三路大军三战三捷,当有封赏才是。” 说罢,他看向李参,“良之,速速起草封赏名册,儘快安抚军心。” “臣遵命!”李参拱手道。 第126章 汉中的战略地位 秋阳斜照,南郑城外一片忙碌景象。 城墙西北角那段被姜维以“掘地烧柱”之法弄塌的缺口处,民夫与士卒正肩扛手抬,將青石与夯土层层垒起。 郤正的车驾在午后时分抵达。 由於官道被运送军械粮草的车队堵著,郤正不得不下马步行。 城门口,前来迎接的是姜维的中军司马,一个中年文吏。 两人边走边聊,期间郤正问起大將军何在。 文吏回答:“大將军正在西门督修城防,霍將军驻守阳平关,吕祥与赵夯等几位將军都在伤兵营。” “他们几个受伤了?”郤正不由问道。 “都是些皮外伤,並不危及性命。” 郤正頷首,又对文吏道:“且先去看望几位將军。” 文吏引著郤正前往城外营区。 还未走近,就见三五成群的伤兵,聚在一处,沐浴著秋阳,畅聊著人生,言语中满是对生活的期盼。 一处军帐內,吕祥正在照顾同帐的士卒。 那士卒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条腿却没了,疼得头冷汗涔涔,却紧咬著牙一声不吭。 “忍著些,再过半月伤口逐渐癒合,就不这么痛了。” 吕祥的声音出奇地温和,与战场上那个悍將判若两人。 “这药是成都送来的,喝上一点就能止痛。” 郤正就站在门口,看著帐內一切,直至吕祥给伤兵餵过药,才轻咳一声,走了进来。 吕祥回头,见是郤正,赶忙起身行礼,手上还端著药碗。 “郤公何时来的?末將失迎……” “將军不必多礼。”郤正虚扶一把,目光扫过帐內十余名伤员,“此战伤亡如何?” 吕祥神色一黯:“虽三战三捷,但伤亡不小,军中药品短缺,很多人……” 说著,他引郤正出帐,低声道:“很多將士本不用截肢,但药品供应不足,为避免感染,只得……” 郤正点点头,安慰道:“朝廷已在想办法筹集了,將军也知道,眼下……朝廷也有难处。” 两人正说著,赵夯从另一帐中钻出。 其左肩包扎处还在渗血,却並不在意,大步走来的同时,向郤正抱拳道:“哟,郤公来了,可是陛下有旨意?” 郤正笑而不答,反问:“赵將军伤势如何?” “都是些小伤,不打紧的。”赵夯笑道。 郤正点点头,正色道:“陛下有旨,一个时辰后,於中军帐內宣旨。请两位將军並廖全、廖忠、兀突、毛炅诸將,齐至听詔。” 中军帐內,除霍弋之外,此次北征汉中的诸位將军都在。 郤正站在张帐中,展开手中明黄绢帛。 帐內诸將齐齐单膝跪地,神情郑重。 “朕承汉绪,志在靖难。今大將军姜维,统帅诸军,克復汉中,三战三捷,扬我国威於汉中。诸將用命,士卒效死,功在社稷。特颁恩赏,以旌忠勇——” 郤正声音清越,於帐內缓缓念道: “擢翊军將军吕祥,为镇北將军,领汉中都督,总揽汉中军事屯田,授节鉞。” 吕祥显然有些意外,不由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抱拳的指节微微发白。 “擢羽林左监赵夯,为征虏將军,汉中都督府副都督,协理防务练兵。” “裨將军廖全,晋平寇將军,镇守褒斜道南口,督建关隘烽燧。” “裨將军廖忠,晋討逆將军,协守褒斜道,兼领巡防。” 赵夯、廖全、廖忠三人同时重重叩首。 之后是兀突、毛炅等各有封赏,爵进一级,赐金帛有差。 最后,郤正念出圣旨最关键的一段,语速刻意放缓,目光看向姜维。 “……汉中乃国家之屏藩,復兴之基石。今既克復,非徒取一地一城,实开万年之业。 “著汉中都督府並诸將,务以缮甲养民为要,广布屯田为本,劝课农桑於军中,兴修水利於战后。” “使士卒有田可耕,流民有屋可居,仓廩有粟可积。固守待机,勿轻启衅。钦此。” “臣等领旨!陛下万岁——”诸將齐声山呼。 礼毕,姜维率先起身,看向身旁吕祥,道:“汉中……就交给你了。”说著,他將桌案上的兵符拿起,郑重交给吕祥。 吕祥接过兵符,环视帐中诸將,沉声道:“陛下不以祥年轻而轻任,祥必竭股肱之力,使汉中三年之內烽燧严整,粮草足备,士卒精练,百姓安寧!”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与他以往衝锋陷阵时的悍勇截然不同。 夜幕降下时,郤正谢绝了姜维安排的接风宴,只请吕祥、赵夯两人陪同,执火炬巡视城外营区。 秋夜寒凉,汉中平原的风从秦岭方向刮来,带著山间早至的寒意。 营中灯火星星点点,士卒围坐取暖,有人低声哼著蜀中的乡谣。 “军中粮秣可充足?”郤正忽然问道。 “尚可,只是药材……仍有短缺。”吕祥答道,同时再度强调药材。 郤正点头:“我出成都时,太医令江成正在筹办药材,十日內可到。另外,大司农正在调集蜀中各郡存粮,首批两万石,必优先供应汉中。” 吕祥又道:“郤公,陛下旨意中毋轻启衅……难道真要我们在此空守?” “魏军若来攻,自然要打,可若不来,数万精兵岂不荒废?” “吕都督以为,何为不荒废?”郤正停步,看向他。 吕祥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否要將汉中,建成一个不必完全依赖蜀中输血的自立之地?” 郤正脸上露出笑意,缓缓道:“吕都督所言不错。陛下有口諭,叫我私下予你。” 吕祥立马整衣,作势就要跪下,却被郤正拦住。 “陛下说,汉中要做的,是以军屯养军,以工代賑安民。譬如——” 他指向远处黑影幢幢的城墙,“修城需要石料、木料、灰泥,可雇民间匠人、壮丁,以粮帛为酬。” “士卒除操练外,亦要分批垦荒,所获粮食部分自留,部分入官仓。如此,军民两利。” 赵夯皱紧眉头:“当兵的种地,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郤正反问,“赵將军,若你麾下士卒知道,他们所垦之田,將来或可按军功授於其家,父子相传,他们可会不愿?” 赵夯怔住。 郤正又道: “这是陛下在蜀中推行的新政,而汉中亦將要全面推行。” “另外,陛下还有句话,托我转达二位將军。” “陛下说:汉中不只是一道屏障,更应是一柄锤,一座炉。锤以锻精兵,炉以炼新器。” 郤正仰望夜空,星辰初现,“这其中的分寸,就拜託二位了。” 夜风更紧。 吕祥与赵夯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应诺。 远处,南郑城头新立的汉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舒捲间,依稀可见星光洒落其上。 第127章 郤正夜说姜维 郤正与吕祥、赵夯两人作別后,並未回馆驛休息,而是径直来到城內临时用作姜维府邸的宅院。 郤正绕过前庭那株槐树时,正看见书房窗户上映出一个端坐的身影。 背脊笔直如枪,头颅微微扬起,似在凝视著墙上某物。 他知道,姜维在看什么。 引路的亲兵在廊下止步,低声道:“大將军知太常要来,已恭候多时了。” 郤正頷首致谢,隨后轻叩门扉。 “是令先么?进来吧!”屋內传来姜维的声音。 郤正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幅几乎掛满一整面墙的“大汉疆域图”。 图上自益州向北,硃笔画出的箭头密集如网,祁山、陈仓、五丈原……每一处地名旁都有小字標註。 而此刻,姜维就站在图前,双眼紧盯图上“长安”二字,身躯微微发颤。 他背对著门口,著一身玄色常服,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没有转身,只轻声说道:“令先,坐吧!条件有些艰苦,没有茶水,將就些。” 郤正掩上门,走到那张堆满文牘的长案旁,却並不落座,只是静静地等著。 良久,姜维终於缓缓转身,脸上透著疲惫之色。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拿起桌案上的一卷简牘。 这是昔年诸葛亮在世时,传授他的一卷兵书,竹简在灯火下透著油亮,显然已被摩挲起了包浆。 “我听闻……”姜维开口,声音乾涩,“朝中多有人諫言北伐之事,但……” 他顿了顿,看向郤正,继续道:“今日旨意所言,陛下似乎並无战意,或者说陛下是否畏战了?”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 郤正却不意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以素绢包裹的物事,双手置於案上:“大將军不妨先观此物。” 姜维目光落在那捲绢上。 绢是蜀中特產的月白云纹锦,边角绣著极精细的龙纹,正是御用之物。 他指尖停顿片刻,终究解开了系带。 绢书展开,墨跡酣畅淋漓,確是刘玄亲笔。 开篇却非詔令格式,倒像是私人信函: “伯约將军:汉中捷报至,朕喜不能寐。非喜得一城一地,乃喜將军宝刀未老,喜我大汉儿郎血勇犹存。然欣喜之余,辗转反侧,有肺腑之言,不得不诉……” 姜维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窒。 郤正已悄然后退两步,垂目侍立,仿佛自己並不存在。 烛芯噼啪轻响。 信很长。 刘玄先从汉中地理说起,分析屯田潜力、水利可兴之处;又论蜀中人口、钱粮实情;再言江东態势、魏国內局。 数据翔实,条理分明,全然不似君王对臣下的训諭,倒像两位谋士在沙盘前推演。 但真正让姜维手指收紧的,是中间那段: “……《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今我內政未固,若贸然北进,纵得小胜,不过疲师劳眾。魏据关中沃野,河洛殷实,我以益州一隅相抗,利在速战乎?利在久持乎?” “朕遍阅前朝史书,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然合之机,不在刀兵最盛时,而在敌国自溃日。” “司马炎新丧其父,强取权柄,外失汉中,內压宗亲,此人心浮动之际也。我若急攻,彼必合力抗我;我若静守,彼则互疑生乱。” “故朕意:以三年为期。一年固汉中,使粮秣自给;二年富蜀中,兴百工,通商路;三年练新军,蓄器械。” “待魏有萧墙之祸,我以精卒出祁山,以积粟供军前,方为万全之策。此非弃北伐,乃为下一次北伐,筑不倾之基。” 读到此处,姜维霍然抬头,目光如电:“陛下……是想等魏生內乱,然后我朝从中取之。”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然而在郤正听来,却是在问,所以他上前一步,解释道: “司马昭亡后,其子司马炎强继大位,魏廷上下多有不服者,否则不会急调贾充回洛阳。其叔司马伷镇守鄴城,掌河北精兵;其堂兄司马望控洛阳禁军一部。此二人,当真甘为孺子驱策?” 再者,”郤正继续道,“。西线诸將中,邓艾旧部、郭淮故吏盘根错节,今又折了王买,人心岂无怨懟?” “陛下有言:“敌之隙,如星火初燃。我若急扇,反助其灭;我若静待,风起则燎原。” 姜维看了郤正一眼,知道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却也並不点破。 只是缓缓起身,走向那副占满墙面的疆域图。 烛光將他略显佝僂的影子,投在图上,微微晃动。 “丞相六出祁山……”姜维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他岂不知国力难支?只是……恐时不我待啊。当年五丈原秋风吹起时,丞相握著我的手说:『伯约,我看不到长安了,但你要看得到。』” 他转过身,眼中竟有水光一闪而过:“令先,我今年六十有三了。三年又三年,我怕……我也等不到了。” 这一刻,他不是威震陇右的大將军,只是个害怕辜负遗命的老人。 郤正深深一揖,而后直身,一字一句道:“大將军,若武侯今日在此,见陛下,连吴以通商路、设书院育英才、以新政固根本之谋略。” “你说……丞相会言时机未至,还是此子可托?” 姜维踉蹌半步,扶住案角。 他闭上眼,想起昔年汉中大营中,诸葛亮拽著他的手,讲解“陇右可图”时的神采飞扬。 那时诸葛丞相说:“为將者,当知何时该疾如风,何时该徐如林。” “徐如林……”姜维喃喃重复。 他重新睁眼时,目光已变。那股深藏的焦灼缓缓退却。 他走回桌案,將刘玄的信绢仔细捲起,小心收好。 “请转告陛下……”姜维沉声道“汉中尚有部分魏军驻守关隘,让维將其尽数荡平,自当回朝復命。” 说罢,他抬头看向郤正,又问:“陛下可还有其他交代?” 郤正说道:“陛下说,大將军与卫尉(霍弋),是他復兴汉室的左膀右臂。臂膀安,躯干方能动。” 姜维重重点头,却忽然单膝跪地,这个举动让郤正猝不及防。 “臣姜维,愿为陛下前驱,虽万死,不旋踵!” 郤正慌忙將其扶起。 两人的手相握时,姜维的手心滚烫,儘是常年握韁执剑留下的厚茧。 第128章 此去乃是定军山 待郤正走后,姜维独坐案前,思忖良久,终是提笔蘸墨,隨即运腕如飞,於绢帛上仔细写道: “臣维顿首,谨奏大汉皇帝陛下:汉中初復,三军欢腾,此诚陛下威德加於四海,將士用命於疆场。然臣连日核计钱粮、检视伤亡、勘察地形,有愚虑不得不陈……” 其奏报核心,无非就是將刘玄给他信中提及的三年之期,以他作为统军將军的角度重新分析了一遍,直至最后结论,三年之內不可北伐。 但在最后准备收笔之时,他思量再三,又填上一段內容。 “眼下,汉中初復,境內犹有魏虏残部据险而守,赤坂、黄金戍、龙亭、儻骆道口、西乡五处要害未平。” “臣请以三月为期,尽扫顽敌,廓清全境,使汉中无尺寸之地非王土,然后可专事屯垦。” 姜维此奏,足可堵住群臣劝諫之口。 若再有人提及,按照刘玄一贯的处理方式,定会让其人统令自家子弟,有多少人,就分多少路,兵出陇右,奇袭长安! 待书写毕,姜维朝门外唤道:“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將此奏疏以六百里加急,直送成都尚书台,面呈陛下。”他將绢帛仔细捲起,装入竹管,蜡封,盖上大將军印。 末了,又道:“再请吕祥、赵夯、廖全、廖忠、兀突、毛炅等將,明日辰时三刻,中军大帐议事。” 翌日辰时,南郑城外中军帐內。 诸將分坐两侧,姜维一身戎装按剑而入。 见他这般装束,诸將都有些意外。昨日郤正宣旨,分明说的是“缮甲养民、广布屯田”,怎的大將军一副要出征的模样? 姜维走到主位前,却不坐下。 他挥手,两名亲卫在帅案后展开一幅汉中详图。 图上用硃笔標出五个红圈:赤坂、黄金戍、龙亭、儻骆道口、西乡。 每个红圈旁都注有小字,写明守军规模、地形特点。 “诸位,”姜维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中倏然寂静,“陛下降旨,命我等深耕汉中,此乃长远国策,本將已上表赞同。” “然——”姜维话锋一转,手指重重点在第一个红圈上,“深耕之前,须先除尽杂草!” 诸將神情一凛。 “南郑虽克,王买虽死,郭循虽俘,但汉中全境,犹有魏军残部据守这五处要害。” 姜维的手从赤坂开始,依次点过,“赤坂,郭循溃兵六千余眾退守此处;黄金戍,兴势围侧翼险隘,有守军一千;龙亭,褒斜道北段据点,两千人;儻骆道口,游骑两千;西乡,汉水南岸,残存水军两千、步卒一千。”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此五处不拔,屯田之民无法安心稼穡,往来商旅不敢畅通货运,汉中……终非我大汉稳固之地。” 赵夯第一个站了起来,声如洪钟:“大將军!末將愿为先锋,十日之內,必取赤坂。” “坐下。” 姜维抬手示意,隨即开始部署。 “赤坂地势险峻,郭循被俘,但其副將统军据守,仍有余勇。” “此战——赵夯为主攻,兀突辅之。赵夯部从正面强攻,吸引守军;兀突率夷汉混编营,绕行山后小径,断其水源,前后夹击。” 赵夯、兀突同时抱拳:“末將领命!” “黄金戍。”姜维看向廖全、廖忠兄弟,“此地地形酷似石门峡,山高谷深,一夫当关。” “你兄弟已有伏击破敌之经验,此战交由你们。可復用火攻、滚石之法,但切记,困敌为主,攻心为上。断其粮道水源,迫其投降。” 廖全沉声道:“大將军放心,末將必不负所托。” “龙亭与儻骆道口。”姜维目光转向毛炅,“这两处敌军分散,擅长游击袭扰。著你率精骑三千,配合当地已归顺的巴夷部族,进行快速清剿。以快打快,以精击散,两个月內,我要这两条道上再无魏虏踪影。” 毛炅拱手:“末將明白!” “最后,西乡。”姜维看向吕祥,“此地临汉水,有残余战船。著你统筹,徵调熟悉水性的渔夫为嚮导,打造简易战船,水陆並进。” “此战重在练兵,为我大汉將来掌控汉水航运,积累经验。” 吕祥起身,郑重抱拳:“末將领命!定在期限內肃清水域。” 部署完毕,姜维走到地图前,背对诸將,缓缓道:“陛下命我等深耕汉中,此『深耕』二字,首在根除旧患。” “荡平这五处,汉中门户方得真正闭合,百姓方能安居,方能安心推行屯田、练兵、兴修水利诸事。” 他转过身,眼中锐光如电:“此战,是我军转入守势发展前,最后一轮攻势。望诸君全力以赴,打出一个乾乾净净、稳稳噹噹的汉中,以报陛下信赖之恩,亦不负武侯丞相昔日经营此地之心血!” “末將等必竭死力!”帐中诸將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会议散去后,姜维独坐帐中良久。 他的目光看向北方,神色中透著一抹不甘,甚至还有几分急切,但最终还是归於平静。 帐外营中传来兵马调动的声响。 姜维收回思绪,缓步来到帐帘处,透过手指宽的缝隙朝外看去。 正瞧见,吕祥顶盔摜甲,手持长枪,安坐於马背之上。 吕祥长枪指向辕门的方向,双腿一夹马腹,纵马而行,身后无数將士蜂拥跟隨。 在他后面是赵夯与兀突,这两人一汉一蛮,却在戎马生涯中成为知己,南郑之战两人攻城虽然失利,但姜维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两只部队在配合进攻中,日渐浓厚的默契。 此后是廖全与廖忠。兄弟两人也算將门之后,虽初次统军,但其深厚的家学底蕴,已然显现。 姜维可以断定,此二人未来之成就,绝不在其父之下。 最后是毛炅,这位隨霍弋从南中走来的中年將军,为人勇武不失沉稳,治军极严,麾下本部三千精骑,皆是百战余生的锐士。 看著帐外营中热闹的模样,姜维倍觉惆悵,转身走到帐中一侧,拿起那杆属於自己的长枪,默默擦拭。 曾几何时,天水关外,他与名將赵云交手数合,不落下风。 那时的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而今垂暮之年,却只能坐镇中军,调兵遣將。 沉默良久之后,他收拾情绪出了帐门,令帐外亲兵牵了坐骑,拿了香烛纸钱,连带著一坛好酒,径直出了辕门,沿山路缓缓远去。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日。 直至傍晚时分,隨行的军士才问:“大將军,咱们这是去哪儿?” 姜维抬头望了望天边的红霞,淡然道:“定军山!” 定军山,诸葛武侯的埋骨之所。 第129章 联吴困蜀 洛阳,魏国皇宫,百官依次而立。 然而,殿內御座却是空著。 自司马昭薨后,魏国皇帝曹奐已“染恙”多日不朝。 今日朝会,实为晋王司马炎主持。 司马炎端坐於御座左下首特设的椅子上。 他年方三十岁,面容清俊,眉眼间有司马昭的轮廓,却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几分文静。 只是此刻,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藏著不易察觉的焦灼。 “诸位可有奏报?”他声音不高,透著一丝慵懒。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被黄门侍郎引入殿內,扑通跪倒,手中高举一卷加插三根赤羽的军报。 “启稟大王!汉中八百里加急!” 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司马炎抬手,近侍快步取过军报,恭敬呈上。 他展开绢帛,目光扫过,捏著绢帛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但他面上却无波澜,只缓缓抬头,將绢帛递给侍立身侧的散骑常侍荀勖,声音平稳如常: “念。” 荀勖接过,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臣,雍州刺史王浑谨奏:蜀將姜维,集蜀地精锐三万,分三路突袭汉中。我军措手不及,阳平关、南郑、褒斜道诸隘相继陷落。前將军郭循血战被俘,王买於石门峡中伏身亡。汉中……已全境易手。” “啪嗒——” 队列中,不知是谁的玉笏掉落在地,清脆的声响格外刺耳。 紧接著,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与低语如潮水般涌起。 “汉中丟了?” “郭循、王买皆宿將,竟……” “肃静!”殿中御史一声高喝,骚动勉强压下。 所有目光瞬间射向御阶之上。 司马炎端坐不动,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 他知道,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臣有本奏!” 一人越眾而出,乃是太尉高柔。这位年过七旬、歷经曹魏三朝的老臣,鬚髮皆白,此刻面色沉痛,声音却洪亮如钟: “大王!汉中乃关中屏障,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今猝然沦丧,非但西线门户洞开,更损我大魏国威。 “老臣以为,当立即发关中、陇右精兵,以泰山压顶之势,夺回汉中,惩蜀凶逆,以安天下。” 他话音未落,另一侧又有一人出列,是尚书左僕射卢毓: “高太尉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但臣听闻,蜀主刘玄新立,锐气正盛。姜维用兵如神,霍弋稳若磐石,更兼吕祥、赵夯等新锐驍勇。我军新败,士气受挫,且……”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御阶。 “且先王新丧,国中人心未固。若仓促大举兴兵,一旦有失,恐非但汉中难復,关中亦將震动。” “臣愚见,当先固守陈仓、散关、骆谷诸隘,深沟高垒,阻蜀军东进。待关中稳,兵精粮足,再图后计。” “卢僕射此言差矣!” 武卫將军陈騫踏步而出,他是司马昭心腹,此刻面色激愤。 “汉中乃先王经略多年之地,今一朝尽丧,若不起兵雪耻,天下將谓我大魏无人,谓大王……畏蜀如虎。” “臣请命,愿率本部三万精锐为前锋,一月之內,必復南郑!” “陈將军勇武可嘉,然岂不闻『骄兵必败』?” 一直沉默的司徒郑冲忽然开口。 “蜀军新得汉中,士气正旺,且据险而守。我军劳师远征,彼以逸待劳。昔年诸葛亮屡出祁山,我朝皆赖坚壁清野,待其粮儘自退。” “今何不效法故智?蜀地疲敝,刘玄纵得汉中,岂能久持?待其內弊自生,再击未晚。” 朝堂之上,迅速分为三派。 以高柔、陈騫为首的“速战派”,言辞激烈,主张立即反击,关乎国威与军心。 以卢毓、郑冲为首的“缓战派”,老成持重,强调稳妥为先,注重现实困难。 而更多的人,则沉默观望,目光闪烁,在晋王与几位重臣之间游移。 司马炎始终静听,面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爭论声渐高,几近失仪,他才轻轻叩了叩面前案几。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所议,皆有道理。”司马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汉中失陷,確乃国耻。郭循、王买,皆国家忠良,战歿疆场,孤心甚痛。当追赠厚恤,以慰英灵。” 他先定下基调,安抚军方情绪,隨即话锋一转: “然,卢僕射、郑司徒所言,亦不可不察。蜀军新胜,锋芒正锐。但……” 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色各异的面孔。 “用兵之道,不可不慎。”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著令:雍州刺史王浑,加镇西將军號,总督关中诸军事。” “严守陈仓、大散关、子午谷诸要隘,修缮城防,广积粮草,无令不得浪战。陇右诸军,一体戒备,谨防蜀军出祁山。” 这是明確的防御姿態。 “大王!”陈騫急道,“此非示弱於敌乎?” 司马炎看向他,目光深邃:“陈將军,非示弱,乃蓄力。汉中虽失,关中根基未摇。蜀军若出,必撞铁壁。待其锐气尽丧,我养精蓄锐之师,一击可定乾坤。” 他不再给爭论机会,起身道:“今日朝议至此。散朝后,贾公閭、荀公曾、裴季彦,留值东堂议事。” 说罢,他不再看眾人反应,拂袖转身,从御阶侧门离去。 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工。 高柔面色铁青,陈騫咬牙握拳,卢毓与郑冲对视一眼,目露沉思。 更多人的眼神则变得复杂难明,这位年轻的晋王,似乎並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温文尔雅。 东堂,司马炎的书房。 此处陈设简雅,与司马昭在世时的威重奢豪迥异。 四壁书卷,一案一几,唯墙角青铜兽炉吐著淡淡青烟。 司马炎已换下朝服,著一身素色深衣,坐於案后。 贾充、荀勖、裴秀三人肃立案前。 此三人,乃司马昭生前为司马炎精心挑选的辅弼心腹:贾充阴狠多智,掌机要;荀勖博学善谋,主文翰;裴秀精於地理律歷,长於实务。 “都坐吧。”司马炎抬手。 三人谢座,目光皆聚焦於主位。 “今日朝堂,诸卿都看到了。”司马炎开门见山,“汉中一失,什么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 “”高柔倚老卖老,陈騫咄咄逼人,卢毓、郑冲看似持重,实则各怀心思。更別说那些缩在后面、眼睛乱转的……这朝堂,比我预想的更难坐。” 贾充尖瘦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大王明鑑。高柔乃曹魏遗老,其心未必真向大王。” “陈騫勇而无谋,急於建功,不过想借战事攫取权柄。” “卢毓、郑冲,世受魏恩,今日劝大王缓战,怕是存了观望之心,欲看大王如何应对此局。” 荀勖接口,声音温和却切中要害:“更可虑者,不在朝堂,而在地方。鄴城,有大王叔父东莞王司马伷,坐拥河北精兵;洛阳禁军中,亦有堂兄安平王司马望一部。此二王,先王在时,尚可压制。今先王新丧,汉中败讯传来,彼等心中作何想,实未可知。” 裴秀则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在案上铺开,手指点向汉中周边: “大王,蜀军虽得汉中,然其力未足北进。蜀中经多年战乱,国力凋敝,刘玄新政未固,此刻必以巩固汉中为要。我军与其仓促反扑,不如趁此间隙,先定內部。” 司马炎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洛阳”二字上。 “內部……如何定?”他缓缓问道。 贾充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大王,当务之急,在正名分。先王爵止晋王,虽总百揆,终非人主。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难行。” “今外有汉中之失,若朝野再有流言,谓大王年少德薄,不堪继业,则祸起萧墙矣。” 荀勖点头:“贾公所言极是。昔魏武、文、明三代,何以能镇服四方?正朔名位而已。大王宜效汉魏故事,速行禪代之礼,君临天下。如此,则大义名分在手,赏罚征伐皆出王命,內外谁敢不从?” 裴秀补充:“禪代之前,需行三事。其一,厚赏西线將士,追赠郭循、王买,抚恤伤亡,稳军心。其二,以筹备南征为名,调司马望出洛阳,加其虚衔,令其部曲分批换防。其三,遣使密往鄴城,加司马伷都督河北诸军事,厚赐金帛,先安其心。” 司马炎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地图上的汉中:“那……蜀国之事?当真放任不管?” 荀勖身躯微微前倾,低声道:“臣之愚见,或可联吴困蜀。” “联吴?”司马炎挑眉。 “正是。”荀勖道,“吴主孙皓,性多疑而暴虐。吴蜀之盟,根基不过利益与短暂惧魏之心。今蜀復汉中,声势大涨,孙皓岂无臥榻之侧之虑?我可遣能言善辩之密使,携重礼赴建业,陈说利害。” 他掰著手指,条分缕析道:“首要是夸大蜀国新政强军之后,北上若受挫,必转而东向拓土的野心。” “其次,许以实利。暗示若东吴愿在荆州方向保持对永安、江州的压力,牵制蜀军兵力,並在商贸上对蜀加以限制,我大魏可默许其在荆北某些地域的便宜。” 贾充又补充道:“经贸尤为关键。蜀地所產之锦、盐、茶,多赖江东市场。其新行之『汉锦契』,更欲贯通吴蜀財货。若东吴暗中设卡抬税,限制流通,或拖延兑换,则如扼蜀之咽喉。我再於北边彻底断绝互市,严查走私。双管齐下,纵不能令其窒息,亦可极大延缓其积蓄国力之速。” 裴秀点头:“此乃釜底抽薪之策。军事上,我高壁深沟,令其北上无门。外交经济上,联吴施压,断其外援財路。蜀汉纵有良相猛將,困於益州一隅,內修之政必事倍功半。时日一长,难保不生內弊。届时,或吴蜀生隙,或蜀中疲敝,便是我挥师西向,克復汉中,甚至直捣成都之时。” 司马炎听著,眼中疲惫渐去,锐光凝聚。 他缓缓站起,踱至窗边,望著宫墙外的天空。 “联吴困蜀……静待其变……”他轻声重复,转身时,脸上已是一片决断的冷肃。 “便依此议。” “荀勖,你亲选干练之心腹为使,筹备赴吴事宜。说辞、礼物、底线,由你全权擬定。” “贾充,北境封锁与对蜀细作侦查,由你负责。细作重心,转为探听其新政实效、汉中屯垦详情、以及与吴贸易之实况。” “裴秀,关中防御体系构建与未来反攻汉中之前期筹划,孤要儘快看到详案。” “至於內部……”司马炎目光一寒,“禪代仪典之事,由你三人协同太常,即刻秘密筹办。要快,更要稳。孤,不能再等了。” “臣等领命!”三人肃然躬身。 三人退去后,书房內重归寂静。 司马炎独自立於案前,手指拂过冰凉的玉镇纸,上面刻著“韜光”二字,乃司马昭所赐。 第130章 习温的棋局·上 这一日午后,刘玄坐在寢殿的软榻上,手里隨意翻著一卷帛书,是大司农陈朔刚呈上来的《各郡秋粮总录》。 他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殿外传来王昕压低声音的通传: “陛下,习温到了。” “让他进来。”刘玄坐直身子,將帛书搁在一旁。 习温躬身入殿时,刘玄敏锐地察觉到他今日穿了新的锦袍,样式虽然简单,但料子却在光线下流转著水波纹,正是“云霓锦”中较为低调的一种。 “臣习温,参见陛下。” “免礼,坐。”刘玄指了指榻对面的绣墩,“王昕,上茶。” 习温谢过,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黄綾束著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草擬的《江东商路三策》,请陛下御览。” 刘玄接过来,却没有马上打开:“你先说说大概。” “是。”习温这才落座,略作沉吟,缓缓说道:“自陛下大婚以来,蜀锦、井盐在江东已打开局面,尤以『玉女泉』井盐、『云霓锦』顶级系列最受追捧。据上月帐目,仅建业一地,蜀锦月销已超三百匹,利润足抵蜀郡一季农税。” “这是喜事。”刘玄点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但臣观之,隱患已现。”习温话锋一转,“其一,销售仍以匹、斗为计,吴人购锦后自寻裁缝,常有剪裁不当、损毁锦缎之事,反怨我锦质不佳。其二,利润虽厚,却已近瓶颈——匹锦有价,无非是料、工、运之合计。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吴地绸商已开始仿製我『流霞锦』纹样,虽质地远逊,但价格低廉,长此以往,恐侵夺中下市场。” 刘玄放下茶盏,指节在榻沿轻叩两下:“所以你的应对是?” “首策,变售锦为售衣。”习温眼中闪过精光,“臣建议,於成都设『裁缝院』,专研蜀锦成衣製法。在建业、武昌等地的蜀锦坊后院,辟『成衣轩』,可接定製,亦陈列成品。” “继续。” “次策,变卖货为卖『样』。”习温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画稿,上面是用炭笔勾勒的女子服饰草图,线条流畅,颇有风致,“此为臣请画师所绘『汉风十二式』,皆按蜀锦特性设计。若能推广,吴人慾得此衣,必先购我锦。” “三策呢?” 习温稍稍坐直:“三策,变静候为引导。可从蜀中遴选容貌端庄、仪態嫻雅之女子数人,经礼仪、服饰、口才训导后,常驻建业蜀锦坊。令其身著最新蜀锦成衣,於贵客光临时展示讲解,乃至参与吴地贵女雅集……如此,眼见为实,心动方购。” 说完这番话,习温静静看向刘玄。 刘玄没有立刻回应。他起身踱到窗前,背对著习温,似在沉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窗外庭院里,几株晚桂开得正盛,金黄细碎的花簇在秋风中簌簌摇落。 两个宫女正抱著锦褥走过廊下,其中一人穿著新制的秋装,浅碧色的裙裾在青石板上曳过。 那个身影让刘玄心中一动。 他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习温脸上:“习卿思虑周全,变售锦为售衣,確是提升价值的好路子。遴选蜀女赴吴展示……也算一法。” 习温听出刘玄话里尚有未尽之意,恭敬垂首:“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只是,”刘玄走回榻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榻上锦缎的纹路,“派专人为衣架,终究落了下乘。吴人何其精明?一眼便知这是商贾手段,纵使面上不显,心底难免轻看。再者,蜀女远赴异乡,拋头露面,也有诸多不便。” “那陛下的意思是……” 刘玄抬眼,目光似乎穿过了殿墙,投向贤妃孙瓔所居的宫苑方向:“朕这里,倒有一个现成的人选,更合適,也更……巧妙。” 习温一怔。 “贤妃孙瓔,”刘玄缓缓道,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出身江东孙氏宗室,对吴地风尚本就了如指掌。今为朕之妃嬪,仪態风范,代表的是我大汉宫廷的品位。” 习温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朕可下旨,令你筹办的『裁缝院』,为贤妃量身定製一批蜀锦宫装与常服。” 刘玄语速渐快,思路越发明晰,“用料必取顶级云霓锦,纹样要雅致新颖,工艺务求登峰造极,要做成让人一看便知『此物只应天上有』的珍品。” “然后……”习温忍不住接话。 “然后,”刘玄转身,袖袍带起微风,“朕可准贤妃以思乡心切、欲回建业省亲为由,返吴小住月余。她归家探亲,於府中宴饮、街市往来、宗庙进香之际,身著这批蜀锦新衣,岂非最自然、最有力的展示?” 殿內一时静极,只有铜漏滴水的嗒嗒轻响。 习温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语气里满是嘆服:“陛下……陛下此策,化有形为无形,融商略於人情,妙极!臣……臣只想著如何卖衣裳,陛下却已想到如何立风標、树典范。” “还不止。”刘玄走回榻前坐下,目光灼灼,“你方才说吴地已有仿製我蜀中蜀锦样式的態势?” 习温点头道:“据建业蜀锦坊传来的消息,市面上確有仿製品,但质量奇差,与我蜀锦之精美无可比擬,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那仿製品销量如何?”刘玄追问。 “因其价格实惠,多为百姓购买,所以销量也很可观。”习温说道。 刘玄默默点头,稍作思忖,便道:“我教你个法子,你多买这种仿製品,然后在蜀锦坊掛出牌子,每日限定十匹来者就送,但要特別註明这是仿製,如此一来……”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笑意,继续道: “一者,可让人亲眼对比仿品与真品的区別;二者,看似亏本,实则是让百姓在对比中更觉我蜀锦物有所值;三者,既能免费领到仿品,谁还会花钱去买?他们无利可图,自然就少了仿製的心思。” 刘玄说到此处,指尖在《江东商路三策》之上轻轻一敲,“你那三策,是在商言商;朕这补充的,是借势而为,以退为进。” “陛下高见!”习温由衷赞道。 刘玄摇了摇头,继续道:“这还不是最终的定局,你不仅要將蜀锦做成畅销品,更要將其定性为与黄金等价之物,適时通过市场挑动价格涨幅,以此来诱惑更多的人参与其中。” “譬如,在底价时买进蜀锦,在价高时进行拋售,这一进一出便能得利,更能吸引那些逐利的商贾豪族入局。如此一来,蜀锦便不再仅仅是衣料,更成了可囤积、可交易的硬通货。” 刘玄最终看向习温,问道:“你可能明白朕的意思?” 习温本就精明,尤擅商道,此刻经刘玄点拨,初始还有懵懂,但当其细细回味过后,便理解了刘玄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要將蜀锦从实用之物,变为可囤积居奇、流转生利的財货之基!” 习温猛地站了起来,思绪瞬间通达。 “臣明白了!这不是卖锦,这是立市、定价、掌局!” 刘玄点头,说道:“不错,一旦蜀锦成硬通货,建业豪族之財富,便与锦价起伏息息相关。” 习温接口道:“届时,我蜀中只需握紧锦源、调控放量,便如执无形之韁,可牵引江东钱帛流向,甚至……在关键之时,以拋售或囤积,扰动其市面银钱流通。” “正是此理。”说著,刘玄从桌案上拿起一份来自南中的奏报,递给习温道:“你且再看看这个。” 奏报是南中都督杨稷发来的,內容是关於一则身毒国商人自西而来,欲与大汉通商之事。 写在上架之前: 本书开篇不错! 这是很多读者给我的评价,然而作者终究只是个新人,在后续剧情的铺展上,出现了很多硬伤,期间大改了一次,甚至差点將这书直接切了。 好在,好在,还是有读者支持的,编辑也规劝了我多次,终是坚持了下来。 如今三十万字摆在这里,对我自己来说是一个很大的突破。 其实,在开始连载之后。 我就从没想过我能坚持写这么多,当时只是抱著试试看的態度,没什么存稿,所谓大纲就是很模糊的一条主线而已。 不过还好,还是有读者肯定的! 在此,谢过了! 最后,总结一下自己的写作经验吧! 码字之余,我经常翻阅之前的章节,看评论、找不足,自己分析,与同类书比较,感悟很多。 譬如遭到诸多读者吐槽的部分剧情,自己深入进去阅读和思量后,確实不该那么去写。 我之前虽然有很长时间的文字工作经验,但大都倾向於新闻稿、行政稿件之类,就算偶尔写点自己想写的东西,也都是散文居多。 关於写小说这件事,我一直有想的,但付以行动,这还是头一次。 前些年,也曾试著写过几个,仙侠、玄幻、歷史都有尝试,但都是写个开头就搁下了,也从没连载。 我记忆中最长的一个写到了十万字,也没去投稿,更没拿给別人看过,结果就是自己消化了,纯自娱自乐。 本书既然熬到了上架,那么我就一定会写到完结的,本书总字数预计应该在百万字上下。 故事目前进入中期阶段,將会围绕魏国的谍战、江东的商战展开。北伐中原这个目標,其实不大开科技树的话,我思量再三,属实有点不太好搞。 故事后期,將会连接到五胡乱华阶段,那也是北伐正是开启的时候,至少目前我是这么设计的。 最后的最后,如果有愿意看的读者,可以支持下首订! 再给为数不多的读者们爆个消息:新书已经在打磨中,开篇、大纲基本都已定下,世界观正在进一步细化,包括人物小传、阶段剧情刚要,都在准备当中,如果顺利的话,本书完结之日,新书会如期发布。 相信,下一本,会比这本写的更好。 为什么这么自信? 因为那是一场有准备的战斗! 生命不止,战斗不息,诸君同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