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 第1章 你猜我吃了几碗粉 清水县城,县城闹市街头。 “黄掌柜,你猜我吃了几碗粉?”周星用刀柄抬起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英气的少年面庞。 掌柜的是个膀大腰圆的胖壮大汉,穿著件絳色短褂在店门口吞云吐雾。待看清帽檐下那张脸,他手里的菸袋一抖,脸上的横肉也颤了两下。 这是清水县新到任县太爷的弟弟韦六?他不是昨天刚死了么? 就在昨日,韦六在他这家凉粉店里剖腹取粉,自证清白,落了个失血而亡的下场。 而今天,尸体回到了这里,还会说话? 胖老板震惊失语的时候,周星其实心中有一道信息如水流淌过。 人物:韦六 遗愿:自证清白 阳寿:1日 (註:改变横死者的既定命运后,將在短期內迎来命中注定的死劫,生死大限。 在死劫来临前儘量完成横死者的遗愿,以死者的身份正確地死亡,可得死者回馈,直至肉身还阳。) 韦六確实已经死了,周星是魂穿重生的穿越者...虽然只有一日的阳寿。 “这一次许下遗愿的死者,想要自证清白?” “嘖,什么时候能碰上遗愿是开心超人的萧楚楠呢?”周星在心里满怀希望地许愿。 可惜韦六不姓萧。 此时胖老板也从之前乍见死人復活的惊惧中回过神来: 眾所周知,人死不会復生。 所以眼前的“韦六”,定然是乔装打扮糊弄人的,十有八九是那位不好对付的韦知县,派人闹事来了。 於是黄掌柜瞥了眼八仙桌上的一个空碗,冷笑一下: “这位客官,你刚吃了两碗粉,该付两碗的钱。” “原来如此。”周星瞭然点头,手里刀柄猛地砸在掌柜鼻樑骨: “沟槽的畜生,敢诬陷我?!” “我韦六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明明吃了三碗粉,你以为六爷给不起钱?” “吃三碗粉,就该给三碗的钱。 少一分,都不行!” 这一下又快又狠,掌柜直接被砸翻在地,鼻樑已经扭曲坍折,血水不断地往外冒。 凉粉店开在闹市街,这一下的动静很快引起了旁人瞩目。 店铺后院帘子哗啦掀开,竟衝出五六条大汉,手里还提著把黑魆魆的火枪,枪口齐刷刷指来。 掌柜见人群已经聚了过来,也不起身,只是捂著血流如注的鼻子,在地上滚来滚去: “打人啦!知县的弟弟打人啦!” “他吃三碗粉,我好心给他打个折,只要两碗的钱,他不愿,还打人!” 眾人隱约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昨天不是还发生过类似的事?还闹得沸沸扬扬的,今天又来? “打的就是你!”周星不管不顾,直接骑在掌柜身上,手里刀柄如雨点一下砸下。 掌柜很快鼻青脸肿,脸上皮开肉绽血水四溢。 后院涌出的那些个持枪大汉们也脸色变化,正要上前阻止。 鏘地一声。 周星手中长刀出鞘,明晃晃的刀尖横在黄掌柜脖颈: “你再猜猜,这一步之內,是枪快还是我的刀快?” 被他骑在身下的掌柜顿时脸色狂变,一边疯狂示意手下退下,一边试图安抚: “六爷,您可要冷静,您是知县的弟弟。几碗粉的事,至於闹出人命么?” “您吃了几碗粉不重要,爱给多少钱给多少,给三份的钱也成,不给钱也成,只求你息怒啊。” 话语似乎是在安抚对方。 但声音又很响亮,让周围的民眾听得清清楚楚。 於是热心民眾们又群情激奋起来了: “又是知县的弟弟,昨天一个,今天又来一个,这是逮著一家店往死里薅啊!” “这人是昨天那位的双胞胎么?赶过来闹事?这有完没完了,欺人太甚!” “掌柜的都被打成那样了,这县太爷的弟弟也太不是人了!” “早就知道那知县不是好东西,口口声声公平公义,口號倒是响亮。” 周星冷眼听著旁人的杂音。 群眾之中有坏人啊,明显有人在煽风点火,把事情上升到了知县的名声上。 今日的掌柜还是那个掌柜,用的是昨日对付韦六一样的路数。 但周星,却並非昨日剖腹取粉的韦六了。 韦六的遗愿是自证清白,但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是掌柜的人,再舌绽莲花又如何能证清白? 周星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控制住局面,继续闹大! 此刻眼看著这周遭逐渐喧譁,有沸反盈天之势,周星反倒颯然一笑: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我吃几碗粉了!” 原本嘈杂的闹事稍稍安静,眾人往里头挤伸出头来,想听听周星这回有什么说法。 却见周星咧嘴笑著看向身下的掌柜: “我点了一碗粉,却只吃了半碗,凉粉到我桌上时已经剩下半碗。” “定是你这黑心泼才在后厨偷吃了我半碗粉!” “你血口喷---”掌柜一怔,隨后震怒。 你他吗敢用我的魔法对付我? 但话刚说出半句掌柜已经心里有数了,没有人比诬陷他的人更知道他的清白,一旦他还嘴就会落入自证陷阱,自然百口莫辩。 到这一步,掌柜已经知道眼前的“韦六”並非昨日的愣头青,但他自己又何尝是初出茅庐的小子? 他非但不否认,反而惨笑著点头: “六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是小的不懂事....呼.....在后厨偷吃了.....呼....半碗.....” 这会儿掌柜已经鼻青脸肿,脸上血水顺著下巴流淌,模样悽惨,让旁人也心中发毛。 这些话听著是认栽,但看著掌柜的惨状,实在是让这些正义的群眾坐不住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知县的弟弟真了不得!” 掌柜心中只是冷笑,现在他是弱势他是受害者,再施展卖惨神功,如今民情在我舆论在我,你拿什么跟我斗? 然而周星却没等他继续卖惨,而是面无表情手里长刀落下。 地上瘫著的掌柜双目陡然圆睁。 “口说无凭,半碗与半碗亦有差距。”周星手里长刀没入掌柜肚皮,一边慢条斯理说道: “你是吃了小半碗,还是吃了大半碗,这里头也有说法。要是偷吃了大半碗,我便付你三成钱;要是偷吃了大半碗,我便付你七成钱,绝不会让你吃亏!” “掌柜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不会要你的命。”周星淡淡道: “至於我该当何罪,全听知县定夺。” 到这里,周星就不再多话了。 他一边握著捅入掌柜腹中的刀柄,逼迫那些壮汉们保持距离。 任民情如何沸腾,那些大汉们如何或逼近或怒骂或胁迫,他来来回回只是一句:“聒噪无用,我全听知县的。” 不过片刻。 知县韦恩已经带著眾多衙役赶到,领著眾人升堂。 周星也不抵抗,任凭自己被衙役夺刀,当场拿下五花大绑。 黄掌柜还好,他肚皮上被划了一刀,经过简单包扎,精神恢復了些。 知县韦恩脸色沉重,与周星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韦六”撑到了知县赶来,摆脱了黄掌柜的主场,这很好。 但他不该动刀的。 一旦动了刀子,事情態势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民情沸腾,踮脚望里望的小报童、街角歇息的黄包车夫、甚至报社的记者都闻著味来了,伸著脖子过来凑凑热闹。 毕竟是知县弟弟拔刀伤人在先,这让他很难办啊... 韦知县开口:“韦六,你吃了几碗粉,给了几碗的钱,从实招来。” 周星:“我只吃了一碗粉,但偏偏不想给钱,便故意闹事。这掌柜跟我理论我便打他,说他偷吃。肚子里有我的半碗粉。” “眾所周知,口说无凭。於是我为了获取证据查清真相,便胆大心细地剖开了掌柜的肚子。” “谁知道,他不止偷吃了我的半碗粉,居然还偷吃了我的半只烧鸡,两碟花生米,一盅鱼翅!” “知县大人,你说这只猪精得偷吃了我多少东西啊!” 百姓们顿时譁然。 聚在公堂之外的百姓们议论纷纷,他们知道这个知县弟弟很囂张,但没有想到他竟然囂张跋扈到这种地步? 几个不怕事大的报社记者更是眼睛都亮了,在隨身的小本上奋笔疾书,生怕错过一个字。 知县冷著脸一拍惊堂木:“放肆!” 黄掌柜捂著肚皮上包扎的伤口呼呼喘著气。他状態不太好,但听著民情与证词都向著他,於是也点头称是。 韦知县沉声:“若你未拔刀伤人,该你赔付店主十倍的钱,打上二十大板。” 周星却再问:“但我拔刀『杀』人了,按今大莽朝律法,该如何治罪?” 满堂一震。 不是拔刀伤人,而是拔刀杀人? 反应最快的不是知县,而是旁边喘著粗气的黄掌柜。 他瞪眼指著周星,胖手指微微发颤。此刻他神智已经有些恍惚,只感觉伤口处有难耐的麻痒: “你这刀上还淬毒了?你不是说留手了,没要我的命,要留给知县大人定夺吗?” 周星惊诧地瞪大眼睛:“不是,你真信啊?” “刚才你们人多,我胆子又小,只好说谎了。我不留著你的命,哪能等得到知县赶来?” 黄掌柜指著周星,胖手指还在发颤,眼看著逐渐没了生气,即將咽气了。 群情沸腾之时,周星却上前一步,抬头看著堂上县官: “敢问知县,拔刀杀人,按律该当何罪?请知县秉公处理!” 知县韦恩静静看著这个少年,像是看著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沉吟片刻,他斩钉截铁道:“杀人偿命,当斩!” “好!诬告者自当追责,杀人者自当偿命!”周星心满意足,被衙役按下,按倒在巨大铡刀面前。 “你....你到底图什么?你今天过来难道就是来送死吗?”黄掌柜气若游丝,看著巨大铡刀前的周星。 他想不明白。 昨天这样的路数可以完美拿捏住愣头青韦六。 但今天的“韦六”不止成功撑到了知县到场。 在有知县撑腰的情况下,若是个圆滑明事理的中年人,就可以让胖老板低头赔罪出让利益,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但眼前这个少年人却没这么做。他做事太绝了,直接提前下毒,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命? 这是奔著让他死啊.... “我送死不送死,是我的事。但你,必须得死!”周星只淡笑道。 此时巨大铡刀终於压下。 寒光如霜,映在公堂內外百姓的眼睛里。 大好头颅滚落而出。 只是那韦六的头颅面上,却是一副似绷非绷的忍笑表情。 这模样,哪里像是被砍头的死人? 死刑犯將死之时,惊惧失色的有,痛哭怒骂的有,放声大笑的也不是没有。 可这种古怪表情,莫说是旁人,就是见多识广的公堂衙役们都没见过。 眾人惊疑的时候,只有黄掌柜渐渐齿冷,身子也在发冷,好像看到了韦六衝著他大笑出声的模样。 今天的韦六与昨天的韦六都刚烈如火,但却跳出了他的陷阱,让他胆寒心折。 他的身子在颤抖中,也彻底没了气息,毒发气绝身亡。 知县站起身,目光扫向公堂之外的眾多百姓: “按大莽律法,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韦六只是我这么一个知县的弟弟。” “诬陷讹人,赔偿十倍,杖责二十。” “当街杀人,自当偿命!” 此刻铡刀上染的血流淌而下,两具尸体横陈公堂。聚在衙门口的民眾们自然摄於威严,並无异议。 凉粉店是黄掌柜的主场,他可以隨意煽风点火,但这里不是了。 民眾们心满意足地散去。 知县韦恩走到那铡刀前,看著“韦六”滚落的头颅,面无表情。 负在身后的手掌不自觉收紧,再缓缓鬆开。 “韦六”手刃了逼迫他剖腹取粉的仇人。 他这个知县得到了威名,也震慑住了本地凉粉店掌柜这一脉的地头蛇。 用一条命换来的好结局,出现了。 “你留下书信说是那个神秘的『组织』里,有医科圣手出手,让你短暂迴光返照吗?”他轻轻抚下“韦六”睁著的眼皮: “我一身冠冕堂皇的官皮,倒惹得恶人构陷;你一手构陷讹诈的手段,却报了自己的仇怨。” “你说的理,为兄记著了。” 锋利铡刀的刃口处,鲜血瑟瑟流淌而下,沿著青石板缝蔓延开来。 胖尸蜷缩成一团,双目暴突,面上带著惊容;瘦尸无头,面上是似绷非绷的憋笑表情,相映成趣。 笑死。 又不是我的命,我避你锋芒? 第2章 我姓赵 周星一觉醒来,发现身上尸斑又重了。 是的,周星已经死了。 他的本体是尸体,已不知道在地下不知深处的棺材中呆了多少年月。 棺材是竖著葬在土里的。 数根青铜锁链穿过他的尸体双肋四肢,將他牢牢固定在棺中,以头下脚上的古怪姿势倒悬著。 “姿势这么邪门,看来我生前走得不怎么安详啊。” 他意识虽然清醒,却无法操纵这具尸体哪怕一根手指头。 如果是普通人,肯定得担心脑充血和幽闭恐惧症。 幸好周星作为一具尸体,既不普通,也不是人。 棺材的六面都是镜子,上下左右四方都是,镜子相互映照,里头周星的倒影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自己包围著他。 每次看到身边有这么多人,周星就感觉孤独感稍稍褪去了,尸体暖暖的,连尸斑也淡了点。 只是他不能盯得太久。 盯得久了,镜面里的无数个倒影,便渐渐不再像他。 起初周星会努力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不多看。 但在棺材里的岁月太漫长了,久得他逐渐放弃了思考。 变故由此而生。 就比如此刻,镜中的人便分明是衙门口分头行动的少年韦六。 周星的尸体本体困在这口不知何处的棺材里。 但每当他注视著镜棺的无数倒影时,意识却能飞越到外界的横死者身上。 此刻镜面的旁边空白处,有无形的笔写下行行字跡: 【韦恩,字不路。 有人说他原是个富得可以羞辱王侯的商人,堆在库里的银钱,足够填一条护城河。 有一日忽然心血来潮,花钱买了个官。像是一个小孩玩腻了积木,想去换个另类的游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这个游戏最后换来的是弟弟韦六的死亡。 韦恩白日里铁面无私,断案如律;但夜里却一个人盯著摇晃的烛火枯坐。 他说:“以法治人,人畏法而不畏心;以善待人,人欺善而不惧恶。要制恶人,非更恶不能折之。” 这话,不是官该说的。 不过五年,韦恩掛冠辞官而去。 没请酒,没告別,一夜之间,人就不见了。 有人说他疯了。 有人说他怕了。 可江湖知道,事情没完。 数年后,江湖里多出了一个名號“黑翼蝠王”,以及一个以武犯禁惩恶的组织“义盟”。 犯禁的恶人,夜里消失;白日里,只剩下一具冷尸。 夜里他有时会一个人站在城楼上,听著夜风吹过披风的猎猎声音。 有人从远处望见过,说他腰间的玉牌上,好像刻的是一个空碗、一柄长刀的图案。 这是他的后半生。 他活在黑暗里,为了纪念一个早就死去的人,寻找一个不得其名的组织。 江湖的人都害怕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一个被不可得之物受困一生的囚徒而已。】 周星读完这后日谈小故事之后,非常感动: “好野的史啊。神他么黑翼蝠王韦恩起源故事。” 隱约中,周星看见棺材镜面上的少年影子不復狰狞,对著他微一抱拳。 隨后溃散成点点星光,竟从镜中渗透而出,匯入他的尸体。 在棺中倒悬了不知多少年岁的周星尸体,左手小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的尸体好像有一点活了?” 【未完成人物韦六遗愿:自证清白。 评价:少年意气,烈火照胆,虽亡犹烈(c-)】 【可在以下亡者馈赠中选择其一,作为下一次魂穿横死者的额外初始能力】 射术掌握(灰):善射之才,可以迅速掌握弓箭之道。 韦陀镇魔劲入门(白):韦氏家传的武道炼体外功,但韦六学艺不精,只学到皮毛。 暴露狂(青):暴露自身时进入狂化亢奋状態,可以发挥出力压猛兽的怪力。越是暴露,吸引的人越多时,效果越强。 ----------他掀开衣服自剖时,发现他的刀比平时的还要更快。 ........ 周星这下看懂了。 “肉鸽作死游戏,还有死亡继承机制是吧。” 决定评价的指標有两个,一个是遗愿的完成度,一个是死亡事件的效果、影响力。 死得越壮烈越有活,捅死了胖掌柜,虽然没有完成遗愿,一样可以有不俗的评价。 从韦六的身上获得的能力,將会成为新身体的力量,成为下一次通关的基石。 而周星的尸体本体,甚至还能有还阳诈尸的风险! 周星挺急的。 他已记不清在棺中被困多久,都快放弃思考了,现在有一个还阳的机会摆在面前,他必须思考这是否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冲了! 根据两短一长选其长的原则,选择【暴露狂】! 注意力落在层层叠叠的万千镜面上,也不知过了多久,镜面上隱约起了变化。 这一次出现在镜面中的,是一个长相板正清秀的少年,看模样也就是二十岁上下。 人物:李玄青 能力: 【武丐(白)】积年累月的受创,锻炼而出的抗击打、疼痛耐受能力。 【肉中钉(青)】沾染泥点的长钉,其形制令人不安地联想到棺木的封钉。 固有能力:【暴露狂(青)】 遗愿:给家人留下遗產 阳寿:3日 ..................... 李玄青,清水县人士,家住县城外的八乡镇。 家中虽为农户,也有几十亩良田,日子倒不算太寡淡。可他亲爹李英才却是个不安生的主。 李玄青少年时正逢战乱,北方大莽南下叩关,中原渐渐变了天,积年战乱加上赋税苛重,饥荒频发,还算殷实的家底迅速空了。 亲爹李英才为了另寻出路想了许多法子,曾贩茶叶,遇阴雨全霉;运绸缎,遭山匪劫掠;最后学人开钱庄,碰上挤兑。 经过多年的努力,李父终於亏空了家底。 可事情还没完。 麻绳偏挑细处断,家里头次子患上了不明眼疾,李父四处奔波,最后欠下了赵家七十两银子,家里最后的数十亩地也没了。 没几年,清水县闹了饥荒。 病弱次子饿死的第二日,父亲李英才收拾了个小包袱:“出去跟朋友做点生意营生。” 妻子抱著小女儿追问他找什么別的营生,李英才没答。 长子李玄青十五岁,已经像个大人,说:“爹,你放心去。” 李英才自此一去不返,也再无音讯传来,镇上长舌妇说他要么是死在了外地,要么是寻了个理由拋妻弃子跑了。 李玄青不吭声。长兄如父,他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才十五,身子骨也不壮实,卖力气活还不上赵家的债,只能找来钱快的偏门。 ........ 清水县城的城南花子房,里头有百十號叫花子扎堆,也算是个花子帮。 乞丐也有文武之分,文乞丐是说吉祥话唱莲花落数来宝,武乞丐则是靠著见血討生活。 当然,见別人血的是匪类,武乞见的是自个儿的血。 李玄青学的便是武乞的手艺,叫做街擂砖。 这活计要的就是个狠字,寻辆阔气车马,抽出青砖往脑门上一磕,“啪”一声砖碎头破,血糊了满脸:“老爷太太行行好!” 一脸血肉模糊地跟著善人不让走,再不给钱便拿刀往身上多扎几个血窟窿,放声哭嚎几下。 这时候旁边热心的善良群眾往往便会围过来: “这娃子多可怜吶,多少给点唄。” “你这也太铁石心肠了,还有同情心么?” “天底下谁能眼睁睁看著这半大孩子遭这罪啊。” 如此这般之后,心善的富太太多半也確实会给点。 血流满面,眾口鑠金,这是武丐。 要是赶上大户人家办红白事,那便更容易不过,直接到人祠堂门口,来一句这么重大的日子,给老爷们表演个满堂红,您看给不给钱吧。 作为叫花子领队的落子头,也挺乐意使唤李玄青。 无他,年纪轻,抗造,对自己心狠。 有经验的武花子,会准备些酥砖,或者藏在乱发里的血袋之类,而李玄青从来都是真格的。 直到十六岁那年深秋,县城街头来了一辆簇新的黄包车,铜铃鋥亮,车篷洁净。 车上坐著一位穿殷红旗袍的年轻太太,云鬢烫得精细,指间夹著纸菸,凤眼半眯,似笑非笑。 花子帮像闻著腥的猫。 这种年轻阔太太惯常是心肠软的,好討钱。 李玄青才赶过来,已有三两个乞丐攥著青砖上前,给自己后脑上拍碎,乱发里的血袋破裂,鲜血四溅。 可那车里坐著的富太太却眼皮也没抬一下,只轻飘飘来了句:“就这点把戏?” 她招招手,佣人端出红木托盘,上头码著十锭雪花银,白花花晃眼。 “我听说,你们这行有种『大活』?”太太指尖弹了弹菸灰,“今儿谁演个真格的,这盘银子就是谁的。” 太太“噹啷”拋出一个油纸包,落在街边。 油纸包里头是一把铁锤,一根七八厘米长的长钉,长钉上头有著斑斑的锈跡,仔细看钉头里还沾著点没洗净的泥点。 “一下,十两。”太太的红唇弯起,“往脑袋上扎,別来假把戏。” 秋风卷著落叶扫过街面。 人群骚动了一下,却没人上前。 带队的落子头默默缩回人群后,街头乞食是看人眼色的活计,他早看出这红旗袍太太是有备而来。 武丐之中有一种叫钉头丐的,便是用这种长钉打在自己脑袋上。 而那沾著泥点的长钉...他仔细瞅了几眼,后背不自觉阵阵凉意,越看越像是钉在死人棺材上的寿钉。 他退了,却有人没退。 李玄青將那落在地上的长钉捡起来了。 “太太,”他声音乾涩,“说话算话?” 车里轻笑:“我姓赵。” 李玄青撩开额前乱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右手握紧铁钉,尖头对准眉心上方三寸,抡起锤头。 “十两。” 第一钉下去,闷响伴著血涌。他身子晃了晃,“十两!”第二钉又狠狠砸下。血成了泉,混著些惨白的东西往下淌。 这样的惨状让阔太太下意识皱眉扬起脸,表情上显出明显的嫌恶。 “太太,还作数吗?”李玄青缓了缓,站定原地问。 “作数,自然作数。”旗袍太太扬眉冷冷道: “再来十下也作数,但要是你偷奸耍滑,不使力气,一两银子也休想拿。” “十两,十两.....”第三钉,第四钉..他像钉木头,一下比一下狠。额前窟窿越撕越大,围观的人惊呼著远远围过来看。 第五下他手臂发颤,第六下喉头嗬嗬作响,已不成人声。 第七钉砸下,他整个人已木桩似的定在原地,双眼直愣愣看著前边那盘银子。 “我如今可值...七十两哩....”他扯了扯嘴角。 隨即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砸在青石板上,血泊漫开。 “真死了?”旗袍太太从车上下来,面上有一瞬的无措,但很快重新冷下来。 “好活,当赏!” 佣人將整盘银子倒在李玄青身边,堆成个小银山。 已不止七十两,足有个一百两了。 车夫拉著那辆鋥亮的黄包车,迅速跑开。 车轮轧过那摊尚未凝固的血。 才刚刚驶过街道转角,五六个乞丐一拥而上,疯了似的抢。你抓两锭,我搂三锭,往怀里塞,往裤腰里揣。 有人为爭一锭银子廝打起来,拳头砸在脸上,鼻血溅到死人的血泊里。 不过片刻,数十两雪花银被抢得乾乾净净。 青石板上只剩李玄青的尸首,和那摊渐渐变黑髮黏的血。 第3章 头角崢嶸 身下的顛簸將意识从混沌中拉扯回来。 寒风在耳边呼啸,周星睁开眼,破草蓆粗糙的触感摩擦著皮肤,身下是吱呀作响的牛车木栏。 一头老牛在前头慢吞吞地拉车,牛背上坐著个七八岁的小女娃,瘦小的肩膀在昏暗暮色中一耸一耸,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隨晚风飘来。 她哭得专心,全然没察觉草蓆里的人已经垂死病中惊坐起。 “是我家中的小妹,李紫青来收尸了?”周星伸手揉了揉眉心。 只是这一伸手,他却在眉心处摸到了冰冷的金属凸起,心中微震。 是那根棺材钉的钉子头。 生前的李玄青一连七下,將钉子钉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此刻血液早已经凝固,伤口却似乎隨著魂穿而癒合了,不再流血,钉子却牢牢钉在了头上。 人物:李玄青 能力: 【武丐(白)】积年累月的受创,锻炼而出的抗击打、疼痛耐受能力。 【肉中钉(青)】沾染泥点的长钉,其形制令人不安地联想到棺木的封钉。 灵魂能力: 【暴露狂(青)】暴露自身时进入狂化亢奋状態,可以发挥出力压猛兽的怪力。越是暴露,吸引的人越多时,效果越强。 遗愿:给家人留下遗產 阳寿:3日 “这一回是有3天的阳寿吗?”周星琢磨了一下。 3天之內,给家人留下遗產......这应当是李玄青在最后一息时,意识到他的卖命钱带不回家了,由此而生的死不瞑目之遗愿。 问题不大。 赵家太太倒到地上的钱,估摸著得有百两上下。 周星如果能收回七十两卖命钱,平了家里的债务,想来就能死不瞑目了。 但问题是,怎么从叫花子的手里抢钱?还是一百来號叫花子? 报官么? 念头到这,脑海里却又涌现一部分记忆来。 清水县的县令姓韦名恩,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甚至连自己的亲弟弟触犯律法,都可以当堂斩杀。 自泰昌95年到任至今,不过五年,已名声斐然。 韦恩?到任五年?大莽朝的泰昌皇帝能活100多年? 周星心念有点乱。 从魂穿韦六,到魂穿下一具身体李玄青之间,他只感觉过去了片刻,可在这人世间居然过去了五年之久吗? 是他在地底下埋得太久,对时间没有观感了,还是另有玄机? 念头纷乱的时候,李家的宅子已经到了。 宅院门墙宽阔,檐角却已斑驳,在暮色中显出一片破落寂寥。唯有一扇窗內透出昏黄油灯光晕,在深夜里倔强亮著。 是母亲张氏还在等。 牛车在此时也停下了,骑著牛的小妹从牛背上跃下,躡手躡脚去拉围墙的木门。 周星看著这一幕,心中却动了一下。 么妹李紫青今年才八岁,若是张氏知道他的死讯,想来不可能让这个半大女娃子去县城里收尸..... “既然不知道死讯,那溜了溜了....” 周星从牛车上起身跃下,他对李玄青的家务事没多大兴趣,並不想面对。 魂穿死者面对亲属,他总觉得比从百来號乞丐手里抢钱还要更难。 只要把卖命钱追回来,完成遗愿就够了..... 只是他才刚跳下牛车,旁边却是一道小小的黑影一闪。 “呔!妖孽哪里跑!”却是门后的小豆丁不知何时躥了出来,手里捏著一张黄符纸,在周星身前跳了两下,努力去够他的额头。 周星低头一看,小豆丁脸上泪痕早就干了,刚才应该是假哭,但这会儿可是真红温,蹦了好几下脸蛋都给气红了。 周星站在原地想了想,屈膝弯腰下来。 只见小女娃啪一下黄纸贴在周星脑门上,嘴里还不停念叨著: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等到小豆丁折腾累了,周星才一把掀开额头上的黄纸,不耐烦道: “么儿,我又没死,只是睡沉了,没有被脏东西上身。” “大哥?!”小豆丁抬起小脸,眼泪汪汪地扑在他身上: “死了三天的尸体都没大哥你嘴硬啊,你那哪是睡著了,明明是疼昏了过去。” “要不是隔壁二叔跟我说了这回事,还借给我牛车,你缺眠少觉的毛病可不得永远治好咯。” 周星:“.....” 可以看出兄妹相处十分融洽,確认周星活著无大碍的时候,已经开始拌嘴起来了。 从小妹断断续续的敘述中,他也是知道了前后的事情。 清水县城並不大。 武丐在街上钉死自己,討了七十两银却没命拿....二叔李英杰刚好进城,见著了几十號叫花子抢银子的场面。 “所以,娘还不知道这回事?”周星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的小豆丁。 八岁大,瞒著自己娘,自己借车进城去给大哥收尸。回来路上见大哥诈尸了,还知道假哭,回家取符纸给他贴上... 也不知是穷人孩子早当家,还是这世道收尸再正常不过... “还不知道....我去给哥你取乾净衣服换上。”说到这,小豆丁又忍不住抬头看向周星的前额。 没入额头的长钉可著实显眼,而且还钉得有点歪,以斜向上的角度刺穿了头骨上部,可以看出有轻微的凸起。 周星会意,简单將一头长髮放下,遮挡住前额与头顶,让长钉隱没在头髮丛中。 只是这么一来,头顶就弄得有点尖尖的,周星感觉自己目光都有点清澈了。 將身上染血的衣服脱下,周星注意到这具身体的手脚胸膛处,有著大大小小的伤疤。 切割伤、淤青红肿,都是落在胸膛、手腕等显眼处,早已癒合,却也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疤痕。 “当了一年武丐,给家里挣钱,还真是个狼人。”换好乾净衣服,兄妹俩躡手躡脚进院落。 屋子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母就立在门內的阴影与烛光的交界处。 她身形瘦削,背后桌上一盏油灯燃著豆大的昏黄光晕,將那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拉扯得细长而模糊,微微摇曳著。 烛火旁,散乱著针线笸箩,一件还未完工的成年男子棉衣搭在椅背上。 自李父一年前不知所踪,家里的担子便陡然重了。 李母白日需去镇上的酒楼醉仙居后厨作帮佣;入了夜,也不得歇息,还要承接些缝补、刺绣的零散活计,贴补家用,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此刻,夜色已浓得化不开,远远传来几声梆子响,早已过了午夜。 一双儿女这般时辰才归家,她神色颇有些急切,目光细细扫过俩兄妹全身,未见明显伤口,才微微点头。 “你今日-----”她张嘴到一半,却又改口问: “今日收成如何?” 长子李玄青在外捞偏门当武花子討钱的事情,她自然是知道的。 债务如山,她无力阻拦,只是默默多接了几分零工,让这盏灯亮得更久一些,让手里的针线穿梭得更快一些,仿佛这样,就能织补起一些摇摇欲坠的东西。 “明天,明天一定有。”周星鬆了口气。 简单的对话,好像又有种摸不著、又沉甸甸的重量... 这会儿他忽然觉得凉粉店的胖掌柜眉清目秀了起来,情愿找胖掌柜掏掏心窝子,也不想在这李家老宅里头聊家常。 他转身,打算赶紧溜进里屋。路过桌旁烛火时却又听到耳后传来声音。 “慢著。”李母的声音有淡淡的疑惑。 周星回过头,却见李母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头顶处。 这让周星微微悚然,有一种前世高中翻墙上网,翻墙落在校长脸上的紧张感。 不是哥们,帮一下啊.....周星斜眼去看身旁的小豆丁李紫青,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求助一个半大孩子。 小豆丁好像还真看懂了,她歪歪头看著周星,忽然指著他脑袋笑道: “哥哥哥,你头顶怎么尖尖的?” 周星沉默了好一会。 “.....头顶尖尖的,不显得我头角崢嶸吗?有什么不好的。”他一边回话,同时抬手简单整理了一下髮型,有意无意遮挡住李母的视线。 第4章 花子房 “头角崢嶸...”李母也忍俊不禁笑出声,只是笑意未散时眼角又浮现忧色: “玄青,外头的营生也得放放,赵善人家的七十两债务,也本就轮不到你这个半大娃娃来操心。” “更何况现在外头闹了饥荒,流民遍野,你的那行当只怕也不大好开张.....” “城外还有一支叫『穿山风』的山匪,也出不得县城周边...” 七十两的债务对於家道中落的李家而言並不是什么小事。 周星按两世记忆对比了下,如今大莽朝的一两银子,得有接近前世一千块钱的购买力。 七十两银子,足够能让普通三口之家支撑一年了。 本来卖了命,有机会將债务一笔勾销,怪不得前身李玄青死不瞑目呢。 “.....孩儿知道。” 叨叨叨念了得有快一刻钟,周星才寻了个由头进里屋睡觉了。 ............... 翌日。 天才蒙蒙亮,周星便躡手躡脚地起了。 他是被饿醒的。 摸著黑到了灶台旁,往旁边米缸里伸手一探。 只剩下浅浅一层了,一个指节深。 估摸著也就够李家三口人,再吃个几天罢了。 “果然快断粮了,外头还有饥荒....”周星望了眼窗外熹微的天色。 昨天回来时太晚,今早得將牛车归还给隔壁的二叔李英杰。 完事了便可以进县城花子房討债。 心里盘算的时候,灶台旁的阴影里却有一道黑影跳出来,横剑在他脖颈。 “呔!看剑!” 周星低头一看。 是家里小妹举著一根树枝在他脖颈面前比划了一下,黑不溜秋的大眼睛还瞅著他看。 周星犹豫了一下。 “呃啊---”他捂著脖颈痛苦后仰,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一手又拾起一根细柴火,与小妹乒桌球乓打了起来。 自然,乒桌球乓是嘴里配的音。 “女侠好手段,本座一定会回来的!”紧张刺激的一万字打斗之后,周星捂著脖颈求饶,喘息著往外走。 “你这死性不改的魔头------”小妹李紫青也玩累了,蹲坐在门槛上两手捧著脸看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著这年纪少有的忧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可得活著回来啊。” ............ 周星没有马上出门,而是赶著牛车去了邻居二叔家。 “嗯?你没死啊?”二叔李英杰蹙著眉头,从门里望了出来。 “牛车给二叔还回来了,昨日多谢。”周星將牛车停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叔李英杰这才慢吞吞地踱步出来。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下巴微微抬起,蹙眉审视著周星。 “呵,命倒是硬。”他仔细检查了一下牛车,面色依旧冷淡: “你爹当初做的糊涂事,家业说败就败完了,倒要你这半大小子去搏命填窟窿,真是家门不幸。” 外头如今不太平。饥荒闹得厉害,流民遍地。前日有南边逃来的人说……路上已见了『易子而食』的惨相。” “饥民一多,你从哪儿討钱去?” 李英杰对自家大哥这一房如今的落魄,確实没眼看。 大哥败光家產又拋妻弃子离乡失踪,当儿子的成了街头讹人的武花子,昨天脑花都快打出来了。 他好歹算是个秀才,就是年纪大了点,可不想沾上当叫花子的侄儿这一家。 周星正要告退,却见二叔李英杰又摊手伸过来: “两百文。” 周星微微一怔。 “这是昨日说好的牛车租子钱。如今这年景,什么东西都不能白用。”李英杰补充道。 周星看了这位便宜叔叔两眼。 合理是合理,就確实没什么亲戚情分。 一两银子能换千文铜钱,算下来昨日这场收尸,確实不便宜。 “等我『上工』回来,一定还二叔的钱。”周星转身要走。 “合著昨天街上那一百两的卖命钱,你是一两都没拿到吶?还『上完工』回来还钱...钱到了叫花子碗里,还想要回来?”李英杰摇了摇头,只是冷笑: “那这两百文也不必还了。” “他日你流落到当两脚羊卖肉还债的时候,別忘了给叔叔我留两斤。” “好说好说,知道叔叔体虚,到时候鞭子留给叔叔泡酒补补身子。” 互相阴阳两句之后,周星转身就走。 换上了他的那身职业装,准备去县城上班。 昨夜看不仔细,今天天亮了再看,去往县城的路上,確实一路衰败。 荒废的茅屋篱笆倾颓,窗欞空洞,蛛网在风中颤动。 三五流民蜷在道旁土埂下,面颊深陷。 远处尘烟里,又有拖家带口的队伍踉蹌而来,肩扛破席捲,脚步虚浮,有人走著走著便栽倒在尘土里。 偶有镇上的行人走过,也只是木然绕过,路有饿死骨...这景象显然已不罕见了。 “怪不得原身李玄青要当自残討钱的武花子....完全是硬卷的。” “没有几分別人整不了的狠活,当叫花子都得失业。” 八乡镇距离县城城南的花子房不算远。 走了半个钟头,眼前已经出现一栋破落大院,歪斜的门匾上依稀可辨“福兴居”三字。 屋檐掛著几根麻绳,隨风晃动。 隨风摇摆的不止是麻绳,还有一股一股混杂著尿骚、粪臭、食物餿酸和人体汗垢的呛鼻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花子房,福兴居。 这福兴居原是天人现界后建造的福利院,后来也荒废了,院墙倾颓,窗欞朽坏,被当地的叫花子占了。 里头聚了有足足百来號叫花子,儼然已经成了个小丐帮。 李玄青生前也不住这,他自有住处。 而这里头的叫花子,才是真真正正的叫花子。 大清早的大院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乞丐,地上铺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草蓆和破棉絮。 东侧是吃剩的鸡骨头胡乱堆叠,破酒罈子滚在一边,西侧墙根上有著明显的尿渍。 院子中央是一张石质的供桌,上头也是一堆鸡骨鱼刺,破烂菜叶。 这会儿还大清早,这些个乞丐都还睡眼惺忪,可真有人睁眼了,看见了走进院子里那道立著的人影,都一下惊叫起来: “闹鬼啦!” “冤魂索命来了!” 这些乞丐大叫著慌不择路跑开,有相互践踏的,有捂著眼睛尖叫的,有翻墙翻一半被后边人把裤头揪下来当垫脚石踩的,乱成了一锅粥。 直到院落里头传来一声喝: “都乱什么?这是咱们的小青哥回来了。他命硬,昨天就是昏过去了。” 四周的混乱短暂安静,周星抬头望去,见著一个黑瘦的圆脸小老头走了出来。 小老头看著瘦小,个子也矮,身上一件打著许多补丁的百衲衣,可他这一发话,四周倒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小青哥没把自己钉死啊?他难道只是昏过去了?” “啊?他居然没死啊?” “可真是命硬,连砸七下都没死成。”眾人脸色有些古怪。 如果昨天没把他砸死,那么他们这些个抢救命钱的花子,可就把眼前这个小青哥得罪死咯。 周星静静看著走上前来的圆脸老头。 乞丐属於下九流的行当。 经常討饭的朋友都知道,下九流里的乞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而且秩序还要更加森严。 李玄青这样的武丐,是挨打、自残来换一口人血饭吃。 而站他们后边发號施令的乞丐,自然便更高一等。 走出来的这个圆脸老头,便是领队乞討的“落子头”,属於组织叫花子们乞討的狗头军师。 周星却不看他。 他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鸡骨头、猪排骨、零星几个破酒罈子上边,又望了眼几个乞丐领口还没褪去的油光。 “看完昨天晚上,花子房里可是有大喜事。” “发了什么横財,怎么不等兄弟我回来一块吃?” 话语落下,四周的嘈杂很快变得寂静,乞丐们脸色略有些尷尬,面面相覷片刻,但很快有人鬨笑起来。 开玩笑呢,有脸皮的人能当成叫花子? 周围鬨笑成一片: “小青爷,咱们昨晚在吃你的席呢,忘了知会您一声,对不住了啊。” “多谢小青爷款待。” “对不住青爷了,实在是您的卖命钱太香了,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行咱给您磕一个吧砰砰砰...”还真有乞丐嬉笑著直接朝他磕了几个响头。 周星看著这一幕,心里头其实也早就有数了。 叫花子可不会有什么存钱的习惯,昨天的一百两卖命钱,一夜过去还能剩多少,確实不好说。 但要说一夜之间吃完吧,也是扯淡。 周星冷哼一声,一脚踏在院中央的石供桌上: “一晚上吃完百两银子,你们昨晚啃的是天蓬元帅还是卯日星君?” 以韦六的身份,面对爱耍手段的凉粉店黄掌柜那回不一样,那回不能蛮干。 而这一回周星的面前,可就是百来个没脸没皮的叫花子。各个无法选中免疫嘲讽,嘴皮子没法使。 周星的超级智慧告诉他,该使用他的超级力量了。 周星只是冷笑: “我的卖命钱是七十两。既然你们吞了,我倒是想知道,你们的命又值多少?” 这话出口,落子头圆脸也皱了下眉头。 旁边顿时有几个高大的乞丐站了起来,为首一个还是近一米九的大光头,满脸横肉,手里还提著一根没啃乾净的羊腿。 花子房里叫花子有百来號人,武丐可不止李玄青一个。 这些武丐虽然称不上是什么能打的练家子,但各个都是拿自残当饭吃的狠人,捅別人自然更狠。 这李玄青以武丐的身份要冒犯花子房里的落子头,少说不得被他们剁成十八段? “叫你声小青哥,真把自己装上了?”几个高大武丐都走过来指指点点: “都知道你的命值七十两,但咱们花子房里百来號人都吃了你的席,还能把钱吐出来不成?” 身上那件破麻袋本就破破烂烂的,而今被高个光头一扯便扒了下来,露出遍布伤痕的上身。 四周这么推搡之间,却將周星额前没入的钉子头显露了出来。 一时许多道目光骇然望来,这人居然是头上钉著一根穿进脑袋的长钉走进来的? 四周安静下来的时候,周星却觉得很吵闹。 他好像听到了身体內血管內血液流动的声音,这声音那么喧囂,好像周围的嘈杂都成了背景。 肤色迅速变得通红,四肢百骸之中涌动著一股异力。 这股力量並不属於李玄青的这具躯体,而是来自魂穿至此的一个灵魂,也是取自上一个横死者的力量。 暴露狂(青):暴露自身时进入狂化亢奋状態,可以发挥出力压猛兽的怪力。越是暴露,吸引的人越多时,效果越强。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脚。 咔---- 脚下一块青砖,被他硬生生踏裂。 而周星顺手一抄,抓住那张石质的供桌,一屏息一使劲,竟硬生生双手抬了起来。 这百来號花子都是勃然变色。 他们平日里乾的就是弄虚作假的行当,什么头髮藏猪血、胸口碎酥砖都是信手拈来,没有人比他们更懂怎么用假把戏唬人。 可这张花子房里的供桌....这他妈可是石头做的,少说得有一两百斤,平日里得有两三个人才能抬得动。 却被眼前这个脑门上钉著棺材钉的少年,双手抄將起来,当兵器般挥舞,朝著身前那几名武丐砸来。 真是邪了个门,这小子哪来的牛劲? 轰然响声中,石桌砸落在地,石质的桌面四分五裂,碎石向四周炸开,碎屑四溅。 这要是落在人身上,只怕不是青一块紫一块这么简单。 但同样都是跌打滚爬混饭吃的武丐,光头等人也不是吃素的,反应也很快。 任你是鲁智深重生力盖世,我又何尝不是绿林觅食人间好汉? 石桌还没砸在身上,为首的光头已经飞快闪身躲过,后接一个猛虎落地磕头式: “好汉饶命!” 他身后的四五个武丐也反应神速,直接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这帮叫花子能混成叫花子,自然也不是没缘由的。 什么尊严骨气向来是与他们不沾边的。 说来说去,叫花子也依旧是乌合之眾,真碰上硬茬子,看似狠人的武花子也软得比谁都快。 磕头的同时还不忘让开道,把后边站著的落子头显露了出来。 落子头脸色一下子惨澹了下来。 第5章 九阳神功 “小青哥。”落子头面上挤出笑脸,“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到里边去?” 他伸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花子房福兴居虽然早已荒废,但里头各屋也有大小之分。 东边向阳处最敞亮、最完整的屋子,便是花子房里的大掌柜住所,门前一个空空如也的大竹筐。 里头走出来一个山羊鬍老头,身高背厚,脖子上大金炼子,手腕上套玉鐲。 还没关好的门內阴影里,可以看到有两个女人裹著棉被坐在床头。 这是花子房的大掌柜,张大筐。 落子头这种发號施令的还要一块跟著乞討,而大筐已经脱离了一线工作,属於是背后高管。 回回乞討回来,一应物件都得经过他的大筐里再分配,地位可想而知。 丐中丐已经不是丐,而是在县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 此刻,张大筐黑著脸走出来,手里提著把嵌了牛角尖的老牛皮鞭子。他二话不说,朝著先前拦路的那几个武丐就是一顿狠抽。 顿时鞭影呼啸,皮开肉绽,哭嚎声响彻院子。 周星站在旁边没说话,大家都是武花子,谁没哭天喊地博同情的经验?他只站在旁边,目光盯著张大筐手里的牛皮鞭子。 正所谓“大筐老牛鞭,落子口中莲”。大筐手里这的这把老牛鞭也有说法,鞭子上嵌著牛角尖,一下就是一块肉。 更要紧的,是鞭子上头有著官府的朱红大印,年年都得到官府处报到重新盖印。 大筐手上的这根鞭子,打死花子也不犯法。 这也是周星没有报官伸冤要卖命钱的缘由之一。 张大筐这回也没留手,直抽得那几人皮开肉绽,意识都模糊喊不出声了,才堪堪留手: “別跟这帮子没眼力的见识。”张大筐脸上换了副笑容: “他们不知道你的本事,毕竟这寿钉穿脑袋还能活著回来的绝活,只怕没有第二个人有。” 说著,张大筐便领著周星往花子房里边的內堂走。 这所谓的內堂,其实也就是旧福利院的一间会议室,保存得还算完好,四面墙都好端端地立著,算是张大筐与落子头等人商量事务的地方。 进了內堂,张大筐从怀中拋过来一个钱袋子,周星掂量了一下,皱著眉打开一数: “就剩十两?大筐是真把我当叫花子打发了。” “吃席当然花不到九十两。实话实说,花子房到手的,也不过二十多两银。”张大筐淡笑道: “討来的钱財,五成上交充公,这是咱们多年的规矩,不必多说。” 周星皱著眉回忆了一下原身的记忆,发现还真属实。 叫花子这门行当,可不是你心血来潮断个饭碗,就能上街討饭的? 单单城南的花子房,就有一百来號乞丐,占的是城南这一片街区。而城东、城西,乃至是县城中心的內城区,又有另外的花子房占据,儼然已成了一个个花子帮。 伸手討饭要过了界,怕不得被其他的花子房打死扔水沟。 原身李玄青入这行时也才十五岁,是进了城南这座福兴居,学了武丐的手艺,这才有资格在城南端这个饭碗。 “至於余下的七八十两,可就根本没过我的手。”张大筐继续道: “那日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可你那一百两是光天化日之下掉在街上的,见了光的钱,又是无主之物,自然人人都要抢。” “咱们能抢到手二十两,已经是人高抬贵手了。” 周星狐疑:“什么畜生还能从叫花子的碗里抢钱?” 张大筐却微微一笑,给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答案: “大莽的官兵。” 周星一时沉默。 他怀疑大筐在祸水东引,但他没有证据。 “是看粮仓的兵头张德。那日他带著五六號人经过,便动手抢银子。” “你说咱们这花子房,得吃了几个胆子,敢跟兵爷抢钱?” “也就是有几个手快,偷摸藏了几两银子在身上,这才没让兵爷全带了走。” “不信,你可以找人打听,昨日你死....你昏迷了之后,街上发生了什么。” 张大筐也不管周星信不信,笑眯眯地解释著,说完手里还推出又一个小钱袋。 將里头的银两倒出来放在小木桌上,约摸著也差不多是有十两的样子。 “小青兄弟,咱也知道你挣钱不容易,乾的是这种要自己命的买卖。” “这五成钱,便由我做主,替花子房里头的兄弟们一同交给你,『帮落子』的位置也可以由你来坐。” “你年轻有力气,又肯发狠干活不怕事,花子房以后还得由你来担。” 周星看著这十两银子的小钱袋,却没去伸手接。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十两钱可是上交给大筐的钱,只怕不会那么好拿。 至於所谓的“帮落子”,其实也就是狗头军师落子头的副手,也算是武花子身后发號施令的管理层,一般不用再自己动手拍砖头,可以算是这花子房里头的第三號人物。 花子房里头一百多號叫花子平日乞討上交的五成钱里,也有几分会分润到帮落子的手上。 比一线卖力气卖人血的武花子,拿的只多不少。 周星只淡淡道:“大筐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 “我虽然缺钱花,但大筐要不说是什么事,这十两银子我也拿得烫手。” “除非再加钱。” 张大筐明显给周星噎了一下。 有你这么谈价的吗,十两银子烫手,加钱就不烫手了? “当了帮落子,花子房自然有生意要你与落子头经手去处理。”张大筐开口道: “你也知道落子头岁数大了,有些生意还是需要年轻力壮又心狠手稳的后生来办。” “而这好挣钱的生意嘛....”张大筐扫了周星几眼,“其实也跟你那被兵爷抢走的八十两有关。” “若是事情顺利,指不定还能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说到这,张大筐还亲自动手,从角落里搬来个小酒罈子,给周星倒了一杯: “喝下这一杯,咱们就是自家人。” 周星心中一动,他这会儿心里其实已经意动了,只是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因为他察觉到一件事。 自己这大张旗鼓打进花子房,把桌子都给掀了,为了討钱弄了这么大声势,已经折了大筐的面子....结果张大筐不止好声好气说话,还要给他分钱,升职加薪? 这对吗? 这很对! 经过大胆的假设,严密的推断,周星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好强啊! 抬手掀翻石桌的怪力確实哈人,武花子直接磕头认怂,而张大筐显然也因此有几分努力掩饰的忌惮。 当然,是忌惮,还不至於害怕。 周星注意力落在张大筐脖上的大金炼、手腕上的玉鐲上,心里头其实也猜到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位大筐,虽然是花子房的头子,但他早就不是光脚的叫花子了。 周星这边思索犹豫的功夫,张大筐在旁边却也似乎经歷了艰难的思想斗爭,他斟酌许久,才开口: “你小子倒是会討价还价。” “这么说吧,这几单重要生意你要真干了,我把咱们这行压箱底的手艺都交给你!” 说著,张大筐在怀中摸索两下,竟然从里边取出一本薄薄的线装书出来。 “看见我屋里那俩婆娘了没有?”周大筐神秘道: “当年我就是靠这个打天下,从一个小小的武花子『扇子』,走到今天的。” “学会我这个,別说靠这个挣钱,想要三五个女人那都不是事。” 周星定睛一看,整个人都给震了一下。 《九阳神功》 我勒个叫花子手里的九阳神功哟..... “你要传我武功?!”周星猛猛吃了一惊,看著张大筐的眼神都不同了。 难道这张大筐还是什么武功高手扫地僧.....不,应该是丐帮神丐才是。 谁知这一出口,张大筐脸色直接黑了下来。 “什么武功?我手里这门技艺,可跟武行里那帮子刀口舔血、脑袋提裤腰带上的莽夫没关係。” “这可是咱们丐行的绝活!”张大筐咬牙道。 多稀罕哪,臭叫花子都看不起武行了。 很显然张大筐也看出来周星根本不信。 “你还別不信,咱们丐行,虽然是三教九流中下九流的行当,以前也不被武行、跟死人打交道的阴行之流看得起,更不提三教高人。” “可自从域外天人现界之后,一切可就变样了。这所谓三教九流,一样敌不过天人的热武器,都要伏低做小,那上九流还能装什么蒜?” 这个世界的歷史,与周星前世存在著不小的偏差,基本是从三百年前域外天人现界开始的。 没有道士下山降妖伏魔,也没有佛爷睁眼普度眾生。 以诡秘莫测著称的阴行高人也好,肉身千锤百炼的武行高手也罢.....三百六十行,一应行当里浸淫的所谓高人,在天人的眾生平等枪底下,都是一样的。 於是世界秩序由此而变。 什么三教九流,大家从此都是臭要饭的,谁又能比谁高到哪里去? 在张大筐眼里,丐行可比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苦哈哈练功的武夫强多了。 “要过三年饭,给个知县都不干!你看咱们清水县的韦知县,整天忙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哪有咱们丐行的过得舒坦!”张大筐忿忿道。 周星心里还有点不信,但这会儿也顺著张大筐的话说: “那咱们丐行的绝活,这《九阳神功》又有什么说法?” 张大筐只把线装书给到周星眼前,不咸不淡道: “你且看清这上边写的什么?” 周星仔细一看,却从这“神”与“功”两个字之间的字缝里,看出一个小字。 枪。 是《九阳神枪功》。 周星直接给大筐干沉默了。 心说这大筐是不是孟婆汤没喝完,给前世卖手机的绝活顺过来了。 “你且睁大眼好好看看。”张大筐看著周星眼里的质疑,也不解释。 只是微笑著走到这內堂的墙边上,稍稍吐气凝神,然后猛地一挺腰。 砰地一声。 却见张大筐转过身来时,墙面上却留下了一个足足儿臂粗的空洞,洞外阳光洒入,光芒里尘埃浮动。 是这个神枪功啊?! 张大筐矜持地淡笑著,这会儿有了十足的世外高人,还不补充了一句: “你先別急,你且到门外去仔细看。” 周星於是连忙跑出门,绕著屋子跑到墙面的外侧,然后再次愣住。 却见墙外侧赫然有著一个人头大小的坑洞,坑內裂纹密如蛛网,中心处才是一个儿臂粗的洞口.... 我勒个螺旋魔丸.... “师父,我想学这个!” 周星差点当场给跪下磕头了。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试问谁不想学呢?”张大筐捋了捋小山羊鬍,笑著说道: “武行练的是搏斗、杀人的技艺。” “而咱们丐行里的武花子,练的是挨打的技艺。” “不用伤人,不用犯险,一边自残一边自保,稳稳噹噹地把钱给挣了。” “你说这丐行,可不比武行高到哪里去了?” “丐行牛逼!我这辈子就是混丐行的命!” “好说好说,喝了这杯酒,咱们就是一家人!”张大筐举杯到周星眼前。 “干就完事了!”周星毫不犹豫接过酒杯。 虽然说也怀疑过,这酒里头会不会带点什么毒素、蛊虫之类控制人的手段。 但想想这具身体又不是他的,还只有三天阳寿可活,怕个卵蛋? 大不了命给你得了。 周星仰头喝下。 还不忘给桌上的小钱袋搜罗入怀中,两个钱袋一起二十两卖命钱已收回来了。 见周星照单全收,张大筐眼角微微抽搐了下,显然有点掩饰不住的肉疼,但很快又挤出笑容: “好!”他拍了下桌子,“明日此时,再来此处,落子头会与你细说那桩『生意』。” 很快,张大筐亲自领著周星到了外头的院子里,向著这百来號乞丐宣布了这个事。 一时间许多道混杂著艷羡、不解、嫉妒的目光都是落了过来。 “让小青哥来当帮落子?他才十六岁吧?我们平日听他的?” “他甚至还有家可归,跟咱们住花子房的不完全是一路呢....”眾乞丐窃窃私语。 第6章 再见韦恩 “大筐,真要由他来当帮落子么?他连吃住都不在花子房,跟我们终究不完全是一路人吧。” 待周星离开之后,落子头也进了內堂,说出了眾人的狐疑。 张大筐却只是不屑笑笑: “那不然呢?我跟他真刀真枪干起来?还是让外头百来號老弱病残一拥而上,给他揍一顿?” 张大筐早年也是武花子出身,练了一身武花子的技艺,但毕竟养尊处优多年,真不至於跟一个十六岁的大孩子干起架。 “许他一个帮落子的位置,他算半个花子房的外人,又能坐多久?花子房的担子,自然还得是你这样的老人来担。”张大筐拍拍落子头的肩膀: “午后你与他领著人,去一趟南关大街,有一家『良友饭店』正开业,正好咱们也开开张。” 张大筐丝毫不担心周星。 这花子房里百来號叫花子之中,要说谁最像异类,那肯定是隱隱脱离了乞丐阶级的张大筐自己。 所以他哪怕吃喝不愁,都开始穿金戴银,能娶上两房媳妇了,早就不是乞丐了,也依旧留在这破花子房里。 无他,跟手下这帮叫花子同吃同住而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是演,他也要演成跟这百来號穷兄弟住一个地方,否则怎么服眾? 而李玄青就不一样了。 他有家。 哪怕负债纍纍,家里头已经在断粮边缘,也终究是跟他们这些一百多號人挤在一个破院子里的人,不一样的。 ................. 周星並不在意自己能不能服眾。 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现在他才是夏虫,冬天与他有什么关係。 他只是隨意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將那本大筐给的线装书打开,准备好好品鑑一番。 他不做声低头看书,四面八方的目光便也渐渐少了。 只是有少数两三道目光一直在盯著他,让他略微有些不適,索性抬头望去,却微微吃了一惊。 在看他的人,不是他预料中不服气的老花子,而是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娃子,也就跟家里头的小妹一般大。 小女娃子一身不起眼的破烂布衣,一身污浊秽物,只是眼睛乌亮乌亮的盯著他看。 “生面孔啊?新来的?”周星仔细看去,察觉到了几分异样。 旁边顿时有一个黄脸妇人略微紧张地靠过来,將小女娃挡在身后。 “小青头,她们这几个確实是刚来的。”旁边传来声音。 却是之前拦路的光头乞丐笑嘻嘻走过来了。 他腰身上胸膛上还好几圈鞭子打出来的血痕,这会儿却浑不在意地凑了上来。 周星若有所思。 这花子房里头的环境不怎么样,百號人吃喝拉撒挤在这,气味著实上头。 在这花子房里头呆久了的乞丐,眼神都是空空的,脸上也不会有太多的表情,都是木木地躺在角落。 而这个小女娃虽然也一身破烂,但眼睛確实有点清澈了。 想来应该流落街头没多久光阴,指不定之前还是大户人家呢。 “是外头的流民吗?”周星再问。 “是的。”这回是那个黄脸妇人在小声解释: “北边闹了饥荒,我们几个都是北边阳城逃难过来的。” 周星点点头。 跟他预料的一样,隨著北边的饥荒,流民南下,乞丐这一行也要捲起来了。 县城里头可不止城南这么一座花子房,这里一日之间便多了几张生面孔,別的花子房只怕也不会少。 他只简单问了两句,注意力便落回在手头上的《九阳神枪功》上边了。 这本小册子里头的笔记著实潦草,周星也只能看个大概。 “练这门功的要点,便是用进废退?” 与常人认知中的武功不同,丐行里的这门技艺,是挨打的功夫,是自残的功夫。 只要时时捶打、多加操练,又或者像武行武夫一般进补锻炼强身,都可以有所精进,直至练就硬功。 就这么静心读著,不觉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却见落子头走上前来。 “小青兄弟,咱们也该出门寻食儿了。” 周星淡淡应了声,主动退了半步,让落子头领在前头,几十號叫花子窸窣起身。 周星刻意放慢脚步,见那黄脸妇人牵著小女娃踉蹌跟上,便侧身对身旁光头乞丐低语:“新来的妇孺,给帮忙盯著点,莫挤散了。” 光头一愣,忙点头应下。 ............. 城南商街。 良友饭店朱漆门楣红绸高悬,饭店伙计还未將门口鞭炮碎屑扫乾净。 更引人注目的是,饭店掌柜亲自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颇为新奇的事物:那是个碗口粗细的金属圆筒,一头是喇叭状的开口,另一头有个手握的圆柄。 这是域外天人下界之后,大莽朝才出现的奇巧之物,重量很轻,却能通过內部精巧的簧片和腔体结构,將人声放大数倍。 掌柜正爱不释手地把玩著,凑到嘴边试音: “良友饭店,今日开张,八折大酬宾....” 声音经过那金属的扩音喇叭,陡然变得洪亮,传出去老远,让路人也纷纷侧目望来。 掌柜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这稀罕玩意可是花了不少人情才从省城搞来的。 就在这时,远远地有几十號叫花子逶迤而来,街边閒汉都纷纷避让,也有许多店铺直接哐当关门,如避蛇蝎。 为首落子头倒是很淡定,到门口拱手道:“掌柜的,听闻良友饭店今日开张大吉,正好领人来贺喜討个彩头,保您客似云来。” “彩头?老子赏你们狗粮。”掌柜挥手驱赶,伙计抄起扫帚作势要打。 落子头退了半步,手里竹板啪地一声响,咿呀唱起吉祥话: “竹板打,响连天的,良友开张福满园-----” 掌柜没什么好脸色,顺手將手里扩音筒举起:“再嚎半句,报官拿你们当流民治了!” 骂声响彻了这一整条商街,震得人耳嗡嗡作响。 落子头丝毫不恼,他深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再开口时,声音陡然拔高,竟带上了一股穿透力极强的尖细腔调,连那大喇叭的声音都没能盖得住 “你不给,我偏要,要到天黑日头落(lao);俊红果,嗷嗷叫,看到花子拍手笑;一整晚,不睡觉,花子有宝最能闹;你蹬腿,我报庙,看你靠还是我靠……” 大筐老牛鞭,落子口中莲。 武乞丐的绝活是挨打,文乞丐的绝活,便是这所谓“口中莲”。 讲究个气息绵长,吐字如钉。落子头当了半辈子的文乞丐,真要较起劲来,唱词能半个时辰不带重样的。 寻常的商户到这就顶不住了,往往多少愿意给点。 毕竟花子房可是有百十號人,真要给他们缠上了,每天来门口唱个把时辰,还怎么开张做生意? 不过这良友饭店的掌柜倒也是个脾气犟的,见发狠话没用,索性对著跑堂伙计耳语吩咐。 片刻后跑堂伙计竟是从屋里拎出来两大串红鞭炮来当街点燃,一时间鞭炮齐鸣,喧囂震耳,声音早盖过了落子头的唱词。 只是落子头倒也镇定,这会儿反倒冷笑一声: “文乞不行,非得逼我们动武的么?” 他扭头,对身后的眾乞丐使了个眼色。 往常到这时候,便到了武花子李玄青出场的时候,但这会儿他已经是坐镇后边的帮落子,这回便乐得清閒。 只见人群后几个武花子走出来,一咬牙一跺脚,竟是飞身扑在了那两串鞭炮上边。 “这他妈全是一群疯子----”饭店掌柜眼睛马上就红了,连忙咬著牙吩咐人接了两盆水,將那刚刚点燃的两串鞭炮给泼灭了。 叫花子都是贱人贱命,可今天店铺开张要真见血见红,那可著实不吉利.... 见到这一幕,落子头才真的鬆了口气,脸上有了瞭然於胸的微笑。 花子房就靠这个营生,经这么一手,他也是看清了这饭店掌柜的底线在哪。 今天这把,稳了! “『扇子』,上。”他回头吩咐了一句。 人群里又有一个跛脚乞丐挤了出来,他靸著半只破草鞋,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將鞋脱下照著自己脸颊就是一顿猛扇。 “老爷可怜可怜小的吧!”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跛脚乞丐扇起劲了,还当街就把自己的裤子给扒了下来,使劲往自己襠部猛扇,三两下就红肿起来,快见了血。 更后边,还有几个半大小乞丐也齐齐扒了裤子,准备屙屎。 正所谓拖把蘸屎,吕布在世。而这些小叫花子连拖把都不用,在眾目睽睽之下开始手拿把掐,发粪涂墙。 堪比吕布骑典韦,已经天下无敌了。 原先这良友饭店大堂里头,还有一些食客在伸著脖子看热闹,看掌柜怎么摆平这事。 到这会眼见周遭群魔乱舞,画风越来越不对劲,食客们脸色也纷纷绿了,更有的直接扶著桌子开始乾呕,起身要走了。 落子头这会儿已经胜券在握,他退到周星边上,已经开始搭话閒聊: “小青兄弟,你可知道咱们花子房的大筐,年轻时也与你这般,都是武花子出身的?” 周星目光落在门口,还在用鞋底狂扇襠部的“扇子”身上:“听大筐说,他以前也是当『扇子』的?” “不错。”落子头笑道: “大筐早年是扇子出身,可他不是普通的扇子,学了韩三门的绝活,叫做『九阳神枪功』的。” “每次出门寻食儿,都扇得那宝贝红肿滴血,看得人胆战心惊,不忍叫停的。” “可越是发狠动手,那宝贝儿倒是练就了少有的硬功绝活,甚至给几个良家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那时候在县城內外,人人听著大筐的名,可不都闻风丧胆嘛.....” 閒聊调笑的时候,那边饭店掌柜也终於是崩溃了,上前认栽: “您高抬贵手,就说要多少彩头吧。” 听到掌柜终於服软,落子头脸上笑容更盛,却不急著答话。他慢悠悠將手中竹板別回腰间,这才踱步上前,伸出两根手指,又蜷起一根。 “十五两。” 掌柜眼皮猛跳,声音都尖了:“十五两?!你们这是明抢!我今日开张流水都未必有这个数!” 落子头依旧笑眯眯的:“掌柜的,话不能这么说。您看我们这几十號兄弟,大清早赶来给您贺喜,没功劳也有苦劳。这彩头嘛,討的是个吉利,您给得痛快,我们走得也痛快,保您往后生意兴隆,再无閒杂人等打扰。若是谈不拢……” 他顿了顿,回头瞥了眼那群还在“发粪涂墙”的小乞丐,以及襠部红肿、犹自叫唤的“扇子”,“我们这些兄弟没別的本事,就是閒工夫多,往后天天来贵店门口『热闹热闹』,帮您招揽招揽人气,您看如何?” 掌柜脸色一阵青白,胸口剧烈起伏。他开的是饭馆,最讲求门面乾净、客人舒心。真要天天被这群污秽腌臢的乞丐堵门,这店趁早別开了。 他咬著后槽牙,眼神在落子头气定神閒的脸和门口那群“妖魔鬼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十两!最多十两!再多一个子儿都没有,你们爱闹就闹,我大不了今日关门,明天就去县衙告你们聚眾勒索!” 落子头眼神微动,心里飞快盘算。 初次交锋就榨出十两,已经摸清了这掌柜的底线,日后细水长流,有的是机会。 他脸上立刻堆起更和善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掌柜的爽快人!十两就十两,討个十全十美的彩头,再好不过!您放心,拿了彩头,我们即刻就走,绝不多留半刻,也祝您这良友饭店,客似云来,財源广进!” 掌柜黑著脸,朝柜檯后的帐房先生使了个眼色。 帐房先生苦著脸,哆哆嗦嗦数出十两散碎银子,用一块旧布巾包了,远远递过来,仿佛那银子烫手。 落子头亲手接过,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他这才转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说也奇怪,那些原本还在折腾的乞丐们,见他手势,立刻停了动作。 扇子的提起裤子,虽然走路姿势彆扭,却也不再哀嚎;小乞丐们胡乱用破布擦了手,缩回人群。 几十號人,方才还如同群魔乱舞,转眼间便收了声势,虽仍衣衫襤褸,却多了几分诡异的秩序。 “走了走了,別挡著掌柜的发財路。”落子头招呼一声,领著乞丐队伍,如来时一般,逶迤著离开了良友饭店门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隱隱的异味。 落子头志得意满,一边走著,一边与身旁的周星閒扯著: “小青兄弟,你今天是才坐上『帮落子』的位置,往后可得多与我打打配合....小青兄弟?” 周星没应,他有短暂的走神。 花子房几十號叫花子出动,这么大的阵仗,自然也有一些閒汉远远地旁观。 可就在刚才,在这远远围观的人群后边,他却注意到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 是斜对面裕泰银號的门口处,有个人正快步走出,往这边望了眼。 那人身量中等,穿著件质地尚可的藏青色绸面马褂,外罩一件玄色的夹纱长衫,打扮倒像是常见的殷实富户,並不起眼。 是韦恩,韦知县!还是刻意穿便服易容的韦知县。 若是常人自然是瞧不出此人与韦知县的关联的。 奈何周星的上一具身体,名叫韦六,正是韦知县的亲弟弟,自然一望便知。 似乎是自己的目光注视,韦知县似有所觉,也抬眼望了过来,与周星有短暂的视线交匯。 第7章 生死大限 街对面,裕泰银號。 知县韦恩刚刚走出,目光掠过丐群,落在其中一道年轻身影上。 方才,韦恩分明感觉到一道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准確落到他自己的身上。 这很不寻常。 韦恩自认今日的乔装易容並不破绽。莫说寻常百姓,就是县衙里日日相处的僚属,他也早试探过,並不能辨认出。 “少主,怎么了?”身后有佩刀的青年走近。 “回头查一查那个年轻乞丐。”韦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 “十二两银子,分我五钱银子?” 天色將晚的时候,周星与眾乞丐回到了花子房,由张大筐论功分配。 外出寻食的队伍不止周星这一支,其余队伍也討得了几两银,几小袋粮米。 成群的花子可谓是无敌之人,寻常的商户富户往往不敢招惹,一旦碰上了也只好自认倒霉。 “小青头,今日你只是在旁坐镇,自然分得少了。”落子头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会儿已经將要入夜了,破院子一侧有几个女花子已在煮食,米香飘荡。 “我倒是知道还有个肥羊,八乡镇上有个姓赵的富户,人称赵善人....”周星提议。 原身李家就被吞了几十亩田產,还倒欠了七十两债务。 虽然號称赵大善人,可地方乡绅可不是做慈善的,七十两钱利滚利下来,这些年陆陆续续还的债,得有五六成都是利息。 只是张大筐一听这话,脸色直接黑了下来: “这种话不要再说。咱们花子房欺负寻常商户得了,赵家势大,还真以为能討得了便宜么?” 周星一边喝著稀粥,心里头也觉得有点难办。 在花子房里固然饿不死,但想要发家致富,还清债务,可就是千难万难了。还得听听看明日张大筐的赚钱门路... 在花子房这吃完饭,周星掂量两下怀里的钱袋,转身出了花子房。 他有家可归,这一年以来都是不在花子房过夜的。 只是这一夜,他转身离开时,却有许多花子定定看著他的背影,脸色复杂。 树大招风,帮落子已经是花子房里第三號人物,由不得人多看一眼。 .............. 八乡镇。 老槐树下,二叔李英杰掂量了两下手里的两钱碎银,脸色有点古怪: “合著你还真是个大人物啊,能从叫花子的饭碗里把钱抢回来...” 他伸手接了,袖口一拢收进怀里,脸色稍稍好看起来:“既如此,叔叔便收了。日后若要再借牛车,张口说便是。” 周星没说话,只是晃荡了一下怀里的钱袋子,只听得叮噹响声。 二叔李英杰神色顿时一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你那份营生,居然能挣这么多?”他掂量著手里的二钱碎银,忽然感觉手里的钱袋也变得轻了。 可他毕竟是当叔叔的,要出口求人也未免有些拉不开顏面...当下犹豫片刻,只低低道: “贤侄,你说我....叔叔我也是饱读诗书的秀才,能不能那啥----” 他脸上莫名有些羞臊,也不敢抬头去看侄儿脸色,一句话吞吞吐吐说了半天。 “叔叔的意思是,能不能引荐一二...” 等半天却没听见回应,抬头一望,却见周星已经走远了。 “这个小混帐...”他脸色涨红,骂骂咧咧往回走。 另一边,周星已经回到家中了。 房里依旧亮著一盏油灯,只是推开门时却不见人,李母与小妹都已经睡下了。 將钱袋寻了地方藏好,周星便也跟著睡下。 .................... 第三日。 也是阳寿耗尽的最后一日。 周星早早就到了城南花子房,等著大筐喊他进了內堂。 “咱们花子房的营生,向来分作明暗两路。”张大筐大马金刀坐在桌前,落子头、其他几名武花子站在后边。 他指尖蘸了点茶水,在那破木桌上划了两道: “落子头领著弟兄们討菜头寻食儿,便是明著的饭碗。” “而这暗路嘛.....”张大筐注视著周星的眼睛,仔细看著周星面上的神色变化: “先说第一个。”张大筐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如今外头什么光景,你也看见了。流民遍地,人不如狗。城南那片窝棚里,多的是拖家带口熬不下去的。 有那实在过不下去的,自愿卖身换口吃的,给家里留条活路。” “卖身当奴僕么?”周星狐疑: “流民多了去了,城里可没这么多大户。” 张大筐闻言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弯。 还是落子头在旁边补充了两句: “怎么卖,那不是咱们该关心的。咱们只当中间人,牵个线。” “商街肉铺那边自有门路处置,不管我们事。这生意是更稳当些。” 周星没说话。 內堂里安静了下来,能隱约听见外边院落里乞丐们的梦囈声。 “花子房早已经在做这人牙子的营生了么....说说第二条挣钱的门路吧。” 虽然早就知道丐行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与人牙子勾结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可这事儿真发生在身边,才隱隱约约知道了“岁大飢,人相食”的分量。 张大筐抬眼,山羊鬍须微微抖动,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第二个,风险大,但来钱更多,也更……解气。”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还记得抢了你那八十两银子的兵头张德么?看粮仓的那个。” 周星眼神动了动。 “那龟孙子是个老瓢虫,仗著手里有几分权,剋扣粮餉,倒卖仓粮,养得脑满肠肥。今晚...”张大筐嘴角扯起一个讥誚的弧度。 “他要在城西『百花楼』包场,请手底下那五六个弟兄喝花酒。粮仓那边,只剩两个有心无力的老弱兵丁守著。” 落子头接话道:“咱们摸清楚了他换班的时辰,粮仓后墙有个狗洞,年久失修,塌了半截,勉强能钻进去人。里头虽有人守,但……” “但咱们花子房,別的不多,就是人多。”张大筐接过话头,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而且都是烂命一条。趁他们喝得烂醉,咱们连夜动手,能搬多少是多少。陈米也好,杂粮也罢,弄出来就是钱,就是活路!” 他盯著周星:“这路子,弄好了,別说你那被抢的八十两,翻倍拿回来都说不定。但要是弄砸了,被官兵逮住,那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今晚子时,福兴居后院集合,落子头带你们去认路。” 张大筐和落子头都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掉脑袋的罪过....”周星却重复念了一句,话语有微微的颤抖。 不是,还有这种好事? 周星渐渐地泪目了。 终於可以死咯,马上就能毕业了! 早知道今天是阳寿最后一天,生死大限要到了,原来应在这啊。 只是他这语气颤抖、眼眶含泪的模样,落在张大筐等人眼里就显得很诡异了。 不是,还没开始动手呢,光听著就能嚇哭? “小青兄弟,你该不会怕了吧?”落子头轻咳一声,打算使用激將法。 “我哪是怕,我是感动。”周星情真意切道: “这么重要的事,花子房没有把我当外人,点名让我来干,自然义不容辞!” 张大筐与落子头都是面面相覷一会。 这小子不像装的,怎么一下敞亮得让他们竟有一丝汗顏了.... 不论如何,周星作出如此表率,他们確实是鬆了一口气的。 外边那群花子们都是懒散怕事的,只能顺风欺人,不能火中取栗。 早知道这小子力气大还不怕死心又狠,正好用来领头干这种大事! “不过我还有一点小小的疑问。”周星又问道: “事成之后,粮仓丟了粮食,官府必然会查。而我听说清水县的韦知县是个眼睛里装不进沙子的人。” “別说是盗官粮的咱们,就是他亲弟弟,都能亲自下令砍头的!”周星信誓旦旦道。 “扯得你好像亲眼见著似的,韦知县是不好对付,但我们敢干这种事,自然有了对策。”张大筐扬眉道: “今夜我还联络了城外的山匪『穿山风』,咱们到时只要打开粮仓大门,將粮食交给他们便可以了。” “罪名他们山匪自然会担著,与我们没有关係。” 周星听完,看向张大筐的目光也有些刮目相看了。 这哪里是什么乞丐。 又是联络城外山匪,又是勾结人牙子、人肉店铺,他哪是什么寻常乞丐.....分別是在泥坑里打滚装泥鰍的地头蛇啊。 疑问得到解答,周星也就走人了。 今晚的大事要紧,白天不需要他上街寻食,最好养精蓄锐,周星便告了声准备回家。 为了今晚能够迎来一场盛大的死亡,周星也得提前做一些小小的准备。 ........ 到了老家镇子,推开院门,正好看见小妹李紫青在院子里背对著他蹲在稻草堆边上。 凑近了看,却看到小豆丁手里提著一把树枝,正狠狠劈砍向刚刚堆好的稻草小人; “双龙出海!”“龙蛇合璧!” 一边喊著招式名,一边嘴里“嗤嗤嗤”地配著音,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周星饶有兴趣地站在她后边,也不出声,静静看一会戏。 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电视台播《魔卡少女樱》之后,邻居家几个妹妹总会在楼下空地演魔法少女过家家,將动画台词变身打戏演一遍。 那时候他回回就在屋子里憋笑。 现在想起来心里有点小后悔,要是当时记得用手机拍下来,过几年再放给她们看可就好玩了..... 他站在原地姨母笑著的时候,却见却见小妹一个人演戏演得更起劲了。 “呔!魔头看剑!”她大喝一声,手里树枝挥舞,朝著稻草小人的胸口连续捅了好几下: “这一剑,是打你总是不听话,去外头当叫花子。” “这一剑,是打你总是不在家,天黑了才回来,晚饭都在外头吃。” “这一剑,是打你每次回来都一身的伤口,多嚇人哪...” “这一剑,是打你.......前面的忘了,后面的忘了,总之你就是该打。” 遍到后边已经想不出理由,只是连著刺了稻草小人得有十来下,最后將稻草小人捅翻在地。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魔头。”李紫青板起小脸,將稻草小人扶起,背靠在篱笆墙上。 “知道厉害了,就乖乖站好,少嬉皮笑脸的。”她背负双手,一副私塾先生的做派,拉长声音。 “我昨天在镇口碰到一个瞎眼的算命先生,他说我以后会飞黄腾达,所以以后我肯定很有钱。” “你现在挣的这点钱,到时候就是一点点,一丟丟,指甲盖那么点。” “所以,就別去街上当武花子了。听我的,我以后有的是钱,够买十个,一百个你。” 李紫青故作大气地拍了拍稻草小人的肩膀,只是声音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周星看著前边蹲在稻草小人边上的小妹,他躡手躡脚重新出门,用力吱呀一声拉开院门。 “魔......哥你回来了?”小妹回过头来,小脸上短暂的无措之后,很快化为天真无邪的笑容。 “对,回来取点东西。”周星进了里屋,將昨夜藏好的钱袋取出来,里头的银两叮叮噹噹倒在桌面上,让小豆丁乌亮乌亮的眼睛都瞪圆了。 “哥,你出门碰著佛祖了?收成这么好。” “是啊,佛祖跟我说,我很快就会发財....这里的钱等妈回来了记得交给她还债。”周星叮嘱。 他原来还在琢磨,足足二十两银子突然交给李母,不得让李母怀疑他在外边杀人放火了? 小妹虽然看著小,实则心智早熟,由她转达倒也不差。 “今天还要上工,我就先走了。”周星转身要出门。 “啊?还要去『上工』?”李紫青脸上的兴奋褪去,扯住他的衣角,仰著小脸,眼里满是疑惑和不放心,“你刚不是拿回来钱了吗?” 周星是突然改了主意,但这会儿面对小妹殷切的眼神,心中也微动。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弯下腰,屈指一个脑瓜崩弹在妹妹额头上。 “等我这回挣到了钱,就再也不用去了。” 也没別的意思。 主要是先立点死亡flag,以保万无一失。 等李紫青吃痛抱头的时候,周星已经脚底抹油从前门溜了。 “现在,该去做点准备了。”他念头一动。 记得那天乞討的城南商街上,良友饭店的那一片,就有一家他想找的香纸烛店。 第8章 掉脑袋的大活 夕阳西沉,暮鸦纷飞。 花子房今天的晚饭比平时要丰盛些,白菜燉豆腐,甚至还有几盘微餿的小炒肉。 昨日去刚开张的良友饭店討了好些剩饭剩菜,这会儿一股脑都拿出来了。 要不是怕喝酒误事,大筐还能给他们分几杯酒水壮胆。 周星也赶著饭点,先到了花子房。 大锅旁盛饭的女花子见著周星端著个陶饭盆过来,也不忘堆著笑脸喊了声小青头,给他盛得满满当当。 小饭盆里满满的杂粮饭,上头盖著一大勺油汪汪的豆腐,豆腐软烂,吸足了汤汁,难得还见著几片半肥半瘦的猪肉片。 今晚他们这几个可是干大活的,自然份量足得很。 周星甚至觉得自己够呛能吃完。 眼角余光瞥见昨日那个带小女娃的女花子擦身而过,周星挥手叫住她俩: “慢著,小孩儿不够吃吧,分你俩一点。” “啊?谢谢小青头,小青头可太好心肠了。” 周星刚低头用木汤勺扒拉了点过去,却又忽然猛抬头....嗓音不对。 抬头看,却是一张陌生的黑瘦妇人脸,她旁边拉著的小女娃....不,那就是个瘦小、眼神麻木的小男娃。 “...又是生面孔,你也是刚进花子房的北边流民?”周星隨口问了句。 认错人倒是小事。 毕竟昨天那对疑似落难大户人家的母女俩,也只是一面之缘罢了,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没问。 花子房里的女花子都是披头散髮一身破烂的,认错也很正常。 但他心中却隱约升起一股异样感。 他抬起头,目光在这大院里领饭的人群一一扫过,却似乎没找到昨天那个眼睛乌亮的小女娃....母女俩都没见著。 他沉吟片刻,拉著旁边的光头武花子过来,问道: “你记得昨天咱们去良友饭店时候,我让你帮忙盯著的那对母女俩么,她们怎么没来领饭?” 光头武花子一怔,旋即轻笑道: “小青头不是听大筐说起过,咱们花子房与商街郑家肉铺的营生了么?” “那俩个新来的外地女人,又不是咱们花子房自己人,昨晚上就交出去了。” 周星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我昨日听大筐说的是,有些人过不下去了,自愿卖身,给家里人留口吃的....” 他话说完,心里其实也已经有答案了。 什么自愿不自愿的,说归说,做归做。 花子房如今看著,可不只是只帮卖家联繫肉铺的中间人啊.... “小青头....“光头武花子见周星沉默,面上也恍然大悟: “早知道小青头看上了那娘俩,与落子头知会一声便是,多留那娘俩几天鬆快鬆快也没啥。” “小青头看上了那娘俩?”旁边领饭的乞丐们也笑著恭维: “小青头果然好眼光啊,那娘俩一看就像是遭了报应的狗大户,这种皮肉可跟咱们这的糙婆娘不一样” “把脸沾点泥巴脏污,换身破衣,臭外地的就以为能跟咱们一块要饭了?” “那股子养尊处优的良家味儿,演都不会演,这回可是真栽泥坑了。” 眾乞丐放声议论调笑,丝毫不顾及渐渐缩在一旁的流民母子。 周星静静看著这一幕,有短暂的恍惚。 周遭肆无忌惮的笑声、妇人竭力克制的颤抖、还有空气中油腻微餿的饭菜气味,一起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昨夜,他以为他知道了所谓“岁大飢,人相食”的份量。 十六岁的李玄青,加入花子房只是为了捞偏门还债。 不论是周星,还是前身李玄青,每晚都会离开花子房回镇上的家,从来不知道花子房夜里的真正营生。 真实的世界,好像距离他们很遥远。 但如今再看,却分明很近。 近到触手可及。 周星伸手,搭在谈笑中的光头武花子肩上。 “小青头?”光头武花子不明所以。 “今晚,可是要干大活的。”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兄弟们,都吃饱点。” “吃饱了,才有力气。”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 .............................. 浓重的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几乎吞没了街巷的轮廓。 十来个黑影贴著墙根,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沉睡的街巷间。 已近了年关,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冷了下来,肆虐的寒风穿过北方平原,如帝皇君临大地,所到之处一切平民都在瑟瑟颤抖。 眾花子们並不起眼,与那些蜷缩在屋檐下、裹著破草蓆发著抖的流民並无二致。 这一夜该有不少流落街头的流民冻死,连巡逻的官兵都懒得动弹,在茶楼屋檐下閒聊。 天寒地冻,万物瑟缩,正是他们行动的好时机。 毫无波折,队伍便潜到了城南粮仓的后墙外。 这是一段偏僻的角落,墙皮斑驳,荒草丛生。 两个乞丐熟门熟路地挪开几块看似隨意堆放的碎砖乱石,一个因墙根塌陷而形成的、仅供一人勉强钻过的窟窿,便暴露在微弱的月光下。 张大筐今晚也在。 作为花子房掌柜,他向来都是坐镇后方,等閒不会亲自出场的。 这件事的干係和后续的销路,非得他亲自与对面的人交割不可。 张大筐的身旁,站著一个疤脸汉子,看身量倒不算壮硕,甚至有点瘦小。 可他站在这十几个乞丐人群里,一双三角眼瞟过来时,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这是真真正正的亡命之徒,与花子房里这些欺软怕硬的货色截然不同。 “小青兄弟,你能者多劳,打头阵。摸清楚里头情况,放倒了看仓的老废物,就打开门。”张大筐下令道: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黑黢黢的窟窿,又补了一句:“穿山风的弟兄和运粮的车马,就在不远处的巷子里等著。门开了,便是大功告成。” 周星没犹豫,深吸一口气,便俯身钻入墙洞,落子头等人紧隨其后。 粮仓的院子很大,黑黢黢的仓廒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 正对著他们钻入方向的仓房侧门附近,有一间矮小的值房,窗纸破损,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灯光,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鼾声。 凑近一望,两个头髮花白的老兵丁歪在条凳上,抱著杆火枪睡得正沉,脚边扔著两个旧酒壶。 不需多言,周星与几名武花子便躡手躡脚进房,胳膊勒住老兵脖颈,睡梦中的老兵刚刚惊醒,马上又进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好歹是官府的粮仓,就这么鬆懈?”光头武丐这会儿忍不住开口。 “好歹等事成了你再放屁。”落子头也明显意外,只是低声骂了句,轻轻推开粮仓侧门。 仓內並非全然漆黑,高处有小小的气窗,漏下几缕惨澹的星月微光,勉强勾勒出庞大的轮廓。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复杂的气味,陈年穀物的闷香、尘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借著那一点点光,周星和落子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粗麻布袋子堆成的垛子,填满了眼前这粮仓的大半。 落子头摸索著上前,用小刀割开米袋,里头白净饱满的米粒顿时如流水一般喷涌而出。 但更里侧的米袋顏色则是深暗色的,已经爬上了霉斑,也已有了可疑的湿痕。空气中那淡淡的腐败气味,便是从仓库里侧飘散而出。 “外边的米袋倒是还新鲜,里头的都是些不知堆积多久的陈年旧谷,怕不是已经发臭了。”落子头缓缓道。 “朝廷不放粮,白堆了这么久的粮食,这都放烂了!”乞丐们下意识有些肉疼。 “对咱们是好事,今晚这不就便宜了我们?”落子头呵呵一笑: “走,开粮仓门!” 走出沉闷的穀仓,此刻夜色稍稍亮了点,月明星稀,淡淡的星光洒落在空旷的院子里,眾人顿觉豁然开朗。 “早知道偷粮仓这么容易,早就该来了,穀仓里头的粮食可是等咱们等得都烂了。” “是啊,还用找什么穿山风,咱们自个儿偷个两袋三袋的,就粮仓这些老废物,哪能注意到?” 这粮仓的正门与侧门截然不同,乃是由厚重的实木拼成,外面可能还包有铁皮,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最麻烦的是门閂,並非简单的一根横木,而是由上中下三道碗口粗的硬木门栓,从內部深深地嵌在石壁的卡槽里。 “一道,两道……妈的,这官府防贼倒比防飢用心!”落子头与另一武花子抬下第二道门栓,已有些气喘。 “第三道了,来搭把手……小青兄弟,你力气大,快来这边!”落子头抹了把汗,忽然想起来这回行动特意喊了个天生神力的猛人,连忙道: “小青兄弟,该你动手啦,快搭把手----” “好嘞!我这就动手。”周星的声音,却是从后边二三十步外,粮仓院子中央传来的。 落子头愕然回头。 却见周星站在空旷的院中,一手是刚刚点燃的火摺子,另一手则掀开了身上的袍子。 淡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见,他的袍子內里竟是掛满了一大串红鞭炮,引线已经被火摺子点燃,正“嗤嗤”地冒出耀眼的火星! “你他妈要干什么?!”落子头下意识大声吼,甚至都忘了自己是在做贼。 周星只轻蔑笑了笑。 “落子头,你可知道,一个团队只要人够多了,就会同时存在领头的羊,善战的狼,忠诚的狗....” 他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还有我,害群的马。” 下一刻,他將身上的袍子脱下,上身赤裸显露在落子头等人视线中的同时,奋力一扔,將满是鞭炮的衣袍扔向仓廒屋顶。 啪啪啪啪啪------- 响亮的鞭炮声在深夜之中格外清晰,声如连绵不断的惊雷。 这一刻,这粮仓附近几个街区,不知道有多少人从睡梦中被惊醒。 “哪家做白事的缺大德了这么早,天都还没亮呢。” “....不对!这会才午夜,谁点的鞭炮?!” “谁?谁干的!” 不知多少人从床上惊醒,而附近路边睡著的流民,则是惊疑不定地望著粮仓屋顶上的鞭炮火光。 当然受到最大惊嚇的,还是在墙外接应的张大筐等人。 “有人在粮仓屋顶放鞭炮?”张大筐惊疑不定。 他也不是没想过事情败露被官府发现的可能性,但里头是怎么发展到放鞭炮的,他是一点没明白。 但很快他没有余力思索原因了。 脖颈上传来冰冷的金属凉意。 三角眼的山匪穿山风,这会儿正拔刀横在他的脖颈上,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有一股让这些叫花子几乎尿裤子的冷冽杀气: “张大筐,你哪来的狗胆,跟官府勾结骗我进城?” 张大筐脸色渐渐绿了。 ................... “我他妈怎么招了个癲子来干事?!”落子头怒目圆睁,狠狠瞪著周星,起了一身的虚汗。 他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周星的行为逻辑他完全想不通,谁进粮仓偷粮还特地带鞭炮的?怕別人不知道? 要说花子房里头,也並不乏双只眼分居的憨子,残废,用来博同情討饭挺好用。 可这李玄青平时看著不傻啊...... “这癲子肯定是被那钉子扎坏脑子了!”落子头咬牙,目光示意旁边的光头。 “狗日的想死別带上我们!”光头武花子这会也气红温了,放下手里的门閂,抽刀朝著周星扑了过来。 这会儿周星赤裸上身,正静静仰头看著粮仓屋顶上的火光。 呼吸声稍稍粗重,看似单薄的上身微微发胀发红。 嘴角不自觉一点点咧起。 光头武花子刚刚提刀衝过来,下一刻便整个人天旋地转,如同被一头蛮牛正面撞中,身子倒飞轰地砸在粮仓大门背上。 胸骨向內坍折,嘴里不住往外冒血沫,身子慢慢往下滑落的时候也在不断抽搐。 正朝著周星围过来的眾乞丐们脸色僵住,脚步也停住了,就连落子头面上的愤怒也一下无影无踪了。 这一下显露出来的怪力,简直比那日孤身闯入花子房时还要离谱。 “刚才点燃鞭炮,暴露出我的奸计之后,怪力的增幅比之前脱个衣服强多了啊。”周星腹誹: “暴露狂,是一暴露就兴奋发狂吗?太哈人了。” 周星已经弄明白了暴露狂这个天赋的机制。 有的人直到浪花褪去,才知道自己是在裸泳;还有的人天天裸泳,一直在等浪花褪去。 周星发现自己好像是后一种人。 而他今晚要做的事,才刚刚起了个头。 他伸手入裤襠,在落子头等人眾目睽睽之下,掏了两下襠,掏出来一个小扩音筒出来。 第9章 国补来咯 “这不是南关大街『良友饭店』老板手里的那件扩音筒么?” 落子头一怔: “你不是突然发癲,你是早有预谋?!” 周星本来懒得解释。 但考虑到“反派死於话多”的原则,他准备多废话两句,多来点死亡flag,方便正义的官兵登场將他这个盗粮贼及时击毙。 “恭喜你,发现我的奸计了。”周星朝著落子头等人咧嘴笑著: “我特意去找良友饭店的掌柜,向他借了这件小玩具。” “本来我是没有这么大面子的,幸好大筐提拔我当花子房的帮落子,我扯起了花子房的大旗,威胁他以后天天带人上门发粪涂墙,让他开不了张。” “桀桀桀桀桀桀,要不要猜猜看,我打算用这玩意做什么?” 在落子头等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之中,周星清了清嗓子,举起了扩音筒,大声道: “清仓大甩卖,清仓大甩卖!” “朝廷发賑灾粮啦,原价九九八的一袋米,现在叠加大莽的国补,只要一文钱带回家!” “数量有限,先到先得,一人限领一袋!” 大声喊完三遍,经过扩音筒放大的声音在夜幕之中传盪开老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落子头等人站在原地,眼睛里一片茫然失焦。 之前他们还有怒火,还有恐惧,不解,怨恨......但这会儿已经什么情绪都没有了,脑袋里一团浆糊扥,完全跟不上周星的脑迴路了,完全不知道他是干嘛来的。 “愣著干什么?还不开粮仓门?”周星放下喇叭,慢腾腾朝著落子头等人走来。 他走一步,落子头等人便退一步,直到后背紧紧贴在门上。 周星一步步朝著他们走来,面上是似笑非笑的神色: “不开门,外边的大筐和山匪,怎么接应咱们盗官粮呢?” 阳寿只剩最后一日,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 扩音筒的声音,远远传盪在这片茫茫夜色之中。 路旁蜷缩著的流民被惊醒,纷纷支起身子,茫然地望向粮仓的方向。 “谁信谁是傻子!”一个乾瘦的小老头冷笑,他如今是流落街头的流民,不代表他毫无见识: “什么朝廷发賑灾粮,什么国补,偏偏挑在午夜时分发?” “分明是有人劫粮仓,要故意把水搅浑!” 小老头冷笑著,但一回头却看到旁边好几个流民都起身,朝著粮仓的方向走。 “不是,你们真信啊?” “万一是真的呢?”另一边,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汉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里满是挣扎,“都快饿死了…管他是不是骗,总得…总得去看看。万一呢?” “对啊,都快饿死路边了,还想这些。既然水被搅浑了,咱们去偷摸拿上一袋半袋,谁看得见。”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死水,盪开了一圈涟漪。越来越多的人从破席烂絮里爬起,循著粮仓的方向走去。 老头看著越来越多的人起身没入黑暗,气得直捶地:“蠢!一群蠢货!官府是吃素的?这是往刀口上撞!” 骂归骂,他低头看了眼抖个不停的手,又望了望那黑沉沉的粮仓方向。 最终,他也颤巍巍地站起来,从身下抽出半截破麻袋,一边低声咒骂,一边跟著去了。 “我就取一斗米,就一斗....”他喃喃自语,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追向前方影影绰绰的人影。 ............... 马上被周星打死,与拉开大门之后的未知,落子头等人还是知道怎么选的。 笨重的粮仓大门,在这时终於被缓缓拉开,沉闷的声音在黑夜里传来很远。 落子头面色苦楚,心臟在胸膛中砰砰直跳,总觉得这夜幕之下,有无数双眼睛都被刚才的鞭炮动静惊动,或许其中就有官府的耳目.... 错了,不是或许.....是必定有! 谁家狂战士玩潜入也不会带鞭炮和喇叭啊....真当大莽官府是小龙虾吗? 粮仓大门被彻底拉开。 夜风扑面而来,鼓盪得落子头衣袍猎猎作响。 没有人声,只有风的声音,夜幕之下一片死寂。 落子头试探著伸出脑袋。 下一瞬,只听尖锐风声,一道鞭影啪一下打在他面门上,抽得他整个人向后踉蹌倒地。 “大筐,是我啊大筐!”落子头捂著脸急忙叫出声。 脸上火辣辣地疼,面上已经被鞭梢上掛著的铜钱抽出了几道几可见骨的狭长伤口。 “打的就是你们这些败事有余的废物!” 张大筐站在粮仓大门之前,声音阴惻惻的。 粮仓门前是几滩的血,几个乞丐倒在血泊中,还剩下的三两个也身上带伤,模样悽惨。 张大筐的左臂被某种利器齐肩砍断了,但明明是新伤口,这会儿又已经止住血。 那个三角眼的“穿山风”山匪已经不见了。 地上凌乱几道浅浅车辙,向著远处墙边蔓延,消失在夜幕的更深处。 从鞭炮响起,粮仓大院里又传来喇叭声的时候,张大筐就已经百嘴莫辩。 穿山风是偷摸进城盗粮的,不是来劫粮的,哪有那个能耐真打入县城跟官兵正面交战。 张大筐是故意算计他,还是无心害他,穿山风不知道,也不在意。 平白害穿山风陷入被官府追查的险境,自然要討个说法。 张大筐心念到此处,脸色更加阴沉,目光越过落子头等人,望见了粮仓前孤身站著的周星,瞥了眼他脚边的扩音筒。 此刻的周星手里提著把火枪,黑魆魆的枪口正对著张大筐。 这是周星刚进值房,从老兵怀里顺过来的。 “好小子,原来不是败事有余,而是真有算计。” “哪怕今晚被官兵枪毙,我也先杀了你这天生坏种!” 张大筐冷哼一声,身子几乎向前倾倒,以一种几乎贴地的姿势飞奔而来。 丐行里的武丐与正儿八经练武的武夫,还是有区別的。 挨打和逃跑保命,对武丐来说是吃饭的傢伙事。 哪怕张大筐当了大筐之后不再亲自上街要饭,这吃饭的手艺也没衰退太多。 月光之下,他仿佛一道贴地的长蛇向前绕前。 从周星拿火枪的姿势,张大筐便知道他是门外汉,连瞄准急行中的他只怕也办不到。 只听砰地一声枪响。 果不其然.....张大筐脚步踉蹌了一下,大腿上中了一弹,血水刚刚染红裤子,伤口处却又微微蠕动一下,血很快止住了。 可周星瞄准的位置分明是他的脑袋...... “挺不好意思的,打偏了。”周星面上显出歉意之色,装弹再次对准他: “只能多射你一次了,你忍一下。” 他抬起手中火枪再射,只是张大筐却身形如影子般向后扭曲著,飞越院墙,消失不见了。 门后有杂乱的脚步声邻近。 扭头看,却是七八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小心翼翼朝粮仓门里边望。 “老东西跑得是真快....”周星嘟囔一句,心中也一凛。 若说他因为暴露狂这个天赋有著明显异常的爆发力气,那么张大筐这么一个花子房掌柜,还真也有非常人的身体素质。 “少...少侠,真的一文钱就能买賑灾粮么?”有人壮著胆子问,不忘盖了顶少侠的高帽。 原来是被来人惊走了....... 周星侧过身,用枪口指了指身后黑魆魆的仓门:“里头有些陈米,发霉的也不少,但能吃。” “一人一袋,多拿的我一枪崩了他。” 流民们愣住了,面面相覷,一时不敢动。 “怎么?怕有诈?”周星嗤笑一声,大声道:“我们花子房劫官粮,犯的是死罪,还在乎多骗你们几个?” “你说是吧,落子头,咱们可是同犯。”周星笑嘻嘻地枪口指著正打算从后墙狗洞方向溜走的落子头等人,冷淡道: “留下来帮忙分粮,或者死。” 流民之中有胆大的汉子最先衝进去,很快,其余人也一窝蜂涌了进去。 “別抢!挨个来!谁挤我崩了谁!”周星吼了一嗓子,枪口有意无意地晃了晃。 骚动略微平息。他快速指派:“落子头,你去撑袋子。你俩,去取上边的米袋...” 流民在他的简单指挥下,还算有了几分秩序。他们用能找到的一切器物,破麻袋、脱下的外衣等等,拼命装填著粮仓里的旧米。 周星退到门口,一边警惕看著外头的动静,一边观察看著仓內的动静。 有妇人拼命往怀里塞著米,浑浊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落在米粒上,她也不擦,只是用力地搂紧。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多,隱约的人声、火光也临近了。 “是官兵,官兵来了!”落子头第一个出声,声音发颤。 粮仓內顿时一静,所有流民脸上血色尽褪,惊恐地看向周星。 周星却异常平静,甚至笑了笑。 “从后墙狗洞走。”他用枪口指了指方向,“散开跑,別回头。” 流民们如梦初醒,扛起千辛万苦得来的活命粮,连滚爬爬地冲向黑暗的角落,身影迅速被阴影吞没。 周星没走。 他举著手里的火枪,逼著落子头等人都一步步走到院子前,静静等待。 落子头等人面如土色,抖若筛糠。周星却上前一步,捡起地上那沾了尘土与血污的扩音筒,掂了掂。 火把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奇异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將扩音筒凑到嘴边: “劫粮贼在此!” “城南福兴居花子房,今日劫粮救民!” 扩音筒將他的声音放大,远远传开,在死寂的夜空下反覆迴荡,传得极远极远。 仿佛不是认罪,而是宣告。 “小青头,青爷,您这么大胆,为国为民,別带上我们啊....”落子头麵皮不自觉抽搐。 “落子头说得对!我们花子房虽命如草芥,可从不认命!”周星举著扩音筒,气势如虹: “有种就杀了我们!” 官兵阵中一阵轻微骚动,似乎没料到这贼首如此囂张。带队军官脸色一沉,正要喝令拿人... “县尊到------” 一声长喝自后方传来。 火把光芒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走来。 正是这清水县城的堂堂县尊,韦恩。 韦恩目光掠过落子头几人,落在周星的身上,目光颇有几分深意。 四目相对。 自昨日在南关商街撞见这名少年乞丐之后,他特地命人调查一番。 今日却在粮仓里又见著了他。 “李玄青,我且问你。”韦知县面沉如水: “劫粮是死罪,你为何不逃?留在此处,束手就擒,意欲何为?” 周星迎著他的目光,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敛去。 此刻他上身赤裸,下身也只是条破烂长裤,但此刻站在明晃晃的刀枪与火光之中,竟有种奇异的坦然。 “逃?”他反问,声音清晰,“往哪儿逃?” “粮,是我劫的。” “门,是我开的。” “话,是我喊的。” 周星环顾四周,故意大声道:“这罪,自然是我的。我若跑了,县尊大人若是急於破案,胡乱抓些路边的流民顶罪,那我.....我们花子房良心难安。” 他这话,其实是直接把韦知县的路给堵了。 主犯认罪,若是追究那些分粮的流民,便成了周星口中的“抓人顶罪”。 这自然无法完全堵死这个可能,但此刻在场的人很多。 韦知县若真去追查流民,自然也堵不住这眾人悠悠之口。 韦恩静静听著,眼神微动,却没有开口打断。 “况且,我为何要逃跑?”他抬起头,看著这位清水县城的堂堂县尊,与他身后那披坚执锐的官兵阵列。 “国法如山,触之者死。” “今日我李玄青,伙同花子房其余弟兄,劫官仓,犯王法,人赃並获,罪证確凿!” “我今日既然犯了国法,自然当诛!否则置国法於何地?” “我若不死,国法威严何在?律例纲常何存?今日可因『为民劫粮,情有可原』放过一个劫粮贼,他日若有人效仿呢? 今日仓廩可劫,明日银库可不可劫?军械可不可劫?这天下,还要不要规矩?!” 他张开手臂,手搭在旁边抖如筛糠的落子头等人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炯炯的目光又看向韦恩,深深道: “故此......” “为国法严正,为不牵连无辜者顶罪,为绝效仿之患!” “请县尊杀贼!” 他的声音在黑夜中传开。 这回他的手里没有扩音筒,可这声音却似乎比之前更响亮,院子里挤满的官兵们都听得很清晰。 这个漫长的夜恢復了它应有的安静,此刻万籟俱寂。 黑暗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清晰,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压抑的呜咽与奔跑声。 那是分得粮食的流民,正在逃离,试图活下去。 韦恩站在原地,深沉的目光久久落在周星这临死却昂扬的姿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按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一时没有下令去追流民,也没有下令將周星就地正法。 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第10章 命中注定的死劫 粮仓大院內。 面对周星临死前的激昂陈词,韦恩並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只是站在那,也没说话,就在黑夜中沉默著。 直到后墙方向,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彻底消失。 气氛凝滯了片刻,他身后列队的官兵中,才隱约有了些许压低的议论。 “这个小叫花子,倒还真是条汉子。” “自己活不成了,倒还想著別牵连那些捡粮的……虽说是蠢,但这股劲儿,嘖。” “北边来的灾民越来越多,粮仓里的米却……唉。” 北方饥荒肆虐,流民南下涌入县城.....这是有眼睛就能看见的事实。 官兵们之中或许有人会有一丝不忍,但没有人会因为这区区同情,就私开粮仓賑灾。 真这么干了,別说是官身编制如奶油般化开,脑袋都得分家。 哪怕是一地知县如韦恩,也没有私开粮仓的权力。上报的公文虽已经发出,但开仓与否,生杀予夺,终究悬於那远在京城的皇权之下。 但他们面前这个小乞丐却做了。 以最激烈、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做了他们不能做、不敢做的事。 能人所不能,为人所不为。 人心中自有一桿秤。 虽然不以为周星这样的举动明智,但眾人心中多少还是会对这个区区乞丐,升起几分敬意。 但也仅此而已。 无人会因此忤逆国法,为他发声。 “將一应人犯拿下,收押入监牢。”韦知县面冷如铁,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情绪流露在外。 对的对的对的对的对的.....周星刚刚鬆了一口气,被几名官兵们当场按住抓获。 冷不丁却又听韦知县补了一句: “官粮被劫此事重大,本官自当详查案情,据实上报。如何定罪,依律论处,日后自有朝廷定夺。”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周星直接懵了。 什么叫日后自有定夺?是他今天死不了了? 现在待审,又已经是深夜......那这不是代表,他活过了这一夜? 可今天明明是“李玄青”阳寿的最后一天,说是有什么生死大限来著.... 难道,等会还有高手? “韦大人,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啊,你得支棱起来,杀伐果断一点哪!”周星被两名官兵按住,拖著往外走,还不忘叫道。 韦恩脸色明显一沉。 见过临刑前喊冤的,没见过催他搞快点的。 “给他嘴堵上!”他喝道,语气中终於带上了一丝慍怒: “我大莽自有国法,如何定罪,还轮不到区区人犯置喙。” 不是,气氛都到这了,我遗言都说完了,上衣都脱了。 你说不干了,以后再说? “你这狗昏官,你有没有读过大莽律,你犯法了知道吗-----”周星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果断使用了人身攻击。 然而他的嘴已经被堵上,由官兵拖了出去,押送往县城的监牢方向。 待周遭重新安静下来,官兵们四周散开,在检查这座粮仓。 韦恩没马上走。 他踱步走进粮仓,借著亲隨递来的灯笼,看了看內侧那些顏色暗沉、甚至已经板结髮黑的陈米,伸手捻起一小撮,指尖传来潮湿粘腻的触感。 送入口中一尝,很快眉头皱了下来。 走出粮仓时,目光最后落在了粮仓大门侧边的地面上。 地面上洒落著一地铜钱,数量估摸著有上百枚了,多数都是些旧钱。 一枚铜钱,就代表著一份粮食的失窃,同时也是一名受灾的流民。 他回过头,吩咐身边候著的手下: “阿福,去取五年前,韦六剖腹取粉案的卷宗。” ....................... 夜已深沉。 清水县衙之內依旧灯火通明。 灯火如豆,韦恩坐在长桌前,桌前是摊开的卷宗与资料。 有五年前的韦六剖腹取粉案。 也有昨日开始调查的,城南花子房乞丐李玄青的调查生平。 从他三日前路遇赵姓贵人,將长钉钉在自己脑门昏死过去,到第二日没事人一样重新出现... 一应经过脉络,都已经完整地呈现在他桌前。 將这两件相隔五年的案情资料一一对比,韦恩脸色愈发凝重。 五年前的剖腹取粉案,其实是有蹊蹺的。 因为周星的小家,那口镜棺的能力,並不是读档到韦六的死前一刻..... 而是在韦六横死之后,让韦六的躯体强行续命,再由周星取而代之。 所以.....五年前的剖腹取粉事件,其实是两天之內,连续发生了两次。 一次是韦六被黄氏凉粉店构陷激將,自剖取粉含怨而死,留下死不瞑目的遗愿。 一个是周星上號,二刷凉粉店,死在衙门公堂的时候,也將黄掌柜阴死。 当时的黄掌柜,以为是韦县令给他上眼药,让“韦六”的孪生兄弟来上门报復了。 韦恩当然知道“韦六”只有一个。 他不禁起身,从柜中暗格里取出一份书信来。 书信是当年“韦六”的亲笔信,字跡一致,讲述的便是当年他从濒死恢復,迴光返照的真相。 “五年前,有某个不知其名的神秘『组织』之中,有医科圣手出来,让你短暂迴光返照....” “而如今的『李玄青』,也一样从濒死中恢復过来,连长钉穿脑的恐怖伤势,都能恢復过来....这是巧合吗?” 韦恩不知道。 他並没有证据,表明这两件时隔五年的案子,存在什么相同之处。 唯一相似的,或许只有当初的“韦六”,与如今的“李玄青”,在与那个不知其名的神秘组织接触之后,都有了不顾性命也要完成目的执著吧。 有的往事可以把人的一生都钉死在十字架上,五年十年都逃不开。 韦恩便被困在那件往事中已有五年之久,无论如何追查,都对那个韦六书信中组织毫无所获。 那个不得其名的组织,简直如突然现界的域外天人一样,神秘而强大,且羚羊掛角般无跡可寻。 直至今日。 他好像抓住了將他钉死在人生十字架上的那枚钉子。 韦恩必须思考这是否他此生唯一的机会。 长夜渐明,漫长的思考之后,韦恩已经有了决断。 “李玄青劫官粮一事,於公於私,他都不能死。” “这是找出那个『组织』的唯一线索!” 韦恩合上眼睛,他既然已有决断,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只有如何摆平这场盗取官粮的风波。 国法不可违。 但他作为一县之长,在这个事情上其实也有一定的操作空间。 “阿福。”他低声开口。 县衙中影子一闪,一道身影浮现在他的面前。 韦恩並非常人,来自京畿地区的巨富韦氏家族,手里的银钱可以让护城河都断流。 而韦恩身旁的这位管家阿福,自然也並非常人。 此人身如铁塔,肩宽如山,一头怒发如焰火冲天,却偏偏穿著一身笔挺的燕尾服,虬结的肌肉把燕尾服撑得发涨,透著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阿福,江湖人称“黑虎”阿福,象形拳高手。 而他赖以成名的一式绝技“乌鸦坐飞机”,堪称名震天下,甚至比黑虎阿福的名號还要响亮。 “阿福,你去城里的粮行买粮。”韦恩通过他的超级智慧思考,决定动用他的钞能力: “如果不够,就到临近各县、或者省城的粮行买粮,填平这次粮仓被盗的缺口。” “其二,联络城中的新月报社,买通说书人,也与城中其他的花子房联络好...” “三日之內,我要让李玄青『为活民命,不惜己身,夜劫陈粮』的事跡,传遍清水县城的大街小巷。” “其三,再命人以富商深受事跡感动的名义,將粮食捐赠....” “其四,还有监牢那一边.....” ................................. 县城监牢。 “狗官韦恩,害我不得好死啊啊啊啊啊---------” 监狱里久久地迴荡著一道满怀怒火的声音,如冤魂索命,绕樑不绝。 “青头,您这不是还没死吗?” 紧邻的囚室內,落子头嘆了口气,看向旁边神色激愤、正奋力摇动监狱柵栏的周星。 如今的落子头、还有其他五六名还未来得及逃跑的乞丐,都一样被官兵当场抓获,视为周星的从犯。 虽然是从犯.....但劫粮仓这样的大罪,当然是死路一条。 他不能理解周星在叫什么.....算了,他就从来没跟上过周星的脑迴路。 “落子头你就偷笑吧,你这么个岁数,这回肯定交代在这儿了,哪像我不得好死....”周星奋力摇动著柵栏,弄得哐哐作响。 落子头:“.....” 这会儿他算是栽在周星手里了。 偏偏见识过周星那惊人的怪力,心里有千般怨恨,也只能强忍著。 片刻后,终於有狱卒被周星的吵闹惊动,皱著眉上前来: “大半夜吵什么吵,想死是吧?” “对的对的对的对的。”周星撩起前额乱发,露出中间嵌著的一枚长钉: “朝这打朝这打,別打偏咯,求你了哥。” 狱卒:...... “真以为你占著『劫粮救民』的名头,立了个牌坊,就没人敢动你?” 狱卒直接气笑了。 他转身拿了墙面上掛著的监牢钥匙,提著把血跡斑斑的钉头杀威棒就进来了。 “李玄青。”狱卒俯视著周星,冷笑一声: “可记得张德吗?” “德爷向你问好!”说完手里握著的钉头棒,狠狠砸向周星脑门。 我就知道还有高手! 周星也鬆了一口气。 张德嘛,不就抢了他八十两卖命钱的粮仓兵头? 劫粮案发,这位看粮仓的兵爷只怕也要倒大霉了....不怪他使唤人报復。 呼啸风中。 钉头棒狠狠砸下。 只听哐当一声响,狱卒倒飞而出砸在柵栏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定睛再看,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黑虎阿福.....福爷?” 这小小监牢里,不知何时又多出了第三个人。 怒发如焰火冲天,燕尾服下令人望而生畏的肌肉轮廓.... 正是知县韦恩身边管家,黑虎阿福。 “拎不清的东西,张德的活也敢接。”阿福淡淡道: “劫粮案发,他都自身难保了,他的人情还有个屁用。” “还不滚?自己去县衙门找刑房书吏自首。” 三句话出口。 狱卒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出门,一溜烟没了影跡。 “是韦知县的人吧?我在粮仓见过你。”周星彻底没招了: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他认命般闭上眼睛。 在这一刻,忽然白光一闪,一道惊雷炸开,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近在眼前。 黑虎阿福皱了皱眉,起身到监牢外看了一眼: “天上没有乌云,却突然打雷,击塌了监牢门外的地板.....不是什么大事。” 周星听完,心中却一沉。 他闭上眼睛,注意力从“李玄青”这具身体落回本体身处的镜棺中。 却见那周身的六面镜子上,已经浮现出新的字跡。 【李玄青】 【阳寿:-1日】 周星直呼合理。 就是不知道阎王爷跟判官这会儿在地府怎么对帐。 【已度过死劫,死者评价提高。】 【再度改变『李玄青』的既定命运,续命超过阳寿大限,死劫將不定期到来。】 【获得:附体(李玄青)】 【附体(李玄青):可完整调用李玄青肉体巔峰状態的全部力量与天赋,並可选择是否进行相应外貌变化。仅限一次。】 什么倒反天罡,原来是我附体李玄青,这会反过来了.... 仅限一次的附体倒不是很重要,周星更在意的是....评价提高了。 想想也是。 假如周星三天、五天后再死,也依然是以“为民劫粮贼”的身份死去的。 劫官粮、救流民,顺带拖花子房的好兄弟下水..... 既然已经完成了横死者李玄青生前未做成的事跡,死者的回馈当然不会因为周星晚死几天而缩水。 今夜的死劫,对於原来的李玄青確实是必死的。 没死在粮仓官兵手里,也会被狱卒打死。 而他之所以没死,则是因为县尊韦恩似乎出於某种原因,要保他的命。 那么问题来了,韦知县为什么要保『李玄青』不死? 周星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五年前,他化身名叫“韦六”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继而改变了五年后“李玄青”的必死结局。 一饮一啄,因果纠缠。 想到这,他紧急撤回韦恩的一个妈。 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一场好死,怒刷一下评价呢? 现在已经有了这样的结果,周星顿时觉得眼前膀大腰圆的黑虎阿福也变得眉清目秀了。 唯一的一点担忧.... 便是刚才监牢外突兀出现的惊雷。 周星下意识觉得,接下来不定期的所谓死劫,或许与之前不能一概而论。 第11章 千辛万苦越狱 午夜时分,寒风呼啸。 八乡镇里的李家屋子里,还有一盏油灯亮著。 吱呀一声,房子的木门开了。 小妹李紫青从门口向外张望,却没见著她等的那道人影,只见天地一片苍茫昏黑,呼啸的寒风裹著雪花洒落人间。 年关將至,这地处江南省的清水县城也一夜之间开始下雪了。 “风大,把门关上。”母亲张氏走上来,將开了一条缝隙的屋门关上,拉著李紫青往里走。 “夜深了,你大哥兴许是在上工的地方过夜了,不用再等,快去睡吧。”张氏搂著小女儿往里屋走。 李紫青只是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又顺从了,跟著张氏往里走。 “那给大哥,留一盏灯吧。”她说。 心中其实也隱约有了预计。 午夜未归,兴许就是死在外头了吧。 说白了,三天之前他就已经给大哥李玄青收尸过了,李玄青这般的行当,死在外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今夜开始下雪了,明天早上得找二叔再借一趟牛车......』李紫青心中划过这样的念头。 她並没有说什么,在屋子里等大哥回来等到天明这样的傻话。 如今这个世道,穷人是没有太多时间悲伤的,悲伤痛哭整夜是富户的特权。 母亲张氏要做工维持吃喝用度並还债,小女儿李紫青也已经在试著学缝衣之类的活计补贴家用。 窗口在风吹中哐哐颤抖,北风吹了一夜。 第四日天明。 李家母女俩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却是隔壁二叔李英杰来了,面色凝重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玄青那小子被官府抓进监牢了,这附近都在传!” “小叔子说的什么话,玄青他不过是个....是个武花子,最多是被官兵驱赶,哪做得了什么被抓进监牢的大事?”张氏强笑道。 “是今天城里都传开了。”二叔李英杰道: “他去劫了官府的粮仓,这会整个城南花子房都被官兵封了,几十號人都给带走了!” ........... 第四日午后。 周星刚从午睡醒来,睡眼惺忪的,便眼看著隔壁囚室的落子头等人被狱卒押送回来。 包括落子头在內,所有人身上都有著经受拷打的伤口血痕,无一不是神色颓然。 狱卒的身后,那位韦恩身旁的管家阿福又来了。 “事情的真相,已经查明了。”阿福看向囚室中的周星: “是你们花子房掌柜张大筐,伙同城外盗匪『穿山风』盗粮。” “而你李玄青,在自知人微言轻,阻止盗粮无望之后,果断混入盗粮的队伍之中,当夜携带鞭炮与传音筒入內,故意將事情闹大,可谓是智勇双全.....” 是,是这样么..... 周星听得都有点懵逼,他有这么智勇双全吗? 扭头看向重新被押进来的落子头,落子头面色苦楚,本就是舌绽莲花的人物,这会儿却嘴巴紧闭。 其余被捕的武花子还好。 虽然不是什么不怕死的硬骨头,但平日也是拿自残当饭吃的狠人,县衙的拷打审问他们还算顶得住。 落子头就惨了,他早上了年纪,又是功夫在嘴皮子上的文乞丐,这会儿得被狱卒拖著进来,算是遭老罪了。 更別说....这一次落网的,还有以一己之力把整个花子房拖下水的害群之马,周星。 他自然將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往外抖,恨不得將早就暗中从事人牙子营生的整个花子房全歼了。 於是衙门的审问进程,自然非常顺利。 第二日的大白天,周星便眼见到城南花子房的其余弟兄们也纷纷被狱卒带了进来关押,场面十分热闹。 美中不足之处,便是其中没有张大筐的身影。 阿福看出了周星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道: “张大筐与穿山风都已经全城张贴了告示通缉,正在缉捕之中,但一时只怕不太好抓。” “『穿山风』的头领是入了天人九品的盗匪,又常居山中来去如风,县城剿匪数年都未能抓获。” “张大筐虽然差些,但毕竟在丐行这一行当也算是入了门了,这一行当要论正面搏杀,自然是比不上我等正儿八经练武的。” “但昨夜他走得太快....本身就是泥坑里打滚的老泥鰍,一时半会还真没抓著。” 周星听著听著倒觉得一头雾水: “穿山风一个被通缉的盗匪,还有什么天人九品,还能做官?” 阿福闻言倒是微微一笑。 “也是,你原先只是一个小叫花子,这些事不知道也合情合理。” 似乎是因著见过周星昨夜那为民劫粮的表现,阿福这么一个面相不好亲近的魁梧武夫,也对周星破有耐心,细细解释了起来。 “自三百年前天人下界以来,便一直广募神州贤才。普天之下的千般行当,三教九流,江湖八门.....但凡是入了门道的人物,若愿为国效力,都可入大莽朝为官。” “自上至下,分为天人九品十八级。便比如那城外盗匪『穿山风』,他在天下九品制中算是九品层次的火枪手,若是为国效力,最次也能捞个无实职的从九品武散官噹噹,领从九品俸禄。” “火枪手,九品....”周星试探著问道: “难道能让子弹拐弯吗?” 阿福轻笑了声,似乎有些不屑: “练到更高深处,可就不止让子弹拐弯这种功夫了。” “还有人能让子弹在空中短暂悬停,先在暗处开枪,待子弹穿胸而过时,开枪的枪手或许已经纵马离开几百米了。” “我能拜福爷为师练武么?”周星诚恳道: “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练武,成为一名伟大的舞...武道家! 只因家贫为了挣钱还债,这才进花子房当了个武花子。” 他察觉到眼前这阿福,似乎对他存有几分耐心与善意,於是果断打蛇隨棍上。 不料阿福闻言,却是面上神色显出几分悵然来。 “都这时代了,还苦哈哈练武做什么....” “天人枪炮镇压万种门道,可跟官兵手里的火枪是两码事。” 周星慨然道: “这样的时代,就更需要如我这般志向远大的武道家,终有一日我要以我千锤百炼的武道之躯,挑战天人的枪炮...所以能教我武功吗?” 阿福也直接气笑了。 “练武可不是轻鬆事,所谓穷文富武,练武一要钱財,二要根骨,三要悟性,四要苦练....” “你倒不如学点文乞丐『莲花落』的本事,真见著了天人,给他磕几个头说几句吉祥话,这样活命机会还大点。” 说归说,笑归笑。 话到这里,阿福还是探出手来,对著周星进行一个摸骨。 但很快,他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欲言又止。 “福爷你直说吧,我顶得住。”周星道。 “其实吧,我也不好说....总之你练武的根骨大概也勉强能算个中流之姿。” “也別灰心,资质根骨是天註定的,这辈子练武成不了气候,那便换別的行当唄。” 周星听懂了。 这坏东西说他下流之姿。 “那我过两天投胎转世还来得及吗?”周星认真问。 笑死。 这一世的资质不够,下辈子来唄。 上一世的韦六,似乎出身一个不俗的家族,但资质不佳,家传武功也练得很粗浅。 这一世的李玄青也不行,但已有了『暴露狂』这样的天赋,那就再下一世。 我会永远以更强者的形態归来。 什么生下来没有,这辈子就没有的资质、根骨、天赋,有我与生俱来的外掛牛逼不? 多死几次,你且看我根骨是不是翘上天? 阿福自然不知道周星在想什么。 只是见著这个小叫花子面临如此打击,依旧处变不惊的模样,不由感嘆此人心性意志確实了得。 心下却也不禁暗嘆一声。 以此人的心性志向胆魄,若是生在天人下界之前,百家爭鸣的年代,或许会度过更灿烂的一生吧。 有道人吞吐剑丸,白光起於青萍之末,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有武夫锤炼气血,一拳既出,崩山裂石,声威震盪江河;更有阴门术士行走於虚实交界,一盏引魂灯便能照彻阴阳,沟通两界…… 不过短短数百年光阴,这些曾真切存在於世间的玄奇本领、通天手段,竟都渐渐縹緲成了烟云里的传说、话本中的奇谈。 今人提起,也只当是古人们荒诞不经的想像了。 当然,阿福也没见过。 只是他有师承,知道古时似乎存在过那样的一个时代而已...... 阿福心中微嘆,起身离开。 这几日时间,韦恩吩咐他做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四处奔走,並没有太多閒工夫在这小小监牢之中停留。 ....................... 日落月升。 在牢房里呆的这几日,周星见到许多人进进出出。 城南的郑家肉铺,被花子房的乞丐供出,与人牙子多有生意来往。 看粮仓的兵头张德,因玩忽职守,致使粮仓被劫,也被打入狱中... 周星以“李玄青”身份活著的短短数日,整个清水县城都因此而动盪,百来號人因此被揪出下狱,也有上百號流民取得了粮食,从那个寒夜中逃出生天。 短短数日,县城里他的事跡儼然已称得上是膾炙人口,酒楼说书人传唱他的事跡,街巷的叫花子閒扯他的生平,也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点。 他们都称呼他为... 花子房害群的马,流民们再生的妈..... “哪个本事没学精的叫花子为了押韵乱编的外號,等我出去了非撕烂他的嘴不可...” 当周星听到县城外头叫花子们瞎编的外號时,已经是他附体“李玄青”的第六天。 阳寿耗尽、鋃鐺入狱的第三天。 除了第一日有狱卒试图暗算他之外,这几日想来是有知县的关照,狱卒们对他都挺友善。 就比如这一夜,狱卒们就著花生米边喝酒边打麻將,还不忘將麻將桌挪到他牢房前一块玩。 结果没打两局,这几个狱卒就一头栽倒在了麻將桌前。 腰间掛著的钥匙,好巧不巧滚落到了周星的脚边。旁边还恰好掉了一个小钱袋,里头恰好有个一百枚铜钱。 “不是,都演技这么浮夸吗?”周星一头雾水用钥匙开了牢房门,轻轻鬆鬆走了出来。 此时已经入夜了,黑暗中隔壁牢房的落子头,正幽幽地盯著他。 “怎么?落子头,跟我一块出门遛弯去?”周星扬了扬手里的钥匙串。 “青头可別笑话我了。”落子头嘆息一声,幽幽道: “今夜之后,大街上叫花子与说书人传唱的故事,是有贼人劫狱,酒里放了蒙汗药,放倒了诸多狱卒,致使『劫粮贼』走脱。” “万幸的是,作为首恶的我尚在狱中,只走脱了其中一个没成年的小叫花子....” “我经手过人牙子的买卖,买方还是郑家肉铺,是走不出这座县监的。” “你倒是心里有数。”周星面色淡薄。 “老头子我当年也曾是读书人,这些下三滥的买卖我也不愿做。”落子头低低道: “可偌大一个花子房里,总要有人去干脏活、累活。” “大筐不愿做,我是花子房里头的落子头,自然不做不行。” 落子头幽幽看著周星,只余一声慨嘆: “杀死我这个糟老头子的,不是青头,不是韦知县,而是这个世道。” 周星非常感动,於是啪啪啪鼓起了掌: “这就叫老戏骨!” “你是不是以为韦知县派了人在暗中看著,见你临终幡然醒悟,尚有可取之处,或许还有生机?” 落子头闻言只是苦笑而已: “青头又在笑话我了,国法如此,哪有如此儿戏?” “这回栽在青头手下,老头子我也认了。”他低声念道: “只是老头子我死则死矣,其实外头还悄悄留了一部武功秘籍,乃是前朝大周时遗留至今的古物....” 落子头念到这,却未听见任何回应。 抬头再看,这前边茫茫一片的黑暗里,哪还有周星的人影? 原来是根本没听他的说辞,早已从这县监里头走出去了。 只有他独自一人的脚步声形成的回声,远远迴荡在这座收纳了百余新人犯的监狱里,余音不绝。 “知道错了就好,下辈子悠著点。” 落子头的脸色,终於彻底黯淡了下来。 第12章 暴露 走出县监的时候,又是一个黑夜。 天空上小雪飘落而下,夜色之下的县城街道一片静謐,连临街屋子里都没亮著几盏灯。 又是一个巡夜打更人都在偷懒的寒夜。 周星掂量了一下装著百文铜钱的小钱袋,才刚刚走出县监门,便突然停住。 门前的大街上往下坍陷出一个深坑,方圆大约有足足十米,深坑周边有著堆叠的石板,显然是修缮到一半。 三日前被押送进监牢时,周星可没见著门前有这样的深坑...... 咋,监狱门前的石板砖犯天条,被雷劈了? 周星心中掠过这么一个念头,脸色便也凝重起来。 在他阳寿扣成负一的那天,牢房窗外有一道惊雷掠过.... 那位黑虎阿福,可没说当时窗外是这么大一动静.... “啊福,福哥,福爷?”周星试探著喊道。 喊声没入这浓浓夜幕之中,並没有惊起半点涟漪。 『倒也是,也不能察觉到人怀有一丝善意,就真把人当保姆,全世界都得围著咱转。』 『毕竟这一世的我,可不叫韦六,只是一个镇子出身的武花子。』 周星扯了扯嘴角,走入了这个雪花飘飞的寒夜,脚步声渐渐没入雪夜的静謐之中,如一滴水落入海中。 从这走回八乡镇,估摸著得有一个钟头。 周星一边走,一边掂量著手里的小钱袋在算帐。 魂穿李玄青至今一共六日。 取回了二十两卖命钱,加上今日的一百文卖粮钱.....其实距离赵善人家的七十两债务还差不少。 粮仓兵头张德的那八十两是要不回来了,那廝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瓢虫,刚得了八十两便阔绰地请了一群同僚喝花酒,两天功夫就被他挥霍完了。 虽说张德也因劫粮案被捕入狱,但没钱就是没钱,也没法凭空变出来。 周星在琢磨,现如今他苟活了几天,家里头剩下的近五十两债务,还能怎么还..... 『真能把债务全清了,也不知道评价得有多高...』 周星一个人孤身走在雪中,心里胡思乱想著。 只是此时,忽然脑后一道尖利风声响起。 却是一道鞭影在风中模糊,啪地一声抽在周星后背。 巨大的力量让周星向前滚了两圈,身上布衣被划破,鞭梢上磨得尖利的铜钱在身上留下数道狭长破口,血水正不住滴落下来,落在脚下雪地之中。 周星回头望,心中隱约有的不安感在这会儿终於坐实了。 却是路旁一座破窝棚后,一道熟悉的人影从雪堆中窜出,正是花子房的掌柜张大筐。 数日不见,张大筐已没了往日那成竹在胸的镇定感。 脖上显眼的大金炼,手腕上掛著的鐲子都已没有了,整个人裹在一身不起眼的破棉衣里,脸色早冻得发红。 看上去倒是与城里的寻常叫花子,已没有半点不同了。 “这几日,可多亏你的款待,官府那几条狗可追得紧了。”张大筐冷笑,又是一道鞭影挥来。 巨大的力量將周星整个人抽飞,砸在旁边木质的破窝棚墙面上。 整个窝棚都吱呀颤了一下,屋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原本窝棚里头还有隱约的说话声,窗口里还有亮著的烛火。 但这会儿突然就灭掉了,连同附近几座屋子里的灯火都是,这街巷附近陡然暗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门察看,最后连灯都灭掉了,万籟俱静,只有老牛鞭划破空气的嗤嗤声。 那夜张大筐虽然及时逃走,可很快城南福兴居的花子房老巢就被官府端了。 这几日虽然侥倖逃脱在外,但也快油尽灯枯了,撑不了多久。 这会儿仇人见面,自然是分外眼红。 “怎么,你不是自恃力气大么?这会你的一身牛劲到哪去了?!”张大筐又是一鞭抽来,嘴角噙著冷笑。 “一个脑子不灵光的小叫花子,我入行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一开始出手偷袭时,他確实对周星存了几分忌惮,可几下交手下来,才知道这人根本是个银样鑞枪头。 除了皮实耐造抗揍之外,跟这个岁数的少年人並没有太大的差別,倒显得他过分谨慎了。 “別急,我才开始热身呢。”周星淡淡道。 【暴露狂】这个天赋尚未触发的时候,这具身体也就只有拿挨揍当饭碗吃练就的抗击打能力,这么一个出眾之处。 缓过劲之后,他做了一个让张大筐瞠目结舌的动作,险些让他忘了挥鞭。 在这雪花飘飞的街头,周星站在原地不避不闪,一边硬顶著张大筐挥来的鞭子,双手摸索向自己的胸前,將身上棉衣扯下,上身赤条条暴露出来。 寒风带著雪花飘落,一转眼周星的身子就开始打战,胸膛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张大筐都一时怔住了,没了棉衣阻挡,他一下鞭子抽出去,带著锋利铜钱的老牛鞭上甚至抽断了周星的肋骨,切开皮肉,血水狂涌而出。 这几下的伤口模样更是可怖,甚至连被抽断的骨头茬子都暴露在寒风中。 “真是个癲子----”张大筐咒骂一声,长鞭呼啸著抽向周星的颈项。 这一下势大力沉,周星虽及时抬手护住,但眼睁睁见著这老牛鞭撕开他的双手皮肉,骨肉都分离了。 “你就说吧,我现在是不是很暴露,很露骨?”周星微微一笑。 这淡淡的笑容和意义不明的话语过於不合时宜,以至於在泥坑里打滚多年的张大筐,忽然毛髮悚然倒竖。 有某种不可捉摸的寒意,穿过棉衣的间隙,自后颈钻了进去。 他咬紧牙关,下意识要鬆开手里的鞭子。 周星几乎骨肉分离的双手上,爆发出来的力量瞬间暴增。 天旋地转间。 他被巨力扯动,整个人向前狼狈踉蹌滑跪在周星面前,双膝在雪地里犁开两米痕跡。 张大筐惊恐抬头。 眼前的这个少年人一手用力按著他的肩头,恐怖的怪力似乎要硬生生將他肩膀骨头都扯下来,压得他彻底跪倒在雪地里。 “哪里突然来的一股牛劲----”张大筐紧紧咬牙,强烈的求生欲下,两只手按著周星的手腕一齐使劲。 这才勉勉强强与周星突然暴增的怪力僵持住片刻,竭力半蹲起身来。 第13章 遗產 张大筐死命挣扎,青筋暴起,双手奋力使劲,才勉强抗衡住那只下压的手掌。 但让他心中惴惴的是,周星的目光,根本没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越过他,望向街角的旧窝棚,望向两侧巷子里刚刚熄灯的小宅院。 “记好了,大筐,杀你的人是.....”周星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花子房害群的马,流民们再生的妈.....” “劫粮义贼、李玄青!” 每一个长长的称谓念出来,每一个呼吸间,手掌上传来的力气竟然又平添了几分。 他五指收紧,张大筐的骨头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两侧漆黑的宅院里,似乎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周星的力量隨之又涨一截。 张大筐终於支撑不住,被生生压得跪倒在地,膝盖砸进雪里,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惊恐抬头。 天光昏暗,漫天的风雪自天穹中落下,好像全世界的雪都朝著他涌来。 一只並不粗壮的拳头遮蔽了天空上飘落的飞雪,在视野中迅速扩大。 砰! 骨骼断裂、扭曲的声音清晰响起。 张大筐倒进血泊,再没了动静。 ........................ 李玄青確实只是个十六岁的未成年武花子。 跟张大筐这种跌打滚爬做到花子房掌柜位置的人物,在丐行上的层次没法比。 “但这跟我『暴露狂』周星有什么关係?” 周星冷笑一声。 他站在旁边喘息片刻,又赶紧把脱下的棉衣赶紧重新穿上,一步一步往镇子的方向走。 只是他身上的伤著实有点重,张大筐下的是死手,这会儿身上多处骨折,血水很快浸透了棉衣,才走了几步,扶著路边喘息。 旁边窝棚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里好些个人警惕看著他。 “小青头?”“恩公,还记得我吗?” 门里乌央走出来好几个人,將周星围了起来。 那天十万火急,抢粮分了上百个人,周星哪里记得清那么多人脸....但猜还是能猜出来的。 他目光瞥了眼旁边的张大筐尸体,心说这应该不是什么巧合。 “恩公是想回家吧?回八乡镇?”有个瘦老头开口问。 “.....你知道我家在八乡镇?” “这几天县城里头可早就传开了,谁不知道这些事呢?” 瘦老头俯下身子,示意周星爬到他的背上。 “外头这动静,我们不敢瞎掺和...” “但要是背个人,这胆子还是有的...” ............ 瘦老头的背脊硌人,但步子在雪地里踩得稳当。 另几个身影前后护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八乡镇方向挪。 一路上几个人轮流背了几回,周星倒是记不清了,大量的失血让这具身体的生机在飞快消逝。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周星作了一手好死,这会儿估摸著这具身体应当活不过这个雪夜了。 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雪地反射著一点惨澹的微光。 快到家门口时,前方影影绰绰晃来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摆不定。 灯笼后是个裹著厚实棉袍、头戴暖帽的胖子,身后跟著几个膀大腰粗的护卫。 “大半夜碰上一群叫花子,真晦气。”胖子掩了掩口鼻,让队伍远远绕著他们走了。 瘦老头等人下意识缩在一旁,让出道路。 大半夜的认不出对方是什么人,可从穿著上来看,不是乡绅就是富户,可不敢招惹。 远远擦身而过的时候,周星隱约觉得领头胖子有点眼熟。 细想了好一番,才想起来此人似乎是......镇上富户赵善人的管家。 此时赵家管家的队伍已经走远,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辰,从李家的方向出来? 周星心念电转,是了,粮仓案发,关於他的事跡不知为何传得飞快,如野火一样疯长,似乎都快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自己这个“劫粮贼”取了几十两卖命钱又被捕入狱的消息恐怕也已经传开。 赵善人那种人精,怕是嗅到了什么不安稳的味道,急著要把李家这最后一笔债坐实、攥紧,免得横生枝节。 应当是连夜討债来了。 李家的债务是李父李英才,为了给已夭折的次子治眼疾欠下的,家里本有的几十亩田地也早抵押了去。 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原身李玄青在街头將自己打死也就是为了还那七十两债务....可若是赵家上门要债,可说不清那二十两银子,也不知还剩多少还在李母的手里。 念头到这时,李家的宅子已经到了。 院子外篱笆木门是开著的,雪地里可见几行杂乱的足跡向外延伸。 赵家人,確实已经来过了。 “小青头,我们就到这吧,就不进去了。”旁边黑瘦妇人有些拘谨地扯了扯破棉衣,將破洞处往后背扯,脚步停留在篱笆外,並没有迈步进来。 瘦老头等人也点头。 周星没有挽留,也没有进屋。 他静静一个人站在院子外的风雪中,念头纷杂。 原身死不瞑目的遗愿是留下遗產,周星魂穿六天,拿到了二十两齣头。 钱难赚屎难吃,要说还钱七十两,可不是一个少年叫花子几天可以办到的事情......赵家来过之后,李家家里头还剩多少余粮? 他在想,到现在这这一步了,还能留下点什么? 周星没进屋。 思索良久之后,他一步步缓缓向著隔壁二叔李英杰家走去,在雪地里留下点点暗色血跡。 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有机会留下一条李玄青生前求而不得的后路。 砰砰砰,他用力拍响二叔家房门。 片刻后,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李英杰裹著棉袄,举著油灯,睡眼惺忪的脸探出来。 “你这一身血-----”李英杰喊到一半,忽然脸色一变: “不对,你不是被关进县监里了么,偷跑出来了?来我这做什么?” “这不是一身伤,怕嚇到家人么?”周星开口道: “而且,我想跟你借一样东西。” “借牛车给你收尸啊?”李英杰皱著眉头杵在门口,没好气说道。 周星顿了顿,將钱袋又晃了晃,铜钱碰撞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声响。 “我,有钱。” 第14章 最后一舞 见著周星手里的钱袋,李英杰面上稍稍缓和了几分。 “进门倒是可以,但你身后那群叫花子不行。”李英杰望了眼周星身后,跟著的五六个流民花子。 “不进门也成。外头这会雪大,让他们在外头木棚下暂歇著就行。”周星开口。 背他回家的几个流民乞丐本来要走,被他以雪大为由挽留。 倒没什么別的事。 主要是他接下来的最后一舞,怎么能缺观眾呢? 县城內外,市井街头,消息最灵通的行当有三四种。 报社,茶楼茶客说书人,跑黄包车的脚夫。 再有的,便是大街小巷不起眼的叫花子了。 周星劫粮被捕入狱,这个事儿三天之內传遍县城,这里头自然也有叫花子们的功劳。 所以今夜周星要留人。 人生评价除了遗愿的完成度之外,也看声望、影响力,有没有活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既然他已经有了膾炙一时的名声,那么自然要趁热打铁,来场最后一舞。 软磨硬泡一会,李英杰终於是看在钱袋的面子点头同意。 周星隨他进门去。 二叔李英杰家也很拮据,屋子里一清二白。 家里育有一个独子,七八岁大,跟李紫青岁数相仿,这会儿自然早已睡去了。 周星到了厨台旁,捡了旁边几根柴火,开始在灶台烧水。 “说好的,借锅二十文,柴火的钱另外算。”李英杰缓缓道: “入冬雪天的柴火不好找,可是之前我一根一根从山里背回来的。一捆五文钱。” “....可以。”周星从钱袋里数了四十文钱放在灶台上。 “侄儿你太客气了。”李英杰赶忙將灶台上的铜钱收好,又漫不经心道; “水快开了,还不知道你要借锅做什么?” “当然是做点吃食留著过冬。”周星缓缓道: “赵善人家今晚来要过债了吧?我家里头本就没多少余粮,自然得多备点。” “等会儿还可以给二叔留点。” “这怎么好意思....说起来,你家里也有锅,怎么上我这来?”李英杰说出了盘桓心中的疑问。 事实上他早就想问了,只是怕反而提醒了他,等到水已烧开,四十文钱收入怀中,才终於开口。 “也没什么,只是怕脏了锅,被人阻止。”周星隨口说著,一边爬上了灶台,一屁股坐了进去: “挺不好意思的,这样吧,待会儿熟了可以分叔叔两成。” 李英杰:?! 他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回话。 不是刚才还在閒扯家常吗,这会儿突然是在做什么?! 周星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 “那么,就三七分吧。” “你脑子烧坏了,谁跟你討价还价在这?!”李英杰直接人麻了,哆哆嗦嗦著一步步挪过去,伸手去抓周星的身子。 只是他手掌反被对方一手抓住,周星身子如铁塔一样纹丝不动。 “二叔你太虚了,没把子力气,不如去外头院子里叫人进来帮忙吧?”周星静静看著他的眼睛。 这诡异的镇定让李英杰不自觉后背发凉,连滚带爬跑出门去。 周星倒是很淡定。 反正又不是他的身子,他的本体远在不知哪的地下埋著呢。 不说“李玄青”这具身体拥有的不俗疼痛耐力,周星只消將注意力移回尸体本体,什么油锅也是小意思。 屋子外很快热闹起来,喧囂的人声响起。 那几个在牛棚躲风雪的五六个流民、叫花子一窝蜂涌进来,七八双手同时拽住周星往外扯。 锅身晃动,热水溅出,烫得人倒吸凉气。 而周星如生了根一般,一手与他们角力,另一手仍有余力从身侧摸起一根柴,不紧不慢地塞进灶膛。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人群里最先背著他的瘦老头喃喃自语。 周星握了握他枯枝似的手。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因为为眾人抱薪者,最能被记住的方式,就是冻毙於风雪之中。” 他手里稍稍用力紧握,声音更大了一些: “因为我要你们,记得我。” “因为我要在这个世道,留下一笔谁也抢不走的遗產。” 经常杀猪的朋友都知道,得先放血脱毛去內臟,哪个屠户都不会直接开水煮。 他要留下的遗產,自然不是指这百来斤肉。 而是某些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这份人心中沉甸甸的分量,或许可以帮助李家度过这个太漫长的冬日。 灶台外的人声、喧囂声越来越多,而周星的意识却逐渐模糊了。 恍惚之中,他看到有一双乌亮乌亮的眼睛,在人群之中静静地看著他。 静静的。 一眨不眨。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门槛边,站在所有人的身后。 没有衝过来,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出声。 只是那样静静看著他,眼睛里像是有一口不见底的深井掉了进去。 ....................................... 【泰昌100年的冬天分外漫长。 只是这个冬天,李家的运气突然变得好了起来,总是能捡到东西。 过了几日,院门口忽然多了一小袋陈米,搁在门槛边,不知道谁放的。 张氏把米收进屋,没有声张。 隔了几日,又有一串铜钱,用麻绳串得整整齐齐,压在篱笆桩下头。 再后来,隔三差五,院子里总能捡到什么。 有时候是一捧杂粮,有时是几文钱,有时是一块醃菜疙瘩,用油纸包著。 从没人敲门,也没人认领过。 也有一些从没见过的远房亲戚上门,有姓李的有姓张的有姓韦的,张氏也说不清来路。 到腊月三十,马上过年的时候,李家却是来了个特別的客人。 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背著个大包裹,长相依稀与李玄青相似。 正是失踪一年的李父李英才。 说是李英才去年离家做生意,其实是经人介绍,找了皇宫里採买太监的,进了皇宫。 这事儿说出去並不风光,李英才是当爹的人,那天妻儿问起,都只说出门做生意。 如李英才这般岁数的,找刀子匠进宫,並不常见,容易丟命,李英才也好悬没缓过这口气来。 虽然也寻了人送家书,但逢上有起义作乱,书信寄出来都是泥牛入海。 到从宫里告假回乡,已经是快一年后的年关了。 家中只剩下妻女二人了。 年仅九岁的么妹,眼里生出了第二个瞳孔,一目双瞳,层层叠叠,幽深如渊。 李英才留下银钱之后,第二天便落荒而逃。 他害怕与这个自家孩子对视,总感觉李紫青的那双眸子里,藏著另一个孩子的眼睛,一直一直看著他。 往事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幽井,李英才早已墮入其中。 从那之后李英才就常住宫內,只定期將每月的大半俸禄寄回来,很少再回八乡镇了。】 ..................... 地下不知深处。 镜棺之中,周星的尸体右手五指轻微动了动。 “这次尸体能操纵的肢体,多了四根手指,进度挺好的。” 【评价:(c+)】 【可在以下亡者馈赠中选择其一,作为下一次魂穿横死者的额外初始能力】 【肉中钉(青)】:沾染不祥的棺钉依旧深嵌颅骨,赋予了异於常人的生命韧性与对致命伤的顽强耐受力。 【不屈(青)】:经年累月的街头挨打与自残討生活,锤炼出一副擅於承受打击、忍耐疼痛的韧性,重伤下依然可以自如行动。 【风雪夜归人(白)】:於雪夜孤身行走,在绝境中被陌生流民所背、所记。继承此能力者,在陷入孤立无援或濒临绝境时,有一定概率引动微弱的“缘”或获得意想不到的微弱帮助。 额外获得: 【九阳神枪功·残(青)】:粗浅接触过丐行中锤炼某部位的偏门外功,虽未深习,但知其门径。对修炼此类非常规或偏门肉体锤炼法门有一定的的感知与適应性。 不屈这一项,看著是之前的【武丐】加强版,与“肉中钉”效果大差不差....但如果选了这“肉中钉”,该不会真多个钉子扎脑袋里吧? 不过仔细琢磨两下,跟之前获得的天赋【暴露狂】,倒是可以有不错的配合。 毕竟,脱衣服是暴露,露皮肉骨头也是暴露...... 如今尸体本体的右手五指都可以自如操纵,周星在期待他的下一具魂穿的身体。 镜棺六面组成的层层叠叠镜像中,李玄青的身影开始黯淡,模糊,慢慢扭曲。 最后化作了一个长相颇有些相似,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不是,还有连续剧.......周星已经认出了这个横死者的身份。 正是李玄青的生父,离乡去当了皇宫太监的李英才。 ................... 泰昌110年冬。 清水县城外二十里外的驛站,安平驛。 冬日的瑟瑟寒风颳得窗台哐哐作响,炉火也不能完全驱散这瑟瑟的寒意。 南周国皇子周晨正倚著窗台夜读书,此时天色深沉,已经到深夜了。 车马奔波半月,今日总算在这破落驛站得了半宿喘息。 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大莽那帮押送的武官催得紧,仿佛晚到一日,他这质子就会在途中生出什么变故。 其实他还能生出什么变故呢? 周晨闔上书卷,揉了揉眉心。褻衣单薄,他起身往床边走,打算早些歇了。 被子里隱约呈现出人形轮廓的隆起,里头有人,却一动不动,正背对著他。 周晨心中一震,缓缓挑起床上的被子。 煤油灯的光影下,床榻上浮现出一道赤裸的身影,安静地躺在那一动不动。 骨架纤细,面白如纸,胸口平坦,胸腹处有淡淡的抓痕,显然曾经经歷了一场激烈的挣扎..... 下面呢? 下面没了。 这是一个死太监。 再仔细分辨一下死者的容貌....周晨赫然发现了此人的身份。 “小李子?” 小李子,本名李英才,江南省清水县人士。 三日前,大莽礼部指派给他的贴身太监,说是“侍奉殿下起居”。 此人沉默寡言,做事细致,周晨对他並无恶感,甚至隱约有几分同病相怜。 “他死了,还是裸死在我床上?” 周晨脸色一沉。 心中旋即腾地无名火起。 周晨盯著那具尸体,从脊椎深处躥起一股寒气,不是恐惧,是愤怒。 南周,五百年前的中原正统皇朝。那时所谓“天人”尚未现界,四海之內,皆称周臣。 三百年前天人现界,北莽得异器之助,铁骑南下,一路將大周逼退至西南祖州一隅。 他这一代,连皇太子都要北上入京,跪在敌国金殿上称臣为质。 臣服还不够,还要折辱。 还要诬陷他姦杀贴身太监。 “这大莽贼子欺人太甚,居然欺我至斯,诬陷我姦杀贴身太监?!” 惊怒之余,也有后怕涌现心头。 莽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將他的贴身太监弄死,尸体扔到他的被窝里,那么他的性命只怕也不过是这敌国的囊中之物...... 没等他多想,营帐外头已经有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殿下,您可休息了?”是大莽护卫统领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能传进屋里。 皇子周星神色一震,一颗心沉沉向下坠落而去。 莽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他的贴身太监弄死、剥光、塞进他被窝,那么他这颗“南周皇子”的脑袋,又何尝不是悬於敌手? 这诬陷,只怕只是开场。 这个时候,床榻上忽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殿下莫慌,小的有一个主意....” 皇子周星惊愕循声望去。 却见床榻上的那个死太监,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穿衣,睁著眼看他。 ..................... 皇子很震惊,刚刚从太监身上甦醒的周星也很震惊。 穿到太监身上,还是一名被大周皇子“姦杀”的太监身上,確实有点过于震撼了。 不久前,他还是清水县城里的劫粮贼李玄青.....这会儿成了李玄青他爹? 而他魂穿的时间点,则是泰昌110年。 李英才离家入宫净身的第11年,长子李玄青死后第10年。 “殿下,门外那群人进来,会发现我死在殿下床上。这是一出捉姦在床的好戏,到时候您姦杀太监事发,德行有亏,只怕未必能完整地到得了京城质子府。” 周星缓缓开口道: “但戏台子搭好了,角儿怎么唱,可由不得他们。” 第15章 重瞳儿 “要我听你的?”质子周晨迟疑片刻,面上显出丝丝狐疑: “你赤身躲在我床榻內,要我怎么信你?” 周星出现的时机太神秘了。 以裸尸的状態出现在他床上,然后醒过来跟他谈事....质子周晨心中自然也狐疑。 毕竟。 不论门外的使节团护卫,还有门里这个太监,都是大莽朝的人。 篤篤篤。 质子周晨房门外的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急了点。 “殿下,夜间火烛巡查,臣下张奎。”门外的护卫沉声道: “殿下可还安好?若无事,臣下告退...若有事,殿下但请出声。” 一门之隔的房间內,质子周晨与一身太监服的“小李子”周星面面相覷。 “我已准备就寢了。”质子周晨答道: 你去別处查看吧。” 门外的声音却没动弹:“殿下,这处小驛站年久失修,若不检查妥当房內炉灶,恐有危险。” “我说我要就寢了你耳朵聋吗?”质子周晨提高了声调: “按明日行程,明日还要早起入清水县城,耽误了你担当得起么?”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一下:“........臣下告退。” 脚步声渐渐走远,门外重新安静下来。 质子周晨略有点得意地扫了眼周星: “这不就结了。” “我毕竟堂堂大周皇子,哪怕如今入莽为质子,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人物。” “一个护卫,难道还敢闯进我房里么?” 周星沉默了一会,只是嘆息: “殿下真以为,会这么简单么?” 他现在的身份是伺候质子的太监,两者地位悬殊,说话不好使啊。 “那不然呢?”质子周晨只冷笑: “你赤身躲在我床榻上有何图谋,从实招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否则我马上呼唤护卫。” 周星抬手扶额,没答。 这个时候,门外突然再次传来护卫的声音: “殿下这么晚了,在房內与谁说话呢?” 周晨不觉毛髮悚然,从声音的位置来看,门外的护卫根本没走,刚才是纯纯演他来了。 “殿下,屋內有不明异响,恐有外人潜入了。为保殿下安全,只好得罪了。” 砰! 说完,护卫身子重重撞在门上,顿时木门剧烈晃动哀鸣,门閂几乎都要折断了。 质子周晨瞪大眼,他是真想不到大莽使团的护卫敢如此不敬.... 砰!砰! 不过三两下,房门被硬生生撞塌,门外一群佩刀的护卫挤了进来。 为首的高大护卫统领张奎第一时间望了眼无人的床榻,面上有稍纵即逝的意外。 接著才侧头看向屋子另一侧。 却见质子周晨正坐在书桌前,旁边的太监小李子正站在他后边,给他正捏肩呢。 “你.......小李子?”护卫统领张奎的声音有几乎掩饰不住的惊诧。 “殿下要就寢了,我正给殿下捏肩呢,从南周一路过来舟车劳顿的。”周星斜睨了一眼护卫统领张奎: “倒是你强闯进来,撞坏了门,又惊扰了殿下,真不怕殿下怪罪吗?” 说完,他稍稍用力捏了下周晨的肩膀。 质子周晨这才扭转过头来,面上有著明显的惊惶之色,指著这些护卫: “你....你们竟敢.....” “.....臣下只是掛念殿下安危而已,既然无事,那臣下便告退了。”护卫张奎歉意行了一礼,吩咐护卫换上一个新门,这才告退。 而质子周晨这会儿还惊魂未定,根本不像演的。 他是真没猜到,区区护卫还真敢强闯他的房间,心里还没完成从皇子到质子的身份变化。 而心里更惊慌的是,周星说的还是真的。 这群护卫是明摆著“捉姦在床”进来的,进来第一眼是瞟他的床榻,是真准备来看他“姦杀太监”的这一齣好戏。 一想到那样未入京城便社死的场面,周晨面上的怒意开始退却,面上涌起难掩的惊惧。 “我有一计,殿下可想听听么?”周星在旁边適时道: “使团之中,显然有贼人要暗害殿下,而且用的还是下三滥的手段,诬陷殿下姦杀太监,要让殿下身败名裂!” “.....你说你说。”周晨茫然道。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下就会。 经过护卫的助攻,周星算是初步获得了南周皇子周晨的信任。 “贼人的目的虽然是暗害殿下,小的不过是被捲入其中成了牺牲品。”周星沉声道: “但小的练过一门叫《龟息功》的奇功,假死避过了他们的谋害。” “贼人见我还活著,定然惊奇。” “待明日进了清水县城,请殿下准我告假还乡探亲,如此自然可以引蛇出洞。” “好说好说。引蛇出洞好,如果真抓到了贼人,我自然要奏请大莽的泰昌皇帝。”周晨连忙道。 周星有点无言了,还惦记著打报告呢....... 一国质子在出使路途中遭遇“姦杀太监”这样的恶劣陷害,这事背后还不好说源头在哪。 是大莽朝廷的某位重臣要破坏两国邦交,还是有其他的后台....贸然捅上去,后果如何就难说了。 按原身的生前记忆,南周皇子周晨虽然出身尊贵,但坊间流言却是个金玉其外,懦弱怕事的草包。 “我倒是以为,殿下可以先告知信得过的人,再做打算。”周星建议。 “那好吧,听你的便是。”周晨开口。 说到这,夜已经渐深了。 周星自然不可能留宿在南周皇子的房间,很快告退。 只是他走出门的时候,总隱约觉得身后有若有若无的视线注视。 直到回到楼下的下人房间,若有若无的被窥伺感才消失了。 “离家十年不归的太监李英才么?”这一回魂穿的人物身份,让周星也直呼神秘。 人物:李英才(精英) 能力:【菊花宝典(第二层)】以速度见长的宫廷秘传武功,据说由前朝大周的太监所创。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固有能力:【暴露狂(青)】、【不屈(青)】 遗愿:【男儿汉】 年少时曾梦想仗剑走天涯,无奈中年入宫当太监练《菊花宝典》,也算是圆了侠客梦。 不想再当一个离乡逃避的父亲,想在家人面前当一回男儿汉。 追求:家人、侠客梦 阳寿:7日 ...................... 与清楚明了的遗愿不同,原身的追求,只是代表一种模糊的行为倾向。 作出符合这个行为倾向的行为,可以看做是提高评价完成度的另一个指標。 但更让周星绷不住的是,在李玄青记忆中,拋弃妻儿离家的李父,居然还是个精英。 说是李英才年轻时也有过侠客梦,但学武武不就,靶场射箭中鼓吏;学文文不成,家中二弟李英杰好歹还是个秀才,李英才什么功名都没有。 文武都不成,后来做生意,於是成功败完了家產。 要说这辈子唯一成功的事,好像只有成功进宫当了太监。 按说,穷苦人真过不下去了,得卖儿鬻女,卖儿当太监,卖女进青楼。 李英才没卖女儿,也没卖儿子。 他把自己卖了。 到他三十好几这个岁数再找刀子匠净身入宫,確实很罕见......因为净身的成人多数挺不住,会死。 宫廷採买的太监,也多是民间幼童。 而他李英才挺住了,没死。 这好像是他唯一做成的事了。 进宫之后,从底层杂役太监做起,刷马桶倒夜香,给老太监当乾儿子端茶送水磕头,一年年这么过来的。 到如今第十年,月钱已有足足九两银子了。 但李英才不花钱,他爱存钱。 吃住都在宫里,每月如今能存下七两银子寄回家。 赵善人家的七十两债务,大儿子李玄青还了二十两,剩下的他这些年早还清了。 但他没再回家。 他怕看见李英杰家那口锅,也怕看见自家独女那乌亮乌亮的眼睛。 就这么拖著拖著,拖了十年了。 听说南周的皇子要北上京城为质,算算北上的必经路线,是该路过江南省的故乡清水县。 於是李英才就动了回乡探亲的念头。 经过他前后打点,终於是爭取到了加入质子使团,伺候南周皇子周晨的机会。 到了距离县城只有二十里地的安平驛站,距离故乡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死了。 被扒光衣服扔到了皇子周晨的床上,马上就要被捉姦在床。 临死前死不瞑目的念想,自然就是回家探亲,在妻女的面前重振雄风,当一把男儿汉。 .............. 『这波啊得在大腿上刻一个惨字.....但话说回来,也得是这样死不瞑目的人物,才能留下死不瞑目的遗愿吧。 而这十年期间,李家应该过得比十年前饥荒时期时好多了才是,至少没有负债,不用当武花子自残。』 周星心里其实在思考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什么叫死前遗愿是想在妻女的面前当一把男儿汉。 不然试试回去把娘俩打一顿得了,家暴男也是家暴男子的气概,妥妥的男儿汉。 一夜无事,而第二日大清早周星就起床了。 如今他的身份是下人,使团上午要出发,他就得清早起来忙活。 这会又是冬天,外头风大,颳得院子里老树吱呀作响,几个杂役已经在忙活,有的扫雪,有的餵马。 周星拎著木桶去井里打水,不忘跟旁边驛站的杂役打听如今的情况。 “韦知县?你说的是十年前的知县吧?他只当了五年便走了。” “现今的知县啊,姓赵,可是大族出来的。” 在如今大莽朝,赵是一个人口眾多的大姓,也是一个跨越周、莽两朝,直至天人下界至今,依旧屹立数百年不倒的名门望族。 八乡镇上李家欠了债的赵大善人,倒只是寻常乡绅,远攀不上世家大族的高枝。 与杂役閒聊打听时,却听远处驛站正门口驛卒在嚷: “走不走,不走拿棍子撵了啊!” “老爷行行好....” 旁边杂役摇了摇头: “咱们这驛站虽小,但毕竟是官道,有叫花子过来可不罕见。” “要说罕见的,我们清水县地界,十年前可出了个罕见的小叫花,说来巧了,也跟你一样姓李。”杂役津津乐道起十年前的往事。 你才罕见,你全家都罕见.....周星不想听他閒扯,转身去了驛站正门。 他魂穿李玄青的时候,可是城南花子房里出了名的武花子,现在的周星进步了,不是要饭的乞丐,而是吃皇粮的內侍。 閒著无聊,他准备看看十年后的县城丐行,有没有什么长进。 驛站大门口,驛卒正挥著木棍,遥遥对著一群叫花子呼喝。 那群叫花子约有七八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袄,在风中瑟瑟发抖,眼巴巴望著伙房方向刚出锅的热气,正翻来覆去说著吉祥话。 “只有文乞,没有武乞?老一辈传下来的饭碗给丟了?” 周星本来只在门口閒坐张望,但冷不丁却看到叫花子人群之后的一道身影。 是个年轻女子,看著也就十八九岁,灰扑扑的脸,裹著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袄子肘部磨得发白,袖口沾著泥点子,低著头缩在人群后,看起来跟其他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但周星毕竟是专业人士,他仔细看去察觉到了几分异样。 別的乞丐是討饭时爭先,而她则是有意无意站在別人后边,不是被挤到后边,而是故意为之。 要么是刚入行抹不开面的良家子,要么....她就不是乞丐。 周星紧紧盯著她,目光上移。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脸,往门边的周星瞥了一眼。 双方目光有短暂的交匯。 周星心中一震。 那张脸比记忆中瘦了、下巴尖了,眉眼间的稚气早已褪尽,换上的是成年女子的轮廓,哪怕如今灰头土脸,可依旧让原身记得很清楚。 而那双奇异而幽深的眼睛,便是十年前让李英才落荒而逃、再不敢回家的那一双。 那是一双颇为奇异的眼眸,一目双瞳,漆黑而深沉,像是夜色下沉默却汹涌辽阔的海。 这是李紫青。 李玄青的小妹,李英才的小女儿。 目光交错的瞬间,李紫青很快低头,像是怕生的小姑娘不敢对视一般。 “我女紫青有大帝之姿....”周星还能说什么呢。 普通的大哥,“精英”的爹,而这李家硕果仅存的独女,怕不是金色传说重瞳儿? 第16章 苦命鸳鸯 女儿李紫青惊鸿一瞥的重瞳,让周星惊诧之余,也是想起了一件存在於原身记忆中的往事。 李家本来也算是富户,致使家道中落的除了家长李英才的一顿操作之外,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实是次子突生的眼疾。 眼疾发作时瞳孔畸变,目不能视物,后来家財因此殆尽,还欠上债务,最后饿死。 死时眼睛还睁著,瞳仁已经变了形,里外两层,像诡异的年轮。 如今李家硕果仅存的独女,后来却拥有了一双奇异的重瞳.....这两者应当是存在关联的。 周星在思考,也不知道这一对后天形成的重瞳,是纯纯的眼疾瞳孔黏连,还是存在某种特异的能力。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细看。 谁知他进一步,李紫青便不著痕跡地退一步,缩在人群之后。 旁边几名乞丐见周星主动上前,顿时围了过去,嘴里一串討钱吉祥话已经蹦了出来:“老爷慈悲,赏口饭吃,您功德无量,子孙满堂,福寿绵长!” 子孙满堂吗...周星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太监服,心说现在的丐行后辈有点没眼力见了,这套吉祥话当著“李英才”的面说? 周星暗暗摇头,目光落在人群后的李紫青身上,感觉到了一丝蹊蹺。 不说李紫青的重瞳,单说李英才月月寄钱回家,如今的李家固然称不上家底殷实,但绝不至於如当初的李玄青一般街头乞討。 据他判断,李紫青大抵不是新入丐行,抹不开面。 而是有意加入这些叫花子的队伍,是为李英才而来吗.....可她又怎么知道,李父李英才刚好来到了县城二十里外的安平驛? 心里头的重重疑问並不能得到解答,李紫青显然並没有与他相认的打算。 “李公公,殿下命你过去。”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是昨夜那位护卫首领张奎来了,他冷眼看著驛站门口的周星: “今早就要出发赶路,到清水县城暂歇,李公公可別耽误了。” 周星只好不去管眼前的乞丐,往回走进驛站。 在在背过身的时候,那股如芒在背的隱隱注视感又来了,让周星下意识绷紧身子。 虽然与质子周晨说的什么“引蛇出洞”之类的话,不过就是为了回家探亲、猛猛刷分的託词。 但这会儿周星其实也知道....李英才是贼人诬陷质子周晨的一枚棋子。 如今他还活著,装作无事发生地从南周皇子的房间里走出来。 毫无疑问,他如今已是幕后贼人的眼中钉,只怕很快就能光速去世。 在隱隱的目光注视中,他步步上楼,进了南周皇子的房间。 质子周晨原本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昨日衝突之后,他意识到了自身处境,如今颇有些烦躁。 见周星进门,他掩盖住面上的忧虑之色,淡笑道: “小李子你来得正好。” “我已將使团中有人害我的事情密报给了大莽太子。大莽太子对此非常重视,让使团在清水县城暂歇。” 说到大莽太子,这位南周皇子的面上也显出几分遮盖不住的艷羡。 按说,他其实也是南周的皇太子,数百年前的中原皇朝正统。 但如今偏安一隅的南周可不能拿以前说事。 而周晨这个所谓的皇太子,其实是有名无实的质子,实际的储君另有其人,明面上的太子不过是入敌国为质的弃子。 而大莽的太子慕容英,则大不同。 且不说如今的大莽已几近一统偌大神州,自天人下界以来,大莽朝的皇帝寿数便相当绵长。 比如如今大莽朝的泰昌皇帝,已在位110年之久。 而大莽太子慕容英,则早已以太子身份监国六十载之久。 这天下岂有六十年之太子?大莽朝这位还真算是。 他实际掌权时间已超过古来许多皇帝,说他是半个皇帝倒也没差。 “....大莽太子已命使团入清水县暂歇,届时他会亲临,查清贼人真相,保我入京之路无虞。”周晨言语中甚至有一种按不住的受宠若惊感。 监国的太子要亲自过来护送他入京,这得是什么待遇? 周星听著都愣了。 合著昨天他一趟话白说了? 这位南周的皇子,马上就联络了大莽朝廷,將这事捅上去了? 这人缺心眼吧...... 周星还能说什么呢? “还是殿下英明神武,当机立断联络大莽朝廷,不日定能揪出贼人!”周星讚嘆。 心下却觉得,这位南周皇子,只怕活不了太久了。 將这件事捅明白之后,他短时间內或许不会死。但质子入京,可是要在大莽国都呆上十年八年的。 等这事风头过去之后,怕不是会在京城背后中枪自杀而亡? 以这位南周皇太子的身份,到时候要是含冤而死,指不定还能成为我未来的身体呢..... “哈哈哈好说好说...”见周星恭维,质子周晨也放下心来,大笑道: “等今日到了清水县城,我就做主准了你的回乡假。” “届时便由你来引蛇出洞。”质子周晨还不忘拍了拍他的肩膀,画了个饼: “放心,只是引蛇出洞。” “若贼人真的出手,我背后可是有大莽太子在的,保你有惊无险,性命无虞。” 就这么把敌国太子当靠山了.....周星非常感动: “谢殿下,愿为殿下效死!” .............. 当日上午,使团的车马出了驛站,一路直奔清水县城。 原本围在门口的叫花子们早被驱赶开了,生怕惊扰了贵人,只敢远远望著,期盼著哪个贵人赏点东西。 李紫青也在。 她小心地藏好视线,用眼角余光瞥向使团中的太监李英才。 以及后边一辆马车上,马车窗口上瞥见的那位使团保护的贵人。 南周质子,周晨。 她眼神幽深,在心中默默自语: 『父亲,这一世你为什么没死呢?』 李紫青的双眼里,重瞳如波纹一样缓缓荡漾。 一目双瞳,这是罕见的异象,但实际上並不是李紫青先天就有的。 內外深浅两圈瞳仁,像是湖水的波纹,又像是树木的年轮。 树有年轮,一圈年轮便是一年的光阴。 而李紫青的重瞳波纹,其实代表著的是她重叠的两段人生。 李紫青是一个重生者。 上一世的世界线,她的亲爹父亲李英才被调去伺候南周质子周晨。 结果甚至还没入京,就在中途的清水县安平驛,南周皇子周晨就狂性大发,李英才惨遭周晨玷污至死,自此沦为笑柄。 野史后来甚至还记载:周晨与太监李英才其实是一对苦命鸳鸯,一个是南周的皇太子忍辱负重入京,一个是大莽朝的大內密探。 两者的私情与国讎家恨纠葛如乱麻,最后皇子回忆往日种种痛杀爱人举目破败..... 后来的李紫青揭竿而起率眾起义,后来成了逐鹿中原的大齐女帝...而这野史,也隨著大齐女帝的地位擢升,越传越广。 很显然这就是敌人抓住她出身痛点的攻訐之法。 李紫青不信,但她没法解释。 对於生父李英才,她很难说有几分父女之情,毕竟父亲童年缺席,相处时间太短太短。 念叨著“长兄如父”,在外当武花子补贴家用的大哥李玄青,於她才是半兄半父的真正家人。 但李英才毕竟是她的爹。 但作为被姦污太监的后人.....南周质子便是她的一生之敌。 非止家恨,更是国讎。 只有她知道,南周质子周晨一年后会在大莽的扶持下成为偽帝,成为祸乱中原的罪人。 “这一世,我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为了守护父亲的贞洁,我要提前刺杀未来祸乱九州的大罪人、雷普太监的荒唐偽帝!” “谁敢再提苦命鸳鸯我就餵他吃大粪!谣言但凡有一点苗子都得马上按灭了!” 李紫青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 趁著周晨现在还没有被扶持为偽帝,趁著这个质子在大莽还未被那么重视。 重活一世,她要扭转歷史的脉络,守护父亲的贞操! 数日前她觉醒前世宿慧后,李紫青第一时间便赶到了驛站。 驛站是生父李英才被姦污拋尸的第一现场。 她要亲自赶过来,从李英才的尸体上寻找蛛丝马跡。 然而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当她费力混入叫花子队伍中,千方百计赶到安平驛站的时候。 她並没有找到李英才的尸体,而是找到了一个活爹! “上一世的歷史,改变了吗?” .................. 周星挤在下人们乘坐的马车厢之中,隨著使团队伍进入县城。 他坐在靠著窗的位置,入县城的时候便拉开马车帘布往外望。 清水县城已过十年,大街小巷依稀相似,依旧灰濛濛的天,灰扑扑的人脸。 道路两旁的流民、乞丐之流比周星记忆中十年前的冬夜要少了许多。 只是不知道是世道好了,还是以前的人已不在了。 见周星拉开帘布,登时远远的几个叫花子就望了过来,他们坐著的旁边地面上还胡乱垒著几块青砖: “老爷行行好,给点医药钱过个年吧---” 周星一看就知道,这是武花子街擂砖的手艺,都是当年玩剩下的。 只是当这些叫花子举起砖头要拍向自己脑袋的时候。 只听啪一声响,一道鞭影啪地打在武花子手上,將他连砖带人击倒在地。 武花子看著手上的血痕,与地上碎裂的青砖,魂都差点没了,哪里还敢凑近? 动手的是赶车的护卫首领张奎,他坐在马上斜睨这些想要拦路的乞丐,登时將要围拢过来的乞丐就散了。 “当武花子也是要有眼力见的,有的贵人心善见不得穷人愿意施捨,而有的贵人更见不得穷人,沾上了命可就没了。”周星重新將帘布放下。 使团在县城里居住的驛馆,就在县衙后街处的几栋院落,专供过境官员下榻。 白墙青瓦,门槛森严,门口两座石狮子。 周星刚到不久,便被质子周晨叫去了。 “这块腰牌收著,你现在是我的人,可靠这块腰牌进出驛馆。”周晨指著桌上的腰牌,面上有著难以遮掩的得色: “待大莽太子到了,张奎那帮人,还有他幕后的黑手,都蹦躂不了几天了。” 周星面无表情:“恭喜殿下。” “不必恭喜我,这事要能成,你也居功至伟!” “届时等太子到了,我会把你引蛇出洞的计划告诉他。若贼人真的动手,你便是诱饵,也是功臣。” 周星直接汗流浹背了: “小的区区一个內侍,哪有什么计划,全是仰赖殿下的急智....” 他花了半个小时,让周晨意识到这个引蛇出洞计划原来是出自他本人的惊世智慧,才鬆了口气出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腰间掛著长刀的护卫站在院门口,戒备看著倒是森严。 ............ 周星没马上回家,他先去南关大街换了身便服,提了两斤土猪肉。 又想了想,最后又买了把三尺长剑,这才往家里赶。 一路所见,倒是与十年前依稀相似,只是大街上的人似乎少了点。 偶有几个身著灰败长衫的苦力,肩上扛著麻袋,步履沉重地走过,眼神空洞而麻木。 县城里的牌楼、店铺招牌都显得陈旧不堪,人群来往,却没有几分生气,好像连空气都成了惨澹的灰白色。 临到李家宅子门口,远远望著院子里似乎有李紫青在院子里劈柴。 但再定睛看,李紫青又背过身进屋去了,似乎在躲著他。 “十年不回家的的爹,跟之前的家中大哥李玄青,待遇可相差挺大。” 周星微微摇头,迈步进了院子。 篱笆墙比记忆中矮了一截,有几处新补的竹条,顏色比旧的浅。 堂屋的门虚掩著,门上的春联褪成了灰白色,只剩几个残破的笔画还掛在纸上。 周星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停在角落。 那里立著一个稻草人。 说是稻草人,其实比田里赶鸟的那种精细得多。它有人形,有骨架,还有衣裳。 但上头的衣裳就很简陋了,与其说是衣裳,倒不如说是一条破麻袋,麻袋的胸口、两侧手臂位置都有一道道口子。 这不是普通的衣服。 是武花子乞討的衣服,衣服上的口子是卖惨,给善人看身上伤口用的。 “官人怎么回来了?”堂屋门扉打开,妻子张氏立在那看他。 黄昏的光照在她面上,眼角已有了纹路。 而李紫青沉默地站在张氏身后,她整个人都站在阴影里,只有半边脸被门框切进来的一点光照著。 黄昏的光芒中尘埃浮动,李紫青眼睛黑如长夜。 第17章 人间烟火钱 天色昏暗下来,夜幕逐渐笼罩。 妻子张氏在灶台前忙活了一阵子,端出几盘家常菜,一碗燉肉。 周星提回来的土猪肉她切了一半加上酱料,油汪汪的泛著光。 一家三口围坐在堂屋里,院子外星光熠熠。 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张氏坐在灯旁,脸被光照得半明半暗,扯起故乡多年来的大小事。 李紫青端著碗坐在周星的正对面,只低头扒饭,一句话也没说,场面像极了过年时家里来了不熟的亲戚。 “这些年全仰赖官人寄回家的月钱,补齐了赵善人家的债务。” “官人这回在家里住多久....只是过路暂居几日?” 扯著閒话,周星目光落在小女儿李紫青的脖颈处,灯火下可以看到她的脖颈上掛著一个小小的铜锁。 按当地的习俗,这叫做百家锁。 其实多是儿童戴的颈部掛饰,多是儿童体弱多病,父母便去外头找邻里百户各要一文铜钱,取这百枚人间烟火钱重铸成铜锁。 锁上再写上长命百岁之类的字样,或者再去庙里求一张符纸,放入锁中。 便是所谓的百家锁,又叫做长命锁。 但这百家锁,说白了並不是如今十八九岁的李紫青该戴的东西。 一般孩童大了些,便该收起来供在神龕上。 张氏似乎注意到周星的目光落点,眼神微暗解释道: “这百家锁,其实还是玄青留下的。” “他当时分官粮,从百位流民手里拿了百枚钱.....后来玄青过世后,我便让人將那百文钱打了这个铜锁...” 一家三个子女,次子先病后死,长子李玄青的死就更不必提。 也难怪张氏要给小女儿打个百家锁。 “你不知道,当时玄青盗了官粮攒足百家钱后后世.....后来又陆续有人放串铜钱在门口,凑够了百余之数...” 提起李玄青的话题,张氏欲言又止。 关於长子李玄青的死,本就是李父十年前逃避过的话题。 “是八九岁时打的百家锁吧?这会儿是大姑娘了,那铜锁看著不太搭。”周星隨口道。 谁知这简单一句话,却让旁边小女儿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这百家锁戴不戴,是我自个儿的事,就不劳李公公掛念了。”李紫青眼睛直勾勾盯著周星,幽幽道: “我倒是想问一嘴李公公,您在宫墙里躲了十年,今日还不敢提大哥的事,那你回家又是何苦来哉?” 话语落下,饭桌上的气氛也凝滯了下来。 周星心说那是我不敢提吗,当年我演李玄青演到他死,他死前乾的那些事都是我做的,熟得不能再熟。 所以他隨口將话题切到小女儿脖颈上的百家锁上来著.... 隨口一句话,家里小棉袄就变成扎心窝的铁处女了。 李紫青十年前面对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態度啊。 是长大到了家里生物爹不如狗的年纪,还是.....他现在的角色与十年前不同了。 “紫青,怎么跟你爹说话呢?”张氏在旁边训斥: “没有你爹每月寄回家的月钱,咱们家现在还欠著债呢。” 李紫青淡淡道:“那话又说回来,欠的债又是谁欠上的,当年大哥又是因为谁离家失踪,才出去当武花子的?” 院子里北风呼啸,窗户框框作响。 而饭桌上的氛围,好像比门外的冬天还要森寒。 周星在旁边听著,却有点没入戏。 毕竟,十年前作得一手好死的李玄青是他,如今的李父还是他。 小女儿这边用长兄的矛来刺李父的盾,在周星眼里毫无攻击力。 然而他这副仙人刚下凡般超然物外的模样,落在李紫青眼里,却更让脸色沉了下来,层层叠叠的漆黑重瞳里泛起波纹。 最后还是张氏强行扭转了话题: “官人,小叔这两年其实一直念叨著想见你。可你一直在北方京城,十年来也没回来几天。” “这几日若是有空,倒是该去小叔家坐坐。” 小叔.....李英才的弟弟,李英杰吗? “他这么想见我?”周星微微诧异。 不论是李家父子哪个的生前记忆,都不觉与李英杰的亲情有多深厚。 李家上一辈,就李英才、李英杰俩兄弟。 长子李英才是大家长,结果多年以来各行各业的断头路都走过,盪尽了家財。 弟弟李英杰倒是强些,虽然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好歹也考取了个秀才的功名,性子孤傲刻薄。 作为败空家產的家中长子,李英才可不怎么受亲弟弟待见。 李英才离乡失踪后,他对侄子李玄青如何,也更不必提。 “明天见他么....倒也可以。”周星点头。 冬夜的寒风里头,偶然夹杂著几句不尷不尬的对话。 当太监离家多年,不止是女儿变得陌生,连这家中妻子似乎也有些生分。 说话的时候,妻子张氏並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眉作恭顺模样,夫妻之间连眼神接触都没有。 面对十年不归、去外头当了太监的丈夫,张氏的態度与其说是亲近,不如说是礼貌客气。 十有八九与太监这份小眾职业有关。 李英才的妻子张氏是镇里私塾先生的女儿,双方成婚至今已有二十来年了,只是后十年吧,也跟当寡妇没多大差別。 从周星进门至今,妻子张氏只是进门时抬眼看他,后边便是低头做自个儿的家务事儿。 这就是没有夫妻生活的中年分居夫妻吗?也忒无趣了点。 周星手指轻轻叩击著木桌,有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太监上青楼的悵然感。 小李公公的小家庭就是一个烂摊子。 上次他从长子的视角来看时,倒还算好。 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一家子人关不上门总是和睦的。 而从李父的身份回家时,又有大不同。 李英才还活著的时候极少回家,不想面对,现在这烂摊子却由周星接盘了。 『遗愿是回家团聚,当一回男儿汉让家人改观么?』 生前记掛著自己的家人,但有家不回,直到裸死在南周皇子的房间里。 篤篤篤。 此时敲门声打断了饭桌上的尷尬氛围,周星索性起身到门口。 门外站著一个老儒生模样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旧的灰白色长衫,身如枯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身后则是一个面黄而胆怯的少年,似乎有些怕生,见了周星打量的目光,迅速避开视线,躲在长衫中年人的身后。 “二弟?”周星露出诧异之色。 来人正是李英杰。 相比十年前已有了几分老態,两鬢已星星了。 十五成秀才,后来屡试不中蹉跎十年,如今已经是个年近四十的老秀才。 “听说大哥回乡了,这不赶著来带孩子见见他大伯。”长衫中年人扯了扯身后躲著的小孩儿。 “大伯。”小孩儿勉强喊了声,黄瘦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微白。 “我前脚刚回来,你就已听说了?”周星挑眉。 “我那侄儿李玄青,当年在八乡镇还有颇有几分名气的,而大哥你...”李英杰话没有说尽,突然停住,目光在周星下巴上微微停留。 周星顿时会意。 虽然换了一身便服,但这么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还是太扎眼了。 衣锦还乡的不是没有,当太监还乡的可是个稀罕事。 ............. “兄长忍辱负重,不惜净身入宫以撑持门户,愚弟每念及此,都是心生敬佩的。”老秀才李英杰进了屋,脸上掛著討好的笑: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然兄长却屈身守分,为养家而净身入宫,真乃非常之人也!” “你倒是懂我,我女儿可觉得我是拋妻弃子入宫呢..”周星不咸不淡应道。 这对中年兄弟的对话也透著股客气劲,有淡淡的疏离。 “那是紫青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兄长的良苦用心。”老秀才尷尬笑道。 这就是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 从女儿的视角看是饥荒时父亲拋妻弃子离乡,间接让大哥惨死;但从李英才的视角来看,又是另一回事。 “家中孩子饿死之后,我痛下决心卖身入宫当太监,说白了也是为了养家餬口。”周星回忆道。 “兄长高义!”老秀才李英杰讚嘆。 比起带孝女,老秀才显然对周星尊重许多。 李英才虽然只是个伺候皇子周星的小太监,但月钱也有九两白银,放在前世就是月薪九千的活儿。 钱钱钱,宫廷里旱涝保收的月钱,在这世道里可比命还重。 这小镇子里得多少人心心念念羡慕眼红的。 在皇宫里他是伺候贵人的小李子。 可到了这老家镇上,可就是这个穷秀才得眼巴巴仰望的李公公,贵人身边的大人物了。 周星在琢磨,这便宜弟弟是要上门借钱还是借粮? 李英杰在他的面前,远比以“李玄青”身份见这位二叔时要侷促许多,这会正搓著衣衫下摆,硬著头皮说词: “这个...这个...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兄长这般砥节礪行,实令我等汗顏无地啊...” 李英杰是个穿长衫的老秀才,本来也不是能言善道的人,如今在周星面前,说话间掉的书袋更多了点。 “老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周星开口。 “兄长,我也是没有法子了。”老秀才面上笑容变得惨澹,目光落在院子里。 那个黄瘦的怕生小侄子,这会儿正和自家小女儿在院子前后里玩闹,笑声飘荡在小院子里,比这尖啸的夜风还要惹人烦。 全然没有刚登门面对周星时的胆怯。 “兄长啊,这几年天灾连连饥荒不断,地里收成少,我家里头的一亩地也给卖了,家里婆娘跑了,大娃儿也没了。” “青平这小子打小就机灵,您看著要不然.....把他也带进宫里头去?”老秀才小心翼翼问道。 周星一怔:“让他跟我入宫?” “对,净身入宫。”老秀才眼带恳求,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钱囊,双手递到周星手里。 周星一时沉默住了。 老秀才却是有点急了,他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在后厨里忙活的张氏背影,心里稍一犹豫,撩起衣袍膝盖一弯跪了下来,压低声音道: “兄长,您就行行好,行行好....” “他和我可不同。”周星心中震动,两手扶著老秀才: “我入宫净身时,已经有妻有子,就算没把了.....也不妨事。” “可我那小侄子看著今年是才十三四岁吧....” 李英杰望著院墙內嬉戏的孩子。 冬夜的寒风在屋瓦间穿梭呜咽,院子里孩子的脚步声和隱约的嬉笑声传来,惊起檐角棲息的夜鸟,扑稜稜掠过半轮残月。 可老秀才並不觉得吵闹。 “兄长啊,你现在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老秀才喃喃自语: “实不相瞒,我家二娃平儿已经净身过了,即便入不了宫,也已经不能人道,没有退路可走了...” 嗯? 周星闻言,神色冷了下来:“先让孩子净身,看来是吃定我会帮你了?” 真正的李英才或许会心软,但周星可不是他。 老秀才一怔,旋即苦笑: “兄长误会了。” “兄长久居皇宫,几年了也未必能回乡一日,我纵使想送孩子入宫里头,也如何能算到你何时返乡?” 他苦笑著解释道: “实际上,半年前我已经托人送了十两白银给负责採买幼童的张公公,张公公好心允诺了一个入宫的名额。” “但我已经拿不出钱再请刀子匠了,只能由我自己操刀私白....谁曾想半月后平儿能下床了,那位张公公又因受贿被拉下马了,后边新来的陈公公又不认这个事。” “你想让孩子去京城当內侍?”周星开口问道。 老秀才略有些靦腆地笑了,显然是被说了个正著。 “我家里地契早就抵押给赵大善人了,还有赵家的欠款。如今每日在赵大善人那做长工,去哪儿再凑给孩子入宫的十两银子啊。” “知道兄长告假还家,时间金贵。如果不是真的没法子了,我也不敢来这叨扰兄长啊...” 李英杰远望著院子里吵闹著的自家孩子,像是在对周星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命根命根......连命都要没了,要那命根子,又有何用?” 第18章 亲家 李英杰家的田產,也抵押给赵大善人了? 周星依稀记得,李英才也是十年前卖地给了镇上的赵善人。 土地从贫者流向富者,说来说去不过是古来王朝末年的一大乱象,土地兼併。 要说李家兄弟俩这两件事唯一的差別.... 那便是十年前为还债净身入宫的是当爹的李英才,而弟弟家是自家儿子。 “既然你如此坦诚,那愚兄也不遮掩了....”周星思索良久之后,还是作出了决定: “此事我也无能为力。宫里负责採买幼童的是慎刑司,我只是伺候贵人的普通內侍,没有这个门路,也伸不过手。” “况且我如今是伺候南周质子的贴身內侍,往后住在鸿臚寺內的质子院,已不在大莽皇宫,自然鞭长莫及。” 老秀才闻言一怔,眉头微微蹙起。 “兄长莫要誆我,我也不是让兄长白帮忙...”他晃了晃手里的钱袋。 “....真办不了。”周星看著李英杰的眼光有点异样。 十年转瞬而逝。 如今想进宫当太监,居然已经要花钱贿赂、私下打点找关係了么? 在李英杰的眼里,进宫当太监儼然已经是一个旱涝保收的皇宫编制,自己花钱贿赂都要去爭一个名额。 所以面对“李英才”这么一个在京城上岸多年的兄长,与当年面对李玄青的態度,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这是上门走关係討编制来了啊。 也不知道是李英杰癲了,还是这世道终於癲到周星看不懂的样子了。 俩兄弟在屋內互相僵持了快半个钟头,李英杰才终於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只呆呆坐在屋里,望著外头在院子里爬树的自家孩子,直接石化成了一尊望子像,嘴里喃喃重复: “我家平儿已经不能人道,现在也不能入宫当內侍伺候贵人......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周星看著这一幕沉默片刻。 隨后在怀中钱囊掂量了一下,取出一两银子来。 太监李英才可没有当年李玄青那么拮据,手里还是有点积蓄的。 “兄长不可,兄长这意思是----”老秀才下意识想要推辞,眼睛都瞪圆了,手上却接过那银子紧抓著没放。 “老弟,不是我不想帮,只是我人微言轻,无能为力。” “世道艰难,人人都有困难的时候,我平日常住京城皇宫,家中只有妻女两人。他日我家若有困难之时,还望看在今日之事与手足之情上,对我妻女照拂一二。” 周星按著老秀才的手掌,郑重道。 一两白银,大致相当於前世一千块钱的购买力,而李英才进宫多年,是个一毛不拔铁公鸡,已有百两储蓄。 周星心里清楚,“李英才”是活不久的。 他很快便会再次死去,若能与这亲弟弟结点善缘缓和关係,日后对孤儿寡母照拂一二,估摸著可以小刷一波分。 再者。 反正也不是周星自己攒的钱,一点不心疼。 李英才说他没意见。 平白拿了周星的银钱,老秀才也十分感动,动情说道: “兄长这是真性情哪,他日必当衔草以报!” “咱们可都是一家人哪,有难时自然要相互扶持!”周星也作动情状,他要泪目了。 “兄长!” “老弟!” “兄长!” “老....” “我反对!” 旁边一道声音突然打断吟唱。 不知何时女儿李紫青来了,无声无息站在旁边。 “你反对什么?”周星怔了一下。 李紫青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许久之后才挤出一句: “家里头可远没到阔绰的地步,忘了从前欠债是什么日子么?” “.....小青说的是,本来就不合適。”老秀才訕笑著鬆开手,眼睛却不自觉一直盯著那两银子。 “这可不是別人,而是你亲叔叔。”周星与老秀才来回拉扯了三十回合,最后才是成功將这银钱送了出去。 李紫青站在旁边,静静看著这一幕,没有再多话。 心里头也有些无奈。 金钱开道结个善缘,这件事或者是对的....但也要分人。 十年的时间可是很漫长的,足够改变一个人的三观与秉性。 自家父亲了解的毕竟是十余年前的李英杰。 只是心念到这,她目光又落在周星身上。 亲爹李英才裸死在质子床上的歷史,已经被改变了。 那么,二叔会依然是上一世的二叔吗? 或许可以多点耐心。 ....也罢。 家中父母二人,一个是伺候贵人的太监,一个是镇上的酒楼帮佣,囿於眼界见识,只能做到如此程度,这並不是他们的错。 真出了事,她自会担著善后,去当那定海神针便是了。 ................ 夜色如墨水翻涌,月光一点点暗淡下来。 镇子很小,老秀才的家距离李英才家,其实也就隔了几步路。 但这三步之遥,老秀才却是走了很久,很久。 没走几步,就不自觉伸手入怀,掂量一下那银子是不是还在。 心里悵然出神,实在感激家里大哥的仗义相助。 “爹,我是不是不用去当太监了,那往后就在赵善人家种地,也不用离开这镇子了吧?”旁边儿子李清平的声音让老秀才回到现实。 手里掂量著那银子,刚刚荡漾的喜悦如浪花逐渐退潮,留下满滩粗糲的苦涩。 李清平已经是他家里的独苗,又由他亲手私白,如今已经断了后了。 往后可得怎么过呢? 一两银啊一两银,这可以解他们的燃眉之急,但日后呢? “妹夫出手这么阔绰,转头就赠了我银子,那他这些年在宫里头,怕是没少赚油水吧。”老秀才心中掠过想法。 这人生际遇,当真是变幻莫测,难以度量。 他是读过圣贤书的读书人,把礼义廉耻看得太重了。 哪像大哥李英才,当年拋却命根子不要,毅然入宫伺候贵人。 十年过去他在老家蹉跎至今成了个老秀才,而大哥已经在宫里捞够了油水,富贵还乡了。 太监又能怎么样? 老秀才如今人到中年,早已知道这世道里,钱权力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什么功名、什么名声,都是虚的! 夜色如墨水般逐渐浓郁,乌云遮盖明月,眼前的田路变得晦暗。 但镇子道路远方灯火通明的赵家大宅子,仿佛这黑色海洋里的一座孤岛。 李英杰忽然停住脚步,脸上神色一点点垮了下来。 他远远望见,远处灯火通明的赵家宅院里,有一盏灯笼晃了出来,昏黄的光在黑夜中分外惹眼。 “平儿,你眼神好,你看那边赵家宅子里,是什么人走出来了?” “是不是一个头戴暖帽、裹著厚棉袄的胖子?身边是不是还跟著三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卫?” “对啊爹。”旁边儿子点头:“是赵家的管家朝这边走过来了。” “他好像也望见我们了,正笑著朝我们招手呢?” 李英杰一颗心逐渐发沉往下坠。 赵善人家的胖管家可是个笑面虎。 如当年侄儿李玄青死在他家的那一夜一样,是赵家的管家出来要债了! 老秀才再度掂量了一下手里头的那一两银子。 方才他觉得这一两银子很多。 毕竟是平白得的银子,別说一两,哪怕白捡了百文钱,五十文钱,心里也是高兴的。 但现在,他的想法却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一两银子,还是太少,太少了。”老秀才喃喃自语: “如果能多点,多点便好办了。” “爹你说什么?“旁边儿子並没听清老秀才李英杰的低声自语。 “妹夫啊,我也是在帮你。”老秀才下定了一个决心,自言自语道: “毕竟你家没有男丁,自个儿又是个没把的,平时也不在镇上住。愚兄也是为侄女考虑,给你们一家找一棵乱世里的遮阴大树。” .................. 第三日。 天才蒙蒙亮,周星便被妻女两人拉著去了镇上的市集。 昨夜周星从包里取出李英才在宫里存的百两银票之后,妻子张氏自然是大为欣悦。 除了购置些吃食米粮之外,便是拉著周星去了趟裁缝店,给父女俩都量身做了新衣,又去买了顶粘在下巴上的假鬍子。 大莽朝男子以蓄鬚为美,面白无须的李英才哪怕之前换过便服,还是过於显眼了一点。 如今从裁缝店里出来时,已经换了件合身的月牙白长袍。 李英才一把年纪了才净身入宫,严重超龄,自然是有其过人之处的。 除了任劳任怨且本分之外,李英才本身的外貌也不差,五官端正,人到中年依旧板正。 当他穿著裁剪好的得体白袍走出来时,外头候著的妻女两人都是眼前一亮。。 不像个太监,反倒像个儒雅的书生,但又比书生多了几分男子少有的柔美秀气,气质著实独特。 不说妻女二人有些失神,镇子上过路的行人旅客甚至也为此驻足。 “好一个俊相公...这便是所谓男生女相吗?” “就是脸上的鬍子有点假,怕不是粘上去的?这怕不是个宫里偷跑出来的太监?” 说话的是四五个过路人,都是头戴斗笠腰间佩著刀剑,男女都有。 “別多话,小心祸从口出,还要赶路,別误了大事。”为首的长须斗笠客说了声,领著同伴离去。 不说这几名过路的旅人,妻子张氏早看得心花怒放。 连臂膀似乎也多了几分力气,提了斤猪肉与他並肩往家里走。 女儿李紫青则走在后边,定定地看著自家父母的背影,那双重瞳稍稍柔和了些。 前世,家中父亲並没有回到家乡,裸死在了皇子的床榻上,沦为笑谈。 生前也极少回家,这一家子人团聚的时候,可真的是少之又少了。 或许,她不用像前世一样四处奔波顛沛流离,在这老家小镇子过过安稳日子也不差。 反正她是重生者,只要按部就班修行就能重掌前世的力量。 甚至还能补全前世进境过快、根基不稳之处。 不需要太多,稍稍重掌前世的力量,在这小镇子里头也能过个安稳日子。 一家三口慢悠悠地走回了家。 只是临到院子门口,却发现门口早有人在那候著了。 却是昨日才见过的老秀才李英杰。 “小叔怎么在这院子外候著?”妻子张氏问道。 老秀才听到声音回头看来,顿时面上浮现笑容: “昨日兄长说得对,咱们都是一家人,遇上困难了自然得相互帮衬。” “昨夜我回去想了一宿,知道兄长长年在外,家里又缺男丁,因而特意给你们寻了一桩亲事。” 亲事? 李紫青微微一怔。 “原来小叔是来说媒的,却不知给我家闺女找了哪户人家?”妻子张氏忙问道。 家里头闺女也確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是镇上的赵善人家。”老秀才微笑道: “赵大善人家中长子今年三十五,是条能舞枪弄棒的豪爽汉子,已经练出了武道真气,算是武人里的內家九品,可是个妥妥的『武秀才』。” 说到这,老秀才心里也不自觉有点泛酸。 自天人下界开始,天底下江湖八门三教九流的上下之分,便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行当门內修行进了天人九品的门槛,就能到手他毕生求而不得的官身。 而李英杰这么个中年秀才,可没有这好前程。 “而且关键是赵家的二女儿当年被大莽的军中百户看上了,娶为第三方姨太太。” “若能与他家结亲,妹夫一家便可安枕无忧。” “结亲?我?”李紫青闻言,却只是淡漠看著老秀才。 明明小了一辈,可老秀才在李紫青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竟是不自觉退了半步。 “你二叔是好意,不要无礼。”张氏呵斥。 周星倒是一直没说话。 毕竟他不是真正的李英才,李紫青也不是他真正的女儿。 孩子出嫁这种事还是交给张氏或者李紫青自己决断就好。 只是老秀才找的赵大善人这一家嘛....就是之前欠下七十两债务的赵家吧? 李英才因著这债务净身入宫,长子李玄青那日在街头遇见的旗袍女也姓赵。 二弟李英杰如今也成了赵家的长工。 所以老秀才找到这亲家,可当真是镇上的土皇帝啊....... 正思索到这。 只听得马蹄声起。 闻声看去,却是个骑著高头大马的年轻汉子驾马而来,烟尘如蛇。 身后七八个肩宽体阔的家丁远远追著奔马过来。 “赵大倒是心急,已经过来了。”老秀才一见来者,顿时微微一笑。 第19章 爸爸穿好我的红嫁衣 马蹄声在院门前戛然而止,扬起的尘土缓缓飘散。 马背上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身材魁梧,面色黧黑,看著確实壮实,是正经练过的武家。 常言道穷文富武,想要在武艺上练出门道,需要的可不只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饮食进补、护院餵招,名家师承....这些都是无钱財不可的事情。 尤其是所谓的內家武夫。 外家讲的是锤炼气血、壮大有形的体魄,內家则是修无形的气劲。 內劲的质与量,又与功法的优劣关联极深。上乘內功练出来的上乘內劲,与粗浅內功的质与量可不是一回事。 这位赵大公子既然已是位练出了內劲的九品武夫,那么修的自然是上了品级的內功...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做到的事。 与丐行不同,武行的资质,得有至少五成都在钱財外物之上。 家里有钱財、有师承,有上乘的內功,这便是上等的武学资质,与常人隔著鸿沟。 而今,李紫青审视著马背上的汉子,便也看到了这巨大的鸿沟。 『乡镇地主家养起来的九品武夫么?』 重生前她是起义称帝的人物,自然不可能跟赵家长子成亲。 不过毕竟是长辈好心挑的亲事。 她虽然看不上,但也不会摆出天女下凡般的高高在上模样,说清楚拒了便是。 “妹夫,妹子,这便是赵大善人家的大公子,赵为刚。今年三十有五一表人才,武艺过人,已经练出了真气,练就武道九品。”老秀才连忙解释。 马上的赵为刚勒住韁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门前几人,眼睛亮了一下。 “张先生,这便是令甥女?简直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赵为刚扭头问向老秀才,连连点头,显然甚是满意: “若是她的话,我確实愿意。” 老秀才顺著他的视线看去,明显一愣: “赵大公子.......那是我家兄长。” “啊?”赵大公子也是一愣,定睛看了周星好几眼,连忙从马上下来,拱手道歉: “我当是戏文里流行的女扮男装俊俏小娘子,唐突了老丈人,实在惭愧。” 周星也被一下被干沉默了。 “不妨事不妨事。”他还能说什么呢。 该说李英才確实容貌俊朗,尤其是掌握了“天人化生”之后。 现在张氏给他换了件新衣,卖相更是不俗。 “老丈人海涵。”赵大公子將视线移到周星身旁,面上旋即浮现笑容: “李姑娘果然是如传闻中娇俏可人----” 张氏迎著赵大公子打量的目光,不禁微微一抖。 周星只好轻咳一声:“那是我家內人。” “你家內人么....”赵大公子沉吟了一下: “那你家內人可婚配了?” “.....我家內人,就是我家妻子的意思。”周星沉默了一下,试图查询对方文化程度。 “那你家妻子可婚配了?”赵大公子再问道。 张氏脸色微变,躲到周星身后。 周星面无表情,视线扫向旁边的老秀才李英杰。 老秀才脸色这会儿也不太好看,他赶忙擦了擦汗,这才到赵大公子身旁耳语几句。 “原来是李紫青的娘亲,何不早说呢,倒是害我闹了个笑话...”赵大公子扭头,视线最后与周星身旁的小女儿李紫青交匯。 两者目光对视三秒。 而后赵大公子移开目光,落在老秀才身上,迟疑道: “你应该不是李紫青...吧?” 老秀才:? 周星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脸色也有点黑下来。 如果老秀才真介绍了什么良缘,那他作为无情的刷分机器,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这特么就是地主家的傻大儿吧? 这个时候,被这一骑奔马落在后边的家丁们也终於姍姍来迟。 “大哥,没你的事了,一边玩去吧。”后边一道声音响起。 “好嘞三弟。”赵大公子果断退后,高大的身后显出一道人影来。 一群家丁簇拥之中,却是个模样与赵大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年人,头戴纶巾,倒是个书生打扮。 姍姍来迟的家丁们个个气喘吁吁,却手里提著大红匣子铜托盘,直往院前堆。 一人高声念道:“聘礼十对,头一对,湖绸嫁衣一件!” 又一人跟著喊:“大漆匣里,嵌金簪一双!” 还有人往地上一放,是两坛封得死紧的酒罈子,坛口贴著朱红大字“女儿红”。 最后更有两个家丁合力抬下木匣,打开时,一只肥硕大鹅扑扇翅膀直往院子里跑,把尘土溅得满天飞。 鸡飞狗跳之中,倒是弄出了不少的动静,让这左邻右舍都惊动了,纷纷探头张望。 “赵大善人家的公子要娶亲?” “李家的姑娘?那不是太监的孩-----” 被这么多道目光看著,为首的赵三公子更显得色,啪地一下打开摺扇,派头十足,身后家丁还在报菜名一样一样地喊著聘礼。 眾多目光注视之中,赵公子缓缓走到了李紫青面前,朗声说道: “李姑娘容姿过人,清水县居然还有此等明珠,確是良配,可以为我的妾室。” 李紫青略微蹙了一下眉头。 前边那位赵大还好说。 她还不至於被这种地主家傻大二三言两语激怒。 赵三公子这一出可没这么简单。 按大周的礼法,只有正妻才需要大张旗鼓下聘礼,纳妾只需一纸契书,可不需要这样的声势。 这並不合礼数。 也不知道是乡下財主好大儿不懂礼法....又或者是蓄意为之。 张氏似乎没想这么多,看了这满院的聘礼,面上已有明显的意动。 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书生模样的赵三公子,不禁点点头:“这倒像是个正经人,看著也般配许多。” 有赵大公子珠玉在前,张氏看赵三公子就显得格外顺眼起来。 只是赵三公子似乎听到了说话声,扭头朝著张氏望来:“这位是.....” 周星回答:“这是我家內人。” “你家內人可婚配了?”赵三公子优雅作揖,礼貌问道。 张氏:? 同样的问题,由不同的人问出来,可未必都是一回事。 周星目光落在赵三公子面上,对方一眼也未看他,嘴角噙著淡淡的笑。 这个作书生打扮的公子哥,可不是前边的傻大儿啊.... 旁边老秀才也怔了一下,隨后神色剧震,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嫂子,赵三公子是在问你.....你此时此刻是否婚配?”老秀才直勾勾地看著张氏。 “小叔子怎么也跟著说起傻话了?”张氏完全一头雾水: “我是否婚配,难道你还不知-----” 张氏话说到一半,脸色忽然一下变得纸白。 她也听懂了。 “既然夫人也觉得般配,择日不如撞日,二位佳人今日便隨我回府吧。”赵三公子大笑道: “缘,妙不可言!这倒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赵三公子回头看向身后的家丁们。 家丁们顿时脸上堆起喜庆的笑容,嘴上念著什么恭贺夫人之类,一齐吵嚷起来。 张氏早就面如土色,而周星倒是还算冷静。 “且慢!”他向前一站,开口说道: “赵三公子今日一张嘴,便要了我的妻女两人,可曾把我放在眼里?” 赵三公子闻言,便仔细瞧了一下周星,不觉露出惊艷之色,差点脱口而出要三喜临门。 还好细看之下,看到了突出的喉结,平坦的胸膛,赵三重新冷静了下来。 “你也想跟你的妻女一块进门是吧?可惜我赵家不需要什么阉奴。” 周星还没说什么,旁边李紫青却是眼中泛起淡淡的杀意。 类似的说辞,她前世起事时已经听过太多太多遍了。 她直接越前一步,挡在了周星身前: “赵公子的好意,紫青心领了。 但不论是娶妻还是纳妾,总归是人生大事,需要从长计议,另择良辰。今日仓促,不如改日再详谈?” “你能做主?”赵三公子將视线从周星身上移开,落在李紫青脸上。 “自然可以。”李紫青镇静道: “这十余年来,家中都是我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的,这般人生大事,自然得我们母女二人商量。” “母女二人商量?呵,看来不止是位公公,连一家之长都不是吗?”赵三公子淡淡讽刺了一句,接著说道: “可以,日子就定在今天不能拖。” “给你们二人三炷香的时间考虑,还是可以的。” 说完,竟是直接从怀中掏出三炷香,在眾目睽睽之下三炷香一齐点燃,隨意插在了泥土里,烟气裊裊升腾。 “三炷香之后,便想好由谁来穿这件嫁衣吧。”赵三吩咐家丁將聘礼搬进屋里,戏謔的眼光在李紫青母女二人身上扫过,淡淡道: “若都不想穿,那就一起穿。” 你这三炷香是这么算的吗.... 周星已经不想吐槽了,从赵家前后两位公子的跋扈张扬来看,不难看出这八乡镇的赵大善人一家,活脱脱就是土皇帝。 世事艰难,李英才、李英杰兄弟俩都经歷家道中落返贫,在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 而如赵善人家一般,不止能够守住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还能不断土地兼併,绝对不是普通的乡下土財主。 .............. 一家三口进了屋,对著堆了满屋琳琅满目的聘礼出神。 聘礼一共十件,除了肥硕大鹅之外,最显眼的无疑是匣子的那件湖绸红嫁衣。 按礼法来说,其实纳妾不能穿红,只有明媒正娶的正妻才能这么穿,以示尊卑。 不过赵家兄弟这番行事,显然是没把什么礼法放在眼里了。 “青儿,你说这该如何是好?”张氏此时已经六神无主,抓著女儿的袖子问道。 李紫青静静看著匣子里的那件红嫁衣,其实她已经有了主意。 “娘,我来穿这件嫁衣便是了。”她直接道: “赵家势大,带著这么多身强力壮的家丁过来,尤其是为首的赵大公子,明摆著是不怀好意,不能力敌。” “待会儿我出去先假意顺从,等到了赵家宅邸里,我自有办法脱身。” “母亲不必管我,先伺机离开,在镇外再见便是。” 李紫青很冷静,已经有了一套对策。 两世为人,她自然不是一个寻常的农家姑娘。 只是毕竟刚刚重生,此时的她还没有直接对抗赵大善人一家的力量。 “这对....对吗?”张氏则显得有些犹豫。 她伸手拈起匣子中的嫁衣,但还没来得及穿上,便被李紫青的手拉住。 “若让母亲去,哪怕是假意从之,也让我枉为人子。” “可----” 母女两人一手扯著匣子中的红嫁衣,一时间陷入了爭夺之中。 周星在旁边静静看著。 这辈子居然能看到母女爭夺嫁衣准备出嫁的场面,確实是大开眼界了。 “慢著,我不同意。”他在这时终於出手。 一把按住正要去取那件红嫁衣穿上的李紫青。 正商討对策的母女俩下意识望来,只听周星继续道: “赵府便是虎穴,入了老巢再找机会逃跑,岂不是更难吗?” “哪怕不说成功与否的问题。你一入赵家的门,世人眼中你便是赵家公子的侍妾,纵能脱身也难洗这一世污名。” 一世污名.....李紫青默然看著自己亲爹,上一世的记忆翻涌起伏。 污名,污名,又是污名! 上一世起义称帝后,她成为天下眾矢之的,不知多少人翻出她的跟脚污点。 太监爹与南周皇子这一对苦命鸳鸯旧事,便是挥之不去的污点。 她忽然怒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周星却是忽然释怀地笑了。 以李英才的身体活这七天,他可不是为了扮演李英才玩过家家,更不是为了解决李英才的家长里短的。 他要做的事,自始至终都是一件事。 求死! 这世上有许多人,囿於自身的局限,总有自身求而不得、但到死都无法成全的遗憾。 有时是身微力薄拼命也不能至,有时是自身眼光、性格局限,有时是各种说不出口的苦衷。 便如 韦六剖腹自证也不可得的清白。 李玄青卖了命也填不齐的债。 以及李英才一直掛念,但永远不会回去的家乡。 但这些...... 又关他周星屁事? 什么苦衷、什么遗憾,进棺材了都死不瞑目的。 我他妈管你这的那的,你开不了口的话,我偏说! 你各种顾忌犹犹豫豫做不了的事,我偏干! 不服就干,死了也能以更强者的形態归来,怕个鸡毛? “孩子,为父刚才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且附耳过来。”周星看著自家女儿。 周星低声道:“待会儿爹会用儘量夸张的方式吸引他们的注意,將事情闹大闹乱,待会儿你便趁著乱,从后门走,带你娘亲离开这镇子北上去吧。” 李紫青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亲爹,动也没动。 对这么一个总是在逃避的亲爹,她根本不信对方嘴里能吐出什么狗屎来。 只是旁边母亲张氏在那看著,她好歹装还是要装一下父慈女孝,便附耳凑过去。 “孩子。”周星附耳轻声说道: “爸爸爱你。” 说完还朝她做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比心”手势。 李紫青脑门上缓缓浮现一串问號。 看不懂,根本看不懂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她紧咬银牙,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突然间在搞什么名堂,正要发作。 却见周星趁著她惊疑诧异的功夫,一把將那件红嫁衣夺了过来。 “其实事情很简单,我代你去出嫁便是了。”周星笑道。 李紫青与张氏两人一愣,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古有代父从军,为父今日代女出嫁,也很合理吧?”释怀的笑声中,周星將那件匣中的大红色湖绸嫁衣展开,隨意披在身上。 李紫青睁大眼睛,短暂错愕的时候。 却见周星已经振衣而起。 大门被一下推开,屋外的阳光洒落而入,光芒中尘埃浮动。 嫁衣在阳光下显得如血鲜艷,父亲披著那一袭嫁衣,仰天大笑出门去。 李紫青睁大了眼睛。 前一世,她对这个男人的印象模糊到几近空白。童年时缺席,长大了也只听到一个被偽帝姦杀的死讯。 童年中那个一直缺位的、拋妻弃子的模糊父亲形象,如今却被一个披著红嫁衣推门而出的荒唐形象,悄然掩盖。 第20章 人之常情 “赵三公子,你当真是想要娶我家...嫂子么?” 外头的院子里,老秀才擦了擦前额的虚汗,小心翼翼地问道。 昨夜赵善人家的管家上门要债,他情急之下改口说媒的时候,可就只说了侄女一个人。 赵善人起家的老本行,可不是什么雇长工耕田,这种来钱可太慢了,世上哪有老实耕田耕出来的富户乡绅。 赵善人的老本行自然是放债,若是要不出债,他自然也会上点要债这个行当里应有的手段。 但虽然事情他已做了,他是真没想到,事情还能发展到这一出。 在他的身前,魁梧的赵大公子蹲在院门口认真看著脚边的蚂蚁。 一旁负手而立的赵三公子闻声,只面无表情瞥了老秀才一眼。 虽未言语,那眼神中的冷意已昭然若揭。 “....既然三公子无意,那为什么要这么说?”老秀才惊诧。 赵三唇角扯出一抹讥誚的弧度:“我若开口要娶那李家姑娘,那个野丫头怕是不会答应;但我若是开口要娶她老娘,乃至是要把她们娘俩一块儿娶过来,她就会鬆口了。” “你当真以为我是要娶一个太监的婆娘?我只是看在那小美人的面子,勉为其难试一试罢了。” “是.....是吗?”老秀才將信將疑。 心里却在腹誹,这赵大善人確实是乡下土財主,行事是一点规矩礼法不讲,什么腌臢手段都使上了。 而赵三却是冷笑:“不信?不信等回来你便睁开眼看看,待会儿披上嫁衣出来的人,是她老娘还是她?” “那要是不答应呢?”老秀才再问。 “不答应那便是最好的。”赵三笑道: “那倒是个用强的好理由,也好让我看看,这位侍奉贵人的李公公,是不是真的有一笔横財。” 老秀才闻言,不禁心中有些发虚。 赵家兄弟上门,確实是他攛掇的。 说媒提亲这件事,其实也只是个幌子。 事情的起因,其实还是那一日老秀才拿了周星的钱,琢磨著这位皇宫里常住的大哥是不是富贵还乡,这才有今日的登门纳妾。 说来说去,不过是合谋夺取家財.....纵使无財可图,白得两房美妾,於赵家也无损失就是了。 赵三公子依靠著院墙静静等待,看著那三炷香渐渐烧尽。 他的耐心也逐渐到了尽头。 正要起身时。 屋內大门被一下推开,却见一个披著红嫁衣犹然半遮面的白脸美人儿走了出来。 起初他们以为是盛装打扮的李紫青,不住惊艷了一下。 但隨后却不约而同回过神来,怔怔看著白脸美人儿的喉结。 嫁衣鲜红如火,衬得那张白脸儿愈发雌雄莫辨,妖异莫名。 这场面让老秀才与赵家兄弟们都是一时怔住,饶是他们之中不乏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啊。 “....你这是何意?”赵三公子下意识问道。 “明摆著的意思。”周星只淡淡笑,嗓音故意掐得尖细: “要带走咱家的妻女,自然须先过咱家这一关。” “?”赵三公子仔细打量一番眼前人,心中却是忽然一盪。 首先他不是南桐。 但如果是眼前这个美人的话,虽然很艰难,但好像也不是不能试试。 “你的意思是,只要过了你这关,便能让你们一家在我府中团圆?”赵三公子啪的一下打开摺扇。 “不过丑话我得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龙阳之好。”赵三公子正色道: “所以你最多当一把通房丫鬟,不可能像她们一样有妾室的名分。” “我谢谢你。”周星轻咳一声,掐尖了嗓音慢悠悠道: “眾所周知,所有已婚男人实际上都是处男初哥。 有诗为证: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报君黄金台上意,隔江犹唱后庭花。 由此易得,咱家实际上就是未经人事的完璧之身。 所以既然你要娶咱家,就不能糊弄了事,这里头得有几门规矩,约法三章。若是做成了,莫说是咱家一个,別说盖浇饭,全家桶都给你得了。” 眾人一阵沉默:“.....” 每一句话说出来,他们脑子就得懵一会,得费劲好好想想,才能听明白周星话里话外是个什么意思。 到后来赵三公子都有点不自信起来。 “你,你说。”赵三公子不知为什么略有点侷促。 在周星的面前,他这个乡绅子弟好像才是一个不諳人事的新兵蛋子.... 这回,好像真碰上行家哩。 不愧是京城宫廷里久住的人物,果然跟平日见的乡野糙娘们不能相提並论。 “那我就说了。”周星淡淡道: “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这些话就先直说了。” “既然是奔著成婚来的,咱家希望被认真对待。今天是咱们认识第一天,看著年关也到了,乾脆二一添作五,先给个五百二十两银钱包个红包討个利是。” 赵三公子一震:“多少?” “我们李家毕竟是小门小户,这回要举家入赵,心里其实是没有什么安全感的,我没看到你实际的付出,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意咱家?” “咱家毕竟並非女儿身,与那些女人不完全一样,所以心里更需要安全感。” 连续几番话下来,又给赵三公子给听得直接气笑了。 “三弟,他在耍你呢。”旁边的赵大公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瓮声瓮气说道。 “嗯?”赵三公子神色一震。 而周星也很震惊:“你这会儿居然才听出来?” 赵三公子脸色沉了下来,没再去理会周星,他反应过来,目光落在周星的身后,那紧闭著的屋子门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刚才那么一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屋子里头的母女俩怎么也不可能一句话不说。 “难道是从屋子后边翻墙走了么?”赵三公子反应过来: “怪不得这个死太监这也能答应,原来只是来当诱饵的。” 他略带古怪地目光最后落在周星身上。 不是他疏忽大意。 主要是眼前这个披著红嫁衣走出来的太监过於吸睛,谁见了不得多看两眼。 以致於直接忽略了李英才妻女的存在。 而他后边那一番话,更是直接给他们所有人直接硬控住了,虽然啥也没干已经听力竭了。 赵大似乎看出了他的懊悔,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之常情,三弟。” “还不赶紧往屋后去追!”赵三连忙呵斥家丁。 这些个家丁自然齐声答应,可身子还没出这院子门,眼前却是赫然多了一道鲜红的身影。 却是那个穿嫁衣的古怪太监,不知何时已经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想走?没这么简单.....今天你们必须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周星冷笑。 “有种你们就杀了我!” 这倒不算啥狠话,只是陈述事实。 李英才阳寿七日,而今是第三日,算下来横竖也没有多少日好活,正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好死。 家丁们略微犹豫,目光看向赵三公子。 “留口气。”赵三公子啪地一下打开摺扇,淡淡道: “我不喜欢死的,忒没意思。” 那七八名家丁顿时將周星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提著棍棒一拥而入。 但听得呼呼风声。 那道披著红嫁衣的身影在人群中旋转腾挪,化作了一道残影,所到之处便是鲜血飈射而出。 没多久,地上已经躺了一地的家丁,余下者也惊惶不定地后退数步,不敢上前。 而周星提著菜刀站在原地,星星点点的血液散落在他的嫁衣上,愈发显得这身嫁衣猩红鲜艷。 “这太监竟然是个会武的?”赵三公子惊疑出声。 实际上周星也挺意外。 从李英才的记忆,这位太监在宫中混了十年,虽然习练了《菊花宝典》,但其实没有学过实战的武技招式,十年以来更没有跟人动过手。 实战水平一点没有,只有一点点数值而已。 《菊花宝典》是以速度见长的功法,而周星刚刚动手时,也感觉体內有如丝如缕的无形內气激盪....李英才居然还练出了內劲吗? 这人入宫十年,完全没跟人动过手,居然还练出了堪入天人九品的內劲? 这时候周星堪堪想起来,李英才与之前的韦六、李玄青都不同,有一个“精英”的评级。 “死期就在这几天,既然赵家的家丁杀不了我,那能杀我的应该是....” 周星抬起头,正好看到赵大赵为刚抬眼望来,二人目光交匯。 “会武又如何?无所谓,我会出手。”赵大公子淡淡开口。 蒲扇般的大手拨开拦路的家丁,赵大迈步前来,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俯视而下,静静看著嫁衣染血的周星。 原本见周星出手后紧张起来的老秀才,这会儿忽然有莫名的心安。 读文考取功名已殊为不易,但却是老秀才唯一能走的路。 而练武?如李英才这般的穷苦人是难以负担学武的消耗的。 唯有赵家这样的镇上大户才供养而起,赵大从小由家中僱佣的护院教授武艺,到如今三十五岁已考取了武秀才。 虽然是富户少爷,可他一个人的武力,可不是手下诸多家丁可以相比的。 与赵三不同,哪怕见到周星的身手不凡超乎预期,他也依旧镇定。 甚至眼中浮现一抹不加掩饰的欣赏。 “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如你这般的美人,合应为我兄弟二人所有,共享齐人之福。” 无视了旁边老秀才欲言又止的表情,赵大脚下猛然一踏,肉眼可见的丝状气劲在脚下炸开。 若有若无的气焰蔓延,手中的黑铁大棒猛砸而下,声如闷雷炸响,落向周星头顶。 棍风压得周星身上那件染血嫁衣紧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 周星抬起头。 “轰!” 地面炸开一个浅坑,泥土翻飞四溅。 而赵为刚却忽然汗毛倒竖。 他的视野中,那抹猩红嫁衣如鬼魅般摇曳。 冰冷的触感从颈侧传来。 再睁眼时,周星已经站在他的身侧。 那把再普通不过的菜刀,此刻正深深嵌入他的脖颈。 “嗬......“赵为刚喉中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喷溅而出。 而周星的表情却比他还更迷茫: “不是,你別死啊。” “你死了,谁来杀我,谁又能杀我?” 周星迷茫地声音中,赵大瞪大眼睛,喉咙里嗬嗬作响,嘴里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 “娘,你先到镇子外躲著,我去去就回。” 小巷拐角,正领著母亲张氏急急而奔的李紫青忽然停下脚步,如此说道。 张氏明显一怔,赶忙拉住自家女儿的手腕。 “你可別莽撞。”她连忙开口道: “现在回去,要是落进了赵家兄弟的手里,你爹的牺牲可就没有意义了。” “....孩儿心里有数。”李紫青开口,无声地將手腕从母亲手里抽出: “孩儿这次回去,是要助父亲脱困的。” 前世是身经百战的起义军领袖,她自然不可能在关键时候,做什么“你快走”“你先走”“你不走我就不走”之类优柔寡断的言情剧戏码。 作为重生者,此时的她虽然只有十九岁,刚刚开始修行,但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此前顺从周星的诱饵之策,不过是为了先骗母亲张氏离开而已。 说完,也不等母亲张氏回应,李紫青已经快步回头走远,留给张氏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在小巷之中迅速穿行,往著自己家的方向快步往回赶。 她对李英才,其实很难说有几分所谓的父女之情的。 但於情於理,李英才作出了断后当诱饵的举动,哪怕是没有情分的陌生人,她也不可能无动於衷。 前世那些年,自己揭竿而起,从流民堆里杀出一条血路,从义军头领做到逐鹿中原的女帝。那时候她以为这世上没什么事需要靠別人,没什么坎得等人来救。 可这一世.... 李紫青独自一人穿行在阴影之中,幽深的重瞳如海洋一样泛起波涛。 “前世的归前世。” “李英才,既然今生承了你的恩,我自然不会若无其事地就此离开。”她在心中默念: “希望你....多拖延一会儿,多与他们周旋一会....我马上到。” 她在阴影中穿行,快得像是一阵风。 根本不像是刚刚踏上修行路的十九岁女子。 前世那些年在战场上搏命换来的东西,隨著她的步伐在逐渐的回归...不是修为,而是血战锻炼而成的本能。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把身后的一切都放下,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脑海中却是忍不住浮现父亲身穿红嫁衣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荒唐模样,还有前世传闻中,惨遭皇子玷污而死的传闻。 当今这礼崩乐坏的世道,有钱人是个什么品味,还真的难说。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一幕幕不同的悽惨画面,她的拳头不自觉攥紧,骨节泛白。 这一世,她必不会重蹈覆辙! 第21章 杀人 眼前视野豁然开朗,熟悉的自家小院进入视野之中。 只是李紫青却不自觉瞳孔一缩,身影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迈步走出来。 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之前未曾设想过的画面。 熟悉的小院里泥土翻飞,地上躺了横七竖八的眾多家丁,鲜血星星点点地洒在泥土里。 那位魁梧壮硕的赵大先生此刻已经半跪在地,颈侧是深深的一道伤口,鲜血几乎將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而周星正站在血泊之中,染血的嫁衣衣角在冷风中轻扬,像是平地里绽开一朵鲜红的花。 『看来《菊花宝典》確实是一门奇功。李英才哪怕不经实战,单靠催动菊花宝典第二层生出的內劲,就有远超普通人的奇速优势。』 周星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心中自语。 忍不住有点憧憬李英才迎来一场好似了。 到时候,直接继承李英才掌握的菊花宝典二层,岂不是直接卡了bug,不用自宫就可以掌握这门奇功? 而下一刻,已经听见一声马嘶,隨后是雨点一样的马蹄声。 却是那赵三公子不知何时已经翻身上马,纵马狂奔而去。 临走顺手一马鞭抽在路旁呆愣著的老秀才脸上,喝骂道: “你这黑心的畜生,我家好心免除了你的债务,你给我家兄弟说的一手好媒...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老秀才脸上多出了一道血痕,忍不住不住痛苦嘶声,可听到赵三临走前的话时,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仿佛连疼痛也忘了。 眼见周星的视线终於望了过来,他心中也巨震。 这他妈是祸水东引啊! 比起覬覦李家的外人,老秀才这么一个亲弟弟,显然仇恨拉得更稳。 周星提气追了几步,见追赶不及,也只能停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小院。 却见老秀才正被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李紫青一脚踢翻,踏住了胸膛。 “紫青?你怎么回来了?”周星讶异。 李紫青没回答,而是用那双怪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她目光掠过周星手上染血的菜刀,又掠过半跪在地的赵为刚尸体颈项伤口。 “赵为刚是练出真气的九品武夫,若是投身大莽行伍,也能成个九品校官当的。” “没错,正是我杀的。”周星坦然点头: “你看爹现在有几分男子气概?” 这样的坦然,却反而让李紫青心中迟疑了一下。 她有点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的这位亲爹,真的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有没有可能,她是说哪怕有一丝可能,退一万步来讲,会不会是有旁人帮忙杀的人?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她心目中的生父始终是一个拋妻弃子的老窝囊。 今天老爹的人设突然崩了,反而让她不太敢信。 “差不多有个一两分像癲子吧。” 她目光隨后落在脚边的老秀才身上。 老秀才先是身子一颤,脸色微微涨红,梗著脖子开始怒骂: “你要做什么?我可是你亲叔叔!” 猝不及防之间,老秀才已经一拂衣袍,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亲叔叔求你了,都是自家人,没必要做得太过火吧。” 李紫青显然也哽了一下,才幽幽道: “確实,若不是有亲叔叔照拂,我家母女二人也没有嫁入大户的机遇。” 老秀才脸色顿时大变,又望著旁边周星喊道: “李英才!你当真要只在旁边眼睁睁看著你女儿,犯下弒亲这等罪行么?” 周星想了想觉得也是啊,於是点头走过来: “你这倒是提醒我了。” “这等有悖人伦的事情,確实不能让紫青来做。” “紫青,快把你叔叔放下,让我来。” 李英杰大惊失色地看著自家亲哥走了过来,然后又被自家侄女拦住: “不行,还是我来。” “你太客气了,让爹来吧。” “...我来!” “我是你爹,让我来!” “......” 老秀才目瞪口呆地看著父女俩客气地相互爭抢著手里的一把菜刀。 明明是杀人弒亲的罪行,父女俩却像是朋友抢著结帐一样在抢著做干。 而且他们似乎还是不熟的朋友,画面中透著一股淡淡的客气和疏离感。 客气,礼貌,疏离地抢著弒亲。 老秀才脸色一下白了,他没了力气瘫倒在地上,悽愴道: “李英才!大哥!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你这个当大哥的断子绝孙当了太监不敢回家,不敢面对妻女和爹妈,十年来爹妈可都在家里眼巴巴等著,这十年里头可都是我来伺候、我给他们养老送终的!” “你一个太监简直枉为人子,现在你还要杀我?!” 这一番诛心之言下来,父女俩爭夺尖刀的动作也不免停顿住了。 周星注视著这个李英才的亲弟弟,心里头却只是有些好笑。 如果是真正的李英才,这个时候想必是会犹豫纠结的吧?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死穴。 李英才死不瞑目的遗愿是家人。 老秀才李英杰这么一个亲兄弟,也是他的家人。 但这与他周星又有什么关係? “嘰里呱啦说什么呢。我只知道今日要不是我在,我李英才的妻女都要被你卖给赵家了,跟我的刀说去吧!” 他不干,我干! 周星趁著女儿李紫青愣神的时候,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匕首。 上前一步猛地一刀扎向老秀才的心口。 只是这一刀却刺歪了。 兔起鶻落之间,老秀才被斜地里窜出来的一道瘦小的影子撞倒在地,匕首只扎在了老秀才的肩头,鲜血汩汩直流。 是老秀才家的呆侄子。 周星记得他,是个碰见生人会躲在自己爹后边木訥怕生的孩子,但这会儿却是挡在自己爹的前边,嘴唇翕动颤抖,却也蹦不出一个字来。 老秀才怔怔看著自家儿子,又目光复杂地看著周星二人,喃喃道: “我儿子,是无辜的....” 正当周星以为这两人要开演伦理剧的时候,老秀才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他闪电般拔出肩膀上插著的匕首,不顾飆射而出的鲜血,一把將匕首横在自家儿子的脖颈前: “我儿子是无辜的!大哥,你也不想害死自己无辜的侄子吧?” 周星与李紫青俩人都被一下干沉默了。 小侄子也显然很惊恐,身子在不断发颤,可是似乎没有挣扎的动作,只是直勾勾盯著脖颈上的匕首。 “你在用你自己儿子的性命,威胁我?”周星一字一句问道。 “不错!因为我知道大哥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 老秀才惨笑道: “如我这般的庸人,没钱活不下去了便卖儿卖女当丫鬟当太监,这在如今世道可再正常不过。” “而大哥这般自己中年进宫,拿卖身钱养妻女的人物,当然是有情有义的好人!” 周星看著威胁自家儿子的老秀才一点一点向后挪去,只幽幽道: “现在开始给我戴高帽,晚啦。” 他幽幽一嘆,身子稍稍一侧。 在他的身后,女儿李紫青不知何时已经取了一枚石子在手,一双奇异的重瞳荡漾微光,锁定在老秀才的手腕上。 嗤--- 破空声中,石子精准落在老秀才持匕首的手腕上。 吃痛之下,老秀才手里无力鬆开,匕首向下滑落。 恰好被小侄子李清平接在手里。 周星望了一眼身后的女儿李紫青,心中稍稍嘀咕。 原身李英才或许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太监。 但他很显然,还有一个愿意当坏人的女儿。 此刻。 老秀才吃痛地捂著手腕,看著手握匕首茫然站在原地的自家儿子。 “罢罢罢,你们动手便是。”老秀才嘆道。 心下灰暗一片,只觉得万事休矣。 只是紧接著他却感觉手上一凉,是金属锐物的凉意。 低头一看,竟是自家儿子李清平,把那跌落的匕首又给捡起,递到了他的手里: “爹.....你匕首掉了。” 老秀才呆愣看著自家儿子,还有他手里递过来的匕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全听爹的。”李清平说。 老秀才愣愣听著,再看一眼手里的匕首,身子晃了一下,好像是一头挨了锤的老牛,整个人直接瘪了下来。 “真是个憨儿....”他苦笑。 然后猛地一脚將自家儿子踢翻在地。 “你这憨儿,一点都没有眼力见!” 他握著匕首,双手下垂,静静站在原地。看著李紫青上前,將被踢翻的自家儿子护在身前,却只淡淡道: “既然你说全听爹的.....那爹今日就再说两句话。”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李英杰的儿子,我与你父子关係断绝,你快跪下磕个头,认你大伯作乾爹!” 这是演的哪一出啊....周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呆侄子已经跪了下来,开始砰砰砰磕头了。 老秀才面色苦楚地看著这一幕,惨笑道: “其次。” “我李英杰並不是被自家兄长、侄女所杀,致使对方犯下弒亲之罪。” “而是自知罪孽深重,因一时贪念逼迫兄长家眷,有悖人伦,实非人事。” “问心有愧,因而自刎而死!” 老秀才微微嘆息,將匕首横在自己的脖颈前,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臟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手上开始用力。 匕首割开颈项皮肤,鲜血开始流出,比疼痛感更强的是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再睁开眼,只见到周星与李紫青父女俩冷眼看著他,完全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只是在等著他接下来的表演。 很显然,三番五次的波折之后,兄长一家已经对他毫无信任了,只觉得他此刻也是在演戏博同情。 “也罢。”他目光最后看向自家儿子: “刚才我说的两件事,你可记著了?” “爹,孩儿记著了。” “你这憨儿!你该叫我什么?!” “二叔....二叔,孩儿记著了!” 一声二叔入耳,老秀才终於是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刀扎在自己的脖侧。 鲜血如泉飆射而出,老秀才很快失了力气,喉咙里嗬嗬想再说点什么,身子已经倒了下去。 就此气绝身亡。 “...真死了?”周星上前检查老秀才的尸体,面上第一次出现少许的波动。 他以为会用自己儿子威胁別人的老秀才,肚子里还在冒什么坏水呢.....倒是让他看走了眼。 老秀才自杀而死的两段话他也听懂了。 断绝父子关係,自刎而死,无非就是撇清所谓的弒父之仇。 不需要小侄子做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復仇之事,一切的仇怨都在他的刀下了结。 他回头看了眼小侄子。 小侄子这会儿跪倒在老秀才的身边,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可迎著周星的目光,他还是低头訥訥喊了声: “...乾爹!” 周星沉默了一下。 兄弟相残,侄儿认爹。 和平年代的人伦纲常,放在人相食的乱世里是行不通的。 天灾频频,饥荒连连,土地兼併,贫民手里的钱和土地流向更富者。 李家兄弟因银钱而生出的手足相残今日事端,不过是九州祸乱以来的大时代中,落在黎庶平民肩上的一缕沙。 生自和平年代的周星本不知民生疾苦,只是当年从歷史书上窥见一二侧面。 如今以街头卖人血饭的李玄青视角,从卖身入宫的太监李英才视角.... 才看到如今这苍茫大世的一角现实。 “確实是一个与前世不同的时代啊....”他心中自语。 与亲弟弟李英杰的恩怨结束了,但这一场风波可没结束。 此时女儿李紫青检查完了老秀才的尸体,迅速起身去拉周星的衣袖: “我们得马上走,母亲在镇子外等著我们。” “刚才走脱了一个骑马的赵三,而赵大善人家势大,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然而这一拉之下,只把本就破损的染血嫁衣扯出一道小口子,周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是说若再不走,便走不了了?赵家有这么厉害吗?”周星认真问道。 “那是自然!”李紫青急道: “赵家靠放债坐大,如今这十里八乡的镇民几乎半数都成了赵大善人家的佃农。势大如此,若没有高手坐镇,怎么能壮大至今?” “还是快些走吧。” “那我终於明白了。”周星点点头: “那我问你,青儿你说是骑马更快,还是我们一家三口的脚程更快?” “自然是骑马快----”李紫青微微一顿,她隱约察觉到了什么。 “所以为父可不能坐以待毙。”周星淡淡笑了: “你且带著小表弟先去镇子外寻你娘,为父去杀了赵大善人全家。” 第22章 皇子 杀赵大善人全家? 李紫青一时怔在了原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听岔了什么.... 李紫青自然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在前世的浩大乱世之中她曾举旗起义,闯出了大燕女帝的偌大风头,手底下自然是白骨累累的。 双手上沾上的人血,自然是一个庞大的数量。 但自家亲爹一脸淡定地说要去杀赵大善人全家,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英才此人,是这么狠辣果决的人物吗?』她心中自语。 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对这位生父的了解,確实太少太少。 与此同时,周星看著眼前这个便宜女儿心里也浮现一个念头: 这个有著一双重瞳的女儿,果然不普通啊。 老秀才想要给她母女二人卖进赵大善人家,固然是结下了梁子。 但毕竟血浓於水,真要动手多少也会犹豫的。 而李紫青动手却很果决,甚至让周星有了这孩子是不是在抢人头的感觉... “父亲不要说胡话了,赵家势大,父亲哪怕去了也是以卵击石。”李紫青提出了异议: “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爭吵,马上走才有一线的生机。” 她並没有將周星的杀人全家宣言当真,因为双方实力势力差距巨大。 打跑几个家丁,杀了赵家的长子,就真以为能在赵大善人头顶上拉屎撒尿了? 然而面对她的质疑,周星却只是笑了笑。 “你说得对,没有时间在这里爭吵了。”周星於是开口。 话音未落,他转身离开,没有任何解释。 清风捲起他的衣角,又在脚下带起一圈尘土。 他提气疾行,转眼已走远了。 “你------”李紫青心中一震,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脑海里却是忍不住记忆起伏。 这样的背影,她前世其实是见过许多次的。 这是赴死者的决断,是战场上心存死志的战士才有的眼神。 当一个人心怀死志,世上再没有谁能说动他。 哪怕是亲生的女儿。 “我知道了。”李紫青微微一嘆,心中也升起决断,转身就往镇外走。 说是要杀赵大善人全家,但这其实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所以周星实际上要做的,並不是杀人全家。 而是用自己的这条命,继续作为诱饵,为她和母亲开出一条生路。 这与之前的情况,其实相似但又不相同。 那时李紫青没有反对,其实心里只是念著让母亲张氏早点脱离险境,而后自己可以杀回来,救下李英才。 但这一次.... 奔跑中的李紫青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来处。 天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乌云早已压在山头,整个镇子都被吞进阴影里。 老宅的院墙、院子里的稻草人、还有那位陌生父亲的背影,全都看不见了。 两世为人不假。 父女血缘亦真。 可这两世积累下来,似乎她也从未了解过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 她驻足片刻,气息未定,又一次拔足狂奔。 不多时已经到了约定好的镇子外大榕树下。 粗大的榕树树干侧边的乱石堆,母亲张氏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张望。 见到李紫青出现,张氏面上先是浮现喜色,但看清只有她一人来了之后,面上的笑容又微微黯淡了下来。 “娘,咱们该走了。”李紫青出声道。 “嗯。”张氏直起身,顺手將腰间繫著的一个小包裹递过来。 “这是你爹之前给的东西。”张氏幽幽道: “刚到家那一夜他就偷偷交给我了,” “他说要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可以进县城里头县衙门后巷的驛馆,凭腰牌进里头寻贵人庇护,至少可以保一时安危。” 李紫青心中念头一闪而过,不禁將包裹解开,看清里头事物之后顿时瞳孔一缩。 包裹里的腰牌,是一块通体莹白色的玉佩,质地温润如水,此刻黄昏的光打在玉佩上,仿佛有淡红的光在流动。 李玄青虽不识玉石,却也一眼看出此物非凡,必是极珍之品。 可令她心中震动,却不是玉的价值,而是那玉佩的形制。 这是一枚螭龙纹样的腰牌。 所谓螭龙,便是四足蛇形之龙,形似真龙而不具龙角。 古今歷代,这样的形制都是皇子、宗室亲王方可佩戴。 这不该是可以隨意交给手下太监的东西。 父亲李英才的与皇子周星的关係,似乎与自己之前以为的不太一样。 如果只是简单的主僕关係,断然不会赏赐这样的珍贵之物,哪怕只是临时持有。 想起前世父亲惨遭那荒唐偽帝姦杀的往事,她忽然觉得事情有些扑朔迷离起来。 被荒唐偽帝用强玷污的贴身內侍,怎么可能身上会有一件皇子赠予的螭龙玉佩? “他们该不会真的是野史里的苦命鸳鸯吧?”李紫青眯了眯眼,表情变得有点诡异起来。 將脑海里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拋在一边,她拉著母亲张氏起身,拦住路边的一辆黄包车。 “真不等你爹了吗?”张氏还是有些犹豫。 李紫青目光却很坚定: “我们不止要走,而且要儘快地走,越快越好!” 她扭头,目光落在县城的方向,心中做了决断: “若他真跟南周皇子关係匪浅,那么只有我们儘快过去,才能给他找到一线生机!” .............. 另一边。 周星一个人在镇子的石板路上提气疾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间迴响。 先前打斗时,左邻右舍都紧闭门窗,生怕沾上半点晦气。这会儿赵家人败退的消息大概传开了,反倒有人敢探头了。 但这会儿逐渐有了人声,有脑袋从小窗口里探出来来,一双双眼睛看著周星的身影。 只有此刻才有几扇窗户打开,有几个好奇小孩的小脑袋冒了出来,黑漆漆的眼睛在窗口里望著街上那个返乡的太监。 只是没多久,便被各自的父母按住了脑袋,哐当一下关上窗户。 这镇子的大街上重新冷寂了,没有人影没有人声,只有周星一个人孤零零站著。 石板路向著尽头延伸,路的尽头是赵家的宅院。 周星没停步,脚下又快了几分。 他想起了他还是李玄青时,十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时他倒在大筐的老牛鞭下,街道两侧也是这样的窗户,也是一盏盏灭掉的灯。 那天雪夜里,敢时候开门背著他回家的几个流民,倒是少数中的少数了。 今日的街巷比那个雪夜还要安静许多,没人敢看,没人敢出声。 十年前的赵善人能在李家断粮时上门討债,能吞了李英才那几十亩地,能让李玄青为七十两银子把命钉进脑门里... 靠的不是他赵家有多大的官,靠的就是这满街的“不敢”。 十多年前的李英才、十年后的李英杰,都先后被吞了地契田產。 可这座小镇子里头,被这赵大善人吞併了土地的,又何止他们这两户? 周星抬头,看向前方。 石板路笔直延伸,尽头隱约能看见一座高门大院,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灯笼,在暮色里晃得刺眼。 赵家。 他忽然想起前世学过的那些东西。 古今王朝国祚,不能超三百年。 土地兼併,豪强坐大,流民四起,然后便是改朝换代,新的勛贵瓜分田地財粮重新洗牌,再到末年逐渐坐大,往復轮迴不止。 但这个世道不一样。 三百年前天人下界,大莽得了天助,皇权空前稳固。 当今泰昌皇帝在位已超百年,放在前世,那是活生生熬死四五代人的怪物。 造反的反贼要面对的可不只是大莽皇帝,还有那来自天外的上界天人...这火药桶是硬生生被压著,炸不了。 没人能掀桌子重新洗牌。 於是这炸不了的火药桶便愈发臃肿,愈发膨胀,落到地方县、镇,已是乱象不断。 周星收回目光,脚下不停。 道理落到人身上,就是一条命的事。 现在他是李英才,是那个被赵家逼得逃进宫的、拋妻弃子的李父。 道理是大道理,可落到人身上,就是一条命的事。 周星笑了笑,脚下猛然发力。 路的尽头,赵家的大门已近了。 ........................... 一前一后两辆黄包车在黄昏里疾行。 车轮驶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咯噔声响,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口上。 张氏靠在车上,整个人还在发蒙。 从家里逃出来到现在,一切都太快,快得他来不及想,这会儿整个人都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身上发软。 李紫青在前边的黄包车上,一手攥紧著怀里的螭龙腰牌,略微出神往外望。 夕阳正往西边坠,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县城越来越近,城墙在暮色里显出沉沉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进了城,远远就能看见县衙后街那一片院落。 暮色还没完全沉下去,那条街上已经灯火通明。 从街口开始,每隔几步就掛著一盏气风灯,刚点亮,烛火在灯笼罩子里轻轻跳动,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 灯影里,站著一排排配枪护卫,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扫过来往每一个角落。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从街口一直排到驛馆大门。 连跑惯了县城车外的车夫都下意识勒住车,回头看了李紫青一眼: “老板,这地方咱们进不去。” 李紫青也怔了一下。 虽说南周质子周晨不是什么小人物....但她之前也在城外的安平驛远远望了一眼,那时候的质子使团,看著似乎没这么大阵仗? 李紫青回过神,扶著张氏下车,但很快身前已有护卫拦住去路: “此地禁行,速速离开!” 李紫青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一枚螭龙腰牌: “我是皇子殿下贴身內侍李英才的家眷,有要事求见殿下。” 李紫青声音沉稳, 护卫们对视一眼。 片刻后有个青袍中年人跑了出来,目光在李紫青母女俩身上逡巡一番,最后仔细看了几眼那螭龙玉佩,眼皮一跳: “二位,请。” 青袍人带著她们穿过两道院门,最后停在一间亮著灯的屋子前。 “殿下就在里边,请。” 屋子里灯火通明,光从门里涌出来,暖意混著灯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烧的更旺,一进屋就驱散了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 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 他隨意靠在椅背上,姿態从容鬆散,手里端著茶杯,正在饮茶。 看著轻鬆从容,但眉眼间自有久居人上的矜贵,一眼看去便知出身不凡。 另一人则站著。 看著年轻些,二三十岁的模样,站姿有点不自然,像是刚被人说了什么,还来不及调整表情,略显侷促。 李紫青目光只在那站著的年轻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就落在了那坐著的人身上。 “民女李英才之女李紫青,拜见皇子殿下。” 低头拜见的时候心中也不住百转千折。 上一世的偽帝周晨,可是姦污了她生父的一生之敌.....这一世她居然要向对方求助么? “李英才的女儿...”站在一旁的质子周晨一怔,目光落在李紫青手里的螭龙腰牌上,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正要开口说破,却见那坐著的青年人抬手虚按了一下,微笑道: “倒也没错.....你且说说看,是为什么拿著这枚腰牌闯进来?” 周晨刚刚张口就被直接打断,脸上有淡淡无奈。 说没叫错,但也没问题。 他是南周的质子,名义上的太子。 而房间里这位嘛,则是这大莽朝监国六十年的太子,慕容英,已等若是半个皇帝了。 二者看似都是太子,然而不论从地位、实权、乃至是年龄辈分上都天差地別。 大莽朝仿前朝周制,设上下两京,江南省城便是下京陪都,由太子坐镇。 说是数日內会亲临清水县,但如今再看,这似乎也是假消息。 本人今日便已到了,亲自来到质子周晨房中,询问此前的事情曲折。 这一问之下嘛,质子周晨自然也没忘了提起一个人的名字。 “李英才。” “他是引蛇出洞的诱饵,也是提出这个计策的功臣!”周晨想了想,还不忘称讚一句: “而且还很谦虚不贪功,非说这都是我个人的聪明才智,他只是受我感染,做了一点小小的努力。” “听来这个內侍,倒是个妙人。”慕容英不咸不淡称讚了一句。 心头实则泛起了涟漪:李英才本就是大莽宫廷中选出去伺候质子的內侍,跟脚底细宫廷內侍司都很清楚。 包括他修炼至二层的《菊花宝典》。 可李英才在质子身边的表现,可跟宫中记录里那个老实本分攒钱的內侍,有著一点点的不一样。 第23章 借墨水 早在李紫青母女进屋之前。 太子慕容英便与质子周晨聊起了此前的诬陷质子姦杀太监这件事。 护卫张奎等人,固然嫌疑重重,疑似背后另有主使者。 但在慕容英看来,质子周晨嘴里的这位贴身內侍,也未必有多乾净。 宫里老实本分並不起眼的太监李英才,到了质子身边就拿出真本事? 又是识破阴谋,又是各种献策? “指不定这使团之中的奸细,可不止那么一两个。”慕容英幽幽道。 质子周晨明显怔住。 如今偏安一隅苟延残喘的南周,又派出皇子为质,自然是表臣服之意。 但若是姿態摆到了这么低的程度,送去大莽的名义太子,还在半路上“姦杀太监”事发,打的可不是周晨一个人的脸面。 此时,门外才传来青袍人的通报声,李紫青母女迈入屋內,述说起父亲李英才遭遇的事情来。 慕容英老神自在品著茶,心里头倒没太放在心上。 说到底,不过是地方乡绅与回乡太监的私人矛盾罢了....这种小事往常是不足入耳的。 也就是被错认成周晨,才能听说这样的事情。 其中谁对谁错,孰强孰弱,於他而言都没有什么意义。 他在意的只有一个点。 “此人身上似有蹊蹺,如今不是由他死在乡绅手里的时候。”他定了定神,有了一个主意。 ............... 八乡镇街道尽头,一座宅院森然矗立,与周遭低矮的民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丈许高的青砖围墙连绵展开,墙头密布防贼的尖锐碎瓷。两扇厚重的大门紧闭,上麵包著黑铁皮,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泽。 让周星有些莫名的是.....这府邸太安静了。 里头灯火通明,可也未听见里头有什么人声,就这么安静矗立在暮色之中。 按理说,赵大善人这样的大户应该有看门的家丁。 可如今周星就这么站在赵家宅院的大门口,可竟然没有从里头听到什么声音,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安静。 “里边感觉有惊喜,是这具身体的死期到了吗?” 周星並未退却,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门.....没推动,似乎是里头上了门閂。 周星於是用力叩响大门,试图叫门: “李英才,特来拜会赵老爷,祝老爷闔家团圆,整整齐齐!” 他的喊声在暮色中传开。 宅邸里头也终於有了隱约的声响,是一道有些虚浮的脚步声,仅有一人。 “什么人?”宅邸大门打开一丝,里头露出来一张戴著暖帽的胖脸来。 正是周星十年前雪夜里见过的收债人,赵家的管家。 只是这会儿这位胖管家看著有些侷促,脸色发白,臃肿的身躯瑟缩著。见著外头站著周星一个人之后,皱起眉头: “李英才?呵,你上来做什么?” 周星朝门缝里瞥了眼。 院子里灯火通明,但似乎没见著有什么家丁护院的人影,只望了一眼便被胖管家有意无意挡住视线。 他於是坦荡道:“也没什么。” “我一不小心错手杀了你们家赵大少爷,所以登门前来处理善后。”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家大少爷可是会武的!他今日出门,可是要----”管家下意识呵斥,可说到一半,脸色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那你说,怎么善后吧?既然杀人,那便一命抵一命?”他低声道。 “一命抵一命怎么够?大少爷这样的身量,怎么著也得一赔五,一赔十不是?”周星隨口討价还价: “於是我今日是前来灭门,祝赵老爷闔家团圆的。” “灭-----”门口灯笼下管家的面色忽明忽暗,啐了一口: “真是个说胡话的癲子,既然想来,便进来吧。” 他闪身让开,身形没入门缝內的阴影里。 反应似乎不太对,是真想让我进门....周星看著门內的阴影犯起了嘀咕,但很快回过神。 反应不对,那不就对了,不就代表说是这里头来者不善? 周星微微一笑,迈过门槛,大步进了门。 宅院大门吱呀一声关上,重重的声响在暮色之中迴荡开。 片刻后,身后安静的街巷才又重新有了动静。 一个个脑袋从窗口探出,小心翼翼地朝著沉默的赵善人宅子瞟。 “李英才,他真进去了?” “真敢进赵家的宅子?赵家势大,他真进去了,可说不好是躺著出来,还是漂著出来的了...” 镇子不大。 下午发生的事,不到天黑就能经閒汉长舌妇传开了。 .................... 赵家宅院里。 周星才刚刚迈步进来,就一下停住了脚步。 这赵家的高墙宅院里头,赫然是遍地的血液与尸首。 穿僕役服的家丁与短打打扮的武人护院都躺了一地,血水蔓延如溪流。 直到厅堂里头的太师椅上,才看到富家翁模样的赵善人正坐在那,全身被五花大绑的,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肚皮被勒得向外凸出。 周星微微有些恍惚,目光落在赵大善人的右手侧地面。 那里赫然落著一柄乌沉沉的手枪,枪管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握把上裹著的皮革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 仔细看去,一枚黄铜子弹就落在太师椅的七八米外,弹头凹陷,但並没有沾惹任何的血跡。 『赵大善人有枪,而且还开枪了,但哪怕用了火器都没击中?』 身后门內的阴影里,头戴暖帽的胖管家朝著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颇有几分讥誚,他身后是一个戴斗笠的佩刀客。 但听得脑后风声。 却是厅堂屏风后、头顶大樑上,门后....一个个阴影处都有身影钻出,各自都提著染血的刀,將他围在其中。 却有数道身影如惊鸿乍现,双眼甚至还无法看清,脖颈上已经横了一把长刀。 一共四名佩刀斗笠客將他围在其中,其中一人长刀横在他的脖颈前。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一人是个虬须刀客,模样隱约有些眼熟。 他身形魁梧如铁塔般杵在那,爆炸般的肌肉裹在夜行衣里,仿佛躲在阴影里的一头巨象。 看不清时心生恐惧,看清了更是心中震动。 “嘶----”周星也是看懂了。 原来是赵善人在今日恰巧遭了强人上门,可以说是双喜临门了。 虽然是出其不意偷袭,但这几名斗笠客的速度之快,確实出乎他的意料。 李英才修炼的是宫廷奇功《菊花宝典》,本就以速度见长。 之前面对武道九品的赵大公子时,根本没有与他刚正面,而是靠著功法本身的速度优势,捅了赵大的脖子。 但眼前这伙斗笠客,显然是与李英才相似的速度型选手,而且比他更快。 “这位可是李英才李老爷,同是我们八乡镇人士,正是我们赵家的亲家公呢。”旁边的胖管家咧嘴笑著,抢先答了一句。 “此人是咱们在镇上市集撞见的那位白袍俊相公,说八乡镇人士应当无错。”旁边一个佩刀女人搭腔。 为首的虬须刀客却没说话,只是沉默注视著周星的面孔,良久才开口: “李英才?”他试探问道: “是清水县『劫粮义贼』李玄青的的爹?” “......对。”周星也微微诧异。 难不成这伙强人,还是之前的熟人不成么? 他定睛细细看去,却是在这魁梧虬须刀客的腰间,看到了一枚方形的木牌,上头刻著的是一个空碗、一把长刀的图案。 再细细看,这虬须刀客的鬍子却像是假鬍子贴在脸上,分明是个五官深邃、体型雄壮的西洋人士,外形只是乔装掩饰。 这么个形象,加上腰间木牌的形製图案,確实让周星隱约有了一个猜测。 韦恩身边的管家,“黑虎”阿尔福雷德。 至於那木牌... 周星试探著问道:“你们是黑翼蝠王的『义盟』的人?” 他说出这个名字之后,这些个刀客有明显的短暂错愕。 “你知道得,倒是不少。”为首虬须刀客淡淡开口,眼神示意手下將长刀从周星的脖颈上移开。 “今日遇著我们义盟锄奸,倒是你的幸事。” “不然你孤身一人就这么带刀登门,也只能枉自送了自家性命。” “今后可得珍惜自家性命,莫要莽撞了。” 话到这,虬须客阿福却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一手举起手中刀,手腕一翻倒转刀柄,径直递向周星手里。 “这....这又是什么意思?”周星诧异。 “我听说赵善人与那位已故的李玄青早就有了债务仇怨,又是本地人士。”阿福淡淡道: “若你有这个胆量,便由你来动手杀了赵善人。” “当然,杀人的名也由你来担,敢么?” “首座?”旁边的佩刀白衣女先有了异议: “这次锄奸可是我的入盟礼,辛辛苦苦打下了赵家,最后的人头和锄奸的名声拱手让人,是什么道理?” 其余斗笠客们也暗暗点头,显然心里头也动了类似的念头。 阿福只是淡淡笑。 “道理?好,那我问你,若咱们杀了人,那然后呢?” 白衣女一怔,答道:“那自然是儘早离开,免得官府追捕。” “然后我辈义盟会因此次的锄奸,多少增添一点名声....” “当然这里头名声还有你的份,你初入义盟,自然也是想如盟主『黑翼蝠王』一般扬名立万的。” 白衣女略有些羞涩地笑了,显然被道破了心思。 “不必羞赧,我辈求一个名,並不是应该羞愧的事。” “有所求有所不求,仅此而已。”阿福继续道: “说完了事后的你,与事后的义盟,那么我再问你,这座八乡镇在日后会如何?” 白衣女张了张嘴,一时没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哑口无言,而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话本小说里只说侠客仗义杀人,茶楼说书人也只唱恶者恶贯满盈。可后头的事,没人传唱。” “我们义盟要找的人,可不是『事了拂衣去,不管身后事』的犯禁侠客。” “我们走了,赵家剩余的財產会被官员侵吞。三年五载,又会有新的乡绅在这片地上长起来。” “交的租子一文不少,该逼死的穷人一个不落。换块牌匾,换个名號,底下的腐坏,一分不会少。” 眾人沉默。 阿福指向周星: “而李英才这个与赵家有多年纠葛仇怨的本地人,与我们义盟不一样。” “他会是一面旗帜,立在这八乡镇的土地上。人人知道这里有一个杀人的凶徒,自然心怀忌惮。”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以法治人,人畏法而不畏心;以善待人,人欺善而不惧恶。要制恶人,非更恶不能折之。” “义盟虽大,但不会驻足在这个镇子,这个县城里。 我不会,你们更不会。而一个杀人灭门的凶徒会。” “这可比我们义盟的招牌,要更管用。” 阿福最后转过头,目光直勾勾盯著周星: “那么,你愿意做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灭门凶徒,往后余生都活在官府的后续缉捕么?” “这是你今日登门的最好结果,总比死在赵家护院武行手里强。”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 “当然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结果。这杀人灭门之罪,也一样可以由我们『义盟』来担,反正我们本就是无法凶徒,多这一份罪也无伤大雅。” 周星看著递到眼前的刀柄,忽然扯起嘴角笑了。 “以后有这样担罪的好事,多报几次我的名字唄。” 他笑著一步步靠近太师椅。 此刻赵家的活口只剩个胖管家与赵善人老爷两人,早被刀客们驱赶围住,嘴里塞了破布。 只能呜呜叫著,静静听著这两拨人的对话。 儼然將他们的性命当做了换取名声的筹码。 更让赵善人毛骨悚然的是,周星还趋之若鶩地接受,走上来蘸著血在屏风上写字。 “杀人者,李英.....” 最后一个字没写完。 墨不够了。 周星扭过头来,静静看著被五花大绑的赵善人: “赵老爷,借你一点墨水,不介意吧?” “反正你家老本行就是放债,我现在寻你借点墨水,回头多还你些,可以么?” 嘴里塞著破布的赵善人呜呜出声,死命摇头。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谢赵老爷慷慨。” 手起刀落。 血水如泼墨拋洒在屏风上。 最后一笔终於写就。 杀人者,李英才! 第24章 义盟 黑夜无边。 斗笠客阿福等人身形提纵,跃出赵家宅院高墙,躲在街巷一侧阴影里。 “首座,咱们还不走吗?”白衣女追问一句。 “別急,再观察一会。”阿福淡淡开口,目光注视著夜幕之下的赵家宅院。 白衣女等人也有些费解。 既然事情已了,而且也留下一个自愿扛罪的周星,那么这会儿应该儘快离开才是。 义盟建立至今,已有十年之久,这个阴影里的组织日趋势大,渐有黑翼遮天之势。 可要说让他们这些义盟成员,真的跳出来跟大莽官军、乃至是域外天人刚正面,也是不切实际的。 阿福不开口,只是静静躲在夜幕里,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幕之下的赵家宅院没有再打开,也没有黑影翻墙而逃。 “料理赵家最后的两个活口,应该费不了这么久的工夫才是?” “是李英才,他没有走?”白衣女蹙眉,她有些看不懂,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领头的阿福。 虽说义盟给了周星两个选择,但意图可不是让周星扛罪而死。 毕竟,一个屠人满门的凶徒,只有全身而退、没有被官府抓捕,才能成为一面更好的旗帜,足够让这县城地界的所有乡绅都心存忌惮。 但出乎他的意料,阿福这会也深锁眉头。 並不如之前在宅院里那般,能够成竹在胸地给出一个让他们信服的理由。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留在这赵家的宅子里?难道不怕死么? “首座,咱们需要再进去一趟,找他问个清楚么?”白衣女再问。 这回连阿福都有些迟疑了,他在夜幕中沉默片刻,但忽然扭头向另一个方向望去。 远处的乡道尽头,有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是官兵来了。 人数大约有四五十人,各个扛著火枪,腰间还佩著短刀。后边马后是个大腹便便,披官服的中年人。 “是新任的清水知县,赵安国。”阿福眯了眯眼,察觉到一丝异样。 知县是这清水县地界的父母官,权力虽高,但毕竟是文职,与当年的韦恩不同,不通武艺。 这种夜里第一时间隨官兵出动的苦差,往常哪有这位赵知县亲自到场的份? 但他很快心中一震,按著周围几人的头颅压下,伏低在远处树林中。 下一刻。 是那群官兵丛之中,有个没配枪的青袍人抬眼遥遥望来扫了眼。 人群的最前边,也有一个骑在马上给官兵引路的年轻女子也微微抬头,幽深重瞳朝著这个方向蜻蜓点水掠过,很快重新低下头。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站著一个朝树林张望的青袍人,她很快压低视线,佯作无事状。 “只是动了一个镇子上的乡绅,也能惊动大莽的皇室內卫?”阿福低下头,目光微动: “这小小县城,莫不是恰好来了过江的真龙。” 不再记掛宅院里的周星,他带著身后眾人,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担上灭门凶名是选择,留在宅院里不走等死也是选择。 虽不理解,但选择的后果自己会承担,也轮不到他们管这管那的。 .............................. “县尊大人,就是这座宅子!” 李紫青在前引路,一路带到了赵家宅子大门前。 但心中也掠过一丝狐疑。 她本来只是猜测质子周晨与自家生父之间关係匪浅,所以前来求救。 可对方毕竟只是质子,是来这大莽朝当人质来的,哪能一句话让堂堂知县都屁顛屁顛黑夜里赶过来...... 南周的质子,黑夜里隱约的视线....前前后后都很可疑,连自己那位生父都显得有点奇怪了。 还有眼前这座宅院也很可疑。 李紫青蹙起眉头,目光落在月光下,地面上一处不起眼的马蹄印。 马蹄印不在宅子大门前,而在街道拐角处,似乎是骑著奔马衝到这宅子大门前,又突然勒马转弯走了。 李紫青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赵三公子策马狂奔的模样....他没有回这宅子里搬救兵,而是突然落荒而逃了? 不需要命令,扛著枪的官兵们走到这宅院大门前,也感觉到了异样,齐齐列队围在这大门前。 灯火通明却诡异安静的宅院,还有门缝里头透出来的那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浓烈血腥味。 “难道是私自將殿下要的人杀了么?门外都能闻见血腥味,怕不是乡绅动私刑,给人凌迟了。”后边的赵知县有些心惊肉跳,连忙令手下官兵撞开院门。 两名肩宽体阔的官兵一左一右上前,肩头猛地一撞,那扇沉重宅院大门轰然倒塌。 那股子血腥味一下子浓烈了许多,猛然钻进门前眾官兵的鼻腔,让他们不觉脸色一变。 官兵们举著火枪,小心翼翼地踏入宅院。 火光映照下,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尸体,穿僕役服的、短打打扮的护院,全都倒在血泊之中。 血水在青石板上漫开,已经有些发黑,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混著人体失禁后的秽气,熏得人直犯噁心。 “这、这是……”赵知县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官兵身上。 更往里走,厅堂的门大敞著。 火光透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太师椅上,赵善人被五花大绑,整个人瘫在那里,脑袋垂著,脖颈上一道深深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身上的锦袍被血浸透,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洼。 “屏风旁有人!活人!”夜幕中有人颤抖出声。 官兵们循著位置看去。 面白,无须,四十来岁的脸,眉眼间还有几分年轻时的清俊。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惨白照得透亮。 却披著件沾满血污的红嫁衣,隨意倚靠在屏风旁。 就那么坐著,抬著头,看著涌进来的官兵,表情平静。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星星点点的血跡。 李紫青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活著。 身上看似遍体的血跡,实则並没有看到伤口,竟都是別人的血。 满地的尸体,满院的血腥,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还活著,安静地坐在这里。 “杀人者,李英才!”赵知县下意识念出屏风上的血字,將官兵们护在身前,声音发颤,“你、你杀了赵善人全家?” 周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刀。 “你说是,那就是吧。”他淡淡道。 “.....”赵知县被他这態度噎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尖声道,“来人!把这个人犯给我拿下!” 官兵们面面相覷,手里黑魆魆的枪口对准了他,但都远远围著,缓缓挪过来。 哪怕有火枪在手,也下意识不敢第一个上前。 周星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官兵,落在门口的李紫青身上。 父女俩隔著满院的尸体,四目相对。 李紫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星却突然露出淡淡的微笑。 “青儿,你说爹现在够不够男人?”他问。 他忽然想起李英才临死不能成的遗愿。 李紫青脑袋微微懵了一下,睁眼看著周星,欲言又止。 自家亲爹,这时候了在意的是这个问题么? “真是个疯子。” “拿下!” 赵知县再次喝令,官兵们终於是一拥而上,將周星就地擒住。 只是正要上枷锁镣銬,带回县监时,那驛馆里的青袍人却轻咳了一声。 赵知县顿时会意:“先將此人擒住,別急著送往县监....灭门案干係重大,本官要亲自审问。” 待官兵押送著周星退下,將案发的赵家宅院封锁。 空荡荡的宅院里,除了一地尸首与血跡之外,只有青袍內卫独自一人,在院子里踱步。 他不时凑近尸首仔细观察,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出几分异色。 內卫是直属於大莽皇室的大內密探兼警卫,本就是皇室的耳与目。 尸体上的伤口深浅各异,其实是可以看出杀人者不止一人,而且武艺的深浅高低也迥异。 “那个名叫李英才的宫中太监,他不是一个人...” “还有同伙在。” 联想到阴影里树林方向若有若无的注视,他有了一个猜测。 ............................ 驛馆內室。 大莽太子慕容英閒坐在窗前,手里端著茶盏。窗外夜色沉沉,偶尔有巡逻护卫的身影掠过。 青袍內卫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殿下。” “说吧。”慕容英没抬头,目光落在茶汤里。 內卫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赵家宅院里,死的都是赵家人。家丁、护院、还有赵家老爷本人,一共十七口。” 慕容英挑了挑眉:“李英才一个人杀的?” “问题就在这里。”內卫顿了顿,“尸体上的伤口深浅不一,致命处的手法也迥异。 有人的咽喉是被一刀毙命,刀法乾净利落,至少是练过十年以上的;有人的伤口却显得生涩,像是刚拿起刀的人胡乱砍的。” 慕容英抬起眼:“不止一个人?” “至少三四个,而且武艺不弱。”內卫点头,“臣在赵家宅院外的树林里,还察觉到有目光注视。等臣看过去时,已经没了踪跡。” “跑了?” “跑了。但能在臣眼皮底下跑掉的,不是一般人....”青袍內卫沉吟片刻:“臣斗胆猜测,或许是故人,义盟的人。” 慕容英沉默片刻,放下茶盏。 “义盟的人?” “我早就怀疑此人有蹊蹺,或许是奸细...没想到还沾上了义盟。”慕容英思忖。 毕竟那桩“姦杀太监”的栽赃,背后说不定是大莽朝堂里的哪股势力。 毕竟他虽监国六十年,但一日没有登基,这朝堂终究不是他的一言堂。 但若是义盟这个神秘的江湖组织也牵扯其中,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內卫继续道:“臣听说,义盟这十年在江南活动频繁,专门挑那些民怨大的乡绅、地方官员下手。赵善人在清水县的名声……殿下也听到了。” “侠客。”慕容英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漫不经心。 內卫一怔:“殿下说什么?” “我说,那是侠客。”慕容英转过头看他,“专杀贪官污吏,专挑为富不仁的下手,杀完留名,事了拂衣。听著耳熟吧?” 內卫点头:“话本里,说书人嘴里,都是这样说的。” “可话本是话本,真要是这么简单,本宫反倒不头疼了。”慕容英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內卫。 “那些独来独往的侠客,再能打也就是一个人。杀十个官员,杀百个乡绅,过不了几个年头,下头的人又会削尖脑袋挤上来占著位,所以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可义盟不太一样。” “他们求的不是名,或者说不止是名啊.....” 他止住话茬,没有往下说。 內卫试探著说道: “按臣等打探到的內幕消息,说义盟的一大目的,是寻找某个医科圣手...或者说一群医科圣手的组织。” “.....这种荒唐的消息,日后就不必说出来了。”慕容英头也不抬。 內卫等了一会儿,试探道:“殿下,那个李英才……要不要臣好好审一审?” “审?”慕容英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拿什么审?他要是义盟的人,你审不出来;他要不是,你审死了也白搭。” 內卫一怔:“那殿下的意思是……” 慕容英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內卫。 “有意思。”他忽然说。 內卫没听懂:“殿下说什么有意思?” “这个人。”慕容英转过身,目光里带著一丝玩味: “赵家人上门逼亲,他一个太监偏穿女儿的嫁衣走出去。杀了人,灭了门,然后坐在尸堆里,等著官兵来抓。” “不跑,不求饶,不解释。就坐在那儿,披著身嫁衣。” 慕容英忽然笑了一声。 “这样的人,你审他,他只会给你讲他想讲的故事。” 內卫沉默。 慕容英重新坐回窗前,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先押著,別动刑。让他好好活著。” “那……不审了?” “审是要审的。”慕容英抬眼,目光幽深,“但不是你审。” 內卫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慕容英没再解释,只是低头喝茶,心中自语: “让本宫亲眼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窗外夜色沉沉,驛馆的灯火在风中微微晃动。 第25章 审判 夜已深沉,驛馆的灯火在风中微微晃动。 太子慕容英依然在房中处理著朝堂事务。 作为监国太子,哪怕不在南都城里,政事依然如雪片一样不断飞过来,熬夜也是常態。 青衣內卫刚刚离开。 又有一道人影在门前踌躇著,最后还是敲响了太子的门扉。 莽太子慕容英抬眼望去,见是质子周晨站在门口訕笑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殿下。”质子周晨拘谨道: “其实在我看来,李英才虽然灭人满门,但他是一个谦逊的老实人哪...” 慕容英怔了一下:“你想保他?” “殿下说笑了。”质子周晨只苦笑: “我如今只是一个羈留大莽的质子,无权无势,哪有这么大面子能保人,只是我认为李英才他是个老实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灭人满门了还是老实人吗?”慕容英暗暗摇头。 耐著性子在门口听了一大串,质子周晨嘴里都是些求情的说辞,连带著看向周晨的目光都有点不同了。 这位南周太子,处事未免有些稚嫩了。 无权无势是不假,但毕竟占著“太子”的名號,虽为质子,但真提出什么合理的要求,他自然会满足。 结果就用来给短暂服侍他数日的太监求情么? “行了行了。”慕容英摆摆手: “此事我日后自会决断,但他毕竟是灭门重犯,不能明著直接赦免。如今只是要好好考察一番李英才此人。” “好...好。”周晨满意离开。 慕容英站在门口,目送著周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微微摇头。 ............................ 三日后。 清水县城內。 “卖报!卖报!” “八乡镇赵善人为何惨遭灭门,箇中曲折尽在今日早报!” 报童在街边吆喝著手里的报纸。 临街一家店铺的二楼窗口朝外打开,赵三公子赵为明依靠著窗台,目光落在街边奔走著的报童身上,脸色苍白。 那夜他可是受了莫大的惊嚇。 先是大哥被镇民李英才活活打死,他骑马逃走回家,却又发现家中有异。 看门的家丁无影无踪,那么大一座宅子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赵三本就是惊弓之鸟,於是便骑著马在宅子外转了一圈后,直接策马奔向县城投奔一位在城里开米店的族叔。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到天光微白时才沉沉睡去。 醒来时,赵家的灭门惨案一事,甚至已经被闻著味儿的报社做成了报纸,在镇上在城里流传了! 他自然又是后怕,又是悲痛震怒.....但也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房门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个方脸中年人走了进去,脸色沉重。 “叔,您打听到那李英才的事了吗?”他情不自禁张口问道。 族叔赵顺,是县城里的米商,与镇上的地主乡绅赵善人平日也多有生意上的来往。 虽然不及赵善人在镇子上积淀深厚,几乎混成了土皇帝,但毕竟也是耳目广阔的生意人。 “没打听到。”族叔赵顺面色沉重摇了摇头: “县监里没有他....那夜官兵根本就没有押送他进县监!” “据说,是赵知县有意要亲自提审....於是被官兵送往了县衙门后的宅子里。” 赵三顿时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竟有此事....灭人满门了,难道还能不被收押入监牢?那李英才背后难道还能有通天的关係不成?” 知县赵安国,虽然也姓赵,但出身乃是京城赵氏望族,与八乡镇乡绅云泥之別。 赵善人作为一方乡绅,都没那个能耐牵上知县的线..... “对,我看此事没有这么简单。”族叔赵顺不咸不淡道: “死者已矣,知县如何判案,咱们自然是没法施力的。” “而且那位赵知县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劝贤侄静静等消息便是了。” “这样的灭门案,那知县若是真有心,把灭门案办成无人倖存的绝嗣灭门案,也是可以的。” 这样的態度让赵三怔了一下:“....多谢叔叔这几日收留。” “贤侄客气了。”族叔赵顺说著客气的话,却面色淡淡站在门口。 赵三心中终於是一沉。 人走茶凉,哪怕所谓同姓宗族的族叔也是如此的。 赵家宅子灭门,宅子被查封,死的可还有花了重金聘请的护院、家丁。 但要说他吞下这口气,装作无事发生。 甚至是想到以后风声过去了,说不定会见到李英才从牢里走出来的场景.. 他顿时就一个哆嗦。 “事情不该这样!”他收拾了盘缠,却没回镇子。 而是往县城中心的县衙门行去。 衙门口两个看门的衙役,閒坐在鸣冤鼓旁打著瞌睡。 赵三越过这俩衙役,却没进县衙门,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提起了擂鼓锤,用力敲响。 “我冤哪~~~~” “全家惨遭灭门,唯我孤身倖存,灭门的强人还没受处置....” 赵三一屁股坐在地上,敲一下鼓便哭喊一句。 旁边打瞌睡的衙役一个哆嗦惊醒,街道上许多行人一同望来。 周晨与太子慕容英下榻的驛馆就在县衙门后的街巷里。 鸣冤鼓的响声,自然也是飘飘荡荡到了驛馆里头去。 ............. “赵家的老三,这是赶来闹事了。”赵知县在堂中踱步,脸色深沉。 一边是太子要亲自审问要犯,他自然不敢推脱,连夜就把周星押送到了驛馆。 一边是灭门案倖存遗孤在闹事.....两日了官府一个通报都没有,自然也是想看太子这边的眼色行事,不敢私判。 这么一来,倖存遗孤闹事起来倒成了理所应当了。 正犹豫斟酌时。 却见县衙门外几道人影走了进来。 赵知县抬眼看去,顿时心中一震跪了下来: “殿下亲至,微臣惶恐-----” 竟是这鸣冤鼓將后巷的太子慕容英也惊动了,亲自走过来。 “既然鸣冤鼓响,那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来提审李英才吧。”慕容英隨口道。 赵知县一怔,看向太子,小心翼翼道: “不知是微臣来审,还是....” “你坐堂上,我作为“钦差”旁听即可。” 赵知县顿时会意,心中鬆了一口气,吩咐衙役去押人。 .................... 驛馆內的一个里侧小房间里。 周星百无聊赖地躺在木板床上,打了个哈欠。 入狱三日。 但並未入监狱,也无人提审,只是被关在这驛馆的小房间里一步不能出。 算算时间,从他魂穿李英才开始,也已经有6天了。 算算七日的阳寿,也差不多走到顶了。 “灭人满门,这会也差不多该死刑了吧?”周星嘀咕。 心里嘀咕的时候,却听门外有鼓声传来,继而是脚步声。 却是质子周晨走到了门口,透过窗口从里头望他。 “殿下有吩咐?”他问。 周晨停在窗口,有点心虚地四下张望一会,然后才开口说道: “其实殿下也很看好你,只是想考察你一下,你不用忧虑。” “什么殿下?”周星听得一头雾水。 这年头能称殿下的人还有几个,就这座县城里难道还能有第二.... “就是大莽太子......这话好像不太该说。”周晨一时失言,连忙叮嘱: “这件事你不能外传,若是外泄可就是死罪了。”周晨对著灭门重犯如此说道。 周星这会儿却是有点哭笑不得。 该说不说,这位质子殿下是真的有点缺心眼吧? 好像是自从那天他从床上醒来,应付了查房侍卫,解决了姦杀太监的社死危机之后。 这位质子殿下就把他当做了自己人。 这会儿甚至连莽太子的事,都偷偷跟自己说了。 周星非常感动:“小的谢殿下掛念,愿为殿下效死。” “得了吧,什么效死不效死的,你这回先活下来再说吧。”周晨淡淡道: “我此行远去大莽京城,孤身为质,正缺信得过的人手。” “你若有心,便尽力活下来吧。” 但没等到周星回答,旁边却有几名驛馆的护卫,领著衙役走了过来。 “人犯李英才。”为首衙吏宣告道: “鸣冤鼓已响,赵知县要与京城钦差,一同审问你。” “带走!” 周星挑了挑眉,並没做任何反抗。 反倒是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白等了数日,看来是他的死期,终於要来了。 ........................ 衙门堂口。 这里已云集了许多人,也有报社的记者到了,举著小册子在那苦等著,眼睛发亮。 灭门案开审,这可是能卖断货的大新闻。 堂外围观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踮著脚往里张望。 知县赵安国坐在主座,不愿透露姓名的钦差慕容英坐在侧位,两侧衙役拄著杀威棒,目不斜视。 堂下数人,已由衙役先后押送过来。 杀人者周星,及其家属两人。 灭门案遗孤,赵家老三赵为明。 赵三絮絮叨叨说起了他的委屈。 说他听李英杰说亲,因此上门。 只因说媒没谈拢吵起来,却遭了李英才当场打杀,更杀到赵家宅子里,连带著整宅子人也给屠了个精光。 周星没解释。 因为解释没用。 赵家还走脱了一个赵三,哪怕有左邻右舍当时听见赵三要强娶他妻女的,只怕也不敢作证。 而且....他为什么要解释?给自己脱罪求活吗? 笑死,这话敷衍一下质子周晨罢了,別给自己都骗了。 周星魂穿下来,就是为了要死的。 此时赵知县刚要开口,却下意识看了眼旁边侧位的“钦差”慕容英。 见对方微微摇了摇头,便开口道: “此事不合常理。” “只是说媒不成,就要灭人满门,未免过於荒唐了。” “赵为明,此处是衙门公堂,若你避重就轻,有所隱瞒误导本官,可是重罪。” “草民不敢隱瞒。”赵三脑门见汗,但仍坚持道: “想来是李英才早年就与我家素有仇怨。” “我爹在乡间人称赵善人,便是因他乐善好施,常借善款给附近农户。” “只是我家毕竟也是乡镇小户,身微力薄,这几年饥荒连连,我们家也没多少余粮,所以想討回些旧债。” “与李家的嫌隙想必是由此而生...坊间常说他长子李玄青十年前就是因债务拖累而死,故他李英才怀恨在心!” 周星静静听著,也没反驳的欲望,他在公堂上好像是个事不关己的看热闹路人。 堂外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 周星依然站著,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走神。 赵知县又瞥了眼旁边。 “钦差”这次没摇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赵知县听完,再度斜眼看了眼旁边钦差,然后才呵呵笑道: “巧舌如簧...那么,若本官还有人证呢?” “那日李家的左邻右舍,可是听见了你那日的惊世之言!” 赵为明脸色微变。 “传证人。” 几名中年男女被带上堂来,都是李家的邻居。他们垂著头,不敢看赵为明,更不敢看堂上那位“钦差”。 赵知县温声道:“那日赵家兄弟上门,你们都听见了什么?照实说。” 邻居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先开了口:“回、回老爷...那日草民在家,听见隔壁吵嚷,便凑到墙根听了听...” “听见什么?” “听见赵三公子说...要娶李家的人。”那人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说要娶李英才的妻女...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那人一咬牙:“还说李英才虽然是太监,但也可以纳作通房!” 堂外譁然。 报社记者更是瞪大眼睛,手中笔在小册子上飞快书写。 还有这样的料?他们激动地脸都快红了。 眼见几位李家的邻居作为人证入场,当著赵三少爷惊诧的面,战战兢兢地作证。 赵三不明白。 赵家又不是绝嗣了,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这些人居然敢作证?! 这其中定有蹊蹺! 循著几位证人战战兢兢的目光,赵三看向了赵知县与侧位的钦差,心中一寒。 如果是知县真要上压力,他一个乡绅遗孤,压力还能大过知县吗? 难道这李英才,还真攀上了知县的高枝不成,让这知县秉公执法,把压力给到人证上。 周星也不明白。 但他却没看赵知县,目光却是落在旁听的钦差身上。 不出意外,这位应当就是所谓的太子了。 据他观察,赵知县说话之前基本都得瞟一眼这位太子,所以赵知县的態度,实质上是太子的態度。 太子把这些事说出来,难道是想保他这个灭门重犯吗? 周星很疑惑。 这老小子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想保他,不让他好死。 “人犯李英才因事杀人满门,一共十七口,这固然是重罪,但其中也有內情,故此------” 眼看著这场灭门重案,已经往著轻判的方向一去不復返地狂奔。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星,却是终於发话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镣哗啦作响。 “县尊,我有异议!” 第26章 爹像儿子 衙门公堂上稍稍一静。 “你有异议?”赵知县迟疑了一下。 周星不等他反应,便高声开口: “我確实是恨赵善人勾结官府、放贷逼债、兼併土地、强纳民女、逼良为娼为宦。但是.....”一口气说了一堆罪状,然后来了个大喘气: “但是我毕竟杀了人全家,哪怕退一万步情有可原,律法也不可原!” “要我说,其实赵善人也有情有可原之处....他们也有苦衷哪!” 话语落地,堂上堂下眾人都愕然。 李紫青站在一旁,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本来已经灰心丧气的赵三瞪大眼睛看他,有点没反应过来周星刚才说了什么。 刚才是他听岔了吗? 周星说的是他赵家的苦衷?赵家? 赵三自己都不知道自家放债有什么苦衷,有什么情有可原之处,怎么对方反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赵知县也直接噎了一下。 好傢伙,此人踩了狗屎运被监国太子关注,有意要捞他。 赵知县估摸著办一个表面流放,实则事后暗中捞人,就可以让保下此人,交到太子的手里。 但这会儿他却不同意了?真当太子的善心廉价易得? 他脸色一冷,直接气笑了,看周星如看死人一般。 好心做事人不领情,他心里自然是被一坨屎吃了一般的难受,乾脆冷眼任由周星继续发挥: “哦?” “那按你说,赵家的苦衷又是什么呢?你且说说看。” 周星於是朗声道: “这赵善人家之苦衷,便是这世道污浊,律法有私,只有弄脏双手才能挣得了钱。 於是他们为了在这污浊世道里求活求財,便做起放贷给饥荒农民的缺德买卖,待农民走投无路了再买下田產地契,兼併土地。” “赵善人不过是八乡镇上一乡绅而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只是世道如此,他上行下效罢了,首恶自然不是他!” 李紫青瞳孔微缩。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十年前,那个雪夜。 有个傻子把自己扔进了锅里,她挤在人群中,听惶恐的二叔说不是他杀的人,听那几名饥民涕泪交横说起受过他的帮助。 现在,另一个傻子站在公堂上。 李紫青忽然觉得陌生。 她记忆里的李英才,是那个在她九岁时连夜逃走的背影,是那个十年不回家的“父亲”,是那个每月寄钱回来却从不露面的陌生人。 她从来没把这个人和“勇气”联繫在一起。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当著知县、当著满堂百姓、当著那个坐在侧位一言不发的“钦差”,说: “当今陛下在位已过百年,太子监国六十年春秋,可知这江南儘是这些披著人皮的豺狼?律法有私管不了他们,百姓哪有活路-----” “大胆刁民,住嘴----”赵知县怒目圆睁,一拍惊堂木强行打断发言。 堂下譁然一片,正飞快记录著的报社记者,手中笔不知何时已经停顿,愕然抬头看著侃侃而谈的周星。 他们以为是要搞个大新闻,可没想到周星要搞这么大个新闻哪..... 这下能不能真写到报纸上,都难说了。 赵知县不禁深深呼吸,后背冷汗已经无声无息间打湿了官袍。 他按捺不住眼角余光疯狂瞥向旁边侧位的太子,心中已经悔恨交加: 早知道就不该让他说话,鬼知道他狗嘴里能吐出这象牙来... 你说你这不就是一个涉及地方乡绅的杀人案,你非扯什么律法不公、朝政疲敝.... 什么赵家不是首恶、不过上行下效... 按你这意思,造成这赵家放债起家、欺压乡里的罪魁祸首,难道还能是旁边执掌社稷大权的监国太子么? 想死了別他妈別带上我啊! 果不其然,眼角余光望见那一直不做声的太子,也收起那副作壁上观的模样,冷眼扫了一下周星。 “果真有意思。”他淡淡道: “你就直说吧,赵家不是首恶,不过上行下效,那么这首恶是谁?” 太子慕容英目光冷眼扫过混在人群里的质子周晨,最后落在堂下周星的身上。 说白了,这起灭门重案,放在八乡镇,放在清水县城可谓是石破天惊的大案。 但以大莽朝监国太子的眼光来看嘛...只是江南省下辖一县里的地方事务。 谁冤屈谁正义不重要,谁死谁活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星是死是活,哪一个结果对他更有用。 別说一句话,他一个眼色就能让执法的天平为之倾斜。 他有心保周星,也不过是信手为之。 一是卖南周皇子一个浅浅的面子,二是留著李英才这个疑似义盟中人,日后钓鱼有用。 这並不代表他非得让周星活著。 见这侧位的“钦差大臣”冷眼望来,周星却在疯狂压嘴角。 笑死,终於上鉤了。 这么大一个大莽朝监国太子在旁边,他怎么可能忍住。 看我操作! 好好看,好好学,好好当你的刷分工具人。 周星朗声道:“不是赵家害人,不是我害赵家,而是这个乱世在害人!” “十年前,我因欠了赵家的债,变卖田產,卖身入宫为宦。” “不过离家一年,我儿李玄青为了还债,在街头当叫花子,后来见饥民遍地,便当了劫粮贼,將官仓的粮食分给上百饥民。” “而今已过十年,我回家时却见我亲弟弟李英杰也负了债,要卖独子进宫为宦,重蹈我的覆辙。 你们知道什么叫『重蹈覆辙』吗?就是眼睁睁看著自己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就是明知道那是火坑,还得笑著往下跳。” “十年了,这天底下的饥荒仍不见少,又不知当年的百名饥民,又有几人能活过这十年...” “前后十年,欠下这赵善人债的,卖儿卖女的,又何止我李家兄弟?” “十年人间,又不知有多少个李英才、李英杰,又有多少个饿死街头的饥民?” 话语落地。 满堂鸦雀无声。 眾人都是怔怔看著衙门堂下的这个中年太监,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脸上嬉笑的神情早就没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望著虚空发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想起的事。 哪怕是一心想要弄死周星的赵家老三赵为明,这会儿也不禁心生惶恐。 哪怕他站在周星的对立面,哪怕是同站在堂下,也生怕被溅了一身血。 此时堂上传来声音。 是那位“钦差大人”,此时竟站起身了。 赵知县整个人都抖了一抖,嘴唇囁嚅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却什么声音都没吐出来。 可慕容英没朝他走过来。 可是一步步走下来。 眾人视线隨著这位钦差的位置移动,直到他停留在周星的身前,俯视而下: “李英才,是谁在借你的口,给本宫上眼药?是义盟吗?”他直勾勾盯著周星的脸,试图捕捉他的细微表情变化: “本宫不信这一番话,是一个中年太监可以说出口的。” 口吐“本宫”,终於不装了是吧。 但要说这位太子爷,也確实敏锐。 因为说话的確实不是原身李英才,而是土中不知深处的棺中活尸。 周星嘴角比ak难压,在此时还是淡淡回应: “钦差大人勿虑。”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草民李英才不过区区一匹夫,身后无人,杀了我的后果就是把我给杀了。” 他顿了顿,淡笑道: “若要说是谁借我的口说话...” “想必,是我儿李玄青,是这十年间的饥民,是这天下悠悠眾生,在借我之口说话吧。” 李紫青浑身一震。 她看著周星,看著他那张陌生的脸,和那熟悉的笑。 十年了。 她以为那个铁锅燉自己的傻子,那样的笑容早就埋进土里了。 原来没有。 原来还有人会这样笑。 这会儿她忽然是觉得,自己这个生父,確实有一点像当年的大哥了。 爹像儿子,听起来可能有些荒唐。 但在李紫青的心目中,这位生父的印象深浅,自然跟亦兄亦父的大哥没得比。 太子则眼角直跳,涵养好如他被当面指摘这么久了,也终於勃然动怒: “区区阉奴,你连匹夫都算不上!” “有一说一,有老二说老二。我確实没有老二,是一个无根之人。”周星淡淡笑著,隨意道: “可钦差大人可知道,这大莽朝的根,又是什么吗?” 慕容英已经不想与他多言了,他面无表情转过身往回走,抬眼示意一下不敢说话的赵知县。 赵知县浑身一震,连忙喝令周围: “还不將这妖言惑眾、谤击朝政、大逆不道的贼子拿下!” 左右衙役连忙一拥而上,要將周星拿下。 而周星嘴角依旧噙著笑,一边被衙役按著,一边高声呼道: “大莽朝社稷之根,在於黎民;黎民之命根,便是土地。” “自古王朝兴衰,皆在於耕者有其田。今乡绅大户田亩日广,而贫民细户,日益削夺,自然无以为生!” 百姓饥寒迫切,便是如我等这般典妻卖子。男童或充阉竖以供內廷,女儿或沦青楼以活残年。” 他被衙役拖著出去,又在喊出最后一句: “世道,不该是这样子!” 声音被拖远了,最后消失在衙门外头午后的日光里。 公堂上一片死寂。 围观的百姓挤在门口,伸长脖子望著那个方向,一时没人说话。日光照在他们脸上,把那些复杂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人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有个老妇人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动作很轻,像是不敢让人看见。 报社的记者们握著笔,纸上的墨跡已经干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有个年轻的想写什么,被旁边年长的按住手腕,摇了摇头。 这稿子,发不出去的。 赵为明站在堂下,整个人像根木头。午后的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透亮。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也不是被人揭穿的惶恐,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他贏了吗? 好像是,但好像那李英才才贏了。 赵知县坐在堂上,只觉得后背的汗把官袍浸透了好几层。 他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太子,见那人面无表情,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日光照在那位“钦差”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退、退堂........”赵知县挥了挥手,声音都有点发飘。 衙役们开始驱赶人群。 人群缓缓散开,往四面八方没入街道。没人议论,没人交谈,整条街安静得像是出了什么事。只有午后的阳光照旧落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紫青站在那儿没动。 张氏拉著她的袖子,小声说:“走吧。” 李紫青没应声。 她望著衙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街,望著刚才周星被拖走的方向。日光刺眼,晃得她眯了眯眼。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世道,不该是这样子。” 像吗? 像。 那种笑,那种站姿,那种被人按著还梗著脖子喊话的德行... 一模一样。 她甚至有一瞬间恍惚,觉得站在那儿的不是李英才,是十年前那个把自己扔进锅里的傻子。 可那傻子死了。 死了十年了。 李紫青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旁边张氏又拉了拉她:“青儿……” 李紫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跟著母亲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 堂上那位“钦差”还没走。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想什么。午后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明晃晃的白。 他侧头看了眼旁边战战兢兢的知县,开口: “此人大逆不道,定是义盟里的贼子,明日应当街处死。”他顿了顿,又面无表情补了一句: “处死之前,罚裸刑游街。” 裸刑.....赵知县沉默了一会,却不敢多言,不敢劝说。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但对於某些穷凶极恶的人犯,大莽律法其实也有一些某种意义上更甚於杀头的刑罚。 不止杀头,更要极尽折辱。 便如女子裸街骑木马.....木马是带角甚至带刺的那种。 而这位杀人满门的人犯...他是个没命根子的太监哪! 明日的街上,只怕会很热闹吧.. 第27章 君子坦荡荡 第七日。 也是李英才阳寿大限的最后一日。 清水县城城南的南关大街,是城南的热闹商街,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这会儿已经到了夕阳时分。 但见暮鸦纷飞,余暉如血,將长街上的尘烟都染得金红。 集市里原本喧囂鼎沸,此刻渐渐寂落。小贩们收起摊棚,木架吱呀作响,尚有几声討价还价的余音在巷口迴荡。 这会儿已经行將入夜了,夜幕將要降临,菜市口云集的民眾们也快到了离开的时候。 只是这个时候,远处却有配枪的官兵们列队走来,脚步声在长街上传盪开很远。 “都这个点了,还有官兵?”有人低声喊。 隨即,骚动四起。 “今日都快天黑了,还有人要上刑场?” 摊贩们原本已经打烊准备走人,但这会儿许多人却是顿住了脚步,面上的些许疲態也被好奇之色代替。 闹市看砍头,可是这大莽国人的民俗,不得不品鑑的一环。 而他们这些就住在城南刑场附近的老本地人,才知道更多里边的门道。 要知道,县里將刑场选在闹市,不就是为了示眾,以儆效尤么,围观的民眾自然越多越好。 这特么是加急名单,赶著登天呢....可想而知,今天的这名死刑犯,绝对非同一般! 必然是犯下了惊天的罪孽,官老爷想让他死,甚至都不想拖到第二天! 知县赵安国面色冷厉骑在马上,身后刀枪明晃,肃杀逼人: “人犯李英才,灭人满门一十七口,又在公堂口出狂言妄议朝政,大逆不道。 今日裸刑游街示眾,以儆效尤!” 声音在这嘈杂一片的菜市口传开。 “灭人满门,妄议朝政....裸刑游街?!” 裸刑?裸刑! 要说这闹市口的好事者最喜欢看的是什么刑罚热闹....那自然是裸刑游街了。 其他什么九族消消乐全家整整齐齐,什么几百刀割肉凌迟处死,什么车裂五马分尸....哪能跟去衣游街相比! 人群涌起骚动,原本已经收拾东西回家的摊贩们,面上的疲態也顿时被兴奋之色代替,伸长了脖子爭先向前。 “让我看看又是哪个毒妇浪蹄子犯了这么猛的事。” “李英才?这名儿听著倒也不像是女人名字啊...” “废话真多,上前头看看这回的品相如何。” 人群爭先向前挤去要去看那裸刑游街的犯人,可真当有人踮起脚挤到了最前面,却又呆愣住了,原地化作一尊石像。 “说话啊愣什么呢?” “这次的品相如何,比得上回犯事的狗通判三房小妾么...” 最前头的石像一脸便秘,嘆气了一声: “这他妈,是个太监啊!真晦气,还好还没脱衣,不然不得长针眼了。” “太监?太监游街?”人群短暂安静之后,喧譁声却是越来越嘈杂。 “太监?太监也看!” “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有太监游街呢?这多稀奇啊。” “何止稀奇?本朝立国两百余年,这太监裸刑游街,是前所未有、史无前例啊!” 起初的骚动之后,人群反而越发汹涌,就像逮著什么奇珍异物一样挤著往前看。 要不是那一队披坚执锐的官兵就在四周守著,指不定得有人扑前边去。 “李英才,你现在感受如何,感受如何啊?” 人群里,赵三也挤到了前边去,看向身后囚车,嘴角噙著冷笑高声问。 昨日在公堂上的那场审判,他虽然贏了,让仇人付出了死亡的代价,但却一点没有什么贏的感觉。 昨晚一夜没睡。 今天早早就在闹市刑场这等著了,非得问李英才一句话,看看他临死前是后悔不后悔,害怕不害怕。 回应他的是一声哈欠。 周星表示无所吊谓,甚至有点无聊。 所谓裸刑,其实是针对女犯人的一种重刑。 在上刑场砍头之前,还要先对犯人脱衣游街,可谓是极尽羞辱。 不过周星表示无所吊谓。 裸刑的是李英才,跟他周星有什么关係? 周星直接进行一个alt+tab切换窗口,意识落到了土中不知深处的棺中活尸真身上,任由小號李英才被黑著脸的赵三目送而去。 不止心里无所吊谓,甚至还有点小期待。 魂穿这具身体,强行续命七天,现在终於到了死劫的这一天。 .................. 人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那处刑台上的太监是什么模样。 民眾们本就是为这而来,这时候已经將处刑台四面八方扥都围得水泄不通。 奈何,不论群情如何激烈,处刑台旁凉棚里坐著的赵知县依旧在闭目养神,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外界的喧譁。 直到一名官兵凑近了过来耳语,他才睁开眼: “钦差大人点名要带的人,已到了?” 他微微点头: “那便,开始处刑吧。” 原本兴致有些低落的人群瞬间沸腾。 水泄不通的路面被官兵清出狭长的空洞,如同礁石分开海浪。 礁石在移动,一步步朝著处刑台行进,有一队官兵护送著什么人正在临近。 周星隱约意识到了什么,注意力瞬间切回到李英才这一边。 此时太阳一点一点西坠,夕阳呈现出一股惨红色,像是天空被血水浸染。 但这霞光最后也逐渐暗淡了下来,夜幕即將要笼罩下。 拥挤的人潮里边,却被一队官兵隔开了一片小小的空洞。 此时人声鼎沸。 而周星的目光却是落在了这人潮人海里的那片小小空洞里。 数名官兵推搡开看热闹的人群,高大的肩膀之后,是两个单薄许多的惊弓之鸟。 正是张氏与李紫青母女二人。 她们被官兵环绕,如惊弓之鸟般视线上移,与处刑台上的周星四目相对。 耳边人声鼎沸。 “怎么还不开始裸刑啊?” “天都快黑了,这不耽误事嘛....” “去衣!去衣!” 张氏脸色一下惨澹了下去,嘴唇在翕动发颤。 女儿李紫青紧握著她的手,微微扬起下巴,下頜线紧绷。 “原来是打著这样的主意吗?”周星眯了眯眼,侧头看向处刑台一侧的凉棚。 衝撞太子,他自然知道是死路一条,没有什么活路可言。 按大莽律,这样的罪责是死无葬身之地,但要说九族消消乐也不至於...所以李紫青母女俩来了。 与昨日太子在公堂上的表现一样。 当太子慕容英想保李英才时,他不会明面上硬生生干扰司法。 是善於察言观色的赵知县下的判决,与他无关。 按赵知县的意思,是先判流放或者苦役。待离了这清水县城,自然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慕容英是不会明面上强行忤逆律法的。 所以他哪怕对周星动了杀心,也不会来一把九族消消乐。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法。 裸刑。 以及將家属带到现场观礼。 妻子张氏或许还好。 女儿李紫青这会儿也就刚成年没几年。 若她是常人,只怕是会就此留下惨痛的心理阴影吧。 此时赵知县正一脸戏謔看著周星。 昨日公堂上发生的一切,也让他对李英才深深痛恨,恨不得自己亲自动手活剐了他。 赵知县嘴角微微上扬,大手一挥: “动手!” “得令!”处刑台上,左右两名膀大腰圆的官兵当即动手。 那一身太监袍子被轻易撕扯开,清晰的裂帛声传彻四周。 隨后是四面八方人群的长嘘声,惊呼声,嘆息声。 妻子张氏將女儿李紫青抱在怀里,嘈杂的人声里她无声地抽泣,试图伸手遮住李紫青的双眼。 “是这样吗?”周星静静看著这一幕,此刻的他被万千道目光注视,万千道声音包围,但心里头却出奇的安静。 这些人並不在意这个太监是为何被判刑,犯了什么事,好事者们只是在围观,就像这片菜市口刑场昔日的许多次处刑一样。 同样的,周星也並不在意他们的围观。 他並非真正的李英才,而是暂时魂穿到了他的身上,並不怕死。 周星早已完成了李英才生前未竟的遗愿,已经做了可以做的,剩下的只是等一场盛大的死。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有事情可以做的。 李英才惦记著的,未来得及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 暴露在这四面八方无数道目光之下,他的身体皮肤微微泛红膨胀,双手四肢都用力绷紧。 並不十分健硕的身体,爆发出了远超“李玄青”的巨力。 处刑上的镣銬枷锁铁链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硬顶著身上的沉重镣銬枷锁,在那高高的处刑台上站起身来。 这一站起来,赤条条的模样更是纤毫毕露,完完全全地展示在了四周的眾人眼睛里,再没有半点遮掩。 左右军士连忙按住这个太监,只是周星却並未挣扎,只是气运丹田,沉声说道: “我名李英才,十年前饥荒时卖身入宫,以养家中妻幼。” “我虽猥屈,但这具肉体却没有任何一寸值得羞耻。” 周星昂扬站在处刑台上,俯视著台下的眾多人群,声音化为滚滚音波,竟是一时压过了这菜市口里嘈杂的人声。 “可得睁大眼睛仔细瞧好了,这可是宫里头刀子匠的手艺!” “他日尔等入宫时,可未必能割得如我这般利落乾净!” 这菜市口人声安静片刻,而后再次嘈杂。 “官人在说什么啊...”妻子张氏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台上的声音,只是流著泪盖住女儿的眼睛。 但她的手掌,这一下却被李紫青一下拍开。 张氏愕然。 李紫青很沉默,瞳孔如一口枯井幽深。 旁人以为李英才是死到临头了还要譁眾取宠,故作惊人之言。 张氏也不理解。 李紫青却听懂了。 几日前赵善人灭门案,她带路领著官兵进门,看著宅院里尸首遍地,自家亲爹披著嫁衣坐在屏风前,只问她,爹现在够不够男人? 那时听来只觉是荒唐言。 如今李英才死到临头,她却才听懂了。 有的人早就被往事钉死在了处刑架上,往后的人生只是麻木一天天过。 如李英才这般,拋弃妻儿离家入宫净身,年年月月寄钱来,却不见回家的人物。 其实心里记掛的,只是离乡十年,阔別家人,作为太监的爹会被家人用什么眼光来看待的问题。 这满口的荒唐言,只是专为她们这两个家人而作的表演。 所以她不能躲避,而应该好好看著这最后一舞。 张氏只听见李紫青低低道: “旁人笑他是阉人是一回事。但这世上,唯独咱们家里人,不能笑他。” “既然他的身体没有一寸值得羞耻,那为何要避?” 她仰起头,面上无泪也无悲,只是咬紧了牙,绷紧了脸,望向头顶处刑台上的那道人影。 夕阳如血,那道赤条条的人影昂扬站在太阳中央,光芒闪耀得她睁不开眼。 身后的军士早已將他按住,枷锁咔咔作响,镣銬如山压在他四肢之上。 但处刑台上的人影却像是无所顾忌,仿佛天地间唯他一人,暴露在暮色余暉之中,赤条条一片却万眾瞩目,如太阳般耀眼。 赵知县一张老脸彻底黑了,指节因攥得过紧而泛白。 “畜生!”他霍然起身,衣甲簌簌作响,“给我砍了!” 风声猎猎。 太阳中央的人影咧著嘴在笑,声音传盪开很远,最后作了一首歪诗: “君子坦旦旦,小人藏吉吉。” “男儿若不立,枉自戴鬚眉!” 身后的军士早將他按倒在地,鬼头刀劈砍而下。 大好头颅飞起,鲜血泼洒而出,顺著处刑台的木架子流淌蜿蜒而下。 李英才,卒。 嘘------- 围观的百姓本以为会是羞辱与嘲笑的一幕,却不知为何,心头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沉重。 官兵们逐渐散开,此时太阳已经落下。赵知县冷冷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焚尸,弃骨!” 他心知此番裸刑原该是羞辱,结果反倒让这小阉人死得风光。 人群逐渐散场。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云层。 白线自夜幕边缘划过天穹,一闪而逝的流星之后,深沉的夜幕彻底落下来了,星光不显。 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