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大熊猫,损啊,人类夺笋啊》 第1章 重生成兽,既来之则安之 潘芮很久以前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倒霉蛋。 从小到大,她几乎每天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倒霉事,吃饭总噎著,出门鸟粪落到头上,路过田间掉进粪坑……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遇上借尸还魂这种事。 虽说上辈子的人生不怎么美妙,但她好歹也歷经了诸多险阻,在摸爬滚打中走上了修行之路。 谁知苦尽甘来的日子还没等到,一道天雷便当头劈下,从她的天灵盖劈直到脚底。 在煌煌天威之下,甭管是道行多么高深的修行者,身死道消也是一瞬间的事,更別提是刚踏入修行之路的潘芮了。 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眼前一白,便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借尸还魂”了。 只是这个被她还魂的对象……似乎有点不对劲? “嚶嚶嚶?!!” 潘芮看著自己粉嫩的小爪子,皱巴巴的粉红色身子滚动著,发出了这辈子出生以来的第一声嚎叫。 她重生成了一只野兽幼崽! 似乎……这並不是她以为的借尸还魂,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转世投胎。 只不过可能是她的投胎方式出了些问题,不仅仅保留了前世所有的记忆,还误入了畜生道。 倒霉到这种程度,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潘芮真有种想哭的衝动,得亏上辈子遭遇的倒霉事太多,她早就锻炼出了强大的心態,既来之则安之,潘芮翻了个身,肚子发出了微弱的咕咕声,然后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飢饿。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事已至此,先喝奶吧! 变成野兽就变成野兽吧,反正还活著就行! 肚子饿了的潘芮在窝里爬了两下,抬头看向身旁那只黑白相间的大母熊——这位就是潘芮这辈子的娘亲。 刚开始醒来的时候,潘芮还没完全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就看见个黑白色的大脸盆子凑过来,嚇得她还以为自己要被吃了,都闭上眼睛准备等死了,谁知等来的却不是啃咬,而是从头到脚的一通温柔舔舐。 等到里里外外都被舔了个遍后,浑身沾著口水的潘芮才从懵逼中醒来,努力睁开眼睛看清了那圆滚滚的脸上略显慈爱的表情,她才恍然意识到—— 眼前这位八成是自己娘亲呀! 也不能怪潘芮反应慢,毕竟她的体型还不如娘亲掌上的肉球大,谁能想到她们居然会是母女关係。 眼前这位娘亲外表看上去像是一头熊,体型不好估计,但对於此时的潘芮来说绝对算得上是无比庞大了。 主要是这么大一只熊,生出来的崽却比耗子大不了多少,潘芮没听说过有哪种猛兽是这样的。 本来潘芮並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但扭头一看,娘亲的怀里还趴著一个粉嫩的小豆丁,也同样享受到了全身舌头按摩待遇。 很显然,这小傢伙是潘芮的兄弟或者姐妹了,分不清性別,姑且先叫它小豆丁好了。 跟潘芮不同的是,小豆丁还没有睁开眼睛,看上去软趴趴的,除了吃奶的时候,几乎都不怎么动弹。 要不是时不时会发出“嚶嚶”的叫声,潘芮都以为它已经死掉了。 多半是听到了刚才潘芮的叫声,小豆丁就像被激活了一样,鼻子抖动了两下,艰难地举起小爪子,朝著娘亲叫唤起来。 “嚶嚶嚶!” 潘芮也不甘示弱,仰起脖颈,一头扎进娘亲蓬鬆柔软的肚皮毛髮里,用小爪子挠了挠她。 “嚶嚶!” 老娘,你娃肚子饿咯,起来餵奶噻! 被两个娃的叫声吵醒,母熊的身体动弹了两下,慢悠悠的坐起来,抖了抖身子,搂起潘芮和小豆丁,开始给他们餵奶。 潘芮丝毫没有顾及前世作为人的身份,爬过去嘬得那叫一个欢。 但必须要声明的是,她不是喜欢喝才喝的,而是不喝就要饿死……虽然这熊奶的味道確实是甘甜可口,但潘芮好歹也是入过道的修士,怎可能因这种事而放弃尊严? “嚶嚶!” 哎!你这熊崽子挤我做什么?你那边不是也有吗? 潘芮一熊掌懟向旁边,推开挤过来的小豆丁。 这熊孩子平时没什么声响,一到吃奶时就来个劲,熊爪往前面又推又按不说,身子还胡乱扭个不停,潘芮经常喝著喝著就被挤到旁边。 穿越这些天来,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像这样推开这熊孩子了。 虽然他们都才刚出生没多久,但潘芮的身子骨显然是比小豆丁壮实一些,不仅提前睁开了眼睛,力气也比他大很多,时至今日,潘芮甚至已经能趁老娘在洞口吃竹子的时候悄默默爬出去,探头往外面看两眼。 要不是潘芮大方宽容,时不时还托举小豆丁两下,它怕是连奶水都喝不到几口。 好不容易吃饱喝足,潘芮从娘亲的怀里钻出来,挺著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饱嗝。 可能是刚刚喝的太用力了,转眼间困意就涌了上来,潘芮又打了个哈欠,趴在娘亲软乎乎的肚子上,闭上眼睛刚准备呼呼大睡,就被一鼻子拱回了草堆上。 “嚶?” 睁开眼睛疑惑了一声,潘芮就感觉肚皮被滑溜溜的东西舔了过去。 得,老娘又开始舔娃了。 也不知道这是为了给孩子保持洁净,还是有別的什么目的,每次餵完奶之后,娘亲都会给俩孩子舔上一通。 他们那圆溜溜的小肚子受到了重点关怀,没少遭娘亲的舌头蹂躪。 毫无反抗能力的潘芮只能放弃睡觉的打算,又开始思考起自己的现状。 现在的她已经不在意自己变成野兽这件事了,却始终有些好奇,自己究竟变成什么野兽? 抬头看了眼正舔著自己肚皮的娘亲,她长著圆溜溜的大脸盆,向前凸的嘴鼻,明明是一副熊的长相,却有一身怪异的黑白相间的毛髮。 头顶的一对耳朵,还有眼睛那一圈都是黑色的,身体则只有腰间大臀部是白的,胸前包括四肢都是长的黑色毛髮。 潘芮前世也算是走南闯北了,却从未见过长相如此奇特的野兽。 倒是有点像是一本上古奇书中描述过的异兽…… 当初潘芮是打发时间才看的那本书,仔细回想了一阵,才想起书中那神兽的名字——啮铁。 自己莫不是重生成了上古异兽的幼崽? 但仔细观察下来,潘芮又发现有些不对,她娘亲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作风,实在难以跟上古异兽掛上鉤。 至少现在为止,潘芮还没有在这位娘亲身上发现任何神秘之处,除了长相奇特和以竹子为食外,她完全就像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熊,潘芮出生以来都没有看到过她吃肉。 倒是娘亲那一口利齿属实惊人,潘芮曾亲眼看见她一口咬断了根碗口粗的竹子,然后就像是嚼菜似的,慢悠悠地將其吃下了肚。 明明有锋利的爪牙和壮硕的体魄,却偏偏只爱吃竹子,潘芮还真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野兽。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反正这里不愁吃不愁喝,洞外是漫山遍野的竹子,娘亲从早吃到晚,几十辈子也吃不完,怎么也不能缺了儿女奶水。 最重要的是,潘芮还记得自己前世的修行法诀! 虽然这山上灵气极其稀薄,但只要等她稍微长大一点,就可以去別的地方修行,说不定还有重化人形的一天! 懒洋洋地享受完“按摩”,突然肚子来了感觉,潘芮赶紧在娘亲不解的目光下爬到了草窝边上,挪蹭著小屁股,往地上拉了一滩稀软的粪便。 她这已经是很讲究了,要知道,睡在她旁边的小豆丁可是边睡边拉,直接拉在窝里的。 虽然娘亲会將其“处理”掉,但在那之前潘芮会感觉有些作呕。 可毕竟连人的婴儿尚且如此,也不能苛责一个那还没睁开眼睛的熊孩子。 吃饱喝足,又解决完了生理问题,这下是真的能放心的睡觉了。 潘芮爬回草窝,跟小豆丁一起被娘亲抱在了温暖柔软的怀里,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第2章 初次外出 兽类的成长速度属实是快,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潘芮身上就已经长出了跟娘亲同款的黑白色毛髮,体型也大了好几圈,只是小胳膊小短腿丝毫没见长,身子在窝里一缩就跟个漏了馅的芝麻汤圆似的。 她已经差不多適应了如今的日子,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清醒的时候就按照前世的法诀摸索著修炼一下,不会出门碰上各种倒霉事,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然而,这座山头上的灵气稀薄到了一种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潘芮自己估计了一下,如果只在这里修炼的话,別说是修成人形了,恐怕还没等到踏入门槛,她就已经老死了。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一座深山老林就算达不到洞天福地的程度,灵气也应该比大多数地方更浓厚些才对,怎么会稀薄到连支撑正常修炼都困难? 潘芮搞不明白原因,只当是自己运气不好,投胎在了这个这种地方,她现在只想快些长大,日后出去寻一处灵气充裕之地,不说修炼成人形,至少也得保证自己的寿命足够,別等哪天稀里糊涂的老死了。 这一个月过去,外面的天气是越来越热,好在娘亲选择生娃的这个洞穴通风很好,哪怕太阳最烈的晌午,洞內的环境也不会太闷热 不过一到洞口外面,闷热的气息就会扑面而来,因为洞外附近较为空旷,太阳光直勾勾照下来,烘的地上石头都有些发烫。 潘芮估摸著现在大概是初秋,暑气尚未散去,尤其到了晌午时分,秋老虎那叫一个凶猛。 清晨和傍晚她还会趁娘亲出去吃竹子,自己偷摸溜到洞口探索一下这座山头的环境,但一到中午就连动都懒得动了,还是等到过些时日,温度降低一些,同时自己也长大一些了后,再探索外界吧。 现在潘芮寧愿窝在洞里应付弟弟,也不愿顶著热晕过去的风险去外面晃悠。 小豆丁已经从那个软趴趴的粉肉团,成长为了活泼好动的黑白毛团。前些天,他终於睁开了眼睛,明亮的黑色眼珠里充满了好奇。 潘芮也从各种跡象判断出了他的性別——是公的。 这小傢伙爬都还不利索,劲头却用不完,喝完了奶就闹腾,时常用它那粉嫩的小鼻子来拱潘芮两下,打扰她修炼。 修炼须得全身心投入,受不得半点干扰。气得潘芮狠下心给了他一熊掌,推了他个四脚朝天。 一开始小豆丁还以为姐姐是在跟自己玩,嚶嚶叫著爬起身,四条腿像各有各的想法一样,摇摇晃晃。 连续挨了好几下,他才长了记性,知道不能在姐姐“睡觉”时闹腾,会老老实实趴在一旁,没一会儿就自己团成球,滚到娘亲怀里呼呼大睡。 於是,山洞里便出现了一幅割裂而滑稽的景象:一边是大熊温柔搂著小熊安睡,另一边则是一头黑白小熊盘腿坐在枯叶堆上,一本正经地摆出五心向天之姿,圆滚滚的脸盘上神情格外肃穆。 要是外人看到这一幕,要么把潘芮当成妖怪打死,要么就会觉得她是通灵的异兽,二话不说把她抓起来送到当地官府,作为祥瑞匯报给朝廷。 虽然化形的日子遥不可及,但潘芮並没有放弃希望,灵气稀薄也无所谓,每天坚持下来好歹也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只要活得够久,说不准就会像上辈子一样,再遇仙缘。 修炼了不到一个时辰,身边就响起了弟弟哼唧声,这是到了该吃奶的时候了。 娘亲的耳朵抖了抖,熟练地將两个娃揽入怀中,放在胸前餵奶,一边喂,一边惯例地用舌头舔他们俩,左一下,右一下,弄的潘芮和弟弟身上的毛都有些湿漉漉的。 潘芮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不仅没觉得不適,反而还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圆滚滚的小脸上写满了享受。 按照之前的流程,现在娘亲应该要去洞口外吃竹子了,可今天情况好像有些不对。 潘芮正打算回窝睡个回笼觉,醒来后再继续修炼,谁知刚团起身子,她就看到娘亲竟然咬住弟弟的后颈,叼起他往洞外走去。 看著娘亲坚决而不动摇的姿態,潘芮猛地意识到了一种可能,娘亲该不会是承受不住抚养两个孩子的负担,要把瘦弱的小豆丁扔掉吧? 虽然潘芮没有经歷过大灾之年,但她也从书中读到过乱世时百姓民不聊生,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出卖儿鬻女,甚至是易子而食之类的事。 就连人都尚且会做出这种选择,更別说是灵智未开的野兽了。 想到这一点,潘芮顿时就有些慌了,赶紧爬出窝,四条小短腿都快甩出了火花,好不容易跟到了娘亲屁股后面。 她抬起一只爪子抓了一下娘亲的后腿,嘴里发出哀求的叫声。 “嚶嚶!嚶嚶嚶!” 娘亲!求您別把弟弟扔了!大不了我以后少吃一些奶! 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娘亲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潘芮,又朝著洞外叫了一声,似乎是示意她跟上。 “呜~” 转过脖子用鼻子轻轻拱了一下潘芮,娘亲就转回身,继续叼著弟弟向洞外走去。 似乎是为了潘芮能够跟上,这次娘亲放慢了些速度,庞大的身躯晃晃悠悠,倒是显得有些慵懒,不太像是要出门丟孩子。 潘芮愣了一下,虽然听不懂兽语,但还是能够领会到了娘亲的意思,多半是想领著她姐弟俩一起出个门。 只是两个月大的小儿子还爬得不是很利索,而潘芮因为每日吸收灵气修炼的原因,体格健壮很多,早就能活蹦乱跳了,娘亲对此看的分明,於是才单独叼著儿子往外走。 白担心了一场。 潘芮鬆了口气,但很快又疑惑了起来,她和弟弟都还这么小,娘亲这是要带他们去哪? 抱著这份不解,潘芮跟著娘亲出了洞,一大一小两只黑白熊,再加上被叼著的小不点,一家三口就这么朝著竹林深处走去。 在浓密的竹林里,潘芮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紧跟著娘亲的步伐,免得自己迷失后找不到回山洞的路。 还好娘亲也是很细心的,几乎是三步一回头,只要发现潘芮稍微被拉远了些,就会立刻停下脚步等她跟上。 在娘亲眼里,这迷宫一般的竹林就仿佛是自己的家一样,她在这里来去自如,丝毫没有找不到路的样子。 潘芮观察著娘亲前进的动作,突然,脑袋里无师自通般地领悟到了什么…… 这感觉就像是受了风寒,鼻塞多日,一夜醒来痊癒,仿佛是被打通了某处的窍穴,剎那间独属於娘亲和弟弟的气味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脑海中。 空气中各种气息就像形成了种种清楚的脉络,潘芮一下子全都將其理清,不仅是娘亲和弟弟,还有各种从前未接触过的陌生野兽的气息,以及……淡而清新的水的气息! 水,原来也是有气味的! 潘芮正熟悉著自己这突然敏锐起来的嗅觉,走著走著,一头撞到了突然停下脚步的娘亲身上。 视线没能越过娘亲庞大的身躯,但耳边传来的“潺潺”声却告诉了潘芮前面是什么。 这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娘亲原来是要来这里饮水啊。 第3章 溪边显威 说起来,这一个多月来潘芮好像確实没看到过娘亲喝水。 虽然外面下过几场雨,但那时娘亲基本都在洞里怀抱著潘芮和弟弟,保证他们两个不会被洞口吹进来的湿气冷风冻著。 这么一想,娘亲真的是为了抚养孩子付出了太多,潘芮从未在醒著的时候见到她外出饮水。 好不容易出来喝一次水,还要带著两个孩子穿越竹林,一路上小心翼翼,不仅要担心孩子走失,还要提防其它野兽覬覦。 潘芮不由肃然起敬,觉得娘亲本就庞大的身躯又高大了几分。 但实际上,娘亲喝水的地方离山洞不算远,只是潘芮的腿还太短,所以体感上好像走了很多步。 虽然久违的见到了清澈的水,但潘芮一点都没觉得口渴,毕竟天天喝奶喝到饱,会渴才有鬼了。 潘芮没什么波动,倒是小豆丁看见水后变得不安分了,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回事,他开始在娘亲口中挣扎,搞得娘亲差点没叼住。 好在娘亲已经抵达了目的地,或许是觉得自己的两个娃还碰不得水,她將潘芮和弟弟安置到了溪边一处凹地,里面堆了不少落下已久的竹叶,看著像是有人早就在这里准备好了似的, 看到娘亲將小豆丁放到凹地里后,回头朝这边看过来,潘芮立马会意,自己也屁顛屁顛跑进去窝了起来。 娘亲低头亲昵的舔舐了潘芮两下,显然对这省心的女儿感到十分满意。 潘芮很清楚,这种野外的小溪边往往都是最危险的地方,不管是食草还是食肉的动物都会来这里饮水,期间发生几场惨案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儘管娘亲就在不远处埋头饮水,但这並不意味著潘芮和弟弟是安全的,指不定就有什么豺狼虎豹闻著味摸过来。 潘芮很担心自己这傻弟弟会像在山洞窝里的时候叫唤个不停,可谁知他居然意外的安静,像是知道危险似的,在那里前爪抱著后爪缩成了一团,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弟弟的懂事让潘芮大感惊讶,看来每种在危机四伏的野外生存至今的生灵的智慧都不容小覷,生存的本能是沿著血脉传承在骨子里的。 於是潘芮也有样学样,將自己缩成一团,在小沟里仰著看起了天,等待娘亲喝完水回来。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中飞过的一个物体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个大致呈方形的东西,四角有一圈怪异的圆……再具体就看不清了,那东西飞得高度不低,而且潘芮的眼神不是很好,可能是还没长大的原因,她发现自己看太远处的事物都有些模糊。 或许是在天上看到了潘芮他们两个,那四方形的“怪鸟”居然直接停在了半空中,堂而皇之地悬掛在了他们头顶五六丈高的地方。 虽然没有感觉到什么威胁,但被这样子“盯著”,潘芮总感觉有些不舒服,就好像有一大群人在用赤裸裸的眼神围观她一样。 奈何,潘芮拿这“怪鸟”没什么办法,她还不能像娘亲那样用熊掌握住东西,想捡块石头扔上去把“怪鸟”赶走都做不到。 被“盯”得实在彆扭,潘芮扭了下身,鼻头一抖,突然嗅到有一股怪异的气味。 同时,小凹沟不远处的草丛晃动了一下,细微的悉索声传入了潘芮耳中。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潘芮疑惑地看向声音和气味传来的方向,居然正好看到一个黄溜溜的脑袋从草堆里探了出来,脑袋上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跟潘芮对视住了。 好像是只黄鼠狼? 认清了这不速之客的身份,潘芮顿时鬆了口气,黄鼠狼这东西她前世就见过,就是偷鸡摸蛋的大耗子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然而,下一刻她就改变了想法。 那只黄鼠狼跟潘芮对视了一眼,似乎本能地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威胁,竟是將视线转向了她的弟弟,瞳孔中闪烁著贪婪和嗜血。 选定了目標后,它没有任何的停留,立刻就从草丛里窜出来,口中露出小巧而尖锐的利齿,带著致命的杀意逼近了茫然中的小熊。 身体动的比大脑更快,眼看这畜牲扑向了自己的弟弟,潘芮“嚶”得一声就嚎了出来,调动起体內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那微弱灵力,后腿一蹬地跳了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只听“砰”得一声,黄鼠狼的身影消失不见,移动视线,才能看到它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態撞在了两三米外一棵粗壮的竹子上。 它的身体在竹子上停滯一瞬间,然后才缓缓滑落到了地面上,腹部赫然多了四道血淋淋的抓痕,隱约还能看到有鲜血从它口鼻中滴落。 但毕竟潘芮还只是个幼崽,即便凭藉灵力加持,能造成的杀伤力也是有限,不足以一爪杀死这只黄鼠狼。 只见它落到地上后,身体抽搐了几下,勉强翻过身,怯怯地看了潘芮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钻入草丛,动作不再似一开始那般敏捷,身体仿佛摇摇欲坠。 眼看黄鼠狼就要成功逃掉,然而这时,一个粗壮有力的黑色熊掌如同泰山压顶般拍在了它的脑袋上。 是听到动静的娘亲赶了过来。 “昂!” 娘亲愤怒地吼了一声,圆滚滚的大脸盆上首次显露出凶狠的怒意,彻底展现出了属於庞然巨兽的恐怖。 倒霉的黄鼠狼本就已经受了重伤,直接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拍进了土里,身体抽动了几下,隨之丧失了所有生机。 又愤愤地碾了两下爪子,娘亲才关心地回过头,仔细地检查姐弟俩有没有受伤,轻轻舔舐著他们,安抚他们受惊的內心。 潘芮倒是没太受到惊嚇,她只不过心痛自己攒了一个月才孕育出的那缕灵气,这么长时间的修炼才换来刚才那般凶狠的一巴掌…… 虽然救了自己的弟弟是值得的,但潘芮还是忍不住肉痛,她確实是需要安慰。 更需要安慰的还是小豆丁,小傢伙几乎全程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隱约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显然是怕惨了,扑过去抱著母亲就“嚶嚶”叫唤起来。 总之幸好是没出什么意外,娘亲已经喝足了水,就赶紧带著孩子回到了山洞,把姐弟俩搂在怀里,有些自责似地呆呆望著洞口外,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潘芮经歷的倒霉事太多,因此也没太將今天这件事放在心上,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天空中的那只四方形“怪鸟”的后面,无线电波连接著的另外一端,有成千上万的人看到了她当时的所作所为,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之中。 人类世界中,网际网路上已经炸开了锅。 第4章 轰动网络 潘芮姐弟俩遭遇黄鼠狼的几分钟前,十几里外的另一座山头上,来自燕京大学的姚文正教授和他手底下的五个研究生正在为明天上山做准备。 他们是来这座乾龙山脉考察野生大熊猫生態的,现在正用无人机勘察明天前进的路线,同时尝试寻找熊猫的踪跡。 熊猫在野外是非常神出鬼没的,它们的警惕心很强,虽然种群普遍都是近视眼,但相对的,它们的嗅觉和听觉都格外发达,能轻易发现並避开妄图接近自己的捕食者。 因此在上山之前,姚文正就跟自己的学生们说过要提前做好见不到大熊猫的心理准备。 但这些年轻人们却仍旧兴致勃勃,甚至还申请提前开始直播,想要將自己与野生熊猫接触的全部过程记录下来。 他们的直播自然是得到了当地部门允许,是完全合法合规的。 乾龙山脉並不属於什么秘密区域,这里的一些自然保护区时常还会作为观光景点对国內外游客开放,算是半公开场合。 並且他们考察团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执行什么秘密的科研行动,只不过是单纯的观察研究而已。 事实上,姚文正来此的一大目的,就是想要將包括熊猫在內的诸多濒危动物的艰难现状宣传给大眾,呼吁人们保护大自然,维护和谐生態。 华国的基建设施覆盖的非常到位,儘管是在深山之中,也依旧能收到良好的信號,搭配著最顶级的无人机和摄像镜头,直播的画面清晰流畅。 操作无人机的研究生名叫周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考察团队大部分资金和设备都是他家企业赞助的。 但不同於其他富二代的不学无术,周正凭藉自己的努力和京城的户口考入了燕京大学,並且本校考研上岸,成为了姚文正教授的学生。 不过由於搞科研的能力实在一般,周正做的基本都是些后勤工作,例如现在负责的操控无人机,以及给直播间的观眾们讲解和科普有关大熊猫的冷知识。 一般人根本想像不到,他们在刚刚那短短的几分钟內经歷了怎样跌宕起伏的心路歷程。 首先是发现了一只带著双胞胎幼崽出门的雌性大熊猫,这在野外已经是足够稀奇的一件事了。 要知道,大熊猫幼崽的成长本就不易,每一位带崽的熊猫母亲都非常的辛苦,有些时候甚至要长时间不吃不喝地照看孩子。 一口气带两只娃,这对生活在野外的熊猫母亲来说,绝对算得上是很大的负担了。 如果光靠吃竹子补充营养的话,甚至连奶水都不一定够餵的。 迄今为止,华国境內只发现过一次野生熊猫母亲抚养双胞胎幼崽的案例,而他们今天发现的这是第二例。 这本就已经是足够惊人的发现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熊猫幼崽拍飞黄鼠狼的场景,则完全刷新了他们一行人的三观,就连沉浸熊猫研究数十年的老资歷,考察团的领队姚文正教授都大跌眼镜,直呼不可思议。 那天无人机拍摄下的视频被传到网上后仅仅过了一天,各种各样的营销號文章、科普视频就在各大社交平台和视频网站上泛滥了起来。 “震惊!乾龙山脉再现熊猫双胞胎!英雄母亲立大功!” “是福还是祸?专家分析野外环境下的母熊猫不可能抚养起双胞胎幼崽!” “反杀黄鼠狼!史上最强熊崽子!网友眾筹取名壮壮!” 与此同时,网友们各种各样的评论也潮水般席捲了评论区。 雪风:“rua!抱抱小熊猫~” 石磯娘娘:“小熊猫生来就是要被妈妈吃掉的,誒嘿嘿嘿,让妈妈亲亲,么么么~” 没人比我更懂时间:“大熊猫生双胞胎的机率並不低,大部分熊猫妈妈会选择放弃体弱的一只,能在野外见到熊猫双胞胎幼崽真的很少见,说明这个地区食物充足,非常宜居!” 悲伤逆流成河:“小糰子太可爱了!还好没被万恶的黄鼠狼伤到,不然我要心疼死了!” 困困大福:“注意不要把大熊猫和小熊猫搞混了,这是两个物种,视频里的那叫小大熊猫!” 这猴不卖:“熊猫不是猫,而是熊!就算是幼崽也不是黄鼠狼能伤到的,没见视频里的黄鼠狼被一巴掌扇飞了吗?” 养猪专业户:“弱智营销號,壮壮这个名字早就有熊猫叫了,连这都不知道还敢出来发文章?” 彭小萌:“#眾筹起名#那我们是不是该先给这对双胞胎起个名字?” 困困大福:“连性別都还不知道呢,怎么起名字?还是等官方考察清楚再说吧!” 数不清的评论刷了屏,最后甚至就连官方都掺和了进来,表示要大力支持拍摄到这组视频的燕大考察团,鼓励他们继续研究保护国宝大熊猫。 就在沙雕网友们討论著给两只熊猫崽子起名字的时候,作为当事熊的潘芮也在考虑同样的事情。 她刚结束今天的修炼,正盯著弟弟,脑袋里不断地琢磨自己是不是该给他起一个名字? 看著这多少还有些瘦弱的小熊崽子,潘芮顿时灵机一动,拍了下熊掌—— 乾脆就叫潘茁吧! 野兽没有姓氏,那便与她同姓,以“茁”为名,既可以表示茁壮成长的意思,又跟“拙”字同音,很符合他憨厚的外表。 儘管潘芮给小豆丁让了更多的奶水,但娘亲独自带两个娃终究是有些困难。 潘芮还好说,毕竟她能靠修炼吸收日月精华,发育比较好,到洞口外吃点嫩竹叶,偶尔还能捡几个浆果、扑几只蚂蚱打打牙祭。 可小豆丁就没这个能力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喝奶,最近胃口还越来越大,幸亏潘芮已经开始断奶,否则娘亲都要供不起他了。 潘芮前世就是个重感情的人,即便今生转世成了野兽,也依旧留有人的观念,朝夕相处数月,她对这个弟弟自然是有些感情,希望他能健康长大,好好活下去。 抬爪拍了弟弟的脑袋一下,潘芮满意地点了点头,圆滚滚的脸上露出了一本正经的神情。 “嚶嚶,嚶嚶嚶!” 从今以后你就叫潘茁了! “唔嗯?” 潘茁迷茫地抬头看,不明白为什么姐姐好端端的突然要打他一下。 结果娘亲误以为潘芮是在欺负弟弟,过来把她叼到了窝边上,还十分人性化地发出一声责备的低吼。 潘芮有些无辜地缩了下脖子,装出一副乖巧可怜的模样,慢悠悠爬回原来的地方,窝著身子躺好。 本以为幼崽的生活会这样日復一日地过去了,谁知隔天一大早,娘亲就又要带著姐弟俩出门。 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再用嘴叼著潘茁或者潘芮,而是將姐弟俩都弄到了身后背著,摇摇晃晃地在竹林中穿梭,往山顶上爬去。 虽然不知道要去哪,但潘芮还是乖乖趴在娘亲背上,一边瞪著大眼睛打量这座山上的环境,一边感受身边灵气浓度的变化。 结果还是让她失望了,或许是走得还不够远,没能离开这座山的范围,灵气浓度始终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 等日后长大了,潘芮一定要走出这座山头,找个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好好修炼! 从清晨赶路到日上三竿,娘亲一次都没有休息过,最后停在了靠近山顶的另一个洞穴前。 与其说是洞穴,倒更像是一道裂开的地缝,被娘亲带著钻进去后,潘芮才发现里面空间颇大,容纳两个娘亲这种体型的大熊也不成问题。 地穴里也有一片枯竹叶堆成的窝,似乎很早以前也有熊在这里住过。 显然这里是娘亲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个窝,许是由於天气渐凉,此处更暖一些,所以娘亲才会做出搬家的决定。 就体感来说,潘芮確实感觉这个新家更舒服了,就是出门的时候不太方便,她可能还得再长大一点才能灵活顺利地从洞口的缝钻出去。 唯一的问题就是,如果下雨的话洞里会被淹,不过娘亲应该知道该如何应付那种情况,她是个经验非常丰富的母亲。 时光流转,三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山上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的冷。 潘芮姐弟俩已经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圈,就连一起趴在娘亲怀里喝奶都困难了。 还好娘亲天生神力,仍旧可以两条胳膊一左一右地抱著喂,才没让他们俩饿肚子。 四个月大,潘芮姐弟俩的爪牙都已锋利,只不过潘茁的咬合力还不太够,没法像娘亲一样轻而易举地咬断竹竿。 不过他吃点竹叶、竹笋还是可以的,虽然现在这个季节竹笋已经很少了,但娘亲还是会偶尔带回来几根竹笋,当成閒暇时的零嘴吃。 每当这时,潘芮和潘茁都能从娘亲胳膊边上捡到一两节竹笋,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咂摸味道。 可能是重生后的味觉变了,潘芮居然觉得干吃竹笋的味道意外还行,清脆美味,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偶尔还能找到几只生活在竹子里的大肉虫,这些虫子通常都是又白又胖,在竹节里扭来扭去地蠕动,乍看上去倒是有些瘮人。 不过娘亲反而很喜欢吃这玩意,大概是觉得这东西营养丰富,吃了后能產更多的奶吧。 潘芮在吃著方面没什么忌口,肉虫蚂蚱之类的东西她都吃过,对此没有太大的牴触心理。 或许是因为姐弟俩已经长大了很多,这些天娘亲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带他们去洞穴外,当著他们的面做一些奇怪的事。 这里是字面意义上的“奇怪”,比如有时候走著走著路过一棵树,娘亲就会突然爬上去,在树上朝著姐弟俩叫几声后,就又慢慢爬下来,继续找竹子吃。 吃竹子的时候,娘亲也会刻意在姐弟俩面前挑选竹子,然后分门別类地掰断吃掉。 她掰竹子的方式也是很別具一格,居然是用一只熊掌握住竹竿一端,另一只熊掌猛地发力,借著膝盖一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韧的竹子便应声而断。 主要是娘亲的熊掌侧边长著一根“拇指”,能够像人的手一样抓握,不管看多少次,潘芮都会为娘亲熊掌的灵活程度感到惊嘆。 回头一看,潘茁居然也捡起了根小竹子,有模有样地学起了娘亲的动作。 再回想起来之前娘亲爬树的时候,这小子好像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似乎是一直在学习? 潘芮顿时明白了过来,娘亲这是在將自己的生存技能言传身教给他们! 这种简单的技能潘芮没有学的必要,適应了自己这对熊掌之后,她自然而然就能掌握,但对於潘茁来说就不同了,从娘亲身上学到的任何东西都是他在野外活下去的倚仗。 还好他天生聪慧,理解能力比一般的兽类强的多,看娘亲示范过几次后,他立刻就能模仿出来,两只熊掌抓著细竹竿两段,“嘎巴”一声將其掰断,然后塞进嘴里嚼著嗦了几口。 第5章 迈向未知 时光倏忽而过,此时大概已经是腊月了。 山里的严寒倒是对潘芮姐弟倒是没什么影响,只要缩在娘亲的怀里,再凛冽的寒风都刮不到他们两个身上。 但若非必要,自然还是呆在山洞中,窝在娘亲的怀里最舒服。 前些日子,潘芮姐弟俩又跟著娘亲搬了一次家,来到了另一座山的山脚下,这里有一处山石交错形成的洞穴,牢固又密闭。 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算是住在山的外围,潘芮看到过远处升起炊烟,那边肯定是有人居住的,不过如今大雪封山,贸然上山跟寻死没什么区別,倒也不用担心碰上人。 虽是寒冬,洞口竹林却茂密依旧,儘管都是些枯黄的老竹子,但娘亲照吃不误。 只不过娘亲用餐的时间比以往长了很多,显然这些枯竹的营养还是有些不太够,为了有足够的奶水哺育儿女,她只能將更多的时间花在吃上,白天都不怎么睡觉了。 万幸的是,潘芮已经彻底断奶,在天地灵气的滋养下,她的成长速度比潘茁快非常多,前两天她就开始跟著娘亲一起吃竹子了。 而潘茁虽然也早就能吃竹叶和竹笋什么的,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更喜欢喝奶,偶尔模仿著娘亲掰两根竹竿也只是放在嘴里嚼两下,根本咽不进肚子。 最近娘亲已经有些牴触餵奶的意思了,潘芮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心里总有些担心。 会不会是由於她太过早熟,以至於娘亲误判了孩子们的发育状况,在不该断奶的时候给潘茁断奶。 就算真的是这样,潘芮也无可奈何,娘亲的奶水本来就快不够了,自己要是装作没有断奶继续跟弟弟抢,那他们一家三口怕是不太好度过这个冬天。 现在的情况或许反而更好,至少潘芮还能从腐朽的枯木中扒拉出几只冬眠的肥白幼虫,带回洞里给弟弟补身体。 甚至偶尔她还能逮到竹鼠,这玩意她上辈子就见过,傻乎乎的十分好捉,烤著吃味道很不错。 现在没有起火烤肉的条件,生吃也不是不能接受,更何况大部分都还进了潘茁和娘亲的肚子。 说到这肉,还有一点潘芮感到有些鬱闷,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居然尝不太出肉味了,明明鼻子能闻到血腥气,尝到嘴里却只剩下淡淡的腥味,还不如竹子好吃。 也不知是舌头出了什么毛病,以后有机会,她绝对要弄团火,把肉弄熟了之后再好好尝尝。 奈何她的熊掌还没灵活到能钻木取火的程度,就算真有那个能力,她也不敢隨便生火,自己这一身蓬鬆的毛,沾点火星就得著起来。 而且,潘芮也怕自己生火的举动引来麻烦,或者说,他们可能早就已经被麻烦缠上了——之前潘芮在小溪边见过的那只怪鸟,已经跟在他们一家头顶好几个月了,但凡是个脑袋正常的,都能意识到不对劲。 上辈子潘芮好歹也是半只脚踏上了仙途,奔波半生,还算有些见识,虽未曾亲眼见过,但也听说过法宝这种东西的存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盘旋在他们一家头顶上的怪鸟,恐怕就是法宝之类的东西。 可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办呢? 潘芮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大能运用法宝窥探。 转世重生后的这几个月的时间,她早就发现自己一家除了毛髮顏色奇特外,跟普通的野兽没有任何区別,压根儿就不是她最初所想的远古异兽。 潘芮本来就是个心宽的人,转生之后更是受到了娘亲血脉的影响,变得更加慵懒隨性,既然自己奈何不了对方,而对方也没有对她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那便当它不存在,只管饱食安睡。 昨天下了一场大雪,差点把他们家的山洞口给堵住,幸亏娘亲起的早,出去吃竹子的时候顺手把积雪推到了洞口边。 潘芮醒来的稍晚,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就开始了今天的晨间修炼。 抖了抖耳朵,听见身旁传来的动静,潘芮就知道是弟弟潘茁也起来了。 可能是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母亲,潘茁“嗷”了一声,隨后茫然地抬头看向姐姐。 潘芮抬起熊掌按住弟弟凑过来的脑袋瓜,眼神示意洞口。 “昂~” 咱娘出去了,你乖乖待著,用不了多久她就回来了。 熊叫声自然是没办法传达这么复杂的意思,但凭藉双胞胎姐弟的默契,潘茁还是领会到了部分意思,安分的趴回窝里。 然而很快潘芮就意识到了不对,这次娘亲出去的时间似乎有些太长了,以往这个时候她早就该吃饱喝足回来照看孩子和餵奶了,今天居然到现在都没有要回来的跡象。 潘芮有些疑惑的走出山洞,果然没有在外面发现娘亲的身影,即便娘亲黑白相间的毛髮能很好的偽装在雪地中,並且以潘芮敏锐的嗅觉和听觉,也应该能第一时间发现娘亲才对。 洞口之外,只有一道宽大的雪痕向著深谷处延伸,显然是娘亲留下来的。 “看来娘亲是去別的地方找食物了。”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就像潘芮会掏幼虫和捉竹鼠一样,娘亲也经常会找些別的食物换换口味,毕竟总吃枯竹子谁都受不了。 照理说娘亲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可直到日影西斜,凛冽的寒风卷著雪沫子呼啸而过,原本明亮的天色逐渐变得灰暗昏沉。 娘亲依旧没有回来。 寒风呼呼吹进洞內,潘芮和弟弟缩在一起抱团取暖,可隨著太阳渐渐落山,寒意愈发强烈,不断消磨著他们身上所剩不多的热量,即便潘芮用上体內灵气,也抵御不住寒冷的侵蚀。 为了照看弟弟,潘芮一整天都没有出去觅食,此时肚子里的那点存货早就消化光了,飢饿感像只无形的手,不断地抓挠著她的胃壁。 旁边的潘茁更是饿得嗷嗷直叫,在窝里急得团团转,时不时还要凑过来想往潘芮怀里拱,显然是想找奶喝。 “嗷嗷!” 別拱了,我也没奶给你喝! 潘芮有些烦躁地推开弟弟的大脑袋,她走到洞口,再次向外张望,除了呼啸的风声和被雪压弯的竹子发出的嘎吱声,天地间一片死寂。 也就是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对於现在的潘芮来说却异常清晰的气味,顺著寒风钻进了她的鼻孔。 那是草木燃烧后的烟火气,甚至还夹杂著一丝丝香甜。 潘芮的鼻子动了动,目光锁定了黄昏之下,远处山崖后升起的滚滚炊烟。 潘芮回头看了一眼饿得没精打采、趴在地上哼唧的弟弟。 娘亲不知去向,或许是被大雪困在了深谷,或许是寻食去了更远的地方。 若是继续在洞里乾等,还没等娘亲回来,这傻弟弟怕是要先饿出好歹来。 “昂!” 潘芮低吼了一声,不再犹豫。 她返回山洞,伸出熊掌,像拖麻袋一样拽了一把潘茁的后颈皮,示意他爬起来跟上。 姐弟俩一前一后,顶著寒风钻出了洞穴,潘芮走在前面雪地开路,潘茁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两只小熊向著那缕炊烟挪去。 …… 与此同时,距离洞穴两公里外,临时搭建的营地。 这里位於一处背风的高地,两顶专业的防风帐篷牢牢扎在雪地里。 帐篷內暖意融融,大功率的户外取暖器嗡嗡作响,周正整个人陷在摺叠椅里,手里捧著手机,正全神贯注地操纵著游戏里的角色打怪,旁边的小桌上还放著吃了一半的自热火锅和冒著热气的咖啡。 这种极度舒適的环境,让他完全忘记了帐篷外的冰天雪地,也忘记了旁边监视器屏幕上本该时刻关注的画面。 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冷风夹杂著雪花灌了进来。 “哎哟我去,冷冷冷!” 周正手一抖,游戏角色当场暴毙,他赶紧放下手机,回头堆起一脸討好的笑。 “教授,向阳师兄,你们回来啦?地方上那帮领导没难为你们吧?” 进来的正是风尘僕僕的姚文正教授和师兄李向阳。 因为野生大熊猫带著双胞胎出现在这一带,涉及到了保护区的划定和村民搬迁补偿问题,姚教授今天一大早就不得不带著团队主力去县里和相关部门开会协调,只留下了周正看守设备。 “別提了,扯皮了一整天。” 李向阳一边拍打著身上的雪,一边把沉重的设备箱放下。 姚教授也摘下满是雾气的眼镜,一边擦拭一边看向周正,眼神里透著询问。 “小正,今天情况怎么样?那一家三口有什么动静吗?” 周正心虚地关上手机屏幕,信誓旦旦地匯报导: “害,能有什么动静啊。这大雪天的,那一家三口就在洞里睡大觉呢,我这一天盯著屏幕,眼睛都快瞎了,它们都没出过门。” 其实他这一天光顾著打游戏和补觉了,也就偶尔瞥一眼屏幕,看见洞口一直没什么动静,就当没事发生。 “那就好,这种恶劣天气,幼崽確实不宜活动。” 姚教授点了点头,但这齣於职业习惯,他还是第一时间走到了监视器前,想要確认一下观测对象的状態。 “我看看回放,顺便记录一下今天的活动数据。” 周正心里咯噔一下,但想著反正那几只熊懒得出奇,应该不会有什么紕漏,便侧身让开了位置。 姚教授戴上眼镜,凑近屏幕。 下一秒,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 老教授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周正!这就是你说的『在睡大觉』?!” “啊?” 周正被吼得一激灵,赶紧凑过去, “怎么了?” 姚教授没有说话,只是手指颤抖地指著屏幕。 屏幕上,洞穴口虽然空无一物,但镜头拉远后的雪地边缘,两个极其扎眼的黑点正在缓慢移动。 那两只黑白相间的幼崽正笨拙地穿过一片雪地,它们前进的方向,赫然是山脚下那几缕升起的炊烟! “完了……” 周正感觉天灵盖一凉, “它们这是……要去村里?” 第6章 溜门 身为野兽,贸然闯入人类的居住地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別说是潘芮姐弟俩这样的幼崽,即便是他们娘亲那样的成年大熊,被人围堵拿下也是九死一生。 潘芮上辈子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很清楚这种扎根於山脚下的村落中,肯定住著不止一个猎户。 就算熊皮再厚,也扛不住长矛和弓箭。 更何况现在是深冬,村里没人会介意自家餐桌上多几斤熊肉,或者身上多件熊皮大衣。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冒这个风险了。 虽然她坚信娘亲不会拋弃他们,可娘亲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是个未知数,再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 说是有风险,但潘芮自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村子,在外围隨便找一户人家,从粮仓里偷点吃的就跑。 只要不深入村子內部就好,潘芮这小半年可不是白修炼的,丹田內的灵气足足攒了四缕,调动起来跑得绝对比飞还快。 就算运气不好真被抓住了,她还有绝招——装纯良! 潘芮很清楚自己这副皮囊有多惹人怜爱,毕竟身边就有一个“样板”。 虽然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每次潘茁瞪著无辜的大眼睛看她时,她都觉得心要化了。 而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自己,摆出同样的表情,杀伤力肯定也不逞多让。 万一真遇到铁石心肠的傢伙,潘芮也不介意用上所有灵气跟他比划比划。 不是她自吹,在灵气加持情况下,她这一口铁齿咬下去,断金碎石不在话下。 然而,当潘芮领著弟弟摸到村庄边缘时,她才发现情况跟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深山里的村子,未免也太……太繁华了! 先不提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光是那鳞次櫛比的房屋,每一幢都精致得让潘芮傻眼。 她甚至连建筑物的材质都分辨不出来。 不是木头,也不是泥砖石块,墙面平整得像是刚切开的豆腐,贴著光洁如玉的外皮,在月色下泛著清冷的光泽。 在潘芮眼里,这村里隨便拎出一栋都算得上是高门大院,她原先设想的“翻墙进院”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 ——人家大门都是开著的,夜不闭户,哪还有翻墙的必要。 除了房屋,村口的道路也宽敞平整,两边立著许多高高的铁桿,杆顶掛著不用油就能亮的灯,延绵出去不知多远。 此时太阳早已落山,这灯光却將道路照得如同白昼,路上偶尔能见到有人骑著模样古怪的马、架著没有牲口拉却能自己跑的“铁盒子”呼啸而过。 因为离得远,加上视力一般,潘芮只能看个大概,但仅仅是这惊鸿一瞥,也足够让她震撼到无以復加。 此时此刻,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又或者其实已经死了,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死后看到的幻境。 “嚶~” 耳边响起弟弟可怜巴巴的叫声,把潘芮拉回了现实——这一切既不是梦,也不是幻境。 路灯杆之间掛著红灯笼,处处透著稀奇,空气中更是瀰漫著诱人的芳香。 潘茁按捺不住飢饿,整只熊像是被鉤子勾住了一样,迈著小短腿就要往香气最浓郁的地方冲。 潘芮眯著眼睛使劲地瞧,只见村中央烟气滚滚,人声鼎沸,十有八九是在开宴会! 她心中顿时一喜,难怪今天在窝里都能闻到淡淡的香气,感情是村里在过年,人全聚在一起吃席呢! “天助我也!” 这趟果然没来错,此时村中万人空巷,正是溜门的好时机! 她正准备拉著弟弟绕开大路,突然,村子中央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潘茁被嚇得浑身一哆嗦,脚底打滑,“滋溜”一下滚成个球,顺著斜坡咕嚕嚕地滚到了一户人家的院墙外。 “嗷!” 潘芮赶紧追了上去,只见潘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没事熊一样甩了甩头上的雪,她才鬆了口气。 还好积雪够厚,没给这熊孩子撞出个好歹来。 这户人家院墙修得很气派,大门口居然还搭著一个小巧精致的木屋子。 潘茁刚晕头转向地站稳,那木屋里猛地窜出一道黄影。 “汪汪汪!” 一条体型健硕的大黄狗冲了出来,脖子上的铁链崩得笔直,衝著潘茁齜牙咧嘴,狂吠不止。 潘茁哪见过这阵仗,嚇得两腿一软,抱头缩在雪地上瑟瑟发抖。 “嗷——!” 潘芮怒了。 好你个畜牲,敢嚇我弟弟?真当老娘好欺负! 从白天到晚上,潘芮憋了一肚子气,好不容易看著了转机,还能被一只狗给欺负嘍? 虽然体型比黄狗小了一圈,但潘芮丝毫不惧,扑过去照著狗头就是一巴掌。 “呜……” 那大黄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身子晃了两下,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翻起了白眼。 这还是潘芮没用全力,也没调动灵气,毕竟狗大多是铜头铁骨豆腐腰,这一下还不致死。 不屑地瞅了眼昏厥的大黄狗,潘芮甩了下脑袋。 “哼!” 念你看家护院尽忠职守,姑且留你一条狗命! 不过你这狗窝嘛…… 潘芮把黄狗扒拉开,探头往窝里瞧了一眼,只见里面铺著厚实的棉絮,甚至还丟著半截满是牙印的骨头。 她忍不住咋舌,头一回见给狗住这么好的住处,这得是富裕到什么地步? 既然这家人这么有钱,进去吃他们点粮食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昂!” 老弟,快跟上! 潘芮朝身后叫了一声,准备溜门进去,谁知半天没动静,耳边反而传来了“哼哧哼哧”的咀嚼声。 转头一看,这傻小子居然埋头在人家门口的狗盆里,狼吞虎咽,吃得不亦乐乎。 “哧……” 瞧你这点出息! 潘芮气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把你领到这儿,寻思著能吃点好的,你个瓜娃子居然在这吃狗饭! 心里气急败坏,可鼻尖却闻到狗盆里诱人无比的香气,潘芮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口水,借著灯光,她看清了盆里的东西。 棕色的颗粒,形状千奇百怪,却散发著复杂而又诱人的香气。 那是油脂的醇香,混著炒熟的穀物气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鲜味。 对於这些天一直啃竹子、嚼竹叶,嘴里早就淡出鸟来的潘芮来说,这味道简直比传说中的龙肝凤髓还要诱人一百倍。 潘芮愣在原地,眼神茫然。 这东西……真的是给狗吃的? 这怕是比她上辈子吃的饭菜还要好吧? 这时潘茁像是察觉到了姐姐的视线,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看盆里的粮,犹豫了一下,隨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將盆推到了姐姐面前,邀功似的叫了一声。 “嚶~” 那一瞬间,飢饿感衝击著潘芮的理智,唾液疯狂分泌,野兽的本能正在叫囂: 吃一口!就吃一口! 她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头慢慢低了下去…… “嘣——啪!” 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紧接著绚烂的烟花照亮了夜空。 潘芮浑身一僵,猛然惊醒,赶紧摇头后退。 不行!就算转生成了野兽,我的灵魂依旧是人,决不能吃狗盆里的食物! 前世虽然只是个连筑基都没摸到的穷修真,但好歹也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啊!岂能墮落到与犬类爭食? 这要是传出去,还要不要面子了?! “嗯?” 潘茁歪著脑袋,嘴角还掛著粮渣,一脸疑惑。 这么好吃的东西,姐姐为什么不吃? 不过既然姐姐不吃…… 单纯的小熊崽开心地哼唧了一声。 那就都是我的了! 看著弟弟狼吞虎咽,潘芮心里五味杂陈,但也多少感到欣慰。 “傻小子,至少知道给姐姐分食物,算你有点良心。” 这盆里的粮份量不少,十有八九是这只黄狗的“年夜饭”,再怎么阔绰的家庭,也不可能天天给狗餵这种精粮。 只可怜这倒霉的黄狗,还没开动呢,就被他们姐弟截了胡。 等潘茁把盆底舔得乾乾净净,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时,潘芮知道,弟弟的温饱问题算是解决了。 接下来,该轮到她了。 潘芮走过去,两只熊掌抓住拴狗的铁链,调动一丝灵气,咔嚓就是一口。 指头粗的铁链如同脆麵条一般,应声而断。 接著她將黄狗推开,甚至都不用出声,潘茁就主动钻进了狗窝,在那堆棉絮上踩了两下奶,身子一缩,呼嚕声瞬间响起。 “真不知说你什么好……” 潘芮心中无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只倒霉的大黄狗身上。 为了防止这货醒来乱叫坏事,潘芮叼起那半截狗链,费力地拖著这坨死沉的肉块,把它塞到了院墙角落的柴火堆后面藏好。 做完这一切,潘芮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了那扇半掩著的厨房大门。 真正的“年夜饭”,我来了! 第7章 四目相覷 虽然屋里面开著灯,但潘芮进门前特意確认了一下,这间屋子里並没有人走动的声响。真要有人的话,刚才黄狗吠叫的时候就该出来查看了。 这户人家是典型的北方大院结构,正房气派宽敞,而这间厨房则是单独的一间东厢房,里面连通著一个小隔间。 这种设计很巧妙,做饭时的烟火气能顺著烟道把隔壁房间的火炕烧得滚热,最適合冬日里猫冬。 厨房的门虚掩著,缝隙里透出一缕暖黄色的光,连带著那股令人魂牵梦绕的饭菜香气也愈发浓郁。 潘芮深吸了一口气,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探头探脑地往门缝里挤。 门轴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但在外面的鞭炮声掩盖下,这点动静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顶开门帘,一进门,潘芮就被这屋里的情况给镇住了。 好浓郁的暖意! 外面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但这屋里却温暖如春,甚至比娘亲那毛茸茸的怀抱还要暖和几分。 潘芮甚至感觉到脚底下的地板都在散发著热气,烘得她那对冻得有些僵硬的熊掌酥酥麻麻的,舒服得想哼哼。 也没见有炉子和火盆什么的,屋里怎么会这么暖和? 潘芮环顾一圈,愣是没发现暖意的来源。 按捺住心头的疑惑,她小心翼翼地迈著猫步,开始打量起这个充满了“奇珍异宝”的厨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立在墙角的银色柜子,这柜子通体泛著金属的冷光,表面光洁如镜,倒映出潘芮那黑白分明的圆滚滚身影。 那柜子还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潘芮灵敏的耳朵里却清晰可闻。 最关键的是,那股最诱人的肉香味,似乎就是从这柜子里面渗出来的! 潘芮围著那银色柜子转了两圈半,终於在侧面发现了一个把手。她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把手上,试探性地往外一拉。 “咔噠。” 柜门应声而开。 下一瞬,一股白色的寒气扑面而来,紧接著,柜子內部竟然自动亮起了一道柔和的白光! 嘶——好重的寒气! 潘芮被那突如其来的冷气激得打了个哆嗦,但紧接著,她的眼睛就直了。 只见那柜子里分门別类地摆满了各种食物。 红彤彤掛著霜的肉肠、整整齐齐码放的生鲜肉块、还有各种用透明琉璃罐子装著的不知名浆果和液体…… 果然是大户人家! 潘芮眼疾手快,从最下面一层扒拉出一盘切好的熟牛肉,那牛肉纹理清晰,虽然是冷的,但肉香浓郁,显然是上等的食材。 她也不客气,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肉一入口,潘芮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咸的!是咸的! 这几个月来,她天天跟著娘亲啃竹子,嘴里淡得都能孵出鸟来了。 虽说也吃过几次竹鼠和幼虫,但那是生的,带著股土腥味,没有半点鲜咸,哪有这种经过精心烹飪、佐料入味的熟食来得过癮? 尤其是那肉里透著的丝丝咸味,瞬间激活了她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让她感觉到久违的力量感正在回归。 这才是生活啊! 潘茁那傻小子真是个纯纯的倒霉蛋,在外面吃饱了就睡,错过了这么多美食,简直是捡了芝麻丟西瓜! 作为姐姐,还是得带些回去,给他尝尝鲜! 潘芮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在心里感嘆。 然而,当她吃得正欢的时候,隔壁光线昏暗的小隔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叫骂。 “哎哟臥槽!这队友也太菜了!” 潘芮心头猛地一跳,虽然没太听懂话里的內容,但光听语气也知道是在发怒。 嘴里的一块牛肉差点噎住,她赶紧用力咽下去。 大意了!光顾著吃,竟然没察觉到隔壁还有人! 她立刻停止了咀嚼,屏住呼吸,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借著柜门做掩护,向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隔壁屋的火炕上,盘腿坐著一个人类男子。 那男子看上去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身上穿著一件宽鬆的灰色长袍,头上戴著一个巨大的黑色“耳套”,將两只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最奇怪的是,他手里捧著一块长板,正面发著光,此时正横在他面前。 他的两根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动著,神情专注而肃穆,仿佛正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施法仪式。 难怪自己进来弄出这么大动静他都没反应,原来是神游天外去了。 潘芮稍稍鬆了口气,但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 她决定稍微拿点东西就撤,毕竟这人虽然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但那手中的发光板看起来颇为不凡,儘量还是不要惹的好。 她伸出爪子,准备再顺走一根掛在冰箱门上的腊肠。 “啪嗒。” 也许是因为牛肉太油手滑了,也许是因为太紧张,那根腊肠在被扯下来的瞬间,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玻璃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室內显得格外刺耳。 炕上的年轻男子,手指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潘芮全身的毛瞬间炸起,整只熊僵在了原地,手里还死死抓著那根腊肠。 只见那男子缓缓摘下头上的“耳套”,巴掌拍在床头灯开关上,屋內顿时亮如白昼。 隨后他疑惑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徐舟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作为一个苦逼的大三学生,因为实在受不了客厅里七大姑八大姨对他“考研还是考公”、“有没有女朋友”的连番轰炸,更懒得去凑村里那闹哄哄的流水席的热闹。 他才藉口身体不舒服,躲到了这间连通厨房的小偏屋来打游戏。 刚才正打到团战关键时刻,他隱约听到厨房那边有动静。 本来以为是家里人回来了,或者是老鼠钻厨房什么的,结果一回头,他看到了什么? 一只熊猫。 一只活的、黑白相间的、圆滚滚的熊猫幼崽。 此刻,这只熊猫正人立在自家打开的冰箱前,一只爪子扶著冰箱门,另一只爪子抓著他妈特意留著明天待客用的极品广味香肠,嘴角还掛著一丝可疑的油渍。 它正瞪著那双標誌性的黑眼圈,一动不动地盯著自己。 徐舟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 幻觉。 肯定是幻觉。 这年头熬夜猝死的新闻看多了,看来熬夜打游戏真的会出问题,都出现这种离谱的幻视了。 “看来得早点睡了……” 徐舟喃喃自语,正准备把头转回去继续团战。 第8章 蹭吃蹭喝 “咔嚓。” 那边冰箱门口又传来一声脆响。 徐舟浑身一僵,机械地再次转过头。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团黑白相间的影子动了,它似乎察觉到了徐舟的注视,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那双標誌性的黑眼圈微微抬起,正与他对视。 徐舟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真疼!” 不是梦?不是幻觉? 徐舟的瞳孔瞬间地震。 身为一个手机长在手上的当代大学生,他在极度震惊之下的第一反应,既不是逃跑,也不是尖叫报警,而是以一种刻进dna里的本能,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 切出游戏,打开相机,切换录像模式。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而在潘芮的视角里,情况却是另一番景象。 首先她就被这亮起的白光嚇了一跳,眼前一下子亮如白昼,她下意识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法宝,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心里哪还有反抗的念头,调动起灵气就想跑。 但下一秒,她想起了自己进村前定下的策略。 ——遇事不决,先装纯良! 先不说自己能不能逃得掉,就算能,潘茁还在门口狗窝里睡大觉呢,总不能不管弟弟独自逃跑吧? 总之先认怂,说不定还有生机! 於是潘芮迅速散去刚刚聚起的灵气,將那股属於野兽的凶悍气息收敛得乾乾净净,顺手还將放食物的柜门关上了。 她缓缓放下举到一半的爪子,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变成了一个软绵绵的糰子。 接著,她微微歪起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极其无辜地看著炕上的人类,嘴里发出了一声软糯的叫唤: “嚶~” 这一声,百转千回,含糖量极高。 炕上的徐舟,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镜头里,那只原本正在偷吃香肠的“小偷”,此刻正歪著头卖萌,那呆萌的样子,就像是在问:“我可以吃嘛?” 徐舟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狠狠揉了一把。 “臥槽……这也太……”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游戏语音还开著,他压低声音对著手机麦克风疯狂输出。 “兄弟们!我好像出现幻觉了!我家厨房里有一只熊猫!还是幼崽!它在冲我撒娇!它真的在冲我撒娇!” 潘芮看著那个男人对著手中那块板子嘀嘀咕咕,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情绪变化。 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奇怪的……狂热? “看来这招『装傻充愣』果然有效。” 潘芮心中暗自得意,这人类显然是被自己这副皮囊给迷惑住了,看他这神经兮兮的表现,倒也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 既然没危险,那手中的香肠就不能浪费了。 潘芮自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拍,当著镜头的面,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那半截香肠,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一边啃还一边时不时偷瞄徐舟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我就吃一口,你不会介意吧”。 徐舟看著屏幕里的画面,呼吸都急促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炕上挪下来,动作轻得像是在做贼,生怕惊扰了这个下凡的小精灵。 他四处看了看,目光锁定了炕桌旁的一篮子车厘子。 “那个……猫猫?还是叫熊熊?” 徐舟试探性地开口,抓起几颗车厘子,慢慢蹲下身子递了过去。 “吃这个不?这个甜。” 潘芮耳朵动了动。 这人类嘴里发出了一串奇怪的音节。 完全听不懂。 和前世的语言体系大相逕庭,可能是异邦口音,但这並不妨碍潘芮理解他的意图。 对方身体前倾,双手奉物,面带討好的笑容。 这不就是標准的“进贡”姿势吗? “难不成我还真是祥瑞异兽?” 潘芮嗅到了那红果子上散发的清甜气息,心中一喜。 她也没有客气,伸出爪子,从徐舟手里接过了车厘子。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徐舟感觉自己摸到了顶级貂皮,那触感,绝了! 潘芮將车厘子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开,鲜甜的汁水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她眼睛一亮,吃完后立刻把爪子伸向徐舟,掌心向上,摊开。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理直气壮。 徐舟看著伸到面前的那只黑乎乎的熊掌,整个人都要乐疯了。 “还要?好好好,都给你!我有的是!” 他乾脆把整篮子车厘子都搬到了地上,甚至觉得不过癮,又转身跑去冰箱,把剩下的几根香肠和一排旺仔牛奶全都拿了出来。 潘芮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食物,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能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潘芮警觉地回头,只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潘茁睡眼惺忪,嘴角掛著口水,头顶还支棱著一根枯草,这傻小子闻著味儿醒了,一路顺著香味找了过来。 一进门,他就看见姐姐坐在地上吃好吃的,旁边还蹲著个奇怪的两脚兽。 “嗯嗯?” 又开饭了? 潘茁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生,也没什么心眼,既然姐姐都在吃,那肯定没危险。 他迈著欢快的小碎步冲了进来,直接无视了徐舟的存在,一头扎进那堆食物里。 徐舟举著手机的手都在抖,在连麦群友的强烈要求下,他颤颤巍巍地將原本的录像改成了直播。 “家人们……买一送一啊!又来一只!” 相比於潘芮那种带著点审视和矜持的吃相,潘茁简直就是个饿死鬼投胎,他也不管那红色的小罐子怎么开,抓起来就要往嘴里塞,结果咬到了铁皮,崩得牙疼,发出“嗷”的一声惨叫。 “哎哟,那个不能直接咬!” 徐舟急了,赶紧伸手想要帮忙。 潘芮嫌弃地看了一眼傻弟弟,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把他手里的牛奶罐拍掉,然后指了指徐舟手里已经打开的一罐。 潘茁委屈地捂著头,但看到徐舟递过来的开口牛奶,瞬间就把疼痛拋到了脑后。他伸出舌头,吧唧吧唧地舔著罐口溢出的奶渍。 徐舟一边餵奶,一边看著镜头里这两只黑白糰子,只觉得人生到达了巔峰。 他甚至忍不住对著镜头低声炫耀: “看到没?野生大熊猫在我家喝旺仔!这排面!我就问全网还有谁?!” 潘芮一边吃著车厘子,一边听著这个人类在那喋喋不休。 虽然依旧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他对著那块板子手舞足蹈的样子,估计是在进行某种向神明祈祷或者还愿的仪式? 那自己这瑞兽身份可能挺有排面的,以后岂不是能隔三差五跑来混吃混喝? 潘芮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背靠著冰箱门,一只脚翘起来,手里抓著那个红色奶罐,时不时喝上一口,姿態慵懒而愜意。 徐舟见状,立刻调整拍摄角度,给了潘芮一个大特写。 屏幕里,小熊猫翘著二郎腿,眼神三分凉薄三分漫不经心四分安逸,简直成精了! “嗝——” 旁边的潘茁已经喝完了两罐奶,吃饱喝足,困意再次袭来。 他也不认生,见徐舟盘腿坐在地上,那腿上肉乎乎的似乎很软和,便直接身子一歪,靠在徐舟的大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秒睡。 徐舟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脸上露出了痛並快乐著的扭曲表情。 “腿麻了……但我不动……这是国宝在靠著我……” 潘芮无奈地看了一眼毫无警惕性的弟弟。 这傻小子,要是被人卖了,估计还得乐呵呵地帮人数钱。 不过,这屋里確实太暖和了,食物带来的热量在胃里化开,让潘芮也有点昏昏欲睡。 反正这个人类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不如……稍微歇一会儿? 第9章 多方匯聚 一转眼功夫,吃饱喝足的姐弟俩就霸占了徐舟原本的位置,睡在了厢房的暖炕上。 更准確的说,应该是徐舟好言好语、毕恭毕敬地將他们俩“请”到了炕上。 主要是潘茁这熊孩子的体重著实不轻,压得徐舟受不了了,他没办法,只能把他抱到更舒服更暖和的炕上去。 然后潘芮也想跟在后面爬上炕,然而这炕足有半个成年人高,她抬爪扒著炕沿,后腿蹬著,蹦了好半天都没上去。 徐舟回头看到这幕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顺手也將这滑稽的场景录到了手机里,直播给了广大网友。 听到偷笑声,潘芮顿感羞恼,抬头瞪了徐舟一眼,心里只觉得丟人,乾脆放弃,不上这破炕了。 这人性化的表现再次引起直播间围观网友的鬨笑热议。 【这就叫上炕都费劲吗哈哈哈哈!】 【给我们滚滚气得,脸都圆滚滚的。】 【主播別光看著,赶紧上去搭把手啊。】 其实也用不著网友提醒,徐舟早就想过来帮忙把潘芮抱上炕了,只是生闷气的熊猫崽子太可爱了,他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因为害怕刺激到小熊猫,徐舟的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最后好不容易才接触到潘芮,用力一抱差点没闪了腰。 直播间观眾看到他的动作,心里也都是一抽。 【主播你可小心点,这可是国宝!】 【牢底坐穿!牢底坐穿!】 还好徐舟是村里长大的,体格不算差,一用力就稳住了身形,顺顺利利將潘芮抱上了炕,起身擦了把汗,很是纳闷。 “这俩小傢伙看著差不多大,怎么重量差那么多?” 潘芮哪知道自己的体重问题即將成为中文网际网路上的又一未解之谜,此时她只觉得身下这炕太舒服了,上面铺的被褥简直软乎得堪比天上的云彩。 她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没多久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逐渐眯成一条缝的视线,看著不远处那个一边对著黑色板子嘀嘀咕咕,一边时不时偷瞄自己的人类青年,心里那最后一点警惕也快要在暖意中消融了。 而此时此刻,徐舟的直播间,已经炸了。 十分钟前,他因为掛机而被队友问候家人,儘管在语音里解释过了原因,然而熊猫进家这么荒谬的事,光靠嘴说,哪有人会信?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故意坑队友,徐舟直接把直播连结甩到了那个拥有五百人的“峡谷之巔开黑群”里,並附言一句: “別骂了!我家进大熊猫了!真的!骗人我是狗!” 起初,群友的反应多数也是不信,不是跟著抨击徐舟睁眼说瞎话,就是附和玩梗,看热闹不嫌事大。 【p图死全家。】 【现在的掛机理由越来越离谱了。】 【你怎么不说你家进奥特曼了?】 但当第一个好奇的群友点进直播间,看到那个背靠冰箱、正在喝旺仔牛奶的黑白糰子时,沉默了三秒,然后回到群里疯了一样刷屏: 【臥槽!!!是真的!!!】 【真的是活的!还会眨眼!还在喝奶!】 【位置在哪?我要去狙击主播……不对,我要去吸猫!】 一传十,十传百。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熊猫进家这么一个极具话题度的事件想要传播出去简直不要太容易。 短短十几分钟,徐舟原本只有几个殭尸粉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直接飆升到了五千,並且还在以每秒几百人的速度疯涨。 弹幕密密麻麻,甚至遮住了潘芮的脸: 【这绝对是特效吧?现在的ai这么牛逼了?】 【楼上的瞎吗?你看那毛髮的质感!还有旁边那个流口水的小的一看就是真的!】 【我在动物园看了二十年熊猫,从没见过眼神这么灵动的熊猫!】 【截屏了!表情包“大佬喝奶图”!】 【博主快报地址!別让国宝跑了!】 原本徐舟还沉浸在惊喜和热度中不可自拔,可看著一条条提醒他赶紧上报的弹幕飘过,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低头看向炕上已经睡著的两只黑白团团。 这两只可不是隨处可见的宠物,而是珍贵无比的国宝,换句话说,也就是牢底坐穿兽! 冷汗唰的一下就冒出来了,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社会新闻標题:《男子私藏国宝判刑十年》《大学生因误伤熊猫被判死刑》…… 身体僵了老半天,徐舟缓缓遮住手机摄像头,嗓子挤出一丝比哭还难听的声音。 “家人们,谁知道这种情况该打哪个部门电话?” …… 事实上,早在直播刚开始没多久,动保部门就已经收到消息,並且火速联繫到了当地分部,此时此刻相关人员已经在赶来徐家的路上了。 毕竟潘芮和潘茁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早在一个多月前,他们两个的存在就已经在各界掀起过轩然大波了。 在野外,一只母熊猫,在没有任何人力介入的情况下,独自抚养双胞胎幼崽,没有遗弃其中任何一只,已经是闻所未闻了。 更別说一个多月前,还有无人机拍到了其中一只幼崽拍飞黄鼠狼的场景,无论从什么方向解释,这都足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从那天以后,这姐弟俩就成了各大研究基地、动物学者、保护部门,还有无数熊猫爱好者的重点关注对象。 因此徐舟一开直播,立刻就有闻讯而来的爱好者认出了两只小熊猫的身份,然后第一时间上报给了相关机构。 与此同时,数公里之外的乾龙山脚下,姚文正教授带著自己的两个学生,也在火速赶往溪湾村的路上。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营地里对著空荡荡的监控屏幕焦头烂额,多亏了营地信號不错,接到了汉寧市局熟人的紧急电话,这才得知他们重点监控的那对双胞胎,竟然已经跑进了村民家里。 寒风凛冽,三人脚程极快,一路上,作为师兄的李向阳还在不停地为刚才犯错的周正打圆场。 “老师,大过年的,您就消消气吧。周正也不是故意的,估计就是一时走神没盯住,好在现在没出什么大事,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行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確保两只幼崽的安全。” 姚文正板著脸打断了李向阳的话,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其实他也清楚,大年夜发生这种突发状况確实属於小概率事件,但一想到自己千叮嚀万嘱咐,留周正值班看家,结果连目標跑了都不知道,还得靠別人通知,他这火气就压不住。 “这也是我的疏忽,不该留他自己值班的。” 姚文正嘆了口气,语气严厉中带著一丝恨铁不成钢。 “这一切归根结底是个態度问题,搞科研不是儿戏,哪怕是一分钟的疏忽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这次必须得让他长长记性,把这散漫的毛病给我彻底扳过来!” 第10章 酣畅淋漓的一嗝 徐家东厢房內,暖气给得很足。 潘芮这一觉睡得並不沉,虽然身下的被褥柔软得像是陷进了云里,但常年修行的本能让她始终保留著一丝对外界的感知。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周围的气息变多了。 原本只有那个傻乎乎的人类青年的气息,现在却多了好几股陌生的味道,有带著风雪寒气的,有带著淡淡药味的,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冲鼻味。 “……这心率还是有点快啊。” “是不是刚吃了高糖食物引起的?” “嘘,小点声,別惊著它。” 细碎的交谈声隱约传入耳中。 潘芮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一幕,让她浑身的皮毛瞬间紧绷。 只见原本宽敞的炕前,此刻围满了人。 除了那个叫徐舟的青年,还多了几个穿著厚重衝锋衣、戴著眼镜的中老年人类,以及几个拿著奇怪仪器的年轻人。 “醒了!那只大的醒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潘芮身上。 姚文正教授手里正拿著听诊器,看到潘芮那双清明透亮,甚至带著几分审视意味的眼睛,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眼神,太通人性了,完全不像是一只刚睡醒的懵懂野兽。 “別紧张,大家都別乱动。” 姚文正压低声音,示意身后的刘站长和学生们后退,隨即转头对站在炕脚举著手机的徐舟招了下手。 “小徐,你別走远,它对你比较熟悉,你在旁边它能更有安全感,直播也先別关,正好让网友们看看咱们的救助过程,省得网上乱猜。” 徐舟连连点头,像根柱子一样杵在了旁边,表情略显僵硬,声音紧张到颤抖,对著镜头小声解说。 “兄弟们,专家正在给国宝简单的体检,咱们……主打一个陪伴。” 不得不说,姚教授作为老资歷,的確周到老练,正是因为徐舟这个“进贡”的人类还在,潘芮心里的警惕才稍微放下了那么一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她还是保持著炸毛状態,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了姚文正手中的听诊器上。 那是个奇怪的物件,银白色的金属头连著黑色的胶管,看起来冰冷且坚硬。 “乖,小傢伙,咱们就听听肚子。” 姚文正儘量释放出善意,动作轻缓地將听诊器探向潘芮的肚子。 潘芮本能地感到牴触。 儘管从眼前这老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敌意,但腹部是丹田所在,是最脆弱也最私密的部位,岂能让陌生人拿著这种不知名的东西隨意触碰? 当冰凉的金属头距离她的肚皮还有五公分时,潘芮动了。 她没有齜牙咆哮,也没有挥爪伤人。 她只是伸出了一只前爪,掌心向外,精准且坚定地抵住了姚文正的手腕。 推开。 动作优雅,態度坚决。 姚文正愣住了,直播间的几万观眾也愣住了。 “嘿?它不让碰?”旁边的刘站长乐了,“这小傢伙脾气还挺大。” 姚文正不信邪,以为是凑巧,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 这次潘芮连看都没看他,另一只爪子隨意一挥,像赶苍蝇一样,再次把听诊器拨到了一边。 然后她转过身,给了眾人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直播间弹幕瞬间笑喷。 【哈哈哈哈!拒绝三连!】 【这真的是野生熊猫吗?怎么感觉像个傲娇的大小姐?】 【熊姐:莫挨老子!】 “这……” 姚文正有些尷尬地收回手。 “这警惕性太高了,现场听诊估计是没戏了。刘站长,试试体温枪吧,那个不用接触。” 刘站长点点头,掏出了一个白色的电子耳温枪。 这东西看著像把小手枪,需要伸进耳朵里才能测温。 刘站长瞅准机会,趁著潘芮背对著他们,悄悄地把耳温枪探向她的耳朵。 然而,就在枪头即將触碰到耳廓的瞬间,潘芮那只黑色的圆耳朵灵敏地抖动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眼神犀利。 想搞偷袭? 潘芮身形一闪,灵活地躲开了刘站长的手,紧接著身子前倾,两只前爪抱住脑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盯著刘站长,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警告音: “汪——!” 休想往我耳朵里塞奇奇怪怪的东西! 刘站长举著耳温枪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哭笑不得。 “好嘛,防备心这么重,这也测不了啊。” 眾人面面相覷,对著这只软硬不吃、甚至还懂点战术规避的熊猫幼崽束手无策。 “那个……” 一直没说话的学生李向阳突然指了指旁边。 “要不,先测这只小的?” 眾人的目光这才移向旁边。 只见潘茁依旧保持著仰面朝天的姿势,舌头耷拉在外面,睡得口水横流,对於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刘站长试探性地把耳温枪伸进潘茁的耳朵。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潘茁只是咂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姚文正又把听诊器贴在潘茁鼓鼓囊囊的小肚皮上。 潘茁甚至还配合地打了个呼嚕,把肚皮挺得更高了一点。 “……” 这鲜明的对比,让屋里的空气沉默了三秒。 潘芮鬆开捂著耳朵的爪子,看著那只任人摆布的傻弟弟,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真是丟熊脸啊。 臭小子好歹有点警惕心行不行,都这样了,该醒一醒了! 潘芮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至少弟弟的“挺身而出”,探明了眼前这些人確实没有恶意,那些器具也不是用来害他们的。 “行了。” 姚文正收起仪器,虽然没能给潘芮做上全套检查,但看她这反应速度、敏捷的身手,还有那嫌弃的小眼神,这要是生病了,那全世界的熊猫估计都病危了。 “那只小的体温正常,心跳有力,就是有点……”姚文正组织了一下措辞,“有点吃撑了。” “至於这只大的……” 姚文正看著正盘腿坐在炕上,用爪子梳理毛髮的潘芮,无奈地笑了笑。 “精神头这么好,还知道护著要害部位,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看来这几根香肠和牛奶,还放不倒这种山里的野孩子。” 听到专家这么说,一直提心弔胆的徐舟长舒了一口气,对著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家人们听到了吗?这就是咱们乾龙山野生大熊猫的体质!铁胃!槓槓的!” 然而,就在徐舟话音刚落的时候,潘芮突然动作一顿。 她感觉到体內那股来自旺仔牛奶的热流终於被完全吸收了,一股浊气顺著食道上涌。 “嗝——!!!” 一个惊天动地的饱嗝,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响,尾音甚至还带著点百转千回的颤音。 潘芮有些尷尬地捂住嘴。 失策了。 刚刚睡醒,稍微有点控制不住气机。 但反而彻底坐实了她“身体倍儿棒”的诊断。 姚文正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和依旧呼啸的寒风,转头对刘站长说道: “天色太晚,外面路况不好,强行带走他们容易出意外,老刘,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守著吧,算是设立个临时观测点,说不准母熊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行,我让队里送点设备和竹子过来,这大过年的,咱们也算是陪国宝守岁了。” 第11章 前往外边的世界 此时此刻,潘芮確实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决定来这村子之前,她预想过很多可能会发生的结果,其中自然也包括遇到好心人,施捨给他们食物的情况。 最开始见到男青年那小心翼翼、几乎献殷勤一样的態度,潘芮都快在心里断定,自己和弟弟就是当地的瑞兽,搞不好光明正大地下山混吃混喝也不是问题。 但此刻眼前的状况,又让她有些怀疑自己了。 大年夜兴师动眾赶过来这么多人,著装五花八门,行为作风和態度语气都跟潘芮前世见到过官老爷相去甚远,不太像收到瑞兽消息、前来查看的官府人士。 最关键的是,如果这些人真的是为了“瑞兽”而来,那他们是从哪收到的消息? 那青年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也没有任何向外面呼喊的行为。 从醒来到现在,潘芮都是一脑门子问號的状態,唯一能够確定的,就是这些人的目標確实是他们姐弟无疑。 虽然听不懂当地的话语,但潘芮毕竟也曾走南闯北,勉强可以说是阅人无数。 她能感觉出面前这些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都暗藏著兴奋与激动,那种仿佛在看稀世珍宝般的炽热目光,让她感觉有些不寒而慄,浑身不自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奈何出口被死死堵住,如今已经是插翅难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儘管潘芮再三抗拒,试图用爪子推开那些伸过来的手,但最终还是抵不过几名壮汉的合力,四肢被轻轻却坚定地按住,全身上下被那群拿著奇怪器具的人检查了个遍。 她能看出对方並没有恶意,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可能只是想確认她身上有没有伤。但拥有人类灵魂的潘芮,实在难以接受这种被隨意摆弄、审视的感觉。 经过一番折腾,屋內的气氛终於从剑拔弩张变得稍微缓和了一些。 虽然姚文正对於姐弟俩吃垃圾食品的行为依然耿耿於怀,但好在经过初步检查,这两只糰子的生命体徵都很平稳,除了那个把人嚇一跳的饱嗝之外,並没有出现呕吐、腹泻或者精神萎靡的中毒症状。 既然身体无碍,那剩下的就是怎么“住”的问题了。 姚文正看著炕上那两只黑白分明的糰子,眼神里满是慈爱。 “刘站长,麻烦你跟局里报备一下,明早让运输车直接到村口来接。” 既然专家发话了,作为房主的徐舟自然只能配合。 好在徐家这老宅子虽然旧,但房间够多。 徐舟的父母早就接到消息,从村里的年夜饭流水席上赶回来了,同时赶来的还有一大帮凑热闹的邻里乡亲,不过大伙都被当官的拦在了外面,好言劝散回去了。 徐爸徐妈两位老实巴交的农村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大官”和教授,更別提家里还进了一对儿国宝。老两口既紧张又兴奋,又是端茶又是倒水,还要张罗著给大伙煮饺子。 “大兄弟,別忙活了,咱们就在这椅子上凑合一宿就行。” 姚文正拦住了徐父,指了指东厢房里的几把椅子。 “我们要时刻盯著它们,做一些数据记录,离不开人。” 潘芮趴在暖烘烘的炕头上,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虽然听不懂这些人具体的交谈內容,但从那个老人安排人手、布置仪器的架势来看,这群人今晚是打算留在这里监视自己和潘茁了。 这下没法趁著夜色逃跑了。 潘芮心想。 只能再找机会了,至少今晚留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坏事。 比起娘亲不在的冰冷山洞,这里有软得像云彩一样的被褥,有源源不断的热气,还有吃不完的美味食物。 ……就是不知道娘亲有没有回去。 潘芮甩甩脑袋中杂乱的思绪,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將下巴搁在软枕上,还不忘伸出一只脚,把睡得四仰八叉、差点滚下炕沿的蠢弟弟给勾了回来。 “嗯……” 潘茁被姐姐踢了一脚,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翻个身抱住了潘芮的后腿,把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上去,继续呼呼大睡。 看著这一幕,原本坐在椅子上正准备记录数据的姚文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雪终於停了。 久违的阳光洒在溪湾村的积雪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徐家的小院外,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甚至还有几个镇上的主播闻讯赶来,举著手机想要蹭点热度,不过都被早就拉起的警戒线挡在了外面。 一辆印著“乾龙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字样的白色厢式货车,正缓缓倒进徐家门口的空地上。 “咣当”一声,车厢门打开,几个工作人员抬著专用的运输笼走了下来。 屋內的潘芮是被这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这一觉睡得实在太舒服了,体內那点积攒的寒气似乎都被身下的热炕给逼了出去。 “醒了?正好,车到了。” 姚文正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没睡,但精神头却异常亢奋。他手里拿著几根新鲜的胡萝卜,试图诱导姐弟俩进笼子。 “来,乖孩子,咱们换个地方,那里有更多好吃的。” 潘芮瞥了一眼那根胡萝卜,又看了看放在地上的那个铁笼子。 虽然她不喜欢被囚禁,但她更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实力,硬碰硬是不明智的。看这架势,这群人是想带她们去某个特定的地方。 与其被强行抓进去丟了面子,不如体面点。 潘芮从炕上跳下来,无视了姚文正手里的胡萝卜,迈著八字步,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一样,不急不缓地自己钻进了笼子里,然后转过身,端端正正地坐好。 那淡定的模样,把旁边正准备撒网的工作人员都看愣了。 “这……这么配合?” 相比之下,潘茁就显得“正常”多了。 这傢伙还没睡醒,死活赖在炕上不肯动,最后是被徐舟和李向阳两个人合力抬进笼子里的。 被抬出屋子的时候,潘芮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来接他们的“交通工具”。 那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的、由钢铁铸造而成的怪物。 它没有腿,却趴在四个黑色的圆轮子上;没有嘴,却会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尾部还会喷出白色的烟雾,散发著一股刺鼻的怪味。 这是什么东西? 潘芮瞳孔微微收缩。 她感受不到这钢铁巨兽身上有丝毫的灵力,甚至连生命气息都没有,完全就是一堆死物。 可是它却能动,体內似乎蕴含著巨大的力量。 机关?傀儡? 直到笼子被抬进车厢,隨著车身微微一震,周围的景物开始倒退,潘芮心里的震惊依然没有平復。 不需要牛马牵引,不需要外力驱动? 看来这个看似灵气枯竭的地方,並没有她想像中那么简单。 …… 车厢经过改装,恆温且安静。 为了方便照看,姚文正並没有坐前面的副驾驶,而是带著学生周正和李向阳挤在后车厢里。 车子驶出溪湾村,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 “老师,咱们这么急著把它们带回救助中心,是不是太折腾了?” 李向阳一边给笼子里的潘茁餵水,一边神情担忧地问: “它们刚吃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虽然现在看著没事,但万一应激了……” “留在那才更危险。” 姚文正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神色严肃。 “村里环境复杂,人多眼杂,而且那什么旺仔牛奶和香肠,徐舟昨晚虽然解释过了,我们也检查了没大碍,但毕竟不是正经食物。必须回中心做一次全面的生化检查,血常规、便检、b超,一样都不能少。” 说到这,姚文正顿了顿,转头看向笼子里正竖著耳朵“偷听”的潘芮,眼神柔和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我要拿到確切的数据,证明它们具备野外生存的能力。” “证明这个干嘛?现在网上全是让基地接手的声音,哪怕母熊不回来,它们也不愁地方去啊。” 正低头盯著手机、时刻关注网友反应和评论的周正隨口接了一句 姚文正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耐著性子解释道: “虽然我们观测母熊已经离巢超过十二小时,救助中心其他人普遍推测是弃养,但能將双胞胎抚养到这么大,说明这只雌性大熊猫的母性极强,並且它的护崽行为非常显著,在没有確凿证据前,我绝不相信这是主动遗弃。” “它极有可能是外出觅食时遭遇了意外,或者因不可抗力暂时无法回巢。” 说完,他加重了语气补充道: “我已经安排了小张和小刘带上设备去营地了,他们会在那里二十四小时轮班蹲守,只要母熊一露面,我们就立刻送这两个小傢伙回去。” “那如果……母熊真的不回来呢?”李向阳小心翼翼地问。 姚文正沉默了片刻,语气坚定道: “就算不回来,这两只幼崽也不能轻易被圈养。它们是山里的精灵,身上带著最纯正的野性基因,一旦进了笼子,那股灵气就没了。只要身体指標合格,我会爭取进行半野化抚育,日后重新放归。” 说到这,老教授嘆了口气,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远处的雪山。 “大熊猫不应该只活在动物园的玻璃墙后面,被人当成宠物围观,山林才是它们的家。” 笼子里的潘芮,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能从老人看向他们的眼神中,感受到一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关怀。 应该暂时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第12章 救助中心 汉寧市北郊,乾龙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 当那巨大的白色铁盒子终於停下脚步,並在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声”后彻底静止时,潘芮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虽然车厢里很平稳,但这铁盒子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哪怕是她前世见过的千里马,甚至是一些刚刚学会御风的修士,恐怕都跑不出这种令景物化作流光的速度。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不用餵草料,也不用贴符籙,竟然能跑这么快? 隨著后车厢门被打开,一股奇怪的味道涌了进来——那不是山林里的泥土香,而是一种有些呛鼻的烟火气,混杂著另一种从未闻过的、刺鼻的酸涩味道。 还没等潘芮適应这陌生的气味,眼前猛地闪过好几道刺眼的白光。 “咔嚓!咔嚓!咔嚓!” 伴隨著连绵不断的怪响,早就守候在此的一群人像潮水般围了上来。他们手里举著各式各样黑洞洞的长筒,直勾勾地对准了笼子里的姐弟俩。 潘芮被那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眼前发花,本能的恐惧让她下意识地往后缩,甚至一把抓过还在发懵的弟弟挡在身前,两只爪子紧紧捂住了眼睛。 这又是什么妖法?会伤眼睛吗?还是会摄取魂魄? 潘芮前世的“见多识广”基本仅限於凡人世间,对於修真界的一些事情,她基本是道听途说的居多。其实她就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散修”,对这种未知的手段自然充满了本能的畏惧。 “都让开!別开闪光灯!会嚇到幼崽!” 姚文正愤怒的咆哮声响起。老教授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张开双臂挡在笼子前,甚至不惜推搡那些试图把镜头懟进笼子缝隙的人。 他的两个学生也跟著一起,挡在这些没有分寸的媒体人面前。 “教授!请问这就是昨天直播里的那对网红大熊猫吗?” “听说母熊已经弃养了,它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 “网友都在呼吁把它们留在基地,您怎么看?” 周围嘈杂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潘芮透过指缝偷偷观察,发现那个叫姚文正的老头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在面对这群拿著“法器”的人时,竟然一步都不退,脸红脖子粗地在爭辩著什么。 终於,在几名身穿制服的人员协助下,姐弟俩被推进了那个巨大的白色房子里。 厚重的玻璃门一关,外面的喧囂瞬间消失。 潘芮还没来得及鬆口气,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呆住了。 这也太白了! 地面铺著光洁如镜的白色石头,墙壁也是雪白的,头顶上亮著几根不用灯油就能发出惨白光芒的琉璃管子,將整个房间照得纤毫毕现,连根毛髮都藏不住。 角落里堆著看起来就鲜嫩多汁的竹笋和苹果,还有一股暖风不知道从哪吹出来,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这……这是凡人的皇宫吗? 潘芮前世哪怕路过最富有的地主老財家,也没见过这么干净、这么明亮的地方。 工作人员打开了笼子门。 潘芮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脚,踩在那光溜溜的地面上。 “滋溜——” 因为脚掌上的毛太滑,她刚一落地就差点劈了个叉,嚇得她赶紧四肢並用,笨拙地扒住地面,像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一样,样子颇有些狼狈。 相比之下,弟弟潘茁倒是如鱼得水。这傢伙根本不在乎地滑不滑,连滚带爬地冲向角落里的苹果,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咔嚓咔嚓”吃得汁水横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向阳手里拿著记录本,蹲在潘茁身边,语气温和。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周正,姚教授正在外面应付那群难缠的记者,兽医们做完基础检查后去隔壁准备更精密的仪器了。 李向阳確认潘茁吃得开心后,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记录数据。 他看了看四周无人,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与村里青年手中相似黑色方板,调整了一下角度,对著正在吃苹果的潘茁,还有正趴在地上研究地板的潘芮,手指轻点屏幕,“咔嚓”拍了几下。 这一声轻微的模擬快门声引起了潘芮的注意。 她警惕地抬起头,发现並没有可怕的白光闪过,这才稍微放心,歪著头,用一种懵懂又好奇的眼神打量著李向阳的举动。 “向阳,又给你妹妹发照片呢?” 一旁的周正一边整理著採集回来的样本,一边隨口问道: “念念最近怎么样?上次不是说换了一种药吗?” 正在低头髮消息的李向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原本温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嗯,刚做完一轮治疗,反应挺大的,头髮掉得厉害,也不爱吃饭……” 李向阳的声音很轻,他看著手机屏幕上刚刚发送过去的照片,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不过她最喜欢大熊猫了,只要看到它们的照片,她就能多喝半碗粥。我跟她说,等春天暖和了,这俩小傢伙要是还在,就带她隔著玻璃看看。” “唉……” 周正嘆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师兄的肩膀。 “你也別太拼了,大过年的还在山里跑,也没回去陪陪她。” “没办法,干咱们这一行的,哪有那么多节假日。而且……” 李向阳收起手机,看著正傻乎乎啃苹果的潘茁,眼神变得格外柔软。 “多救助一只野生动物,积点德,也许老天爷看在眼里,能让念念少受点罪呢。” 潘芮趴在不远处,虽然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治疗”、“发照片”,但她能看懂李向阳的表情。 那个总是笑眯眯给弟弟餵水的年轻人,在对著那个黑色方板摆弄了一会儿后,身上突然多了一股浓浓的悲伤味道。 但他看向自己和弟弟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温柔了,像是透过他们在看什么极其珍视的东西。 真是搞不懂。 潘芮用爪子挠了挠耳朵,觉得这屋里的气氛有点怪怪的。她决定不去想这些复杂的琐事,既然这地滑,那就爬著走好了。 她也有些饿了,笨拙地挪到那一堆苹果旁,挑了一个最大的,抱在怀里啃了起来。 就在这时,隔离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岂有此理!简直是胡说八道!” 姚文正气冲冲地走了进来,手里捏著手机,脸色铁青,连那一头花白的头髮似乎都因为愤怒而炸立了起来。 周正嚇了一跳。 “怎么了老师?” 姚文正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指著屏幕气得手指都在抖: “这帮媒体太缺德了!你们看看这標题,《除夕夜大熊猫幼崽惨遭遗弃!专家竟称要將其扔回深山自生自灭?》” “什么?” 李向阳也皱起眉头,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配图,正是刚刚在门口姚文正阻拦记者拍摄时那张愤怒的脸,被刻意抓拍成了“凶神恶煞”的模样。 而另一张配图,则是潘芮在笼子里因为怕光而缩成一团、用爪子捂眼的照片。 那照片下面还配了一行煽情的文字: “由於受到惊嚇,可怜的幼崽在笼中瑟瑟发抖,令人心碎。而专家却坚持要將这对『孤儿』送回冰天雪地的野外。” “他们把关於母兽护崽习性的科普全剪了,把我们说的『暂定观察』也剪了,就剩下这一句『送回山里』!” 姚文正气得胸口起伏。 “这就是在利用公眾的同情心,逼我们就范,逼著我们把熊猫交出去!” “这也太断章取义了!” 周正看著手机上的评论区,脸色也变了,“老师,现在网上全是在骂您的,说您冷血,没人性……” 姚文正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转头看向隔离玻璃墙內。 墙內,那两个不知世事的小傢伙正在没心没肺地吃著苹果。 尤其是那只大一点的姐姐,正盘腿坐在地上,两只后脚掌还得努力保持平衡防止滑倒,那憨態可掬的模样,与外界那险恶的舆论漩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到这画面,姚文正原本焦躁的心情,突然平復了几分。 “骂就骂吧。” 老教授重新戴好眼镜,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语气却恢復了坚定。 “我们做野生动物保护的,是对生命负责,又不是对流量负责。只要问心无愧,隨他们怎么说。” 他转过身,对两个学生严肃地说道: “向阳,周正,从现在开始,你们俩与营地那边保持好联繫,不管是白天还是半夜,只要母熊一出现,立刻通知我!” “是!” 角落里的潘芮咬了一口苹果,看著那个白头髮老头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变得斗志昂扬。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架势,这老头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不用想也知道,这麻烦的根源肯定是跟他们姐弟俩有关。 但好像又跟他们两个关係不大。 潘芮吧唧吧唧嘴,把最后一块果肉咽了下去。 还挺好吃! 第13章 归乡 入夜,乾龙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隔离检疫舍。 对於潘芮来说,这个被人类带进来的地方,虽然暖和,但体验感简直糟糕透顶。 这里並不是她想像中那种奢华的宫殿,倒更像是个被洗刷得过分乾净的“牢房”,四面都是贴著白色瓷砖的墙壁,冰冷且坚硬,空气里瀰漫著那股刺鼻的酸涩味道,熏得她鼻子发痒,连打好几个喷嚏。 最让熊难以忍受的是光。 头顶那几根管子发出的惨白光芒,似乎就没有熄灭的时候,哪怕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这屋里依然亮得让人心慌。 潘芮烦躁地翻了个身,用两只前爪死死捂住眼睛,试图阻挡这恼人的光线。 这群人难道不用睡觉吗?这么亮著灯,也不怕费油? 身下的地面虽然热乎乎的,但那种硬邦邦、滑溜溜的触感,终究没有徐家的大火炕舒服,更比不上山洞里的乾草踏实。 而且,太安静了。 隔著那道粗粗的铁柵栏,外面是一条幽长的走廊。 这里听不到风声,也没有虫鸣,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灵气的流动,这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让潘芮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透过爪子的缝隙,看了一眼睡在旁边、流著口水做美梦的傻弟弟。 潘茁显然不在乎环境,这傢伙只要肚子饱了,在哪都能睡得像头死猪。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夯货…… 潘芮嘆了口气,爬起身,百无聊赖地走到铁柵栏边,將圆滚滚的脑袋挤在栏杆缝隙里,向外张望。 走廊里有人。 是那个带头的白髮老头。 此时已经是深夜,但他依然没有休息,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举著个方板,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潘芮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 起初,老头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带著几分压抑的怒火,他挥舞著手臂,像是在跟那个方板里的人爭吵,脸红脖子粗的,身上的气息也变得急促而焦躁。 看来这老头遇到麻烦了。 难道是有人想把我们抢走?还是为了怎么处置我们这俩“瑞兽”起了內訌? 潘芮暗暗揣测。 就在潘芮看得津津有味,准备把这当成无聊夜里的消遣时,情况突然变了。 那个总是跟在老头身边的毛燥跟班,突然像只受惊的猴子一样跳了起来,手里拿著一个会发出沙沙声的黑匣子,激动地衝到了老头面前。 老头一把抢过黑匣子,听了一会儿后,整个人猛地一震。 紧接著,那种压抑、愤怒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激动。 老头甚至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砸在墙上,仿佛在发泄著什么。 即使隔著这么远,潘芮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喜悦。 这是……有好消息了? 老头猛地转过身,隔著长长的走廊,目光直直地投向了潘芮所在的笼舍。 四目相对。 潘芮愣了一下。 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烁著某种光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隨后,老头大手一挥,对著身边的两个年轻人说了几句什么。 那两个年轻人先是一愣,隨即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匆匆地往外跑。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潘芮那种属於修真者的直觉告诉她—— 要有变动了。 而且,看这架势,似乎是要连夜赶路? 果然不出潘芮所料。 没过多久,那个稳重些的年轻人就跑了回来,打开了笼舍的门。 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急促了许多,甚至没工夫像之前那样温柔地哄潘茁起床,直接上手,有些粗鲁地把还在睡梦中的弟弟塞进了运输笼。 轮到潘芮时,她没有反抗,反而极其配合地钻了进去。 她早就在这充满怪味的白房子里待腻了。 不管去哪,只要能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就行。 笼子被抬起,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快速移动再次开始。 当被抬出大楼,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清新的空气时,潘芮舒服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还是外面的味道好闻! 然而,就在那个巨大的白色铁盒子刚刚启动,准备衝出院子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吱——!”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巨大的惯性让潘芮的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笼子上,疼得她直呲牙。 搞什么?! 潘芮恼怒地扒著笼子往外看。 借著车灯的光柱,她看到前方的大门口,横著停了一辆黑色的铁盒子,挡住了去路。 一个穿著黑色厚衣服、梳著油亮头髮的胖子,正带著两个人站在车前,满脸堆笑地拦著路。 潘芮记得这人,之前刚下车时,他也站在人群中,始终用著那种看货物的贪婪眼神盯著自己。 此时,白髮老头跳下车,衝到了胖子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潘芮听不清具体內容,但看那架势,分明是在对峙。 那胖子皮笑肉不笑,时不时往后车厢这边瞟一眼,显然是不怀好意。 而白髮老头则像是一头髮怒的狮子,指著胖子的鼻子疯狂咆哮,唾沫星子都快喷出去了。 这是……劫道? 潘芮眯起了眼睛。 看来这胖子是想把她和弟弟抢走,而这老头是在护食……不对,是在护著她们。 双方僵持了没一会儿,那白髮老头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猛地转身,衝著车上的司机吼了一嗓子,然后直接跳回了车上。 紧接著,潘芮感觉到身下的铁盒子发出了一声愤怒的轰鸣。 它竟然没有停下,反而猛地向后倒退了一段距离,然后调转车头,像头髮狂的野兽一样,绕开了那个胖子,直接朝著旁边看起来並不结实的侧门冲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栏杆被撞开。 那个討厌的胖子被嚇得跳著脚躲避,只能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好! 潘芮忍不住在心里喝了声彩。 这老头看起来文弱,做起事来倒是乾脆利落,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劲! 车厢里的顛簸再次开始,但这一次,潘芮的心情却格外舒畅。 隨著时间推移,周围那股討厌的酸涩味道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郁的山林气息。 车厢里很安静。 那个叫李向阳的年轻人,此时正坐在笼子旁边。 借著微弱的车內灯光,潘芮看到他又拿出了那个会发光的黑色方板。 屏幕亮起,上面显示著一张奇怪的图画——那是一个人类幼崽,脑袋光禿禿的,脸色苍白,但笑得很开心。 李向阳用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个画面,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但眼角却泛著红,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淡淡的悲伤。 潘芮歪著头,静静地看著他。 虽然不知道那个光头幼崽是谁,但从这个人类身上散发出的情绪来看,那一定是对他非常重要的存在。 他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笼子里的潘芮姐弟,嘴唇微动,似乎在无声地念叨著什么。 虽然听不见,但潘芮仿佛能读懂那个眼神。 那是一种祈祷,也是一种寄託。 也是个可怜人。 潘芮在心里嘆了口气,伸出爪子,轻轻挠了挠笼子的栏杆,发出一点声响。 李向阳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收起了那块发光的板子。 …… 不知过了多久,车终於停了。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周围是一片熟悉的雪地,远处还能看到徐舟家那熟悉的院墙。 但这一次,他们並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被几个人抬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这条路潘芮昨天才走过。 隨著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潘芮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风中传来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那是…… 潘芮猛地站了起来,两只爪子死死扒住笼门,鼻子不停地抽动。 没错!是那个味道! 娘亲! 那一瞬间,潘芮甚至忘记了自己拥有人类灵魂这件事,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终於,笼子被放下,笼门打开。 不需要任何人催促。 潘芮朝身后弟弟招呼了一声,然后带头冲了出去。 她的小短腿在雪地里蹬得飞快,甚至因为太急摔了个跟头,但她连滚带爬地起身继续跑,嘴里发出了急切的叫声。 “昂!” 在前方的那棵巨大的冷杉树下,一个黑白相间的庞大身影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听到叫声,那个身影猛地顿住,隨后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吼,笨拙而迅速地冲了过来。 潘芮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粗糙的舌头疯狂地舔舐著她的毛髮,带著熟悉的温度和力度,仿佛要把她身上沾染的那些怪异而陌生气味全部洗刷乾净。 紧接著,另一团肉球也滚了过来。 潘茁懵懵懂懂地跟著跑出来,看到娘亲的瞬间,眼睛一亮,“嚶嚶”叫著扑过去,一头扎进娘亲怀里,把脑袋埋在皮毛里蹭来蹭去。 姐弟俩缩在娘亲怀里,感受著那久违的安全感,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晨光熹微中,那个白髮老头和他的学生们正站在远处,静静地看著这一幕,许久之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去。 第14章 难以理解的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山谷的褶皱之间。 確认母熊已经完全接纳了幼崽,並带著它们钻进了一处更为隱蔽、乾燥的岩下土洞后,姚文正並没有立刻下令撤退。 他指挥著周正和李向阳,以及整夜坚守在前方观测点、顶著两个大黑眼圈的男生张峰和女生刘薇,小心翼翼地在正对著岩穴口的不远处的一棵木桩上,安装了一台高清红外触发相机。 “位置要隱蔽,別让母熊觉得有威胁,但也別太远,得能看清它们的状態。” 姚文正压低声音叮嘱著。 “这对我们后续的观察至关重要。” 做完这一切,一行人才悄悄撤退到了山脚背风处的临时营地。 刚一进帐篷,周正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老师,还有人在带节奏!现在网上全是骂我们的,说我们冷血,说把孩子扔进雪地里是为了摆拍,甚至还有营销號造谣说幼崽已经冻死了……” “让他们骂。” 姚文正坐在行军床上,捧著张峰递来的热水,神色淡然,只有眼神锐利如刀。 “把刚才拍到的那段视频发出去,事实胜於雄辩。” 五分钟后,一段名为《回家:秦岭野生大熊猫母子雪中团聚实录》的视频,通过研究所的官方帐號发布,並迅速被徐舟转发。 视频没有配激昂的音乐,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雪地踩踏的嘎吱声。 画面中,两只从笼子里衝出来的幼崽,跌跌撞撞地扑向大树下的母兽。 而那头原本焦躁不安的庞然大物,在看到孩子的瞬间,毫不犹豫地衝上前,將两只幼崽紧紧护在身下,疯狂地舔舐。 那是跨越物种的、最原始也最震撼的母爱。 视频末尾,姚文正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出现在镜头前。 他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疲惫后的欣慰,以及作为学者的严谨科普。 “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这对姐弟,也很愤怒为什么母熊会『消失』一天一夜。 “其实,这不是弃养。” 老教授指了指身后的茫茫雪山。 “今年冬天的雪太大了,原本巢穴附近的竹林被雪压塌了不少,食物严重短缺。母熊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它不仅是个母亲,更是这个家庭的生存嚮导。它必须冒著严寒,甚至冒著回不来的风险,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新的、食物充足的棲息地。” “它是在为孩子们探路!” “如果我们贸然把幼崽带回人工环境,不仅剥夺了它们在野外生存的权利,更是让这位伟大的母亲,在冒死探路归来后,面对一个空荡荡的家。” 说到这里,姚文正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似乎想起了某些往事。 “我见过太多骨肉分离的遗憾,所以更清楚,能让它们自然团聚,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视频一出,网络舆论瞬间炸了。 之前的谩骂声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泪目和道歉。 【呜呜呜,我错了,我不该骂教授老顽固,这才是真爱啊!】 【原来妈妈是去给孩子找新家了……太伟大了。】 【看到母熊舔宝宝那一刻,我一个大老爷们直接哭成狗。】 【那些说要送去基地的呢?出来挨打!要是送走了,妈妈回来得多绝望啊!】 那些原本跳得最欢的营销號和所谓的“大v”,此刻悄悄刪除了先前带节奏的微博,装死不敢出声。 …… 与此同时,岩穴內。 潘芮对此刻人类世界的纷纷扰扰一无所知。这一觉睡得太舒服了。 没有刺眼的琉璃灯,没有那种难闻的怪味,只有母亲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暖意,以及洞穴里乾燥的泥土气息。 她伸了个懒腰,把压在自己身上的弟弟踹开,爬出了洞口。 天亮了,阳光正好。 解决了下个人问题,潘芮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觉得神清气爽。 正当她准备找个地方活动一下筋骨时,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盯著自己。 在哪? 潘芮警惕地转过头,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那棵冷杉树上。 树干上,绑著一个方方正正的、灰扑扑的奇怪东西,正中间有一个黑洞洞的“独眼”,正隨著她的移动微微泛著幽光。 这是何物? 是先前那些人留下的?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先是用鼻子嗅了嗅——没有活物的气味,只有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怪味,那是“死物”的味道。 然后,她试探性地伸出爪子,轻轻拍了那个盒子一下。 “啪。” 盒子纹丝不动,既没有喷出毒火,也没有射出暗器。 看来是个没有灵力的死物件。 潘芮有些疑惑。 她凑近了那个黑洞洞的“眼睛”,把整张大脸都懟了上去,左眼看看,右眼看看,甚至张开嘴,用牙齿轻轻磕了一下镜头表面那层透明的壳子。 奇怪,这玩意儿既没有灵力波动,也没什么杀伤力,那群人类把它掛在这儿干嘛?难道是用来镇宅辟邪的? 研究了半天无果,潘芮便失去了兴趣。 管它是什么,只要不耽误修炼就行。 虽然一天一夜没有修炼,但莫名其妙出去折腾这么一通,她反而感觉体內的那股灵气似乎又凝实了几分。 现在正是清晨紫气东来之时,绝佳的修炼时机不可错过,要抓紧巩固一下! 潘芮不再理会那个盒子,转身走到洞內边上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 她神情肃穆,依照记忆中的法门,试图双腿盘膝,做出標准的“五心朝天”姿势。 然而,她高估了这具身体的柔韧性,也低估了那两条毛茸茸短腿的粗壮程度。 在那两条短腿努力地往中间併拢、却始终无法盘起的情况下,她自以为摆出了一个仙风道骨、威严庄重的打坐姿势。 但在外人看来—— 一只圆滚滚的熊猫幼崽,屁股墩儿坐在石头上,两条后腿像大爷一样大大地岔开,露出了白花花的肚皮。 两只前爪则极其严肃地搭在膝盖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双眼微闭,一脸仿佛在思考宇宙终极奥义的深沉表情。 气沉丹田……抱元守一…… 潘芮在心里默念口诀,对自己这“標准”的坐姿十分满意。 殊不知,这一幕已经通过那个“独眼怪盒”,实时传到了山下的营地里。 帐篷內,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哈!老师您快看!” 周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大丫头在干嘛?这也太像个小老头了吧!” 姚文正凑过来一看,也是忍俊不禁。 屏幕上,那只幼崽正以一种极其豪放且诡异的姿势坐在石头上,配合那严肃的小表情,反差感拉满。 李向阳一边截图一边乐。 “它这是在模仿人类吗?还是在思考熊生?” “別瞎猜。” 姚文正虽然也在笑,但还是习惯性地给出了学术解释: “这应该是一种……嗯,比较特殊的休息姿势。可能是为了散热?你看它把腹部露出来,那个部位毛髮相对稀疏……或者单纯就是吃饱了撑的,这种坐姿能减轻腹压,助消化。” “助消化?我看像是在练气功。” 张峰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这段视频被发到网上后,原本还在为那感人团聚流泪的网友们,画风瞬间突变。 #熊猫界的哲学大师#、#大熊猫懟脸杀# 两个词条迅速躥红。 【救命!它坐得好端正,好像我那每天早上在公园晨练的大爷!】 【姚教授说是助消化,我怎么感觉它下一秒就要开口讲道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坐如钟”吗?只不过这个钟是毛绒做的。】 【我不行了,它那个认真闭眼的表情太好笑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它觉得自己这样很帅?】 潘芮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了恢復修为而做出的努力,在人类眼里已经变成了“助消化”的搞笑行为。 她在石头上坐了半个时辰,然后睁开眼睛,神清气爽。 不错,颇有进益。 她满意地收功,刚准备起身,突然觉得腿上一沉。 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傻弟弟潘茁,竟然把它那圆滚滚的身体当成了肉垫,直接滚了过来,抱著潘芮的大腿就开始啃。 “嗯!嗯!” 潘茁咬著姐姐的脚后跟,发出撒娇的声音,显然是想玩摔跤游戏。 潘芮那一身宗师气度瞬间破功。 她愤怒地翻身骑在弟弟身上,对著那毛茸茸的脑袋就是一顿乱拍。 孽障!坏我大事!看招! 看著监控里两只幼崽扭打在一起,滚成一团黑白毛球的画面,帐篷里的姚文正和学生们相视一笑,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潘芮跟弟弟玩闹了一阵,感觉腹中有些飢饿,在周围寻摸了根先前遗漏的竹子,握在手里啃了起来。 她啃完最后一截竹茎,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正准备缩回洞里午睡。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对面的山坡上,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溜下了岩台。 他动作很轻,猫著腰,一路小跑到了他们岩穴下方的灌木丛里。 鼻头微动,潘芮一下就凭藉气味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是那个比较毛手毛脚的青年。 这傢伙想干什么? 难道是想偷袭? 潘芮警惕起来,身子紧了紧,做好了隨时开嗓喊娘来救的准备。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差点让潘芮惊掉下巴。 只见对方蹲在一丛枯黄的箭竹下,左右看了看,像做贼一样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然后,他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一团青绿色、还冒著热气的东西。 潘芮定睛一看。 那不就是她早上懒得走远,隨手拉在那里的……粑粑吗? 更让潘芮头皮发麻的是,周正捡起那团青团后,竟然还凑到鼻子前,一脸陶醉地闻了闻! 隨即,这人眼睛一亮,转身衝著远处帐篷的方向兴奋地挥了挥手,嘴里似乎还喊著什么。 很快,那个年长一点的青年也快步走了过来,他接过那个装屎的袋子,对著光看了看,又捏了捏。 原本满是疲惫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欣喜,甚至还讚许地拍了拍周正的肩膀,仿佛他捡到的不是屎,而是什么稀世灵丹。 “……” 岩石上,潘芮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群人……莫不是有什么大病? 不仅偷窥,还偷屎? 而且捡到屎还笑得这么开心?! 一阵强烈的恶寒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潘芮瞬间感觉刚才吃进去的竹子都不香了,一股生理性的牴触感从心底涌上来。 变態。 果然,这些人类没一个正常的! 潘芮再也没心思晒太阳,扭头钻进了岩洞深处。 第15章 山深不知处,风雪故人来 距离那场轰动全网的“雪中团聚”已经过去了两天。 乾龙山脚下的临时营地里,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 虽然帐篷外寒风呼啸,雪沫子打在帆布上沙沙作响,但帐篷內两台大功率电暖器正嗡嗡运作,散发著乾燥而令人安心的热气。 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並不算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这里离村子不算太远,靠著信號放大器还能勉强连上网络,这也是他们进山深入核心区前,最后一次能顺畅上网的机会了。 “老师,您看这个怎么样?” 周正把电脑转向正在整理野外笔记的姚文正。 “现在网上点讚最高的这对名字,呼声太高了。” 屏幕上是研究所官方帐號发起的“如获至宝·为国宝幼崽命名”的投票活动,短短两天,参与人数已经破了百万,排名第一的组合以压倒性的优势遥遥领先。 姐姐:瑞瑞。 寓意:祥瑞之兆,又是“睿”的谐音。 毕竟那是一只会在石头上“打坐思考”,聪明睿智的小崽崽,网友们一致认为,只有这个名字配得上她那股子吃竹子都细嚼慢咽的高冷范儿。 弟弟:墩墩。 寓意:这就很直白了,相比於姐姐,弟弟简直就是个实心的肉墩子,每次出镜不是在睡就是在吃,走两步就能把自己绊倒,摔倒了也不起来,顺势就滚两圈。 敦实憨厚,心宽体胖,完美符合大眾认知中的熊猫形象。 “瑞瑞,墩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姚文正摘下老花镜,在嘴里反覆咀嚼了几遍,布满皱纹的眼角弯了起来。 “好,好名字。听著就吉利,也接地气。咱们搞野保的,不求別的,就求它们敦实、祥瑞,能在这大山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顺著天性自然生长就好。” “那就这么定了!” 周正兴奋地敲下了回车键,发布了官方公告。 看著后台瞬间涌入的评论和点讚,周正心里的那个小算盘拨得啪啪响。 因为他是前方唯一负责发布视频和回复评论的“小编”,这两天受到了不少的关注。 虽然网友的关注点都在可爱的熊猫姐弟身上,但周正也多少沾了点光,摄影和剪辑技术没少被网友夸奖。 最让他高兴的是,有了这份成绩,他的研究生毕业终於有保障了! 角落里,李向阳並没有参与他们的欢腾。 他正低著头,借著头顶並不明亮的应急灯光,仔细擦拭著登山扣和安全绳。 休息的间隙,他习惯性地翻转手机,手指轻轻摩挲著透明手机壳的背面,里面夹著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一寸照片。 “师兄。” 一直在一旁检查药箱的刘薇凑过来,看了看帐篷外漆黑的夜色,有些担忧地问道: “咱们明天真要往核心区进吗?气象站那边说,未来三天山里还有一场大风降温,而且越往里走,路越难走,信號也没了。” 李向阳收起手机,语气平和: “嗯,老师已经定下来了。那只母熊这两天一直在焦躁地来回踱步,这是要迁徙的信號。如果不跟紧了,一旦它们进了深山老林,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监测线就断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神浮现出温柔之色: “而且,我也希望能再多看护它们一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著。” 李向阳的直觉是对的。 潘芮自然不知道,人类世界已经给她和弟弟起了新名字,更不知道自己这两天的一举一动,都被洞口那怪玩意记录下来,传遍了整个虚擬世界。 此时此刻,她正为娘亲的怪异举动感到头疼呢。 从昨天开始娘亲就有些坐立难安,频繁地走出洞口,对著空气耸动鼻翼,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催促般的哼叫。 这附近的竹子虽然还有,但已经被那场大雪压得七零八落,而且这里距离人类的活动区域太近了。 危险的气息过於浓厚。 对於一只带著两个幼崽的野生母亲来说,“安全”永远比“安逸”更重要。 又要搬家了吗? 潘芮趴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心中却是一阵惋惜。 可惜了,这村里的人都没什么恶意,要是继续住在这,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下山蹭几顿好吃的。 如意算盘落空了。 但看著娘亲那焦急的眼神,以及那个还没心没肺、正抱著一小截竹子艰难啃著的傻弟弟,她也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种漂泊的感觉她並不陌生。 从出生到现在,娘亲总是带著他们在寻找更好的家园,从一片竹林到另一片竹林,虽辛苦,却也是生存之道。 “嚶!” 走吧! 潘芮发出一声清脆的叫声,率先迈出了洞口。 她走到还在发呆的潘茁身后,毫不客气地抬起爪子,照著那肉嘟嘟的屁股就是一脚。 潘茁被踹得一个激灵,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母亲和姐姐都已经出发了,这才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迈著小短腿艰难地跟了上去。 隨著深入山林,人类世界的喧囂彻底消失,只有无尽的风声和树木断裂的脆响。 虽然有厚实的皮毛护体,但潘芮依然能感觉到寒意。 积雪最深的地方甚至没过了她的头顶,她和弟弟只能踩著母亲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滑地往前挪。 行至一片松林时,前方突然扑稜稜飞起一道红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红腹野鸡,拖著长长的、五彩斑斕的尾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惊艷的掠影。 潘茁嚇了一跳,瞬间缩到了母亲身后,探头探脑。 潘芮倒是颇为惊讶,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野鸡,要不是急著赶路,真想抓一只来仔细瞧瞧,最后再尝尝是什么味的。 经过大半天的行进,在太阳即將落山的时候,前方的视野终於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山谷,两侧山峰合抱,形状宛如一轮弯月。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峭壁,挡住了凛冽的寒风,山谷里生长著茂密的冷杉和竹林,一条没有完全冻结的小溪蜿蜒流过。 好地方! 潘芮心中暗喜,这幽谷虽然灵气也不多,但至少比之前那个沾染了凡俗烟火气的地方浓郁一些。 娘亲带著姐弟俩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一个位於半山腰的石灰岩溶洞,洞口隱蔽,易守难攻,是个绝佳的过冬之地。 而与此同时,数公里外的山樑上,姚文正一行人也正面临著巨大的考验。 “教授,信號已经彻底断了,只能靠无线电短距离联繫。” 张峰看著手中毫无反应的手机,喘著粗气匯报。 “鬼愁沟……这地方可不好走啊。” 嚮导老李看著前方那几乎垂直的绝壁和狭窄的小道,眉头紧锁。 “再往上走更不好走,路窄得只能容一只脚。姚教授,您的身体恐怕吃不消。” 姚文正扶著登山杖的手在微微颤抖,连续几个小时的急行军已经透支了他的体力,他看著前方险峻的山势,无奈地嘆了口气。 “老师,您和李叔就在这儿扎营做接应吧。” 李向阳主动请缨,他整理了一下背包带,眼神坚毅: “我和周正、小张、小刘上去。我们年轻,腿脚快,上去確认一眼环境,安几个红外相机就撤。” “这……” 姚文正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自己发抖的双腿,只能点头。 “行,千万注意安全。寧可跟丟,也不能冒险。” 队伍分成了两波,李向阳带著三个师弟师妹继续向上攀登。 周正其实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的,手机没信號了,意味著他没法上网了,拍了再多照片视频也发不出去。 而且,这里的路看著就让人腿软。 要在这种鬼地方吃苦,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哎,我说师兄,咱们有必要这么拼吗?” 周正一边爬一边嘟囔,“这都没信號了,拍了也发不出去啊。” “来都来了。” 张峰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你的论文不是还没个写作方向吗,还不多拍几张熊猫照片,到时候正好研究熊猫外观生理结构。”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周正的软肋。 他在校时的表现一直不太好,翘了不少课,研究会议也缺席了好几次,今年的学分都够呛能凑够。 好不容易爭取到一次跟隨导师外出科考的机会,肯定得把握好。 为了自己的成绩,为了拿到硕士学位,周正咬咬牙,背著装满镜头和备用电池的防水箱,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艰难攀爬,他们终於翻过了最险峻的路段,来到了与那一家三口新家隔谷相望的一处突出岩台上。 这里视野开阔,正好能用长焦镜头观测到对面的动静。 “看到了!在那儿!” 眼尖的刘薇压低声音惊呼。 夕阳下,那个小一点的黑白糰子正在洞口笨拙地练习爬树,而另一只稍大的幼崽则安静地坐在旁边,似乎在……发呆? 大家迅速开始动作,清理积雪,搭建临时的单兵帐篷,架设观测设备。 对面的山崖洞口,潘芮正坐在大青石上,手里抓著一根冻得硬邦邦的老竹茎,正费力地啃著。 深冬时节,这深山里虽安全,却没什么鲜嫩的吃食,只能啃这种老竹子充飢。 忽然,她动作一顿,耳朵动了动。 顺著风声,她闻到了一股虽然微弱、但极其討厌的生人味儿。 又来了? 潘芮略有些烦躁地眯起眼睛,看向对面的山崖。 虽然修炼了好几个月,但这具肉身毕竟有缺陷,视力差得离谱,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在她的视野里,远处的那座山崖上,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花花绿绿的小点在晃动。 这群人怎么跟来了,有些阴魂不散了吧? 不过,光靠气味,就足够判断对方的身份了。 潘芮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老竹子,“咔嚓”一声,震得牙根发酸。 她一边用力咀嚼著这粗糙的纤维,一边眯著那双近视眼,对著对面那群模糊的人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熊也是有隱私的好不好? 说到底,潘芮最担心的还是自己修炼时的样子被这群人瞧见,到那时她在这些人眼里的身份恐怕就不是瑞兽,而是妖兽了! 第16章 救人一命 清晨,乾龙山脉深处的鬼愁沟,雾气尚未散去,天地间一片惨白。 与新家隔谷相望的突兀岩台上,寒风如刀。 姚文正教授毕竟上了年纪,之前的急行军透支了体力,为了不拖累进度,他带著嚮导老李留在了下方相对平缓的临时营地做接应。 此刻岩台上,只有李向阳带著三个师弟师妹在坚守。 周正哆哆嗦嗦地调整著三脚架,嘴里不停地哈著白气。 “这鬼天气……” 周正抱怨道,他看了一眼取景器,对面洞口依旧静悄悄的。 “师兄,要不咱们往那个突出的岩石那边再挪挪?这角度全是树枝,挡得严严实实的,根本拍不到这俩小祖宗的正脸啊。” 正在检查绳索固定点的李向阳皱了皱眉,声音严肃: “別乱动。这里是高海拔风化带,那些岩石经过反覆冻融,看著结实,其实脆得很,底下可能早就空了,咱们是来做科研监测的,安全第一。” 他不是第一次跟隨教授出来考察,经验更加丰富。 周正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他只想找个好角度,给熊猫崽崽好好拍几张照,给自己的论文增几分顏色。 趁著李向阳低头记录数据的空档,他鬼使神差地抱著相机,悄悄往那块视野更好的岩石边缘挪了两步。 就在这时,对面的洞口有了动静。 一只圆滚滚的黑白糰子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在雪地里打了个哈欠。 “出来了!” 周正心中一喜,下意识地想要调整站位去抓拍那个哈欠。 然而,他忘记了师兄刚才的警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周正脚下那块看似稳固的岩石瞬间崩裂。 “啊——!”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周正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向后仰倒。 “周正!” 李向阳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岩石碎裂声响起的瞬间,他就扑了过去。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了周正背包的肩带,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內侧一甩。 周正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拽回了安全地带,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但他得救了。 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在湿滑且崩塌的边缘,李向阳根本无法稳住自己的重心。 巨大的反作用力將他推向了深渊。 “师兄——!!!” 在刘薇和张峰悽厉的尖叫声中,李向阳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崖边。 並没有直接落地的闷响,而是令人心悸的、持续不断的摩擦声和撞击声——那是身体在陡峭的冰雪斜坡上极速翻滚、滑坠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被深谷中呼啸的风声吞没。 …… 半小时后,临时营地。 “你说什么?!” 姚文正教授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热水溅了一地,但他毫无察觉。 此时的周正、刘薇和张峰三人狼狈不堪地跑回了营地,周正更是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滑……滑下去了……” 刘薇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师兄为了救周正,掉到下面的深谷里去了……我们喊了半天,没人应……” 姚文正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嚮导老李一把扶住。 “快!求援!” 姚文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地吼道: “老李,这下面是什么地方?” 嚮导老李脸色难看至极: “那是鬼愁沟的阴面,全是乱石林子,人很难下去。得叫专业的救援队带著设备来。” “电话!卫星电话呢?!” 姚文正伸手去抓周正的胳膊,“快拿出来!” 在这没有信號的深山里,卫星电话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周正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神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和绝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在……在师兄那……” “师兄说那个包重要,一直是他背著……跟他一起掉下去了……” 这一句话,如同宣判。 帐篷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信號,没有卫星电话,他们就是一群被困在雪山里的聋子和瞎子。 而李向阳,正在冰冷的谷底生死未卜。 “啪!” 姚文正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老泪纵横: “怪我……都怪我让他背著那个包……” “我去求援!” 周正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咬牙切齿,忍著哽咽。 “是我害的师兄……我去求援!我跑得快,我一定把救援队带回来!” “周正!现在外面在起风!” 张峰想拉住他。 “別拦我!” 周正甩开张峰的手,只抓了一瓶水,转身就衝进了风雪中。 那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也是最绝望的一次。 …… 谷底。 剧痛。 这是李向阳恢復意识后的唯一感觉。 他並没有直接摔死,多半是厚厚的积雪和沿途的灌木起到了一定的缓衝作用,但他滑落得太深了。 左腿传来钻心的剧痛,十有八九是骨折了。 肋骨大概也断了几根,呼吸时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躺在一个背阴的凹陷处,四周是高耸的冷杉和乱石,这里是阳光照射不到的死角。 “哈……哈……” 李向阳艰难地喘息著,从怀里摸索著手机。屏幕已经碎成了蜘蛛网,意料之中的没有信號。 至於那个装著卫星电话的背包,在滚落的过程中早就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他翻过手机,颤抖著手指,轻轻抚摸著背面那张被血跡沾染的照片。 照片上,妹妹李晓云抱著熊猫玩偶笑得甜美。 “爸,妈……晓云……” 李向阳的眼角滑下一行泪水,迅速在冰冷的脸颊上结成了霜。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他是家里的顶樑柱。 晓云后续的治疗费,还有家里的房贷,如果他走了,这个家就塌了。 可是,好冷啊。 隨著时间的推移,乾龙山深谷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李向阳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风雪声。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孤寂中冻死时,头顶上方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下来了。 李向阳苦笑一声,手摸向腰间防身的匕首,却发现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穿过灌木,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 潘芮有些烦躁地抖了抖身上的雪。 娘亲一早就出门觅食去了,把他们姐弟俩留在洞里。 潘茁睡得跟死猪一样,她修炼完,閒来无事在洞口看风景,却不想看到了这一出惨剧。 她一路顺著崖壁溜下来,看著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类,心里嘆了口气。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真切。 那个咋咋呼呼拿个黑管子对著她的蠢货自己找死,结果眼前这个傻子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来了。 潘芮原本是不想管閒事的。 但这几日,这人虽然阴魂不散地跟著,却始终保持著距离,没伤害过她们一家分毫。 甚至先前在人类那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善意。 若是今日见死不救,怕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她走到李向阳身边,稍微打量了一眼。 腿断了,气若游丝,浑身都在发抖,身上那点热气正在飞速流逝。 李向阳努力睁开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傢伙。 “瑞……瑞瑞?” 他声音微弱,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潘芮没有理会李向阳的震惊,而是凑近了仔细听了听他的心跳。 还好,还有救。 这里是个风口,再这么吹下去,这人就算不疼死也得冻死。 潘芮左右看了看,这附近连个能避风的洞穴都没有。 没办法了。 潘芮无奈地挪动著身子。 她避开了李向阳骨折的左腿,像一堵厚实的毛绒墙壁,紧紧地贴在了他的上风口,將那刺骨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隨后,她將自己温热柔软的腹部,轻轻贴上了李向阳冰凉的胸口。 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意,瞬间包裹了李向阳。 但这还不够。 这人的心脉太弱了,隨时可能断气。 潘芮伸出一只肉呼呼的爪子,搭在了李向阳的手腕上。 她犹豫了一下,心里一阵肉疼。 这几缕灵气,是她好不容易才从这天地间一点点抠出来的,平时都捨不得用。 算了,救人救到底。 潘芮闭上眼,调动体內那少得可怜的灵气。 一丝微弱暖流,顺著她的爪尖,小心翼翼地渡入李向阳的经脉,直奔心房而去。 这股气虽然稀薄,但纯净温和,死死护住他最后一口心脉,不让那阎王爷把人勾走。 李向阳只觉得一股奇异的热流钻进了身体,原本已经被冻僵的思维竟然开始慢慢回暖,那颗即將停止跳动的心臟,也重新有力地搏动起来。 做完这一切,潘芮感觉身体一阵空虚,那是透支后的疲惫。 她有些疲惫地把下巴搁在李向阳完好的肩膀上,不再动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谷里的气温降得更低了,但李向阳却觉得自己置身於一个温暖的火炉旁。 那个毛茸茸的小傢伙始终没有离开。 她就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替他挡住了风雪,替他守住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第17章 奇蹟? 天色渐昏,鬼愁沟底的风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潘芮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快被冻麻了。 那点微薄的灵气早就耗了个乾乾净净,现在她全靠这一身厚实的皮毛和脂肪在硬扛。 肚子里面也早就空了,肠胃正敲锣打鼓地抗议,提醒她该吃点东西了。 身下这个倒霉蛋倒是睡安稳了。 虽然呼吸还是很轻,跟游丝似的,但好歹心脉护住了,那张原本惨白惨白的脸也多了些血色,看著也不像刚才那么嚇人了。 行了,差不多了。 潘芮在心里估摸了一下。 她这都守了大半天了,又是渡气又是当暖炉,就算是还那点“一路照拂”的恩情,这也早就还得溢出来了。 大家非亲非故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她最大的善意了。 就在这时,风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哼叫。 “嗯——嗯——” 潘芮耳朵猛地一抖。 是娘亲。 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焦虑和呼唤,离得不远,应该是在上面的崖壁边缘徘徊,不敢贸然下来,只能焦急地呼唤幼崽。 “嚶——” 来了! 潘芮回了一声。 比起跟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类待在这儿挨冻,还是娘亲怀里暖和。 她费劲地从李向阳身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厚厚的一层积雪。 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原本还算温暖的雪窝子立马凉了几分。 潘芮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李向阳。 这人手里死死攥著那个碎裂的方板,透明的壳背面,那个光头小女孩的笑脸在雪夜里有些模糊。 仁至义尽,能不能活,看你自己造化了。 走了。 潘芮没有丝毫留恋,也不再回头。 她顺著娘亲声音传来的方向,手脚並用地爬上了乱石堆。 很快,那个圆滚滚的黑白身影就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脚印,很快又被风雪覆盖。 …… 几个小时后,黎明破晓。 第一批救援队员顺著绳索,艰难地降落到了谷底。 领队的正是周正。 虽然脚上全是血泡,但他坚持要跟下来。 “在这儿!我看到红色衝锋衣了!” 周正嗓子都喊哑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师兄!师兄!” 几名队员迅速围了上去。 隨队的急救医生第一时间衝上前去探查生命体徵,手刚搭上李向阳的颈动脉,医生的眼睛就瞪圆了。 “神了……” 医生不可思议地看著四周恶劣的环境,“这种鬼地方,零下十几度,又是大风口……他在雪地里躺了十几个小时,居然没失温致死?” 这完全不符合医学常识。 “医生,你看这个。” 嚮导老李蹲在李向阳身侧,声音有点发颤。 他指著李向阳身旁的一处雪地。 那里的积雪被压得实实的,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圆滚滚的凹陷。 这个凹陷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堵住了从山口灌进来的穿堂风,將李向阳死死地护在了內侧。 而在那个凹坑的边缘,还掛著几根黑白分明的粗硬毛髮。 救援队长捡起那根毛髮,借著晨光看了看,脸色一变:“这是……熊毛?” “是熊猫毛。” 老李到底是山里人,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体型,像是幼崽。” 现场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呼啸。 “別愣著了!先把人弄上去!快!” 队长打破了沉默,“不管怎样,人活著就是万幸!” …… 一天后,汉寧市第一医院。 李向阳的手术很成功,左腿打了钢钉,肋骨断了三根,但好在没有內臟大出血,命是保住了。 特护病房外的走廊里,消毒水味瀰漫。 姚文正隔著玻璃看著还在昏睡的学生,手里紧紧攥著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著那几根从现场带回来的毛髮。 “老师……” 周正坐著轮椅,被刘薇推了过来,他的脚冻伤了,缠著厚厚的纱布,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救援队那边都在传……” 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颤抖,“说是……大熊猫救了师兄。而且看现场痕跡,它是故意帮忙挡风的……这是真的吗?” 姚文正转过身,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深深地看了周正一眼,然后將那个证物袋不动声色地揣进了口袋里。 “別跟著瞎传。” 姚文正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那里本来就是野兽的活动区域,可能只是路过,或者好奇。李向阳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掉在了一个背风的凹陷处,是他命大。” “可是那个雪窝……” 周正还想爭辩。 “没有可是。” 姚文正打断了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对外,这就是一起普通的野外滑坠事故。关於现场有熊猫痕跡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乱说。” “一旦传出去『熊猫通人性会救人』这种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周正愣住了。 他看著老师严厉中透著疲惫的眼神,终於明白了什么。 这不仅仅是保护师兄的隱私,更是在保护那一家三口最后的安寧。 他低下头,咬著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老师。” …… 乾龙山深处,新家洞穴。 潘芮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昨晚半夜听到娘亲呼唤,她爬上去跟娘亲匯合后,就被叼著后脖颈一路拖回了洞里,虽然姿势不太雅观,但那种久违的安全感让她倒头就睡。 直到现在醒来,她还是觉得浑身酸软。 那是灵气枯竭的后遗症,更是肚子里没食儿闹的。 旁边,傻弟弟潘茁正抱著一根竹子啃得起劲,看到姐姐醒了,没心没肺地凑过来,“嗯嗯”地叫了两声。 要是往常,潘芮说不定还会逗他玩玩。 但今天,她实在没那个閒心。 她伸出爪子,一把抢过弟弟手里那根半天都没啃完的竹子,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 虽然竹子又老又硬,没什么水分,但此刻吃在嘴里,却觉得格外香甜。 活著真好。 潘芮一边吃,一边转头看向洞外。 对面那座悬崖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人影已经彻底不见了。 山谷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终於清净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竹渣,还有些意犹未尽,久违的又喝了次奶,最后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的在娘亲怀里缩起来。 出这码子事,那些人类应该也不会再来了吧? 也不知道那傢伙有没有得救。 第18章 立场不同,目的一致 乾龙山的风,刮起来是真不讲道理。 就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钝刀子,顺著毛髮的缝隙往皮肉里钻。 其实平心而论,娘亲选的这个新家確实是个风水宝地。这处位於深谷半山腰的岩洞,背风向阳,洞口狭窄內里宽敞,哪怕外面寒风呼啸,洞里依然能存住几分暖意。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他们一家此刻糟糕的处境。 自从那些人离开后,隨著气温骤降,日子確实变得艰难起来。 更要命的是食物。 这场罕见的严冬持续时间太长了,大雪封山,原本这片区域茂密的竹子,大部分都被积雪压断,或者冻成了硬邦邦的“铁棍”。 娘亲虽然是成年熊,咬合力惊人,但面对这些冻得发脆、汁水全无的老竹子,进食效率也大打折扣。 吃得少,还要消耗大量热量去抵御严寒,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奶水严重不足。 “吧唧……吧唧……” 角落里,潘茁正趴在娘亲怀里,费力地吮吸著,但过了好半天,他也没能喝到几口让他满足的乳汁。 小傢伙急得哼哼唧唧,鬆开嘴,两只爪子抱著一根娘亲带回来的竹枝,试图学著娘亲的样子啃两口。 可他才半岁大,乳牙虽然长齐了,但咬合力哪里对付得了这种冻硬的老竹子? “咔嚓。” 潘茁没咬动竹子,反而差点崩了牙,疼得“嗷”了一声,委屈地把竹子扔到一边,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缩在乾草堆里不动了。 他瘦了。 原本圆滚滚、像充了气一样的肚子,现在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那一身曾经油光水滑的皮毛,也因为缺乏营养而变得乾枯蓬乱。 潘芮趴在一旁的大青石上,看著这一幕,心里嘆了口气。 她靠著修炼时吸纳的灵气,不至於饿得太快,而且她的牙口比弟弟好,勉强能嚼碎一些竹子充飢。 但潘茁不行,他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期,全靠那口奶吊著命。 娘亲显然也很焦虑,频繁地外出,去更远、更陡峭的地方寻找更多的食物,每次回来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潘芮耳朵一抖,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极高的天空中,悬停著一个小小的黑点,又是那眼熟的“怪鸟”,这几天经常在附近转悠。 潘芮眯了眯眼,没去理会。 …… 汉寧市,cbd核心区。 天源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顶层办公室。 暖气开得很足,但吴长河主任的心情却降到了冰点。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刚刚回传的高清视频,画面正定格在潘茁那张瘦削、毛髮凌乱的小脸上,以及他抱著冻竹子啃不动、委屈缩成一团的模样。 “砰!” 吴长河重重地把保温杯磕在桌子上,茶水溅了一桌。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指著屏幕,对著身旁的助手怒斥: “这就是姚文正所谓的『自然法则』?这就是他坚持的『野性回归』?这几天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五度,那两只幼崽才半岁!这不是科研,这是在看著它们去死!” “主任,姚教授那边说,这確实是野生大熊猫必须经歷的考验,只有熬过去……” “去他的考验!那是国宝,不是野草!” 吴长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痛心疾首。 “我们建基地是为了什么?国家每年拨那么多款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种濒危物种能活下来吗?明明有暖气房可以住,有调製好的奶粉可以喝,非要让它们在雪地里啃冰渣子,这就叫保护?”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大雪,眼神坚定而固执。 在吴长河的观念里,大熊猫这种濒临灭绝,生存能力差珍稀动物,就应该被人类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 野外太危险,太残酷,根本不適合幼崽生存。 “姚文正是学者,他想要数据,但我不能看著孩子受罪。” 吴长河转过身,对公关部经理下令: “把这段视频发出去。不加任何修饰,原原本本发出去。標题就写……《寒冬之下的乾龙山:野生幼崽正在面临生死考验》。” “可是主任,这样发出去,姚教授那边压力会很大……” “压力大就对了!” 吴长河大手一挥, “我就要让大眾来看看,他们口中『浪漫』的自由生活,到底有多残酷。只有舆论压力给到了,上面才会批准救援计划。我这是在救命!” …… 当晚,这段视频便在各大社交平台传播开来。 画面中那个寒风中瑟瑟发抖、瘦得脱相的小熊猫,足以击碎所有人的心防。 评论区瞬间沦陷,全是真情实感的眼泪和呼吁。 【天哪!这还是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墩吗?怎么瘦成这样了!】 【看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它拿著竹子啃不动的样子太可怜了,它还是个宝宝啊!】 【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我知道这是大自然,但我真的看不下去。】 【姚教授呢?基地的人呢?为什么不救助?这可是国宝啊,能不能別搞什么观察了,先把孩子接回来啊!】 【求求了,给它们一口奶喝吧!眾筹我也愿意啊!】 巨大的舆论压力,像一场由爱心匯聚成的雪崩,朝著姚文正团队,以及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岩洞,轰然压下。 所有人都觉得,那两只幼崽快要不行了。 …… 乾龙山,岩洞外。 被全网云爸妈哭著喊著要“救援”的潘芮,此刻正有些烦躁。 天上的那只“怪鸟”还在,而且似乎飞得更低了点,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她很不爽。 “汪。” 烦死了。 潘芮甩了甩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对著冻竹子发愁的傻弟弟。 潘茁饿得眼泪汪汪的,正试著用舌头去舔竹子上的冰碴,看起来既可怜又滑稽。 潘芮嘆了口气。 確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潘芮站起身,抖落身上的雪花,抱著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想法,在洞口周围转了几圈,仔细嗅著地下的气味。 走著走著,她在一片枯萎竹林的边缘停下了。 儘管气味很淡,但潘芮还是捕捉到了这里的地底下透著一股极淡的清香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积雪,调动体內那少得可怜的灵气匯聚双掌,然后对著那厚实的冻土层,猛地挖了下去。 “哗啦!” 现在的她力气並不算小,加上灵气加持,坚硬的冻土在她爪下如同豆腐般破碎。 挖了大概半米深。 一股浓郁的清香扑鼻而来。 潘芮爪子一鉤,从土坑里刨出了几根土黄色、沾满泥土的粗壮根茎。 那是深埋地下、正在孕育中的冬笋。 或许是因为这里地气特殊,这几根冬笋长得格外肥硕,每一根都有小臂粗细,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旁边正饿得哼哼的潘茁,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下一秒,这货眼睛都直了,原本软绵绵的身体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汪!” 给,快吃吧! 潘芮大方地把最大的一根送给弟弟。 潘茁一把抱住,也不管上面的泥土,咔嚓一口咬下去。 脆,嫩,甜! 丰沛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潘茁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两只耳朵疯狂抖动,嘴里发出满意的“嗯嗯”声。 潘芮也拿起一根,慢条斯理地剥去笋壳,咬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比那些冻竹子强多了。 她一边嚼著脆甜的冬笋,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还在盘旋的怪鸟。 虽然不知道那玩意儿背后的人在想什么,但潘芮此时的心情还算不错。 有一种冷,叫人类觉得你冷。 有一种饿,叫人类觉得你快饿死了。 殊不知,只要肯动手,这就不是绝境。 ……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 原本还在疯狂刷屏“救救孩子”的弹幕,突然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紧接著,满屏的“???”和“臥槽”疯狂滚动。 【等等……它刚才挖出来的是什么?】 【冬笋?!那么大一根冬笋?!】 【我靠!这可是冻土啊,它怎么知道下面有笋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眼泪白流了,小傢伙吃的满嘴汁水,这么看好像过的还挺不错啊?】 办公室里,刚刚还痛心疾首的吴长河,看著屏幕上那两只吃得正香的糰子,举著保温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第19章 天上掉馅饼? 汉寧市第一医院,骨科病房。 窗外雪花纷飞,屋內暖气却烘得人有些发燥。 李向阳左腿打著石膏高高吊起,手里捧著个苹果啃得正欢,除了不能动,气色倒是比在山里时红润了不少。 周正坐在陪护椅上,正拿著水果刀小心翼翼地给师兄削梨。 经歷了那一晚的生死营救,这位曾经有些浮躁的富二代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此时看著师兄的眼神里满是敬重。 “师兄,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评论你別往心里去。” 周正把削好的梨递过去,语气愤愤,“虽然老师不让公开是熊猫救的你,但有些网友嘴太损了,非说你是掉在积雪坑里运气好。” “本来就是运气好。” 李向阳接过梨,咬了一口,神色倒是很豁达,“不管是运气,还是神仙显灵,总之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只要咱们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行。” “也就是你脾气好……” 周正嘟囔了一句,拿出手机,刚想继续看眼新闻,手指却突然停住了。 大数据的推送总是那么“贴心”,也那么令人猝不及防。 一条名为《寒冬悲歌:野生国宝双胞胎命悬一线!》的视频弹窗,直接占据了他的屏幕,封面正是那张潘茁抱著枯竹子,眼神“空洞”的黑白滤镜照。 “这什么东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周正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视频配乐是那种听了就让人想隨二百块钱份子钱的悲伤二胡曲。 画面里,正是潘茁。 只见小傢伙抱著一根竹子,啃了一口,然后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接著开始在地上打滚,看起来痛苦万分。 旁白用一种充满磁性的播音腔,深情且沉痛地解说著: “它饿极了,却咬不动坚硬的冻竹。寒冷正在吞噬它的生命力,每一次翻滚,都是它对这个残酷世界无声的控诉……” 周正看著看著,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 他把手机递到李向阳面前,“师兄,你经验多,你帮我看看这画面。” 李向阳凑近看了一眼,反覆播放了两遍那个打滚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哪里不对?” “如果是真的重度飢饿或者失温,动物的第一反应是保存能量,会蜷缩不动,甚至出现嗜睡昏迷。” 李向阳指著屏幕里那个翻滚的黑白糰子,语气篤定: “你看它这翻滚的力度,四肢蹬得多么有力,这核心力量比我都强。还有这个把竹子扔出去的动作,这明显是发脾气,不是没力气。” “我就说嘛!” 周正一拍大腿,“这哪是饿晕了?这分明是少爷脾气犯了!你看它那肚子,虽然是瘦了点,但离『饿死』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吧?这滤镜加得,简直阴间!” 两人正吐槽著,病房门被推开。 姚文正教授提著两个保温饭盒走了进来,神色疲惫,眼底带著深深的无奈。 “老师,您快看这个!” 周正赶紧告状,“网上有人造谣!拿墩墩发脾气的视频配个哀乐,说它快饿死了!” “我看到了。” 姚文正把饭盒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吴长河这个老狐狸,为了抢熊猫,脸都不要了。” “吴长河?” 周正一愣,“就是天源基地那个负责人?” “嗯。” 姚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笑面虎』。这篇报告里说箭竹开花,数据倒是真的,但他绝口不提乾龙山还有大片的巴山木竹和龙头竹根本没受影响。这就是在利用信息差,欺负公眾不懂行。” “那咱们得闢谣啊!” 李向阳急了,“老师,咱们研究所的帐號不是也有不少粉丝吗?小正这些天的运营也引来了很多流量,只要把科普发出去,大家会明白的。” “发了。” 姚教授苦笑一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研究所的官方微博递给他们。 “我两个小时前就发了。洋洋洒洒三千字,详细列举了野生大熊猫的冬季食谱和换食习性,还配了图。” 周正接过手机一看,瞬间傻眼了。 这条发布了两个小时的硬核科普博文,阅读量竟然只有惨澹的几百,转发是个位数,评论更是只有寥寥几条。 而且这几条评论,一看就是一直关注研究所的老粉: 【怎么回事?这条微博怎么刷不出来?我是特意点进主页才看到的。】 【姚教授说得对啊!熊猫本来就会换竹子吃,没那么容易饿死吧?】 【奇怪,我想转发,系统提示我內容违规?】 “这……” 周正难以置信地划拉著屏幕,“被限流了?” “可能是吧。” 姚文正嘆了口气,语气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的声音太微弱了。现在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救救墩墩』,我们的科普发出去,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大海,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就算偶尔有几个人看到了,声音也会瞬间被淹没在数以万计的情绪洪流里。”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正握著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有时候真相併不是没人说,而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捂住了嘴巴。 …… 与此同时,舆论风暴的中心,乾龙山的洞穴中。 情况確实有些棘手,但远没有网上说的那么“阴间”。 潘芮正盘腿坐在大青石上,揣著熊掌,一脸愁容地看著地上的傻弟弟。 潘茁並没有“生命垂危”,他此时正趴在地上,怀里抱著一根冻得硬邦邦的老竹子,正在进行一场名为“绝食抗议”的表演。 “嗯!嗯嗯!” 潘茁把竹子往地上一摔,然后拿大脑袋去撞娘亲的肚子,发出一连串委屈的哼哼声。 潘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矫情! 真是惯得你! 这两天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傻小子饿成这样,纯粹是自己作的。 作为姐姐,潘芮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弟弟一天比一天瘦弱,因此这两天她也出去过几次,拨开积雪,从地里刨出些好入口的植物根茎带回来。 结果送到潘茁嘴边时,他却嫌弃的撇过头。 这臭小子是在挑食啊! 潘芮立马就想明白了原因。 先前在村里,还有后来在那个白房子里,这货尝到了人间美食的甜头,嘴巴给养刁了。 原本他还能吃点竹叶、肉虫之类的食物,下了趟山回来,就只喝得下娘亲的奶水了。 又碰上严寒,娘亲自己都吃不饱,奶水也就少了,孩子自然就饿瘦了。 既然知道了癥结所在,潘芮心里既是好气又是好笑。 但这大冬天的,上哪给他找好吃的去? 她嘆了口气,把好不容易从冻土层下面刨出来的几根草根递到弟弟嘴边,低吼了一声。 “昂!” 给我吃! 虽说这玩意儿又苦又涩,口感极差,但这好歹是食物,多少能顶得住饿。 “唔唔唔!” 潘茁拼命摇头,紧闭著嘴,甚至用两只爪子捂住嘴巴,一副寧死不屈的架势。 潘芮气得抬起爪子想揍他。 可看著弟弟那明显瘪下去的肚皮,还有那副可怜巴巴的眼神,她抬起的爪子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 也难怪,这傻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之前被娇生惯养坏了,现在让他啃树根,確实是难为他。 潘芮有些心累地坐回石头上。 然而,她並不知道,刚才潘茁那一顿“撒泼打滚”,以及她“强行餵食未果”的画面,已经被高空中的那只“怪鸟”尽收眼底。 在经过剪辑师的“鬼斧神工”之后,这段视频到了网上,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泪目后续!姐姐试图餵食弟弟,却因食物太过粗糙无法下咽!飢饿让它们变得绝望!】 评论区再次哭成一片,要求救援的呼声震天响。 …… 舆论的发酵终於引来了实质性的行动。 下午时分,原本死寂的山谷突然热闹了起来。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天边传来,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潘芮正在发愁,听到声音,警觉地抬起头。 只见一架涂著迷彩色的巨大铁鸟,正盘旋在山谷上方,那旋转的翅膀捲起狂风,吹得地上的雪花漫天飞舞。 紧接著,几个巨大的箱子掛著白色的布伞,从铁鸟肚子里被拋了下来。 “砰!砰!” 箱子落在离洞口不远的雪地上,砸出几个深坑。 潘芮嚇了一跳,浑身毛髮炸起,赶紧拽著还在傻乎乎看热闹的潘茁躲进洞里深处。 这是什么? 这群两脚兽又要搞什么鬼? 过了好半天,外面没动静了,那架巨型铁鸟也飞走了。 潘芮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鼻子动了动。 一股奇异的香气,顺著寒风钻进了她的鼻孔。 那不是火药味,也不是杀气,而是…… 清甜的、鲜嫩的、带著泥土芬芳的……笋味? 潘芮眼睛一眯,並没有立刻衝过去。 天上掉馅饼? 以前当人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天上突然有东西扔下来这么多好吃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毒?或者是迷药? 难道是想把他们迷晕了抓走? 她还在迟疑,身后的潘茁却已经闻著味儿受不了了。 这小子刚才还一副走不动路的虚弱样,现在闻著味儿,瞬间打了鸡血似的,也没管姐姐的阻拦,一头就扎了出去,直奔那个摔裂的箱子。 “喔!” 回来! 潘芮想拉都没拉住。 只见潘茁衝到箱子前,抱起一根翠绿欲滴的大笋,没有任何犹豫,“咔嚓”就是一大口。 潘芮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弟弟。 一息,两息,三息…… 潘茁吃得满嘴流汁,並没有口吐白沫,也没有倒地抽搐,反而越吃越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幸福表情。 “咔嚓!咔嚓!” 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诱人。 潘芮咽了口唾沫,肚子也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看来没毒? 周围也没有陌生的气息。 不管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潘芮这才慢吞吞地挪过去,捡起一根笋,咬了一口。 真香。 第20章 山中宴会 “咔嚓!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那是牙齿切断嫩笋纤维的声响。 潘芮抱著怀里这根足有她小臂粗的嫩笋,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隨著咀嚼,一股清甜凉爽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 真香。 潘芮眯著眼睛,在心里嘆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做只熊猫,有时候也挺快乐的。 尤其是在吃糠咽菜这么长时间之后。 这种久违的饱腹感,顺著喉咙滑进胃袋,像是一股暖流,把冻僵的四肢百骸都熨烫平整了。 管它是不是陷阱。 管它是不是那群两脚兽的“断头饭”。 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也没閒著。 这从天上掉下来的大箱子,简直就是个百宝箱。 上面铺著满满当当的鲜嫩竹笋,隨著她的翻找,下面竟然还滚落出不少好东西。 红彤彤的,圆溜溜的。 潘芮眼睛一亮。 这玩意儿她认识。 之前在那个白屋子里的时候吃过一次。 潘芮伸出爪子捡起一个,果子在雪地里冻得有些硬,但这难不倒她。 她张大嘴,对准果子,“咔滋”就是一口。 脆! 甜! 一股浓郁的果香瞬间冲淡了嘴里啃了好多天老竹子的苦涩味。 那种甜味不仅仅是停留在舌尖,更像是顺著血液流遍了全身。 好东西! 这绝对是灵果级別的! 潘芮立刻把手里的笋扔到一边,专门开始在箱底掏摸这种红果子。 她甚至还多了个心眼,偷偷塞了两个在自己屁股底下的乾草堆里。 这是作为“前”人类的智慧——存粮! 而另一边,她的傻弟弟早就吃疯了。 这小子刚才还一副“我快死了,活不下去了”的虚弱模样,现在简直就是饿死鬼投胎。 他整只熊都快钻进箱子里去了。 左手一根笋,右手一根胡萝卜,嘴里还塞著半个苹果。 吃得满脸都是碎屑和汁水。 “嗯!嗯嗯!” 他一边吃还一边发出幸福的哼哼声。 那个原本瘪下去的小肚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鼓起来。 看著弟弟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潘芮嫌弃地撇了撇嘴。 出息! 不过嫌弃归嫌弃,她也没去抢弟弟手里的。 这箱子够大,够他们姐弟俩造的。 就在姐弟俩沉浸在美食的海洋中无法自拔时。 洞口外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吱嘎……吱嘎……” 那是积雪被沉重的身体碾碎的声音。 “呼哧……呼哧……” 紧接著,一股熟悉的味道顺风飘来。 夹杂著风雪气息,还有那种特有的泥土腥味。 潘芮动作一顿,耳朵抖了抖。 是娘亲回来了。 她抬头看去。 此时的娘亲,看起来那是相当狼狈。 那一身厚实的黑白皮毛上,结满了冰渣子,黑眼圈下的眼神显得疲惫而黯淡。 嘴角还掛著一点嚼烂的竹渣。 她原本是垂著头,迈著沉重的步子往回走的。 可就在靠近洞口的那一瞬间,她猛地停住了。 那原本耷拉著的圆耳朵,“刷”地一下竖了起来。 娘亲的鼻子剧烈地耸动了两下。 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捕捉著每一个分子。 竹笋的清香。 苹果的甜香。 还有那种特製饼乾的奶香…… 这对於一个饿了好几天的成年大熊来说,衝击力太大了。 下一秒。 娘亲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两道绿油油的精光! “嗷——!” 一声充满惊喜和急切的低吼。 娘亲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几乎是一个滑铲衝到了箱子面前。 潘茁正撅著屁股趴在最大的那个箱子上吃得正欢。 突然感觉头顶一黑。 紧接著,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袭来。 娘亲二话不说,伸出那蒲扇般的大爪子,一把就捞走了潘茁怀里还没啃完的半根笋。 塞进自己嘴里,“咔嚓”就是一口。 潘茁:“???” 这傻小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里的笋就没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嘴边还掛著胡萝卜渣,委屈巴巴地看向娘亲。 “嚶嚶?” 但娘亲现在哪有空搭理他? 她那硕大的屁股轻轻一挤。 利用吨位优势,直接把潘茁从最大的那个箱子旁边挤开了半丈远。 “咕咚。” 潘茁像个皮球一样滚了一圈。 娘亲却看都没看一眼,像个霸道的山大王,將那个最丰盛的箱子据为己有。 左右开弓。 那吃相,比潘茁还要豪放十倍。 潘茁被挤了个屁股墩儿,敢怒不敢言。 他只能委委屈屈地爬起来,吸溜著鼻涕,跑去扒拉旁边那个稍微小一点的箱子。 这是潘芮刚才翻过的,有点乱,但东西还不少。 潘芮看著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 这就叫家庭地位。 在吃饭这件事上,亲情那是相当的淡薄。 不过好在这次空投的量確实足。 三个大箱子,即便加上娘亲这个大胃王,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一家三口就这样头碰头,屁股挨屁股,在这漫天风雪的深谷中,埋头苦吃。 这种时候,谁说话谁是傻子。 然而。 这顿“天降外卖”的香气,实在是太过霸道了。 在这万物萧瑟的隆冬,这一股突如其来的鲜甜气息,就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巨大的灯塔。 吸引著周围所有飢肠轆轆的生灵。 还没等一家三口吃安稳。 头顶那棵积满大雪的苍松,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簌簌……” 一团积雪落下,正好砸在了潘茁的脑袋上。 潘茁嚇了一跳,抱著苹果缩成一团,茫然地四处张望。 潘芮警觉地护住身下的食物,第一时间抬头看去。 只见上方的树杈上,不知何时已经蹲满了一排排金色的影子。 借著雪地的反光,潘芮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是一群猴子。 但它们和潘芮印象中那些灰扑扑的猴子不同。 这群傢伙长得怪好看的。 浑身披著金灿灿的长毛,在风中飘逸如丝,看著就很暖和。 最奇特的是它们的脸。 竟然是天蓝色的。 鼻子也是朝天翘著的,看起来既滑稽,又透著一股子灵气。 这是什么品种的猴子? 潘芮眯了眯眼。 她不认识这种动物,只觉得这群傢伙那蓝色的面孔透著几分灵气。 这群蓝脸猴子並没有像之前遇到过的黄鼠狼那样鬼鬼祟祟。 也没有像前世见过的泼猴那样大喊大叫。 它们只是静静地蹲在树上。 几十双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看著雪地上的红苹果和胡萝卜。 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渴望的低鸣声。 它们很饿。 那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但它们似乎也很忌惮体型庞大的娘亲,不敢轻易下来造次。 终於。 在美食的诱惑下,一只体型稍大的公猴忍不住了。 它就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 趁著娘亲低头剥笋壳的那个空档,轻盈地从树梢上盪了下来。 它的目標很明確——不是箱子里的,而是滚落在最外围雪地上的一颗红苹果。 只见它长臂一伸。 猴爪精准地捞起那颗苹果。 然后双腿一蹬,利用树枝的弹力,“嗖”地一下又窜回了高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吼。” 娘亲只是抬眼皮看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算严厉的低吼,甚至连身子都没挪动一下。 只要不抢她爪子里的,这种边缘的小偷小摸,她现在懒得管。 其他的猴子见状,胆子也大了起来。 它们纷纷效仿。 一只接一只,像金色的雨点一样从树上落下。 它们动作极快,抱起一根胡萝卜或者一个苹果就跑。 拿到食物后,立刻躲回树上,双手捧著快速啃食。 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乖巧。 潘芮看著这群奇怪的蓝脸猴子,心里那种紧绷感稍微鬆了一些。 倒是一群懂规矩的。 既然只是捡点剩饭,那就隨它们去吧。 然而。 就在这时。 地面的震动让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哞——” 一声低沉粗獷的叫声,从雪地深处传来。 灌木丛被粗暴地挤开。 一头体型壮硕得像座小山、浑身披著金黄色长毛、头顶长著两只弯曲怪角的巨兽,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这怪牛的气场极强。 那一身腱子肉透著股蛮横劲儿,尤其是那对锋利的角,在雪地里泛著寒光。 这是什么妖兽?! 潘芮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往娘亲身边缩了缩。 这怪牛光看体型就知道是个不好惹的主。 若是它发起狂来,恐怕连老虎都要避让三分。 就连正在乾饭的娘亲,动作都停滯了一瞬。 她浑身肌肉紧绷,嘴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吼——!” 那是领地被侵犯的愤怒。 那头金毛怪牛停下脚步,喷出一口白气。 它並没有看向熊猫一家。 那双铜铃大眼里,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它似乎也明白“互不侵犯”的道理。 它刻意绕开了一段距离,没有靠近娘亲霸占的那个大箱子。 而是走到最外围,低头捲起地上散落的竹笋和胡萝卜。 “咔嚓,咔嚓。” 它大口咀嚼起来,完全无视了娘亲的警告。 在这要命的冬天,为了几口吃的去拼命,谁都觉得划不来。 只要你不动我的,我不动你的,大家就相安无事。 於是。 在这乾龙山的深谷雪夜里,出现了极其魔幻而和谐的一幕。 核心区域,黑白色的熊猫一家在埋头苦吃。 外围区域,巨大的金毛怪牛在默默咀嚼。 树梢上,蓝脸猴子捧著苹果,时不时好奇地打量著底下的大傢伙们。 甚至还有几只拖著长长彩色尾巴的锦鸡,仗著体型小,大著胆子在怪牛和熊猫的脚边穿梭。 它们啄食著那些掉落的笋渣和饼乾碎屑。 潘茁这傻小子,根本没意识到气氛的微妙。 他怀里抱著半根笋,嘴里塞著半个苹果。 一边吃,一边好奇地盯著旁边那只正在啄米的锦鸡。 大概是觉得那身彩毛好看,他伸出沾满口水的爪子,想去抓一把。 “咯咯噠!” 锦鸡受惊,扑棱著翅膀飞起来。 几根彩色的羽毛飘落在潘茁的鼻子上。 “阿嚏!” 潘茁打了个喷嚏,傻乎乎地晃了晃脑袋。 他也懒得追,把脸埋进苹果里,又继续乾饭。 潘芮看著这群魔乱舞的场景,又看了看那几乎见底的箱子,心里莫名地有些感慨。 这大雪封山的,谁都不容易。 既然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就见者有份吧。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风捲残云。 这几箱食物看似不少,但在这么多张嘴的围攻下,尤其是那头怪牛和娘亲这两个“大胃王”的努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了底。 不到半个时辰。 雪地上就只剩下了一堆笋壳,和几个被踩扁的空箱子。 连箱子底的碎渣都被舔乾净了。 “哞——” 金毛怪牛意犹未尽地叫了一声。 它看了一眼空箱子,並没有找茬。 它转身,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一串巨大的脚印。 树上的蓝脸猴子们见没油水可捞,也抱著还没吃完的半个苹果,在树梢间几个起落,轻灵地消失在林间。 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散场。 只剩下一地狼藉。 娘亲坐在雪地里,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残渣。 她打了个饱嗝。 显然,这一顿她是吃爽了。 那个原本有些乾瘪的肚皮,此刻变得圆滚滚的。 潘茁更是直接。 这小子吃饱了就犯困。 跟著娘亲回到窝里,他立马就四仰八叉地躺在潘芮身边,肚皮朝天,嘴角还掛著一丝绿色的笋渣。 不到三秒钟。 呼嚕声就已经响起来了。 潘芮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靠在娘亲温暖的皮毛上。 风雪还在刮。 但这会儿,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胃里暖洋洋的,连带著心也定了不少。 这就是吃饱的感觉啊。 真是久违了。 她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又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弟弟和正在梳理毛髮的娘亲。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那些人类到底想干什么。 但至少今晚,是个好觉。 潘芮打了个哈欠,眼皮也开始打架。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头埋进前爪里。 睡吧。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想明天的事。 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深山里,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伴隨著风声,沉沉睡去。 第21章 观点衝突 不得不说,那些人类虽然非常奇怪,但到底还是有些好心的。 自从前几天那次“聚餐”之后,那架轰鸣的铁鸟便开始每天准时准点地出现在山谷上方。 虽然乾龙山深处的风雪依旧肆虐,但这小小的山谷却成了唯一的“福地”。 一开始,潘芮还心存警惕,每次靠近都小心翼翼,生怕有什么陷阱。 但连著好几天过去,除了娘亲和潘茁吃得越来越胖、毛色越来越亮之外,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於是,警惕心这种东西,在糖衣炮弹面前,很快就土崩瓦解了。 不仅是她们一家三口,周围的“邻居”们也成了常客。 每天中午,当头顶传来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原本寂静的山谷瞬间就会变得热闹非凡。 伴隨著粗重的低吼,脾气暴躁的金毛怪牛就会准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这傢伙体型庞大,力大无穷,平时在山里横著走。但在“开饭”的时候,它却表现得格外守规矩,只是用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盯著天空,嘴角的哈喇子流了一地。 树梢上,那些蓝脸的漂亮猴子也早就蹲好了,乖巧的停在树枝上,抬头眼巴巴望著天空。 甚至连几只平时只在夜间出没、胆小如鼠的獾猪,都大著胆子白天跑出来蹭饭,躲在石头缝里探头探脑。 大家就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这是大自然的休战时刻。 当那几个掛著白色兜布的大箱子晃晃悠悠落地时,所有动物一拥而上,但又井水不犯河水。 娘亲带著潘芮姐弟俩占据了最中间的位置,谁靠近就吼谁。 羚牛去顶那个装满胡萝卜和盐砖的箱子。 猴子们则凭藉灵活的身手,在各个箱子之间穿梭,偷拿几个苹果就跑,坐在树枝上咔嚓咔嚓地啃。 而潘茁这傻小子…… 他已经彻底过上了神仙日子。 他现在已经不啃竹子了,每天就眼巴巴地等著天上的铁鸟,只要箱子一落地,他必定第一个衝上去抢吃的。 “嗯嗯~” 潘茁两只爪子捧著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红苹果,咔嚓一口,汁水四溢,幸福得他眼睛眯成缝,一边吃还一边把脚丫子翘起来,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子废柴的气息。 墮落啊。 潘芮一边啃著手里脆甜多汁的红果,一边在心里恨铁不成钢地批判著弟弟。 …… 汉寧市,天源大熊猫繁育基地。 多媒体发布厅內座无虚席,闪光灯此起彼伏,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了台上的发言席。 这是一场临时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主题正是关於近期备受爭议的“空投救援行动”。 吴长河主任依旧穿著那身深色西装,但他今天的状態有些亢奋。 他的领带歪了一点也没注意,眼袋浮肿,显然是这几天为了调度物资、协调直升机没睡好觉,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透著一股战斗的光芒。 “各位,请看大屏幕。” 吴长河没有废话,直接按动了手中的遥控器。 巨大的led屏幕被分成了左右两半。 左边,是半个月前那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抱著冻竹子啃不动的瘦弱幼崽,那是让人心碎的“悲惨世界”。 右边,则是刚刚拍摄的画面—— 阳光下,雪地里。潘茁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怀里抱著两个大红苹果,吃得满嘴汁水,浑身圆滚滚的,毛髮蓬鬆乾净。 在他旁边,金丝猴和羚牛和谐共处,简直像是童话里才有的景象。 强烈的视觉衝击,让台下的记者们发出了一阵骚动。 “看到了吗?” 吴长河指著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就是『干预』的意义!” 他走到台前,双手撑著讲台,目光扫视全场,像是个护犊子的家长在回击那些不知好歹的邻居: “这几天,网上有一些所谓的『专家』,还有一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学者,一直在批评我们的行动。” “他们说这是对自然法则的破坏,说这会让大熊猫丧失野外生存能力,说我们是在把国宝当宠物养,是在作秀。” 说到这里,吴长河冷笑了一声,嘴角带著一丝不屑。 “对此,我只想问一句:难道看著它们饿死,看著它们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被冻成冰棍,这就叫尊重自然?这就叫科学?” 台下一片安静,只有快门声不断响起。 吴长河越说越激动,他挥舞著手臂。 “我们有技术,有资金,有最好的营养配方,也有能力让它们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逼著它们去吃苦?就为了那一点点虚无縹緲的『野性数据』?” 这时,台下一位戴著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记者举手提问: “吴主任,您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是,如果长期这样投喂,会不会导致它们產生依赖性,最终无法回归自然?这是否违背了大熊猫保护的初衷?” 这个问题很尖锐。 也是目前学术界抨击吴长河的主要论点。 吴长河看著那位记者,没有迴避,反而眼神更加坚定。 “回归自然?什么叫回归自然?” 他指著身后屏幕上那个吃得开心的潘茁: “对於这两个才半岁、连奶都没断乾净的孩子来说,活著,才是最大的自然!” “至於依赖性……” 吴长河顿了顿,眼神里透著一股近乎偏执的热忱。 “如果在接下来的评估中,发现它们依然无法適应野外环境,或者再次出现健康风险,我会毫不犹豫地向上面申请,启动接回程序。” 全场譁然。 “您的意思是,要把这对野生双胞胎抓回来圈养吗?” “抓?不,那个词太难听了。” 吴长河纠正道,语气变得无比温柔,仿佛在谈论自家流落在外的孙子。 “是『接』!是『回家』!” “我知道,有人会骂我急功近利,骂我破坏生態。但我吴长河是个俗人,我不懂那些高大上的生態理论。我只知道,它们是国宝,是我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既然是宝贝,就该住在恆温箱里,吃最新鲜的竹笋,喝最甜的盆盆奶,而不是在野地里为了生存挣扎,为了躲避野兽而担惊受怕。” “哪怕背上『干预过度』的骂名,我也绝不会让我的孩子在外面受一点委屈!” “哗——” 台下掌声雷动。 虽然学术界的专家们可能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是短视的行为。但对於绝大多数普通民眾来说,吴长河这番“充满人情味”的发言,简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甚至直播间的弹幕都在疯狂刷屏。 【说得好!这才是负责任的態度!】 【就是啊,什么野性不野性的,活著最重要!我看谁敢让墩墩去吃苦!】 【吴主任太暖了,看著就是真心疼爱糰子的。】 【支持接回!这么可爱的宝宝就该享福!】 看著台下热烈的反应,吴长河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一些。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阻力不在这些记者,而在山里。 那个固执得像头驴一样的姚文正,肯定不会轻易鬆口。 “哼,老姚啊老姚。” 吴长河看著屏幕上那片雪山,心里暗道: “看看这民意,我看你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这俩孩子,迟早是我们要接回来的。” 第22章 全网围观 那架只有一只眼睛的怪鸟,又来了。 伴隨著熟悉的轰鸣声,几个大箱子再次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雪地上,溅起一蓬蓬雪雾。 潘芮趴在洞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哼了一声。 这背后的人,还真是执著。 自从那天开始,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没断过。 虽然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想把她们养肥了再杀,还是单纯的钱多烧得慌。 但……管他呢。 肚子里的馋虫可不管什么骨气。 闻著空气中飘来的清甜果香,潘芮咽了口唾沫。 看了看旁边已经饿得眼冒绿光、正准备衝刺的傻弟弟,又看了看下面灌木丛里已经蠢蠢欲动的“邻居们”。 算了。 在这个鬼地方,吃饱肚子才是修行的本钱。 既来之,则吃之。 “嗷呜!” 潘茁心里根本没姐姐那么多弯弯绕,箱子一落地,他就把自己弹射了出去,那速度快得像块滚落山崖的黑白圆石。 没多久,灌木丛一阵乱晃。 脾气暴躁的金毛怪牛也钻了出来,树上的蓝脸猴子们也吱哇乱叫著跳了下来。 原本死寂的山谷,瞬间变成了大型乾饭现场。 大家依旧保持著那种微妙的默契——各吃各的,互不干扰。 潘芮慢悠悠地走下去,挑了个没被其他兽碰过的箱子,捡起一个红果子,在胳膊上的毛上仔细蹭了蹭,这才咬了一口。 嗯,还是那个味儿。 脆甜,带灵气。 …… 然而,这在潘芮看来稀鬆平常的“山谷乾饭日常”,此刻正在几百公里外的人类世界,引发一场空前的网络狂欢。 因为“暖冬行动”的热度持续发酵,天源基地开启了全天候的无人机直播。 原本只是为了监测生命体徵,没想到因为这乾龙山“跨物种混吃”的组合太过奇特,直播间的人气直接炸了。 数百万网友守在屏幕前,一边上班摸鱼,一边津津有味地看著这群动物吃播。 弹幕密密麻麻,把画面都遮住了。 【来了来了!饭点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墩墩那个衝刺速度!那是熊猫吗?那是加了涡轮增压的煤气罐!】 【笑死,瑞瑞还是那么优雅。你们看,她吃之前还要擦擦,像不像有洁癖的小公举?】 【只有我觉得那头羚牛有点反差萌吗?长得像牛魔王,吃起胡萝卜来居然还要吧唧嘴?】 网友们的脑补能力是无穷的。 他们甚至给这山谷里的每一只常驻嘉宾都起了代號。 潘茁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负责卖萌和清盘。 潘芮是“高冷长公主”,负责讲究和优雅。 那头羚牛被起名叫“老金”,人设是“面噁心善的保安大队长”。 就在这时,直播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大概是吃嗨了,潘茁手里的苹果没拿稳,咕嚕嚕滚到了雪地上,正好滚到了“老金”的蹄子边。 潘茁傻眼了。 他想去捡,又看著那个如同磨盘大的牛蹄子和那对尖角,嚇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得直哼哼。 “呼哧。” “老金”喷了口粗气,低下头。 就在所有网友都以为它要踩碎苹果或者顶飞墩墩的时候。 它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响鼻,用蹄子轻轻一拨,把那个沾了口水的苹果踢回了潘茁面前。 然后转过身,继续去啃自己那根乾净的胡萝卜。 这一幕,瞬间引爆了直播间。 【臥槽!神仙互动!】 【老金:拿走拿走,全是口水,噁心死牛了!】 【哈哈哈哈,这就是跨越物种的嫌弃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太有爱了!这哪里是野外求生,这分明是《嚮往的生活·动物版》啊!】 …… 山谷里,吃饱喝足的动物们各自散去。 潘茁抱著圆滚滚的肚子,依偎在娘亲怀里,不到三秒钟就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嚕。 潘芮有些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吃饱了就睡,这辈子算是废了。 她爬上了洞口那块向阳的大青石。 这里位置极佳,能晒到太阳,风也不大,是个吸纳阳气的好地方。 她背靠著石头,两只后腿直愣愣地摊开,两只前爪自然地搭在丹田位置,背部挺得笔直,脑袋微微扬起,对著太阳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 儘量让心静下来,去感应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天地灵气。 虽然姿势有点怪,像个瘫在路边的醉汉,但这已经是这具熊样身体能做到的极限了。 然而,她这副自认为“庄严肃穆”的修炼姿態,在高清镜头的捕捉下,完全变成了另一种画风。 直播间里再次沸腾,弹幕画风突变: 【快看瑞瑞!她在干什么?】 【这是……吃撑了在消食?】 【哈哈哈哈!这个坐姿!像不像过年回家吃饱了瘫在沙发上的我?】 【不对啊,你们看她的表情,好严肃,好深沉。两只手还搭在肚子上……臥槽,她不会是在气沉丹田吧?】 【建国后不许成精!这应该是在思考熊生!】 【截图了截图了!这就是最新的表情包:『本熊已看破红尘』。】 虽然前些日子,潘芮这姿势的表情包早就在网上流传过一次了,但这次直播的流量更大,不少人是第一次看到。 就在网友们疯狂玩梗的时候,直播间连线了一位“动物行为学专家”。 主持人问道: “张教授,您看这只幼崽的行为很特別啊,这种坐姿有什么科学解释吗?” 屏幕右下角的小窗里,一位戴著厚眼镜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看著屏幕里那只姿势滑稽的熊猫宝宝,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这个行为虽然少见,但完全符合大熊猫的生理习性。” “首先,这个姿势被称为『开放式腹部暴晒』。大家看,它把腹部完全展露在阳光下,这是为了增加受热面积,利用紫外线杀菌,同时提升体温以辅助消化。” “其次,它闭著眼睛,背部挺直,这是一种典型的『节能警戒態』。既能休息,又能保持对周围环境的听觉感知。” “所以,这不是修仙,也不是思考人生,这纯粹是一只聪明的熊猫在进行高效的『光合作用』——哦不,热能交换。” 专家的解释虽然听起来有点扯,但充满了科学的严谨感。 弹幕瞬间变成了: 【原来如此!涨姿势了!】 【专家把『懒』说得好清新脱俗。】 【神他喵光合作用,熊猫是植物吗?砖家太强了!】 【不管是不是科学,反正瑞瑞这个坐姿太有范儿了!像个入定的小师父。】 潘芮自然听不到这些“权威解读”。 如果她知道自己辛苦修炼的吐纳法被解释成了“辅助消化”,估计会气得当场走火入魔。 此时的她,只觉得鼻子有点痒。 那个悬在头顶的嗡嗡声,实在太吵了。 而且那只独眼怪鸟一直盯著这边,让她浑身不自在,没法集中注意力。 “阿嚏!” 潘芮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身体一抖,被迫退出了入定状態。 她睁开眼,有些烦躁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只怪鸟还在那里,像个阴魂不散的苍蝇。 看什么看? 没见过熊晒太阳吗? 潘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索性不练了。 她翻身趴下,把脑袋埋进两只爪子里,用屁股对著天空。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胃里也被食物填得满满的。 虽然头顶有怪鸟盯著,但在这片刻的寧静中,困意还是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 睡吧。 管它想干什么呢。 至於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醒了再说。 第23章 说服 不得不说,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那只悬在头顶、嗡嗡作响的怪鸟,现在在潘芮眼里,已经和苍蝇没什么两样了。 一开始她还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有种被偷窥的恼怒。 但时间久了,她发现这怪鸟就只是在那飞来飞去,除了有点吵,也没別的本事。 爱看就看吧,反正看了你也吃不著。 潘芮翻了个身,跟弟弟互相抱著缩成一团,继续假寐。 她自然不知道,为了维持这只怪鸟在深山老林里的高清画质,几公里外的山脊上,一辆白色的通讯卫星车正在全功率运转,燃烧著每小时上千元的昂贵通讯成本。 这就是人类所谓的“钞能力”。 …… 中午时分,风云突变。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墨汁,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狂风卷著雪沫子,发出悽厉的尖啸声。 乾龙山深处那喜怒无常的暴风雪,要来了。 此时此刻,山脚下的临时指挥部帐篷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 暖风机呼呼作响,却吹不散两拨人马之间剑拔弩张的寒意。 一边是全副武装、准备登机的专业“救护队”;另一边是姚文正教授带领的科研团队。 “吴主任,真的不能飞!” 姚文正指著桌上的气象云图,声音里透著焦急,“乾龙山深处的气流太乱了,这种能见度强行进山,一旦遇到强气流,就是机毁人亡!” 吴长河坐在指挥椅上,手里紧紧攥著那个保温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看著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势,眼神里满是焦躁。 “姚教授,气象预报说这场雪至少要下三天!三天!零下二十度!” 吴长河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度: “那两个孩子还在外面!它们才半岁,还没完全换毛,这种天气在野外就是等死!如果不现在去接,等雪停了,我们去接的就是尸体!” 他的语气里没有算计,只有那种看著自家孩子在外面受苦的急切和愤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们的飞行员都是顶尖的!只要有一线机会,就必须试一试!” “这根本不是试!这是送死!” 姚文正气得手都在抖,“吴长河,你冷静点!救援是为了救命,不是为了搭上更多的人命!” “我不管!出了事我负责!” 吴长河红著眼睛吼道,那种偏执的劲头上来,谁也劝不住。 就在这时。 “你……你负不了这个责。”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在帐篷里响起。 声音不大,甚至带著一丝明显的颤抖,但在死寂的帐篷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眾人一愣,回头看去。 说话的竟然是跟在姚教授身后的一个学生。 此时的周正,脸色有些发白,摘帽子的手也紧紧地攥著帽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被这么多人盯著,尤其是被吴主任那种上位者的目光扫过,周正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心臟砰砰直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没有退缩。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腿肚子的转筋感,径直走到了指挥桌前。 “你是?” 吴主任眯了眯眼,眼神里带著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我是姚教授的学生,周正。” 周正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杆,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 因为手有点抖,他索性把平板“啪”地一声按在桌上,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吴主任,您……您这笔帐,算错了。” “算帐?” 吴主任冷笑一声,“小同学,我在谈人命关天的救援,你跟我谈算帐?” “不……不是钱的帐,是命的帐。” 周正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了几张复杂的地形图和模擬飞行轨跡。 进入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他的语气终於顺畅了一些,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乾龙山v字形峡谷的风洞效应模擬图。” 周正指著屏幕上那一片红色的乱流区域,语速越来越快。 “现在的风速已经超过了直升机的抗风极限。一旦进入峡谷,飞机有80%的概率会失控撞山。” 他抬起头,直视著吴长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主任,您想救熊猫,这没错。但如果您现在强行起飞,结果只有一个——” “飞机坠毁。救援失败。” “而且,巨大的爆炸声和坠机產生的火光,会彻底惊嚇到熊猫,甚至导致它们在惊恐中逃窜,失足跌落悬崖。” 周正咽了口唾沫,声音虽然还在抖,但逻辑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到时候,您不仅救不了瑞瑞和墩墩,还会亲手害死它们,顺便搭上几名优秀飞行员的性命。” “这种『救援』,真的是您想要的吗?” “您是为了救它们,还是为了安抚您自己的焦虑?” 说完最后一个字,周正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双手撑在桌子上看著面前的人。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暖风机的轰鸣声还在响著。 姚文正和他另外几个学生都看呆了。 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平时嘻嘻哈哈、咋咋呼呼的周正,居然能说出这番话。 吴长河沉默了。 他死死盯著那张模擬图,又看了看窗外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暴雪。 那股子衝上头顶的热血,终於渐渐冷却下来。 理智回归了。 他是个固执的人,但他不是个傻子,周正的话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句句在理。 他是想救孩子,不是想害孩子。 良久。 吴长河像是突然老了几岁,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 “你说得对。” 吴长河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太急了……关心则乱啊。” 他摆了摆手,对著那群整装待发的特勤队员下令: “都卸装备吧。行动取消。” 听到“取消”两个字,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飞行队长更是感激地看了周正一眼。 吴长河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姚文正,眼神复杂。 “老姚,这次算你贏了。”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那个小红点。 “既然人进不去,那就换个法子。物资!我要调集物资!” “等风小一点,马上安排空投!苹果、竹笋、奶粉,能投多少投多少!我就不信了,用钱砸还砸不出个活路来!” “还有,那个监控。” 吴长河看向周正,语气里多了一丝讚赏和命令。 “给我二十四小时盯著!一旦发现它们有任何异常,哪怕是掉了一根毛,都要立刻向我匯报!听懂了吗?” 周正连忙点头如捣蒜: “听……听懂了!” 吴长河冷哼一声,裹紧了大衣,转身走出了帐篷。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姚文正嘆了口气,走到周正身边,用力拍了拍学生的肩膀。 “行啊小子,有种。” …… 山谷里,暴风雪肆虐。 潘芮依旧跟弟弟抱在一起,缩在岩洞的最深处,听著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 潘茁睡得像头死猪,嘴角还掛著口水,八成是又梦见好吃的了。 潘芮嘆了口气,把下巴搁在弟弟的脑门上,感受著那份温热。 这场雪下得真大啊。 但这洞里,倒是比想像中暖和。 这冬天,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第24章 春光静好 乾龙山的风雪终究是停了。 关於那场备受瞩目的“暖冬行动”是如何收场的,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网络上的谈资。 並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抓捕大戏,也没有直升机顶著暴雪强降的悲壮画面。 天源基地的临时指挥部里,吴长河主任只是面对镜头,语气平和地宣布了行动终止。 理由很充分:尊重专家意见,避免幼崽应激,以及那句被无数人奉为金句的——“爱是克制,不是占有”。 紧接著,“乾龙山云守护计划”无缝衔接。 原本用来运送捕猎队的预算,变成了架设在山脊上的高清信號塔。原本准备用来关押熊猫的笼舍,换成了全天候巡航的监测无人机。 这一手漂亮的“以退为进”,不仅保住了天源基地的股价,还让吴长河收穫了“理性动保人”的美誉。 至於那些曾在风雪中据理力爭的惊险博弈,都被掩埋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下,鲜有人知。 …… 人类世界的弯弯绕绕,传不到深山里。 对於潘芮来说,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哪里变了。 最直观的感受是,那个总是准时送饭的铁鸟,变得有些抠门了。 起初是那个最大的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个中等大小的包裹。 潘茁这傻小子没心没肺,只要有吃的就行,抱著包裹啃得满嘴木屑,把里面的苹果和胡萝卜吃得乾乾净净,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包装袋。 但渐渐地,包裹里的东西开始变少。 苹果从每顿十个变成了五个,然后是三个。 那香甜酥脆的特製饼乾,出现的频率也从每天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 甚至有时候,铁鸟只在天上盘旋一圈,像是个路过的看客,扔下一袋乾巴巴的胡萝卜就走了。 这显然是有预谋的断粮。 潘芮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她早就清楚,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无缘无故的“供奉”本来就不可能是一辈子的。 趁著现在还能混个半饱,她每天花更多的时间去啃食那些硬邦邦的野竹子,锻炼牙口和咬合力。 但潘茁不行。 这货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嗡——” 熟悉的轰鸣声再次掠过山谷。 正在雪地里打滚的潘茁一个激灵跳起来,迈著那標誌性的內八字小碎步,顛顛地冲向空投点。 然而,今天落下来的,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袋子。 潘茁傻眼了。 他用爪子扒拉开袋子,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三根胡萝卜,还是那头金毛怪牛平时都不稀罕吃的那种。 “嗯?嗯嗯?” 潘茁围著袋子转了三圈,又抬头衝著远去的无人机叫唤了两声,声音里全是委屈和不解。 我的大苹果呢?我的小饼乾呢? 他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根胡萝卜当成了假想敌,用力摔在地上,又捡起来,再摔。 潘芮趴在洞口的大青石上,懒洋洋地看著这一幕。 该。 让你平时就知道张嘴等吃。 她没理会弟弟的撒泼,只是转头看向洞外那片渐渐消融的冰雪。 风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割脸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土腥味。 春天,要来了。 …… 虽然食物的投餵量在减少,但这一家三口的热度却丝毫未减。 就在“云守护”计划开启的一周后,直播间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位资深的野保志愿者,在翻阅十年前的救助档案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他在论坛上发布了一篇名为《破案了!瑞瑞妈不是无名之辈!她是当年的“华妞”!》的帖子,瞬间被顶上了热门。 帖子里详细对比了母熊的鼻纹、耳廓形状,以及左后腿內侧一处极不明显的旧伤疤。 “五年前,乾龙山保护区曾救助过一只亚成体野生大熊猫。当时它因为爭夺领地被咬伤了后腿,伤口很深。救助人员给它做了手术,修养了三个月才放归。” “当时工作人员给它起名叫『华妞』,寓意中华之宝,希望它能在野外像花一样绽放生命力。” “没想到啊!当年的小华妞,在那次受伤后不仅顽强地活了下来,现在还成了英雄母亲,带出了瑞瑞和墩墩这对顶流姐弟!” 这篇帖子一出,直播间瞬间沸腾。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段跨越时间的缘分。 原来,这份守护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种下了因果。 从那天起,弹幕里的称呼变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母熊”,而是亲切的“华妞妈妈”。 【怪不得华妞妈妈这么通人性,原来是老熟人了!】 【泪目了,五年前救了它,五年后它带著孩子治癒了我们。】 【一定要好好的啊,华妞!】 这种擬人化的情感投射,让“云守护”计划的粘性变得高得可怕。 每天数以百万计的网友守在屏幕前,就像是在追一部永不停更的家庭连续剧,看著这曾经受过伤的母亲,如何在大山深处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 日子在不紧不慢中滑过。 乾龙山的春天,来得总是很突然。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山谷里的残雪就消失不见了。 原本枯黄的草甸下,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被冰封的溪流重新欢快地奔腾起来,撞击著岩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让熊兴奋的,是竹林里的动静。 “咔嚓——” 清晨,潘芮刚从洞里钻出来,就被空气中那股浓郁的清香给勾住了魂。 那是竹笋的味道! 不是那种经过长途运输、带著些许霉味的笋,而是刚刚破土而出、带著泥土芬芳和露水气息的新鲜春笋! 潘芮眼睛一亮,甚至顾不上洗脸,撒开腿就往竹林里跑。 还没跑两步,就看见娘亲已经在那里大快朵颐了。 她坐在一丛茂密的箭竹旁,周围全是刚刚冒尖的笋头,伸爪熟练地拔起一根,牙齿轻巧地剥去笋壳,露出里面洁白如玉的笋肉,咔嚓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 这才是熊过的日子啊! 潘茁这会儿也醒了,闻著味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这一冬天,他被那越来越少的空投折磨得够呛,如今看到这就长在地里的自助餐,高兴得直打滚。 “嗯!嗯!” 他扑向一根最粗的笋,也不管上面还有泥,抱著就啃。 久违的鲜甜口感充斥著口腔,潘茁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边吃,一边哼哼唧唧。 一家三口就这样坐在竹林里,头顶是暖洋洋的春日阳光,身边是吃不完的美食。 潘芮挑了一根鲜嫩的笋,慢条斯理地剥著壳。 咬一口,脆嫩爽口,回甘无穷。 果然,还是应季的食材最养人。 然而,吃著吃著,潘芮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 她刚刚拔起的一根笋,看著个头不小,但剥开壳后,里面的肉却有些发灰,显得乾瘪瘦弱。 她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呸。” 涩。 不仅涩,还带著一股像是放久了的木头渣子味,口感极差,完全没有刚才那根的水灵劲儿。 潘芮嫌弃地把这根笋扔到一边,又换了一根。 这根倒是挺好。 她没太在意,以为只是个例,继续埋头苦吃。 不远处,潘茁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这傻小子吃得太急,一口咬到了一根发苦的笋,“嗷”了一声,吐著舌头,用爪子扒拉著嘴巴,一副吃了毒药的样子。 他气呼呼地把那根坏笋拍碎,又换了个地方接著挖。 虽然偶尔会碰到几根这种“滥竽充数”的坏笋,但对於漫山遍野的春笋盛宴来说,这点小插曲並没有影响一家三口的兴致。 毕竟,大部分笋还是鲜嫩可口的。 但在几百公里外的天源基地,监控室里的大屏幕上,这一幕被定格並放大了。 吴长河手里端著保温杯,看著屏幕上被潘茁拍碎的那根发灰的竹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报告里的预测开始应验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助手道: “把这段剪出来。瑞瑞和墩墩吃得很开心,但偶尔会吃到几根口感不好的坏笋,吐掉后继续找吃的。” “主任,那要发通稿吗?说竹子真的出问题了?” “不,不直接说。” 吴长河摇了摇头,眼神里透著精明,“直接说就显得太刻意了。把视频发给那几个科普大v,让他们去『发现』细节。” “文案要写得隱晦一点。就说春暖花开,国宝胃口大开,但细心的网友发现,今年的春笋似乎有些良莠不齐,偶尔能看到幼崽吃到『苦笋』的画面。这是否印证了之前关於局部竹林老化的担忧?” “要让网友自己去担心,这种焦虑感才最真实。” …… 网络上,关於“瑞瑞墩墩吃春笋”的视频很快就火了。 大部分网友都在感嘆这温馨治癒的吃播画面。 【看墩墩那个吃相,这才是真的自助餐自由啊!】 【华妞妈妈剥笋的速度太快了,无情的剥笋机器!】 【瑞瑞可爱捏,吃之前还要把泥巴擦乾净,讲讲究究!】 但在一片祥和中,果然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哎?你们有没有发现,墩墩刚才吐了好几次?】 【我也看见了,瑞瑞也扔了好几根笋。好像有些笋剥开里面是灰色的?】 【有科普博主发文分析了,说乾龙山深处有部分竹林老化,长出来的笋质量不行。】 【天哪,那以后大熊猫会不会没得吃啊?】 【別瞎操心了,现在不是吃得挺欢的吗?偶尔几个坏的正常吧,我去菜市场买菜还能买到烂心的呢。】 舆论的种子已经埋下,但並没有立刻长成参天大树。 对於潘芮来说,这只是一个吃饱喝足后的愜意午后。 她打了个饱嗝,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心满意足地爬回了那块大青石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此时的山谷里,灵气虽然稀薄,但胜在生机勃勃。 她盘腿坐下,两只前爪一搭,背部挺直,袒露腹部,摆出了那个让无数网友笑喷的坐姿。 呼吸吐纳。 引气入体。 不管那些两脚兽在谋划什么,也不管这竹林以后会不会真的出问题。 只要这一刻,风是暖的,肚子是饱的,修为是有一点点精进的。 那就是好日子。 潘芮闭著眼睛,感受著体內那缕比冬日里稍微壮大了一丝丝的热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脸。 而在她身旁不远处,吃撑了的潘茁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晒著肚皮,呼嚕声震天响。 华妞则靠在一棵老树旁,半眯著眼,享受著难得的安寧,偶尔抬头看看两个孩子,眼神里满是慈爱。 春光烂漫,岁月静好。 第25章 山间事 大雪消融后的乾龙山,多少有些湿漉漉的。 晨雾在山间瀰漫,那独眼怪鸟总算没有再在空中盘旋了。 洞口的青石上,潘芮盘腿而坐,隨著一次深长的呼吸,一股微不可察的热流在腹部缓缓游走,最后归於沉寂。 终於回本了。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当初为了救那个倒霉的人类,她把攒了小半年的家底全赔了进去,如今勤加努力,没日没夜地“吸溜”了一个多月,丹田里那四缕可怜的灵气总算是重新聚齐了。 只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地方的灵气到底还是稀薄,就像是掺了水的米汤,喝个水饱还行,想靠它长肉那是做梦。 潘芮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耳朵。 这具熊身虽然底子不错,但终究只能是个力气大点的野兽,若是按照现在的情况修炼下去,以后別说化形了,就连延年益寿都有些够呛。 得儘快出去寻找洞天福地才行。 只是……看了眼靠著竹子打哈欠的弟弟,潘芮总有些放心不下。 要是日后分道扬鑣,这夯货就算不被饿死,也得被其他野兽欺负死。 实在是头疼啊。 按常理,娘亲迟早是要赶他们两个走的。潘芮虽然是姐姐,但总不能之后还要像娘亲一样照看著弟弟吧? 要不然……將这小子扔给先前那群人? 不妥不妥,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早晨修炼完,肚子立马就饿了,还好周围竹笋数量还多的是,有些经过一夜已经长成了半丈高的新竹,那叫一个鲜脆可口,吃著不比春笋差。 潘芮直接就地开饭,左爪竹笋,右爪竹子,吃著吃著,旁边就冒出个黑白的小脑袋瓜,张嘴把她啃到一半的竹笋叼走了。 不用看也知道,是她那让人操心的傻弟弟醒了。 潘芮抬起爪子,没去抢被弟弟叼走的竹笋,只是拍了下他的脑袋。 “昂昂!” 想吃自己剥,地上有的是! 虽然不太熟练,但潘茁也是会剥竹笋的,他的学习能力其实不差,尤其是在吃这方面,见娘亲剥过一次,立马就能学的有模有样。 说到娘亲,她早在潘芮开始修炼前就已经吃饱喝足,此刻正在不远处靠著岩壁打盹。 一家三口依旧悠閒。 潘芮吃饱后,也觉得困意上涌,舒服地眯起眼睛,找了个乾净地方躺下打算小憩一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在她即將进入梦乡的时候,周围的树林里传来了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一群金色的影子,在树梢间轻盈地跳跃而来。 潘芮慵懒地抬了抬眼皮。 又是那群“蓝脸邻居”。 经过一个冬天的“蹭饭”交情,这群猴子早就跟他们一家混了个脸熟。 猴群在树上嘰嘰喳喳了一会儿,见下方没什么反应,胆子便大了起来,纷纷跳下树来找吃的。 潘茁这傻小子根本没睡。 他正抱著一根没吃完的笋尖,坐在草地上自娱自乐,看到这群“老熟人”来了,他眼睛一亮,兴奋地“嗯嗯”叫了两声,迈著內八字的小碎步就迎了上去。 他想跟猴子玩。 但有些时候,物种之间的隔阂比悲欢並不相通还要大。 几只半大的幼猴见潘茁衝过来,以为他要攻击,灵活地往旁边一跳。 潘茁扑了个空,也不生气,转身又去追另一只。 那只猴子见这胖子笨手笨脚的,也起了玩心,陪著耍子来。 它也不跑远,就在潘茁面前两三米的地方吊著,等潘茁哼哧哼哧跑近了,它再“嗖”地一下窜上树,倒掛在树枝上冲潘茁做鬼脸。 “嚶?” 潘茁傻眼了。 他试著爬树去追,但他那爬树技术哪赶得上灵巧的猴子? 没一会儿,又有几只胆大的猴子围了过来。 它们並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一只猴子趁潘茁不注意,伸手把他刚才放在地上的那根笋尖捡走了。 潘茁一回头,发现零食没了,急得原地转圈。 抬头一看,那猴子正蹲在树枝上,拿著他的笋啃得正欢,还把剥下来的笋皮扔了下来,正好砸在他那圆滚滚的脑门上。 潘茁委屈极了,眼眶都红了。 明明是想跟你们交朋友,你们却馋我的笋! …… 另一边,潘芮被吵的有点睡不著了。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心想这群泼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闹得人不得安生。 正想著,她突然感觉背上一沉。 有什么东西跳上来了。 潘芮回头一看,是一只看起来刚成年不久的小猴。 这猴子胆子挺大,蹲在她宽厚的背上,歪著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她那身黑白分明的皮毛。 “昂!” 泼猴!下去! 潘芮刚想抖身子把它甩下去,却感觉背上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那猴子並没有捣乱,而是伸出两只满是细毛的小手,拨开了她背上厚实且有些打结的毛髮,像是在专注地寻找著什么。 潘芮只感觉到那尖细的指尖在皮肤上轻轻划过,不轻不重,带著一种微妙的节奏感。 正好划过了潘芮后背肩胛骨缝隙里——那块她自己手短怎么也够不著的痒痒肉。 “嘶……” 潘芮刚积攒起来的起床气,瞬间就泄了个乾净。 一股酥酥麻麻的舒爽感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这…… 这位置找得,倒是精准。 潘芮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她这身皮毛虽然厚实抗冻,但也有个弊端,就是容易藏污纳垢,平日里只能靠在大树上蹭,哪有这种“精准定位”来得痛快? 背上的猴子见这只大胖子没有反抗,似乎也很满意这个温热的“真皮坐垫”,开始两只手並用,专注地在毛髮里翻找、抓挠。 左边点……对,就是那儿。 再用点力…… “嗯……” 她甚至还配合地稍微挪了挪身子,把背部摊得更平一些,方便对方操作。 这小猴子,倒是个懂事的。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直播间里,这一幕被高清镜头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原本还在为潘茁被猴子“戏耍”而心疼的网友们,看到镜头一转,画风突变,瞬间乐了。 【哈哈哈哈哈!救命!】 【一边是墩墩被猴子当球耍,一边是瑞瑞在享受?】 【它们为什么打架?】 【看瑞瑞那个表情,简直了!像不像过年回家让小侄子给踩背的我?】 【这群猴子也太现实了吧?知道哪个不好惹,哪个好欺负?】 在直播间兼职解说员的周正,此时也笑著解释道: “大家別误会,这只金丝猴应该是在寻找熊猫皮毛里的皮屑或者盐分,这是灵长类动物常见的觅食和社交行为。不过看瑞瑞这反应……嗯,显然她是误会了,並且很享受这种误会。” …… 潘茁確实没受伤,但他很委屈,非常委屈。 他追又追不上,笋还被抢了,那群猴子还在树上冲他嘰嘰喳喳地叫,仿佛在嘲笑他的笨拙。 走投无路之下,他本能地想向姐姐求助。 “嚶!嚶嚶!” 姐!它们抢我吃的! 潘茁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青石。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姐姐正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闭著眼,一脸愜意地任由一只猴子在背上抓挠。 那表情,要多墮落有多墮落。 潘茁傻眼了。 他吸了吸鼻涕,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爪子,又看了看姐姐。 凭什么? 同样是熊,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就在这时,又一只调皮的幼猴从树上跳了下来,大概是觉得潘茁那对圆圆的耳朵很好玩,竟然伸手用力拽了一下。 这一次,下手稍微重了点。 剧痛袭来,潘茁终於忍不住了。 “哇——!!!” 一声悽厉、委屈、且分贝极高的惨叫,瞬间划破了山谷的寧静。 这声音,比起平时的撒娇,多了一种真正遇到危险时的恐慌。 树下。 正在沉睡的庞然大物,耳朵猛地一抖。 下一秒,那双紧闭的眼睛瞬间睁开。 原本因为睏倦而有些浑浊的眼神,此刻却迸射出令人胆寒的凶光。 那是刻在母亲dna里、不容触犯的逆鳞——护崽。 “吼——!!!”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从娘亲的胸腔里炸响,震得周围的落叶簌簌纷飞。 她猛地站起身,那个看似笨拙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带著一股腥风,直接向著猴群冲了过去。 原本还嬉皮笑脸的猴群,瞬间炸了锅。 成年大熊猫的威压,绝不是开玩笑的。 “吱!吱吱!” 猴子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哪还顾得上逗潘茁,一个个化作金色的闪电,手脚並用地窜上树梢,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而那只正在大青石上给潘芮“干活”的猴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嚇破了胆。 它本能地想要逃命。 但它忘了自己正站在什么地方。 情急之下,它把潘芮的后背当成了起跳板,后腿用力一蹬! “砰!” 这一脚蹬得结结实实。 正处於全身放鬆、毫无防备状態下的潘芮,只觉得后腰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她直接失去了平衡。 “咕嚕嚕……” 她像个黑白色的桶一样,顺著地上坡度滚了好几圈,脸朝下栽进了草丛里。 “……” 潘芮从草里抬起头,满脸都是泥土和草屑,一脸懵逼。 谁? 谁偷袭我?! 那个懂事的小傢伙呢?! 抬头一看,哪里还有猴子的影子。 面前只有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娘亲,正紧张地把哭唧唧的潘茁搂在怀里检查,同时用警惕的目光扫视著四周的树冠,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確认孩子们没受伤后,娘亲这才鬆了口气,转头看向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的潘芮。 “呼哧。” 似乎是確认了女儿也没事,娘亲身上的气势这才消散,一只爪子將小儿子夹在胸前,另外三条腿著地走过来,叼著女儿的后脖颈,把她也拎起来,准备把孩子们带回安全的窝里去。 潘芮吐掉嘴里的一根杂草,无奈地嘆了口气。 第26章 林深授艺 那群没规矩的泼猴虽然被娘亲一声吼给嚇跑了,但这事在潘芮心里留下了不小的警示。 倒不是因为那一脚被踹得有多疼,这身皮糙肉厚的脂肪不是白长的,在地上滚几圈也没什么,平日里无聊她也没少在地上滚著玩,就当作是消食了。 真正让她感到危机的,是弟弟潘茁的表现。 简直是……不堪入目。 此刻,夕阳西下,山谷里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余暉。 潘茁那傻小子,还趴在娘亲脚边,两只爪子抱著娘亲的大腿,时不时发出两声委屈的“嚶嚶”声,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猴灾”里缓过劲来。 潘芮趴在窝里,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个不爭气的弟弟。 太弱小了。 实在是太弱小了! 身为一只熊,居然被几只吃素的猴子耍得团团转,笋被抢了不说,还被揪耳朵、扯尾巴,最后除了喊娘啥也不会。 他是幼崽没错,可那几只猴子也是啊。 这要是以后分了家,没了娘亲的庇护,这货在弱肉强食的野外,怕是活不过三天。 潘芮嘆了口气。 虽然她总是表现得像是嫌弃这个笨手笨脚的弟弟,抢食还护短,但毕竟一母同胞,这大半年来在那黑漆漆的岩洞里互相取暖的情分不是假的。 算了。 既然投胎成了姐弟,那便是一场缘法。 好歹也得替这傻小子的未来打算打算。 娘亲平日里的言传身教其实够多了,但对於潘茁这快被人养废了的熊来说,显然不够。 他需要的不是温柔的呵护,而是雷霆手段的操练! …… 第二天清晨。 乾龙山的雾气还未散去,空气中瀰漫著清冷的竹香。 潘茁睡得正香,嘴角掛著晶莹的口水,四仰八叉地躺在乾草堆里,梦里估计正抱著一堆吃不完的苹果。 突然,一只黑白分明的熊掌从天而降,“啪”的一声拍在了他的大胖脸上。 “嗷?” 潘茁嚇得一个激灵,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只见自家姐姐正人立而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像那头金毛怪牛发脾气时的样子,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嗯嗯!” 起来! 潘芮低吼一声,转身往洞外走去。 潘茁困得要死,翻个身想继续睡,结果屁股上立马挨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適中,既不会踢伤他,又能让他感到明显的疼痛。 潘茁委屈地哼哼了两声,只能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揉著惺忪的睡眼,跌跌撞撞地跟在姐姐身后。 娘亲早就醒了,正坐在一片竹林里吃早饭。看到两个孩子这么早起来活动,她只是抬了抬眼皮,並没有干涉。 在她的认知里,幼崽之间的打闹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潘芮把潘茁带到了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树下。 这棵树的树皮粗糙,摩擦力大,而且离地两米高的地方有一个分叉,非常適合新手练习。 潘芮也不废话,直接亮出利爪,在那粗糙的树皮上“唰唰”挠了两下,然后回头衝著潘茁叫了一声。 “汪!” 爬! 潘茁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高高的树干,又看了看姐姐,果断地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装傻充愣。 其实他是会爬的,就算没有娘亲教他也会——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保命本能,当初娘亲第一次领他们出去喝水的时候,他就爬过一回。 但问题是,爬树多累啊! 还要克服这身肥肉的拖累,有这功夫,不如去地上打个滚,或者找娘亲蹭口奶喝。 潘芮早就料到这货会偷懒。 她冷笑一声,转身走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把自己刚才特意藏起来的一根极品春笋叼了出来。 这根笋足有手臂粗,笋壳鲜亮,断口处还渗著乳白色的汁液,一看就是那种鲜甜多汁的上等货。 潘茁的眼睛瞬间直了,口水“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嗷呜一声就要扑上来抢。 潘芮灵活地一个侧身躲过,然后三两下窜上了那棵老树,稳稳地坐在了两米高的树杈上。 她把笋夹在咯吱窝里,衝著树下的傻弟弟晃了晃爪子。 想吃吗? 上来拿啊。 潘茁急了。 他在树下转了好几圈,前爪扒拉著树干,试探性地往上爬了两步,结果因为后腿没用力,“刺啦”一声滑了下来,肚皮在树皮上蹭得生疼。 “嚶嚶嚶!” 他坐在树下,衝著姐姐撒娇,企图用这种方式唤起姐姐的同情心。 但这一次,潘芮铁了心要治治他的懒病。 她坐在树杈上,慢条斯理地剥开笋壳,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林子里格外响亮。 潘茁听著那咀嚼声,看著姐姐一口接一口地吃著美味,而自己却只能闻味儿,终於崩溃了。 食慾战胜了懒惰。 他怒吼一声,像个肉球一样冲向树干,四只爪子死死地扣住树皮,后腿胡乱蹬踏著,吭哧吭哧地往上挪。 潘芮一边吃,一边在上面观察。 虽然姿势难看了点,但这傻小子的力量其实不差,只要肯用力,这身肥肉也不是完全的累赘。 终於,在滑下来三次之后,潘茁终於气喘吁吁地爬到了树杈边。 他伸出爪子,想要去够姐姐手里剩下的半截笋。 潘芮並没有躲,而是大方地把笋递给了他,顺便还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瓜。 孺子可教。 潘茁拿到笋,也顾不上委屈了,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生怕姐姐反悔。 …… 如果说早上的“爬树操练”只是开胃菜,那么下午的“贴身肉搏”才是正餐。 吃饱喝足,又睡了个午觉后,潘芮觉得是时候教点真东西了。 她把还要继续睡懒觉的潘茁踹醒,拉到了那片开阔的草地上。 这里草层厚实,摔不疼。 潘芮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摆出一个类似“起手式”的姿势,衝著潘茁勾了勾手指。 来,打我。 潘茁一脸懵逼。 他不明白姐姐今天这是抽了什么风,行为举止怪得像是变了个熊。 既然他还发呆不打,那潘芮就打。 潘芮一个前扑,利用体重的优势,直接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潘茁按倒在地,然后象徵性地在他脖子上的软肉上咬了一口。 虽然没用力,但这是一种极强的挑衅信號。 在野外,被按住脖子就意味著死亡。 潘茁虽然傻,但兽类的本能还在,被姐姐这么一激,他也有些恼了。 “嗷!” 他翻身爬起来,仗著自己比姐姐稍微重一点的体重,像个头小野猪一样撞了过来。 这要是换了以前,潘芮肯定就避开了。 但今天是为了教学。 面对弟弟毫无章法的衝撞,潘芮没有硬抗。 她眼神一凝,在潘茁衝到面前的瞬间,身体微微向左侧偏转,同时伸出右掌,在他肩膀上顺势一推,脚下再轻轻一绊。 借力打力! 这发力技巧不算难,顶多算是世俗武艺,潘芮前世多少会一些。 虽然现在变成了熊,动作没那么飘逸,但原理是通的。 “噗通!” 潘茁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自己那庞大的衝力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紧接著脚下一空,整个熊直接飞了出去,脸朝下栽进了草堆里,摔了个標准的“平沙落雁式”。 “……” 潘茁趴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飞了? 他不服气。 爬起来,晃了晃沾满草屑的脑袋,再次怒吼一声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直挺挺地撞,而是张开双臂,企图用“熊抱”这一招锁住姐姐。 潘芮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不错,知道变通了。 但还不够。 就在潘茁即將抱住她的瞬间,潘芮突然向后仰倒,两只后腿猛地蹬出,正中潘茁那柔软的肚皮。 兔子蹬鹰! “砰!” 潘茁再次体验了一把“空中飞熊”,向后翻滚了两圈,最后像个皮球一样撞在了树干上才停下来。 这下,他是彻底被打懵了。 ……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天源基地直播间里,这一幕让所有观眾都看傻了眼。 弹幕如瀑布般刷屏。 【臥槽!我看见了什么?瑞瑞刚才那是……过肩摔?】 【不对!那是太极!借力打力啊!】 【墩墩好惨啊,被姐姐当沙包打。】 【这哪里是打架,这分明是单方面的虐菜!】 【功夫熊猫!这绝对是功夫熊猫!瑞瑞成精了!】 周正看著屏幕上潘芮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也是目瞪口呆。 他手里拿著保温杯,半天忘了喝水。 作为动物学专业的研究生,他当然知道大熊猫幼崽之间会通过打闹来磨炼生存技能。 但…… 这也太技术流了吧? 刚才那一推、一绊、一蹬,时机拿捏得简直完美,完全不像是一只还不到一岁的幼崽能做出来的反应,倒像是个练家子。 “咳咳。” 周正回过神来,赶紧对著麦克风找补: “那个……大家不要大惊小怪。大熊猫虽然看起来笨拙,但它们的肢体协调性其实不差。瑞瑞这只雌性幼崽显然智商很高,她懂得利用技巧来弥补力量上的不足……咳,可能是有点不足吧。总之,这也是自然界优胜劣汰的一种体现。” “不过说实话……” 周正看著屏幕里再次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墩墩,忍不住笑出了声,“墩墩確实是有点……缺乏运动天赋。” …… 草地上,操练还在继续。 潘茁是个倔脾气,越是摔,他越是不服。 在经歷了十几次的摔打之后,他似乎也摸到了一点门道。 既然技巧比不过姐姐,那就用体重! 这一次,他没有再盲目衝撞,而是趁著潘芮想要再次侧身的时候,突然往地上一躺,像个赖皮的无赖一样,直接滚了过去,两只爪子死死地抱住了潘芮的腿。 这一招“地躺拳”,完全不讲武德。 潘芮也没想到这小子会来这一手,下盘被锁,重心瞬间不稳。 “噗通!” 两只熊纠缠著滚倒在地。 潘茁抓住机会,发挥了他那唯一的优势——重。 他整个压了上去,像座肉山一样死死地把潘芮压在身下,让她的技巧完全施展不开。 “嗯嗯!” 我贏了! 潘茁兴奋地叫著,口水都滴到了潘芮的脸上。 潘芮被压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死沉死沉的夯货…… 她挣扎了两下,发现没法在不伤到他的情况下挣脱,索性也就放弃了。 她伸出爪子,有些费力地拍了拍压在身上的弟弟的后背。 行吧。 虽然招式无赖了点,但也算是知道利用自身优势了。 见姐姐不再反抗,潘茁得意洋洋地从姐姐身上爬下来,挺著个大肚子,围著姐姐转了两圈,一副“我也是高手”的架势。 潘芮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看著一脸得瑟的弟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还不是姐姐我让你的,真要打起来,两个你都不够我打的! 不过,她的眼神深处,多少带著点欣慰。 至少,下次再遇到猴子,这小子应该知道怎么用体重去压人了,而不是傻乎乎地去抓空气。 不远处。 娘亲看完了这场闹剧的全过程。 她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晒太阳。 在她眼里,这就是单纯的玩闹,只要不见血,她就懒得管。 反正精力发泄完了,晚上能睡个好觉。 …… 这场磨礪,一直持续到了太阳落山。 直到两只小熊都累得舌头吐在外面收不回去,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潘芮才宣布结束。 晚风吹过山谷,带走了白日的燥热。 一家三口围坐在一丛新发现的嫩竹旁,开始了晚餐。 经过一下午的折腾,潘茁的食慾空前高涨,吃起竹笋来连壳都不剥乾净,咔嚓咔嚓嚼得震天响。 潘芮虽然也累,但她还是保持著矜持,慢条斯理地剥著笋。 看著旁边狼吞虎咽的弟弟,潘芮心里盘算著明天的计划。 身法练得差不多了,明天得练练胆量。 记得来时东边有条小溪,春暖花开,溪水的冰应该差不多化了,说不定能整几条鱼,给潘茁额外补补。 正想著,一只剥好的笋突然递到了她嘴边。 潘芮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潘茁这傻小子正举著那根笋,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她,嘴里还塞著半截没咽下去的竹子,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嗯!”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分享食物。 也许是感激姐姐刚才没把他真揍疼,也许是觉得打了一架增进了感情。 潘芮看著那根沾著弟弟口水的笋,嫌弃地皱了皱眉。 但最后,她还是张开嘴,咬了一口。 全是口水味。 不过……看在你这么有孝心的份上,明天的操练,我就少用两分力气吧。 夜幕降临。 乾龙山的星空格外璀璨。 潘芮靠在娘亲温暖的肚皮上,听著弟弟那已经响起的呼嚕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过往种种皆不论,她只愿这一母同胞的傻弟弟,將来能好好活下去。 第27章 山中无甲子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乾龙山的风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山谷里的植被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转眼间,又是整整一年过去。 对於人类世界来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但在关於“乾龙山大熊猫”这件事上,热度竟然奇蹟般地没有冷却,反而沉淀成了一种国民习惯。 天源基地的吴长河主任,这一年过得可谓是春风得意。 那个名为“云守护”的直播间,如今已经成了各大直播平台的镇站之宝。 虽然没有了当初那种全网刷屏的疯狂,但胜在细水长流。每天进入直播间人次能达到百万以上,数万人雷打不动地掛在直播间里,看著那两只黑白糰子吃饭、睡觉、打闹,仿佛这就成了现代人治疗焦虑的一剂良药。 更有趣的是,直播间里甚至衍生出了“电子木鱼”的功能——看著瑞瑞打坐,网友们跟著静心,看著墩墩吃播,网友们跟著下饭。 光是靠著这一年的流量收益和周边开发,天源基地不仅填平了之前的科研赤字,还翻修了三个高標准的熊猫繁育中心。 吴主任也凭藉著“创新生態保护模式”的政绩,在几次行业大会上坐到了c位,那个总是掛在他脸上的职业假笑,如今倒是多了几分真诚的从容。 而姚文正教授的团队,则在乾龙山外围扎了根。 通过这一年的高清观测,他们积累了海量的野生大熊猫行为学数据,极大推进了国內对野生动物研究进度。 那个曾经青涩的解说员周正,如今也成了动保圈里小有名气的“科普网红”,讲起瑞瑞和墩墩的糗事来头头是道。 …… 当然,变化最大的,还是潘芮和潘茁。 一岁半的大熊猫,已经褪去了幼崽时期那种圆滚滚的稚气,身形拉长,骨架长开,体重更是飆升到了百斤。 尤其是潘茁。 这小子这一年里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被姐姐抓起来练练摔跤,那一身膘肉长得结结实实。 如今他往那一坐,就像个黑白相间的小煤气罐,看著就敦实。 对於这一年的“特训”成果,潘芮只能给出一个评价: 勉强及格。 这“及格”二字,还是看在他那一身蛮力的份上给的。 这傻小子虽然依旧懒得出奇,能躺著绝不坐著,能爬却偏要滚,但在潘芮日復一日的“殴打”和“套路”下,他终於学会了如何利用自己的体重优势。 现在的潘茁,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被猴子耍得团团转的哭包了。 如今面对骚扰,他下意识就会使出那一招无赖但有效的“野蛮衝撞”和“泰山压顶”,只要被他近身抱住,就算是灵活的金丝猴也得被压得吱哇乱叫。 但这仅限於“有吃的”或者“被逼急了”的情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只要危机一解除,或者没有食物诱惑,这货立刻就会原形毕露,恢復成那个混吃等死的“巨婴”,抱著娘亲的大腿嚶嚶撒娇,仿佛刚才那个凶猛的胖子不是他。 唉,烂泥扶不上墙。 潘芮趴在一棵高大的冷杉树杈上,看著树下正为了一个半路滚落的竹笋而懒得弯腰、试图用脚把笋勾过来的弟弟,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罢了。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改不了。好歹现在有了自保之力,以后也不至於被寻常狼虫虎豹欺负了。 潘芮伸了个懒腰,感受著体內那十二缕虽然细微、但运转流畅的灵气。 这一年的修炼虽然进展缓慢,但她的体魄却远超同龄熊猫,听觉和嗅觉更是敏锐得惊人。 只是…… 潘芮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不远处正在进食的娘亲身上。 她的眼神微微一凝。 唉,终究是要到那一天了。 …… 变化,是从入春后的某一天开始的。 起初並不明显,只是觉得娘亲变得有些“独”了。 平时吃竹子的时候,娘亲总是会把最嫩的笋尖留给孩子们,或者任由潘茁从她嘴里抢食。 但最近,每当潘茁习惯性地凑过去想要蹭吃蹭喝时,娘亲会侧过身,用后背对著他,自顾自地咀嚼。 潘茁这个没心没肺的,一开始还没当回事,以为娘亲只是没看见,便屁顛屁顛地绕到另一边继续蹭。 直到今天傍晚。 夕阳將竹林染成一片橘红。 吃饱喝足的潘茁,像往常一样,哼哼唧唧地凑到娘亲身边,想要钻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睡个回笼觉,顺便看看能不能再討口奶喝——虽然他现在早就该断奶了,但心理上的依赖始终没戒掉。 “嗯嗯~” 潘茁撒著娇,大脑袋往娘亲怀里拱。 然而,预想中的温暖並没有出现。 “呼——” 一直沉默的娘亲,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鼻息。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搂住儿子,而是伸出一只前掌,按在了潘茁的脑门上。 力道不大,没有利爪,也不带攻击性。 只是坚定地,把他往外推了推。 潘茁愣住了。 他眨巴著小眼睛,一脸茫然地看著娘亲。 “嚶?” 他不死心,以为娘亲是在跟他玩,又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甚至还想用脑袋去蹭娘亲的手掌。 但这一次,娘亲直接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潘茁,而是径直走到了一米开外的地方,背对著他坐下,继续整理自己的毛髮。 那种姿態,透著一种从未有过的疏离感。 就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潘茁彻底傻了。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种被拋弃的恐慌感瞬间涌上心头。他转过头,无助地看向树上的姐姐,眼神里写满了“娘亲怎么了”、“是不是我不乖”的疑问。 树杈上,潘芮轻轻嘆了口气。 她没有下去安慰弟弟。 因为她知道,这並不是娘亲不爱了,恰恰相反,这是母爱最后、也是最残酷的一课——分离。 无论人类还是野兽,都是一样的。 孩子长大了,具备了基本的生存能力后,总有一天是要离开家,到外面独自打拼,成家立业。 这就是天道,谁也违背不了。 现在的冷漠,是为了將来能活下去。 潘芮看著树下那个还在试图靠近娘亲、却一次次被冷漠背影挡回来的傻弟弟,心中五味杂陈。 傻小子,別蹭了。 该长大了。 这一晚,娘亲第一次没有和姐弟俩睡在一起。 她独自臥在岩洞的最外侧,背对著里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守卫,又像个冷酷无情的陌生人。 潘茁缩在角落里,委屈得直哼哼,最后只能抱著姐姐的一条腿,在不安中沉沉睡去。 潘芮却一夜无眠。 她看著洞口那个熟悉的背影,听著外面渐渐变大的风声。 她知道,这段无忧无虑的“啃老”时光,终於还是走到了尽头。 分別的日子,恐怕就在这两天了。 第28章 成长的代价 分別的那一刻,並没有什么预兆。 初夏的清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空气里透著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经过了一夜的冷遇,心大的潘茁似乎已经忘了昨天娘亲的冷漠。 一大早醒来,他肚子饿得咕咕叫,习惯性地以为这又是平常的一天。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娘亲正坐在不远处的竹林边吃早饭,他的嘴角立马掛起一丝討好的笑,屁顛屁顛地凑了过去。 “嗯嗯~” 他发出那种特有的、像是羊羔一样的撒娇声,迈著还有些虚浮的步子,大脑袋直接往娘亲怀里拱。 虽然他现在的牙齿早就长齐了,嚼竹子不在话下,体型也像个小煤气罐一样敦实,但在他心里,自己依然是那个需要缩在娘亲怀里蹭奶喝的宝宝。 然而。 就在他的鼻尖即將触碰到娘亲肚皮的那一瞬间。 “呼——!” 一直安静吃笋的娘亲,鼻腔里突然喷出一股粗重的气流。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倒了一片竹子。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温和地推搡,而是直接抬起厚重的前掌,重重地拍在了潘茁的肩膀上。 “砰。” 这一掌没留力,结结实实地发出一声闷响。 毫无防备的潘茁直接被拍了个踉蹌,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嚶?” 潘茁傻了。 他瞪大了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茫然地看著娘亲。他不明白,为什么不久前还给他梳毛、给他温暖的娘亲,今天会突然打他。 一定是娘亲没认出我来。 或者是娘亲在跟我玩游戏?就像姐姐平时那样? 潘茁不死心。 他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屁股上的泥,再次尝试靠近。 为了表示友好和顺从,他甚至特意压低了身子,嘴里发出更加委屈、更加绵软的“嗯嗯”声,试图用这种示弱的方式唤起娘亲的爱抚。 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堵冰冷的墙。 娘亲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的儿子,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和警告。 她低下头,凑近潘茁的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潘茁以为娘亲要亲他,开心地凑上去伸出舌头。 “汪!!!” 一声极具穿透力、如同恶犬般的爆吼,在潘茁耳边炸响。 那是大熊猫在极度愤怒或驱逐入侵者时才会发出的吼叫。 紧接著,娘亲张开嘴,露出了锋利的犬齿,对著潘茁的鼻子做了一个凶狠无比的虚咬动作。 那一瞬间,杀气是真实的。 潘茁被彻底嚇懵了。 他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本能地向后缩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这不是玩闹。 娘亲……是真的要咬死他。 那种从血脉深处传来的恐惧感,让他连叫都不敢叫出声,只能张著嘴,发出无声的喘息。 不远处的大树上,潘芮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爪子死死地扣进粗糙的树皮里,抠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跡。 她没有下去。 因为她看懂了娘亲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如果不狠心,如果不让孩子感到彻骨的恐惧,这傻小子永远也断不了奶,永远也离不开那个温暖的怀抱。 在这残酷的乾龙山,巨婴是活不下去的。 …… 直播间里,早已是一片泪海。 数百万网友眼睁睁地看著这虐心的一幕,弹幕疯狂刷新,但也有些不明真相的观眾在愤怒。 【別打了!別打了!墩墩都嚇傻了!】 【华妞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狂躁症犯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孩子!】 【快救救墩墩啊,看著太可怜了,它一直在发抖。】 【以前多宠啊,现在怎么这么狠心?这是亲妈吗?】 演播室里,周正手里紧紧捏著保温杯,指节泛白。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他必须保持专业,此刻正是科普的最关键时刻。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地对著麦克风说道: “大家……不要怪华妞。” “也不要觉得这是残忍。” 周正调出了一张大熊猫生命周期的图表,语速沉重: “这是大熊猫生命中的必须经歷的一刻。瑞瑞和墩墩已经一岁半了,在自然界,这意味著它们必须独立。母亲必须將它们驱逐出自己的领地,逼它们去建立属於自己的家园。” “如果我们现在介入,或者华妞心软了,留下了它们。那么等到华妞下一个发情期到来,这种温和的驱逐就会变成真正的、致命的攻击。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悲剧。” “这种驱逐看起来冷酷无情,但这恰恰是母爱最伟大的地方。” “有一种爱叫做守护,而另一种更深沉的爱,叫做……滚蛋。” 画面中,衝突还在继续。 潘茁不敢再靠近,只是趴在几米远的地方,大大的黑眼圈下,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助。 他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嘴里发出一种极其低微、断断续续的哀鸣。 “嚶……嚶嚶……” 妈妈,我饿…… 我不喝奶了行吗?我就跟著你,我不吵你,別赶我走…… 娘亲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背过身去,不再看儿子那张脸,也不再看他发抖的样子。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绝的动作。 她猛地调转车头,像驱赶一头入侵领地的野兽一样,咆哮著冲向潘茁。 这一次,她是真追。 潘茁嚇得魂飞魄散,一边发出惊恐的尖叫,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他慌不择路,好几次被树根绊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跑。 娘亲就跟在他身后,保持著几米的距离,不断发出威胁的吼声,一直把他追出了那片熟悉的竹林,追到了领地的边缘。 直到跨过那条小溪。 娘亲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溪水这边,隔著潺潺的流水,冷冷地看著对岸的儿子。 那是界线。 过了这条河,就是外面的世界。 潘茁站在对岸的鹅卵石滩上,浑身是泥,狼狈不堪。他回过头,看著对岸的母亲,下意识地想要跨过小溪回来。 但只要他一只脚踏进水里,娘亲就立刻做出扑咬的姿势,发出一声爆吼。 一次。 两次。 三次。 潘茁终於停下了。 他站在水边,看著那个曾经让他无限依恋的身影,终於明白了。 回不去了。 那个家,没了。 他张大嘴巴,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绝望的嚎叫,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听得人心碎。 就在这时,一道黑白色的身影从树上跳了下来,踩著溪水中的石头,几步跨到了对岸,落在了潘茁身边。 是潘芮。 她其实早就下来了,一路跟在后面。 她走到还在发抖的傻弟弟身边,伸出爪子,帮他拍掉了头顶的一片枯叶,然后用身体重重地撞了他一下。 “嗯。” 走了。 潘茁转过头,看著姐姐。 此刻的姐姐,就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扑过去,把大脑袋埋在姐姐的脖颈处,不停地蹭著,身体还在剧烈地抽搐。 潘芮没有嫌弃,也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把口水和泥土蹭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隔著溪水,深深地看了一眼对岸的娘亲。 娘亲依旧维持著那个驱逐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但潘芮似乎能察觉到,她身上那股原本凌厉的气息,正在迅速衰败下去。 潘芮懂。 这是最后一课。 她人立而起,对著娘亲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叫了一声。 “汪!” 保重。 然后,她一口咬住潘茁的后颈皮——就像小时候娘亲叼著他们那样,用力拽了一把。 別看了,傻小子。 往前走,別回头。 以后,只能靠自己。 潘茁被拽得踉蹌了一下,一步三回头,那双小眼睛里依然满是不舍。 但姐姐的力气很大,態度很坚决。他只能抽泣著,跟在姐姐身后,迈著沉重的步伐,向著未知的密林深处走去。 两只黑白色的背影,一大一小,慢慢消失在晨雾中。 溪水对岸。 直到两个小小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听不见了。 娘亲才慢慢收回了那凶狠的表情。 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身的精气神,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鬆弛下来,缓缓地瘫坐在地上。 她看著对岸空荡荡的草地,那是孩子们刚才站过的地方,眼神有些发直。 良久。 这位在乾龙山称霸一方的强悍母熊,低下头,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微、极其温柔的叫声。 “嗯……” 声音很轻,还没传出多远,就被山风吹散了,和溪水的流淌声混在了一起。 她捡起地上刚才追逐时掉落的一截竹子,放在嘴里,慢慢地嚼著。 没有味道。 第29章 姐弟同行 离开了娘亲的第一晚,格外漫长。 没有了那堵温暖厚实的“毛绒墙”挡风,也没有了那个充满安全感的怀抱。 只有湿冷的苔蘚,硌人的乱石,以及四周漆黑如墨的密林。 潘茁这傻小子,大概是白天把嗓子都嚎哑了,到了晚上反倒安静了下来。 只是由於极度的缺乏安全感,他死死地贴在潘芮身上,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姐姐的身体里。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潘芮感觉胸口一湿。 睁眼一看,这货正闭著眼,嘴巴一动一动地在自己胸口乱拱,显然是做梦还在找奶喝。 “啪。” 潘芮面无表情地伸出爪子,按住那圆乎乎的大脸盘子,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开。 想什么呢? 长姐如母是不假,但你真把我当娘,那就有些过了。 被推开的潘茁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屁股对著潘芮,缩成一个黑白糰子,继续睡了。 潘芮却睡不著了。 她趴在临时找的树洞口,看著外面清冷的月光。 这里已经是娘亲领地的边缘之外了,四周的虫鸣声听起来都格外陌生和渗人。 说实话,对於这片未知的深山,潘芮心里也没底。她虽然有前世的记忆,但在这危机四伏的乾龙山深处独自过夜,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怵。 她回头看了一眼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弟弟。 说句难听的,他就是个纯纯的累赘,不仅吃得多、拉得多,还跑不快、没心眼。 但是……有个喘气的在旁边,好歹也能壮壮胆,算是个伴吧。 潘芮摇了摇头,在心里嘆了口气。 就当是最后再对他进行一次长期的试炼,如果这段时间他表现尚可,能独立觅食、遇到天敌知道怎么跑,那就儘早分道扬鑣,各自去寻自己的路。 如果不行…… 那就再带一段时间。 最多半年!等到冬天第一场雪落下之前,不管这块朽木能不能雕出来,都必须分家! …… 第二天清晨。 姐弟俩开始了真正的流浪生活。 潘芮凭著敏锐的嗅觉,在前面开路。 她並没有急著往深山里钻,而是沿著山脊线,寻找著便於行走的兽道。 这一路上,那个熟悉的“嗡嗡”声依旧如影隨形。 那只独眼怪鸟似乎对他们这种离家出走的行为很感兴趣,一直盘旋在头顶,忽高忽低,像只赶不走的苍蝇。 潘茁对这玩意儿还有点感情。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大概是期待著能像以前那样,天上突然掉下来一箱大红果。 可惜,怪鸟只是飞,什么也没做。 而且,隨著他们越走越深,这怪鸟的状態似乎有点不对劲了。 它不再飞得那么平稳,而是像喝醉了酒一样,偶尔会剧烈地晃动两下,发出的嗡鸣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喘不上气来。 潘芮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的树木比之前的领地要高大得多,几十米高的巨树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树冠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將阳光和天空都遮得严严实实。 这里是真正的原始森林。 连风都透不进来。 终於,在他们翻过一道陡峭的悬崖,钻进一片更加茂密的林海后,头顶那个一直跟著的声音,突然停了。 潘茁愣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天,转著圈找了半天。 没了。 那只跟了他们快一年的怪鸟,消失了。 潘茁有些失落,低著头哼唧了两声,觉得连最后一点熟悉的陪伴也没了。 但潘芮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於清静了。 她抖了抖身上的毛,感觉浑身一轻,扭头朝潘茁叫了一声。 “嗷!” 走! 没了那些两脚兽的窥视,咱们才算是真的自由了! ……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天源基地。 直播大厅里的主屏幕,此刻变成了一片令人焦躁的雪花点,偶尔闪过几帧模糊不清的绿色树影,隨后又彻底黑屏。 “信號丟了!完全丟了!” 技术主管满头大汗地敲打著键盘,声音里透著焦急: “不行啊主任,他们进得太深了!我们的卫星通讯车停在3號山脊,直线距离已经超过了5公里。再加上那边地形复杂,全是高密度的原始林,信號根本穿透不过去!” “无人机呢?再派一架去啊!” 吴长河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著桌子,眼睛通红。 “没用。” 技术主管摇头,“刚才那一架差点就撞树上了,幸好自动返航触发得快。那里面磁场紊乱,树冠层太厚,无人机进去就是瞎子。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通讯车开进去,或者铺设中继站。” “那就开进去啊!铺啊!” 一旁的飞行队长苦笑一声。 “主任,您冷静点。那是没路的原始森林,又是断崖又是沼泽。別说车了,就是最专业的特种兵进去都费劲。铺设中继站至少需要半个月,等铺好了,熊猫早就不知跑哪去了。” 吴长河愣住了。 他看著那黑掉的屏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跟丟了。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他花了无数心血想要守护的孩子。现在,它们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大山里,生死未卜。 “这可怎么办……万一遇到老虎怎么办?万一掉进陷阱怎么办?” 吴长河喃喃自语,焦虑得在原地打转。 旁边的平板上,弹幕已经炸锅了。 【怎么黑屏了?我墩墩呢?】 【是不是出事了?】 【刚才画面一卡一卡的我就觉得不对劲。】 【强烈要求天源基地给个说法!必须要看到他们安全!】 公关经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主任,舆论有点压不住了。要不……咱们发个公告,就说信號故障,正在抢修?或者……” “抢修个屁!” 吴长河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修得好吗?骗谁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情。 作为一名资深的熊猫专家,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真正的野化,就是彻底脱离人类的视线。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良久。 吴长河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西装领口,脸上的焦虑逐渐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不舍。 “发公告吧。实话实说。” 他看向周正,语气沉重: “周正,麻烦你去直播间。告诉大家,孩子长大了,出门闯荡了。我们……跟不上了。” …… 十分钟后。 周正坐在直播镜头前,语气沉重而诚恳: “各位云家长,我很遗憾地通知大家,由於瑞瑞和墩墩已经深入到了乾龙山的核心腹地,那里的地形极其复杂,古木参天,我们的信號传输受到了严重的物理阻隔。” “就在刚才,我们失去了无人机的实时画面。” 弹幕一片哀嚎。 周正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这也许……也是一种必然。” “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家长的视线,去闯荡属於它们自己的世界。那是人类科技无法触及的禁区,也是大自然留给它们最后的私密空间。” “为了不打扰它们的正常生活,也为了避免强行跟拍可能造成的惊扰。基地决定,即日起,『24小时不间断直播』暂时停止。” “不过大家放心,我们的科研监测並没有停止。我们將通过外围的红外相机、卫星热成像和人工巡护的方式,继续关注它们的动向。” “只要它们还在乾龙山,我们就一定会守著。” “以后,虽然不能天天见面,但我们会在信號允许的时候,不定时地开启直播,给大家报平安。” “让我们给这对勇敢的姐弟,一点自由的时间吧。”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虽然网友们万般不舍,但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从“全天候监工”变成了“隨缘看娃”,这种落差虽然大,但也给这对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姐弟,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 而对於吴长河来说,这只是另一种守护的开始。 他站在指挥大厅的地图前,拿著红笔在“核心腹地”画了个圈,眼神坚定: “给我加派巡护队!哪怕没有直播,我也要確切的消息!活要见熊,死……呸!它们肯定活得好好的!” …… 人类世界的喧囂,就这样被隔绝在了大山之外。 而对於潘芮他们姐弟俩来说,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没有了怪鸟的嗡嗡声,林子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只有脚下枯枝断裂的脆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叫。 这里的路,比想像中难走一百倍。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腐殖层,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踝。到处都是带刺的灌木和缠绕的藤蔓,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勾住皮毛。 “嚶……” 身后的潘茁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潘芮回头一看。 这傻小子正卡在两棵树中间的灌木丛里,大屁股露在外面,后腿乱蹬,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潘芮翻了个白眼。 这才走了几步路? 她无奈地折返回去,伸出爪子,拽住潘茁的后腿,用力一拖。 “刺啦。” 潘茁被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浑身掛满了苍耳和枯叶,活像个要饭的。 “嗯嗯!” 姐,累!饿! 潘茁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耍赖,不走了。 他习惯了走平坦的兽道,习惯了每走一会儿就有好吃的。 看著他这副摆烂的样子,潘芮气不打一处来。 她不由得想起了当初的一次特训。 那次为了练这小子的胆量,她特意把潘茁拽到了领地边缘的溪流边,逼著他去抓水里的鱼。 刚开始,潘茁被那滑腻腻的鱼尾巴扫到鼻尖时,嚇得嗷嗷乱叫,直接躥上了树。 最后被潘芮饿了一整天,逼得没办法了,才闭著眼睛跳进水里胡乱扑腾,好歹是用体重压住了一条。 那次不是表现得勉强及格了吗?怎么一到动真格的时候,又废成这样了? 看来这“修行”之路,目前只能算是刚刚入门。 但看看四周这阴森的环境,潘芮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这里已经有了其他大型猛兽的气息。 忍! 潘芮压下心头的火气,在周围转了一圈,找了一片稍微嫩一点的竹子,咔嚓咔嚓咬断几根,扔到潘茁面前。 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当累赘。 潘茁看到吃的,立马就不哭了,抓起竹子就开始啃。 潘芮则趁机爬上旁边的一棵大树,向远处眺望。 越过这片密林,大概再走个两三天的路程,有一座云雾繚绕的主峰。 那边说不定灵气充沛。 她纯粹是猜的。 前世书上说,深山藏古寺,云深不知处。 这乾龙山脉延绵千里,既然外围灵气稀薄,那核心深处总该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吧?不管是不是“洞天福地”,总得去碰碰运气。 但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树下那个吃得满嘴绿汁的傻弟弟。 带著这么个拖油瓶去那种未知且危险的地方,实在是不理智。 得先找个过渡的地方。 找个地势好、食物足,但又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哪怕没有灵气,至少先把安身立命的窝给搭起来,顺便再给这小子来点加强版磨礪。 打定主意后,潘芮从树上溜了下来。 潘茁已经吃完了,正抱著肚子打饱嗝,看到姐姐下来,討好地把最后一小截竹子递了过来。 潘芮没有嫌弃,顺手接过,扔进嘴里嚼了咽下,然后拍了拍潘茁的脑袋,然后指了指前方。 “汪!” 吃也吃饱了,继续赶路吧! 潘茁虽然不情愿,但看到姐姐那略显严肃的眼神,也不敢造次,只能哼哼唧唧地爬起来,继续跟在姐姐屁股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是潘茁熊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没有平路走,全是乱石岗和灌木丛。 没有现成的水源,得跟著姐姐去舔岩石缝里的渗水,或者嚼多汁的草根。 潘芮也累得够呛,但她始终保持著警惕,带著弟弟在山林间穿梭,寻找著合適的棲息地。 终於,在离开娘亲领地的第五天傍晚。 他们来到了一处半山腰的峡谷。 这里背靠绝壁,面前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峡谷里长满了鬱鬱葱葱的竹子,竹叶青翠欲滴,显然这里的水土极好。 潘芮深吸了一口带著竹香的空气,虽然没感觉到什么灵气逼人的跡象,但这里的环境让她很满意。 就是这儿了。 她转过头,看著累得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潘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地形封闭,易守难攻,吃的也多。 是个绝佳的洞府雏形。 “嗯!” 潘芮叫了一声,率先衝进了那片竹林。 潘茁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有好日子过了,立马满血復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然而,还没等他开始享受新家的第一顿大餐。 “呼哧——!” 竹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 紧接著,一头体型硕大、浑身长满癩痢的老野猪,带著两头年轻力壮的小野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多半是这处风水宝地的原住民。 那头领头的老野猪,两颗獠牙像匕首一样翻在嘴唇外面,眼神凶狠地盯著这两个闯入者。 潘茁嚇得一哆嗦,本能地想要躲到姐姐身后。 潘芮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回头看弟弟一眼。 她只是微微低头,压低了重心,喉咙里发出了真正属於猛兽的、低沉的咆哮声。 既然出来了,那就得按规矩办事。 这块地,老娘看上了。 不管是野猪还是老虎,想抢? 那就打一架吧。 正好,拿你们这几头蠢猪,给老娘当个开山的祭礼! 第30章 內心的挣扎 那头大公猪看向潘芮姐弟俩的眼神还是比较忌惮的,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前蹄时不时刨地上的土,保持著隨时都能进攻的威慑状態。 但这种僵持没有维持太久,或许察觉到对面领头的这只熊没有退缩之意,野猪终於意识到这样的威慑没有意义,於是再也忍不住了。 只见它的前蹄在地上狠狠刨了两下,掀起一阵泥土,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发出一声类似汽笛般的尖啸,隨后低下头,將那两根如同匕首般锋利的獠牙对准了潘芮,像一颗黑色的炮弹般发起了衝锋。 两三百斤的体重,加上全速衝刺的惯性,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就算是碗口粗的树也得断。 潘茁嚇得闭上了眼睛,两只前爪抱住脑袋,缩成了一团。 但潘芮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虽然修为不高,但对付几头野猪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在那对沾满泥垢的獠牙即將触碰到她皮毛的剎那,潘芮动了。 她没有硬抗,也没有转身逃跑,而是极其灵活地向左前方跨出一步,身体微微侧转,刚好让过了野猪最锋利的正面衝撞。 紧接著,她抬起右掌,借著腰腹扭转的力量,对著野猪那毫无防备的脖颈后面,狠狠地拍了下去。 这一掌並无灵气加持,但力道却是实打实的。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头正在高速衝锋的公猪,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砸在了脖子上,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它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辆看不见的卡车侧面撞中,直接在空中横著翻滚了半圈,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和落叶。 “嗷!!!” 公猪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它挣扎著想爬起来,但脑子里嗡嗡作响,四条腿软得像麵条,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站稳。 旁边那两头原本准备跟著衝锋的小野猪看傻了。 它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自家威风凛凛的老大被那个黑白胖子一巴掌给扇翻了。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后面的潘茁,大概是听到了野猪的惨叫,又或者是被姐姐那惊天一掌给鼓舞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睁开眼,看见那两头小野猪正在发愣。 一种“痛打落水狗”的勇气突然涌上心头。 我也行! 潘茁嗷嘮一嗓子,迈开小短腿,把自己当成了一颗实心的肉球,闭著眼睛就朝其中一头小野猪撞了过去。 那一招,正是潘芮特训时教他的“野蛮衝撞”。 那头小野猪也就一百来斤,哪里经得住潘茁这颗实心炮弹的撞击? “砰!” 猪熊相撞。 潘茁皮糙肉厚脂肪多,只是晃了晃。那头小野猪却被撞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滑,骨碌碌地滚下了旁边的土坡,发出一阵悽厉的嚎叫。 战斗结束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那头大公猪终於缓过劲来,它惊恐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原地、连大气都没喘一口的黑白煞星,眼底的凶光瞬间变成了恐惧。 它是懂规矩的。 在山里,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它哼哧了一声,也不管那头滚下坡的小弟,带著另一头嚇破胆的小野猪,夹著尾巴,灰溜溜地钻进了密林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竹林重新恢復了寧静。 潘芮收回爪子,淡定地抖了抖身上的灰尘。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正趴在坡边往下看、一脸“我好厉害”表情的潘茁,嘴角微微勾起。 不错。 虽然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但这敢衝上去的劲头,好歹有点猛兽的样子了。 潘茁回过头,正好看见姐姐讚许的目光。他顿时尾巴都翘了起来,顛顛地跑到姐姐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姐姐的肩膀,嘴里哼哼唧唧,仿佛在邀功。 “汪!” 行了,別嘚瑟。 既然赶走了原住民,那么从现在开始,这块地盘,就是他们的了。 …… 接下来的几天,姐弟俩开始著手“装修”这个新家。 这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如果说娘亲的领地是一个开放式的公园,那么这里就像是一个私密性极高的豪宅。 整个峡谷呈一个半月形,那是几百年前山体滑坡形成的自然凹陷。 背后的绝壁高达百丈,光禿禿的岩石几乎呈九十度垂直,除非是长了翅膀,否则没有野兽能从后面偷袭。 而正面,则是一条宽约七八米的山涧溪流。 这几日正是初夏汛期,水流湍急,浪花拍打在乱石上发出轰鸣声。 这道天然的护城河,足以阻挡大部分不喜欢水的掠食者,也掩盖了他们身上的气味。 唯一的入口,是侧面一条狭窄的碎石坡,也就是他们进来的路。 只要守住那个口子,这就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铁桶江山。 而在这个天然屏障的怀抱里,生长著一大片极为茂盛的巴山木竹。 这里的竹子大概是受了这独特小气候的滋润,长得格外水灵。竹竿上带著一层淡淡的白霜,叶片肥厚多汁,咬一口满嘴都是清甜的汁水,口感比外面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对於两只正处於长身体阶段的吃货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潘芮在绝壁下找到了一个乾燥的岩洞。 洞口不大,正好能容纳两只熊进出,里面却別有洞天,地面平整,铺著厚厚的乾草。 不过洞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却不似野猪身上的骚臭,倒更像是食肉的掠食者身上的气味。 看来那几只野猪並不是原本就住在这的。 也对,这么好一处地方,哪能轮到野猪住,多半是虎熊之类的猛兽,出於什么原因搬走了,这才给他们捡了漏。 她带著潘茁忙活了大半天,从外面衔来新鲜的竹叶和嫩枝,铺在地上,把那股异味盖了过去,这才算正式安顿下来。 夜幕降临。 山谷里升起了淡淡的薄雾。 吃饱喝足的潘茁,四仰八叉地躺在新铺的床上,舒服得直哼哼。 蠢也有蠢的好处,脑袋里装不了太多事,先前离家的悲伤,转眼间就被他拋之脑后。 他大概觉得,这就已经是熊生的巔峰了,有吃有喝,没娘打,没鸟吵,简直美滋滋。 但潘芮没有睡。 她趴在洞口,借著月光,打量著这个新家。 虽然这里灵气依旧稀薄,並没有她期待中的“洞天福地”那种气象,但那种隱约的暖意却真实存在。 也许是地底下有温泉,也许是別的什么原因。 不管怎样,这里是个极好的过渡站。 既然有了根据地,那有些事情,就得提上日程了。 潘芮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毫无防备的弟弟,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想在这里混吃等死?门都没有。 …… 而就在姐弟俩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峡谷里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几百公里外的人类世界,因为他们的“失联”,正在经歷一场微妙的舆论发酵。 天源基地,主任办公室。 吴长河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著一个做工精致的大熊猫手办——那是基地最新推出的“瑞瑞&墩墩告別纪念版”。 办公桌对面的大屏幕上,正播放著周正精心製作的“回忆”特辑。 没有了实时直播的画面,取而代之的是过去一年里无人机拍摄的高清素材混剪。 配上煽情的音乐和充满磁性的旁白,视频的点击量竟然不降反升,弹幕里清一色的“泪目”、“想念”、“愿平安”。 “主任,这是这一周的数据报表。” 秘书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虽然直播停了,但『乾龙山大熊猫』的话题热度並没有下降。相反,因为『失联』带来的悬念感,让网友们的討论欲更强了。我们的纪念周边销量环比增长了30%。” 吴长河扫了一眼报表,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人性。天天看著,他们会腻,突然看不著了,他们才会牵肠掛肚。” …… 而深山之中的姐弟俩当然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被人纪念的“象徵”,尤其是潘茁,此时他正在经歷他熊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他原本以为赶走了野猪就能过上躺平的生活,结果却迎来了比流浪时更可怕的“魔鬼训练”。 潘芮在心里制定了一套严格的作息表。 清晨,雾气还没散,潘茁就被一脚踹醒。 早课的內容是:跑步。 不是那种慢悠悠的散步,而是绕著峡谷里的那片竹林跑圈。潘芮在后面追,要是跑慢了被追上,屁股上就得挨一巴掌。 起初潘茁还想耍赖,跑两步就往地上一躺,装死。 但潘芮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特意掏了个蜂窝,搞来一窝蜂蜜,先给潘茁吃一点尝尝甜头,然后再当著他的面,把剩下的全都藏到了绝壁上的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 “汪!” 想吃?自己上去拿! 那平台离地足有三米高,岩壁虽然有些凹凸不平,但对於体型笨重的潘茁来说,依然是个巨大的挑战。 为了那一口甜蜜,潘茁不得不含泪练习攀岩。 一次次掉下来,摔得七荤八素,又一次次爬上去。 一个月下来,潘茁那原本虚胖的赘肉,竟然真的紧实了不少,爬树登山也有进步,至少能吃到爱吃的蜂蜜了。 就是吃的时候,会弄得脸上全都是,掛在嘴边的毛上,然后他还喜欢动不动来蹭潘芮,稍不注意就蹭的她身上也黏黏糊糊,在水里半天洗不掉。 除了体能,潘芮还著重训练他的实战能力。 峡谷里的那条河,成了天然的演武场。 潘芮会突然把正在喝水的潘茁推进河里,逼著他在湍急的水流中稳住身形,或者是逆流而上。 有时候,她甚至会扮演“假想敌”。 她会躲在茂密的竹林里,趁潘茁专心吃竹子的时候,突然衝出来发动偷袭。 一开始,潘茁每次都被嚇得把竹子扔了,只会抱头鼠窜。 但渐渐地,在挨了无数次“爱的毒打”后,这小子的警惕性终於被练出来了。 现在,只要周围的风吹草动稍微不对劲,他那对圆耳朵立马就会竖起来,原本呆滯的小眼神也会瞬间变得机警。 甚至有一次,潘芮刚从草丛里扑出来,潘茁竟然下意识地一个侧滚翻躲了过去,还顺势回身撞了一下。 虽然最后还是被姐姐按在地上摩擦,但这反应速度,绝对是质的飞跃。 …… 日子就这样在打打闹闹中一天天过去。 山里的季节变换总是很明显。 巴山木竹换了一茬新叶,溪水也隨著夏季的雨水变得更加汹涌。 这期间,他们也遇到过危险。 有一次,一只落单的成年金钱豹摸到了峡谷口。 那是这片山林里顶级的刺客。 当时潘芮正带著潘茁在河边洗澡,那金钱豹大概是看上了体型较小的潘茁,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岩石后面,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要是换了半年前,潘茁这会儿估计已经成了豹子嘴里的肉。 但这一次,就在金钱豹腾空而起的瞬间,潘茁竟然凭藉著这两个月练出来的本能,猛地往水里一扎,避开了那致命的锁喉。 紧接著,早已察觉的潘芮从侧面杀出。 姐弟俩第一次打出了配合。 潘芮正面硬刚,凭藉著体型和力量的优势,一巴掌逼退了金钱豹。 而躲在水里的潘茁,也嗷嗷叫著衝上来虚张声势。 那金钱豹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偷袭不成,对方又是两只不好惹的熊,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还是悻悻地退走了。 那一天晚上,潘芮破天荒地给潘茁剥了一大堆竹笋,上面浇上蜂蜜,算是奖励。 看著弟弟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潘芮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终於稍微放下了一些。 至少,现在看来,这小子不是真的废。 只要逼一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 深夜。 峡谷里静悄悄的,只有溪水奔流的声音。 潘芮趴在洞口,看著头顶那一轮清冷的圆月。 回头看了一眼睡梦中还在吧唧嘴的潘茁。 这傻小子,无忧无虑的样子,还是那么的没心没肺。 算算时间,他们离开娘亲已经快三个月了。 潘茁的进步確实超出了潘芮的预期。 原本定下的离別日子,似乎比想像中来的还要快。 但是这么一想,突然又有些捨不得…… 以这小子现在的能力,已经称不上是累赘了吧? 或许,可以带上他一起。 第31章 再別 乾龙山的秋天,来得总是很急。 几场秋雨过后,漫山遍野的树林便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染上了层层金红。 峡谷里的巴山木竹虽然依旧茂密,但也染上了秋意,竹叶不再像夏日那般鲜嫩多汁,竹竿表皮变得坚硬,嚼在嘴里多了几分韧劲,甚至带著一股子涩味。 “咔嚓。” 潘茁坐在溪边,捧著一根儿臂粗的老竹子,大口啃食著。 虽然现在的竹子口感不如春笋,但这几个月的“魔鬼训练”下来,这傻小子的胃口和牙口都好了不少。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挑挑拣拣,而是大口咀嚼,將粗糙的纤维吞入腹中,试图榨取最后一点能量。 潘芮趴在高处的岩石上,並没有进食,而是静静地审视著底下的弟弟。 不得不说,这三个月没白过。 现在的潘茁,已经褪去了那一身虚浮的奶膘,取而代之的是紧实的肌肉。 他爬树登山的速度快了,甚至能在那面陡峭的绝壁上爬个来回。警惕性也高了,刚才一只松鼠跳过树梢,他都知道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动静。 勉强算是个合格的野兽了。 潘芮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熊掌。 这片峡谷是个极好的安乐窝,背风向阳,水源充足,没有天敌。 但潘芮心里却越来越慌。 这种慌乱不是来自於生存压力,而是来自於“停滯”。 这几个月来,她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壮得像头牛,但体內好不容易炼出来的灵气,却像死水一样,纹丝不动。 明明已经恢復了修炼,甚至比以往还要专心和用功,怎么不进反退? 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只能当一头熊了。 潘芮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顶的毛。 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潘芮抬头看向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山脊线,那里云雾繚绕,看起来比这阴暗的峡谷要清亮得多。 该往高处走,往亮堂的地方走。 至少换个环境,说不定能打破现在的瓶颈。 打定主意后,潘芮从岩石上跳了下来。 她走到潘茁身边,踢了踢他的屁股。 “汪。” 走了。 潘茁正吃得香,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掛著竹屑,一脸懵逼。 潘芮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峡谷唯一的出口。 別吃了。 在走之前,带你回去看一眼。 断了你的念想,咱们好上路。 …… 回家的路,姐弟俩很熟。 秋风卷著落叶,铺满了山间的小径。 大半天后,他们摸回了那片熟悉的领地边缘。 隔著那条曾经作为分界线的小溪,潘芮没有选择过河。 她带著潘茁,熟练地爬上了岸边一棵视野开阔的大枫树。 红叶似火,正好掩盖了他们黑白分明的身躯。 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娘亲正坐在一堆竹子中间进食。 三个月不见,她看起来过得相当滋润。 此时正值秋季贴膘的时候,她看起来比夏天时还要圆润壮硕。 那一身毛髮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她专心致志地剥著竹皮,动作麻利,咔嚓咔嚓的咀嚼声隔著老远都能听到。 显然,没有了两个“拖油瓶”抢食,她这一带的竹子足够她尽情享用。 树上的潘茁看直了眼。 他抓著树干的手紧了紧,身体前倾,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嗯嗯”声。 那是委屈,也是思念。 他看著那个温暖的怀抱,大概是想起了以前在娘亲怀里撒娇的日子,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 潘芮按住了他的肩膀,力度很大。 別动。 就在这时,正在吃竹子的娘亲动作突然停住了。 即便是隔著小溪,即便有风声干扰,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母亲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慢慢转过头,那双黑豆般的眼睛,准確地看向了姐弟俩藏身的这棵枫树。 视线隔空对上了。 潘茁激动地挥了挥爪子,眼巴巴地看著。 但娘亲没有动。 她既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发出呼唤,也没有像分別那天那样暴怒驱逐。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 片刻后。 “汪。” 她发出了一声低沉、短促的叫声。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更像是一种简单的確认。 还活著呢?那就行。 隨后,她毫不留恋地转过身,背对著小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抓起一根竹子啃了起来。 那个宽厚且冷漠的背影,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彻底隔绝了过去和现在。 潘茁挥舞的爪子僵在半空。 他虽然傻,但也终於看懂了。 娘亲认出他们了,但娘亲不需要他们了。这个家,已经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那种源自本能的敬畏和失落,让他耷拉下了脑袋,耳朵也垂了下来。 潘芮看著那个背影,心里反而鬆了一口气。 挺好。 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她拍了拍弟弟失落的脑袋,率先转身爬下了树。 这一次,潘茁没有一步三回头。 他垂著头,默默地跟在姐姐身后,脚步虽然沉重,但却比来时坚定了一些。 …… 回到峡谷时,天色已晚。 潘芮没有回岩洞休息,而是直接带著潘茁来到了峡谷的出口。 她没有进峡谷,而是站在高处,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个多月的安乐窝。 “汪。” 不回去了。 潘茁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著姐姐。 里面还有好多好吃的竹子,窝里也铺得软软的,为什么要走? 潘芮没有解释。 她转身看向远方。 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隱约能看到远处山脉的走势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这种连绵不绝、令人窒息的绿色林海,远处有的山峰高耸入云,有的山脊如刀削斧凿,气象与这里截然不同。 朝那走,哪怕找不到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也比窝在这里当野兽强。 潘芮深吸了一口晚秋清冽的空气。 她用脑袋顶了顶还在发愣的潘茁,指向了那片未知的远方。 “汪!” 別回头。 这安乐窝养不出真正的强者。咱们去外面,找个更有意思的地方。 潘茁吸了吸鼻涕,虽然有些不舍,但长久以来对姐姐的服从让他没有反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舒適的峡谷,最后还是迈开步子,跟上了姐姐的步伐。 两只黑白色的身影,迎著晚秋的凉风,沿著山脊线,向著乾龙山的边缘行去。 第32章 深山逢黑羆 离开峡谷的前两天,潘芮还是下意识地带著弟弟往深山里走。 在她潜意识里,所谓的“好地方”,总该是远离尘世喧囂的。 越往里走,那股子原始、荒蛮的气息就越重,古木参天,藤蔓如蟒,偶尔还能看到一些从未见过的奇异花草。 这让潘芮心里生出了一丝希冀。 也许,真正的灵地就在前面?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三天的傍晚,在一处幽深的山坳里,他们撞上了硬茬子。 那是一处难得的避风港,四周长满了野栗树,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看起来是个过夜的好地方。 潘茁这傻小子一看到满地的栗子,眼睛都直了,吭哧吭哧地就要衝过去开饭。 但潘芮却猛地剎住了脚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片林子里连声鸟叫都没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比之前那只野猪身上的味道还要浓烈十倍。 “昂!” 撤! 潘芮低吼一声,掉头就想走。 但晚了。 “哗啦——” 前方那棵巨大的枯树后面,缓缓走出一个庞大的黑影。 是一头黑熊。 这头黑熊大得有些离谱,人立而起足有七八尺高,浑身的黑毛像钢针一样竖著,胸口那一抹標誌性的“月牙白”在昏暗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它的一只眼睛似乎受过伤,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让那张本就凶恶的脸看起来如同恶鬼。 这是这一带真正的霸主。 它显然正在这片栗子林里进食,被这两个冒失的闯入者打扰了雅兴。 “吼——!!!” 黑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下。 潘茁被这一嗓子吼得腿都软了,嘴里叼著的一颗栗子“啪嗒”掉在了地上,他本能地想往姐姐身后缩,就像以前遇到危险时一样。 黑熊显然没把这两只黑白糰子放在眼里,在它的领地法则里,入侵者就是食物。 它甚至没有助跑,四肢著地,像一块从山上滚落的巨石,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直接冲了过来。 目標直指体型更小的潘茁。 “分头跑!” 潘芮根本来不及多想,她猛地撞了一下潘茁,把他撞向右边的陡坡,自己则故意弄出大动静,往左边的密林里窜去,试图引开这头凶兽。 黑熊果然被潘芮吸引了注意力,咆哮著追了上去。 潘芮拼了命地跑,利用树木的缝隙左突右闪。 但这头黑熊太熟悉这里的地形了,而且正处於秋季体能的巔峰,无论潘芮怎么变向,身后的腥臭味始终如影隨形,甚至越来越近。 终於,前面是一面绝壁,没路了。 潘芮猛地转身,背靠岩壁,大口喘著粗气。 黑熊停在五米开外,並没有急著进攻。 它直立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走投无路的猎物。 “吼……” 它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巨大的熊掌带著呼啸的风声,直拍潘芮的天灵盖。 避无可避。 就在潘芮准备调动灵气拼命的时候—— “汪!!!” 侧后方的灌木丛里,突然衝出来一个圆滚滚的黑白炮弹。 是潘茁! 这傻小子本来已经滚下坡了,但发现姐姐没跟上来,竟然又咬著牙爬了回来。 看到姐姐被逼入绝境,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嚇得动弹不得,而是想起了这几个月在河边练习过无数次的“野蛮衝撞”。 他闭著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向了黑熊的后腰。 “砰!” 虽然体型悬殊,但一百来斤的肉球全速撞击也不是闹著玩的。 正在前扑的黑熊王被撞得身子一歪,原本拍向潘芮脑袋的致命一掌偏了几分,狠狠拍在了旁边的岩石上,激起一片碎石。 “嗷!” 黑熊王被偷袭激怒了。 它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把潘茁扇飞了出去。 潘茁像个皮球一样滚了好几圈,撞在树上才停下来,疼得齜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但这就够了。 这短暂的空档,给了潘芮反击的机会。 看著弟弟为了救自己被打飞,潘芮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与暴怒。 真当我是普通的野兽吗? 两世为人,岂能葬身熊腹! 她没有退缩,反而迎著还没转过身来的黑熊踏前一步。 丹田深处,那些平日里她视若珍宝、怎么也捨不得用的微弱灵气,在这一刻被她强行调动了一半还多。 灵气顺著经脉疯狂涌动,匯聚在她的右掌之上。 虽然只有六缕,但对於凡兽来说,那是质的区別。 “吼——!!!” 潘芮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怒吼,那声音中竟然隱隱带著一丝金石之音,震慑心魄。 下一秒,那只泛著微光的熊掌,狠狠地印在了黑熊最为柔软的腹部。 “砰!!!” 一声闷响,仿佛平地起惊雷。 原本气势汹汹的黑熊,只觉得一股极其古怪、极其霸道的钻劲顺著肚皮钻了进来,仿佛是一根烧红的铁钎搅动著五臟六腑。 剧痛让它动作瞬间僵硬。 紧接著,那看似娇小的熊猫体內,爆发出一股完全不符合体型的巨力。 黑熊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被打得向后仰去,脚下一个踉蹌,连退了三四步,最后甚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它捂著肚子,嘴里发出痛苦的“荷荷”声,那是內臟受创的表现。 它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它不明白,这个黑白糰子刚才那一掌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么疼? 潘芮强忍著经脉的酸痛,再次向前一步,摆出一个进攻的架势,眼神凶狠如刀,死死盯著黑熊的眼睛。 “滚!” 这一声吼,带著修仙者特有的威压。 黑熊怂了。 野兽的直觉告诉它,眼前这个傢伙很危险,那种力量让它感到本能的恐惧。它哀嚎了一声,甚至顾不上放狠话,夹著尾巴转身钻进了密林,头也不回地逃了。 直到黑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潘芮才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 “呼……呼……” 她大口喘著气,感应了一下丹田。 那原本十二缕凝实的灵气,此刻只剩下了六缕,而且显得有些黯淡。 仅仅是一掌,就耗去了一半的家底。 “嚶……” 这时,潘茁一瘸一拐地爬了过来。 他肩上掛了彩,身上全是泥,但看到姐姐没事,还是傻乎乎地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潘芮的肩膀,眼神里竟然还带著几分“我很厉害吧”的得意。 潘芮看著他那副狼狈样,心里一软。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而是伸出那只还有些发颤的右掌,轻轻摸了摸弟弟的伤,一缕灵气悄然覆盖。 幸好只是皮外伤,休息一晚就好了。 傻小子。 没白疼你。 虽然贏了,但潘芮的心情却沉重到了极点。 仅仅是一头黑熊,就逼得她动用了底牌,甚至还得靠弟弟捨命相救才找到反击的机会。 这深山腹地,比她想像的还要可怕。 本以为他们现在的实力,足够在这片山林里生存了,没想到这才刚深入没多远,就碰上这种危机。 再来这么几次,別说寻找机缘了,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而且…… 一阵寒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 潘芮打了个哆嗦。 冬天要来了。 她还记得去年,那是他们出生后的第一个寒冬,那时候有娘亲护著,甚至还有从天而降的食物救急,即便那样,那种漫长的寒冷和飢饿感依然刻骨铭心。 今年呢? 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腹地,面对更稀缺的食物、更凶残的竞爭对手,如果再遇上几次今天这样的遭遇战,她还有命活吗? 现在的我们,还没有资格在这里立足。 潘芮看著周围阴森森的密林,终於认清了现实。 不能再往里钻了。 得往外走。 她转过身,看向相反的方向——乾龙山的边缘地带。 那里虽然靠近人类,意味著另一种未知的风险,但也意味著更多的机会。 凭藉“瑞兽”的身份,至少性命无忧。 虽然不想承认,但在生死面前,那一线生机或许就在人与山的交界处。 “汪。” 走了。 潘芮招呼了一声还在舔伤口的潘茁。 潘茁茫然地看著姐姐,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回走。 但潘芮没有解释,她拖著略显疲惫的身躯,带著弟弟,毅然决然地调转了方向。 第33章 风雪山神庙 逃亡的那一夜,风很大。 为了彻底摆脱那头黑熊的阴影,潘芮带著弟弟一口气跑出了很远。 直到周围的地形完全陌生,再也闻不到了那股腥臊味了,她才敢停下来。 这是一片背阴的竹林,地势崎嶇,乱石嶙峋。竹子长得稀稀拉拉,细得像筷子,叶片枯黄。 潘茁是真的累瘫了。 他四肢大张,像张破麻袋一样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舌头吐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他身上全是泥土和草屑,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完全癒合,隱隱渗出一点血丝。 潘芮要稍微好上一些,主要是精神方面有些疲惫,毕竟刚经歷过那么惊险的事,一直紧绷著神经,此刻到底是有些坚持不住了。 但她还不能睡。 潘芮强撑著精神,在周围巡视了一圈,確认附近没有大型掠食者的气味后,才回到弟弟身边。 借著月光,她又检查了一下潘茁的伤势。 还好,虽然看著狼狈,但並没有伤筋动骨。那缕灵气的效果比她想像的还要好。 “嚶……” 潘茁哼唧了一声,本能地用脑袋蹭了蹭姐姐的掌心。 潘芮拍了拍他的脑袋,挨著他躺下。 …… 第二天清晨,姐弟俩是被饿醒的。 昨天那一场恶战消耗了太多的热量,此刻肚子里空得难受。 但这片竹林实在太贫瘠了,竹子口感乾涩得像是吃枯草,稍微粗一点的还硬得硌牙。 潘茁嚼了两口就吐了出来,委屈地看向姐姐。他受了伤,本来就没胃口,这种劣质的食物根本咽不下去。 潘芮皱了皱眉。 光吃这些竹子,別说养伤了,不掉膘就不错了。 得弄点荤腥补一补。 虽然他们主要吃素,但也不是不能吃肉。 真到了救命的时候,血食才是恢復体力最快的法子。 她让潘茁原地趴著別动,自己则压低身形,在竹林里开始搜寻。 凭藉著敏锐的听觉和嗅觉,很快,她就在一丛茂密的竹根下,听到了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那是牙齿啃噬竹根的声音。 潘芮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在一堆腐叶覆盖的洞口前,她停了下来。 潘芮没有盲目挖掘,她静静地感应著地下的震动,预判著对方的位置。 就是现在! “砰!” 潘芮猛地挥动左爪,狠狠地拍在了洞口上方的泥土上。 泥土崩塌,那只正躲在浅层吃竹根的大肥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震昏了头。紧接著,潘芮一爪子探进去,精准地將这只足有两三斤重的肥老鼠提溜了出来。 “吱——!” 大肥鼠刚叫出一声,就被潘芮利落地结束了痛苦。 潘芮立刻带著猎物回到了岩石边。她撕开竹鼠厚实的皮毛,將最鲜嫩、血气最足的部分递到了潘茁嘴边。 潘茁愣了一下,看见这血淋淋的陌生东西,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实际上他以前吃过这种鼠肉,当时也是潘芮捉来餵给他的,只不过那时他年纪还小,估计已经忘了。 肚子里的飢饿感很快战胜了犹豫。 潘茁试探性地咬了一口,鲜热的血肉滑入喉咙,仿佛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散向四肢百骸。 他的眼睛亮了。 虽然吃起来没什么滋味,但这玩意儿好像確实比竹子顶饱! 看著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潘芮自己只啃了几口剩下的骨头,便转过头去啃那些干硬的竹子。 有了这顿肉食打底,再加上潘芮之前那一丝灵气的底子,潘茁的恢復速度惊人。 他们在竹林里休养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清晨,潘茁走路已经不再一瘸一拐,体能也基本恢復了过来。 潘芮这才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枯叶。 出发。 目標大山边缘。 …… 这是一场漫长且枯燥的迁徙。 並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追逐,有的只是日復一日的行走、进食、睡觉。 像他们这种体型的熊,註定了不能像狼或者豹子那样赶路。 竹子的营养价值不高,即便偶尔能抓到猎物开荤,他们仍必须把一天中大半的时间用来进食,才能维持身体庞大的消耗。 所以,姐弟俩走得很慢。 每天早上雾气散去后出发,翻过一座山樑,或者穿过一条沟谷,通常只需要两三个小时,潘茁就会赖著不走了。 於是,接下来的大半天,就是漫长的“乾饭时间”。 这一路上,食物的质量参差不齐。 运气好的时候,能遇到一片尚未完全枯黄的竹林,姐弟俩就能饱餐一顿。 运气不好的时候,只能啃那种硬得像铁棍一样的老竹子,或者爬上大树去摘那些酸涩的野果。 看著弟弟掛在树上摇摇欲坠,为了那一口吃的拼尽全力的样子,潘芮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 走了这么一段路,她终於意识到,他们这笨重的身躯和永远填不满的胃,似乎不太適合长途跋涉、四处奔波。 …… 时间就在这走走停停中悄然流逝。 大山的顏色,也隨著他们的脚步在不断变化。 刚出发时,满山还是红叶。 渐渐地,红叶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 气温也越来越低了。 大概走了半个多月。 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潘芮停下脚步,站在一处高岗上,向远处眺望。 眼前的山势虽然依旧起伏,但树林明显稀疏了很多。 而且,她敏锐地发现,远处的山腰上,隱约有一片整齐的轮廓,不像是自然生长的林木,倒像是荒废已久的梯田或是果林。 这就意味著,他们已经走出了真正的“无人区”,进入了曾经有人类活动过的大山边缘地带。 “汪。” 到了。 潘芮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到了这里,就不太用再担心碰上黑熊那样的大型野兽了。 人类的气息,对那些深山霸主来说是禁忌,对他们来说却是护身符。 潘茁正趴在地上舔著落在鼻尖上的雪花,听到姐姐的叫声,迷茫地抬起头。 …… 进入边缘地带后的第二天,姐弟俩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当时,他们正在穿越一片杂木林。 潘芮脚下一绊,感觉踩到了什么硬邦邦、且极其规整的东西。 她低头扒开厚厚的枯叶和积土,下面露出了一块青灰色的长条石。 虽然大半截埋在土里,长满了青苔,但那明显的人工打磨痕跡,在潘芮眼中却格外显眼。 是路。 潘芮顺著这块石头往前找,果然,在灌木丛的掩映下,一条断断续续、几乎被岁月抹平的古道显露了出来。 这条路早已荒废,许多地方已经被树根顶起,或者塌陷,但它依然顽强地向著山上延伸。 有路,就意味著有去处。 潘芮的心跳稍微快了一些,她没有犹豫,带著潘茁踏上了这条满是沧桑的古道。 潘茁对这条路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这硬邦邦的石头走起来有点硌脚掌,不如鬆软的泥土舒服。 沿著古道向上攀登了约莫一个小时。 转过一道弯角,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於半山腰的小平台,周围长著几棵合抱粗的古柏,苍翠森严。 在古柏的掩映深处,一座小小的建筑静静地佇立在那里。 那是一座极小的庙。 或者说,只是一个小土祠。 它只有一间屋子大小,灰扑扑的,残破得不成样子,墙皮剥落殆尽,露出了里面的青砖和泥胚。屋顶上的瓦片碎得七七八八,几根杂草从屋脊上长了出来,隨风摇曳。 连庙门都没了,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黑窟窿。 潘芮站在残破的台阶下,仰头看著这座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庙。 没有想像中的紫气东来。 没有仙音渺渺。 这就只是一座普普通通、被人类遗忘在深山古道旁的山神庙,也许几十年都没人来过了。 空气中,那种她期待已久的“灵气”,依然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 潘芮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嚶?” 潘茁凑了过来,用脑袋顶了顶姐姐的腰。 他不懂姐姐在发什么呆,他只关心一件事:这里能睡吗? 潘茁吸了吸鼻子,发现这里虽然没有吃的,但却有一种让他感到舒服的味道。 没有野兽的骚臭,没有腐烂的树叶味,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老木头和泥土混合后的味道。 而且,这里很挡风。 潘茁屁顛屁顛地跑进那个没门的屋子里,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试探性地趴了下来,还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舒服! 比全是石头的山上强多了! 潘芮看著弟弟那副隨遇而安的傻样,心里的那点失落慢慢淡去了。 罢了。 虽然没有仙缘,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对於现在的他们来说,这或许比什么灵丹妙药更实用。 她迈步走进了屋子。 里面很小,也很昏暗,蛛网密布。 正中间的神台上,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堆烂泥。 虽然破败,但这里的樑柱依然结实,即便外面风雪呼啸,里面也相对安稳。 最重要的是,这里很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潘芮盘腿坐在那个破旧的神台前时,她感觉体內的灵气流转似乎比在外面顺畅了那么一丝丝。 极其微弱,但確实存在。 潘芮笑了笑,没再纠结。 她看著正在角落里追著一只蜘蛛玩耍的潘茁。 天色將晚,雪似乎又要下大了。 “汪。” 別玩了。 今晚就住这儿。 潘茁一听,高兴得直哼哼。 他早就看中角落里那堆厚厚的乾草了,那是以前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窝,虽然有点旧,但铺一铺绝对暖和。 姐弟俩开始忙活起来。 他们从外面的树林里衔来新鲜的枝叶,铺在那堆乾草上,把那个角落布置成了一个舒適的窝。 夜幕降临。 风雪在破败的墙外呼啸,发出呜呜的声响。 在小庙的一角,两只黑白色的毛团紧紧依偎在一起。 第34章 福地 这一觉,是潘芮离家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没有漏风的岩缝,没有潮湿的苔蘚,更没有时刻需要警惕的血腥味。 虽然身下的乾草有些发霉的味道,但这四面挡风的墙壁,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名为“家”的安全感。 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欞洒进大殿时,潘芮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急著起身,而是先运转了一遍体內的气息。 让她惊喜的是,昨晚那种感觉並非错觉,在这座破庙里,灵气的流转確实比在荒野中要顺畅那么一丝。 虽然这种增幅微乎其微,就像是拿吸管喝水和拿筷子沾水的区別,但对於一直处於“灵气荒漠”中的潘芮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宝地了。 看来,当初选这块地建庙的人不一般啊。 潘芮心情大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呼……” 身旁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潘芮扭头一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潘茁这傻小子睡姿极其豪放。 他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大脑袋歪在乾草堆外面,嘴角掛著长长的一条哈喇子,正隨著呼吸一缩一缩的。 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这货的嘴巴还时不时吧唧两下,两只前爪在空中虚抓,像是在抱著什么东西啃。 潘芮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他肉嘟嘟的屁股。 醒醒了! 潘茁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屁股对著姐姐,试图赖床。 潘芮也不惯著他,直接走到他脑袋边,用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耳朵上喷了一口凉气。 “阿嚏!” 潘茁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眼神迷离地看著四周,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等看清是姐姐后,他才鬆了口气,隨即肚子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嚕”。 饿了。 虽然昨天没少吃,但对於正在长身体、又刚经歷过长途跋涉的半大熊来说,那点能量早就消化光了。 潘芮也有点饿。 她走到庙门口,向外张望。 雪已经停了。 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古柏苍翠,积雪皑皑,空气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 这里是古道边,虽然荒废了,但这周围应该会有以前人类种下的东西,或者是適合在这里生长的植物。 “汪。” 找吃的去。 潘芮招呼了一声。 潘茁一听吃的,立马精神抖擞,也不赖床了,屁顛屁顛地跟了出来。 …… 姐弟俩围著小庙转了一圈。 庙后的荒地里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有些乾枯的野莓藤,但果子早就掉光了。 就在潘茁失望地准备去啃旁边那棵老柏树的树皮时,潘芮却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锁定在庙右侧的一处断崖边。 那里生长著一棵老树。 树干虬结,枝椏横斜,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黑褐色的枝条伸向天空。 但在那光禿禿的枝头,却掛著几十个红彤彤的小灯笼。 那是……柿子! 而且是那种经过了霜打雪冻、已经完全熟透了的野柿子。 在白雪的映衬下,那些红色的果实晶莹剔透,像是掛在树上的红玛瑙,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潘芮的眼睛亮了。 潘茁也顺著姐姐的目光看去,瞬间看直了眼。 “嚶!!!” 他兴奋地叫了一声,撒开腿就冲了过去。 那棵柿子树长在悬崖边上,根系有一半都露在外面,看起来有些惊险。 但对於已经练出一身攀爬本领的潘茁来说,这都不是事儿。 他手脚並用地抱住树干,噌噌几下就爬了上去。 树枝有些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声。 潘芮站在树下,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 “汪!” 慢点!別摔了! 潘茁充耳不闻。 他此时眼里只有那红彤彤的果子。 他伸长了脖子,张开大嘴,一口咬住离得最近的一颗柿子。 “噗嗤。” 薄薄的果皮在齿间破裂,里面已经化成浆汁的果肉瞬间流满了口腔。 甜! 甜得掉牙! 那种浓郁的、冰凉的、带著一丝丝涩味的甜蜜感,瞬间衝击著他的味蕾。 潘茁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两只耳朵愉快地抖动著,连嘴边的红浆流到了毛上都顾不上擦。 他在树上吃得忘乎所以,却忘了给下面的姐姐留点。 潘芮在树下看著这货吃独食,气得捡起一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潘茁那肥硕的屁股上。 “汪!” 给我也弄几个下来! 潘茁被砸得一激灵,差点从树上掉下来。他这才想起来下面还有个姐姐。 他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还没吃完的果子,然后老老实实地伸出爪子,把那些够得著的柿子一个个拍下来。 “啪嗒、啪嗒。” 红彤彤的柿子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潘芮捡起一个。 这柿子不大,也就鸡蛋大小,但入手冰凉,透著一股淡淡的果香。 她没有像潘茁那样狼吞虎咽,而是轻轻咬破一点皮,慢慢地吸食著里面的果肉。 一股清甜的暖流顺著喉咙滑下。 好东西。 可惜数量不多,要不然这个冬天就好过多了。 姐弟俩在这棵树下,享受了一顿难得的甜美早餐。 直到肚子里塞满了冰凉的柿子浆,潘茁才打著饱嗝,一脸满足地从树上滑了下来。 此时的他,嘴巴周围一圈全是红色的果渍,看起来像是刚吃了小孩似的,滑稽又可爱。 潘芮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抓起一把乾净的雪,在他脸上用力蹭了蹭,把那张花脸擦乾净。 …… 吃饱喝足,自然就要找点乐子。 庙前的那个小平台,因为积雪覆盖,变成了一个天然的斜坡。 潘茁刚吃饱,浑身是劲。 他在雪地上走了两步,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呲溜”一下滑出去了两三米远。 他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亮了。 好玩! 这傻小子立刻爬起来,吭哧吭哧地跑回高处,然后四肢一缩,把自己团成一个球,顺著斜坡就滚了下去。 “骨碌碌——” 黑白相间的毛球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宽宽的痕跡,最后撞在一个雪堆里,炸起一片雪雾。 “嚶嚶!” 潘茁从雪堆里钻出来,甩了甩头上的雪,高兴得嗷嗷叫。 他玩上癮了。 跑上去,滑下来。再跑上去,再滑下来。 乐此不疲。 潘芮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阳光洒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弟弟那傻乎乎的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 这一刻,没有追杀,没有飢饿,没有生存的压力。 只有纯粹的快乐。 潘芮原本紧绷的心弦,也在这欢快的氛围中彻底放鬆了下来。 看著弟弟玩得那么开心,她心里也有点痒痒。 她看了看四周,確定没有別的动物在看。 咳……就玩一次。 潘芮站起身,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斜坡顶端。 此时潘茁正趴在下面喘气,看到姐姐也来了,兴奋地挥舞著爪子。 潘芮深吸一口气,学著弟弟的样子,往地上一趴,四肢放鬆。 “呲溜——” 重力带著她迅速下滑。 凉风呼啸而过,身下的雪地冰凉而丝滑。那种失重的快感瞬间包围了她。 “汪!” 潘芮忍不住叫了一声,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一路滑到底,正好撞在了潘茁身上。 两只胖乎乎的熊猫滚作一团,在雪地里打著滚,黑白色的毛髮沾满了晶莹的雪粒。 这一刻,她暂时忘记了自己是修仙者,也忘记了前世的种种。 她只是一只在冬天里找到了家、吃饱了肚子、和弟弟一起玩雪的快乐小熊。 …… 玩累了,两只熊气喘吁吁地躺在雪地上晒太阳。 潘茁閒不住,他开始在庙周围的乱石堆里翻翻找找,希望能再找到点什么好东西。 突然,他在一棵老柏树的树根底下,刨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噹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潘茁嚇了一跳,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著那个从土里露出来的玩意儿。 那是一个圆形的、黑乎乎的东西,上面长满了铁锈。 潘芮听到了动静,懒洋洋地走了过来。 她低头一看,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一个铁锅? 准確地说,是一个那种老式的、带著提手的行军锅,或者说是以前山民用来烧水的小铁罐。 它已经烂得不像样子了,底部穿了个大洞,提手也断了一半,浑身锈跡斑斑。 但在潘芮眼里,这可是个稀罕物件。 这是……铁? 还是经过锻造的精铁? 在这深山老林里,除了石头就是木头,哪里能见得著金属製品。 潘茁好奇地伸出爪子,拨弄了一下那个铁罐。 “噹噹当。” 铁罐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觉得很有趣,把它当成了个玩具,一会儿顶在头上,一会儿当球踢。 潘芮没有阻止他。 这锅本来就是个破的,给弟弟当玩具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 玩够了的姐弟俩回到了小庙里。 潘芮把那个破铁锅放在了门口,算是这个家添置的第一件“家具”。 潘茁则又饿了。 他眼巴巴地看著门外那棵柿子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去爬一次。 潘芮看穿了他的心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就知道吃。 那树上的果子是有数的,吃一个少一个,得省著点说不定还能留几个过冬。 她把潘茁按回乾草窝里,然后自己也盘腿坐下。 今天心情好,状態也不错。 她打算趁热打铁,在这个相对安稳的环境里,好好梳理一下体內的灵气。 看著姐姐闭上眼睛,又摆出那个奇怪的姿势一动不动,潘茁虽然不明白在干什么,但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扰。 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学著姐姐的样子,把两条后腿盘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 结果没坚持三秒钟,圆滚滚的身体就失去了平衡,“咕咚”一声歪倒在草堆里。 潘茁索性不起来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抱著自己的脚掌,很快就发出了呼嚕声。 小庙里再次恢復了寧静。 只有窗外的雪地,在夕阳下泛著温暖的金光。 这里虽然破败,虽然荒凉。 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对於两只流浪的小熊来说,这里就是最好的洞天福地。 第35章 雪中客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那棵悬崖边的野柿子树,终究还是被吃光了。 哪怕潘芮再怎么精打细算,严格控制著潘茁每天的进食量,那些红彤彤的果子还是在三天后彻底告罄。 最后的一颗柿子,是被潘茁连皮带核一起吞下去的。 吃完后,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乾净粘著果汁的熊掌肉垫,然后用那种湿漉漉、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潘芮。 “嚶……” 姐,果果都吃光了。 潘芮没有理会他的卖萌,而是转身走回庙里,从那个不仅用来睡觉、还被她改造成“粮仓”的乾草堆角落里,拖出了几根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葛根,还有几截老得像石头的竹鞭。 这就是潘芮为过冬准备的底牌。 早在刚住进来的那几天,趁著土还没冻实,她就逼著潘茁漫山遍野地刨坑。 这种植物的根茎和葛藤的块根深埋地下,淀粉含量极高,虽然口感极差,但至少这些东西够顶饱。 这小庙哪里都好,就是周围竹子太少,想吃饱一顿得走出去好远。 所以潘芮只能另闢蹊径,在庙里储存些备用粮。 “汪。” 吃这个。 潘芮把一截满是泥土的竹鞭丟到弟弟面前。 这玩意就相当於竹子的根,在竹林地底下的数量很多。 潘茁嫌弃地嗅了嗅,一脸的不情愿,这东西又苦又硬,还要费劲巴拉地啃掉外面的老皮,哪有柿子好吃? 但在姐姐严厉的注视下,他还是不得不抱起那根“木头”,愁眉苦脸地啃了起来。 “咔嚓、咔嚓……” 艰涩的咀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潘芮自己也抱了一块葛根在啃,一边机械地咀嚼著,一边看著门外漫天飞舞的大雪。 山上的冬天来的又快又突然,前几天还是满山的红叶,转眼间就变得白茫茫一片。 雪已经下了两天两夜,积雪没过了膝盖。 这种情况下,外出觅食无疑更加困难了。 虽然存粮还能顶个十天半个月,但这並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这雪一直不停,或者这一带的地下根茎被挖空了,他们就必须冒著严寒转移阵地。 得省著点吃。 每天只吃七分饱,维持基本体温就行。 就在潘芮盘算著接下来的生存计划时,她那一向敏锐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风雪声中,夹杂著一种异样的声响。 “沙——沙——” 那是某种硬底鞋踩碎积雪、摩擦地面的声音。 很有节奏,沉稳有力,且只有两条腿落地。 潘芮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嘴里的葛根也顾不上嚼了。 是人! 而且正顺著那条废弃的古道,一步步向这边走来。 “汪!” 藏起来! 潘芮低吼一声,一把拽起还在跟竹鞭较劲的潘茁。 这破庙四面漏风,根本藏不住这么大两坨黑白糰子。 现在外面雪太深,跑起来就是活靶子,而且会留下清晰的足跡。 最好的办法是——上树。 庙后那几棵合抱粗的古柏,枝叶繁茂,即便是在冬天也鬱鬱葱葱,是天然的隱蔽所。 潘茁虽然不明所以,但被姐姐那严肃的神情嚇到了,连滚带爬地跟著姐姐跑出庙门,窜上了离庙最近的一棵柏树,借著浓密的针叶把自己藏好。 刚藏好没多久,那个声音就到了庙前。 透过树叶的缝隙,潘芮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看样子得有六十多岁了,脸庞黝黑,那是常年被山风吹出来的顏色。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厚大衣,胳膊上戴著一个有些褪色的红布条,脚上蹬著一双厚实的高筒鞋,裤腿扎得严严实实。 他腰间別著一把带鞘的柴刀,手里拄著一根被磨得光溜溜的木棍,背上背著一个有些年头的布包。 这是一个常年在山里行走的人。 樵夫?猎户? 似乎都不是…… 潘芮从他走路的姿態和那身装备就能判断出来,这人对山林很熟悉,显然常年在山间行走。 老头走得很慢,他不时停下来,用木棍敲打一下路边被雪压弯的树枝,动作熟练而自然。 他走到庙前的平台上,停了下来,摘下头上的帽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呼出的白气像烟囱一样。 然后,他习惯性地开始巡视周围。 很快,他的目光凝固了。 庙门口那个生锈的破铁锅格外显眼。 而更显眼的,是雪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新雪覆盖的梅花状脚印,以及蹭在门框上的几撮黑白毛髮。 老头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眯起眼睛,蹲下身子,用粗糙的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又捻起那一撮毛看了看。 紧接著,他抬起头,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庙后那棵茂密的柏树。 树上的潘芮屏住了呼吸,爪子紧紧扣住树皮,做好了隨时暴起或逃跑的准备。 但老头什么也没做。 他没有往庙里闯,反而退后了两步,似乎是怕身上的生人味儿惊著了躲在暗处的主人。 他看著那串脚印,脸上露出了一个瞭然的笑容,那是常年与野兽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神情。 隨后,他卸下了背上的布包。 老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口袋,解开繫紧的绳结。 一股带著发酵酸味的穀物香气飘了出来。 树上的潘茁鼻子猛地一抽,眼睛瞬间直了。 要不是潘芮死死按住他的脑袋,这货估计直接就掉下去了。 老头拿出了四个黄澄澄的窝窝头,还有几根生红薯。 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庙门口那个破铁锅旁边,还在下面细心地垫了一层乾净的树叶。 放好东西后,老头直起腰,对著那棵柏树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吃吧。”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做完这一切,老头重新背起包,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他用木棍敲了敲地面,转身踩著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顺著原路下山去了。 “咯吱、咯吱……” 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树上。 潘茁急得抓耳挠腮,那眼神恨不得把树皮都瞪穿。 “嚶!” 姐!走了!那个人扔下好东西走了! 潘芮却没动。 她一直等到那个身影彻底看不见,等到风雪重新覆盖了老头离去的脚印,才鬆开按著弟弟的手。 这个人类,很特別。 虽然听不懂他最后那是咕噥了句什么,但那种语气里没有恶意,也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淡淡的……怜悯? “呲溜——” 潘茁像个秤砣一样直接从树上滑了下去,落地后连滚带爬地冲向庙门口。 他一把抓起一个玉米窝头,也不管硬不硬,张嘴就是一大口。 粗粮特有的香甜气息,对於刚才还在啃苦葛根的熊来说,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潘芮也下了树。 她走到那堆“供品”前。 几个窝头,几根红薯。 这点东西,对於两只正在长身体的熊来说,真的连塞牙缝都不够,顶多算是一顿“加餐”。 但潘芮心里却鬆了一口气。 她拿起一根红薯,咬了一口。 冰凉,但带著甜味。 果然,来山外围是个正確的选择,这个地方的人大多都不会吝嗇自己的善意。 潘芮看了一眼正吃得狼吞虎咽的弟弟,眼神依旧冷静。 这点善意能暖心,但不能救命。 要想活过这个冬天,光靠这偶尔的投餵是绝对不行的。 “汪。” 別都吃了,留一半。 潘芮拍掉了潘茁伸向第三个窝头的爪子。 潘茁委屈地哼唧了一声,眼巴巴地看著那个还没吃完的窝头被姐姐收了起来,藏到了神台的缝隙里。 “汪!” 继续干活去! 潘芮指了指角落里那堆还没啃完的葛根和竹鞭。 窝头是好东西,那是关键时刻用来补充体力的“灵丹妙药”。 至於平时填饱肚子……还得靠这些难啃的“粗粮”。 潘茁嘆了口气,认命地爬回草堆,重新抱起那根硬邦邦的竹鞭。 风雪依旧。 但这座破庙里,咀嚼的声音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第36章 烟花易冷 大雪封山的日子,时间过得既慢又快。 慢的是那漫长的黑夜和永远填不满的胃口,快的是在这种单调的重复中,日升月落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自从那个老人来过之后,古庙周围重新回归了寂静。 潘芮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白天,她带著潘茁去庙后的雪地里“上工”——挖掘那些深埋地下的竹鞭和草根。 晚上,则是雷打不动的修炼时间。 不得不说,这座无名古庙確实有点门道。 虽然这里没有什么夸张的灵泉宝药,也没有所谓的“灵气漩涡”,但这里的气场非常“稳”。 就像是一杯沉淀了许久的清水,没有丝毫的杂质和躁动。 在这里打坐,潘芮能感觉到心神前所未有的寧静,连带著吸纳灵气的效率都比在野外高出了两三成。 半个月后。 一个寒风凛冽的深夜。 潘芮盘腿坐在神台前的乾草垫上,呼吸绵长而细微,口鼻间隱隱有白色的气流吞吐。 而在她的丹田深处,隨著最后一周天的运转完成,一股熟悉的暖流轰然匯聚。 第十二缕。 终於回来了。 潘芮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精芒,隨即隱没。 她感受著体內那种充盈的力量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本以为想要恢復元气至少得熬到明年开春,没想到借著这古庙的地利,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就重回巔峰。 甚至,因为经歷过一次“破而后立”,这新修出来的十二缕灵气,比以前更加凝练,更加听话。 底牌回来了。 潘芮看了一眼窗外呼啸的风雪,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呼嚕……” 身旁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呼嚕声。 潘茁这傻小子正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大概是觉得冷,他迷迷糊糊地往姐姐这边拱了拱,把大脑袋枕在了潘芮的腿上。 潘芮有些嫌弃地推了推他的大脑袋,没推开,也就隨他去了。 她伸出爪,轻轻帮弟弟梳理了一下背部有些杂乱的毛髮。 这傻小子,最近也跟著受苦了。 天天啃竹鞭,虽然饿不死,但那玩意儿確实没什么油水。潘茁这阵子明显瘦了一圈,原本圆滚滚的脸都有点见稜角了。 …… 又过了几日。 这一天清晨,雪难得停了,久违的太阳露了个脸。 潘芮正带著弟弟在庙后刨食,突然,那个熟悉的沉重脚步声再次从古道上传来。 姐弟俩熟练地爬上了那棵大柏树。 果然,是前些日子来过的那个老人。 他今天的装束有些不同。 虽然还是那身旧大衣,但脖子上多了一条崭新的红围巾,看起来喜庆了不少。 老头走到庙前,放下背篓。 这一次,他拿出来的东西比上次丰盛得多。 除了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竟然还有两个大白馒头,以及一颗切开的大白菜。 “过年了。” 老头把东西摆在那个破铁锅旁,搓了搓冻红的手,对著空荡荡的破庙哈了口白气。 “老头子我孤家寡人一个,在山下也是一个人过。想著你们这两个小傢伙无依无靠,在这山里头怪冷清。” “给你们带点细粮,算是顿年夜饭。” 老头絮絮叨叨地说了两句,没有多待,也没有试图寻找它们的踪跡。 “吃了这一顿,这就又是新的一年了。好好活著。” 老头摆了摆手,转身下山去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孤独,但步伐却很轻快,似乎做了一件让他开心的事。 树上的潘芮看著那个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她听不懂对方的话语,可有些心意,本就无需语言传递。 事实上潘芮也早就在算日子了,差不多就是今天,该过年了。 对於深山里的野兽来说,自然没有什么年节的概念。但对於拥有人类灵魂的潘芮来说,“过年”这两个字,依然拥有著特殊的意义。 这已经是她转世后的第二个年头了。 前一年的今天,她带著弟弟溜到了山下村中,蹭了一顿没什么年味的“年夜饭”。 而今年却是有人主动把“年夜饭”送上了门。 老头走后,潘茁欢天喜地地衝下去,抱起那个大白馒头就开始啃。 软糯香甜的口感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潘芮也拿起一个窝头,慢慢地嚼著。 虽然简陋,但在这一刻,能有人惦记著送来一顿美味,也是一种莫大的福分。 …… 入夜。 山里的风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潘芮本来正在打坐,突然,她的耳朵动了动。 一种极其微弱、但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顺著风从远处飘来。 “砰……啪……” 那是……爆竹声? 潘芮睁开眼,心念一动。 这古庙位於半山腰,视野被周围茂密的树林和山体遮挡,看不到山下的景象。 但今晚,她突然很想看看。 “汪。” 走。 潘芮站起身,踢了踢正在打瞌睡的潘茁。 潘茁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以为又要换地方刨食,一脸的不情愿。 但姐姐已经走出了庙门。 潘芮带著弟弟,顺著庙旁的一条兽道,向著上方攀爬。 爬了没多久,他们翻上了一道光禿禿的山脊。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毛髮乱舞,但视野却开阔到了极致。 没有任何遮挡,山下的世界一览无余。 虽然距离很远,隔著层层叠叠的黑暗山峦,但依然能看到远处那一片被灯光映照得微微发亮的天空。 那是人类聚集的城镇。 突然。 “咻——” 一道微弱的亮光从那个方向升起,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紧接著。 “砰!” 一朵小小的、五彩斑斕的花朵在遥远的天际绽放开来。 虽然因为距离太远,声音传过来时已经很微弱了,那光芒也只有指甲盖大小。 但在潘芮眼里,那却是这黑白两色的冬日里,最绚烂的景色。 是烟花。 紧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远处的人类世界,似乎沸腾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光芒此起彼伏,將那片天空染成了彩色。 潘茁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他不知道那是人造的火药,在他眼里,那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突然掉了下来,然后炸开了花。 “嚶?” 那是什么? 潘茁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地抓住了姐姐的胳膊。 潘芮没有回答。 她静静地看著那转瞬即逝的烟火,眼神温柔。 那是人间的热闹。 虽然隔著千山万水,虽然种族已然不同,但远远看一眼,也算是蹭了点喜气。 她伸出爪子,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帮他挡住山脊上的寒风。 在这万家灯火团圆的时刻,虽然他们身边没有父母,没有同类,只有这呼啸的山风和冰冷的积雪。 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汪。” 好看吗? 潘芮低声问道。 潘茁点了点头,眼睛里倒映著远处微弱的彩色光芒。 “嚶!” 潘芮忍不住笑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过身,拍了拍弟弟的屁股。 “走了。” 年过完了。 烟花易冷,热闹是別人的。 而属於他们姐弟的生活,还要继续走下去。 …… 这一夜,回到破庙后,潘芮没有修炼。 她难得放纵了一次,抱著弟弟睡了个懒觉。 在梦里,她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前世。 那时候她还不是熊,而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 那是元宵佳节的凡人集镇,红灯笼掛满了长街,她手里提著一盏兔子灯,身上披著暖和的裘袄,空气里满是桂花元宵的甜香。 虽然那些时日早已远去,连记忆都开始模糊。 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却跨越了时空,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慰藉著孤独的灵魂。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洒进破庙时。 潘芮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清明与坚定。 体內的十二缕灵气在经脉中欢快地奔涌,仿佛也在宣告著新的一年的开始。 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春天,还会远吗? 第37章 春来好时节 冬天的尾巴,比想像中拖得要长。 即便是过了除夕,山里的雪依旧下了停,停了下。 那座破败的山神庙,成了姐弟俩在这冰封世界里唯一的安身处。 日子过得並不轻鬆。 那位老人並没有像潘茁期待的那样天天来送饭,在除夕那顿丰盛的“年夜饭”之后,他又陆陆续续来了三次,间隔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带来的东西也不多,有时候是几个干硬的馒头,有时候是一袋子有些发霉的玉米粒。 潘芮心里清楚,这並不是老人吝嗇,而是大雪封山,老人腿脚不便,能送上来一点,已经是莫大的恩情。 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里,姐弟俩依然要在飢饿线上挣扎。 为了活下去,潘芮带著潘茁几乎把方圆两里的雪地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啃过苦涩的松树皮,嚼过硬得像铁丝一样的乾草根,甚至在实在找不到吃的时,还要冒险去掏烂木头里的虫子吃。 这种苦日子,把潘茁那一身虚浮的肥膘彻底熬没了。 现在的他,虽然骨架大了一圈,但摸上去全是硬邦邦的肌肉和骨头,眼神中除了懵懂傻气,还多了些许坚韧。 …… 在这漫长的煎熬中,唯一的慰藉,便是修为的精进。 深夜,古庙里。 潘芮盘膝而坐,借著古庙这处“风水宝地”的加持,她体內的气息流转越发顺畅。 內视之下,丹田之中,二十缕莹白色的气流正如同小鱼一般,首尾相连,欢快地游动著。 二十缕。 潘芮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嚮往。 按照前世那本残缺法门的记载,引气入体只是修行的门槛,之后还有一个巨大的分水岭——灵力。 所谓灵力,便是將这些鬆散的气態灵气,不断压缩、凝练,直到发生质变,化为液態的力量之源。 只有练出了灵力,才能真正称得上是踏入了仙途。 那时候,她才能施展出法术……虽然她只会些强身、速行之类的小法术,但至少也是有了真本事傍身。 可惜,现在的这二十缕灵气,距离“凝气成液”还差得远。 想要跨过那道门槛,至少需要积攒百缕以上的灵气,並且需要一个契机,或者某种更加高深的引导法门。 现在的她,就像是守著一堆散乱的沙子,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聚成塔。 慢慢来吧 至少现在有了个盼头。 潘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看了一眼旁边睡得呼呼作响的弟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终於,在熬过了最后一场倒春寒后。 一天夜里,一声沉闷的雷鸣在群山深处炸响。 惊蛰到了。 第二天清晨,当潘芮走出庙门时,一股湿润且带著泥土腥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本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匯聚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顺著岩石哗哗流淌。光禿禿的树枝上,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绿新芽。 更重要的是,食物的味道回来了。 庙前的那片杂木林里,几株早春的野菜顶破了湿土,而在更远处的背阴坡上,潘芮闻到了竹笋特有的清香。 “汪!” 开饭! 潘芮招呼了一声。 身后,潘茁“嗖”得冲了出来。 这一天,姐弟俩久违地吃了一顿饱饭。 虽然只是些刚刚冒头的小竹笋和嫩草,但对於啃了一个冬天树皮的他们来说,这些已经堪比琼浆玉液。 …… 隨著积雪消融,姐弟俩的活动范围也开始扩大。 这片边缘地带並不大,为了寻找更多鲜嫩的春笋,潘芮带著弟弟顺著古道一路向下。 大约走了五六里地,绕过一个山口,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位於山坳平地的小木屋。 木屋周围用篱笆围了个小院子,院子里种著几棵桃树,此时枝头已经掛满了粉红色的花苞。屋顶的烟囱里正冒著裊裊炊烟,空气中飘散著一股柴火和米粥的香味。 潘芮停下了脚步。 她认得这股味道。 这里应该就是那个经常给他们送饭的老人的住处。 潘茁显然也闻到了,这傻小子眼睛一亮,吸溜著口水就要往那个院子冲,大概是觉得那里肯定有一堆窝窝头等著他。 “啪!” 潘芮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汪!” 別过去! 这可是多次送饭,帮助咱们度过了这个冬天的恩人,岂能冒犯? 潘芮带著弟弟躲在屋子前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正思索要不要趁著春时,弄点山珍野味过来,回报对方的恩情,这时,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老人没穿那件厚重的大衣,而是换了一身宽鬆的旧汗衫,看起来有些单薄。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那块平地上,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 然后,他动了。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双手缓缓抬起,如抱圆球。 起势。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划动。 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每一次抬手、迈步,都显得圆润而柔和,没有任何稜角。 灌木丛里,潘芮本来只是隨意看著,但看著看著,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 她死死盯著老人的每一个动作,甚至屏住了呼吸。 在她这个“內行”看来,这老人就是一个纯粹凡人,体內没有半点灵气。 但是! 他此刻的一招一式,简直……简直妙不可言! 你看他那一手轻抚,一手下按,像极了骏马甩动鬃毛,自然而然,毫无滯涩。 再看他那一腿独立,双臂舒展,宛如白鹤在松枝上晾晒羽翼,那个平衡感,那个“松”而不“懈”的状態,简直绝了。 最让潘芮震惊的是他的手。 他在空中不断地画著圆。 不是死板的圆,而是如行云流水般,连绵不绝的圆。 隨著他的动作,潘芮仿佛看到了一种奇异的“势”在他周身流转。 明明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在这套拳法中,却仿佛化作了这山间的一棵松,一块石,一阵风。 刚柔並济,阴阳相生…… 这……这是什么拳法? 潘芮脑海中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她前世也不算是见识浅薄,却从未见过这等精妙绝伦的拳法,其內核,分明暗合天道至理! 画圆为牢,生生不息。 这不正是凝练灵气最好的法门吗?! 潘芮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 如果……如果能把这种“圆融”的意境融入到灵气的运转中,用这种连绵不断的劲力去打磨灵气…… 潘芮的眼睛越来越亮,简直像两个小灯泡。 院子里,老护林员並不知道自己打的这一套“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已经被一只大熊猫当成了玄门秘法。 他打了一套拳,大概用了十几分钟。 收势,吐气。 老人擦了擦额头的微汗,神清气爽地回屋吃早饭去了。 直到他关上门,潘芮还沉浸在刚才那种玄妙的韵律中无法自拔。 “嚶?” 潘茁用爪子推了推姐姐。 他早就看困了,那两脚兽在那儿慢吞吞地比划了半天,既不是抓痒,也不是爬树,软绵绵的,连只蚂蚁都拍不死。 能不能走了?饿啊! 潘芮回过神来,转头看著傻弟弟,眼神极其严肃。 “汪。” 不走了。 “汪!” 以后每天早上,都来这儿! …… 从那天起,这片护林小屋前的灌木丛,成了姐弟俩新的据点。 每天清晨,只要不是狂风暴雨,潘芮都会准时带著潘茁出现在这里。 潘茁负责在旁边放哨——其实是在打瞌睡或者刨蚂蚁窝解闷。 而潘芮则全神贯注地盯著院子里的老头。 她在偷师。 这並不容易。 熊的身体结构和人类差异巨大。 人类是直立行走,四肢修长灵活。 而如今的潘芮…… 圆滚滚的身子,短粗的四肢,硕大的脑袋,再加上那个总是想落地的重心。 想用这副身体打出那套拳法,难度堪比让大象绣花。 第一次尝试时,潘芮学著老人的样子,试图后腿直立,双臂抱圆。 结果重心一个不稳,“咕咚”一声向后翻倒,像个皮球一样滚出去两米远,直接撞在了潘茁身上,把睡得正香的弟弟嚇得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但这並没有打击到潘芮的积极性。 既然“形似”做不到,那就求“神似”! 她不再执著於完全模仿人类的站姿和动作,而是开始尝试寻找適合熊身的“发力点”。 几天后。 在清晨的薄雾中,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而又和谐的画面。 院子里,老护林员神情专注,动作舒展,如行云流水。 院子外的灌木丛后,一只体型硕大的大熊猫,正费力地半蹲著,两只短粗的前爪在空中极其缓慢地画著圆。 她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滑稽。 但她的眼神却无比认真,呼吸深沉而绵长,仿佛正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隨著她的动作,如果是炼气人士观察入微,就会发现她体內那原本沉寂的二十缕灵气,竟然开始隨著她的呼吸和动作,缓缓流动起来。 那种流动,不再是简单的循环,而是带上了一种独特的螺旋劲道。 虽然微弱,虽然生涩。 但那鬆散的灵气,確实在这种独特的律动下,开始有了那一丝丝……凝实的跡象。 潘芮心中狂喜。 路子对了! 这套玄妙的拳法,竟然真的能引动灵气!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机缘! 虽然她不知道这拳法叫什么,也不知道这老人是从哪学的,但这並不妨碍她將其视为出生以来所遇的最大的“宝藏”。 “嚶……” 旁边的潘茁看著姐姐那副像是在跳大神的怪模样,歪著脑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完了。 姐姐是不是冬天吃树皮吃傻了? 他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转过身,继续去刨那个可怜的蚂蚁窝。 只要姐姐开心就好,傻点就傻点吧。 春风拂过山岗。 一墙之隔,一人一熊,一老一少。 在这万物生发的季节里,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却又在冥冥之中,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时光如指间沙,悄然流逝。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隨著每日的偷师与苦练,潘芮对於这套“画圆拳法”的感悟越来越深。 虽然以熊的身躯无法做到尽善尽美,但那股子“连绵不绝”的劲道,她已经掌握了七八分。 体內的二十缕灵气,在这股劲道的日夜打磨下,已经比之前凝练了数倍不止。 这日清晨,练完拳后。 老人进屋去了,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出来。 潘芮趴在灌木丛里,看著那扇紧闭的木门,心中那个念头再次浮现。 吃了他的粮,学了他的法。 这份恩情越来越重了。 “汪。” 起来了! 潘芮拍了拍睡眼惺忪的潘茁,没有直接回破庙,而是转身钻进了更深处的密林。 潘茁以为又要去刨竹笋,立马来了精神。 但这一次,姐姐带他去的地方很偏僻。那是背阴面的一处腐殖土层,周围长满了杂乱的灌木。 潘芮停下脚步,闭上眼,敏锐的嗅觉全力开启,在一片陈腐的烂叶味中,寻找那一丝特殊的“清气”。 早在几天前路过这里时,她就闻到了。 找到了。 潘芮走到一棵枯死的老树根旁,小心翼翼地刨开黑土。 土层下,露出了几个拇指粗细、像是姜块一样的东西,表皮呈黄褐色,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药香。 是野生天麻。 而且看这成色和个头,至少长了五六年了。 虽然算不上什么灵药,但对寻常老人来说,绝对是滋补的上品。 “嚶?” 能吃吗? 潘茁凑过来嗅了嗅,张嘴就要咬。 “啪!” 潘芮一巴掌把他的大脸推开。 “汪!” 这不是给你吃的! 她小心翼翼地將这几块天麻挖出来,用大叶子包好,叼在嘴里。 …… 当天夜里。 趁著月色,潘芮独自回到了小屋。 屋內一片漆黑,老人已经睡下了,传来轻微的鼾声。 潘芮轻手轻脚地翻过篱笆,將那个叶子包放在了木屋门口最显眼的台阶上。 做完这一切,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木门,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 老护林员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台阶上的叶子包。 他疑惑地捡起来打开,愣住了。 那几块带著新鲜泥土气息的野生天麻,静静地躺在叶子里。 而在旁边的泥地上,留著一个清晰的梅花状脚印。 老人沉默了许久,隨后抬起头,看向屋后那片晨雾瀰漫的灌木丛。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疑惑与讶异。 第38章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几块野生的天麻,並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只是隔天,潘芮带著弟弟去继续偷师时,发现那片灌木丛后的空地上,被清理出了一小块乾净的区域,地上的碎石子都被扫得乾乾净净。 老人似乎早就发现了他们一直躲著这里,却一直没有点破,而是按部就班的做著自己的事。 人与熊之间,悄然建立起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 隨著惊蛰过去,春意渐深。 山里的日子终於不再像冬天那样难熬。 几场春雨过后,漫山遍野的竹笋像是听到了號令,爭先恐后地顶破湿润的土层。 哪怕是破庙旁的杂木林,也能轻易找到足够两只熊填饱肚子的鲜嫩春笋。 不用再啃树皮,不用再嚼草根。 潘茁的身体像是吹气球一样眼看著壮实起来。 但他並没有变回以前那个圆滚滚的肉球。冬天的磨礪並没有白费,那些苦涩的树根和每日的爬高上低,让他褪去了往日虚浮的肥胖。 现在的潘茁,骨架粗大,四肢肌肉紧实,皮毛在阳光的照耀下黑白分明,透著一股子野性的油光。 当他直立起来去够高处的嫩叶时,那宽阔的背影,已经隱隱有了几分昔日黑熊那种“山林一霸”的压迫感。 当然,只要一转头露出圆滚滚的面庞和憨憨的眼神,这股霸气瞬间就会破功。 潘芮对弟弟的变化很满意。 在这弱肉强食的山林里,体重和力量就是生存的底气。 至於她自己,收穫则更多在体內。 每日清晨的“偷师”从未间断。 那套被她视为珍宝的“画圆拳法”,她练得越发纯熟。虽然受限於熊的身体结构,依然做不到老人那种行云流水的瀟洒,但她学会了取巧。 她不再执著於站著练,而是发明了一种“坐式”打法。 盘腿而坐,以脊柱为轴,双臂隨呼吸划圆。 这种姿势虽然怪异,却极稳。 每一次划圆,体內的灵气便会隨著动作流转,原本鬆散的气態灵气,在这日復一日的打磨下,变得越发凝实沉重。 虽然距离化为灵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种掌控感,让潘芮感到非常踏实。 …… 这一日清晨,山里雾气未散。 潘芮照例带著弟弟趴在护林小屋后的灌木丛里,等著老人出来打拳。 但今天,老人没有出来。 山道上,传来了一阵奇怪的轰鸣声。 “突突突——” 声音很大,带著某种有规律的震动节奏,顺著崎嶇的山道快速逼近。 很快,一个“怪东西”出现了。 那东西前后各有两个轮子,左右没有任何支撑,却能保持著平衡,屁股后面冒著淡淡的青烟,驮著一个中年汉子,在这难走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车停在了篱笆外,汉子一边喊著爸,一边熟练地卸下后座上的米麵油。 灌木丛后,潘芮微微探出头,目光在那个还在散发热气的怪东西上停留了片刻。 当初她和弟弟坐过那种四个轮子的巨大铁盒,想来跟眼前这只有两个轮的是差不多的东西。 对於这种不需要灵力驱动、也没看见牛马拉扯,却能跑得飞快的“铁坐骑”,她属实有些好奇。 构造精巧,金属咬合的工艺毫无瑕疵,確实有些门道。 潘芮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个是她现在的体型和熊掌怎么看都没法骑这玩意,再怎么看也没有意义。 再一个就是…… 那股刺鼻的怪味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旁边的潘茁更是嫌弃地打了好几个喷嚏,把头埋进了爪子里。 再闻下去他们姐弟俩怕是要中毒昏厥过去了,真不知道人类是怎么受得了这股味的。 比起这个铁疙瘩,那对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的场景,反倒让潘芮多看了两眼。 老头笑得很开心,那是整个冬天都不曾有过的舒展神情。 看著这一幕,潘芮心中那最后的一丝掛念,也就此放下了。 有人照顾就好。 天麻送了,人情还了,这老头如今也有儿子照看。 这段因果,算是了结得乾乾净净。 …… 父子俩进屋做饭去了。 潘芮没有多留,带著弟弟悄然退回了破庙。 回到那个熟悉的乾草窝,潘芮环视著这座陪伴了他们整个冬天的古庙。 断壁残垣依旧,神台上的灰尘依旧。 但潘芮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这里虽好,安逸、隱蔽,还有那微弱的灵气场。 但这里终究只是一个过冬的临时住所。 虽然也可以留在这里,继续积攒灵气,但对於拥有玄妙拳法的潘芮来说,庙里微弱的加速效果已经没有太大用处了。 她需要找一个真正灵气充沛的地方,才能积累出足够的灵气,凝出至关重要的灵力。 想要更进一步,想要真正踏入仙途,甚至是化形为人,她必须去寻找真正的“洞天福地”。 守在这里,只能是一辈子的野兽。 走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汪。” 潘芮把正在啃竹笋的潘茁叫了过来。 潘茁屁顛屁顛地跑过来,嘴边还掛著鲜嫩的笋壳,一脸傻笑。 潘芮伸出爪子,帮他理了理有些乱的毛髮,眼神变得严肃而认真。 接下来的路,恐怕比这个冬天还要难走。 没有遮风挡雨的破庙,没有固定的食物来源,这对自己和弟弟都是无比艰难的挑战。 但必须得走。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额头轻轻顶了顶弟弟的额头。 接下来的几天,潘芮像是疯了一样带著潘茁进食。 他们从早吃到晚,把庙周围最嫩的竹笋几乎扫荡一空。 这不是贪吃,而是为了储备体能。 他们生来就不耐饿,一旦上路,未必顿顿都有这么好的竹林。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 薄雾冥冥。 潘芮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神台,將他们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家当——那口破铁锅盖了上去。然后,转身走出了庙门。 她选择了一条相对稳妥的路线,决定沿著山脚,朝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一路向东! “昂!” 出发! 一声低吼。 两只黑白相间的身影,一前一后,钻进了清晨的迷雾中。 山风吹过,山神庙破旧不堪的樑柱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仿佛在向这两位特殊的住客道別。 此去山高水长。 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第39章 波折与甜蜜 离开山神庙已经是第三天了。 离开了那片熟悉的舒適区,潘芮並没有带著弟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正如以往那样,这一次她依旧有著严密的行进规划。 这具身体虽然强壮,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怕热。 虽然此时只是暮春,並且还是在山上,实际气温並不高,但持续的赶路,再加上正午的太阳照在厚实的皮毛上,依然会让体温迅速升高。 所以潘芮定下的规矩是:趁著清晨和傍晚凉爽时多赶路,日头高了就找背阴处休息进食。 此时正值正午。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带著几分暖意,却也让两只正在赶路的黑白糰子有些气喘。 这是一片位於高山脊的树林,周遭草木模样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前两天那种鲜嫩多汁、一咬一包水的春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低矮、叶片边缘带著锯齿的硬竹子。 潘芮心里清楚,並非是山里没了食物,而是他们此刻走得太高了。 正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山下的沟谷里或许早已春意盎然,但这高耸的山脊之上,寒气未消,新笋还缩在冻土里没冒头。 想要翻过这道天然屏障,就只能暂时忍受这种口腹之慾上的匱乏,啃啃去年的老竹叶充飢。 “咔嚓、咔嚓。” 潘茁坐在树荫下,手里抓著一把乾涩的竹枝,机械地咀嚼著。 口感很差,像是在嚼乾草,水分少得可怜,还塞牙。 吃了一会儿,潘茁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发脾气扔东西,只是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然后把那难吃的竹子放下,趴在地上,將肚皮贴著带著凉意的苔蘚,吐出长长的舌头散热。 “嚶……” 没劲儿…… 这不是娇气,是真的累。 这种枯燥的翻山越岭,加上难吃的食物,对於这具庞大的身躯来说,確实是一种折磨。 潘芮看了一眼弟弟。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傢伙现在的体格已经很健壮了,刚才那段陡峭的乱石坡,他爬得比自己还稳。现在趴下,纯粹是身体本能的调节。 潘芮自己也觉得口乾舌燥。 她站直身子,向著山脊下方的山坳望去。 那里的地势低得多,植被鬱鬱葱葱,隱约还能看到一片片白色的花海,似乎是一片野生的洋槐林。 更重要的是,顺著山风,她闻到了一股湿润的水汽,以及一丝…… 极其微弱的甜香。 那是花蜜的味道。 潘芮心中一动。 这几天为了赶路,光吃这些没什么油水的干竹子,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若是能吃点甜腻的,岂不美哉? “汪!” 下面有好吃的! 潘芮用脚碰了碰潘茁。 原本还在歇菜的潘茁耳朵抖了一下,听懂了姐姐的意思,立马翻身爬起,抖落身上的枯叶,期待地看过来。 ……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 看著近的山坳,姐弟俩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穿过那片茂密的灌木丛,下到了谷底。 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山脊上高,但湿润的空气让人舒服了不少。 刚一进这片林子,那股甜香味就变得浓郁起来。 那是成百上千棵正在盛开的洋槐树,雪白的花串掛满枝头,像是下了一场香甜的雪。 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尽头,停著一辆盖著雨布的三轮车。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几十个白色的木箱子。 “嗡嗡嗡——” 无数只小飞虫在箱子周围飞舞,忙碌地进进出出。 潘茁停下脚步,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白箱子。 即使没见过这种样式的,但他那灵敏的嗅觉告诉他,那里面装著的,是比花朵还要甜上一百倍的精华——蜂蜜。 本能的渴望让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汪!” 慢著! 潘芮低沉地警告了一声。 她警惕地打量著四周,这里虽然偏僻,但既然有车有箱子,就一定有人。 果然,在蜂箱旁边的一棵大树下,搭著一个蓝色的帐篷。 多半就是养蜂人的营地。 潘芮並不想招惹人类,在这深山老林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但潘茁此时已经被那股近在咫尺的甜味勾住了魂。 这一路上的清汤寡水,让他对高热量食物的渴望压倒了谨慎。他並不是想搞破坏,在单纯的兽类思维里,摆在野外又这么香的东西,那就是无主的。 他趁著潘芮观察帐篷的间隙,身形一晃,朝著最近的一个蜂箱靠了过去。 动作不算快,甚至带著几分试探。 恰在此时,帐篷的帘子掀开了。 一个戴著防蜂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类走了出来,手里提著一个冒烟的铁壶,似乎是准备干活。 双方在距离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打了个照面。 那人明显愣住了,手里的铁壶一抖,差点掉在脚面上。 在这荒山野岭,遇到野猪或者黑熊都不稀奇,但这黑白相间、圆头圆脑的傢伙…… “熊……熊猫?” 那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潘茁也没搭理他,见这人不像是要攻击的样子,便继续执行自己的“觅食计划”。他伸出厚实的爪子,试探性地去推那个白箱子的盖子。 他只想尝一口。 真的就一口。 然而,他低估了这些守財奴小虫子的脾气。 “嗡——!” 盖子刚露出一道缝,一股黑烟般的蜂群就炸了窝。 虽然大熊猫皮糙肉厚,连竹子都能嚼碎,但这並不代表它们的鼻子也是铁打的。 一只负责卫戍的工蜂,精准地撞在了潘茁那湿漉漉、毫无防护的鼻尖上,並狠狠地留下了尾针。 “嗷!!!” 潘茁浑身一激灵,发出一声短促而惨烈的怪叫。 他猛地人立而起,两只爪子捂著鼻子,疼得在原地转了个圈,那副贪吃的模样瞬间变成了滑稽的跳脚。 什么好吃的!这玩意儿扎嘴! 远处的潘芮无奈地捂住了脸。 太丟人了。 不,是太丟熊了。 她没有迟疑,四肢发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衝了出去。 趁著那个养蜂人还在摸索著掏东西,她一把揪住还在揉鼻子的潘茁的耳朵,强行拖著这个丟人现眼的傢伙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直到两只身影消失,养蜂人才刚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地上那个只被推开了一条缝的蜂箱,又看了看林子深处,一脸的遗憾与不可思议。 …… 两里地外,一条清澈的山涧旁。 潘茁正把大脑袋埋进凉水里,好半天才抬起来。 原本黑漆漆的鼻头上,此刻红肿了一大块,亮晶晶的,看著更加憨傻了。 “嚶……” 他趴在石头上,委屈地哼哼。 潘芮有些好笑地看著他。 这傻小子,虽然没以前那么娇气了,但这贪吃的毛病还真是一点没改。 她转身走到林边一棵枯死的老树旁,那里有一个隱蔽的树洞。 早在刚才撤退的时候,她就闻到了这里面传来的味道。 虽然没有那个白箱子里的浓烈,但却更加醇厚。 “咔嚓。” 潘芮用爪子掰开腐朽的树皮,从里面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流淌著深琥珀色蜜汁的野生蜂巢。 这是以前那种个头很大的野黑蜂酿的蜜,虽然有些杂质,但胜在安全。 “汪。” 她把蜂巢扔到弟弟面前。 潘茁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也不顾鼻子疼了,捧起那块蜂巢,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那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了满足的“吧唧”声。 看著弟弟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潘芮也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上残留的一点蜜汁。 甜的。 在这苦涩的旅途中,这点甜味,足以抚平所有的疲惫。 虽然说一顿狼吞虎咽,但潘茁倒也没全吃完,最后还是给姐姐留了几口,托在掌心,眼巴巴地看著,递给了姐姐。 难得弟弟有这孝心,潘芮也没嫌弃上面全是口水,几口吃下,眯著眼品味甜蜜。 休息片刻后,日头渐渐偏西,暑气消散了不少。 潘芮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髮。 这顿“加餐”虽然有点小波折,但也算是补充了精力,给枯燥的路途添了几分滋味。 第40章 天路 那顿来之不易的野蜂蜜,给枯燥的旅途增添了一抹甜味,也让姐弟俩的体力恢復了不少。 离开那片洋槐林后,潘芮带著弟弟继续向东进发。 走走停停,又是两天过去。 隨著不断深入,周围的山势开始变得更加险峻,植被也愈发茂密。 但奇怪的是,空气中那股属於深山老林的静謐感,正在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低沉、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隆隆隆——”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远处有雷雨,或者是那种从高山上跌落的大瀑布。潘茁甚至还兴奋地加快了脚步,想著是不是有水可以饮用和玩耍了。 但走著走著,他们都发现了不对劲。 这声音太稳了。 不像雷声那样时断时续,也不像水声那样清脆。它沉闷、厚重,带著一种让熊心慌的震动感,仿佛脚下的大地都在隨著这声音微微颤抖。 而且,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 那股好闻的草木清香里,渐渐混入了一种刺鼻的焦糊味。 潘芮有些熟悉这味道,前不久她跟弟弟还闻到过,那些人类坐的铁壳子和二轮车屁股后面,喷的就是这种气。 潘芮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看来,又要遇到人类了。 “汪。” 小心点。 潘芮低声提醒了弟弟一句。 潘茁缩了缩脖子,紧紧贴在姐姐身后。那股未知的轰鸣声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耳朵也不自觉地竖起,警惕地听著前方的动静。 ……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爬上一块突出的巨岩。 前方的视野瞬间开阔。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幕真的展现在眼前时,潘芮还是感到了一丝震撼。 只见两座巍峨的大山之间,横亘著一条灰白色的“巨龙”。 那是一条由无数根巨大的灰白色石柱支撑在半空中的“天路”。 它像一道灰色的疤痕,强行切开了这苍翠的山脉,从视线的尽头延伸而来,又消失在另一头的山体洞穴之中。 而在那条“天路”之上,无数只顏色各异、或大或小的铁壳车正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而过。 大的如移动的小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小的如离弦之箭,一闪即逝。 它们匯聚成了一条钢铁的河流,川流不息,绵绵不绝。 “嚶……” 姐弟俩看直了眼。 他们见过那种四个轮子的铁盒子,以前还甚至坐过。 但谁能想到,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多铁盒子!而且它们跑得这么快,这么凶! 这要是掉进那条河里,恐怕瞬间就会被撞飞吧? 潘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有些畏惧地蹭了蹭姐姐的后背。 潘芮的神情也很凝重。 这真的是人类自身的力量? 用石头和钢铁铺出的路,竟然能直接架在云端? 真是难以置信。 感嘆归感嘆,路还得走。 这条“天河”横在面前,如果不穿过去,就只能掉头或者沿著它一直走。 潘芮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她发现这条路有些部分是架在空中的,那一根根粗壮的石柱高达数十丈,下面则是原本的山谷和乾涸的乱石滩。 也就是说,不用翻过去,可以从下面钻过去。 “汪。” 別怕,我们从下面走。 潘芮用头顶了顶还在发愣的潘茁,示意他跟上。 潘茁咽了口唾沫,看著头顶那些呼啸而过的怪东西,虽然心里发怵,但看著姐姐已经往下走了,也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 下山的过程並不轻鬆。 隨著距离那条“天路”越来越近,轰鸣声也越来越大。当他们真正走到那巨大的石柱下方时,头顶传来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且沉重。 “轰隆——轰隆——” 每当有体型巨大的铁盒子驶过,头顶的连接处就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连带著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这里没有阳光。 巨大的桥面遮住了天空,下方是一片阴冷、潮湿的荒地。只有几根杂草在石柱的缝隙里顽强生长。 这种阴暗且嘈杂的环境,让习惯了安静山林的潘茁感到非常不適。 他夹著尾巴,身体压得很低,每走一步都要抬头看一眼,生怕那巨大的石头掉下来砸到自己。 突然,头顶一阵极其剧烈的震动传来,似乎是一连串沉重的大傢伙经过。 “哐当!轰——!” 声音大得嚇人,仿佛打雷一般在头顶炸响。 “嗷!” 潘茁嚇了一跳,猛地停下脚步,缩在一根石柱后面,两只爪子抱住脑袋,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不走了。 这也太嚇熊了,感觉隨时会被吃掉一样。 潘芮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这种恐惧是源於本能,换做任何一只没有开灵智的野兽,此时恐怕早就嚇跑了。 潘芮走过去,紧紧贴著弟弟坐下。 她用肩膀抵住潘茁颤抖的身体,传递著体温和力量。 “汪。” 別怕,没事的。 潘芮低声叫了一下,声音平稳有力。 隨后,她用爪子指了指前方不远的那片亮光。 那里便是桥底的出口,那里有绿色的树林和阳光。 只要穿过去,就没事了。 那温热的触感,让潘茁稍稍平静了一些。 “嚶~” 姐姐不怕,那我也……我也儘量不怕。 他顺著姐姐的视线看去。 那片绿色,在灰暗的石柱林尽头,显得格外诱人。 他犹豫了一下,终於从柱子后面探出了脑袋。 潘芮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 “汪!” 跑起来! 两道黑白身影同时启动。 这一次,潘茁没有任何保留,拿出了平时抢笋的速度。 他闭著眼睛,不管头顶的轰鸣,不管地面的震动,只顾著闷头向著那光亮处狂奔。 “嗖——” 衝出阴影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洒在身上,久违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耳边的轰鸣声虽然还在,但那种压在心头的沉重感瞬间消失了。 潘茁剎不住车,一头扎进了前面的灌木丛里,打了个滚才停下。 他爬起来,回头看著头顶巨大的怪物,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又抖了抖浑身的毛,仿佛要把刚才沾染的阴气全抖掉。 潘芮慢悠悠地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横亘天际的“天路”。 真是不可思议,居然能造出这种让群山低头的东西。 她心里嘆服不已,隨后摇了摇头,不再多看。 “汪。” 走吧,离远一点,找个地方歇歇。 潘芮招呼了一声。 经歷了这场小小的“冒险”,姐弟俩都有些疲惫。 他们钻进密林,很快就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条繁忙的天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运送著南来北往的过客,轰鸣声迴荡在空旷的山谷之中。 第41章 雨中相会 那条横亘在山谷间的“钢铁天路”,终於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恼人的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山里特有的寂静。 但这寂静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风打破了。 原本还算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厚厚的乌云,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在山顶上。空气变得沉闷湿润,带著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潘芮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山里的雨向来是急脾气,说来就来。 还没等姐弟俩找到合適的躲避处,豆大的雨点就像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哗啦啦——” 雨势瞬间变大,原本乾燥的山林眨眼间就被雨雾笼罩。 起初,潘茁还挺高兴。 这两天赶路身上总是燥热,外加刚才在那路边上沾染了许多怪味,被这凉丝丝的雨水一浇,就像是有人给他冲了个凉水澡,舒服得只想打滚。 他在泥地里撒欢地跑了两圈,张著大嘴去接天上的雨水,傻乎乎地甩著脑袋,把水珠甩得满天飞。 但很快,隨著雨越下越大,这股新鲜劲儿就过去了。 冰冷的雨水顺著毛髮渗进皮肤,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那感觉可就不怎么美妙了。尤其是耳朵和怕冷的鼻头,被雨点砸得生疼。 “嚶……” 潘茁不想跑了。 他左右看了看,周围除了几棵光禿禿的老树,並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於是,这货当场给潘芮表演了一个祖传的“避雨绝技”。 只见他不再乱跑,而是就地往草丛里一趴,两只前爪抱住毛茸茸的大脑袋,死死地护住脸和鼻子,然后把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 重点是他的屁股。 为了不让雨水流进耳朵和鼻子里,他把后半身高高撅起,圆滚滚的屁股像个黑白相间的小山包一样顶著雨。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颗巨大的、长毛的蘑菇种在了地里。 潘芮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 虽然知道这是当初娘亲教他们的避雨姿势,不仅能让大雨冲刷乾净自己背上的脏东西,还可以保护住脑袋和肚子的温度,但这动作……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汪。” 快起来了。 潘芮实在是没眼看这个把屁股当伞用的傻弟弟。 她抖了抖身上的水,招呼了一声,快步朝著几十米外的一处突出的岩壁跑去。 听到姐姐的召唤,那颗“大蘑菇”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动,把脑袋从怀里拔出来,甩了一脸泥水,顛顛地跟了上去。 …… 这是一块天然向外延伸的巨岩,下方形成了一个乾燥的空间,足够容纳姐弟俩避雨。 他们刚钻进去,外面的雨势就更大了,简直像是天河倒灌。 潘茁一进乾燥的地方,立刻像条湿狗一样疯狂抖动身体。 “噗嚕嚕——” 无数泥点子和水珠四处飞溅,把还没来得及躲开的潘芮溅了一身。 潘芮面无表情地抬起爪子,在那颗湿漉漉的大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潘茁也不恼,嘿嘿傻笑著凑过来,紧紧贴著姐姐坐下,借著姐姐身上的温度取暖。 雨声如鼓,世界被白茫茫的雨幕隔绝。 这种被雨困住的时刻,反而成了难得的愜意时光。 就在潘芮闭目养神,准备趁机吐纳一会儿的时候,那对灵敏的圆耳朵突然动了动。 有东西过来了。 脚步声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而且呼吸声很平稳,不像是林间野兽。 潘芮睁开眼,警惕地看向岩壁的一侧。 雨声太大,察觉的太晚,已经来不及藏身了。 几个呼吸后,雨幕中出现了几个穿著鲜艷雨衣的人影。 那是三个背著巨大行囊的人类,手里拄著登山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泥泞走过来。看样子,他们也是想来这块岩石下避雨的。 双方在距离不到十米的地方,猛然打了个照面。 领头的一个穿著黄色雨衣的男人脚步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紧接著,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停下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但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岩石下,两只黑白糰子正依偎在一起看著他们。 一只眼神警惕冷静,一只正在用爪子挠屁股,一脸呆萌。 “嘘——” 那个领头的男人把食指竖在嘴边,给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不要出声,更不要惊慌。 他们站在雨里,保持著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甚至还刻意压低了身体重心,放低高度,以示没有攻击性。 其中一个女孩,动作极其缓慢地拿起掛在胸前的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举在手里。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动作。 潘芮看著这几个人。 这几个人身上的气息很乾净,感觉不到任何恶意,在山中结伴行走,还能保持呼吸平稳,井然有序,想必是常年与山林相伴的人。 既然对方懂规矩,潘芮也乐得清閒。 她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几个“不速之客”,重新闭上眼睛,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石头上。 那意思很明显:这地儿归我了,你们自便,別吵就行。 看到“国宝”如此淡定,那几个驴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激动。 他们在雨中静静地站了几分钟,手里的相机无声地记录下了这温馨的一幕——暴雨如注的深山里,两只大熊猫在岩石下相依为命,听雨观山。 没有打扰,没有投喂,甚至连快门声都没有。 这是一种只属於山野之间的默契与尊重。 雨稍微小了一点。 领头的男人对著岩石下的姐弟俩轻轻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告別的手势。 然后,几个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开了这块岩石,顶著细雨,继续向著山林的深处走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雾中,潘芮才重新睁开眼。 她看了一眼刚才那几个人站过的地方,若有所思。 现在他们姐弟好歹也算得上是半大的猛兽了,怎么这些人看见后非但没有一点害怕的表情,反而还都有些惊喜的模样? 包括之前的养蜂人,还有那位身怀绝技的老人也是。 当初蹭饭的那个村里的人不害怕勉强还算合理,毕竟那时候姐弟俩还是幼崽,並且似乎还是那个地方的祥瑞。 如今他们都长大了,难道看上去还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吗? 早知道刚才就呲牙嚇嚇这伙人,看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了。 不过这也只是恶作剧的念头罢了,万一真跟人起了衝突,那麻烦才叫大了。 有时候,不打扰,才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善意。 雨渐渐停了。 一道绚丽的彩虹跨过山谷,掛在洗得发碧的天空上。 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一样。 “汪!” 该走了! 潘芮站起身,抖落一身的慵懒。 这雨停得正是时候,该赶路了。 第42章 吃果果 雨后的山林,空气湿润得甚至有些黏稠。 那场急雨虽然洗去了身上的尘土,但也带走了不少热量。 对於在野外跋涉了好几天的姐弟俩来说,那种深深的疲惫感,隨著雨停,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哪怕是精力旺盛的潘茁,此刻也没了撒欢的劲头,耷拉著脑袋跟在姐姐身后,每走一步都要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嚶……” 姐,累了…… 潘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弟弟,又环视了一圈四周。 这里地势比较平缓,背靠著山崖,位置还算不错。 连日来的赶路,加上刚才那场大雨的折腾,確实到了该休整的时候了。 “汪。” 那就先休息一阵吧。 潘芮做出了决定。 磨刀不误砍柴工,身体是修行的本钱,硬撑著赶路没有意义。 她现在已经很清楚自己和弟弟在身体方面的劣势,他们天生就不是適合长途跋涉的兽类,隨走隨停才是正常的。 姐弟俩沿著山坡慢慢向下探索,寻找適合落脚的山洞或树窝。 走著走著,眼前的植被突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杂乱无章的灌木丛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长势极好、鬱鬱葱葱的矮树林。 这片林子位於山坡的向阳面,光照充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树上掛满的小红果子。 在绿叶的掩映下,那些指甲盖大小的果实红得发亮,像是一颗颗红玛瑙,密密麻麻地压弯了枝头。 一阵微风吹过,浓郁的果香扑面而来。 潘茁原本迷离的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嚶?!” 好吃的?! 他抽了抽鼻子,那种甜丝丝的味道让他瞬间忘记了疲惫,四肢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小跑著冲了过去。 潘芮也有些惊讶。 她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她们是从这片林子上方的深林下来的,这里没有围墙,没有篱笆,也没有拦路警示的牌子。 周围杂草丛生,看起来和普通的野林子没什么两样。 確定没有危险气息后,潘芮才走到一棵树下。 她伸出爪子,轻轻摘下一颗红果子,放进嘴里。 轻轻一咬。 “噗呲。” 丰沛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一股浓郁的甜味瞬间占据了味蕾,几乎没有一点酸涩感。 潘芮愣住了。 这也太甜了。 以前在山里,她也吃过不少野果,大多数都是酸涩难咽,或者是只有一点点甜味。 但这果子不一样。 它皮薄肉厚,汁水充盈,而且每一颗都长得圆润饱满,几乎没有虫眼。 这种品质,绝非凡品。 潘芮抬起头,看著这满山遍野的红果树,心中不禁暗暗称奇。 常人不可能种出这么好的果子,而且这片地方的灵气稀薄,所以也不大可能是隱世高人培育出的灵果。 真要想培育灵果,肯定会找一处灵气充沛的宝地,並且在周围布满禁制阵法,哪能让他们姐弟完好无损的闯进来。 难道……这里是天然的富饶地? 是了,这里背风向阳,水气充足,土地肥沃,果树长得好也是理所应当。 既然是天地孕育的,那就是无主之物。 有缘者居之。 “汪!” 可以吃! 得到了姐姐的许可,早已馋得流口水的潘茁终於不再忍耐。 他兴奋地直立起来,抱住一根粗壮的树枝,张开大嘴就开始“擼串”。 “吧唧吧唧……” 连叶子带果子,也不吐核,一口下去就是大半枝。 潘芮看不得他那副粗鲁的样子,自己选了一棵果子最密的树,坐在树下,优雅地用爪子勾著树枝,一颗一颗地品尝著这份大自然的馈赠。 甘甜的果汁顺著喉咙流下,滋润著乾涸的身体。 虽然这果子里並没有多少灵气,但那种满足感却是实打实的。 吃了一会儿,潘茁突然停下了动作,捂著肚子,脸上露出了有些古怪的表情。 作为天生的直肠子,消化本来就快,讲究一个“隨进隨出”。 刚才一路赶路本来就有点急,现在又吃了这么多凉果子,肚子里有了动静。 这货也没什么讲究,撅著屁股往树根底下一蹲,伴隨著一阵舒爽的表情,几坨冒著热气的“青团”就被排了出来。 那是之前吃下去的竹子残渣,混合著青草的味道,其实並不臭。 但潘芮正吃著饭呢,看到这一幕哪能不嫌弃,连忙躲得老远,眼不净心不烦。 谁知道刚走开没多远,她也感觉有些便意。 她看了一眼那些硕果纍纍的树木,心中默念: 吃了你们的果子,也该给你们留点养分。 取之於土,还之於土,不算是我们俩白吃。 於是,姐弟俩就像是约好了一样,在几棵大树底下分別施了一次肥。 那一团团新鲜的“青团”,整整齐齐地码在树根旁,算是抵了这顿饭钱。 吃饱喝足,又解决了个人问题。 姐弟俩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潘芮观察了一下四周。 就在这片果林的边缘,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野竹林。而在竹林掩映的石壁下方,正好有一个乾燥背风的天然石洞。 有吃,有喝,还有住。 这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度假胜地”。 潘芮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他们的,知道他们这一路辛苦,特意送了这么块宝地来给他们休整。 “汪。” 咱们就睡这里吧。 潘芮带著弟弟钻进了那个石洞。 洞里虽然有些风吹进来的枯枝败叶,但还算乾净。稍微收拾一下,铺上些乾草,就是一个舒適的窝。 潘茁一进洞,往地上一瘫,不到两分钟,呼嚕声就响了起来。 潘芮也有些困了。 她趴在洞口,看著外面那片在晚霞中红彤彤的果林,心中感到无比的安寧。 这么好的地方,多住几天吧。 等养足了精神,再继续赶路。 此时的潘芮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这个世界,这般整齐划一、果实完美的“宝地”,往往都有一个俗气的名字—— 叫做“高產示范园”。 而每一座示范园的背后,通常都站著几个把果树当命根子的人。 夕阳西下,两只吃得肚儿圆的熊猫,在別人的地盘上,做起了香甜的美梦。 第43章 天上哪能掉馅饼 这一觉,姐弟俩睡得格外沉。 直到次日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洞口,潘茁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他伸了个巨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吧作响,然后湿漉漉的鼻子习惯性地动了动。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淡淡的果香。 “嚶!” 饿了!吃饭! 一想到昨天那种让人慾罢不能的美味,潘茁瞬间清醒,一骨碌爬起来,推了推在闭目打坐的姐姐,迫不及待地想要衝出洞去,再来一场饕餮盛宴。 潘芮正好结束了修炼,睁开眼,有些无奈地看著这个吃货。 睡醒就想著吃,不愧是继承了娘亲的优良传统。 不过,既然就在嘴边,再去吃一点……似乎也无妨? 潘芮抖了抖身上的毛,带著弟弟走出了石洞。 然而,刚走到那片果林的边缘,潘芮的脚步就猛地停住了。 不对劲。 昨天这林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果香,但今天,远远的就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空气中也多了一股很浓的人味儿。 “沙沙……咔嚓……” 潘芮立刻按住想要往里冲的潘茁,带著他伏低身体,藉助茂密的灌木丛掩护,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向外观望。 只见昨天的“案发现场”,那几棵被姐弟俩光顾过的果树下,正站著一个戴草帽的老汉。 他正手里拿著大剪刀,有些心疼地修剪著那些被潘茁压断的残枝。一边干活,他一边手里拿著个黑色的方板贴在耳朵上,嘴里大声说著话。 “餵?林业站吗?对对,还是昨天那个事儿。” 老汉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山林里迴荡。 “额早上又仔细看了一遍,肯定是熊猫!那屎还在树根底下堆著呢,全是竹叶渣,跟你们说的一模一样。” “照片额都拍好传给你们咧。那几棵树算是废咧,今年的掛果率肯定受影响……啥?有补偿?那就好,那就好。” 听到电话那头的回覆,老汉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一些。 “只要国家给赔,那额就没啥说的。这可是国宝,吃点就吃点吧,就当是额请客咧……哎行行行,额不动现场,等你们专家来看看。” 放下小方板,老汉嘆了口气,看著地上的青团,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这两个瓜怂,嘴倒是刁,专挑树尖尖上最红的吃。” …… 躲在灌木丛后的潘芮,虽然不知道这人在跟谁说话,也听不懂他嘴里嘰里咕嚕的到底是啥意思,但这並不妨碍她通过对方的语气和表情做出判断。 起初,老汉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还时不时指著地上的断枝,显然是在心疼。 但对著那个黑色方板说了几句后,老汉的情绪明显平復了下来,甚至最后还笑了笑,完全没有要拿著锄头满山搜捕“罪犯”的意思。 看来,这人確实是这片林子的主人。 不过,他似乎並没有太生气?反倒像是……认栽了? 潘芮看著老汉平和的背影,心里有了底。 既然是有主之物,那昨天的行为確实是冒犯了。 不过看样子,对方似乎並不打算深究,似乎是因为看到了那堆青团,知道了她们的身份,所以选择了包容。 潘芮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这果林有主,她肯定不会在这地方解大手。 倒是这地方的人,对他们这一族,好像也有些过於宽容了。 按理说她带著弟弟至少已经走出了百里路,早该到別的地界了,难不成在这里他们也是瑞兽? 不管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园子主人还拿著大剪刀站在那呢,再去吃就有些不理智了。 这回人家没有计较,若是当著人家面贪嘴去偷吃,那就是真的不知好歹了。 “嚶?” 不吃了吗? 潘茁完全没搞清楚状况,还在伸著脖子往里看,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那眼神里写满了对美味的渴望。 潘芮回过头,看著弟弟那副馋样,心中也是一阵无奈。 別说这傻小子了,就连她自己,看著那满树红彤彤的果子,喉咙里也忍不住有些发乾。 那是真甜啊。 她嘆了口气,伸出爪子,有些安抚意味地拍了拍潘茁那颗圆滚滚的大脑袋。 “嚶。” 没有果子了,今天吃竹子,换换口味吧。 声音里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惋惜。 潘茁似乎也感觉到了姐姐的情绪,虽然心里还有一万个捨不得,一步三回头地看著那些红果子,但最终还是乖乖地转过了身。 潘芮推著弟弟那肉乎乎的后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诱人的果林,像是在告別一段美好的露水情缘。 姐弟俩猫著腰,借著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著反方向撤离。 …… 当天晚些时候。 乾龙山大熊猫研究中心的办公室里。 姚文正教授正端著保温杯,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自从姐弟俩离开核心保护区后,因为没有佩戴项圈,他们能做的只有被动等待各地的消息。 “老师,您看这个新闻。” 周正把平板电脑递了过来。 那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乾龙山边缘一果农樱桃园遭“国宝”光顾,林业部门回应:已启动野生动物致害补偿机制,確保农户利益不受损。】 配图正是老汉拍的那几堆青团和被压断的树枝。 姚文正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看那两张照片,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俩小傢伙,倒是会找地方。那边的樱桃可是出了名的甜。” “老师,网友们都在议论呢。” 周正划著名屏幕,“有人把之前那几个驴友在山里雨中偶遇的视频也翻出来了,大家都在猜它们这是要去哪。” “看这路线……” 姚文正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从之前的避雨点,到这个果园,它们一直在向东。而且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在某地长期逗留。” “向东……” 周正看著地图,“那边只有云华山了吧?再往东可就是出省了,那是平原,根本不適合大熊猫生存啊。” 姚文正沉默了片刻,看著地图上那条隱形的轨跡。 他从未想过要给这两只特殊的熊猫戴上定位项圈,因为他始终觉得,野生动物身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灵性,过度的干预反而是一种褻瀆。 正因如此,如今他们也难以確定这对姐弟的具体位置,只能根据群眾目击和山中零星设置的摄影机推测判断。 “野生动物的迁徙往往有著我们尚未理解的逻辑。或许是为了寻找新的领地,或许是某种古老的本能。” 姚文正放下保温杯,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 “不用刻意去打扰它们,注意它们动向的同时,做好最低限度的保护就好。” …… 此时的潘芮和潘茁,已经翻过了那座长满果树的山樑。 站在高处回望,那片诱人的果林已经变成了绿色的一小块。 潘芮心里暗暗告了个罪。 吃了顿好的,也没打招呼就走了,虽然是因为没办法交流,但总归是欠了份情。 “嚶……” 潘茁在一旁委屈地哼唧。 早饭没吃成,白走这么远的路,肚子早就抗议了。 潘芮收回目光,从路边顺手掰了一根野竹笋扔给弟弟。 还是吃这个吧。 虽然不如樱桃甜,但胜在踏实,而且,这是真正属於山林的东西,上天所赐,吃得心安理得。 风吹过山岗,竹海翻涌。 姐弟俩坐在竹林里,圆滚滚的身体依靠著竹丛,掰著竹子竹笋大口大口嚼起来。 第44章 突发恶疾 虽然没能继续享受樱桃大餐,但这里竹子也挺好,脆嫩清香,数量也不少,好歹能填饱肚子。 可能是没吃到果子有些闹脾气,潘茁今天没吃多少,啃了几个竹笋后就靠著竹丛当起了闷葫芦。 潘芮只以为他是不高兴,轻拍了他两下作为安抚。 回到石洞时,太阳已经偏西。 潘茁看起来似乎有些累了。 往常吃饱喝足后,这货总要在草地上打几个滚,或者抱著姐姐的腿闹腾一会儿才肯罢休。但今天,他显得格外的安静。 刚进洞,他就找了个角落,把身体蜷成一团,甚至没像平时那样四仰八叉地亮出肚皮,而是把脑袋埋在两只前爪里,一动不动。 起初,潘芮並没有太在意。 她以为弟弟只是单纯的犯困,毕竟昨天累狠了,今早又折腾了一圈,加上刚才那一顿竹子吃得也不少,想睡觉是正常的。 潘芮自己也有些乏,但还是打起精神,打了一套画圆拳法,便在洞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半眯著眼睛,享受著午后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暖阳。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山林里的光线逐渐黯淡,暮色四合。 潘芮有些纳闷,往常这个时候,弟弟早该催著去吃饭了,怎么今天这么老实? 姐弟俩食量都不小,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进食,很少有睡这么久都不醒的时候。 “汪?” 懒货,还没睡醒呢? 潘芮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走过去用脚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屁股。 並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潘茁依然蜷缩在那里,身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但他並没有像往常那样一骨碌爬起来喊饿,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带著颤音的哼唧。 “嚶……” 这一声,让潘芮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不对劲。 这声音不对。 平日里潘茁撒娇也好,喊饿也好,声音都是洪亮且中气十足的。 但这一声,透著一股子虚弱和压抑的痛楚。 潘芮立刻俯下身,把鼻子凑到弟弟身上仔细嗅闻。 一股淡淡的酸味,混合著未消化的果香,从潘茁的嘴边飘了出来。 她伸出爪子,把潘茁埋在怀里的脑袋抬了起来。 借著洞口最后一丝天光,潘芮看清了弟弟的脸,那双总是亮晶晶、透著憨傻劲儿的小眼睛,此刻半睁半闭,目光涣散,眼角甚至掛著泪痕。 “嚶嚶……” 姐……肚肚疼…… 潘茁终於忍不住了,把他身体舒展开来,露出了他一直藏著的肚子。 潘芮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潘茁原本圆润柔软的腹部,此刻竟然鼓胀得像个充满了气的皮球,皮肤紧绷,看著都嚇人。 她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按了按。 硬邦邦的。 而且手刚放上去,里面就传来了“咕嚕嚕、咕嚕嚕”的巨大水响声,仿佛肚子里正在翻江倒海。 稍微一用力,潘茁就疼得浑身抽搐,发出一声惨叫。 “嗷——!” 这一声惨叫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听得潘芮心如刀绞。 她瞬间明白髮生了什么。 这是“食积”,也就是积食成疾,气滯肠结之症。 潘芮对医术多少有点了解,一眼就看出弟弟的病症来源。 可昨天那一顿红果,虽然甘甜,但性质寒凉湿润。 对於习惯了燥物的肠胃来说,突然摄入如此多的湿寒之气和糖分,根本无法消化。 那些没来得及消化的果肉在肚子里淤积、发酵,產生了大量的浊气,把他的肠子撑得像要炸开一样。 还好今天没继续去吃,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夜彻底黑了。 山洞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寒气从石缝里渗出。 潘茁的情况在恶化。 他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无法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一会儿趴著,一会儿侧躺,一会儿又想要站起来,但还没站稳就又疼得摔倒在地。 “呕——” 突然,潘茁猛地抽搐了一下,张开大嘴,一股酸臭的液体喷涌而出。 那是黄绿色的苦水,夹杂著还没消化完的樱桃皮。 吐完之后,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瘫在地上,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急促地喘著粗气。 潘芮慌了。 这是她转世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恐惧。 哪怕是面对野猪群,面对黑熊,面对人类的钢铁巨兽,她都没有这样慌张过。 因为那些都是外敌,她可以战,可以逃。 但这病痛是在弟弟身体里的,她那引以为傲的利爪和尖牙毫无用武之地。 灵气也只能起到缓解和疗伤的作用,想要治疗这种复杂的病症,现在的她还差的远。 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潘芮紧紧地贴著弟弟,用自己厚实的皮毛包裹住他冰冷的身体,试图给他一点温暖。 她伸出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舐著潘茁的额头和鼻尖,像小时候母亲做的那样,给予他安慰。 同时,她的一只前爪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在潘茁鼓胀的肚皮上打著圈,试图帮他顺一顺气。 每转一圈,她都调动著体內那少得可怜的二十缕灵气,试图透过掌心,渡入弟弟体內一丝一毫。 哪怕只有一点点作用也好。 “嚶……” 或许是姐姐的体温起了作用,或许是那微弱的灵气真的缓解了一丝疼痛,潘茁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姐姐,伸出舌头,討好似地舔了舔潘芮的下巴。 那眼神里全是信任和依赖。 仿佛在说:姐,我不乱动,你別担心,我不疼了。 看著弟弟这副懂事的样子,潘芮只觉得眼眶发热。 她咬紧了牙关。 不能就这样看著。 如果不想办法把这股积食消下去,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必须得找药。 山林万物相生相剋,既然有让人积食的果子,就一定有消食化气的草药。 潘芮看了一眼洞外漆黑的夜色。 今晚太黑了,而且弟弟现在离不开人。 只能等天亮。 只要熬过今晚,等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她就算把这座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救命的草药。 第45章 下定决心 或许是那一缕微弱的灵气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刚才剧痛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潘茁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起来,最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並不安稳,时不时还会因为腹中的胀痛而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囈语。 潘芮停下手中的动作,看著弟弟那依旧鼓胀如鼓的肚皮,眼神凝重。 灵气只能缓解一时之痛,治標不治本,如果不把肚子里那一团积滯的死气化开,等到天亮,这脆弱的肠胃恐怕真的会坏死。 必须得找药。 潘芮看了一眼洞外浓重的夜色。 此时山林里危机四伏,把生病的弟弟独自留在这里並不安全。 ……但她別无选择。 她起身,费力地搬来几块大石头和一些枯树枝,將石洞的入口堵了大半,只留下一个隱蔽的通气孔,又在洞口撒了一泡尿,用自己的气味作为最后的警告屏障。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钻进了漆黑的密林。 夜风呼啸,林间枝杈交错摇晃,似有鬼影重重。 夜色之下无法依靠视觉,潘芮只能闭上眼,將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湿漉漉的鼻头上。 前世为人时,她虽没专门学过医术,但多亏了倒霉的体质,三天两头受伤生病,久病成医,通晓了药理。 这一世成了兽,嗅觉比人类灵敏千倍万倍,这也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仗。 她能在这茫茫大山中嗅出埋在地下的天麻,也能嗅出藏在枯木里面的蜂蜜,今日为了救弟弟的命,她也一定能找到那化积导滯的草药。 不是这个……腥臭味,是有毒的蛇床子。 也不是这个……苦味太重,是清火的,不对症。 潘芮在荆棘丛中穿梭,厚实的皮毛被掛得乱七八糟,爪子上也满是泥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心中的焦灼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若是找不到…… 潘芮咬了咬牙,心中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天亮前还找不到药,或者弟弟还不见好,那我就背著他去人类那里! 哪怕再被抓起来……只要那些人能救活这傻小子,我也认了。 若是连弟弟的命都护不住,修那长生又有何用?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时,在一处背阴的山沟溪流旁,一股特殊的味道钻进了鼻孔。 那是一股辛辣中带著奇异香气的味道。 潘芮眼睛一亮,猛地扑过去,扒开杂草。 只见溪边的湿地上,长著几丛叶片呈紫红色的野草,而在旁边的乱石缝里,还顽强地生长著几株根茎粗壮的菖蒲。 是紫苏,还有石菖蒲! 紫苏性温,最善解表散寒、行气宽中,更能解鱼蟹果蔬之毒。 石菖蒲开窍豁痰,能理气止痛。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正是对付寒湿食积的良方。 潘芮顾不上脏,挥起爪子一阵猛刨,將那几株石菖蒲连根挖起,又把紫苏的叶子全擼了下来,一股脑地含在嘴里,掉头就往回跑。 …… 回到石洞时,潘茁的情况已经愈发不容乐观。 他像是发了烧,浑身滚烫,嘴里不断地往外流著涎水,那一肚子胀气把他的呼吸顶得极其短促,进气多出气少。 潘芮顾不上休息,找来一块乾净的石头,把嘴里的草药吐出来,用拳头大小的卵石拼命砸碎,砸出里面辛辣刺鼻的汁液。 “汪!” 张嘴! 她掰开潘茁紧咬的牙关,把那团烂糊糊的草药强行塞了进去。 潘茁本能地抗拒这股怪味,但在姐姐强硬的动作下,还是被迫吞了下去。 但光吃药还不够。 这光靠这几株草药,药力缓慢,弟弟这情况等不起了。 潘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將潘茁抱在怀里,前爪紧紧贴在他鼓胀的肚皮上。 她闭上眼,调动起全身所有的精气神。 体內那仅有的十多缕灵气,被她毫无保留地全部逼出,顺著掌心,疯狂地灌入潘茁的体內。 给我化开! 灵气裹挟著草药的药性,像是一把滚烫的刀子,衝进了那淤积堵塞的肠胃之中。 长夜漫漫。 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 潘芮的身体因为灵气透支而微微颤抖,但她的手却始终没有停下。 就在潘芮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咕嚕……” 潘茁的肚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不同於之前的沉闷响声。 紧接著。 “噗——!!!” 一声惊天动地的排气声,在狭小的石洞里炸响。 那声音之大,震得洞顶落下了几片灰尘。 隨之而来的,是一股足以熏晕老虎的恶臭。 但这一刻,这股恶臭在潘芮鼻子里,却比那世间最名贵的龙涎香还要好闻。 气通了! 潘茁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著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原本硬邦邦、鼓得嚇人的肚皮,肉眼可见地软了下去。 “嚶……” 一声极其虚弱,但明显带著轻鬆感的哼唧声传来。 潘茁並没有醒,只是舒服地翻了个身,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悠长。 潘芮伸出颤抖的爪子,再次按了按他的肚子。 软了,不硬了。 那要命的胀气终於消了。 此时,一缕晨光穿透了云层,照进了石洞。 潘芮看著晨光中睡得正香的弟弟,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鬆懈,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她把头埋在潘茁那还有些脏兮兮的脖颈间,眼眶一热,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弟弟的毛髮。 还好……还好救回来了。 还好没到要去求人类的那一步。 日上三竿。 潘茁终於醒了。 这次醒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活蹦乱跳。 大病初癒,加上排空了肚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他此刻虚弱得连站起来都费劲。 “嚶……” 姐,渴…… 他趴在地上,眼巴巴地看著姐姐,眼神比昨夜清澈了许多。 潘芮连忙出去寻来积攒了雨水的石窝,餵他喝了点水。 看著弟弟这副虚弱的样子,潘芮的心里却並没有完全轻鬆下来。 这次挺过去了,可下次呢? 这山林之中,危机四伏。也许是毒草,也许是猛兽,也许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 她虽然有人类的智慧,有修炼出的灵气护体,但这具身体终究是兽身。 而弟弟……更是彻彻底底的凡胎肉体。 太脆弱了。 比起她这个半吊子的修真者,潘茁就像是一块易碎的豆腐。 几十年后,她或许能靠著修行延年益寿,甚至化形得道。 可那时候……弟弟恐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想到这里,潘芮心中猛地一痛。 不行。 既然这辈子成了姐弟,那便是一世的缘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虽然这话不好听,但道理是一样的。 既然她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没理由把弟弟一个人丟在凡尘里等死。 还有娘亲也是……要把她一起带上! 潘芮看著正在小口舔水的潘茁,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以前她只想著保护他,让他吃饱穿暖。 但现在看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不管他这脑子有多笨,也不管这兽身修炼起来有多难,哪怕是硬拖,她也要把这傻小子拖上那条长生大道! 打定主意后,潘芮伸出爪子,轻轻抚摸著潘茁的头顶,目光灼灼。 “汪。” 好好养著,等你好了,姐教你点新东西。 潘茁茫然地抬起头,虽然没太理解姐姐的意思,但还是虚弱且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46章 吐纳教学 日头爬到头顶,暖融融的光顺著石洞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乾草堆上,晒得人浑身发懒。 潘茁醒了。 这次醒来,他没像往常那样一骨碌弹起来,满洞乱窜撒欢,只蔫蔫地扒著乾草堆蹭了蹭,爪子软噠噠地扒拉了两下身下的草,喉咙里滚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大病一场,加上一整夜把肚子里的东西排了个乾净,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光了,连抬抬爪子都费劲。 “嚶……” 姐,渴。 他掀了掀眼皮,眼巴巴地望向守在洞口的姐姐,眼神比昨夜清亮了些,却还蒙著一层病后的虚软,像蒙了雾的水晶球。 潘芮几乎是立刻就转了身,快步走了过来。 她昨夜就守在乾草堆边,几乎没合眼,隔一会儿就要伸爪子探探弟弟的鼻息,摸摸他还发不发烫,直到晨光漫进来,见他呼吸彻底稳了,才敢稍微鬆口气。 她低头舔了舔弟弟乾巴巴的鼻头,转身出了洞,没一会儿就叼著一块凹进去的石片回来,里面盛著清晨攒下的雨水,还带著点竹叶的清香味。 潘芮把石片推到他嘴边,用鼻尖轻轻顶了顶他的脑袋。 潘茁乖乖伸舌头舔著,小口小口把半石片水喝了个乾净,干哑的嗓子终於润了些,又往姐姐身边蹭了蹭,把脑袋重重搁在她的前爪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潘芮伸出爪子,顺著他背上的毛慢慢捋著。 指尖蹭著弟弟软乎乎的毛,昨夜那股心被攥紧的慌劲儿,又一点点冒了上来。 她活了两辈子,见多了生死,可从没哪次像昨夜那样,看著怀里的小傢伙进气多出气少,连魂都快跟著飞了。 她总以为自己能护好他,让他在这山里吃饱穿暖,安安稳稳长大,可昨夜才明白,这野地里的意外,从来都防不胜防。 一口毒草,一头闯进来的猛兽,一场说来就来的急病,都能轻易把这傻小子的命夺走。 他太脆了。 潘芮低头,看著趴在自己爪上,连呼吸都还发飘的弟弟,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定。 以前她只想著护著他,可现在才懂,光护著不够,她得带著他一起走这条路,先把他亏空的身子补扎实,再教他能护住自己的本事,要让他能陪著自己,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还有老家的娘亲,也是一样。 只是这事急不来。 潘芮用鼻尖蹭了蹭弟弟的脑门,把之前那句“等你好了姐教你东西”咽了回去。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这傻小子把身子养回来,別的都得往后放。 接下来的几日,石洞里没了往日里咋咋呼呼的闹腾,却半点不冷清。 潘茁活脱脱成了块黏人的年糕,潘芮走到哪,他就一摇一摆地跟到哪。 走不动了就抱著姐姐的腿哼哼,非要姐姐停下来等他,往日里上躥下跳的熊孩子,病了一场反倒成了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潘芮半点不耐烦都没有,反倒耐心得很。 她每天天不亮就往外跑,钻竹林找刚冒头的春笋尖,最嫩的那截只留给他;扒开厚厚的腐叶找藏在底下的野地瓜,甜滋滋的,最合潘茁的口味。 甚至还冒险掏了个野蜂窝,取了点温软的蜂蜜回来,混在水里餵给他。 看著弟弟一口一口把东西吃下去,原本瘪下去的肚皮慢慢圆了回来,眼睛也重新变得亮晶晶的,她悬著的心才一点点落回实处。 她也没忘了盯著弟弟的身子,直到见潘茁不再捂著肚子哼哼唧唧,拉出来的也不再是酸臭的稀水,而是成型的、软乎乎的青团,她才彻底鬆了口气。 能吃能拉,这关就算是彻底闯过去了。 潘茁在养身子,潘芮也没閒著。 那夜为了冲开潘茁肠胃里的积滯,她把体內攒的灵气耗了个乾乾净净,这几日看著精神尚可,內里却是空荡荡的,经脉时不时还会隱隱发疼。 但她没敢长时间打坐调息,弟弟身子还虚,身边离不得人,只趁著潘茁睡熟了,才坐在洞口晒著太阳,顺著呼吸把山林里的灵气一点点牵过来,润著乾巴巴的经脉,半分不敢贪多。 这日正午,洞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的风裹著竹叶的清香吹进洞里。 潘茁喝了蜂蜜水,精神好了些,正蹲在洞边,用爪子扒拉著小石子玩,玩了没一会儿就蔫了,晃悠悠地走回潘芮身边,把脑袋埋进姐姐的怀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他还是虚,玩一会儿就累,夜里也睡不安稳,时不时就会因为肚子里隱隱的不舒服醒过来,非要贴著姐姐的身子,才能再睡著。 潘芮低头,看著怀里蔫蔫的小傢伙,又摸了摸他起伏得有些急的肚皮,心里忽然一动。 她之前总想著等他彻底好了再教,可现在看来,也未必非要等。 其实也未必非要坐得端端正正的修炼,躺著吐纳顺了心气,也是一样的。 这傻小子现在身子虚,静不下来,睡也睡不安稳,若是能引著他顺著呼吸把心气放平,不仅能帮他把身子底子养扎实,也能让他少受点罪。 想到这里,潘芮调整了下姿势,靠著石壁坐得更稳,也让怀里的潘茁靠得更舒服。 她伸出宽厚的前爪,轻轻放在了潘茁起伏的肚皮上。 “汪。” 跟著我。 叫声放得极轻,像平日里哄他睡觉的哼唧声。 潘茁茫然地掀了掀眼皮,眨巴了两下圆眼睛,没太懂姐姐的意思,但他能感受到肚子上那只爪子的温热,乖乖地没乱动,只把脑袋往姐姐怀里又埋了埋。 潘芮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胸腔慢慢鼓起来,放在潘茁肚皮上的爪子也隨之轻轻抬起,给了他最直白的信號。 “汪……” 吸气,像闻蜂蜜那样。 潘茁的鼻头瞬间抽动了一下,听出了“闻甜味”的意思,原本蔫蔫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瞬,下意识跟著姐姐的动作,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这口气吸得又长又深,圆滚滚的肚皮跟著鼓起来,把潘芮的爪子顶得微微抬高。 潘芮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很好,就是这样。 紧接著,她缓缓把气吐出来,爪子也隨之轻轻下压,引著潘茁把气慢慢呼出去。 “呼……” 像吹走脸上沾的碎草那样,把肚子里不舒服的气都吐出去。 潘茁虽然没找到蜂蜜有点失望,还是顺著姐姐的力道,把憋著的气长长地吐了出来,温热的气流吹得潘芮爪子上的毛微微晃,还带著他嘴里淡淡的蜂蜜甜香。 就这样,一吸,一呼。 潘芮没逼他坐起来,也没摆什么复杂的姿势,就让他舒舒服服窝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呼吸,带著他的呼吸慢慢合上拍。 起初,潘茁还有些跟不上。要么吸得太急,把自己呛得轻轻咳嗽,要么呼得太快,断断续续的。 有时候还会突然想起蜂蜜,抬起脑袋在姐姐身上乱蹭,非要確认姐姐是不是藏了好吃的。 每当这时,潘芮就会轻轻拍拍他的肚皮,用鼻尖蹭蹭他的脑门,把他躁动的心思安抚下来,再重新带著他调整呼吸。 渐渐地,在姐姐怀里的暖意里,在爪子一下下有节奏的起伏中,潘茁终於找著了点感觉。 他不再惦记蜂蜜,也不再乱动,只本能地跟著姐姐的节奏。 吸——肚子鼓起,清凉的空气顺著鼻腔钻进去,带著山林里的草木清香,漫遍全身,连肚子里那点隱隱的不舒服,都轻了不少。 呼——肚子瘪下,温热的浊气顺著喉咙吐出来,浑身的乏劲儿都像是被一起带了出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像吃饱了那样撑得慌,也不像睡觉那样昏昏沉沉,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像夏天泡在山涧的凉水里,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周围慢慢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洞口竹林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还有姐弟俩渐渐合二为一的、绵长的呼吸声。 潘茁那颗总静不下来的心,竟然奇异地稳了下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变得模糊,原本搭在姐姐腿上的爪子也软了下来,整个人彻底窝进了姐姐怀里。 没一会儿,细微又有节奏的呼嚕声,就在潘芮怀里响了起来。 睡著了。 潘芮低头看去,只见怀里的傻小子睡得正香,大脑袋歪在她的胸口,嘴巴微微张著,一滴晶莹的口水正掛在嘴角,隨著呼吸一颤一颤的。 这一次,他睡得格外安稳。 不再有之前那种因为疼而抽搐、囈语的样子,呼吸绵长又有力,哪怕是在睡梦里,他的胸腹依旧保持著刚才的呼吸节奏,起伏得极有规律。 潘芮忍不住笑了笑,用爪子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口水,没叫醒他,也没动。 她就这么维持著姿势,任由怀里的小傢伙压著自己的腿,重新闭上眼,顺著呼吸牵引著周围的灵气。 只是这一次,她分出了一丝极淡的灵气,让它顺著姐弟俩相贴的皮毛渗进去,暖融融地漫遍潘茁全身,把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虚劲儿一点点化开。 润物细无声。 洞外的太阳慢慢往西斜,金红色的余暉漫进洞口,给姐弟俩交叠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潘芮抱著怀里睡得正香的弟弟,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皮毛,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这石洞隱蔽又安全,附近水源、竹笋都充足,正好安安稳稳养伤。 她不著急赶路,得等这傻小子彻底把身子养结实了,把这呼吸的法子练熟了,再动身不迟。 等他彻底好了,可以先回一趟老家。 已经快半年没见过娘亲了,不知道娘亲在老家的领地里,过得好不好?冬天雪大的时候,有没有足够的竹笋吃?有没有像潘茁这样,生病难受的时候,身边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 之前她总想著,等自己再强一点,再稳一点,就回去,可昨夜潘茁的事让她明白,这世上的事,从来都等不起。 可她心里也清楚,现在不是时候,潘茁的身子还没养利索,东边那股气息又一直勾著她,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著。 离得並不远,她得先把眼前的路走完,把那股气息弄明白。 等一切都安稳下来,一定回去。 就在这时,潘芮的鼻尖突然一动。 风里,除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飘来了一股野兽的腥气,正从林子外的方向,慢慢往这边靠近。 潘芮瞬间睁开眼,眼神骤然凝起。 她轻轻把怀里的潘茁放到乾草堆里,用乾草盖好,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洞口,藏在堵门的巨石后面,望向了林子深处。 没一会儿,两只晃悠著找食的野猪从林子里走了过去,压根没发现石洞的存在,慢悠悠地走远了。 虚惊一场。 潘芮鬆了口气,转身走回乾草堆边,看著还在呼呼大睡的弟弟,低头蹭了蹭他软乎乎的脑门,心里落了定。 就在这山坳里住下,不急著走。 等这傻小子彻底养结实了,再说別的。 第47章 山间温泉 在那处山坳里,姐弟俩这一待,便是大半个月。 潘芮並没有急著赶路,对於修行而言,一张一弛才是正道,对於养病而言,更是如此。 直到潘茁那身软绵绵的身子重新变得结实,眼神里的那一抹大病初癒的虚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往日那种憨傻中透著精光的活力时,潘芮才决定动身。 离开的那天清晨,山林里的雾气还未散去。 潘芮站在山脊上,迎著朝阳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自从这几日她修炼结束后,总觉得东北方向吹来的风里,带著一股让她感到心神安寧的气息。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既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著体內的灵气,又像是一种单纯的直觉在告诉她,往那边走是对的。 虽然没有什么確切的依据,但对於修真者来说,直觉往往比地图更可靠。 “汪。” 走了,慢慢走。 潘芮轻声唤了一句,带著弟弟踏上了新的旅程。 这一次,他们走得很慢。 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在这初夏的山林里散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隨著逐渐深入,周围的地貌在悄然发生著变化。原本脚下那些鬆软深厚的泥土地慢慢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越来越多的硬质岩层。 山势虽然变得陡峭险峻,但风景却也更加壮阔。 走了大半日,日头正毒。 潘茁虽然身体好了,但毕竟大病初癒,耐力还没完全跟上,正吐著舌头,呼哧呼哧地喘著气,脚步也变得有些拖沓。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潘芮停下了脚步。 她那湿漉漉的鼻头耸动了几下,眉头微微一挑。 一股奇怪的味道顺著山风飘了过来。 那味道有些刺鼻,像是腐烂了很久的臭鸡蛋,又带著一股子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焦热味。 跟在后面的潘茁也闻到了。 “喷——” 他猛地打了个响鼻,嫌弃地用两只前爪捂住了鼻子,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嚶嚶!” 好臭! 对於嗅觉灵敏的大熊猫来说,这股味確实算不上友好,潘茁停在原地,不想再往前走一步。 然而,潘芮的眼中非但没有厌恶,反而闪过了一丝惊喜。 这不是腐烂的臭味。 这是地火之气,是地脉翻涌带出来的硫磺味! 前世她在古籍中看过,凡有此味者,多伴有地热温汤。 那可是洗髓伐骨、驱寒祛湿的天然宝地! “汪。” 不是坏东西,跟我来。 潘芮回头安抚了一句,没有强拉硬拽,而是放慢了脚步,示意弟弟跟上,循著那股刺鼻的味道,耐心地往乱石堆深处探去。 潘茁犹豫了一下,还是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绕过几块巨大的花岗岩,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在一处隱蔽的岩石裂缝中,藏著一汪碧绿的水潭。 水潭不大,只有两丈见方,周围寸草不生,只有光禿禿的黑色石头。 但这潭水却有些怪异。 水面上不断地冒著白色的热气,那股浓烈的臭鸡蛋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潘芮走到潭边,伸出爪子探入水中。 有些烫,但並非那种皮开肉绽的滚烫,而是一种直透骨髓的温热。 更让她惊喜的是,隨著那热气升腾,她竟然感应到了一丝极为稀薄、但却真实存在的灵气波动! 果然是宝地。 这眼泉水虽然算不上什么极品灵泉,但这微弱的灵气对於现在的姐弟俩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补品了。 “汪。” 下来试试。 潘芮转过头,对著还在几米开外捏著鼻子的潘茁招了招爪子。 潘茁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冒著白烟的水,嚇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嚶!?” 水都冒烟了!那是开水啊! 潘茁死活不肯靠近,四肢抓地,拼命往后缩。 潘芮看著弟弟这副怂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若是强逼他,只会適得其反。 於是,她没有再催促,而是自己转过身,当著潘茁的面,缓缓走进了水潭。 温热的泉水漫过脚掌,漫过膝盖,最后漫过胸口。 潘芮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只露出肩膀和头部,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极为享受的表情。 她甚至还掬起一捧水,愜意地浇在自己头上,然后眯著眼看向岸边的弟弟。 “嗯嗯~” 真的很舒服,你不来试试? 潘茁愣住了。 没事? 看著姐姐那一脸享受的样子,不像是被煮了,反倒像是吃了什么好东西一样舒坦。 他那颗好奇的心又开始躁动了。 潘茁鬆开了抓地的爪子,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两步,伸出一只前爪,小心翼翼地探向水面。 就在爪尖刚刚碰到水面的一瞬间,他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还是有点烫。 但……好像是可以忍受的那种烫? 在好奇心和姐姐的鼓励和示范下,潘茁终於鼓起勇气,把一只脚伸了进去。 烫! 但是紧接著,一股热流顺著脚底板钻上来,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噗通。” 因为在岸边磨蹭太久,加上脚下的水有些滑,潘茁脚底一滑,笨拙地摔进了水里。 “嗷——!” 他慌乱地叫了一声,在水里扑腾了两下。 但很快,他就安静了下来。 当全身都浸泡在这温热的泉水里时,那种初入水的刺痛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 那种热流像是无数双温柔的小手,在给他按摩著酸痛的肌肉,原本因为赶路而僵硬的关节,此刻也像是被热油润滑过一样,变得鬆快起来。 舒服。 太舒服了。 潘茁把整个身子都沉下去,只露出一颗大脑袋在水面上。 “呼……” 他不自觉地长出了一口气,眼睛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缝,甚至还愜意地把两条后腿在水里蹬了蹬,像个泡在大澡盆里的老地主。 看著弟弟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潘芮轻哼了一声,嘴角却掛著一丝笑意。 这水里的灵气虽然稀薄,但对於凡胎肉体来说,也足够温养了。 她游过去,轻轻拍了拍潘茁那浮在水面上的肚皮。 “汪。” 吸气,就像之前教你的那样。 潘茁正泡得晕乎乎的,感觉到姐姐的动作,条件反射地开始执行。 虽然这里没有好吃的味道,只有硫磺味,但他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 吸—— 隨著深长的吸气,那蕴含著微弱灵气和硫磺气息的热气,顺著鼻腔进入肺腑。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在温水的包裹下,体內的气机似乎流转得格外顺畅。 那股热气在肚子里转了一圈,不仅没有憋闷,反而带出了一股深藏在体內的寒意。 呼—— 潘茁张开嘴,吐出了一口白雾。 这一口浊气吐出,他感觉身子轻了不少,肚子里面也暖洋洋的。 於是,在这个瀰漫著硫磺味的山谷里,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两只大熊猫並排泡在温泉池子里,只露出两个黑白相间的脑袋。 他们闭著眼,一吸一呼,节奏出奇的一致。 隨著时间的推移,水面上的白雾似乎都被他们的呼吸牵引,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旋,缓缓钻入他们的鼻孔。 潘芮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游离的灵气正在一点点修补著她之前受损的经脉。 而潘茁的变化更直观。 他那一身原本因为生病而有些枯槁、发黄的毛髮,在水汽的滋润和灵气的冲刷下,正在慢慢洗去污垢,变得黑的如墨,白的似雪。 油光水滑,透著一股子勃勃生机。 这一泡,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日头偏西,潭水里的热气都淡了几分,潘芮才率先睁开眼。 她神清气爽地爬上岸,抖了抖身上的水珠。 那一身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宛如披著一身锦缎。 “汪。” 走了。 潘茁还有些恋恋不捨,赖在水里不想动,但看到姐姐已经上岸了,只能慢吞吞地爬了上来。 上岸后,被山风一吹,他本能地以为会冷。 但下一刻,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觉得体內像是有个小火球,源源不断地散发著热量。 他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感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之前那种虚弱感彻底消失了。 “嚶嚶!” 姐,我不累了!我又行了! 潘茁高兴得围著潘芮转了好几圈。 潘芮看著生龙活虎的弟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温汤洗髓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这傻小子,算是因祸得福,借著这一场病和这一池水,误打误撞地跨过了修行的第一道门槛——固本培元。 要记住这个地方的位置才行,以后可以把娘亲也带过来泡一泡。 第48章 恍如隔世 离开了那处藏著温汤的宝地,姐弟俩继续向东进发。 这一路,潘芮刻意记下了周围的山势走向和那股特殊的硫磺味,以便日后重新回来。 隨著不断深入,脚下的路变得越发难走。 正如潘芮之前预感的那样,这片山脉的骨架正在发生著剧烈的变化。 起初还能看到大片连绵的土坡和厚厚的腐叶层,但走了两日后,满眼的绿色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树木不再是成片成林,而是顽强地扎根在岩石的缝隙里,虬枝盘曲,形態古怪。 这里的山,不再是软的,而是硬的。 “咔嚓、咔嚓。” 潘茁踩在一块风化的碎石坡上,脚下的石子哗啦啦地往下滑。 他有些不適应地甩了甩爪子。 走在这硬邦邦的石头上,虽然肉垫厚实不怕硌,但那种隨时可能打滑的虚浮感,让他心里很不踏实。 好在,每当感到疲惫或者心慌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调整呼吸。 吸——呼—— 那是一种独特的节奏,腹部隨著呼吸有规律地起伏。 虽然没有温泉水的辅助,但那种热流在体內流转的感觉依然存在,原本沉重的四肢,在这呼吸间似乎又能生出力气来。 潘芮走在前面,听著身后那虽然沉重但极有规律的喘息声,心中深感欣慰。 这么快就能摸到门道,不枉她的一片苦心。 正午时分。 姐弟俩爬上了一道极窄的山脊。 这道山脊像是一条巨龙裸露的脊背,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米宽的通道,怪石嶙峋,寒风呼啸。 潘芮刚转过一块巨石,脚步猛地一顿。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在山脊最狭窄的一块巨石平台上,臥著一团金灿灿的东西。 那是一头体型巨大的怪兽。 它长著一副似牛非牛、似羊非羊的面孔,头顶一对弯曲如匕首般的犄角,浑身披著厚厚的金黄色长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宛如身披金甲的神將。 潘芮认得这种兽。 正是去年冬天大雪封山,借了他们一家的光,吃到了人类投餵的食物的金毛牛。 那时候,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只顾著抢地上的吃食,谁也没心思搭理谁。 但这头不一样。 这头金毛巨兽正值壮年,体格比潘芮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强壮。 它正臥在那里反芻,眯著眼晒太阳,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道和野性,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得到。 在这深山之中,恐怕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它。 豺狼虎豹见了它,也得绕道走。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头巨兽停止了咀嚼,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露出被打扰的不悦。 它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仿佛一座金色的小山拔地而起。 宽阔的肩背,粗壮的四肢,还有那对泛著寒光的犄角,无一不在昭示著它的力量。 “哞——” 巨兽低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前蹄在岩石上刨了两下,带起一片火星。 这是警告。 跟在后面的潘茁探出头,看到这尊大神,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但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了姐姐教的呼吸法。 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那股窜上来的恐惧强行压回了肚子里。 不能退。 后面是悬崖,前面是姐姐。 潘茁咬了咬牙,虽然腿还在微微发抖,但他並没有逃跑,而是壮著胆子,往前迈了一步,跟潘芮站到了一起,甚至还多往前了半个身子。 “吼!” 他学著娘亲曾经发怒的样子,对著那头庞然大物叫了一声。 虽然声音有点发飘,不够凶狠,但终究是叫出来了。 潘芮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弟。 不错,越来越长进了。 既然弟弟都这么爭气,她这个当姐姐的自然不能弱了气势。 潘芮没有咆哮,也没有做出什么花里胡哨的攻击姿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四肢稳稳抓地,背毛微微炸起,让自己的体型看起来更大一些。 虽然平日里吃素,但真要动起手来,这尖牙利爪也不是摆设。 我不惹你,你也別惹我。 山风呼啸,吹动著两只熊和一头金毛兽的长毛。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头金毛巨兽盯著潘芮看了许久。 它的眼中里闪过一丝犹豫。 在它的认知里,这种黑白两色的熊虽然看著憨厚,但要是发起狠来,也是个难缠的主儿。 何况对方有两个…… 它今天吃得很饱,不想为了个过路的拼命,也不想为了这点地盘受伤。 半晌后。 “喷——” 巨兽打了个响鼻,眼中的敌意慢慢消散。 它摇了摇那颗硕大的脑袋,收起了那对锋利的犄角,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沿著山脊旁边一条极其陡峭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让开了主道。 危机解除。 潘茁长出了一口气,身子软下来。 潘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出声,只是带著他继续前行。 翻过了这道最险的山樑,天色彻底黑透了。 当姐弟俩气喘吁吁地爬上最高的一块巨石,准备寻找过夜的地方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此时夜幕降临,身后的群山隱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如同一头头沉睡的巨兽,静謐得可怕。 但在他们的左手边,也就是北面的山脚下,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里没有黑暗。 那里,是一片燃烧的“海”。 那是一片平原。 无数的灯火匯聚在一起,铺天盖地,像是璀璨的银河从九天倾泻而下,倒灌在人间。 潘茁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亮、这么多的“星星”,而且是在地上。 他的眼睛里倒映著那片灯海,写满了单纯的好奇和兴奋。 而潘芮,却是彻底地怔住了。 她死死地盯著那片光海,呼吸都慢了半拍。 在她的前世记忆里,皇朝的都城,每逢元宵佳节,也会点起万盏花灯,那是她见过的最繁华的人间景象,火树银花,通宵不绝。 可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皇都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那里的光,不是烛火的暖黄,而是白的、蓝的、红的……五顏六色,怪异而刺目。 更让她感到惊悚的是那些屹立在光海中的巨大阴影。 借著那些奇异的光芒,她依稀能看到,那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塔”。 它们太高了,比最高摘星楼还要高出好几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而在那些“铁塔”的表面,竟然也流动著变幻莫测的光影,仿佛有无数只发光的虫子在上面攀爬。 还有地面上那一条条穿梭在光海中的流光,速度快得惊人。 这还是她印象里的那个世界吗? 把黑夜硬生生变成了白昼,建起这种高耸入云的高楼丛林……这等手段,就算是那些修仙大派的宗门驻地,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看著那片光怪陆离的灯火,潘芮神色茫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49章 绕路 过了拦路的公牛那一关,接下来的路反倒稍好走了些,可姐弟俩的吃喝,却成了大问题。 起初的两日倒还好,脚下虽有些硌脚,但偶尔还能在石缝里寻到几株野竹。 可越往深处走,潘芮的心便越沉。 老家腹地那些常见的、连绵起伏的土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灰白色巨岩,横亘在山体表面,放眼望去,几乎寸草不生。 別说是潘茁,就连潘芮都有些扛不住,心里甚至打起了退堂鼓,琢磨著要不要原路折返,或者换个方向。 若是再这么饿下去,恐怕半路就要饿晕在这乱石岗上。 “汪。” 下山。 潘芮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绕路。 既然高处无食,那便去山脚碰碰运气。 儘管山下是人类的地盘,可只要不靠近村镇,只沿著边缘走,应当不至於被发现。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个白天。 姐弟俩早已飢肠轆轆,疲惫不堪。 潘茁在后面“哼唧哼唧”地拖著步子,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好在,隨著高度降低,原本光禿禿的石头缝里终於多了些绿色,空气中还渐渐飘来了一股植物的清香。 那是庄稼的气息。 潘芮精神一振,循著气味,带著弟弟穿过最后一片灌木。 视野豁然开朗。 借著朦朧的月色,只见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被阡陌纵横地划分成一块块方格,整齐得像是个巨大的棋盘。 潘芮从未见过如此规整又辽阔的田地,一时怔在原地。 很快她回过神,本能地警惕起来,脚步一顿,拦住了想往里冲的潘茁。 可转头一看,身边的弟弟饿得眼睛都发绿,正眼巴巴望著她,肚子里还传来雷鸣般的“咕嚕”声,潘芮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罢了。 她带著潘茁悄悄潜到田边。 左手边是一片低矮的作物,潘芮一眼就认出那是麦子,是五穀之一,更是农户赖以活命的根本。 潘茁闻到了麦香,伸著脖子就要去啃。 “啪。” 潘芮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摇了摇头。 这个不能动。 虽然饿,但也还没到山穷水尽,要抢人活命粮的地步。 毁人粮食,这份罪孽太重,若是能忍,还是不碰为好。 她將目光投向了另一边。 那里种著成片高大的杆状植物,叶片宽大青翠,杆子粗壮汁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道青纱帐。 潘芮凑过去闻了闻,只有一股草木的清香,並无穀物的香气。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见这东西顶端空空如也,既无穗也无果,有点像是专门种来餵养牛马牲畜的草料? 潘芮心中微动。 既然不是人吃的粮食,只是餵牲口的草料,那心中的顾虑便消了大半。 就当是跟那牛马借一口吃的吧。 “汪。” 吃这个。 她率先伸手掰断一根“草料”,剥去外皮尝了一口。 “咔嚓!” 脆嫩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带著一股久违的清甜。 潘芮有些惊讶。 这里的人对自家牲畜倒是极好,连餵马的草料都种得这般甘甜多汁,比山里最嫩竹子也不差。 得到了姐姐的许可,早已饿急了眼的潘茁哪里还忍得住。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爪子左右开弓,掰断一根就往嘴里塞,“咔哧咔哧”吃得汁水横流,幸福得直哼哼,一边吃还一边把剩下的往怀里揽,生怕別人抢了去。 潘芮虽然也饿,但吃相还算斯文,一边咀嚼著手中的甜杆,一边时刻警惕著周围的动静。 突然,一种久违的、被人窥视的感觉再次袭来。 潘芮动作一顿,顺著感觉抬头看去。 只见田埂边的一根木桿子上,掛著一个方盒子,盒子的中间,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突然亮起,像是一只独眼怪物的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们。 潘芮眯了眯眼。 这东西,她认得。 小时候在山洞洞口,那个总带著一群年轻人来转悠的老头,就往树上绑过这种盒子。 虽然不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她差不多能猜到,这八成是用来窥视的器具。 恐怕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俩了。 此地不宜久留。 此时姐弟俩已经吃了个半饱,肚子里有了底,潘芮当机立断。 “汪!” 走了! 她推了一把还想再掰两根的潘茁,不顾他依依不捨的眼神,拽著他迅速退出了农田,钻回了漆黑的山林边缘。 …… 第二天一早。 乾龙山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监控室內。 “吴主任,你看。” 姚文正教授指著屏幕上的回放画面,眉头紧锁。 画面里,两只大熊猫正在玉米地里大快朵颐,尤其是那只小的,吃相狼吞虎咽,显然是饿极了。 “是瑞瑞和墩墩?它们俩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吴长河主任看著地图,一脸担忧,“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石头山』,根本没有竹子,难怪会下山吃庄稼。” “不仅没竹子,而且它们现在吃的这个……隱患很大。” 姚文正嘆了口气,指著屏幕上那些被掰断的玉米杆。 “现在的玉米杆虽然含糖量高,但纤维粗硬,大熊猫的肠胃本来就娇气,要是光吃这个,很容易消化不良,引发梗阻,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那怎么办?抓回来?” “不行,你忘了当初咱们是怎么约定的了吗?” 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合作,姚文正与吴长河两个人的关係比当初融洽了许多,可在熊猫救助这方面,仍有著不同的考量。 不过,至少目前他们还是以姚教授的方针为主。 “不能剥夺它们的自由与野性,还是得靠引导,它们既然饿了,咱们就给它们送点『正餐』。” “在它们往回走——也就是回乾龙山保护区的方向,投放新鲜的箭竹,这种竹子纤维细,好消化,再配点苹果和助消化药物,把它们引回去。” “好,立刻去办!” 林业局的行动力极强。 当天中午,一条精心布置的“美味之路”就铺设好了。 新鲜的箭竹、红通通的苹果,散发著诱人的香气,沿著山脚一路向西南延伸,直通乾龙山深处。 正午时分。 潘茁先闻到了味道。 “嚶——!” 好吃的!还有竹子! 他眼睛一亮,哈喇子瞬间流了下来,欢呼著就要顺著食物的味道往那边跑。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只爪子按住了。 “汪!” 慢著! 潘芮站在路口,看著那条蜿蜒向西南的小路,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摆放得过於刻意的食物,眼中满是提防。 这陷阱也太明显了! 人类的动作真快,布这么一个局,是准备把他们俩诱骗过去抓起来? 虽然知道是陷阱,但近处这些难得的竹子苹果也不能浪费。 潘芮用爪尖挑起一个不大的苹果,小心地嗅了嗅,除了果香之外,没有別的怪味。 她仗著体內重新积攒起的灵气,浅尝一口,身体並无不適,便对弟弟点了下头。 没问题,开动! 至少,把眼前这些吃光! …… “姚教授,这……” 监控室里,工作人员看著两只熊猫吃光了近处的诱饵,然后继续开始“逆行”,顿时傻眼了。 “它们这是铁了心要往云华山里钻啊。” 吴长河急得直拍大腿,“前面全是悬崖峭壁,又没吃的,这不等著饿死吗?” 姚文正盯著屏幕上两只大熊猫坚定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突然,他笑了。 “这个瑞瑞,还是这么聪明,看穿咱们的伎俩了。” “那怎么办?不管了?” “管,当然要管。但是不能硬来。” 姚文正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柔和,“既然它们想往东走,那我们就在东边给它们铺路。” “啊?” “通知外勤队,不要试图改变它们的路线,也不要现身惊扰。” 姚文正指著地图上云华山的方向,“就在它们前进的路线上,找隱蔽的地方,定时投放新鲜的竹子和营养补给。它们走到哪,我们就餵到哪。” “可是……那样它们就越走越远了啊。” “远就远吧。” 姚文正看著屏幕。 “野生动物的迁徙也是大自然的一环。只要它们健康,在哪座山头不是活?我们是保护者,不是狱卒。” 第50章 无极 潘芮承认,她確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之前那些人往地上放食物,很有可能不想设陷阱诱捕他们姐弟,而是单纯的投餵。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接下来的这些日子,他们经过的路上总能看到自己捆好的竹子,装在篮子里的苹果,以及各种口味的饼乾。 潘芮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来,这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给他们姐弟俩吃的。 看来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他们在这里依旧是瑞兽,甚至地位可能还要更高,在哪都能享受到特殊照顾。 有了人类在暗处的投喂,接下来的路途虽然依旧难走,但至少肚子不再受罪。 姐弟俩一路走走停停,终於在那条隱秘“食物链”的尽头,彻底踏入了这座山的核心地界。 到了这里,连那些神出鬼没的投餵也消失了。 因为前面的路,人已经上不去了。 这里的山势太险峻了。 放眼望去,四周皆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巨岩直插云霄,云雾繚绕间,只见苍松倒掛,怪石嶙峋。 人类的视线消失了,山里的世界变得更加清寂。 此时的潘芮,正站在一块凸出悬崖的巨石上,仰头望著头顶那片被云雾遮掩的半山绝壁。 之前的那种奇妙感召,到了这里变得愈发清晰。 它就在上面。 不是在山顶,而是在这半山腰的某处。 “汪。” 小心点,跟紧我。 潘芮回头叮嘱了一声。 潘茁倒是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经过长时间训练,他早就是攀爬高手了,虽然这里山势陡峭,但也难不住他。 而且,潘芮选择的上山路线也相对安全,姐弟俩都是皮糙肉厚,摔下去也不会受伤,爬起来更不算太费劲。 约莫爬了半个时辰。 潘芮在一棵横著长出来的古松旁,拨开了一丛茂密的枯藤。 这枯藤长年累月地掛在这里,上面带著些许山间草木特有的湿气,拨开时发出“沙沙”的脆响。 藤蔓后面,露出了灰白色的岩壁。 乍一看,这里平整光滑,似乎什么都没有。 潘茁疑惑地探头过来,嗅了嗅,瞧了瞧,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不禁有些失望。 “嚶?” 没路了? 但潘芮没有动。 她死死地盯著眼前这块看似普通的岩壁,那种源自本能的亲近感,此刻已经强烈到了顶点。 眼睛会被欺骗,但感觉不会。 这里似乎有一道无形的气障,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帘子,遮住了后面的真容。 潘芮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那只肉乎乎的前爪,轻轻按在了岩壁上。 入手之处,竟没有石头的冰冷坚硬,反而透著一股温润的暖意。 她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只是体內的那股清和灵气自然流转,顺著掌心,缓缓渗入岩壁之中。 没有光芒四射,也没有什么巨大的动静。 就像是两股同源的水流匯聚在一起,岩壁前的无形气障,在气感相融后,缓缓变得透明,最终像晨雾一般消散,显露出了隱於其后的一个幽暗洞口。 果然別有洞天。 潘芮心中一喜。 隨著气障散去,一股温润清寂的气息裹住了姐弟俩。 这气息里带著山间松针与清泉的淡香,不浓烈、不刻意,透著一种长久无人打扰的沉静。 那奇妙的感应就源自这里。 潘芮率先钻了进去。 潘茁在边上看傻了眼,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把石头变没的,但也赶紧紧隨其后爬进洞里。 这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约莫有两丈见方。 洞內並不昏暗,山间的云雾从洞口飘入,带著柔和的自然光,让这里显得静謐而安稳。 地面平整乾燥,隱约可以看到淡淡的阴阳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在角落里,潘茁还一脚踩到了什么硬东西,他低头扒拉了一下,发现是一两粒乾枯多年的松籽。 他吃进嘴里尝了口,立马又吐了出来,难吃的伸出舌头,五官都皱到一块了。 而在石室的一侧,有一张人工打磨过的石床。 那石床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那是常年有人臥眠留下的自然痕跡。 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潘芮的目光在石室內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石壁的角落。 那里刻著几行线条。 【希夷臥此,顺性养气】 笔画简练,清晰可辨。 可惜潘芮看不懂,只能感受这书法上的气势,平和舒缓,静动结合,相辅相成。 更吸引她的,是石壁正面的刻图。 潘芮走近细看,只见那石壁上用极其简练流畅的线条,刻著几幅看似简单、实则耐看的图画。 正中间,是一道简单的环形纹路。 纹路中间交织著淡淡的阴阳刻痕,线条流畅、不繁琐,似有温润气感顺著纹路缓缓流转。 【无极图】 下方如是写著三个字,多半是此图名称。 潘芮盯著那道环形纹路与阴阳刻痕,脑海里不由地將它与先前偷师的拳意联繫起来。 那些原本零散的拳意,似乎被这纹路轻轻串联,变得柔和而连贯。 这拳法与墙上的刻图似乎是出自同源? 阴阳,黑白,两仪…… 潘芮恍然大悟。 这一路上的感召原来是由於她用这套拳法,打磨了体內灵气而產生的。 除了中间的环形纹路外,两侧还错落刻著九道简单的人形刻痕。 都是臥眠的姿態。 或侧臥、或盘坐、或蜷缩。 线条简练,没有多余修饰,每道刻痕的线条走势,都与中央的环形纹路、阴阳刻痕隱隱呼应。 潘芮能隱约感觉到,每道臥眠刻痕里,都藏著一种柔和的气感,与石床的暖意、空气中的清寂气息相融,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却觉得很安心。 不需要文字,不需要口诀。 这墙上的道理,是顺著的,是通的。 然而,就在她还在琢磨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动静。 潘芮回头一看,只见潘茁居然打起了盹。 他爬山累得够呛,进来看到这地方又干又暖和,尤其是那张石床,看著就舒服。 於是便爬上石床,在那个温润的凹陷处蹭了蹭,觉得暖烘烘的。 或许是墙上的画也是睡觉的样子,这傻小子本能地模仿著其中一幅图,侧身躺倒,把一只前爪垫在脑袋底下,另一只爪子搭在肚子上,后腿微微蜷起。 刚摆好姿势。 他就觉得身体彻底鬆弛了下来,像是泡在了温水里。 “呼……”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功夫,呼嚕声就响了起来。 睡熟了。 潘芮惊讶地发现,空气中的温润气感,顺著他的呼吸,轻轻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强烈,不突兀。 他睡得愈发安稳,嘴角还掛著淡淡的笑意,睡梦中无意间往温暖的地方挪了挪,脑袋轻轻靠在石床边缘,呼嚕声轻柔而有节奏。 这…… 潘芮看著墙上的画,又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弟弟,心里那种荒谬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 原来这门本事,根本不需要脑子去想。 这就是给所有顺应天性,心思纯净的生灵准备的。 还有什么动物,比潘芮他们更懂得“睡”的真諦呢? 这机缘,当真是妙不可言。 潘芮走到潘茁身边,学著那墙上的刻痕姿態,轻轻坐下。 她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耳朵,確认他睡得安稳后,才將脑袋靠在弟弟温暖柔软的背上。 闭上眼睛。 她没有刻意去想刻痕的意思,只是任由空气中的温润气感包裹著自己。 脑海里交替浮现出老人的拳架与石壁上的刻痕,心里平静又踏实。 潘芮隱约明白,这刻痕里的道理,和拳意一样,都是柔和、顺应本心的。 不用刻意去懂,顺著心意,自然就能感受到。 不一会儿,石室里便响起了两道此起彼伏的呼嚕声。 相互呼应,与洞口飘入的云雾、空气中的温润气感融为一体。 洞外山风轻轻吹拂,洞內安静又温暖。 仿佛这方小小的石室,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囂,只留姐弟俩的安稳与踏实。 第51章 回家! 这一觉,睡得格外长。 山中不知岁月,石室里更是没有日升月落的更迭。 待到潘芮再次睁开眼时,洞口飘进来的云雾已经换了好几茬。 她並没有那种睡久了头昏脑涨的感觉,反而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原本生锈的门轴被滴上了润滑的油脂,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骨都变得轻盈且听话。 潘芮坐起身,习惯性地静下心来,感受体內的变化。 这一看,却让她微微一怔。 原本她的丹田中,只剩下可怜的四缕灵气,还是她赶路的这些日子见缝插针,好不容易重新积攒出来的。 可如今,那四缕灵气却变了模样。 它们变得凝实了许多,不再是散乱的雾气,而是聚成一团,隱约分成了黑白两色。 一阴一阳,首尾相衔,正如那石壁正中的环形纹路一般,在她的丹田里缓缓旋转。 转得很慢,慢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但它確实在动。 更奇异的是,隨著这黑白气旋的转动,哪怕她现在没有练拳,只是隨意地坐著呼吸,周围空气中那一丝丝极淡的温润灵气,也会被自然而然地牵引过来,融入其中。 不需要刻意去搬运,也不需要费神去引导。 它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小石磨,一点一点,周而復始地研磨著天地间的气息,滋养著她的肉身。 潘芮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原来,这就是墙上那些刻痕的真意。 即便身处这灵气並不充裕的山巔,只要心静下来,睡得著,这气机便能生生不息。 这种细水长流的修炼方式,虽然不能让人一步登天,却胜在持久、自然,不伤根本。 潘芮看了一眼身边还在呼呼大睡的潘茁。 这傢伙睡相依旧豪放,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床上,半个身子都掛在外面。 潘芮凑近了些,能感觉到从弟弟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比以往更足了,那身因为赶路而又有些乾枯杂乱的毛髮,此刻变得油光水滑,透著一股子健康的亮色。 她伸出爪子,轻轻戳了戳潘茁那圆滚滚的肚皮。 软绵绵的,却又充满弹性。 指尖触碰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弟弟体內的气机流转,竟然比她还要顺畅几分,温润的气息在他体內畅通无阻,没有任何滯涩。 这一法门简直是为了他量身打造的。 或者说,是为了他们一族所有的熊量身打造的。 潘芮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石壁上的那些刻痕。 她並不认识那位刻下这些图谱的前辈,上面的文字一个都看不懂。 但这份“传道”的恩情,却是实实在在的。 能在这灵气匱乏的地方,为后来者留下一线机缘,这位前辈的心胸,定是极其宽广温润的。 潘芮站起身,对著石壁上那道模糊的环形纹路,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两只前爪微微合拢,行了一个不算標准、却发自內心的礼。 多谢前辈赐法。 这份恩情,潘芮记下了。 旁边刚醒过来、还迷糊著的潘茁,也被她拉过来,按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这一番折腾,倒是把潘茁给彻底弄醒了。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不再像往常刚醒时那样懒散乏力,反而觉得浑身热乎乎的,有著使不完的劲儿。 他好奇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试探性地在坚硬的石床边缘抓了一把。 “呲——” 伴隨著一声轻响,那硬得硌牙的石头上,竟然被他轻易抓出了几道清晰的白印。 潘茁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惊喜地挥了挥爪子,又原地蹦躂了两下,感觉身体轻盈了不少,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沉甸甸的坠肉感。 “嚶!” 他献宝似的凑到姐姐跟前,把爪子举给她看,满脸的得意与新奇。 潘芮笑著揉了揉他的脑袋,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姐弟俩便在这云华山深处住了下来。 饿了就出去在悬崖峭壁间觅食,困了就回到这方安稳的石室酣睡。 每一日,潘芮都会花大量的时间盯著墙上的图谱看。 她把那道环形纹路的每一个转折,那九个臥眠姿態的每一条线条,甚至连那阴阳刻痕的深浅变化,都一点一点地刻在了脑子里。 直到闭上眼,那幅图就像是印在识海里一样清晰,隨时都能原封不动地復原出来,分毫不差。 之所以这么用心,是因为潘芮心里还惦记著一件事。 也是她不得不离开这里的原因。 娘亲。 这功法既然如此契合他们一族的习性,那么娘亲肯定也能藉此入道。 娘亲年岁不小了,在这野外討生活不容易,若是能让她也学会这睡觉的本事,哪怕不能化形得道,至少也能延年益寿,百病不侵,晚年能少受些病痛折磨。 这种好东西,怎么能独享呢? 如今图谱已经记熟,身体也调养到了最佳状態,是时候回去了。 “汪。” 醒醒,该回家了。 潘芮拍醒了还在做美梦的潘茁。 潘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一脸茫然。 “嗯?” “汪。” 回老家,找娘亲。 潘芮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西南方。 领会到要回家,潘茁的眼睛瞬间亮了,困意全无。 虽然这里的石床睡得很舒服,外面的云雾也很漂亮,但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那片熟悉的山林……以及那记忆深处的温暖怀抱。 他想娘了,一直都想。 “嚶嚶!” 回家! 说走就走。 姐弟俩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给了她们莫大机缘的石室,眼中带著一丝留恋,但更多的是坚定。 隨著他们钻出洞口,潘芮再次调动起体內那股温润的气感。 那道无形的气障感应到了灵气的波动,缓缓合拢。 灰白色的岩壁重新变得坚硬冷清,將那方洞天福地再次隱没在苍茫的山体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以后若是有缘,还会回来的。 但现在,他们要回家了。 第52章 空巢? 离开云华山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姐弟俩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隱没在云雾中的绝壁,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下山的密林。 虽然得了机缘,身体比以前轻盈了许多,但这並不意味著她们就能像传说中的神仙那样腾云驾雾,或者不吃不喝。 她们依旧是凡胎肉体,肚子饿了得吃,累了得睡,渴了得找水喝。 不过,这一路往回走,倒是比来时顺畅了不少。 云华山多乱石,以前潘茁走这种路,没爬两座山头就得伸著舌头喘粗气。 可如今,他跟在姐姐身后,四肢著地,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落下都极有章法,翻山越岭间,呼吸始终平稳绵长,竟是一点没喊累。 潘芮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弟弟那身板在林间穿梭得游刃有余,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与此同时,一直监控著她们动向的人类也发现了这番变动。 看到信號点折返,专家们並不意外,反而鬆了口气。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两只离家出走的亚成年个体,在发现那片全是悬崖峭壁的“石头山”没有食物后,出於生存本能做出的明智撤退。 於是,人类依旧维持著之前的默契——不干扰,不打断,只是在暗处默默关注,偶尔在必经之路上投餵一点食物,护送这对“迷途知返”的姐弟平安回家。 …… 有了人类在暗处的照应,再加上姐弟俩如今脚程变快,归途变得顺遂了许多。 一个月后,正值盛夏。 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当四周的植被从稀疏的灌木变成了连绵成片、鬱鬱葱葱的竹林时,潘芮停下脚步,鼻尖动了动。 湿润的泥土气息,混杂著竹叶特有的清香。 到家了。 这里是乾龙山深处的一处隱秘峡谷。 背风向阳,水源充足,正是娘亲当年带著还是拖油瓶的姐弟俩,千挑万选才定下的风水宝地。 也是他们和娘亲一起生活时间最久的一处窝。 看著这熟悉的山谷,潘芮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感慨。 光阴似箭,这一晃,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当初离开时,这里还覆盖著残雪,如今已是绿意盎然。 有段时间,娘亲为了护著他们,总是警惕地守在洞口,稍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得不行,带著他们搬了好几次家,最后才找到了这处安顿下来。 只是不知道,那个总是把她们护在身后的身影,如今怎么样了。 “嚶——” 身边的潘茁倒是没想那么多。 他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太亲切了,尤其是这满山谷的翠竹,正值生长旺季,叶片鲜嫩多汁,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在外面流浪了这么久,他也渐渐懂了娘亲当初赶他走的良苦用心,如今他长大了,变强了,想让娘亲看看现在的自己。 潘茁加快了脚步,穿过最后一片竹林,直奔峡谷深处那个巨大的岩洞而去。 那个洞口,是他们小时候遮风挡雨的家。 然而。 当他满怀期待地跑到岩洞前时,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岩洞还在,洞口的野草长得很高,几乎要挡住入口。 太安静了。 没有熟悉的气息,没有娘亲那慵懒的咀嚼声,甚至连洞口那块娘亲最爱晒太阳的大石头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土。 潘茁愣了一下,默默地走上前,探著脑袋往洞里嗅了嗅。 一股尘土味。 空的。 潘茁从岩洞里退了出来,没有哭闹,只是走到那块大石头旁,一屁股坐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垂著眼皮,望著空荡荡的洞口发呆。 有点失落,心里空落落的。 “嚶……” 娘不在这儿了。 潘茁闷闷地哼了一声,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无聊地扒拉著。 潘芮走到弟弟身后,看了一眼这略显冷清的洞口,心里虽然也有些低落,但並未慌乱。 她不信娘亲会出事,多半只是暂时离开,或者又搬家了。 静下心,调动起体內那股温润的气感,潘芮五感瞬间变得敏锐起来。 她闭上眼,耸动著黑色的鼻头,细细分辨著峡谷风中夹杂的每一丝气味。 除了尘土味和腐叶味,似乎……还有別的。 她顺著那丝极微弱的异样,慢慢走到洞口左侧的老树下。 这里的草丛长得格外茂盛。 潘芮伸出爪子,轻轻拨开杂草。 果然。 草丛下面,堆著厚厚一层的笋壳,最底下的已经腐烂,但最上面的一层还泛著青色,断口处渗出的汁液甚至还没完全乾透。 显然是最近才留下的。 潘芮稍微琢磨了一下,便明白了。 这岩洞虽然冬天暖和,但到了这盛夏时节,既不通风又闷热,简直像个蒸笼。 以前娘亲是为了照顾她们两个怕冷的小崽子,才不得不窝在这儿。 现在娘亲肯定是嫌这儿热,搬到通风凉快的地方去了。 “汪!” 潘芮回到大石头旁,一巴掌拍在还在那儿伤感的潘茁脑袋上。 別沮丧了! 潘茁茫然地抬起头,却见姐姐並没有半点难过的样子,反而指了指那棵树上的抓痕,又指了指东南方向的一处高坡。 那里地势高,风大,凉快,而且还长著更嫩的竹子。 “嚶?” 娘没事? 潘芮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仅没事,还吃得好睡得香,壮得能一巴掌把你拍翻。 潘茁虽然不太懂姐姐是怎么知道的,但他能感觉到姐姐身上那种轻鬆篤定的情绪,原本心里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娘亲还在!而且就在附近! “嚶嚶!” 那还等什么! 潘茁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刚才的颓废劲儿全没了。 看著弟弟那没心没肺的样子,潘芮好笑地摇了摇头。 她迈开步子,带著充满期待的潘茁,顺著那股旺盛的气息,朝著东南方的高坡快步走去。 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只是在风中,除了娘亲那熟悉的味道外,潘芮似乎还隱约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 潘芮脚步微顿,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山林,却並未发现什么异样,只当是风吹来的远处野兽的味道,便也没太放在心上,转身继续朝高坡走去。 第53章 团聚 东南方的高坡,確实是个凉快去处。 这里的地势比峡谷高出一截,山风穿林而过,吹散了暑气,满坡的竹子鬱鬱葱葱,每一片叶子都泛著油亮的绿意。 只是,隨著姐弟俩往上爬,风中那丝原本极淡的异样气息,变得越来越浓烈。 那是一股浑浊、腥躁的味道,硬生生地挤进了娘亲那熟悉的温和气息里,显得格格不入。 潘芮猛地停下了脚步,圆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 这味道,她死都不会忘。 去年的深秋,在那个满是野栗树的幽深山坳里,就是这股腥躁味的主人,把刚独立不久的姐弟俩逼入了绝境。 是那头黑熊! 那时候,潘茁豁出性命,挺身相撞,才为他们姐弟爭取到了一线生机。 潘芮耗尽了所有底牌才打出一掌,勉强將黑熊击退,之后带著弟弟狼狈地逃出了深山。 没想到,冤家路窄。 前面的潘茁显然也闻出来了。 这次,他没有像去年一样瑟瑟发抖,相反,他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咕嚕”声,浑身的肌肉紧绷,原本憨態可掬的圆脸上,透出了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凶悍。 “吼——!” 就在这时,一声愤怒却略显疲惫的咆哮声从前方竹林传来。 是娘亲的声音! 紧接著,是一声更加低沉、粗重的嘶吼,充满了挑衅与威胁。 潘茁眼里的怒火瞬间点燃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四肢猛地发力,像一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带著一股子狠劲,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出去。 “汪!” 潘芮叫了一声,身形一晃,紧隨其后。 她的动作比弟弟要轻盈许多,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呼吸绵长,在这密集的竹林中穿梭自如。 穿过最后一道竹屏障,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位於高坡背阴处的空地,地上满是踩断的竹竿和翻开的泥土。 一只体型巨大的黑影正人立而起,足有七八尺高,胸前那一抹標誌性的“月牙白”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它张著大嘴,脸上那道贯穿眼睛的旧疤显得狰狞可怖。 果然是它! 此刻,这头恶霸正一步步向后逼近。 在它对面,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別经年,娘亲看起来依旧健硕,只是此刻稍显狼狈。 她喘著粗气,身上沾满了泥土,面对这个体型比她大出一圈的强敌,她没有退缩,死死守著身后那片刚扒开还没来得及吃的竹笋地。 黑熊仗著体型和力量的优势,步步紧逼,娘亲虽然经验丰富,但双方战力终究存在差距,此时她已经渐渐有些吃不消。 看著这一幕,潘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去年的那个秋天,他只能绝望地滚下山坡。但现在,不一样了。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彻山林。 那正准备发动攻击的独眼黑熊嚇了一跳,动作不由得一滯。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已经带著呼啸的风声,横衝直撞地闯了进来。 潘茁根本没有减速。 如今的他,虽然年纪依旧不算大,但体魄在长久的锻炼和灵气的滋养下早已脱胎换骨,看似肥硕,实则毛髮下盖的是一身紧实的肌肉,蕴含著惊人的爆发力。 这一撞,不再是当年那般全凭运气的蛮干,而是带著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他那两百多斤的身躯仿佛化作了一块陨铁,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再一次使出了那招“野蛮衝撞”,狠狠地撞向了黑熊的侧腰。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宛如擂鼓。 这一击的威力,远超想像。 那只足有七八尺高、不可一世的独眼黑熊,竟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庞大的身躯直接双脚离地,像是被狂风捲起的枯草,横著飞了出去! 它重重地砸在一丈开外的一棵老树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枝都被震断了好几根,然后才像一摊烂泥般滑落在地。 “嗷……” 黑熊痛苦地哀嚎著,挣扎著想要爬起来,那只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它想逃。 但潘芮绝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既然来了,那就留下点记性,免得以后还敢来骚扰娘亲。 黑熊刚勉强撑起上半身,另一道黑白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潘芮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头曾经的梦魘,眼中只有冷意。 她没有用蛮力,而是顺著黑熊想要起身的势头,看似轻飘飘地挥出了一巴掌,正好拍在了黑熊那湿漉漉的鼻樑上。 “啪!” 这一巴掌看似柔若无骨,实则蕴含著绵长的暗劲。 黑熊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下,仿佛有一股霸道的力量瞬间震盪全身,刚聚起来的凶性瞬间被打散,硕大的脑袋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疼!钻心的疼! 这一撞一拍,彻底击碎了这头山林霸主的胆子。 它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求饶般的呜咽声,连看都不敢再看姐弟俩一眼。 潘芮收回爪子,冷冷地盯著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沉稳如山,压得黑熊喘不过气来。 “滚。” 虽然没有开口出声,但这意思清晰地传达了过去。 如蒙大赦。 独眼黑熊顾不上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窜了起来,夹著尾巴,像条丧家之犬一般钻进密林深处,发疯似的逃窜,生怕晚一步就要把命留在这儿。 以后借它十个胆子,也不敢再踏入这片竹林半步。 竹林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潘茁兴奋地喘著粗气,刚才那一撞让他觉得通体舒畅。 他转过身,邀功似的看向娘亲,尾巴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然而,迎接他的並不是热情的拥抱。 “吼……” 娘亲警惕地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陌生与戒备。 对於独居的它们这一族来说,离家一年多的孩子,体型变化又如此之大,早已没了当初的气味。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两只气血旺盛得可怕的同类。 这是帮手,但也可能是更危险的入侵者。 潘茁愣住了。 他那原本高昂的头颅一下子耷拉了下来,委屈地看著娘亲,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嚶……”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这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咆哮,而是夹著嗓子,发出了小时候那种撒娇时特有的哼唧声。 娘亲的耳朵动了动。 这声音……有些耳熟。 潘芮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別急。 她慢慢地走上前,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反而刻意收敛了浑身的气势,让自己看起来柔软无害。 她停在娘亲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侧过头,露出了脖颈最脆弱的地方——这是向对方示弱,也是表达信任的姿態。 娘亲愣住了。 她停止了低吼,黑色的鼻头耸动著,用力地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陌生,却又无比熟悉。 那是她曾经在那岩洞里,日日夜夜闻过的味道。 娘亲眼中的戒备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紧接著,化为了浓浓的柔色。 她慢慢地凑了过来。 先是在潘芮的脸上嗅了嗅,又转头在凑过来的潘茁身上闻了闻。 確实是她的崽。 虽然长大了,长壮实了,但这股子奶香味的底子,当娘的永远忘不了。 “嚶嚶。” 娘亲轻轻地叫了两声,伸出粗糙的舌头,挨个在姐弟俩脑袋上舔了一下。 就像小时候给他们洗澡时那样。 潘茁再也忍不住了,也不管自己两百多斤的身板会不会把娘亲撞倒,直接一头扎进了娘亲怀里,舒服地哼哼起来。 潘芮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也走过去,轻轻地靠在了娘亲的身边。 头顶是蓝天白云,身旁是至亲骨肉。 这一刻,所有的奔波与艰辛,都值了。 一家三口,终是团聚了。 第54章 大道至简 夏日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呼……呼嚕……噗……” 一阵极有节奏的呼嚕声,在安静的岩洞里迴荡。 潘芮的耳朵动了动,眼皮沉得不想睁开,但鼻头却先一步皱了起来。 一股热乎乎、湿漉漉的气息正喷在她的脖颈处,伴隨著某种沉甸甸的压迫感,隨著呼吸一颤一颤的。 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潘茁那个没心没肺的傢伙。 这睡相,真的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潘芮无奈地睁开眼,有些费力地转过头。 果然,那颗硕大的圆脑袋正抵在她的肚子上,嘴巴微张,半截舌头露在外面,一丝晶莹剔透的口水顺著那撮黑毛滴了下来,把她腹部原本蓬鬆的白毛浸湿了一小块。 这傻小子,又在梦里吃啥好东西? 潘芮在心里嘆了口气,刚想伸出爪子把这颗沉重的脑袋拨开,却忽然感觉到来自身侧的一道视线。 她动作一顿,顺著视线看去。 娘亲早就醒了。 此时的娘亲,正安静地趴在最里面的乾草堆上,两只前爪交叠著垫在下巴处。 她並没有急著起身,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和,静静地看著这两只睡得四仰八叉的崽子。 见潘芮醒了,娘亲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微微探过头,伸出那满是倒刺、粗糙厚实的舌头。 “沙——” 舌头重重地在潘芮的脑门上舔了一下。 湿漉漉的,力道很大,把潘芮脑门上的毛都舔得倒伏了下去,有点扎人,但紧接著便是涌上来的暖意。 紧接著,娘亲又转过头,对著还在打呼嚕流口水的潘茁,毫不客气地在那大脑袋上也狠狠舔了一口。 “嚶……” 潘茁被舔得缩了缩脖子,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砸吧砸吧嘴,把流出来的口水吸溜回去一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继续睡。 潘芮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种被口水弄湿的嫌弃感瞬间散了,只剩下一片暖融融的温热。 这就是家啊。 洞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了薄雾,几只早起的野鸡在灌木丛里扑棱著翅膀,发出“嘎嘎”的叫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於他们这一家三口来说,醒来后的第一件大事,永远是吃。 一家三口慢悠悠地晃出了岩洞。 现在颇为凉爽,正是乾饭的好时间。 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做別的事! 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暑气开始上涌,吃饱喝足的一家三口,才慢吞吞地回到了那个凉爽的岩洞里避暑。 正常来说,这应该就是他们一家枯燥而朴实的一天:吃,睡,拉,再吃,再睡。 刚进洞没一会儿,潘茁找了个最舒服的角落,往地上一瘫,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呼嚕声就响了起来。 这入睡速度,也是一种天赋。 娘亲则趴在洞口通风的地方,半眯著眼睛打盹。 潘芮却没什么睡意。 她坐在岩洞深处,目光落在那面略显潮湿的泥土洞壁上。 脑海里回想著石室里的图谱,那环环相扣的圆圈,那九个姿態各异的臥眠人形,那其中蕴含的生生不息的气机…… 片刻后,她走到洞壁前,伸出右前爪。 奈何熊掌虽然有力,但並不適合做精细的活儿,那长长的指甲更像是鉤子,而不是画笔。 潘芮深吸一口气,让心神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在泥壁上划下第一道痕跡。 “沙沙……” 泥土簌簌落下。 她画得很慢,很笨拙。 先是一个大大的圆圈。 歪歪扭扭的,不像个圆,倒像个被压扁的饼。 潘芮有些懊恼地喷了口气,但还是耐著性子继续,在圆圈里加上了阴阳流转的线条,虽然简单,但在气感的加持下,倒也有了几分那个意思。 接著是旁边的臥眠图。 这个更难,用爪子去刻画人体的线条,简直是在考验她的耐心,画了好几次,那“侧臥而眠的人”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条晒乾的咸鱼。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潘芮累得爪子都酸了,这才勉强画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她退后两步,端详著自己的“杰作”。 虽然丑了点,但神韵还在,那股子“顺应自然、静中生动”的意思,只要仔细看,应该能感觉到。 “汪。” 潘芮走到娘亲身边,轻轻用头蹭了蹭娘亲的肩膀。 娘亲睁开眼,慵懒地看了她一眼。 “嚶?” 干嘛? 潘芮往洞壁那边拱了拱,示意娘亲过去看。 娘亲被缠得没办法,慢吞吞地爬起来,跟著闺女走到那面墙壁前。 她凑近了那堆乱七八糟的刻痕。 鼻子耸动,用力嗅了嗅。 除了泥土味,就是闺女爪子上残留的竹子清香。 她又伸出爪子,在那图案上拨了拨,发现什么都没有后,扭头茫然地看了潘芮一眼。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转身,迈著內八字步,头也不回地回到洞口,趴下,继续睡觉。 潘芮:“……” 行吧,意料之中。 既然“看图”行不通,那就只能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办法了。 身体力行。 潘芮没有气馁,走到娘亲身边,选了个紧挨著她的位置,慢慢趴了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身而臥,一只前爪自然地垫在脑袋底下,另一只爪子搭在肚子上,后腿微微蜷缩。 正是刻画中的一个姿势。 姿势摆好,呼吸隨之改变。 吸气绵长,如鯨吞水;呼气细微,如蚕吐丝。 体內的黑白气旋开始缓缓转动,带动著周围的微弱灵气,形成了一个极小的气场漩涡。 潘芮伸出那是搭在肚子上的爪子,悄悄地、轻轻地,搭在了娘亲那隨著呼吸起伏的背脊上。 “起……” 她在心里默念。 一丝极其微弱、温和到了极点的气感,顺著她的掌心,缓缓渡入娘亲的体內。 她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娘亲。 现在只是在尝试引导,像是在教一个孩子走路,轻轻地推一把。 娘亲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那种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適应。 但那股气息太温和了,没有半点攻击性,反而像是在给她那有些僵硬的老骨头做按摩。 仅仅是一瞬间的紧绷后,娘亲便彻底放鬆了下来。 在潘芮的有意引导下,娘亲的呼吸节奏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有些急促、粗重的呼吸,慢慢地被潘芮带得慢了下来,深了起来。 一呼,一吸。 两道呼吸声,渐渐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种奇妙的共振感再次出现了。 虽然娘亲体內並没有气旋,但这种深度的睡眠呼吸,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养生。 没过多久,娘亲的呼嚕声变得均匀而低沉,那是真正进入了深层睡眠的標誌。 就在这时,旁边原本睡得正香的潘茁突然醒了。 这傢伙可能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瞪瞪地爬起来,看到姐姐和娘亲挤在一起睡得这么香,顿时觉得自己被孤立了。 “嚶!” 他也想挤进来。 潘茁迈著沉重的步子就要往娘亲身上扑。 这要是让他扑实了,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气场”非得散了不可。 潘芮眼皮都没抬,空著的那只后腿猛地一蹬,准確无误地抵在了潘茁的胸口上。 “汪。” 躺下,別闹。 潘茁被蹬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懵逼。 但他看看姐姐那只没放下的脚,又看看睡得正香的娘亲,还是乖乖地就在旁边躺了下来。 或许是受到身边气场的影响,又或许是这两个月来的习惯,潘茁一躺下,身体就不自觉地摆出了刻画里的姿势。 前爪垫头,后腿蜷缩。 三个呼吸后。 “呼……呼嚕……” 第三道呼吸声加入了进来。 虽然还有些粗糙,不如潘芮那般绵长,但奇蹟般地,竟然也跟上了那个节奏。 一大,两小。 三只熊紧紧依偎在这幽暗的岩洞里,呼吸声此起彼伏,却又隱隱归於同一个频率。 潘芮並没有睡著。 她半眯著眼,感受著掌心下娘亲那逐渐变得平稳有力的心跳,又听著旁边弟弟那没心没肺的呼嚕声,心里只觉得无比满足。 不用急。 这种事,慢慢来。 …… 就在三只大熊猫沉浸在梦乡中的时候,数十公里外的一间小屋里,却是一片热闹。 “老师,您看这画面。” 早已康復归来的李向阳抱著平板电脑,一脸兴奋,“这简直是奇蹟!华妞不仅没有驱逐瑞瑞和墩墩,反而重新接纳了它们!” 画面上,他们团队在乾龙山布置的红外监控拍摄到的画面,三只熊猫正依偎在一起,慢吞吞地吃著竹子。 姚文正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是啊,回来就好……不过这种情况確实极其罕见。在野生大熊猫的世界里,幼崽一旦独立,就是泼出去的水。能像这样破镜重圆,甚至重新生活在一起,我做了四十年研究,这也是第一次见到。” “可能这就是亲情的力量吧。” 周正感嘆了一句。 “对了老师,咱们发的文章又火了。” 他说的,是团队进行路线復原后,分析加工出的瑞瑞墩墩姐弟的旅途故事。 虽然大部分都是推测,但確实也有部分是姐弟俩的真实经歷,再现了他们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 从被赶出家门后的悽惨流浪,到翻越高速公路桥墩时的惊险一刻,以及樱桃园里的偷吃狂欢。 最后抵达云华山,本以为找到了新家,结果却失望的发现这里到处是悬崖峭壁,不適合生存,只好原路返回。 文章下方的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原来它们经歷了这么多!这就不是熊猫,这是披著熊皮的特种兵啊!】 【那个樱桃园老板现在发家了,据说打出了“国宝严选樱桃”的招牌,订单都排到明年了哈哈哈哈。】 【高速路那段看得我手心冒汗,瑞瑞墩墩真是勇敢!】 【等等,弱弱问一句,云华山是不是有个別名叫“睡仙山”?我记得那是陈摶老祖修行的地方啊?】 【楼上细说,陈摶是谁?】 【一个特別能睡的道士,传说一睡八百多年,著有《睡经》,讲究的就是在睡觉中悟道。】 周正看著这些评论,眼睛一亮,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查证了一番资料后,用官方帐號发了一条新动態: 【被网友科普了!查了一下资料,云华山確有“睡仙山”的別称。陈摶老祖是北宋著名的道家学者,他的《睡经》开篇就写道:“臣爱睡,臣爱睡,不臥毡,不盖被。片石枕头,蓑衣铺地……”大家再看看熊猫睡觉的样子,是不是有点“片石枕头”那味儿了?】 这条动態一出,弹幕瞬间变得更加欢乐: 【臥槽,破案了!熊猫是陈摶传人?】 【瑞瑞:实不相瞒,我这一觉下去,不仅能长肉,还能长生不老,你们不懂。】 【墩墩:別瞎说,我睡觉就真的只是睡觉,单纯是因为困。】 【华妞:孩子们回来了,哪怕是睡石头也是香的。】 看著满屏的调侃和祝福,姚文正笑著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想像力就是丰富。” “不管怎么说,只要它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姚文正喝了一口热茶,目光再次温柔地落在乾龙山的监控画面上。 …… 时间在睡梦中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暉顺著洞口洒了进来,给昏暗的岩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一家三口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並排侧臥在乾草和泥地上。 处於半梦半醒状態的潘芮,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的变化。 那原本独自旋转的黑白气旋,此刻仿佛找到了共鸣。 隨著每一次呼吸,周围那原本散乱的气机,都通过她搭在娘亲身上的爪子,以及旁边弟弟身上散发出的热量,形成了一个微小却稳定的循环。 就像是三条小溪,匯聚成了一股更平稳的河流。 夜幕降临,山风穿林而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唱著摇篮曲。 月光如水,洒在洞口。 三团黑白毛球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安稳。 睡梦中的潘芮,意识似乎又飘回了那个云华山的石室。 那些刻在石壁上的线条,在她的脑海中缓缓亮起,流转,最终化作一道道柔和的光晕,顺著她的呼吸,融入丹田那缓缓旋转的气旋之中。 大道至简。 或许,真正的道,就在这吃喝拉撒、就在这一呼一吸、就在这与家人依偎的长眠之中。 夜色渐深,好梦正长。 第55章 团圆年 自那夜同眠起,岩洞里的日子便像那洞外流淌的溪水,虽然缓慢,却安寧得让人沉醉。 时光在一次次吞吐呼吸间悄然流逝。 从盛夏的蝉鸣聒噪,到深秋的满山红叶,再到如今……洞口的风从温热变得凉爽,又从凉爽变得刺骨,原本翠绿的群山被一场场大雪染成了苍茫的白色。 转眼间,已是腊月。 山中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深沉。 大雪封山已有半月有余,整个峡谷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往年这个时候,为了节省体力,山里的生灵大多会减少活动,甚至整日整夜地昏睡。 但今年的岩洞里,却多了几分热乎气。 清晨,潘芮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转头看去,只见娘亲正坐在洞口,背对著她们,手里捧著一块不知从哪扒拉出来的冰块,正“咔嚓咔嚓”嚼得起劲。 那一身原本有些发黄的毛色,在这半年的滋养下,已然变得黑白分明,在雪光的映衬下泛著健康的光泽。 潘芮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並没有急著起来。 这半年来,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舒坦了。 自从赶跑了那头独眼黑熊,这一大片山林,包括当年那片野栗树林、更远处的几片嫩竹坡,都成了她们娘仨的领地。 食物充足,没有外敌。 原本按照独居野兽习性,幼崽成年后是必须要离开的,但这半年来,娘亲却从未有过驱赶她们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食物太充足,多两张嘴也无所谓,又或许是因为…… 潘芮看了一眼洞壁上的刻痕。 这是她这半年来一遍遍修改调整,慢慢刻出来的,如今只差最后一幅图。 相较最开始,她的画工已经有了十足的进步,成功再现了石室中刻痕的八分神韵。 娘亲虽然看不懂,但在潘芮日復一日的身体力行地引导下,她似乎也尝到了甜头,如今睡觉时也总是下意识地摆出那种刻画中的姿势,呼吸绵长深沉。 她可能不懂什么叫“修炼”,但身体最诚实的反馈告诉她,这样睡更舒服。 腿不疼了,腰不酸了,连胃口都比年轻时还要好。 既然这两个崽子既能帮忙找吃的,又能让自己睡得这么舒服,那就留著吧。 这就是娘亲在山中生存多年养成的务实观念。 “嚶……” 旁边的潘茁也醒了,伸了个懒腰,那一身好不容易练出来的结实筋肉,这半年懒下来,又有些松垮的趋势。 他爬起来,习惯性地用大脑袋在姐姐身上蹭了蹭,然后屁顛屁顛地跑到洞口,挨著娘亲坐下,也想討口冰吃。 娘亲瞥了他一眼,隨手把剩下的一小块冰推给了他。 …… 睡醒了,照例该出门乾饭,不过这之前要先去喝水,母子俩都渴得啃冰块了。 目標是山谷东面的那条小溪,虽然大雪封山,但那里有一处活水眼,终年不冻,是附近难得的水源。 雪很厚,没过了膝盖。 娘亲走在最前面开路,宽厚的背影给人一种无比安稳的感觉,虽然已经长大,但姐弟俩还是像当年那样,一前一后地踩著娘亲的脚印,省力又轻鬆。 到了溪边,娘亲低下头,將舌头伸入水中,捲曲成筒状,有节奏地將冰凉的溪水吸入口中。 水面只是泛起微小的涟漪,安静而高效。 潘芮和潘茁也在旁边找了个位置饮水。 就在这时,对面的灌木丛突然一阵晃动。 紧接著,一头灰褐色的野猪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这野猪个头不算大,但也有一百多斤,獠牙尖锐,大雪封山,找水不易,它显然是盯上了这处水源。 但当它看到溪边这三只庞然大物时,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是渴得狠了,野猪的脾气有些暴躁,见对方占著最好的水口,竟然没有退走,反而发出了威胁的“哼哧”声,前蹄不安地刨著地上的雪,试图通过虚张声势来嚇退对方。 娘亲连头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吸著水,根本没把这只躁动的傢伙放在眼里。 潘茁看了一眼还在喝水的娘亲,缓缓直起身子,原本憨傻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他也没有主动衝上去廝打,只是往前踏了一步,挡在了娘亲和野猪之间,然后压低了喉咙,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浑厚的闷吼。 “咕——嚕——”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深处共鸣出来的,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沉重感。 野猪被这声音震得哆嗦了一下,顿时从暴躁中清醒过来,看著眼前这只体格健壮,眼神不善的黑白熊,它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劲儿瞬间泄了。 它是渴,但不想送死。 水源不只有这一处,实在不行还能啃地上的雪,不值当拼命。 野猪怂了,夹起尾巴,嗷的一声掉头就窜进了密林,跑得比兔子还快。 危机解除。 潘茁转过身,刚才那一脸的凶相瞬间消失,变成了一副求表扬的憨態。 他凑到潘芮身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用肩膀撞了撞姐姐。 “嚶?” 我厉害吧? 潘芮看著他那副得瑟样,忍不住笑了,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小子,是真的长大了。 …… 回岩洞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虽然动物不懂人类的历法,但山里的气息確实在变,这几天的风虽然依旧冷,却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多了几分湿润。 那是春天快要来的信號。 快到洞口时,走在最前面的娘亲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耸动著鼻子,远远地嗅了嗅,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潘芮和潘茁好奇地凑过去。 只见雪地上多了个木盒,整整齐齐地摆著几个红彤彤的果子,还有一大捆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翠绿竹笋。 周围没有任何脚印,这盒子只能是从天而降的。 又是人类的投餵? 这倒是姐弟俩归乡以来的头一回。 说起来,潘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身边感觉到人类的气息了。 只是时不时会有一种被盯著的感觉,回头寻找半天,愣是找不到“视线”的来源。 …… 此时此刻,山下的保护站里。 周正手指滑动,调出了前年这个时候的存档视频。 画面里,那是两只瘦小的熊猫崽子依偎在雪地里,饿著肚子,可怜巴巴地等母亲回来。 再看看现在。 藏匿完美的红外监控拍下的画面中。 三只体型圆润、毛色发亮的大熊猫,围坐在洞口的雪地上,虽然没有什么鞭炮饺子,但那种安稳、富足的气息,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得到。 周正心头一热,打开官方帐號,发了一条只有一张对比图的动態: “两年了,从隆冬的相依为命,到如今的闔家团圆,它们过得很好。” “新年快乐,小傢伙们。” …… 岩洞口。 夜幕降临,山林里静悄悄的。 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分享著这份意外的礼物。 红果子很甜,竹笋很脆。 潘茁吃得满嘴是汁,开心得直哼哼。娘亲吃得慢条斯理,偶尔还会把自己咬开的果子分一半给潘茁。 潘芮捧著一颗红果子,並没有急著吃。 她看著远处漆黑的山峦,又看了看身边这一大一小。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悄然打开。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和弟弟正在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过冬,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別大,风像刀子一样刮著。 她记得那个穿著厚棉袄的老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积雪走上来,从怀里掏出还带著体温的窝窝头。 那时候,只有一个老人记得他们。 而现在…… 身后是挡风的岩洞,窝里是厚实的乾草。 娘亲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弟弟壮实得像头小牛犊。 远处的人类,虽然离得远,却也送来了这份红彤彤的惦记。 没有鞭炮声,没有红灯笼,也没有人类的热闹喧囂。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身边亲人咀嚼食物的脆响。 但这,就是最好最好的年了。 潘芮咬了一口果子,清甜的汁水顺著喉咙流进心里。 “真好。” 她在心里默念。 吃完东西,他们並没有急著进洞,而是依偎在一起,看著远处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新年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了洞口的雪地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潘芮回头,看了一眼洞壁上那幅还没刻完的图谱。 那些线条在晨光中若隱若现,还有许多地方是空白的。 她又看了看身边呼吸平稳、正半眯著眼晒太阳的娘亲。 潘芮心里有了计较,却並未说什么。 她只是把脑袋靠在娘亲温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感受著这一刻的寧静。 不急。 冬天还很长。 第56章 故地重游 冬末春初的日子,总是过得有些慵懒。 正午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潘芮趴在洞口的空地上,半眯著眼睛,看著身旁正在梳理毛髮的娘亲。 这一冬天养下来,娘亲的状態確实不错,皮毛虽然有些许杂乱,但底子是好的,黑是黑白是白,透著一股子壮年大熊猫特有的精气神。 看著看著,潘芮忽然想起了去年流浪时,在乱石山区发现的那处温泉。 那时候她就想过,那里的水暖暖的,泡完浑身舒服,连骨头缝里都透著轻快,要是能带娘亲去泡一泡,该多好。 现在冬天刚过,积雪正在消融,正是去的好时候。 潘芮心里有了主意。 她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娘亲身边,用大脑袋在娘亲肩膀上蹭了蹭。 见娘亲停下动作看她,她便转身朝山外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娘亲。 “嚶。” 走啊。 娘亲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丝不解。 这大中午的,不在家睡觉,要去哪? 但看到闺女那副执著的样子,娘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抖了抖屁股上的草屑。 原本在一旁呼呼大睡的潘茁,听到动静,耳朵一抖,一骨碌爬了起来,看到姐姐和娘亲都要出门,也不管去哪,立马兴奋地凑了过来,尾巴摇得欢快。 只要跟著姐姐,准没错。 一家三口就这样出发了。 潘芮走在最前面带路。 比起去年那是没头苍蝇般的流浪,这一次,她心里有谱。 那时候又是下雨,又是养病,还得边走边找吃的,所以才走了那么久。 现在方向明確,只管走直线,再加上这大半年练下来,脚程快了不少。 潘芮在心里估摸著,最多两三天就能到。 刚开始,娘亲走得有些慢,似乎对离开领地有些顾虑,但每当她落后一点,潘芮就会停下来,坐在路边等她。 娘亲看著前面等著自己的两个崽子,心里那点顾虑也就散了,步子渐渐跟了上来。 路过一片竹林时,潘芮停了下来,示意娘亲和弟弟先吃点东西,娘亲也不客气,坐下来“咔嚓咔嚓”地啃起了竹子。 潘茁更是吃得欢实,事实上,在家里憋了大半年,他早就有点受不了,想再跟著姐姐出去玩了。 更何况现在娘亲也在身边,感觉走到哪里都像是家,傻小子別提有多开心了。 吃饱喝足了,一家三口继续上路。 经过那山神庙时,潘芮还顺路进去瞅了一眼,发现那口破锅居然还摆在神台上,就拿出来,盖在潘茁脑袋上。 喜爱的“玩具”失而復得,潘茁开心得鼻涕都要冒泡了,居然就这样顶著走了一路。 走走停停,翻山越岭。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风里终於飘来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淡淡的硫磺味,混杂在潮湿的水汽里。 潘芮精神一振,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带著娘亲和弟弟穿过一片乱石岗,转过一道弯,那处隱蔽的水潭便出现在了眼前。 还是老样子。 黑色的石头围成一圈,水面平静如镜,正冒著淡淡的白雾。 潘芮站在潭边,心里有些感慨。 去年这个时候,她趴在这里,心想“以后一定要带娘亲来”,没想到,这么快做到了。 她没有犹豫,率先踩著石头下了水。 水温刚好,温热的感觉瞬间包裹了脚掌。 她在浅水处走了几步,转过身,看向岸上的娘亲和弟弟。 “噗通!” 还没等娘亲反应过来,潘茁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破锅也掉入温泉中,漂了一会儿,最后因为破洞,忽忽悠悠沉入水底。 潘茁却没注意到,乍一进热水,他被激得缩了缩脖子,浑身的毛都炸了一下。 但很快,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就让他舒服得咧开了嘴,傻乎乎地在水里扑腾起来,溅起一片水花。 娘亲站在岸边,看著这两个崽子的反应,又低头看了看那冒著热气的水面,显得有些犹豫。 对於野兽来说,这种冒烟的水总是透著点古怪。 她伸出一只前爪,试探性地在水面上碰了碰。 温温的,不烫。 她缩回爪子,甩了甩水,又看了看泡在水里一脸享受的儿女。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伸出爪子,这次直接踩进了水里的石头上。 確信没有危险后,娘亲终於不再犹豫。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滑进了水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让身体浸泡在温水中,只露出一颗脑袋。 刚下水时,娘亲的身子还有些紧绷,两只前爪下意识地抓著水底的石头。 但渐渐地,温热的水流带走了赶路的疲惫,那种包裹全身的暖意,顺著毛孔钻进了骨头缝里。 “呼……” 娘亲的鼻孔里喷出一股长长的热气,紧绷的肌肉彻底鬆弛下来。 潘芮凑到娘亲身边,挨著她趴下。 那边潘茁还在扑腾,水花溅了娘亲一脸。 潘芮瞪了他一眼,这小子才稍微老实点,学著姐姐的样子,把自己脖子以下都埋进了水里。 娘亲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深沉,像是在享受,又像是睡著了。 潘芮看著娘亲这副舒服的样子,心里很高兴。 水中那股淡淡的灵气,正顺著毛孔一点点渗进身体里,娘亲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但身体知道这是好东西。 不知泡了多久。 等她们爬上岸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往回走的路上,潘芮明显感觉到,娘亲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夕阳洒在身上,娘亲那一身湿漉漉的皮毛正在变干,在阳光下泛著一种如同缎子般健康、润泽的光亮。 潘茁更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跑前跑后,一会儿窜进林子,一会儿又跑回来看看姐姐和娘亲有没有跟上。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爪摸了摸自己脑袋——空的! 发现自己的锅没了,四处找也找不到,潘茁原本美滋滋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变得委屈巴巴,贴著娘亲“嚶嚶”叫著求安慰。 潘芮走在最后面。 她看著前面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心里特別踏实。 …… 几天后,一家三口回到了熟悉的岩洞。 娘亲在洞口的空地上趴下,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开始梳理毛髮,动作比平时要利索许多,毛髮顺滑无比。 潘芮在娘亲身边找了个位置趴下。 潘茁已经忘了锅的事,凑过来习惯性地蹭了蹭姐姐,然后也在旁边趴下了。 阳光照进洞口,暖洋洋的。 日子照常过。 只是娘亲看起来,好像更有精神了。 第57章 外来者 乾龙山的雪,是在不知不觉间化完的。 起初只是正午时分岩石上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在雪地上砸出细密的小坑,后来,那声音变得连绵不绝,匯成了山涧里细碎的“哗哗”声。 风里那股子割脸的乾冷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些许土腥气的凉意。 竹林里,新笋已经悄悄冒了头。 但这几天的风,有点不对劲。 从大清早开始,空气里就夹杂著一股淡淡的异味。 潘芮趴在洞口的空地上晒太阳,鼻子时不时抽动两下。 那味道一开始很淡,混在泥土味里几乎闻不出来,但隨著日头升高,那股味道变得越来越浓烈,並且充满了躁动,带著强烈的雄性气息。 似乎……还不止一股。 潘芮睁开眼,警觉地看向林子深处。 这味道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 “咩……咩……” 远处的竹林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叫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起来像羊叫,又有点像鸟鸣,断断续续的,透著一股子急切和討好。 原本在一旁四仰八叉睡大觉的潘茁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一脸茫然地看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娘亲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梳理著手臂上的毛髮,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耳朵轻轻抖动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竹林晃动。 两只体型硕大的黑白熊,一前一后地出现。 潘芮一眼就判断出这是两只公熊。 它们看起来有些狼狈,皮毛上掛著枯枝败叶,显然是经过了一番长途跋涉,互相之间隔著一段距离,时不时齜牙咧嘴地低吼一声,充满了敌意,似乎隨时都有可能掐起来。 前面的那只熊胆子更大些,一眼看到了洞口处的娘亲,眼睛瞬间亮了,脚下的步子变得急切,喉咙里的“咩咩”声也叫得更欢了,眼神直勾勾的,满是討好。 潘芮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原来是衝著娘亲来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娘亲。 也是。 这一冬天养下来,娘亲的状態好得出奇,那一身皮毛油光水滑,黑是黑白是白,连眼神都比以前有神采多了。 在这荒山野岭里,这简直就是“熊中西施”,难怪会把这些躁动的傢伙招来。 潘芮嫌弃地撇了撇嘴。 她目光在那两只同族身上扫了一圈。 体格倒是还行,就是那股子急吼吼的劲儿让人看著不顺眼。 她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这其中一个会不会是那个从未见过的“便宜爹”? 仔细闻了闻。 没有。 气息里没有任何血脉相连的熟悉感,全是陌生的躁动。 不管是不是,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两只傢伙太吵了。 娘亲终於停下了梳毛的动作。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两只公熊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没有惊喜,也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就像是看著两块挡路的石头。 但潘茁不干了。 他还远没有到求偶的年纪,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只从那直勾勾的眼神里,读出了对娘亲的冒犯。 它们是来抢娘亲的! 他猛地翻身爬起,身上肌肉瞬间紧绷,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姐姐,见她眼神里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大步走上前,直接挡在了娘亲身前。 那两只公熊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脚步不由得一顿。 它们看著眼前这只体格健壮、眼神凶狠的年轻同族,有些拿不准情况。 按理说,带崽的母熊是不会接受求偶的,但那只母熊看起来並没有护崽的意思,反而是这崽子凶得很。 就在它们犹豫的时候,潘芮也动了。 她没有叫,只是静静地走到潘茁身边,和他並肩而立。 她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只是冷冷地看著那两只傢伙。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再往前一步试试。 二对二。 而且对方还是两个年轻气盛、一看就不好惹的主。 那两只公熊互相看了一眼,原本高昂的兴致瞬间凉了大半。 它们跋山涉水这么久,好不容易来到了女神面前,谁知道女神居然儿女双全。 而且这对儿女还一看就不好惹。 为了一个未必能追到的母熊,跟这两只煞星拼命,不划算。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身后的娘亲动了。 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转过了头,只留给两只公熊一个背影。 见女神如此冷漠,那两只公熊彻底泄了气。 它们又不甘心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看了看依旧挡在那里的潘芮姐弟,终於还是悻悻地转身,钻进了密林深处,消失不见了。 潘茁还想追上去吼两嗓子,被潘芮用身体轻轻挡住了。 算了。 这种货色,不值得浪费力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 娘亲已经趴在乾草堆上了,背对著洞口,一动不动,只有那两只黑色的圆耳朵还竖著,朝著洞口的方向,微微颤动著。 …… 山下的保护站里,周正看著屏幕,忍不住乐了。 “老师,您看这画面。两只公熊猫跑来求偶,结果灰溜溜的跑了,肯定是在瑞瑞和墩墩那碰钉子了。” 一旁的姚文正教授推了推眼镜,也笑了。 他翻开手边的一本厚厚的档案,指著上面的一行记录。 “华妞七年前被救助了一次,当时还是亚成年,现在算起来还处於壮年期,身体健康,母性强,对雄性有吸引力太正常了。” “不过看两只公熊猫垂头丧气的样子,核心还是华妞没看上它们——真要是动了心思,单凭瑞瑞和墩墩,是拦不住这两只壮年熊猫的。” “从野生种群繁殖的角度看,没能配对是有点可惜,但说到底,还是要尊重华妞自己的选择。” …… 岩洞口。 赶跑了不速之客,周围重新恢復了安静。 潘茁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回来凑到姐姐身边,然后又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晒他的太阳。 潘芮看了一眼洞里的娘亲,又看了看远处渐渐变绿的山林,在潘茁身边趴下,闭上了眼睛。 第58章 潘茁的一天 屁股有点热。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 潘茁动了动耳朵,不想睁眼,但这股热乎劲儿越来越大,一直往毛里钻,弄得他浑身酥酥麻麻的。 没办法,他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伸了个大懒腰。 “哈——欠——” 嘴巴张得老大,舌头卷了卷。 舒服。 他睁开眼。 哇,好亮。 今天的太阳真大,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姐姐还在旁边睡,缩成一团,像块黑白相间的大石头,一动不动,呼吸声轻轻的。 潘茁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姐姐的背。 没醒。 他又用屁股撞了一下。 姐姐的耳朵抖了一下,似乎有点烦,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睡不著了。 潘茁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洞口。 娘亲就坐在洞口的空地上,正在梳理肚子上的毛,看到他出来,娘亲抬起头,眼神懒洋洋的。 潘茁高兴地“嗯”了一声,迈著小碎步跑过去,一头扎进娘亲怀里。 娘亲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像是晒乾的草,又像是奶香味。 他在娘亲怀里蹭啊蹭,把娘亲刚梳理好的毛蹭得乱七八糟。 娘亲也不生气,伸出粗糙的大舌头,在他脑袋上重重地舔了一口,把他的耳朵舔得贴在脑门上。 突然,娘亲停了下来,伸出两只大爪子,一把按住乱动的潘茁,把他像个麵饼一样翻了个面,肚皮朝上。 然后娘亲低下头,在他咯吱窝那里仔细地嗅了嗅,然后用牙齿轻轻咬住了一块毛。 哎哟,有点疼。 肯定是有草刺或者小虫子。 潘茁扭著身子想跑,但娘亲的力气太大,一只手就把他按得死死的,他只能四脚乱蹬,哼哼唧唧地抗议。直到娘亲把那个討厌的东西咬掉吐出来,才鬆开手拍了拍他的屁股。 好了,乾净了。 风吹过来,里面有好多味道,有泥土味,有水味,还有…… 嗯? 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是笋的味道! 甜甜的,脆脆的,嫩笋的味道! 潘茁一下子精神了。 吃饭最大。 他从娘亲怀里钻出来,抖了抖毛,屁顛屁顛地钻进了竹林。 这边的竹子都长得好高,绿油油的。 潘茁不喜欢啃老竹子,费牙,还没水儿。他要找那种刚冒个尖尖的。 在那儿! 一根胖乎乎的笋尖,正顶著一块湿泥巴,悄悄地藏在草丛里。 潘茁扑过去,两只前爪熟练地刨开土。 “咔嚓。” 掰断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笋抱在怀里,笨拙地用牙齿撕掉外面那层硬硬的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 啊呜一口。 咔哧咔哧。 汁水在嘴里爆开,甜滋滋的,凉凉的。 好吃。真好吃。 潘茁吃得很开心,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两只脚还在半空中晃呀晃。 吃完这根,潘茁看见旁边有棵歪脖子树,树皮粗糙,看起来很好爬。 他突然来了兴致,把手里的笋壳一扔,跑过去抱住树干,后腿用力一蹬,噌噌两下。 上去了! 哎? “滋溜——” 爪子没抓牢,肚子太沉,他直接顺著树干滑了下来,一屁股墩在地上。 好疼。 潘茁甩了甩头,赶紧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还好,娘亲没看这边,姐姐还没来,谁都没看见。 他若无其事地爬起来,假装刚才是在蹭树挠痒痒。 刚站稳,就看见姐姐慢吞吞地走过来了。 姐姐总是走得很稳,不像他,总是想跑。 “嚶!” 看!我找到的! 潘茁举著剩下的一小截笋给姐姐看,姐姐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径直走到旁边,刨出了一根更大的。 潘茁愣了一下。 好吧,姐姐总是能找到更大的。 他也不生气,凑过去,把身子倚在姐姐背上,就像靠著一个软乎乎的靠垫,然后继续咔哧咔哧啃自己的。 吃饱了,肚皮圆滚滚的,像个球。 不想动了。 但是忽然,有个黄色的东西从眼前飞过。 忽忽悠悠,忽上忽下。 是什么? 潘茁的眼珠子跟著它转。 它停在一片竹叶上,翅膀一扇一扇的。 想抓。 潘茁悄悄地爬起来,屏住呼吸,慢慢靠近。近了,更近了…… 猛地一扑! “噗通。” 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那个黄色的东西飞走了,飞得好高,一下子就不见了。 潘茁趴在地上,吐掉嘴里的草叶子,有点懵。 算了,不抓了。累。 他爬到溪边喝水。 水里有个黑乎乎的影子。 潘茁晃晃头,影子也晃晃头。潘茁伸爪子拍水,影子也伸爪子拍水。 “啪!” 水花溅了一脸。 凉快! 他在水边玩了一会儿影子,直到把自己弄得一身水,才觉得有点困了。 该睡觉了。 他回到洞口那块大石头旁。 最好的位置总是被姐姐占著,姐姐正在晒太阳,娘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打盹。 潘茁想了想,还是走向了姐姐。 他走到姐姐身边,一屁股坐下,然后顺势一倒,把半个身子压在姐姐身上。 姐姐身上软乎乎的,热热的,还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姐姐嫌弃地推了他一下。 没推动。 潘茁死皮赖脸地不动,不仅不动,还把脑袋搁在了姐姐的背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姐姐嘆了口气,没再推他,任由他压著。 舒服。 呼——嚕—— ……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不晒屁股了,斜斜地掛在树梢上,把云彩染得红红的,像火一样。 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飘了过来。 娘亲正在旁边看著他。 潘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翻身爬起来,像个还没睡醒的麵团,摇摇晃晃地蹭到娘亲身边。 “嗯……” 他哼唧著,把大脑袋钻到娘亲的脖子底下撒娇。 娘亲低下头,温柔地给他理了理刚才睡乱的毛,又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鼻子。 那感觉痒痒的,暖暖的。 潘茁高兴地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白白的肚皮,娘亲伸出爪子,轻轻按在他的肚皮上揉了揉。 姐姐也醒了,坐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虽然没过来,但也不再是一副没兴趣的样子。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晚饭的味道。 又有点饿了。 不过天快黑了,该回洞里了。 姐姐站起身,往洞里走。娘亲也慢吞吞地站起来。 潘茁突然不想走了。 他觉得身上劲儿没处使,猛地往前一窜,一口咬住了娘亲的手臂。 当然,没用力。 娘亲没躲,只是轻轻一甩手,就把他甩了个趔趄。潘茁不服气,又爬起来去抱娘亲的腿,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假装自己很凶。 娘亲低头看了他一眼,张开大嘴,轻轻咬住了他半个脑袋。 眼前一黑,全是娘亲嘴里的热气。 潘茁一下子老实了,不敢动弹。 过了一会儿,娘亲鬆开嘴,在他屁股上顶了一下。 输了。 潘茁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喷嚏,这才乖乖地跟上。 一骨碌爬起来,乖乖地夹在中间。 前面是姐姐,后面是娘亲。 进了洞,乾草堆软软的。 潘茁找了个最中间的位置趴下,把脑袋埋在两只前爪里。 左边挤著姐姐,右边挨著娘亲。 大家都在。 肚子里还有没消化完的笋,身上还有太阳晒过的热气。 真好。 今天和昨天一样开心。 明天……应该也和今天一样吧? 呼——嚕—— 呼——嚕—— 第59章 春深 日子又过去了几日。 这天,潘芮趴在洞口那块老地方,觉得日头有些晒。 岩洞外的那片竹林,绿得发黑,透著一股子旺盛的劲头,前些日子还只是刚冒尖的春笋,如今已经拔高了一大截,褪去了褐色的笋衣,露出了青翠的杆子。 山涧里的水声也比之前响亮了许多,哗啦啦的,听著让人心里有些躁。 风里那股子公熊留下的气味虽然淡了许多,但空气中依然飘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热感。 潘芮转头去看娘亲。 往常这个时候,娘亲都会挨著她们姐弟俩一起晒太阳,或者互相梳理毛髮,但今天,娘亲却独自坐在离洞口很远的一块大石头上。 她背对著这边,望著山下的方向,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潘芮心里闪过一丝疑惑,觉得娘亲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古怪,却不知这古怪源自何处。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娘亲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她不再像往常那样带著姐弟俩一起去竹林觅食,而是经常独自出去,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午后,一走就是大半天,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这天傍晚,娘亲回来时,喘著粗气,身上带著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潘茁像往常一样,憨憨地凑过去,想用大脑袋蹭蹭娘亲的肚子撒个娇。 可就在他快要碰到娘亲的时候,娘亲的身子突然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躲开了。 那动作很快,像是受惊后的本能反应,完全没经过思考。 潘茁蹭了个空,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娘亲,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嚶嚶”声。 娘亲也愣住了。 她看著不知所措的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停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凑过去,伸出舌头在潘茁的脑袋上舔了舔。 但这一下舔得很轻,很匆忙,像是在努力克制著身体里的某种抗拒。 潘芮在一旁看著,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了。 她试著靠近了一些,娘亲转过头看过来,眼神里有些潘芮读不懂的东西,既有熟悉的温和,又夹杂著一种焦躁、陌生,甚至带著一点点想要逃离的衝动。 到了夜里,这种变化更加明显。 往常睡觉,娘亲总是把两只崽子搂在怀里,或者是挤在一起,维持体內的气旋共鸣。 但今晚,娘亲没有过来。 她独自趴在洞口风最大的地方,背对著里面的姐弟俩。 她睡不著。 潘芮半梦半醒间,听见娘亲起身的声音,借著月光看去,只见娘亲在洞口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显得焦躁不安。 她时不时停下来,抬起头,鼻子对著空气不停地抽动,似乎在嗅著风里传来的某些讯息。 “嗯……嗯……” 偶尔,娘亲的喉咙里会发出一种低沉的、短促的声音。 那声音潘芮从未听过,不像平时的交流,倒像是在回应著某种远方的呼唤。 潘芮趴在乾草上,看著娘亲焦躁的身影,心里慢慢明白了过来。 她想起了前些日子那两只闯进来的公熊,想起了这山林里渐渐变浓的春意……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是所有生灵都难以抗拒的原始本能,连自詡万物灵长的人都逃不过这一关,更別提尚且灵知不足的娘亲了。 她虽然练了大半年的“臥眠法”,身体变好了,也聪明了点,但这点浅浅的灵性,在那种根深蒂固的本能面前,终究还是太弱小了。 这不是娘亲的错。 她不是不爱她们了,她只是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潘芮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抱怨,也不是难过,只是觉得胸口有点空落落的。 觅食的时候,娘亲还是找到了一根最嫩的春笋,习惯性地用爪子把笋推到了潘芮面前,然后自己转身去啃老的竹子。 那一刻,潘芮知道,娘亲还是那个娘亲。 只是…… 潘芮看著正在吃竹子的娘亲,那个从冬天开始就隱隱浮现的念头,再一次冒了出来。 依旧是灵气的问题。 照现在的练法,路是通的,只要日积月累,体內的气旋终究能壮大,化形也不是没可能。 可问题是,太慢了。 这里的灵气太稀薄,想要攒够引起质变的量,恐怕得耗上几十年。 她等不起。 她和弟弟还年轻,正是刚长开的时候。可娘亲不同,她已经不年轻了。 兽类的寿命本就不长,十几年,或许就是一生。 如果她们留下来,也许能守著这片安稳的竹林,陪著娘亲过完这几年,但然后呢?看著娘亲一年年变老,最终像所有普通的野兽一样,老死在泥土里? 如果不走,就永远只能这样了。 潘芮不敢往下想。 若是真等到老死那天还没练出个名堂,这身修为又有什么用? 必须得快一点。 要想爭时间,就得去灵气更足的地方。 潘芮转过头,看著一同进食的娘亲和弟弟,只觉得,这看似安稳的日子里,藏著一把看不见的刀,正在一点点割断时间。 …… 或许是忧虑的心思引起了某种感应,这天夜里,潘芮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不再在这个熟悉的岩洞,也不在那个有著刻痕的石室。 她来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里的山,和家这里很不一样,山势並不险峻,却更加连绵深邃,满山都是鬱鬱葱葱的古木,云雾在林间繚绕,把山形遮得严严实实,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幽静。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著一股湿润的、混杂著草木清香的气息。 那是一股很清、很灵动的气息,吸进鼻子里,连体內的黑白气旋都跟著微微颤动了一下。 潘芮猛地醒了过来。 岩洞里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潘茁在旁边打呼嚕的声音。 她的心跳有些快。 那种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醒来后,鼻尖似乎还繚绕著那股潮湿的清气。 之前那股若有若无的召唤感,再次冒了出来。 她转头看向洞外。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有多远。 但她知道方向。 西南方。 那里有东西在等她。 天快亮了。 潘芮趴在洞口,看著远处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边。 娘亲又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潘茁还在睡,一如既往的心大,昨晚被娘亲躲开后鬱闷了一会儿,转头早就忘到脑后去了,呼嚕打得震天响。 潘芮看著远方,连绵的山峦在晨光中只剩下一道道剪影。 她收回目光,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潘茁的耳朵,贴著他躺下。 第60章 启程 山谷里的风,一天比一天热了。 那种属於春天的湿润凉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特有的温热气。 潘芮醒来的时候,洞口那块大石头上空荡荡的。 娘亲又出去了。 这几天,娘亲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那种躁动气也越来越重,有时候她会在外面徘徊到深夜,最后气喘吁吁的回来,浑身都是泥土和草屑。 潘芮看著身边还在呼呼大睡的潘茁,心里那个想了好久的念头,终於定下来了。 该走了。 按照潘芮所了解的常理,到了这个季节,发了性的母兽早就该翻脸不认人了,它们会变得暴躁凶狠,把身边的崽子赶得远远的,甚至会动手咬。 正如娘亲第一回赶走潘茁那样。 可如今的娘亲没有。 这些天,她虽然焦躁,虽然躲著,甚至有时候眼神都浑浊了,却始终没有对著自己和弟弟露过一次牙,挥过一次爪子。 潘芮心里清楚,这是那大半年的“臥眠法”起了作用。 那点炼出来的微薄灵性,正在死死抵著身体里那团名为“天性”的火,娘亲是在用本能之外的理智,硬生生地忍著赶走孩子的衝动。 但正因为这样,潘芮才更难受。 这种忍耐是违背身体意愿的,是痛苦的。 现在的娘亲,每时每刻都在煎熬,她既想顺应身体的呼唤去山林深处,又捨不得伤害孩子。 既然娘亲狠不下心赶她们走,那就由她来做这个决定。 而且,这条路,潘芮必须去爭。 娘亲没有“变强”的念头,她只想安稳过日子。但自己不行。 不仅仅是为了修炼。 这两年,她见过了太多想不通的东西。 那天上嗡嗡乱飞的独眼怪鸟,那路上跑得比修士还快的铁盒子,那白屋子里不用灯油就能发光的琉璃管子,还有远处那片能把黑夜烧成白昼的光海…… 前世她走南闯北,自以为见过世面,但这辈子的世界,却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些凡人,究竟是怎么造出这些比法宝还神奇的东西的? 窝在这片深山老林里,是永远找不到答案的。 她想走出去,不只是为了变强,不只是为了娘亲,也为了弄明白自己究竟落在了什么地方。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找到那个梦里的地方。 若是强行带著身不由己的娘亲,不仅帮不到她,反而可能害了她,留在这里,反而是最安稳的。 潘芮深吸了一口气。 正因为不想分开,所以现在必须分开。 只有走出去,找到那个灵气更足的地方,修出真正的名堂,找到让娘亲彻底摆脱天性束缚、延长寿命的办法,她们才能真正永远地在一起。 这一走,是为了回来。 日头升高了一些。 竹林那边传来了动静,娘亲回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步子沉重,但当她走到洞口,看到趴在那里的两只崽子时,原本有些浑浊焦躁的眼神,忽然清醒了一瞬。 潘芮站起身,主动迎了上去。 她走到娘亲身边,像小时候那样,用脸颊在娘亲的脖颈处轻轻蹭了蹭。 娘亲没有躲。 她静静地站著,任由女儿依靠。 潘茁这时候也睁开了眼,半梦半醒地走出来,看到这副场景,他也憨憨地凑过来,把大脑袋挤进娘亲怀里。 这一次,娘亲也没有躲。 良久。 娘亲低下头,伸出那粗糙厚实的舌头。 “沙——” 她在潘芮的脑门上重重地舔了一下。 这一下很慢,很用力,甚至把潘芮的头皮都舔得有些发麻,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某种属於母亲的气味,牢牢地刻进孩子的记忆里。 然后,她转过头,也在潘茁的脑门上,同样重重地舔了一口。 做完这一切,娘亲没有再看她们。 她转过身,迈著沉缓的步子,独自走回了昏暗的岩洞深处。 她在乾草堆上趴了下来,背对著洞口,一动不动。 但在那阴影里,潘芮看得很清楚,娘亲那两只黑色的圆耳朵,高高地竖著,朝著洞口的方向。 她在听。 潘茁有些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气氛怪怪的,也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不理他们了,他看看洞里的娘亲,又看看身边的姐姐,喉咙里发出一声困惑的哼唧。 潘芮没有解释。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背影。 等我们找到地方,就回来接您。 到时候,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转过身,用身体轻轻推了推潘茁。 “汪。” 走吧。 潘茁虽然不懂,但他习惯了听姐姐的,先跟著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娘亲一眼,见娘亲没动,他只以为是和往日一样出去觅食,跟上了姐姐的脚步。 两道黑白身影,离开了岩洞,沿著熟悉的山路向外走去。 路过那片娘亲常带她们去的嫩竹林时,潘芮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停顿了一下。 路过那条抓过影子的小溪时,潘茁想停下来玩水,被潘芮轻轻顶了一下后背,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高,越走越远。 终於,她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樑。 潘芮停下脚步。 站在高处回望,那个生活了大半年的峡谷,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翠绿,隱没在清晨的薄雾中。 潘茁停在她身边,有些不安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我们要去哪? 潘芮低下头,用额头抵了抵弟弟的脑袋,安抚著他的情绪。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远方。 风从那边吹来。 那是西南方。 风里夹杂著一股湿润的、带著草木清香的气息,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那里有连绵起伏的山影,藏在云雾深处,像是在无声地召唤。 就是那里。 潘芮深吸了一口这来自远方的气息。 我们在往外走,其实也是在往回走。 她不再犹豫,率先迈开了步子,踏上了那条通往西南的路。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步不落。 初夏的晨光洒在她们身上,照著两只黑白色的影子,拖在身后。 该走的路,总要走的。 走完了,就能回家了。 第61章 一路相伴 这是离开家的第三天。 清晨的林子里,雾气还没散,湿漉漉地掛在叶尖上。 潘芮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背底下硬邦邦的,不是家里那种铺了乾草的软乎劲儿,而是一块带著稜角的冷石头,顶得脊梁骨有些发酸。 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想往旁边那个熟悉的热源蹭一蹭。 蹭到了。 是潘茁那身厚实的皮毛,隨著呼吸一热一热的。 潘芮闭著眼睛,鼻子习惯性地在空气里嗅了嗅。 没有那股熟悉的气息,没有娘亲。 这里是陌生的山坳,空气里只有腐烂的落叶味和陌生的松脂味。 那一瞬间,潘芮的心里空了一下,像是脚下突然踩空了。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身边那一连串震天响的呼嚕声给拽了回来。 “呼——嚕——” 潘茁睡得正香,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头上,嘴角还掛著一串晶莹的口水。 看著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潘芮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也就散了。 她伸出爪子,推了推弟弟的大屁股。 “汪。” 起来了。 潘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不是熟悉的岩洞,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习惯性地扭头去找娘亲,没找著。 哼唧了两声,转过头,看到身边的姐姐,原本耷拉下来的耳朵立马又支棱了起来。 他在姐姐身上蹭了蹭,把脸上的口水蹭了潘芮一身,然后一骨碌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露水。 在附近找的一些野果子和几根不算太老的竹笋,当做简单的早饭,吃饱喝足,姐弟俩继续赶路。 山里的路,其实根本不算路。 那是无数乱石、倒塌的枯木和缠绕在一起的藤蔓组成的障碍。 要是放在两年前,刚被独眼黑熊赶出来流浪那会儿,这种路能要了他们的半条命。 尤其是当年的潘茁,儘管经过了不少时日的训练,但终究还是娇生惯养的性子,走几步路就叫苦连天…… 走著走著,前面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带著刺,挡得严严实实。 潘芮刚想绕路,就见前面的潘茁哼了一声,直接低下了头。 这小子把那一身两百多斤的肉当成了盾牌,仗著皮糙肉厚,直接硬生生地撞了进去。 “哗啦啦——” 带刺的枝条刮在他身上,就像是挠痒痒一样,他就这么一路横衝直撞,硬是在这密不透风的林子里,踩出了一条能走的道儿来。 走过去之后,他回头看著潘芮,咧著嘴,一脸“快夸我”的傻样。 潘芮走过去,拍了拍他沾满草叶的脑袋。 確实不一样了。 当年的那个小累赘,现在已经是个能开路的大傢伙了。 日头升到了头顶,林子里渐渐热了起来。 “吱——吱吱——” 头顶的树冠上,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叫声。 潘芮抬头一看,是一群金毛蓝脸的傢伙,它们在树枝间荡来荡去,金色的毛髮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是它们。 潘芮一眼就认出了这群傢伙,当年在老家的时候,这些泼猴就没少逗弄潘茁,整的他哇哇叫唤。 也不知树上路过这几只里面,有没有当年欺负过潘茁的猴崽子。 潘茁也听见了动静,抬头看著那群猴子在树枝间盪远,发出几声“嗯嗯”的叫声,有些蠢蠢欲动。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追过去或者往树上爬,而是乖乖地跟著姐姐。 猴群渐渐远去,林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静,只有姐弟俩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这一路走走停停。 虽然是有目的的赶路,但毕竟是熊的身子,这副肠胃註定了走一段就得歇,得吃。 路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姐弟俩停下来大吃了一顿。 这个季节的箭竹笋已经冒得很高了,有的已经开始发硬,潘茁不管不顾,掰下来就往嘴里塞,结果咬了一嘴的渣,呸呸地吐了半天。 潘芮在一旁看著,慢条斯理地挑那些顏色浅、埋在土里的笋尖吃。 她看著潘茁那副狼狈的样子,没忍住,用脚把自己挖出来的一根嫩笋踢到了他面前。 潘茁眼睛一亮,抓起来就啃,连皮都忘了剥乾净。 吃饱了,又在溪边喝了点水,日头就已经偏西了。 该找地方过夜了。 这一次,他们运气不错,在半山腰找到了一棵倒塌的巨大枯树,树干和地面之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夹角,虽然不大,但足够两只熊挤进去避风。 潘芮没有急著进去。 她爬上那根倒塌的树干,站在高处,迎著夕阳的余暉,看向远方。 那是西南方。 晚风从那个方向吹来,越过无数的山峦和河谷,扑在脸上。 潘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错。 就是这个味道。 比起前两天,这股气息变得更清晰了一些。那是一种混合著丰富水汽、陌生花草香、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灵之气。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著脚程。 虽然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只要方向没错,路就在脚下。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里只有重重叠叠的大山,已经看不见那个熟悉的山谷了。 娘亲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还在洞里趴著,还是已经去了林子里? 潘芮不敢多想,怕心里那股子酸劲儿上来。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等我们回来。”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唔?” 脚下传来一声哼唧。 潘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仰著大脸看著她,一脸的好奇,见姐姐看过来,他也没什么事,就是单纯地想蹭蹭。 潘芮心里的那点惆悵一下子就被这个傻大个给蹭没了。 她跳下树干,和弟弟挤进了那个狭小的避风港。 夜幕降临。 山里的夜风有些凉,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怪叫,给这陌生的夜晚添了几分荒凉。 但潘芮觉得並不冷。 狭小的空间里,挤著两团肉乎乎的身子。 潘茁照例把半个身子压在姐姐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那熟悉的呼嚕声就响了起来,很有节奏,像是某种让人安心的鼓点。 潘芮感受著身上那沉甸甸的分量,听著耳边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背负著一个几乎无法存活的弟弟,甚至考虑过要將他甩给人类,那样自己就能毫无负担,独自寻觅仙缘了。 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只庆幸还好当时没有那么做。 漫漫长路,独自一人,未免太孤单。 身边这个傢伙,虽然有时候傻了点,贪吃了点,但他是最结实的依靠,也是甩不掉的伙伴。 潘芮把下巴搁在潘茁的肩膀上,听著他均匀的呼嚕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62章 疑虑与释怀 离开家的第十天。 老家山林那层层叠叠的深谷已经被甩在了身后,脚下的路变得开阔起来,不再是那种只能抬头看见一小块天空的密林谷地,而是连绵起伏的山脊线。 清晨的风很大,吹得潘芮身上的毛髮乱飞。 她醒得很早。 这几天赶路赶得急,身子骨倒是適应了不少,脚掌上的茧子也磨厚了一层,但这心里,那些压了许久的细碎疑惑,隨著离家越来越远,也一点点往下沉。 这片所谓的山地“外围”,和家里的老林子不太一样。 树没那么密了,路也好走了些,偶尔还能闻到一些陈旧的怪味。 潘芮看了一眼身边,潘茁还在睡,呼嚕打得震天响。 她推了推他。 潘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山头,陌生的风。 依旧哼唧了两声,想找那个熟悉的庞大身影,但没找著,却看见了姐姐,眼神里的那点慌乱立马就没了。 他凑过来,惯例蹭了潘芮两下,然后爬起来,像只大狗一样用力抖了抖身上的露水,又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早晨。 早饭后,姐弟俩继续沿著山脊往西南走。 日头渐高,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隆隆隆——” 声音越来越大,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颤。 潘茁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警惕地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潘芮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一只巨大的银灰色“铁鸟”,从山脊的那一头升了起来。 它太大了,比以前见过的那些“独眼怪鸟”要大出无数倍。它没有扇动翅膀,就那么直挺挺地划过头顶,拖著两条白色的长尾巴,飞得极高,极快。 潘芮眯起眼睛。 她感受得很清楚,这东西身上没有半点灵气,既不是哪位大能驾驭的飞行法宝,也不是成了精的妖兽。 可它就那么飞过去了。 以前在深山里,偶尔也能听到这种声音,但当时那是坐井观天,加上眼神不太好,看不清太远处的东西,也就没当回事。 今天头一次看清了,心里自然感到疑惑。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等那铁鸟飞远了,声音小了,潘茁才敢动弹,见姐姐没动,也没什么危险袭来,才彻底放下警惕,傻乎乎地仰著头张望,嘴巴张得老大,一脸的没心没肺。 中午,姐弟俩在一条山溪边歇脚。 水流很急,从上游衝下来不少枯枝烂叶。 忽然,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隨著水流漂了过来,卡在了岸边的石头缝里。 潘芮凑过去,用爪子拨弄了一下。 看形状,是个瓶子。 但不是陶的,不是铜的,也不是木头的。 她用鼻子嗅了嗅,没味儿。 又试著咬了一口,没有破损,坚硬却柔中带韧。 最奇怪的是,这东西轻得不可思议,比乾枯的木头还轻。 潘芮看著爪子里的这个怪东西,確认这是自己上辈子从没见过的材质。 不用马拉就能跑得飞快的铁盒子,那些不用灯油就能发出惨白光芒的琉璃管,那片能把黑夜烧成白昼的光海…… 现在又多了这个比木头还轻的怪瓶子。 这全是前世闻所未闻的东西。 潘茁见姐姐玩得起劲,也凑过来,张嘴就咬了一口。 “咔嚓。” 瓶子瘪了,但他咬不动,那种怪异的口感让他很难受。 他“呸呸”地吐掉,委屈地哼唧了两声,觉得这东西还不如老竹根好吃,转头就去玩水里的鹅卵石了。 下午翻山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了声音。 “呜——” 一声悠长的啸叫,在空旷的山谷间迴荡,持续了很久。 潘芮循声望去。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山峦,什么也看不见。 那声音不像是任何野兽的叫声,也不像风声穿过峡谷的动静。 它太直、太长、太有规律了。 潘茁好奇地竖起耳朵,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却没看到什么好玩的,便很快就不在意了,继续屁顛屁顛地跟在姐姐屁股后面。 潘芮收回目光,心里的那个问號,却越画越大。 …… 乾龙山下的保护站里,灯火通明。 周正和姚文正正坐在电脑前,整理著刚从山上取回来的红外相机数据,大多是半个月前的记录下来的。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 是在华妞领地的边缘,两只黑白色的背影,正一前一后地翻过山樑。 紧接著,是另一组数据。 那是缓衝区里,两个相隔了三十公里的相机。 虽然画面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两只熊猫正在持续向西南方向移动。 周正看著屏幕,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它们又出发了。” 姚文正点了点头,把照片归档。 “这才是正常现象,孩子长大了,总不能一直赖在妈妈身边。” 没人提要去把它们追回来,也没人提要去干涉。 这是属於荒野的选择。 瑞瑞和墩墩再次离家的新闻发出后,底下的评论刷得飞快。 【居然又离家出走了?】 【从两只瘦巴巴的小可怜,到现在能独当一面,一定要平安啊!】 …… 入夜。 这一晚,万里无云。 潘芮特意选了山脊最高处的一块平地歇息。 以前在老家,出门要么是密集的树林,要么是高耸入云的山壁,抬头只能看见小块天空,根本看不全星星。 再加上那时候每天忙著活命,忙著找灵气,忙著锻炼弟弟,哪有閒心去看天。 但今天不一样。 潘芮趴在石头上,仰起头,第一次认真地、完整地打量著这片夜空。 星光璀璨,铺满了整个天幕。 她盯著那些陌生的星点,试图在记忆里搜寻那些熟悉的影子。 她虽不精通星象,但前世走南闯北,能够识別方位的那几颗星总是认得的。 可是没有。 一颗都没有。 她不信邪,又换了个方向看。 还是没有。 前世她去过极北的冰原,也去过南边的海岛,虽然位置不同,星星的高低会变,但总归还是那几颗。 可这里的夜空,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潘芮感觉心里一凉。 就算是异国他乡,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星空吗? 这地方,莫非……不是她前世的那方世界? 一直以来她都只是怀疑,如今到了空旷处,四周也没有人类製造的碍眼的光,终於看清了整片星空,那个荒唐的念头,在心里越扎越深。 再次回想起白天那只没有灵气的巨大铁鸟,那个轻得不像话的瓶子,那些跑得飞快的铁盒子、发光的管子…… 旁边传来动静。 潘茁见姐姐一直抬头看天,也傻乎乎地跟著仰起头。 他看了半天,除了黑漆漆的天和亮晶晶的点,什么也没看懂。 “哈——欠——”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觉得脖子酸,乾脆把大脑袋往姐姐腿上一搁,闭上眼,几秒钟后,呼嚕声就响了起来。 潘芮低下头,看著睡得正香的弟弟,慢慢放鬆下来,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惶恐与不安,也跟著散了。 算了,她遇到倒霉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至少还活著,还能修炼。 风里那股清灵的气息还在,那个梦里的召唤还在。 前路是有方向的。 夜风吹过山脊,树叶沙沙作响。 明天还要赶路,该睡了。 第63章 遇江 又行进了几日,迎面吹来的风,变得湿润了许多。 越往西南走,那股夹杂在水汽里的清灵之气就越浓郁。 潘芮走在前面,每吸一口气,丹田里那个旋转的黑白气旋就会跟著微微颤动一下,那种渴望的感觉比在老家时强烈了数倍。 源头就在不远处了。 “扑棱——” 一只蝴蝶从草丛里惊飞。 身后的潘茁下意识地想追,结果脚下被树根一绊,差点摔个跟头。 他是晃了晃那颗大脑袋,四条腿一蹬,立刻又跟了上来。 潘芮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这傻小子虽然还是那副憨样,但至少不用她时刻回头等著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传进了耳朵。 “隆隆……隆隆……” 那声音很厚重,不像溪水那种清脆的哗哗声,也不像瀑布的急促,倒像是有无数头巨兽在山谷底下低吼,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发颤。 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巨大无比的深绿色水龙,正翻滚著向前奔涌。 是一条大江。 江面宽阔得让潘芮心里发凉,一眼望去,对岸的树木都小成了黑点,水流湍急得嚇人,浪头撞在江心的巨石上,发出“轰”的巨响,炸开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水雾飘到岸边,带著一股潮湿的腥气。 潘茁从姐姐身后探出脑袋,看著眼前这一幕,整只熊都傻了。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用爪子扒拉著潘芮的后腿,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嚶嚶”声。 这水太大了,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水加起来都要大。 但下一刻,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鬆开姐姐,小心翼翼地走到满是乱石的江边,伸出一只前爪,试探著去扒拉岸边的石头,想试试水的深浅。 “哗!” 一个浪头打上来,冰凉的江水瞬间沾湿了他的爪子。 潘茁嚇得猛地一缩手,连退两步,用力甩著爪子上的水,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看了看那翻滚的江水,虽然还是很怕,却忍不住又往前凑了两步,扒著一块大石头,探头探脑地往水里看。 潘芮看著弟弟这副样子,心里闪过一丝欣慰,低低“汪”了一声,示意他別靠太近。 这小子,知道帮忙探路了。 但这水,下不得。 这深绿色的水面下不知道藏著多大的暗劲儿,要是下去,瞬间就会被卷得没影。 可目的地就在对岸…… 潘芮摇了摇头,带著潘茁沿著江边向上游走。 走了约莫三四里地,江面確实收窄了一些,但两岸变成了垂直的悬崖峭壁,光禿禿的石壁直上直下,像被刀劈开一样。 潘芮站在崖边往下看,江水在几十丈深的谷底咆哮,溅起的水雾连飘都飘不上来。別说下水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路断了。 她只能转身,带著潘茁又往下游走。 这一走又是三四里,下游的江面越来越宽,水势看著平缓了些,不再那么惊涛骇浪。 潘芮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盯著水面看了很久。 水面下,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打著转往下游滚,像是水底张开的大嘴,岸边全是鬆动的乱石堆,一脚踩空就会滑进水里。 也不能过。 上下游都走遍了,这大江就像一道天堑,把去路拦得死死的。 这时,潘芮抬起头,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下游的江面上,横著一道灰白色的长条。 它架在两岸的山壁之间,像是一根巨大的骨头,硬生生把断开的路连了起来。 是桥! 前世,潘芮见过无数的石桥、木桥、廊桥。但眼前这座,不太一样。 它灰扑扑的,桥面不算宽,两侧只有矮矮的灰白色栏杆。 偶尔,会有东西在桥上移动。 是那些熟悉的“铁盒子”,那种不用马拉就能跑得飞快的怪东西,隔好一会儿才驶过一辆,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很快又消失在山的那头。 桥的两头,稀稀拉拉地立著几间灰白色的小房子,有人影在晃动。 潘芮眯起眼睛,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但看著那座稳稳噹噹的桥,心里的那个疑惑又冒了出来。 前世她走遍名山大川,见过最宏伟的石桥,也要靠阵法加固才能横跨这般宽的江面。 可眼前这东西,就那么几根灰柱子插在水里,上面跑著几千斤重的铁盒子,竟然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这世上的凡人,到底藏著多少她看不懂的门道? 潘芮没有贸然靠近。 她带著潘茁退进了林子里,绕到了离桥头不远的一片灌木丛后,趴了下来。 这一趴,就是两个多时辰。 从午后一直观察到日头西斜,天色擦黑。 桥上的铁盒子不多,时多时少,但从来没断过。 桥头的房子里一直有人,偶尔会有人走出来,手里拿著些黑色的小棍子或者方板子,走到路边看一眼,又走回去。 潘芮看得很仔细。 那些人手里没有弓箭,没有长矛。 有一回,一只松鼠从房子旁边的树上跳下来,窜过那条灰扑扑的路面,过路的人都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追,也没有喊,甚至还特意停下脚步让了让。 还有人背著包从桥头路过,低著头走路,连看都没看林子这边。 天色渐渐黑了。 桥上的铁盒子明显变少了,隔很久才过去一辆,桥头房子里的人也熄了灯,不再出来走动。 身后的潘茁早就趴得无聊了。 他一会儿扒拉地上的蚂蚁,一会儿用爪子挠挠耳朵。 但潘芮注意到,他的耳朵一直竖著。 当远处隱约传来人声时,他便立刻停止动作,把半个身子缩到了潘芮身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直到声音消失,才再探出头来。 潘芮没有管他。 弟弟已经懂事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玩,什么时候该躲。 她盯著那座桥,在心里盘算。 沿江上下十里,只有这座桥能过江。 桥上有铁盒子,桥头有人。 但那些人手里没有能伤害她们的东西,看到松鼠也不会追。 如果她和弟弟走上桥被发现了,那些人会是什么反应? 会是善意吗? 她想起深冬踩著积雪上山送窝窝头、每天早上打拳给她偷师的老人,大雨中悄悄离开的登山客,以及从不露面,却总在冬天给他们一家投餵食物的神秘人。 那些人对他们没有恶意,只有小心翼翼的善意。 还有小时候带著弟弟溜门偷吃,结果被抓的那次,虽然被关了半天,但那些人只是拿著怪东西对他们比划了几下,还餵了苹果和奶,没饿著没冻著,最后还把他们送回了山林。 潘芮用屁股顶了顶潘茁,示意退后。 虽然不懂姐姐在想什么,但潘茁乖乖地爬起来,跟著姐姐退进了更深的林子里。 离桥两三里外的山脚下,有一片林子,边上挨著一条土路,潘芮白天看到偶尔有人就在这里歇脚。 林子够密,掩体足够厚,离人类不远不近。 刚好可以用来试探一下。 她们在林子深处找到了一处隱蔽的岩缝,足够两只熊挤进去过夜。 潘茁完全不知道姐姐在盘算什么,走了一天,又探路又趴著,他早就累了,在岩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往爪子上一搁,没一会儿呼嚕声就响了起来。 夜幕彻底降临。 江水的轰鸣声隱隱传来,比白天远了些,但依然清晰。 潘芮趴在岩缝口,看著远处那座桥的方向。 桥上亮起了灯。 星星点点的灯光连成一串,像是一条发光的带子横在漆黑的江面上,倒映在水里,隨著波浪晃动。 那些不用灯油就能发光的“琉璃管”,把桥面照得通亮。 第64章 试探接触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晨雾还没散。 潘芮醒得很早,她透过岩缝前的灌木丛,盯著不远处那条若隱若现的土路,心里盘算著今天的计划。 这里是她昨天特意选好的地方。 前面是偶尔会有旅人经过的土路,身后就是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既能看清路上的动静,又有足够的退路,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转身就能钻进深山老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绝对安全。 必须试探一下。 只有確认了那些人看到他们后的真实態度——是追捕、是围堵,还是像往常遇到的那些人一样无害,她才能放心地带著弟弟在后半夜过桥。 毕竟,那座桥太显眼了,上面还有那些跑得飞快的铁盒子,一旦上去,就是把自己暴露在人的眼皮子底下。 潘芮转过头,推了推身边还在打呼嚕的潘茁。 “汪。” 醒醒。 潘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脸茫然。 潘芮用爪子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很严肃,低低地叫了一声。 今天听话,不许乱跑,不许出声,就在林子里趴著。 潘茁还有点困,不知道姐姐要干什么,但看到姐姐这副认真的样子,立马就清醒了,用力地点了点头,用大脑袋在潘芮的爪子上蹭了蹭。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去。 潘芮让潘茁趴在灌木丛深处,自己则慢慢挪到林子边缘,在枝叶的缝隙间,露出了半个脑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土路上有了动静。 潘茁的耳朵动了动,立刻把半个身子缩到了潘芮身后,用爪尖轻轻碰了碰姐姐的后腿。 有人来了。 潘芮没动,只是静静地盯著前方。 那是三四个背著包的人,看起来很年轻,正沿著土路边走边看。 突然,其中一个人停下了脚步。 那人显然是个眼尖的,一眼就看到了林子边缘那抹黑白色的影子,瞬间整个人愣住,紧接著压低声音惊呼了一句什么。 原本还在说笑的几个人立刻停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往前迈步。 他们全都站在原地,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掏出小方板子,对著林子的方向。 潘芮看得很清楚,那些人的眼神里有惊喜,有兴奋,但唯独没有贪婪和恶意。 “咔嚓——”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那板子上闪了一下。 潘芮本能地绷紧了肌肉,准备隨时撤退。 但就在光亮起的一瞬间,那个拿著发光板子的人就被旁边的同伴狠狠拍了一下胳膊。 那个同伴一脸焦急,压低声音似乎在责骂什么,另外那人赶紧手忙脚乱地在那板子上按了几下,光没有再亮起来,然后对著林子的方向连连摆手,满脸的歉意。 潘芮心里稍微鬆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年轻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红的果子,刚往前迈了半步,就被同行的男子一把拉住了。 那男子神色有些急,指了指林子,又指了指那个果子,似乎在严厉地阻止她。 那女子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把果子塞回包里,对著潘芮的方向,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腰。 几个人在路边又站了一会儿,才放轻脚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直到那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声音也没了,潘茁才敢把脑袋探出来,学著姐姐的样子往林外张望。 潘芮回头,低低“汪”了一声。 没事了。 这些人,果然和以前遇到的那些一样,不会伤害他们,而且人与人之间似乎也有规矩,有人想靠近投餵时,会有另一个人出来阻止。 不久后,第二波人来了。 这一次,只有两三个人,他们穿著统一顏色的衣服,背著大包,看起来比之前那波人要干练得多。 当他们看到林子里的潘芮时,没有任何惊呼。 几个人立刻互相打了个手势,动作瞬间变得极轻。 他们没有靠近,甚至比之前那波人退得更远,躲到了路另一侧的树后,其中一个人拿出一个黑色的、像是棍子一样的东西,对著嘴边低声说著什么。 潘芮警惕地盯著他们。 那些人没有看向潘芮,而是各自拿著奇怪的仪器在记录著什么。 他们就像是林子里的石头一样,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 潘芮能感觉到,这些人比普通路人更专业、更谨慎,甚至让她回想起了当年那伙总在他们家窝附近徘徊蹲守的人。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几个人似乎確认了什么,才沿著原路,放轻脚步悄悄撤离。 临走时,其中一个人正好看到潘茁悄悄探出的半个脑袋。 那人没有出声,也没有停步,只是对著林子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潘茁被那目光一扫,本能地缩回了姐姐身后,等那些人走远了,他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好奇地看著那些背影。 林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潘芮没有急著离开,她又带著弟弟在林子里多趴了近两个时辰,直到肚子饿得发慌,潘茁也在旁边委屈地哼唧,才起身绕去附近的竹林简单觅食。 水源附近倒是不用为食物发愁,没两步路就是一片近水的竹林,潘芮掰断竹竿,一边吃著,一边回想著之前看到的一切。 那些人的反应,和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况一样——没有追捕,没有攻击,只有小心翼翼的惊喜,刻意保持的距离。 回想往日与人类接触时感受到的善意,再结合今天看到的这些。 不管是在深山还是在这里,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对他们的態度始终如一:不伤害,不靠近,甚至还会阻止別人靠近。 心里那个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自己这一族,在这个世界的人类眼里,大概是某种“动不得、碰不得”的存在。 至於那些人手里拿著的小方板子、黑棍子…… 不管是什么,至少不是武器。 只要不主动招惹,那些人不会害他们。 这就够了。 潘芮站起身,顶了顶潘茁的屁股。 “汪。” 吃饱没?该走了! 潘茁吭哧吭哧嚼完咽下最后一口,轻轻打了个饱嗝,起身跟上姐姐。 姐弟俩钻进林子深处,绕回了昨天的那个桥头方向。 潘芮心里已经有数了。 昨天观察了整整两个时辰,后半夜桥上的铁盒子最少,几乎没有行人,是过桥的最好时机。 再加上今天確认了人类无害,就算过桥时万一被发现,也不会有致命的危险。 风里的气息依旧,那股召唤感还在。 过了桥,就能离那个神秘地更近一步,离回去接娘亲的日子,也更近一点。 日头偏西。 姐弟俩在离桥头不远的一处隱蔽灌木丛后停了下来。 潘芮趴在地上,看著远处那座桥。 桥上偶尔还有铁盒子驶过,发出低沉的轰鸣,桥头房子也已经亮起了明亮的灯。 潘茁在旁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倒头就睡,没一会儿,那熟悉的呼嚕声就又响了起来。 潘芮时不时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一眼天上的月亮,默默计算著后半夜的时辰。闭上眼睛,耳边是潘茁的呼嚕声和远处隱隱的江水声,心里很踏实。 再等等。 等到后半夜,就过桥。 第65章 过桥 后半夜的山林,静得有些嚇人。 月亮已经偏西,掛在树梢上,洒下一片清冷的白光。 桥头那几间房子里的灯早就熄了,黑漆漆的一片。 潘芮一直没睡实,她趴在岩缝口,耳朵始终竖著。 桥上那些不用马拉的铁盒子,已经有很久没出现过了。 远处江水的轰鸣声,因为四周太静,显得比白天更加震耳欲聋。 是时候了。 潘芮转过身,用爪子轻轻推了推身边熟睡的肉团。 推了一下,没醒,又推了两下,他才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费劲地撑开眼皮,一脸茫然地看著姐姐,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爬起来的时候,脚掌被地上的乾草勾了一下,差点绊了个跟头。 他晃了晃脑袋,总算清醒了一些,乖乖地凑到了姐姐身后。 潘芮没有急著动,而是再次探出头,仔细观察了桥的两头。 没有灯光,没有动静,也没有那种铁盒子的怪叫声。 白天已经试探过了,那些人不会伤害她们,就算这会儿夜里偶遇个把人,只要不惊动对方,应当也不会有什么致命的风险。 她回头看了弟弟一眼,低低地“汪”了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走。 姐弟俩钻出林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路边。 站在桥头,眼前的景象和山里完全不同。 月光下,那灰白色的桥面泛著一层冷冷的光,平整、坚硬,一直延伸到江对岸的黑暗里。 潘芮伸出爪子,试探著踩了上去。 “吱——” 爪尖和那坚硬的石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触感很硬,没有泥土的鬆软,不知是溅上来的江水,还是夜里凝结的露水,上面有些滑溜溜的。 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向潘茁。 那眼神,竟和当年娘亲站在河对岸等他时如出一辙: 我走了,你跟得上吗? 潘茁站在泥地上,看著那泛光的桥面,有些犹豫,他伸出前爪试了一下,那种滑溜溜、硬邦邦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把爪子缩了回来。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姐姐就在前面等著,乾脆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將整个厚实的脚掌都放了上去。 有些打滑,但他撑住了,然后又试探著迈出另一只脚,这才慢慢挪到了姐姐身后。 上桥了。 桥上的风很大,带著江水的腥气,吹得毛髮乱飞。 潘茁走得很艰难。 他的四条腿绷得紧紧的,每走几步,脚掌就会在湿滑的桥面上“吱溜”一下,嚇得他后腿有些僵硬,身子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毛团,迈著极其小心的小碎步往前挪。 突然,他的前爪踩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道横在桥面上的铁缝,凹凸不平,有些硌脚。 “嚶!” 潘茁嚇得猛地一缩爪子,整只熊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那缝隙下面,是黑漆漆、翻滚著的江水,虽然只是窄窄的一条缝,但在没见过桥的熊眼里,这就跟悬崖没什么两样。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潘芮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回来。 她用脑袋顶了顶潘茁的肩膀,低低叫了一声。 没事,別看下面,往前走。 潘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条可怕的缝隙上挪开,死死盯著姐姐的背影。 他夹紧了尾巴,学著姐姐的样子,跨过了那道缝。 刚走没几步,他又一脚踢到了桥面上的一颗小石子。 “噗通。” 石子落进了江里,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把潘茁嚇得一激灵,直接將肚皮贴在了桥面上,四肢摊开,两只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一动都不敢动。 潘芮嘆了口气,耐心地站在前面等著。 她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潘茁发现没什么事发生,才颤巍巍地爬起来,继续像个做贼的大胖子一样,一步步往前蹭。 终於,桥走了一大半。 眼看就要到对岸了,桥头的阴影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潘芮的脚步瞬间停住。 那是一个穿著制服的人,背著包,手里攥著一个发光的东西,看样子,像是刚从山里巡视完回来。 双方相距不过十几步。 那个人手里的光原本是照著地面的,在看到桥上那两团黑影的瞬间,那束光立刻灭了。 那人愣了一下。 潘芮警惕地盯著他,全身肌肉紧绷。 但那个人没有动。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前迈步,反而缓缓地后退了几步,主动拉开了距离。 他把已经关掉的手电筒牢牢收在身侧,绝不再往他们的方向照一下。 然后,他对著潘芮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却很清晰,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刻在骨子里的尊重。 做完这个动作,他直接转过身,背对著桥面,走到了路边的管护站墙根下站定,不再看他们。 潘芮盯著那个背影看了几秒。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松脂味,和白天在林子里遇到的那波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那个带头的人。 潘芮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下来,低低“汪”了一声,示意身后的潘茁跟上。 姐弟俩从路的另一侧,快速通过。 经过那个人身后时,潘茁的好奇心又犯了。 他扭过头,眨巴著圆溜溜的眼睛,看了那个背对著他们的背影一眼,屁股后面的小尾巴还轻轻晃了晃。 黑暗中,那个人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他憋著气,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到了这只好奇的小傢伙。 终於,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冰冷坚硬的石头,而是熟悉的、鬆软的泥土和落叶。 过了! 姐弟俩一头钻进了茂密的林子里,直到茂密的枝叶遮挡住了身后的桥和灯光,才停下来。 潘茁感觉像是打了一场大仗。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两条后腿摊开,先把自己的四个爪子挨个舔了一遍,刚才踩那个硬邦邦的桥面,脚掌硌得生疼。 舔完爪子,他又扑到旁边一棵大树上,对著树根狠狠磨了磨爪子,“咔嚓咔嚓”几下,把心里的那点紧张全发泄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把大脑袋搁在姐姐的爪子上,一脸“我超厉害、我都走完了”的得意样子。 潘芮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耳朵。 算是奖励。 …… 第二天清晨。 桥头的保护站里。 那个昨晚夜巡迴来的护林员端著茶杯,望著窗外的桥面发呆。 “怎么了?一大早魂不守舍的。”同事走过来问道。 护林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说了昨晚的事。 同事听后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是那两只?” 护林员点了点头。 “我在桥头撞见它们过桥的,一前一后走得小心翼翼的,今早回看桥面监控,才发现后面那只走到一半,还被伸缩缝嚇了一跳,差点滑个屁股蹲。” 同事忍不住笑了,一边翻出电脑里前几天的红外监测照片,一边调开了昨晚的桥面监控回放,画面里正定格著潘茁僵在伸缩缝前的憨態。 “是它们,没错。” “昨晚回来我就上报给局里了。” 护林员喝了一口热茶,“局里明確说了,不干预、不追踪,就让它们自己走。”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厉害啊,走了这么远。” “让它们自己走吧,別打扰。” …… 林子里,天色微明。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稀稀疏疏地洒下来。 潘芮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顶了顶还在睡懒觉的潘茁的屁股。 潘茁打了个哈欠,一骨碌爬起来,蹭了蹭姐姐的肩膀,发出软乎乎的嚶嚶声,尾巴晃得飞快,一脸求表扬的得意模样。 潘芮侧过头,抬爪轻轻拍了拍他的脑门。 风从林子深处吹来。 那股清灵的气息,比昨天更浓郁了。 过了桥,果然离那个方向更近了。 潘芮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继续往西南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熟悉的、笨拙却又稳健的脚步声,一步不落。 第66章 围栏中的同族 离开那座灰白色的桥后,风里的清灵气息越来越浓郁了。 方向没错。 但顺著山势走了一段,潘芮的脚步却不得不停了下来。 前方通往西南方向的路,被一片修整过的山林硬生生截断了。 左右两侧,都是高耸陡峭的绝壁,石壁上常年不见阳光,长满了滑溜溜的厚苔蘚,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完全无法通行。 唯有中间这片明显有人类活动痕跡的区域,是通往西南方那片幽深山影的必经之路。 风从前面吹来,不仅带来了熟悉的清灵气息,也带来了极其嘈杂的声响。 有密集的人声,还有一种潘芮从未听过的、混杂著多种动静的嗡鸣。 潘芮立刻警觉起来。 她没有带著潘茁贸然往前闯,而是转身往侧面的高处爬,一边走,一边打量著四周的地形,反覆確认身后的退路。 最后,她在半山腰选了一处灌木丛极度茂密的山坡趴了下来。 潘茁不知道姐姐为何突然停步折返,但依旧乖乖跟著趴在旁边。 潘芮用爪子轻轻撩开挡在眼前的藤蔓,只露出一双眼睛往下看。 映入眼帘的景象,和她想像的完全不同。 山脚下,一大片开阔的区域被高高的围栏圈了起来,里面种著成片的竹林,还建著一排排灰白色的房子。 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那片被圈起来的区域里,正慢吞吞地活动著一些黑白相间的身影。 是和她一样的同族。 潘芮的视力比普通同族要好上不少,她微微压低身子,借著树叶的掩护,把远处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了些。 她看清了那些灰白色房子的轮廓、围栏的走向,以及里面那些同族或坐或趴的姿態。 潘芮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心里泛起一丝困惑。 那些同族,为何甘愿待在人类建造的围栏里?它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也没有任何想要逃离的意思。 就这么在原地静静趴著观察了一个多时辰。 为了弄清楚状况,潘芮带著潘茁,悄悄往下挪动了一段距离,换到了一个更靠下的观察点。 这里刚好有一块突出的巨石作为掩体,左右两边都是茂密的灌木,一旦有变,隨时能顺著坡道撤回深山。 刚一趴下,旁边的潘茁就捕捉到了山下的动静。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趴在巨石后,鼻子不停地抽动著,显然也闻到了那浓郁的同类气息,耳朵微微竖著,捕捉著围栏里传来的啃竹子的咔咔声。 过了一会儿,他困惑地哼唧了一声,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潘芮的肩膀,往山下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同类会被围在那些灰白色的东西里面,不出来跑,不出来找竹子。 潘芮用脑袋顶了顶他,示意他別出声。 潘茁虽然满心困惑,还是乖乖趴了回去。 只是没过多久,一只花蝴蝶从草丛里飞了出来,在他眼前绕了两圈。 潘茁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大脑袋跟著蝴蝶转来转去,很快就把山下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拋到了脑后。 潘芮没有管他,继续借著掩体往下看。 距离拉近后,除了同类的气息,风中送来的嘈杂人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围栏外,密密麻麻聚集著一大群人,有的举著那种眼熟的小方板子,有的指著围栏里面,正兴高采烈地说著什么。 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但只听声音,就足以判断出那些人此刻的心情。 “哇——看那边!” “太可爱了!快拍快拍!”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和“咔嚓咔嚓”的怪音,那是纯粹的惊喜与兴奋。 潘芮心头微动。 这跟她这一路上偶尔遇到的那些人看到自己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深山里踩著积雪送窝窝头的老人、桥头主动退后让路的护林员、雨中悄然退去不打扰的登山客……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他们的反应出奇的一致——没有恐惧,没有敌意,更没有攻击的打算,只是远远地看著,惊喜又小心。 就在这时,底下的画面又有了变化。 她看到,有几个穿著统一顏色衣服的人——和之前在桥上遇到的人打扮很像——正抱著成捆的新鲜竹子走进了围栏。 那些人不仅没有驱赶同族,反而將带著清香的竹子,轻轻放在了它们身边。 潘芮心里的困惑不禁更深了一层。 外面的人围著看,里面的人竟然还特意给它们送吃的? 带著不解,她的目光渐渐移向了那个区域的入口处。 那里立著一个极其巨大的东西,黑白相间,即使隔著这么远,她也能一眼认出,那是模仿她们这一族的样子造出来的巨大轮廓。 轮廓的旁边,还有人在走来走去,手里拿著一些同样是黑白配色的小物件,虽然看不清那些物件的精致花纹,但这配色和形状,显然也是在模仿他们。 看著那些安之若素的同族,看著专门建造的房子和送来的新鲜竹子,再看著门口那个巨大的黑白物像。 潘芮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根本不是她运气好,总能遇到善意的人。 而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她们这一族,本就抱著这样的態度。 不伤害,会特意照顾,甚至会模仿她们的样子去造东西。 在这个世界里,她们这一族,竟是如此特殊的存在。 …… 山下的管护站里。 老护林员端著茶缸,和旁边的年轻同事正看著电脑屏幕。 年轻同事翻著屏幕上的红外画面,指著一处山坡的监控死角边缘,轻声道:“师傅,你看,那两只从北边过来的,走到熊猫苑边上了。” 老护林员凑过去,眯著眼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还真是它们。” 他吸了一口热茶,“趴在那山坡上,看了快半天了。” “它们会不会也想进来?”年轻同事有些好奇。 “不会。” 老护林员摇了摇头,语气很篤定,“那是野生的,和里面养的不是一路,看看就走了,不会多待。” 年轻同事忍不住感慨:“这一路走了好几百公里吧?真够能走的。” “种群扩散,正常的。” 老护林员放下茶缸,“局里早就说了,不干预,不追踪,让它们自己走。咱们只要记录好坐標轨跡就行。” 两人看著屏幕上那一大一小两个模糊的黑点,一时间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年轻同事轻声说:“它们应该不知道,这地方是咱们专门给熊猫建的家吧。” “也许知道。” 老护林员看著屏幕,笑了笑,“趴那儿看那么久,应该是看懂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下的嘈杂声慢慢平息,人群散去。 围栏里的竹林渐渐隱入暮色,只余下风吹过枝叶的轻响。 潘芮站起身,低低地汪了一声。 不一会儿,身后的灌木丛里探出个圆滚滚的黑白色脑袋,嘴里还嚼著半片嫩草叶,一双圆眼睛懵懵懂懂地看向她。 “嗯昂?” 要走了吗? 潘芮抬爪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点了点头。 经过这一路的试探与观察,她觉得,往后再遇的寻常人类,或许不必再这样如临大敌般警惕。 不过该守的边界,半分不能松,山林才是他们该走的路。 潘茁抖了抖身子,乖乖跟在姐姐身后,一头钻进了身后的密林深处。 枝叶在夜风中沙沙响了几声,山坡上很快便没了动静。 第67章 老道观 离开了那片有人类聚集的区域,姐弟俩继续往西南方向的深山里走。 这里的山,和老家完全不一样。 脚掌踩下去,腐叶厚得像棉絮,连脚步声都吞得乾乾净净。 四周太静了。 只有姐弟俩粗重的呼吸,还有远处山谷里偶尔飘来的鸟鸣。 山里的雾很重。 漫过来的时候,潘芮的皮毛上很快沾了一层细水珠,凉丝丝的。 连风都被枝叶和浓雾滤软了,吹在身上,几乎没什么感觉。 抬头往上看,只有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天光。 哪怕是日头最盛的正午,山谷里也只有淡淡的影子。 往前走几步,再回头,来路已经被雾和缠在一起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但那股清灵气息,却比前几日更压不住了。 潘芮停下脚步。 丹田里的黑白气旋,比在老家时转得勤快得多,那股勾著她往前走的感觉,异常清晰。 她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往前探了探气息。 三条路,三股不一样的气。 左边那股弱得几乎抓不住,右边那股混著乱七八糟的生腥气,只有正对著山谷的那股,最清,召唤感最强。 她抬眼扫了一圈。 左右两条路的尽头都是直上直下的绝壁,绕都绕不开,更別说留退路。 只有正前方这条被山体挡住的路,是唯一能往深处走的道。 可山后面藏著什么,有没有危险,全是未知数。 潘芮正犹豫著,身后的潘茁凑了上来。 他鼻子一耸一耸的,不停捕捉著林子里陌生的味道,眼睛东看西看,脚步却死死贴在潘芮身侧,半步都不落下。 “吱——吱吱——” 就在这时,前面挡路的山体后面,树冠上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叫声。 一群金毛蓝脸的傢伙,在树枝间跳来跳去,转眼就到了近前的枝椏上。 潘芮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老家山林里也有的那种猴子。 她没多想,目光立刻盯在了它们来的方向——这群傢伙刚好从那条被挡住的山谷里出来,一个个皮毛油亮,神態轻快,有的嘴里还叼著鲜红的野果。 心里那点犹豫瞬间散了。 能带著吃的这么鬆快地出来,这山谷里大概率没什么要命的危险,能走。 潘芮没停,抬步就往山谷里走。 潘茁听见熟悉的猴子叫声,抬头往树上瞅了一眼,本能地往潘芮身边缩了缩,身子紧紧贴著姐姐的侧腹,快步跟了上去。 顺著猴子出来的方向,姐弟俩钻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 潘茁隨手掰了根路边的野笋,啃了一大口,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呸呸”往地上吐了好几口,赶紧凑到潘芮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委屈地哼唧了一声。 走著走著,他又看见地上长著一簇红彤彤的野蘑菇,伸著爪子就想去扒拉。 潘芮回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潘茁像被烫了一样立刻收回爪子,耷拉著耳朵,乖乖地跟上了脚步。 穿过竹林,是一段往下的缓坡。 落叶混著山泥,脚下滑得很。 潘茁脚下一滑,嚇得赶紧扒住旁边的粗树根稳住身子,惊魂未定地对著前面的潘芮“嚶”了一声,爪子还指了指脚下滑溜溜的泥地。 潘芮停下脚步,顺著他指的方向往下看,坡底藏著一汪清澈的山泉,水面平得像块镜子。 她回头,用脑袋轻轻顶了顶潘茁的耳朵,先下去凑到泉边嗅了半晌,確认没有异常,才和潘茁饮了些水,隨即继续往前走。 越往山谷深处走,光线越暗,风里混著野果的甜香。 一棵歪著的老树上,趴著个红棕色的小傢伙,蓬鬆的大尾巴垂在半空中,正抱著野果啃得正香。 潘芮认得这东西。 在老家时,她远远见过几次,这小兽性子软,不会主动惹事,也没什么杀伤力。 其实凭著嗅觉,她早就確认这片山谷里没有大型猛兽,这小傢伙的出现,不过是再印证一遍而已。 潘茁盯著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眼睛都看直了。 潘芮低低叫了一声,他立刻收回目光,晃了晃脑袋,快步跟了上来。 沿著山谷再往里走,路越来越偏,四周也越来越静。 潘芮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些不对劲的东西。 路边的杂草里,露著几截残破的石阶,被厚青苔盖得严严实实,可那平整的切面,明显是人凿出来的。 再往前走,一棵要两只熊合抱的古杉树旁边,立著半截断石头。 石头面上坑坑洼洼的,刻的东西早就被风雨磨没了,只能勉强认出这是块刻过字的石碑。 她抬起头,顺著石阶延伸的方向往远处看。 半山腰的雾里,隱隱约约露著个灰黑色的房子轮廓。 是座荒了很久的老道观。 她前世游歷的时候见过这种形制。 屋顶塌了一半,风穿过断墙,传来呜呜的声响,没有半分人该有的烟火气,也听不到活物的动静,看那破破烂烂的样子,至少荒了几十上百年。 潘芮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一阵风顺著山谷吹下来,穿过那些断墙,风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和草木香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像是某种草叶烧过的余味,刚闻到,就散了。 潘芮的鼻子动了动。 那味道太淡了,抓不住源头。 她也没往心里去。 眼下找个合適的地方落脚,才是最要紧的事。 顺著气息的指引,天擦黑的时候,潘芮终於找到了一处藏得极深的山谷。 谷里的树更密,崖壁底下有个天然的岩洞,洞口乾燥,还能避风。 最要紧的是,这里的灵气比谷外浓了许多,那股清灵的味道,几乎是从洞壁的石头缝里往外渗的。 潘芮深吸了一口气。 丹田里的气旋立刻飞快地转了起来,气息顺著呼吸涌进身体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走得顺畅。 可顺著那股转劲走了几圈,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滯涩感,只轻了一丁点,还是牢牢卡在那里,散不去。 这些灵气明明很足,却总像隔著一层什么,没法和丹田里的气旋真正融在一起。 她想不通是为什么。 没有师父教,她只能凭著前世好运得来的那本功法,模模糊糊地觉得,这里的气和自己之间,总差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呼——” 身后的潘茁早就累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看著潘芮,耳朵耷拉著,连尾巴都懒得晃一下。 潘芮收了心思,衝著洞口摆了摆头。 潘茁瞬间鬆了口气,立马钻进洞里,找了个铺著乾草的平整角落,倒头就睡。 潘芮没睡。 她趴在洞口,安安静静地感受著夜里的风。 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那股勾人的清灵气,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草叶烧过的味道,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 夜里静,这两种味道,都比白天清楚得多。 明天,该去看看了。 第68章 问道 清晨,岩洞外还透著股湿冷的寒意。 潘芮醒得很早。 她仰起头,鼻尖微动,风里的清灵气息,和那丝陌生的草木余味缠在一起,从山谷最深处飘过来,比昨天还要清晰。 她转过身,用肉掌轻轻推了推还蜷在乾草堆里的潘茁。 潘茁迷迷糊糊撑开眼皮,眼里还蒙著困意,张著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要不是消化得快,估计都能从嗓子眼看见他昨天啃进去的竹子渣。 甩了甩被露水打湿的大脑袋,见姐姐起身了,潘茁赶紧四爪著地爬起来,亦步亦趋贴到姐姐身侧,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前腿。 潘芮低下头,抬爪扒掉他脑门上沾著的乾草碎,才转身往前领路。 她走得很慢,用厚实的肩背撞开挡路的细枝,绕开地上的碎石和带刺的藤蔓,余光始终扫著身后的弟弟。 潘茁乖乖踩著姐姐刚踩过的脚印走,像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半点没被落下。 越往里走,雾气越压越低,四周也越来越静,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那股草木余味也越来越清晰。 潘芮能分辨出来,这绝不是野生植物烂在泥里的酸腐杂味,而是一种被人刻意处理过的、平稳绵长的药草香。 “篤——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层层叠叠的枝叶深处,突然传来木石轻撞的闷响,还夹著极低沉的吟诵声。 潘芮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立刻后退半步,把潘茁牢牢挡在身后,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神,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警告呜咽。 潘茁立马屏住呼吸,连圆耳朵都紧紧贴在了脑袋上。 姐弟俩借著浓密的植被掩护,连落爪的轻重都算计好了,悄无声息地往前摸。 轻轻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竹叶,眼前豁然开朗。 凹进去的天然崖壁下,搭著个破旧的茅棚,棚旁一块平整的大石上,正盘腿坐著个老道。 他头髮花白,头顶挽著个髮髻,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袍,闭著眼,手里拿著木槌,正一下下敲著个巴掌大的木鱼。 大石边缘晾晒著些切好的植物根茎,那股平稳的草木香,正是从这儿散出来的。 这地方没有半点人类聚居地里的怪东西,一口架在石头上的黑锅,一个半旧的葫芦,一把插在木墩上的柴刀,就是全部家当。 老道安静得像崖壁上生出来的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和山风的节奏合在一起。 他身上没有半点能让野兽警惕的危险气味,相反,潘芮丹田里的气旋,在触到他气息的瞬间,竟微妙地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同源的气感。 像极了在那座有隱秘石室的山里,裹住她的、让她瞬间沉下心神的安稳气息。 潘芮俯下身,用鼻子用力拱了拱潘茁,把他推进灌木丛最深处的一块巨石后。 这里隱蔽性极好,一旦出什么事,隨时能转身扎进背后的密林。 她又用爪子扒了些带叶的枝条,把他露在外面的身子遮得更严实,爪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脑门,用眼神警告他绝不能动。 確认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乖乖藏在叶子后,只露著个小鼻尖,她才慢慢从遮蔽里走出来,在距离大石十几步外停下,没再往前靠。 灌木丛里,潘茁两只前爪死死抠著泥地,半个脑袋从枝叶缝里露出来,圆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姐姐的背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潘芮踏出灌木丛、停下脚的那一瞬。 “篤。” 原本平稳的木鱼声,出现了极短暂的一顿。 快得几乎抓不住,隨即又恢復了之前不疾不徐的节律。 几息之后,木鱼声与低沉的吟诵同时停了。 老道缓缓睁眼,看了过来。 目光平静如水,没惊没惧,就像看著一头偶然路过饮水的野鹿,一只歇在枝椏上的山雀。 但潘芮敏锐地察觉到,老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寻常野物长了那么一点点。 那平静的眼底,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確认什么,又像在感慨什么,快得像一场错觉。 她看不懂,只觉得,这人看她的方式,和之前遇到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 静静对视了片刻,老道移开视线,扫过她身后的密林,望向远处被云雾裹住的山影,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低,像对著山谷里的清风自言自语。 潘芮完全听不懂那些音节,但能清楚地感觉到,里面没有半分恶意。 那声音里透著和这片山林彻底相融的安稳感,每一次断句,竟和她入定修炼时的呼吸隱隱合上了拍。 说了一小会儿,老道停下,看著她微微点了点头。 接著,他站起身,走到大石旁的空地上,拉开了架势。 他开始打拳,很慢,很缓,一招一式没有半点卡顿,顺得很。 和老家深山里,那个护林的老人清晨打的拳很像,却又截然不同。 护林老人的拳里,带著人间烟火的稳实劲,而眼前老道的拳里,没有半分多余的力气,每一招每一式,都顺著天地的呼吸在走,起落之间,竟和她丹田里气旋转的节奏,完完全全合上了拍。 潘芮目不转睛地盯著,丹田里的气旋,隨著他的起承转合微微颤动,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 站久了肉垫有些发麻,她悄悄换了个重心,余光扫过巨石后,见潘茁乖乖缩在阴影里,半点没敢乱动,才彻底收拢心神,专注地感受体內气旋的变化。 一套拳打完,老道收了势,慢慢蹲下,用手指在湿润的泥地上画起图来。 先是一个圆,圆里是两条首尾相接的阴阳鱼。 这图潘芮认得。在那座有石室的山壁上,她见过一模一样的环形纹路,和自己丹田里日夜流转的那个黑白气旋,更是完完全全对上了。 紧接著,他在圆的外围,画了五个奇奇怪怪的符號,分別落在五个不同的方位: 东边是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山间淌著的溪流;南边是个往上窜的小点,像枯枝上刚跳起来的火苗;西边是个尖尖的三角,像崖壁上锋利的石棱;北边是两道叠在一起的弯线,像风吹过水麵盪起的波纹;最中间,是个方方正正的框,像脚下踩得踏踏实实的土地。 画完,老道低头看了眼泥地上的图,抬手指了指五个符號对应的方向:东、南、西、北、中。 最后,他看向潘芮,目光依旧平静,再次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他画完图、看向她的那一刻,指著地面的指尖,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又是那种快得像错觉的异样感。 潘芮蹲得久了,后腿有些发麻,索性换成了平日里晒太阳的姿势,屁股稳稳坐在地上,两只后腿往前伸著,圆滚滚的身子轻轻晃了晃,才重新把目光落回泥地上的图。 灌木丛里的潘茁等得有些无聊,用爪子轻轻扒拉著地上爬过的蚂蚁,扒两下就抬头看一眼姐姐的背影,確认她还在原地,就又安心地继续玩,半点没敢出声。 隨即,老道站起身,转身走回茅棚,拿起那个半旧的葫芦坐在门槛上慢慢喝水。 他的目光越过树梢,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再没往这边看一眼。 但在转身的那一瞬,潘芮恍惚间瞥见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 不是衝著她笑的,更像对著这风、这山,鬆了口气的安然。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些,暖融融的日光落在泥地的图案上。 潘芮没走,她死死盯著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她看不懂圆外那五个符號。 但她隱约觉得,这老道在告诉她一些很重要的事……关於她为什么一直卡在原地,关於她接下来该往哪走。 她又想起在那座石室里,气旋在丹田里顺顺噹噹转著的感觉,还有这两年多来,灵气攒得再多,也堵在胸口融不进去的那股滯涩劲。 这图,肯定和这些东西有关。 可具体是什么,她想不明白。 收回目光,她转头对著灌木丛低低叫了一声。 “汪。” 潘茁如蒙大赦,立马从枝叶后面钻了出来,顛顛地凑到她身边,用大脑袋蹭她的胳膊,发出软乎乎的困惑哼唧。 潘芮低下头,用脸颊回蹭了蹭他的脑袋,无声地安抚著,隨后用脑袋顶了顶他,示意走了。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茅棚,看了一眼门槛上安静喝水的老道。 老道的目光仍在远处的山影上,没有看她。 姐弟俩钻进厚厚的密林,没发出半分声响,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身后没有声音追来。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林间的湿冷寒意散了不少。 潘芮找了一片背阴的竹林停下,掰了两根最嫩的春笋,递了一根给潘茁。 潘茁抱著竹笋啃得咔嚓响,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姐姐,见她也坐在地上慢慢啃著,才又安心地低下头继续啃。 潘芮咬著脆嫩的笋肉,嘴里却没什么味道,脑子里全是泥地上的那个圆,和圆外面的五个符號。 她还是想不明白。 可只要一想起那些符號,一想起那个圆和石室刻图、丹田气旋的契合,丹田里的气就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一下。 风穿过竹林,带著竹叶的清香扫过皮毛。 这几个符號,她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第69章 明晰 日头爬到头顶,林间的湿冷寒气散了大半,背阴的竹林里裹著点竹叶的清苦味,凉丝丝的。 潘芮抱著啃了一半的春笋,嘴里嚼著没味,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老道在泥地上画的那个圆,还有圆外头五个怪模怪样的符號。 只要一想起来,丹田里的气旋就顺著那五个符號的方位轻轻打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催著她往里走。 她三两口啃完剩下的笋,用爪子抹了把嘴,低头蹭了蹭旁边抱著竹笋啃得满脸碎渣的潘茁,低低汪了一声。 往山谷里头再走走。 潘茁立马叼著啃了一半的笋,胖身子一顛一顛地跟在她身后,小短腿精准踩著她刚踩过的脚印。 姐弟俩顺著山谷往里走,山越来越深,林子也越来越密。 常年散不去的雾绕著老松树打旋,整座山静得很,连风颳过树叶的声音都轻得很。 越往里走,潘芮越觉得这座山不一样。 崖壁上时不时能看见天然的石洞,有的洞口带著明显人工凿过的平整痕跡,里头空落落的,只剩积了厚灰的石床石桌,气息竟和之前那座有刻痕石室的山隱隱对上了。 她走得慢,注意力全被崖壁上飘来的那股熟悉的静气勾住了,没留神身边的潘茁。 他见姐姐停了脚,没再叮嘱他別出声,被眼前忽上忽下飞的花蝴蝶勾了魂,胖身子一歪,结结实实撞在一块断碑上,盖在碑上的枯枝哗啦啦落了一地。 潘芮脚步一顿,抬眼望过去。 碑面上的纹路被风雨磨得快没了,只剩一个清晰的圆,里头刻著两条首尾咬在一起的阴阳鱼——和老道画的、和她丹田里日夜转著的那团气,一模一样。 连转的方向都分毫不差,只是剩下的纹路早就被岁月磨平了。 潘茁没管什么石碑,蹲在碑脚底下刨土玩,没一会儿刨出块带浅痕的小石头,顛顛叼过来,献宝似的放在她爪子跟前。 潘芮低头扫了一眼,刻痕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出来,便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屁股,继续往里走。 越往山深处走,灵气越浓,丹田里的气旋转得也越顺,可那股卡在心口、堵了快两年的滯涩感,还是纹丝不动。 但潘芮总算懂了,老道为什么一个人守在这山谷里。 这座山本身,就裹著一股和道贴在一起的静,比她之前走过的所有山,都更幽,更深。 她蹲在那块残碑前,盯著上面的纹路看了很久。 其实心思根本不在碑上,脑子里全是老道画的那张图:被五个符號稳稳托住的阴阳圆,还有他依次指向五个方位的、枯瘦的手指。 以前她总想不明白,为什么灵气攒得再多,也凝不出哪怕一滴灵力。 现在盯著碑上的纹路,她想起在那座有石室的山里,她得了这个阴阳流转的气旋,还有那套顺著天性呼吸的臥眠法门。 两年了,她总以为守著法门和气旋就够了,缺的只是一处灵气足的地方,到了这儿才隱约摸明白,原来光有法门和灵气,根本不够。 娘亲领地的山、有石室的山、那条宽得望不到边的大江,还有脚下这座幽深的山……每一处的气,都完全不一样。 老道画的五个符號,对著五个完全不同的方位。 每个符號,大概都对应著一处山川独有的气。 要是没有外头这五股不同的气撑著,她体內的气旋就像没扎下根的树,灵气吸得再多,也是飘的、散的,永远没法真正圆满。 她总算隱约懂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不在这座山的哪一处山谷里,甚至根本不在这座山里。 她要走的路,是去五个不同的方位,看五座完全不同的山,把缺的那点东西,一点点补回来。 潘芮蹲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那个圆和五个符號,千头万绪缠成一团,越理越乱,爪子不自觉地在泥地上抠出几道浅印子。 就在这时,旁边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潘茁顛顛跑过来,嘴里叼著朵黄灿灿的小野花,小心翼翼放在她爪子跟前,大脑袋使劲蹭著她的胳膊,喉咙里滚出软乎乎的嚶嚶声,像在笨拙地哄她。 潘芮低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脑门,心里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这小子个头长了不少,憨劲却一点没减,反倒是学会了臥眠法之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比小时候更亮了。 看著他,潘芮没来由地想起了老家的娘亲…… 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跟在娘亲身后,把找到的嫩笋叼到娘亲跟前,娘亲也是这样,低下头,用舌头舔乾净她脸上的泥点子。 从那年春天被娘亲赶出家门,到现在,快两年了,中间虽回过老家,和娘亲一起过了半年安稳日子,可终究还是带著潘茁又走了出来。 算下来,姐弟俩就这么在路上晃著,已经有一年了。 娘亲现在还好吗?领地有没有被別的壮熊猫抢了?那些会飞的“怪鸟”,冬天还会往林子里扔装著吃的箱子吗? 她不知道那些怪鸟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到了冬天,它们就会从天上飞过来,扔下箱子,里头装著竹笋和甜滋滋的红果子。 可就算有吃的,那些沉甸甸的念头还是压了上来。 娘亲已经不年轻了,她还能再等几个冬天? 一个念头突然在潘芮脑海里冒了出来:要不別往前走了,折回老家去,陪著娘亲算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蹲在原地,把乱糟糟的念头一点点捋顺。 娘亲在那片林子里活了一辈子,那是她最熟的地方,有吃不完的竹子,还有那些怪鸟冬天送吃的,不会饿著,在自己的领地里,她是安全的。 可她自己呢?这条求道的路,才刚摸到真正的门槛,要是就这么折回去,之前这近两年的摸索,老道的点化,就全白费了。 更何况,她现在连自己的瓶颈都破不了,连前头的路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就算回了老家,也只能眼睁睁陪著娘亲老去,给不了她半分多余的安稳。 正因为娘亲等不起,她才更不能回头耽误时间。 只有儘快走完该走的路,把五个方位的气补全,跨过那道坎,她才能既走完自己的道,又能赶在娘亲彻底老去之前,回去带她一同筑基入道。 潘芮抬起头,朝著北边老家的方向,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呜咽。 娘亲,等我。 潘茁像是察觉到了她的难过,挪动著胖乎乎的身子,把自己的小爪子轻轻搭在她的前爪上,大脑袋蹭得更紧了。 潘芮低头,舔了舔他毛茸茸的耳朵,心里的念头彻底定了下来。 不回头。先往前走,等跨过了那道坎,再回老家。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晨露掛在竹叶尖上,风一吹就砸下来,凉丝丝的。 潘芮站起身,拱了拱还在乾草堆里打呼嚕的潘茁。 她最后望了一眼山谷深处茅棚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北边老家的方向。 隨即转过身,朝著风里那股气息牵引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潘茁顛顛跟在她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步不落地踩著她的脚印。 风穿过竹林,裹著竹叶的清香,拂过姐弟俩黑白相间的皮毛。 风里的清灵气息,顺著那五个符號的方位,在她意识里轻轻铺开。 丹田里的气旋,顺著前路的方向稳稳转著。 那条要走的路,总算清晰了。 第70章 近亲? 昨夜的露水重,竹叶尖上掛满了晨露。 姐弟俩从岩洞里出来时,潘芮的肩背擦过一丛矮竹,水珠哗啦啦砸下来,溅了跟在后面的潘茁一脸。 潘茁愣了一下,甩了甩脑袋,把脸上的水珠甩得到处都是,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上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潘芮没回头,耳朵却微微动了动,听著身后那一串熟悉的脚步声,认准了山坳口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迈。 心里定了要走遍五方山川、补全自身的主意,她就不再瞎晃,脚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 她走在前面,每隔一段距离,就顿下脚步侧头瞅一眼,確认潘茁还跟在身后。 他的胖身子一扭一扭的,见她停,就立刻站住仰著脑袋等,从不会乱跑。 山里的雾散了大半,越往下走,林子越稀疏。 之前在深山里终日不散、混著腐叶与潮气的幽冷气息渐渐淡了,风里多了阳光晒过泥土的暖味,连视野都一下子敞亮了起来。 脚下踩惯了的软土地,渐渐变成了硌爪子的碎石坡,原本陡峭的山势,也慢慢缓了下来。 他们马上要走出这座山了。 下坡的碎石滑得很。 潘茁盯著脚边滚过的一只硬壳虫分了神,脚下的石头哗啦一松,整只熊往前一趔趄。 幸亏他反应快,赶紧往前一扑,两只前爪死死抱住了姐姐的后腿,才没摔个屁股墩。 潘芮回头瞥了他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提醒他看路。 潘茁鬆开爪子,晃了晃大脑袋,赶紧贴紧她的脚步,眼睛不敢再乱瞟了。 路过一片向阳的坡地,野藤上掛著几串红透了的小果子。 潘芮停下来,摘了几颗软熟的,递到跟在身后的潘茁嘴边,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来叼在嘴里,甜得眯起了眼,果汁沾了一下巴也顾不上擦,乖乖跟在姐姐身侧,没再乱跑。 没走多远,潘芮忽然站住了。 她的鼻头动了动,嗅到风里飘来一股陌生的烟火味,还有清清楚楚的人的气息。 她抬爪轻轻按住潘茁的肩膀,微微摇头,示意他別出声、別往前走。 潘茁立刻定住,乖乖贴在她身侧,只把大脑袋从树叶缝里往前探了探,没敢乱跑。 姐弟俩借著密灌木丛的掩护站定,潘芮顺著气味往坡下看去。 只见下方有三个蹲在地上挖东西的人,穿著灰扑扑的旧衣裳,脚上的厚鞋子糊满了黄泥,身边放著几个竹编的背篓。 其中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握著短锄,熟练地刨开土,挖出几截带著嫩苗的黄褐色根茎,捋掉鬚根敲掉泥,隨手扔进背篓。 潘芮的鼻子又动了动,她对这气味有印象,应该是黄精,一种无毒的滋补药材,和之前她采来报恩的天麻是一类的。 这几人显然是进山挖药的。 她快速扫过他们的手和身侧,確认只有挖土的短锄,没有能伤人的铁器,便收回目光,轻轻扒了下潘茁的爪子,示意他绕路走。 她现在只想赶路,不想和人有任何牵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就在这时,坡下年轻些的人抬起头,擦汗的动作猛地僵住,显然看见了灌木丛边的影子,愣了一瞬便张嘴发出一串又急又高的音节。 旁边的老人立刻按住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几句,语气平淡,瞬间压下了年轻人的激动。 年轻人闭了嘴,弯下腰继续挖药,没再往这边看。 潘芮没多停留,带著潘茁悄无声息地往后退,绕开这片缓坡,接著往山下走。 日头慢慢升到头顶,晒得身上发暖,翻过一道不高的山樑,一阵山风猛地迎面刮来。 潘芮的脚步猝然一顿,颈背上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风里有同族的气息,不止一股。 其中一股气味浓得很,带著和当年娘亲守著他们姐弟时一模一样的凶性,透著危险,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压迫感——多半是只护崽的母兽。 潘芮立刻抬爪,牢牢按住了潘茁的肩膀,示意他別出声,然后自己往前挪了半步,借著灌木丛的掩护,压低了身子,鼻尖反覆扫过风来的方向,仔细锁定那股凶气的源头。 潘茁也感受到了姐姐身上的紧绷,立刻收住脚,乖乖贴在她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步都不敢往前凑。 潘芮没多犹豫,她现在只想赶路,不想和护崽的母兽起衝突,惹没必要的麻烦。 姐弟俩转身拐进了旁边一片偏僻的林子。 这里和外面的开阔坡地完全不同,长满了宽大油绿的长叶子,枝杈缠在一起,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连风都透不进来,静得只能听见脚下落叶的沙沙声。 路难走了点,却能完美绕开那只母兽的地盘,不耽误行程。 姐弟俩踩著厚厚的落叶往林子深处走,刚走出十几步,前面的潘茁来了兴致。 眼前一片宽大的绿叶子,风一吹就晃来晃去,软乎乎的,他好奇地伸出黑鼻子,想去拱一拱。 潘芮刚想抬爪按住他,已经晚了。 潘茁的鼻子一拱,那片大叶子哗啦一声被掀了起来。 叶子后面,蹲著个圆滚滚的黑白小糰子。 看个头,比潘茁小了整整一圈,毛蓬蓬鬆鬆的,像个没梳过的毛球,正抱著一根细细的竹枝啃得香。 突如其来的动静里,两个小傢伙脸对著脸,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 温热的呼吸喷在对方毛茸茸的脸上,两个小傢伙全僵住了。 小糰子嘴里还叼著半片没嚼碎的竹叶,圆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敢动。 潘茁也僵住了,长这么大,除了身边的姐姐,他从没离別的同族这么近过,连呼吸都忘了。 潘芮瞬间绷紧了肩背,一步跨上前,一爪子將潘茁的后颈钉在原地,警惕地將鼻尖反覆扫过四周,確认附近只有这小崽子的奶香味,那只母兽只在远处林子里留了点气味,根本不在附近,才慢慢鬆了劲。 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静静守著。 两个僵了好半天的黑白糰子,终於回过了神。 对面的小糰子把嘴里的竹叶咽下去,看著眼前的大糰子,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 潘茁看著它,也跟著傻乎乎地歪了歪大脑袋。 第71章 野外的同族 那半片没咽下去的青嫩竹叶,还沾在对面小糰子的嘴边。 两个歪著脑袋的黑白糰子,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挤挤挨挨的枝叶底下,谁都没敢先大喘一口气。 潘芮站在潘茁身后半步,搭在他后颈的前爪一点没松,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鼻尖死死迎著风吹来的方向,不放过空气里一丝一毫的气味波动。 只有余光,把眼前的一幕完完整整收了进去。 潘茁胖乎乎的身子还僵在原地,后腿吃著劲,一只前爪悬在半空,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极慢极慢地蹭了蹭。 对面的小糰子先动了。 小巧的黑鼻头快速抽动两下,发出细细的嗤声,仔仔细细分辨著空气里陌生同类的气味。 確认眼前这个大一圈的胖傢伙没有亮獠牙、没有敌意,小糰子胆子大了些,往前探了探小脑袋,脖子伸得长长的,想凑近闻闻潘茁下巴上的毛。 潘茁本就是个不怕生的憨货,全凭本能行事,见对方凑过来,他也本能地伸长脖子,把自己的黑鼻子迎了上去。 两个湿凉的鼻尖,就这么在半空轻轻碰了一下。 嗖地一下。 下一瞬,两个小傢伙像被滚烫的火星燎到,同时猛地往后缩脖子。 潘茁缩得太猛,一屁股撞在了潘芮身上。 经了这一下,小糰子彻底確认了眼前是个无害的憨憨,一下子放鬆下来,没了隨时要跑的架势。 它一屁股坐在地上,歪著毛茸茸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上上下下打量著潘茁。 潘芮借著这个空隙,目光在这个陌生幼崽身上快速扫过。 皮毛的黑白分布一模一样,可脸却透著说不出的违和。 这小傢伙头型偏长,鼻樑弧度更高,嘴鼻往前凸得厉害,少了几分憨態,倒更像一只真正的熊。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老家的同族——身边的潘茁,当年的娘亲,还有那两只求偶失败的公熊,全是圆融的脸盘子,嘴鼻短而塌,模样更偏向猫的娇憨。 原来同族也会长得不一样。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没生出半点感慨,也没细想缘由,因为根本来不及细想——她的耳朵猛地向后倒贴,直直竖了起来。 咔嚓。 一声极轻的、沉重脚掌踩断枯枝的脆响。 紧接著,那股护崽母兽的凶悍气息,顺著风势,从侧后方的林子里飞快逼近。 小糰子对母亲的气味熟得不能再熟,瞬间就察觉到了,刚才还坐在地上的身子一下子绷直,嘴里的半片竹叶啪嗒掉在地上。 它猛地扭过头,四脚並用地就要往动静传来的方向跑。 潘芮当机立断。 搭在潘茁后颈的爪子顺势往他后背重重一推,喉咙里压出一声极短、不容反驳的低呜。 潘茁还眼巴巴瞅著那个新奇的同族,甚至想抬爪子去扒拉一下,可姐姐身上瞬间拉满的紧迫感,他感受的分明。 这种时候,他半分没敢任性,立刻收回爪子,笨拙却迅速地掉过头,把身子紧紧贴著姐姐的腿跟,开始往后退。 姐弟俩借著浓密的阔叶灌木掩护,动作出奇地一致。 潘芮的目光死死锁著母兽逼近的方向,脚下却在快速稳健地后退,每一步都避开了容易出声的枯枝干叶,悄无声息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带著潘茁迅速退出了这片林子。 刚退出没多远,风里隱约传来一声滚在喉咙里的低沉警告。 声音不大,却带著极强的领地压迫感,震得树叶上的露水都跟著抖了抖。 潘芮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带著潘茁一口气退到了绝对安全的缓坡地带,停住脚,鼻尖迎著风口仔细嗅了嗅,確认那只母兽没有追出来,便头也不回地转过身,顺著山脊继续往外走,半步都没多留。 脱离了母兽的领地,林子里的空气又恢復了之前的平稳清冷。 刚才那只长吻幼崽的模样,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山风一吹,就散了。 这一路走来,她闻过太多不一样的气味,每一座山的草木都有自己的味道,同一条水脉,上游和下游的泥土腥气都截然不同。 一片山养一片活物,长得不一样,本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没再琢磨这事,甩了甩耳朵,闷头赶路。 倒是跟在身后的潘茁,从林子里出来后,就比平时沉默了许多。 走上两三步,就忍不住停下脚,回头望一眼身后早就没了轮廓的密林,鼻子在空气里一耸一耸的,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奇怪同族。 心里装了事,脚底下就容易飘。 一段长长的下坡路,潘茁光顾著回头看,一脚踩上了一块鬆动的碎石,石块往下一滚,他的身子猛地一歪,两条前腿劈了个大叉,下巴重重磕在旁边的草皮上,差点连著翻两个跟头。 他自己趴在地上愣了会儿,傻乎乎晃了晃沾著草屑的大脑袋,爬起来,蔫头耷脑地准备跟上。 潘芮走在前面,听到动静,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著弟弟魂不守舍的模样,走过去,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肉乎乎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著十足的安抚。 潘茁这才彻底回了神,討好地凑过去,用整个大脑袋在姐姐的胳膊上使劲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嚶嚶声。 蹭完,他甩了甩尾巴,紧紧贴在姐姐身侧,不再频频回头,老老实实地跟上了脚步。 傍晚时分,日头彻底落了山。 找过夜的地方之前,潘芮爬上了一处地势极高、视野开阔的青石台。 潘茁在青石台底下找了个枯树桩,撅著屁股磨爪子,潘芮独自站在高处,迎著夜风,静静地望向东边。 比起身后这座幽深冷寂的深山,东边来的风,明显要湿润得多,也鲜活得多。 风里混著很多她从没闻过的草木香气,有植物汁液碾碎后的清新,更明显的是活水溪流的味道——不是老家那种带泥沙的江水味,是水流撞在乾净石头上激起的水汽。 潘芮静静地感受著风里的信息,回忆著那个山中老道,想起他蹲在泥地上,用枯枝画下的五个符號。 她抬起前爪,在夜色里虚虚划了一下,东边那道弯弯曲曲、像山间溪流一样的线条,在脑子里清晰地闪过。 天色彻底黑透了,山林里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姐弟俩在半山腰的一处岩缝前停下。 潘茁先把大半个身子探进去探路,没一会儿,就一边打著喷嚏,一边倒退著退了出来,走到姐姐跟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不情愿的哼唧声。 潘芮闻了闻,岩缝深处有刺鼻的骚味,不久前有別的野兽待过,不能住。 她没有强求,带著弟弟继续在附近找。 最后,他们在一棵巨大的倒伏古树底下,找到了一处天然的避风浅坑,坑里积了不少乾燥的落叶,不如岩洞宽敞,胜在乾净避风。 跑了一整天,又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惊嚇,潘茁早就累坏了。 他一头扎进浅坑,在厚厚的落叶乾草上打了个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嘴巴还在吧嗒吧嗒地砸著,不知是想起了没吃完的春笋,还是下午那个奇怪的同族。 临睡前,他还迷迷糊糊睁开一道缝,特意朝著下午相遇的深山方向望了一眼,才把大脑袋深深埋进两只前爪里,彻底睡熟了。 潘芮趴在坑边,半个身子隱在古树的阴影里,视线越过茫茫夜色,静静地望著东边沉沉的夜空。 风吹过来,带著陌生的湿润气息,拂过她黑白相间的皮毛。 夜渐渐深了,山里的气温降了下来,有些微凉。 潘芮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的弟弟,伸出前爪,动作极轻地,把潘茁露在外面的一条小短腿,轻轻扒拉回了乾草堆里。 第72章 铁塔银蛇 隔天,姐弟俩彻底远离了那带崽同族的领地,早早起来,填饱肚子开始赶路。 走了一整个上午,脚底下的路面变了样。 软泥地没了,硌脚的碎石路也过去了,脚底下的黄土发乾、板结,踩上去硬邦邦的,时不时才有从泥里突出一两块硌爪子的灰白碎石,磨得肉垫微微发涩。 日头渐高,直愣愣地晒在背上,烘得皮毛髮暖,连风颳过来,都带著晒过泥土的乾燥气息。 周围的林子越来越疏,没了参天大树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著,一抬头就能看见大块乾净的蓝天。 潘芮走在前面领路。 心里早就记下了来时的路,但说不清现在具体走到了哪,只凭著心里的感觉,按照五方图中的一个方向,慢慢往东走。 潘茁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不用在烂泥里费劲拔腿,他今天走得格外轻快,这会儿正低著头,跟草根底下一只背著硬壳的绿虫子较劲,爪子扒拉著,把那只小圆虫子拨得团团转,自己还歪著脑袋盯得认真,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连姐姐放慢了脚步都没察觉。 偶尔被凸起的石头绊个趔趄,他也不出声,自己晃晃大脑袋稳住身子,又赶紧踩准姐姐的脚印跟上来。 快到正午时,潘芮的脚步突然放慢了。 她闻到一股铁锈味,抬头往远处的山头看。 对面光禿禿的山包上,直挺挺戳著个大傢伙,像棵枯死的怪树,没半片叶子,灰白色的铁骨架横七竖八地牢牢拼在一块儿,尖头直指著天。 “铁树”顶上,拉扯著几条粗长的黑线,死气沉沉地悬在半空,跨过眼前的山谷,连向更远处山头上另外几棵一模一样的“铁树”。 除了淡淡的铁锈味,还能感受到微弱的震颤,像是有千万只飞虫在远处振翅。 可那铁架子周围乾乾净净,连只落脚的山鸟都没有,透著股说不出的死寂。 潘茁也闻到了,铁锈味刺得他打了个响鼻,鼻子一耸一耸的。 他破天荒没凑过去看热闹,反而往后缩了半步,耳朵压了下来,感觉不太喜欢这怪东西。 潘芮没多看,既然不拦路,犯不著招惹。 她带著潘茁下了旁边的浅沟,借著半人高的荒草掩护,远远兜了个大圈子绕开了那片铁架,继续往东走。 下午,地势猛降。 姐弟俩走到一处断崖边,崖底是一条宽阔的谷地,谷底凭空架著一条灰白色的长桥,一排排粗壮的石柱子把它死死钉在地上,顺著山谷的走向,一直延伸到山外头看不见的地方。 潘芮正低头寻思从哪条缓坡爬下去,脚下的石头突然颤了起来。 不是山崩地裂的晃动,是从极远的地表传过来的,震得又细又密,地上的石子都被震得跳动。 紧接著是沉闷的轰隆声,贴著地皮传过来,像是千斤重物在碾压地面,里头还夹著风被强行撕裂的尖啸,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潘芮立刻伏低身子,两只前爪紧紧扣住崖边的地皮,整个脊背绷紧,做好了隨时撤离的准备。 潘茁嚇了一跳,赶紧跟著趴平,肚皮紧紧贴著地面,前爪捂住耳朵,一双圆眼睛里又惊又好奇,盯著谷底的方向。 几息之间,一道刺眼的银白影子从长桥那头的山背后扎进谷底。 那是一大串连在一块儿的铁壳子,像条生著银鳞的长蛇,贴著桥面飞速往前窜。蛇头生生劈开风,捲起两边的浮尘,带著一股蛮横的劲头,从崖底呼啸而过。 潘芮盯著那道银白长影,呼吸顿了半拍。 太快了!比她之前在江桥头见过的那种带四个軲轆的铁盒子,快了不知多少倍。 在她的眼里,那东西几乎拉出了残影,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出去了老远。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狂风卷上来的气味。 密密麻麻,全是人的气息。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修行者身上该有的沉敛气息,全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潘芮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不用法术,不靠阵纹,外头的人走了一条和她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的路,不靠修炼自身,却造出了跑得比风还快的铁皮壳子。 十来息的功夫,轰隆声渐渐远去。 那银白影子一头钻进长桥对面的山洞里,彻底没影了。 谷地里又恢復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潘茁这才把捂著耳朵的爪子挪开,探出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崖底,又扭头看看姐姐,圆眼睛里还掛著没散去的惊诧,喉咙里滚出一声软乎乎的呜咽。 潘芮站起身,抖了抖肚皮上沾的土屑。 管它是什么,都跟现在的他们扯不上关係,看看就行。 她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缓坡小道,带著潘茁继续往下走,脚步依旧稳当,半分没被刚才的景象打乱。 日头快落山时,姐弟俩走到一处突出的岩台上。 今天赶路倒是不怎么累,但潘茁看到休息的地方,还是眼前发亮,找了个宽敞地一屁股坐下去,抱著后腿专心舔爪子上粘著的干泥巴,时不时还甩甩尾巴,把沾在毛上的草屑抖掉。 潘芮走到岩台边缘,这里视野不错。 天慢慢暗了下来,而山底下的平原,却亮起了大片的光海。 橘黄的、冷白的光点密密麻麻交织著,把半边天都映得微微发白,热闹得和山林里的寂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第二次看这景象,潘芮心里依旧感到震撼,只不过一路上见识了那么多新奇事物,白天的铁树、跑得飞快的银白铁蛇,配上眼前这片闹腾的光海,她倒也没觉得离谱了。 外头的人再能耐,灯火再亮,也替她跨不过身前的坎,她有她自己要走的路。 不管外头的世道怎么变,山川河流依旧,脚底下泥是泥土是土,这就够了。 潘芮收回视线,没再去管山下的灯火,转身走到已经把爪子舔乾净的潘茁身边,挨著他趴了下来。 潘茁习惯性地把大脑袋搁在姐姐的背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姐弟俩靠在一块儿,很快响起轻鼾声。 第73章 渡河 向著东南方走了两日,潘芮的鼻子里,全是水草的湿润气混著河鲜的淡腥,连脚下踩的黑泥都透著水浸过的凉味。 之前一路踩过来的干硬黄土早没了,越往前,林木越疏,脚下的泥地越软,一踩就是一个深坑。 拨开面前半人高的芦苇丛,哗啦啦的水声瞬间涌了过来,一条宽阔的大河横在眼前,彻底断了往东的路。 和之前那条只能走桥通过的汹涌大江不同,眼前这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放眼望去一片波光粼粼。 潘芮走到水边,低头嗅了嗅湿泥沙,確认没什么怪味,这才伸出一只前爪,探进水里。 水有些凉,但不扎骨头。 视线范围內没看到有桥。 这条河又这么平静,也没宽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地步,游过去应该没什么难度,而且能省不少时间。 潘茁也会游泳,当年还下河逮过鱼呢,游这点距离对他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潘芮又往前迈了两步,水没过小腿,脚底不再是烂泥,而是被水冲得溜圆的鹅卵石,踩得很结实。 感受著水流推在腿肚子上的力道——確实不急。 心里有了底,她回头冲岸边低低叫了一声。 潘茁这会儿正撅著屁股,趴在浅滩望著亮晶晶的水波发呆,听见动静,屁顛顛跑过来,跟著下了水。 水才没过脚背时,潘茁还觉得挺新鲜,在水里瞎扑腾,脚掌故意踩出大大的水花,弄得一头一脸都是水,还傻乐呵。 可跟著姐姐往河中心多走了十几步,情况就不对了。 河床在这儿有个陡坡,水一下子淹到了胸口,脚底下一空,他那沉甸甸的身子没了著落,不由自主地在水里飘了起来。 这一下失了根,直接把这憨货嚇破了胆。 潘茁彻底慌了神,本能在水里剧烈挣扎起来,四条腿乱刨,喉咙里发出惊恐的粗重喘息。 几口河水直接呛进潘茁鼻子里,呛得他连连打响鼻,慌乱中,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猛地一扑,前爪牢牢扒住了潘芮的肩膀。 两百多斤的分量毫无徵兆砸下来,潘芮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冰凉的河水瞬间灌进嘴里。 她没去瞎推搡,在水下憋住一口气,四肢极力踩水强行稳住底盘,隨后肩膀猛地一沉、一扭,借著水流的托力,硬生生把潘茁扣在身上的爪子给抖了下去。 趁著潘茁没再扑上来,潘芮迅速绕到他侧后方,她肩膀顶住他的侧肋,强行將他下沉的身子往上托,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警告他別乱动。 被姐姐一吼,又有了侧面的支撑,潘茁那股疯劲儿终於被压下去了些。 他探出湿漉漉的大脑袋,四肢还在水里本能地蹬踏,但幅度小多了,慢慢的就適应了这种感觉,也回想起游泳的动作。 他试著把脑袋仰得高高的,让鼻子露出水面,粗壮的四肢在水里摸索到了规律,笨拙却有力地向后倒腾著。 胖乎乎的肚皮成了天然的浮排,他嘴里呼哧呼哧喘著粗气,很快就像模像样地划了起来。 感觉到侧面的力量开始主动往前走,潘芮放慢了速度。 她没游远,始终贴在弟弟下水方向半步远的地方,只要水流稍微把潘茁冲偏了,她就用肩膀轻轻顶一下,帮他正正身子。 两个黑白团,就这么在浑绿色的宽阔河面上,推开波浪,划到了对岸。 脚底重触坚实的河卵石,潘芮率先走出浅滩。 一出水,吸饱了水的皮毛像沉甸甸的铁甲似的死贴在身上,潘芮四肢稳稳抓地,从脑袋开始,浑身肌肉猛地一抖。 “哗啦啦——” 水珠被狂甩出去,在草叶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雾。 潘茁也学著姐姐的样子,呼哧带喘地爬上岸,觉得自己会游大河了,刚一站稳,他也想威风凛凛地抖抖这身沉重的水毛。 可这是他头一回游这么远的水,刚才慌乱中呛了好几口河水,肚子里也灌了不少,冷不丁踩到硬实地上,又猛地一晃脑袋,这憨货脑子里顿时成了一团浆糊。 他用力一抖,四条粗腿却一软,脚下直发飘,像踩进了烂棉花里,左摇右晃斜走了两步,前脚绊了后脚,庞大的身躯一歪,“砰”地一声,一头撞在潘芮屁股上,跌坐在泥地里。 周围的鹅卵石都被他这一下压得哗啦啦滑开一片。 撞了这一下,他也没动弹,就这么四仰八叉地坐在地上,水珠顺著黑鼻头往下滴,两只圆眼睛失去焦距似的盯著半空,彻底懵了。 潘芮被撞得前走了半步,看著弟弟这副找不著北的傻样,走过去,低头用鼻尖轻轻拱了拱他晃悠悠的大脑袋,挨著他坐下,安静地等他缓过劲。 就在这时,身后隔著河面,传来异样的动静。 潘芮耳朵一竖,转过头。 远处岸边的垂柳下,不知何时立了两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身影猛地动了一下,紧接著传来长杆掉在地上的轻响,还有人拔高的喊声。 “哎哟喂!那是啥子东西?!” 紧接著,另一个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嗓门,发出一串急促发闷的音节。 “莫吼!莫吼!惊到了!” 潘芮听不懂这些音节,但凭直觉,听出了前一句里的惊骇,和后一句里的紧张和激动。 最重要的是,隔著这么远的距离,那两人只是盯著这边,脚下没挪半步,没透出半点想要攻击的恶意。 潘芮抖了抖耳朵上的水。 潘茁这会儿也终於缓过来了,甩了甩毛上的水,爬了起来。 潘芮拱了拱他的后背,连叫声都没发,带著他转身钻进岸边茂密的芦苇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植被后。 …… 当天夜里,本地野钓群里炸开了锅。 老周往群里发了段十来秒的模糊视频,隔著宽阔河面,能看见两个黑白硕壮的身影一前一后游上岸,其中一只还脚底发飘撞在同伴身上,摔了个屁股墩。 群里瞬间刷屏,有人质疑是玩偶服噱头,老周只回了一句:青湾子弯道拍的,隔著百十米远,没敢靠近,已经上报林业站了。 次日一早,林业站工作人员在河岸浅滩,找到了两套大小几乎一致的爪印,正式確认了野生大熊猫结伴渡河的活动痕跡,沿线护林员的巡逻频次也隨之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