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之鱼龙战记》 第1章 成为艾德慕·徒利(上) 刺骨的寒雾笼罩在奔流城的塔尖上,將清晨的阳光稀释为一片冷漠的灰白。 艾德慕睁开双眼,臥室里一片昏暗,他伸手自床边拽来一件厚羊毛的兜帽大衣,在温暖的被窝里披好,才从柔软的羽毛床上坐起,试探著把脚伸进兔毛便鞋里,冰冷的空气激起皮肤一阵颤慄,驱散了他仅存的一点儿睡意。 壁炉里的火焰早已熄灭,艾德慕摸索到铁钳,在灰烬中翻出几块尚未烧完的木炭,他架好两根新柴,小心的吹了吹,等炉火重新点燃,烘得身上暖和了些,再就著火光换起衣服。 时值征服者伊耿加冕后的第二百八十七个年头,篡夺者战爭爆发后的第五年,也是穿越者艾德慕·徒利找回全部记忆以来体验的第一个冬天。 他重新建立起完整的认知是在九岁那年,接著是一年春天、连续的三年夏天和一年秋天,使得他心理上对维斯特洛数以年记的长冬缺少防备,一度因寒冷萧索的气象鬱鬱寡欢。 即便如此,父亲霍斯特·徒利老公爵依然称讚这一季的冬天很温和,绕城而过的红叉河河面没有结冰,可供平民们捕捞鱼获以补贴耕种困难的损失。 想到这些,艾德慕又打了个冷战,他儘量不去想像传说里暗无天日的长夜严冬是什么光景,在没有先进医学科技的世界,受凉失温或感冒发烧都足以置人於死地。 把壁炉一角的铜水罐挪到火坑旁,脱下夹棉的绸面睡衣,换上贴身的细亚麻衣裤和羊毛袜,再加一层保暖的精纺羊毛衣裤,然后是挡风的软牛皮长裤和夹克,脚上的软鞋换成高筒鹿皮重靴,这些衣物都没有染色。 来到盔甲架旁,艾德慕吸了口气,取下那件略显宽大的锁甲长衫,这是他今年主动要求的十四岁命名日礼物,除了睡觉外甚少离身。 成千上万的细铁环被紧密编织,频繁的擦油保养使其表面如闪闪发亮的银沙,艾德慕將锁甲长衫平摊在床上,弯腰从下摆处钻进去,站直时他的体重又多了二十四磅。 幸好,他比另一位艾德慕更为高壮,五尺八寸的身躯像匹年轻的骏马样结实矫健,逐渐適应了甲冑负重的磨炼,愈发的行动敏捷、挥剑自如,只是冬天里的锁甲摸起来仿佛柔韧的冰雪,平添了几分寒意。 粗布的深蓝色罩袍掩去了下摆及膝的锁甲长衫,艾德慕束紧腰间的剑带,掛好一柄毫无装饰的皮鞘长剑,把匕首別在腰后。 此刻铜水罐中的水已经没那么凉了,他把水倒出来清洗了自己一番,披上先前的厚羊毛兜帽大衣,用一枚亮银鱒鱼样式的鉤扣拢住大衣衣领,走出了臥室的房门。 “早安……啊,艾德慕。”一个士兵靠著墙等在门外走廊里,打著哈欠招呼道。 士兵是个莫约二十岁的小伙子,御寒的羊毛衣物外套了层色泽暗哑的锁甲,腰挎长剑,头戴铁盔,背上掛著盾牌,身披绣有白色鱒鱼的原色羊毛斗篷,標誌著其徒利家族侍卫的身份,他比艾德慕要高两寸,黑髮黑眸,精瘦剽悍,线条冷峻的下巴上都是青黑的鬍子茬。 “早安,波隆,我们去吃早餐。”艾德慕也点点头,丝毫不在意对方那睡眼惺忪的疲懒模样。 波隆来到徒利家堡奔流城纯属是个意外之喜。 艾德慕七岁那年,觉醒了一部分“宿慧”的他懵懵懂懂,向父亲建议办一所面向整个河间地的孤儿院,並从孤儿中筛选出一些好苗子加以培养,十二岁的波隆就在彼时进入了他的视野。 在维斯特洛大陆,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勉强算是个劳动力了,能尝试著自食其力,个性也已渐渐定型,徒利老公爵是不建议收容到孤儿院內的,但艾德慕主张对波隆网开一面,让他成了奔流城的一份子,躲过了篡夺者战爭那年的兵荒马乱。 事实证明霍斯特老公爵的判断没错,经过七年的教养与训练,不但没让波隆学会做一位懂礼仪、讲荣誉的战士,他那一身混跡乡野的顽劣习性都没能改掉。 可大家不得不承认艾德慕小少爷的眼光也没错,波隆在校场上表现优异,活像头凶狠的饿狼,许多久经战事的骑士都比不上他,他那不讲风度只求实用的剑术极难对付。 艾德慕知道,眼前的波隆比他记忆中的波隆有了全面的提升,充足的营养、专业的教导、开阔的眼界,在当下这个几乎是人均文盲的时代里他能读能写。 关键是波隆还多了几分对奔流城的归属感,打上了浓重的徒利家族烙印,个人的利益与艾德慕深度绑定,能忠实地扮演君主之剑的角色。 早餐的地点在城內主堡的小厅,这里不同於听取臣民请愿和举办典礼的奔流城大厅,小厅离厨房更近,也更温暖,入冬以来堡內的臣民兵將多在此用餐。 小厅內的两端都有壁炉,比艾德慕臥室里的要大得多,此刻炉火烧得正旺,炉前竖著三条长桌,现在坐著几十个值完夜班的守卫。 艾德慕常坐的位置是一侧长桌的正中,波隆一同落座,厨房的僕人们很快端上了冒著热气的饮食。 每人各一份,內有一角杯热苹果酒、一块刚出炉的大如石砖的黑麵包、一条半尺长的熏河鱼、两片煎熟的咸猪腿肉、一小块凉奶酪,以及一大陶碗杂蔬浓汤,是用在地窖里储藏得叶子都有些蔫巴的青菜和乾瘪的豆类所煮。 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的人走进了小厅,与艾德慕同一个长桌吃饭的人也形成了一个围绕著他的小圈子,吃的东西跟他別无二致。 波隆坐在艾德慕的左手边,与他一侧用餐的都是出身一致的孤儿,年满十六岁后选拔出来继续深造为徒利家族效力,或文或武各有所长。 艾德慕右手边的,都是河间地贵族的子嗣们,不乏有一家长子乃至兄弟几人,他们是艾德慕的朋友兼“同学”。 继孤儿院的建议实行三年后,十岁的艾德慕向老公爵又提出了一个想法,他想在奔流城开办一所临时学院,邀请河间地诸侯们的学士来轮流讲学,城內人士不分贵贱均可旁听。 此举一方面是想增强知识的传播和累积,提升家臣们的文化水平,艾德慕可不希望自己的麾下会像十来年后的守夜人部队那样,千八百人里挑不出二十多个识字的人。 而最现成、最优质的师资莫过於诸侯贵族的顾问学士。 另一方面,艾德慕是想加大与未来封臣们的联繫,提高徒利家族在河间地的凝聚力,顺带著强化年轻一代人的才能素质,所以邀请各家族学士时,也试探性的招收自愿入学的诸侯子嗣,年龄限制为十岁以上。 维斯特洛的贵族子弟在具备了一些基础知识、能生活自理后,也就是大概十岁这个年纪,一般会派往其他身份相称的贵族家庭中充当侍从,观摩和学习骑士的技艺,正是这一传统习俗为艾德慕的办学想法减小了不少阻力。 既然孩子大了总要出门学艺,那河间地总督的家中自然是个好去处,还能顺理成章的亲近封君,送去了孩子的诸侯,亦不会吝惜借调学士,毕竟自家也是受益方之一,还能兼顾探望一下孩子。 征服者伊耿加冕后的第二百八十四年,篡夺者战爭尘埃落定,奔流城临时学院的第一批学生与老师就这么產生了,虽然人数不多,但艾德慕明白新事物的推行很不容易,也不能心急。 隨著佩戴各色金属项炼——青铜代表著天文学、白银代表著医术、红铜代表著歷史、铁代表著军事学、黄金代表著经济学……的五六个学士登场,艾德慕又恳求霍斯特老公爵延请河间地知名的骑士来学院交流武艺技法、作战经验,每隔几个月一换。 这无疑令奔流城的临时学院显得更加郑重其事起来,而非是河间地臣民们认为的仅仅是一场別开生面的社交活动。 能帮家族拓展人脉关係,又能让子嗣学到本事,奔流城学院不得不让河间地的大小贵族们另眼相待,曾经抱有观望態度的诸侯亦改辙更张,有甚者送来了全部十岁以上的儿子,连没有儿子的布雷肯伯爵也派来了侄子,学院的师生规模迎来了一次飞跃。 艾德慕算过办学的开销,实际花不了几个钱。 有封君相召的大义和出任教师所获得的荣誉在前,学士们与骑士们的报酬均是礼节性的,纯属是半卖半送,换成寻常的富商请老师可就没那么便宜了。 那算上旁听者在內的七八十个贵庶学生则是现成的人力资源,在別人家当侍从也是要给骑士打下手的,奔流城的武器库、仓库、铁匠铺、马厩、猎场、图书馆、大厅等区域都用得著他们。 至於艾德慕自己同样要干活儿,还得带头干,无数的眼睛盯著他不说,充满了艰难险阻的未来也在等他,由不得他鬆懈放纵。 就在奔流城办学的这三四年內,以徒利家族的继承人为核心,河间地受教育最充分的一批年轻人隱隱有了个团体的雏形。 唯独有一家河间地诸侯被排斥在整场办学盛举之外,仿佛被遗忘了一般,从来没收到过教师和学生的邀请函,哪怕他是徒利公爵封臣中財力最富裕、兵力最雄厚、子嗣最繁盛、忠诚最为可疑的佛雷家族。 艾德慕穿越以来筹划多年的首选目標,正是要削平统御著双子堡垒孪河城的佛雷势力。 第2章 成为艾德慕·徒利(中) 冬季的食物没什么选择,为了预防长冬可能带来的饥荒,即便是徒利公爵的奔流城也採取了普遍的配给制。 艾德慕和他伙伴们的日常饭菜不算丰盛,但绝对能吃得饱饱的,供应足够的营养来保暖和维持训练、学习、工作。 把粗糲干硬的黑麵包皮浸到菜汤里,等著它们变软的这片刻,艾德慕左右看了看。 波隆在跟同样出身的侍卫们有说有笑,似乎在说搭訕村姑的事儿。贵族学生里年纪最大的罗纳德·凡斯一边吃一边用手给他弟弟雨果比划,像是在讲用剑的心得。海疆城的派崔克將自带的酒水倒到角杯里,厨房给的酒他总嫌不够喝。鸦树城的布林登用木勺不停的搅著汤里豆子,眼睛盯在一张信纸上。 舀光碗中剩下的东西,艾德慕等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宣布道:“我想出门游歷一趟,先去北境拜访临冬城的史塔克公爵,有人想一起么?” 派崔克嘴里的酒喷到桌上,坐在艾德慕对面的崔斯坦·莱格瞪大了双眼:“艾德慕,你是认真的么,现在可是冬季,北境只会比河间地更冷,是彻底的冰天雪地。” “现在学院请不到老师,书本的知识我们也学得差不多了,该出去走一走,增长见闻。”过冬可谓是维斯特洛最重要的事,授课的学士与骑士们都回领地帮忙了,好在艾德慕预留了详细的教学记录,让新生能继续学习,但对於入学三四年的人来说是不够用的。 “为什么是北境,而不是东境、西境或者南境?”布林登·布莱伍德放下信问道。 “北境冬季的酷寒举世皆知,又有多少人亲身体会过呢,被凛冬考验过的北方人视颈泽以南的居民为经不起风雪的娇花,我可不这么认为。” “况且……” 艾德慕语调一缓,派崔克就接了一句:“况且北境守护艾德·史塔克公爵是你的姐夫,必然会热情地招待你。” 少年们哈哈大笑,艾德慕忍俊不禁纠正道:“史塔克大人是我的姐夫没错,不过北境人的性格与南方人有些不同,再加上冬季生活艰难,就算是河间地与北境的友谊源远流长,我也不敢保证能受到热情款待。” “况且这一季的冬天不算太冷,我专程找人问过,北方的主路大道没被积雪封堵,错过这个时机,下次再想去看北境之冬就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了。” “不愧是『异想天开』的艾德慕啊。”罗纳德扶额嘆道。 在霍斯特老公爵的有意造势下,未来继承人收养孤儿和推行教育的主张广为人知,河间地四处流传著艾德慕的仁慈和好学之名,但是奔流城中经常跟他接触的人则称他为“异想天开”的艾德慕,因为他总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主意。 比如告诉大家每天要用柳枝木棍刷洗牙齿,並在河边大量种植柳树,囤积乾的柳树皮;比如把各种各样的农作物移栽进了奔流城的花园和神木林,派专人筛选种子;比如让每个村子都寻块菜地专门种大蒜,再定期去收购。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那次,是艾德慕亲自到乡下,指导和鼓励农夫们把泥土、垃圾、粪便都堆积起来,发酵一段时间再拿去肥田,当时不少人觉得他有失体统,只有徒利家族的韦曼学士支持他,直到施以此法的田地明確有了增產,那群角落里嚼舌头的人才闭嘴。 艾德慕还合工匠与学士之力打造出了一种有著美丽曲线的精巧木犁,耕地时灵活省力,可惜必须要配合挽马或者耕牛使用,限於成本在河间地普及得不快。 有诸多事例为证,朋友们也差不多了解了,艾德慕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他很多看似荒唐的念头实则藏有深意,失误著实少见。 “你们记得『冬狼军』么,带来『狼时』的克雷根·史塔克呢?”艾德慕话里的流露出一丝遗憾:“我的祖先克米特公爵可是念念不忘,『龙骑士』伊蒙再也没遇到过比『临冬城之狼』克雷根更强的剑客,你们真的不想见识见识那片孕育英雄的土地?” 半天没说话的马柯·派柏突然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怎么去?”劳勃·培吉也问。 “从陆路去,不要大张旗鼓,像普通的商队一样,赶著货运马车,带好护卫,绿叉河东岸的国王大道会绕远路,又毗邻明月山脉,冬季正是高山氏族下山劫掠最猖獗的时候,不安全,我们走绿叉河的西岸,途经美人集市,自孪河城过河进入颈泽。”艾德慕显然准备已久。 “偽装成商队么,是个好主意。”亨德利·布雷肯赞道。 “不用偽装,我们就是商队,北境的冬天物资匱乏,且商旅稀少,金银躺在库房里不能吃也不能穿,只要不是奢侈而无用的货物,我们带什么北方人都会买。”艾德慕建议。 “我能去么?”雨果·凡斯问他的哥哥,罗纳德有点犹豫。 “想去的人先爭取你们的父亲同意,再给我答覆,年龄比雨果还小的就不要同行了,毕竟长途跋涉去北境是要担些风险的,我邀请了叔叔布林登·徒利爵士担任领队,二十天后启程。” 说完,艾德慕起身离席,当他提到叔父的名字时,几位年长的同学都利索地找出纸笔,写起信来。 艾德慕回房花了近一个小时去处理文书,然后和波隆走出要塞,一起来到校场。 日头高升,寒雾退散,地面被冻得又冷又硬的校场里氛围一片火热,几十名侍卫拿著各种武器在教头的指导下挥汗如雨。 艾德慕搓搓手,先是拿起长弓,左右换手射了共二十支箭,练习了一会儿骑术,再换成双弧多恩弓於马上射了二十支箭。 双手开弓、马上马下、立定或驰骋中都能射箭且准头不差,是艾德慕目前武艺上的特长之一。 他又卸下斗篷和罩衣,取出钝剑与木盾,套上凹痕密布的旧板甲跟波隆对打,艾德慕的身手放在年龄差距不大的同伴里算首屈一指的了,但与正值青壮期的波隆相较尚有差距。 波隆评判过,艾德摩的体能和力量足以跟自己抗衡,灵活和速度上稍逊一筹,落后多的部分主要是技巧与经验,等艾德慕成长到十九岁时,现在十九岁的他肯定贏不了。 两个人练到浑身肌肉酸痛,头顶都冒出了热气才双双罢手。 每日的训练与学习是穿插进行的,艾德慕下午还有马战和枪矛锤斧要练,因为自己原有的知识储备丰富,他的课程安排向武艺方面倾斜了许多,导致其训练强度少有伙伴能跟得上。 这也得益於穿越者的新肉身天赋异稟,艾德慕敏捷强壮,精力充沛,全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消除疲劳更比其他人快得多,叔父曾夸他生来就適合穿著厚重的板甲驰骋疆场。 打发了上午的大半时光,艾德慕回到主堡,他遣开波隆,走上了一座宽大牢靠的盘旋楼梯。 旋梯的上下两端共有四名侍卫把守,尽头是一个平面呈三角形的楼层,位於奔流城內主堡的较高处,再上方还有庇护它的高塔。 整个楼层被大致划分成书房、臥室、盥洗室三个部分,以及一个向东方突出、视野广阔的阳台,这里是霍斯特·徒利老公爵的日常起居所在。 明明是城堡內少有的空气清新、採光良好的房间,艾德慕入內时仍旧感受到了一股压抑沉闷的氛围,两个年龄差距不大的中年人在书房里相对而坐,各自无言。 他见怪不怪地行礼道:“日安,父亲,布林登叔叔。” 看到艾德慕,两个中年人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一扫房內的鬱气,他们三人俱是红褐色的头髮、湛蓝色的眼眸,样貌气质却迥然相异。 十四岁的艾德慕皮肤白皙,五官端正而又直率,浓眉大眼之间有股少年人罕有的成熟稳重,半长的浓密红髮在阳光下跃动著青春的火光。 四十出头的布林登·徒利两鬢几缕斑白,面容掛著许些风霜之色,肥如毛虫的眉毛下一对炯炯有神的眸子,他穿著深棕色的硬皮衣和羊毛內衬的板甲胸鎧,身姿挺拔,精神抖擞,透著股刚强正直的军人气度。 霍斯特老公爵的年纪尚不到五十,但是气色远不如比自己小了五岁的弟弟,他头上的红髮已经有部分发灰了,豪华的皮裘外衣撑在高大而臃肿的躯干上,脸颊血色寡淡,双目如深湖般波澜不兴,只有与其对视时才能窥到一丝他当年折衝樽俎的风采。 他轻咳了两声:“日安,我的孩子,你再耐心等些时候吧,夏季来临,我会召集封臣、联络盟友,组织一支让敌人胆颤心惊的大军,你没必要勉强自己。” 艾德慕记忆中的那个世界线,霍斯特·徒利在河间地总督的位置上枯坐了十六年,无所作为,最后两年缠绵病榻,再也不復他施展外交手腕结好北境与东境,使徒利家族立於不败之地时的活跃。 如今看来,大概是身体因素的缘故。 在篡夺者战爭的鸣钟之役,霍斯特·徒利被暴君的首相鷲巢堡伯爵琼恩·柯林顿重伤,战后的健康恢復一直不如人意。 “哥哥,谁不知道你奔流城的徒利大人一呼百应,但我觉得艾德慕的策略也不错,你该放手让他试试。” 父亲和叔父这对兄弟俩很少有气味相投的时候,叔父曾经拒绝了父亲给他安排的政治联姻,两人为此大吵一架。 后来叔父就把个人纹章改成了黑色鱒鱼,以区別徒利家祖传的银色鱒鱼,只保留了红蓝波纹的底色,作为被兄长指责是“家族中害群黑羊”的回应,还独身至今。 四年前艾德慕的姐姐莱莎·徒利嫁到艾林谷,陪同护送的叔父布林登留在了谷地,並被担当东境守护的侄女婿任命为血门骑士,驻守军事重地。 若非穿越者降临为艾德慕,自称是“黑鱼”的叔父会在艾林谷待到霍斯特老公爵去世前才回家,以至於徒利家族长年没有忠勇可靠的大军统帅,无法诛凶討逆。 要知道,年轻的布林登·徒利在前朝的第五次黑火叛乱中一战成名,未离家时跟著身为公爵的兄长东征西討,是河间地家喻户晓的沙场名將,艾德慕从朋友们的態度里就能看出来叔父在臣民心中的分量。 “父亲,不用为我担心,当下有很多朋友愿意隨我访问北境,况且有叔叔的名头在,叫各家族的家主大人安心也非难事。” 艾德慕挖空心思才把父亲和叔叔聚到一起,这两位长辈就是他图谋佛雷家族孪河城的最大的依仗。 第3章 成为艾德慕·徒利(下) 与七国九地的豪杰俊才相比,原本的艾德慕·徒利是个平淡无奇的人。 他没有父亲那么老谋深算,没有叔父那么智勇双全,两位姐姐也比他仪表出眾,惹人喜爱。 能號令河间地的诸侯人马全凭他有个好家世,是河间地总督奔流城公爵的独子,是北境守护临冬城公爵和东境守护鹰巢城公爵的小舅子。 在原本的世界线,当霍斯特老公爵伤病缠身,“黑鱼”爵士布林登离家远行后,碌碌无为的艾德慕独木难支,白白葬送了拥立新君改朝换代贏来的大好局面。 曾经怠慢过封君旨意的逆臣佛雷侯爵,他都无力在战后討伐清算,致使对方暗中积蓄力量,等来了谋反的契机。 彼时的佛雷侯爵假借主办婚礼的名义,以残忍的手段杀害了艾德慕的长姐与外甥,令他本人身陷囹圄,令忠心效命於他的能臣干將血流成河,一举篡夺了奔流城公爵的权柄。 而他生於斯长於斯的河间地故土,更是在战火中化为尸横遍野的人间地狱。 原本的艾德慕不是个好领主,但是个好人,他善良宽厚,好友遍及河间地各个家族,就连过去与他父亲为敌的诸侯子嗣,他也能真诚接纳,化敌为友,在战爭爆发时,他还冒著兵力被分散击破的风险去保护平民百姓。 如果说两个艾德慕有什么共性,大概就剩这点仁爱之心了,或许正是这种冥冥之中的联繫,让已经知晓大部分未来的穿越者有机会改变艾德慕·徒利的命运。 新人生的前十四年里,艾德慕主要在做四件事,提升自己、辅佐父亲夯实內政、储备技术、招贤纳士组建班底。 叔父便是艾德慕组建班底的重中之重,河间地能独立领军、担当方面重任的贵族里没有比布林登·徒利更卓越的,请他回家可是费了番周折。 这位“黑鱼”爵士因婚姻被包办的缘故,与既是封君又是兄长的老公爵赌气,独身近二十年,倔强如斯。 艾德慕办学时邀请他来当教师,他还以为是兄长霍斯特指使的,故意找藉口推脱不至,等到奔流城学院的名声流传开,加上侄子给他透露消息,说家族要兴兵致战,布林登才心甘情愿的跑回来助阵。 “黑鱼”的回归对奔流城力量的壮大和学院教育质量的增强,確实有著立竿见影的效果。 现在艾德慕对河间地发展的主导权,就是以自己、霍斯特老公爵、布林登爵士——这三位徒利家族男性成员的小会议討论来实现的,有时候他会联合一方说服另一方,有时候他要用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同时说服两位长辈。 家族內部的矛盾分歧往往也在此解决。 “黑鱼……”霍斯特·徒利期期艾艾地开口了,声音低沉:“布林登,当年对於你的婚事是我……操切了,没有跟你商量,为此……” 艾德慕示以眼神鼓励父亲说下去。 “我很抱歉,今后你的婚事……你……你自己做主吧。” 老公爵过去也是个强硬果决的人,他举兵起义加入推翻前朝暴政的篡夺者战爭时,先用火与剑把河间地反对他的封臣都镇压了一遍,唯独放过了首鼠两端的佛雷家族。他自认有著领主和家长的双重权威,对弟弟和儿女们的婚事大包大揽。 想让老公爵主动张嘴跟“黑鱼”爵士和解不是件容易事,艾德慕趁著他旧伤初愈心气不再,利用兄长对弟弟的一点愧疚之情,然后痛陈利害才令父亲勉强让步。 原因无他,只怪徒利家族的男丁过於单薄了。 反观奔流城的老邻居、老对手,凯岩城的兰尼斯特家族在西境繁衍得满坑满谷,主支旁系人丁兴旺,一旦天下有变,立即能拉起一大堆的宗亲部將於阵前效力,压得封臣们不敢有贰心。 再看艾德慕一心想削平的佛雷家族,年近八十的瓦德·佛雷侯爵,被其他贵族戏称是一人生了一支军队出来,他结了七次婚,如今有十九个儿子、六个女儿、二三十个孙辈,还没算上数不清的私生子女,他用这些子嗣去跟各方诸侯联姻,越发使得佛雷家族的势力根深叶茂。 据艾德慕所知,佛雷侯爵后面还会再添儿女,故而剷除他的需求最为迫切。 目前徒利家族的三个光棍汉,仅有布林登一个人適龄婚育,稍有不虞,祖传几千年的头衔爵禄可要花落別家了。 “哥哥,说到底,你还是想命令我去结婚?”“黑鱼”爵士的语气略带玩味。 “不,此刻我不是你的领主,我只是以兄长、以亲人的身份,希望我的弟弟幸福,能有个美满的家庭,开枝散叶。”霍斯特老公爵看著布林登的眼睛。 “黑鱼”爵士神情敛起,罕见的没有说兄长的怪话,而是缓缓道:“我……我会慎重考虑的。” 艾德慕心中暗喜,父亲放开了法理与情理上的桎梏,执拗的叔父鬆了口,今后他就好搭桥牵线了,若不是父亲身体虚弱,又一直掛念著去世多年的母亲,艾德慕恨不得也给他找个有头衔或者有家產的寡妇当续弦,不光能扩大人脉、结交盟友,还能增强家族实力。 “父亲,琼恩·雪诺这个私生子让姐姐大为光火,等我见了艾德公爵,是否该有所表示?”艾德慕问。 姐夫艾德·史塔克是个以荣誉和公正著称於世的大领主,在篡夺者战爭结束后,他却冒大不韙將私生子带回家堡临冬城,养於膝前,这无疑令姐姐凯特琳·徒利顏面尽失,让徒利家族也跟著蒙羞。 霍斯特老公爵城府深沉,三四年来对此事丝毫没有表態,艾德慕对琼恩·雪诺的真实身份有所猜测,他更怀疑父亲知道私生子的些许隱情,与史塔克家存在某种默契,所以出言试探。 “孩子,拜访他人要遵守身为宾客的礼节,如果你討厌那个私生子,对其视而不见就好。” “哥哥,这件事我们应该向史塔克大人抗议。”布林登说。 “父亲,那私生子的母亲不是传言中所说的渔民女儿吧,恐怕大有来头?”艾德慕的话让叔父跟著皱起了眉头。 霍斯特老公爵的面孔屡现挣扎之色,他忍住了,决断道:“只要那个孩子还顶著私生子的姓氏,我们就暂时保持克制,小凯特孩子们的继承权永远都在他之前。” “你不要因此事贸然与艾德公爵起衝突。”老公爵再次叮嘱。 “我明白了。”艾德慕心想,起衝突是不会,但私下里拿捏一下姐夫还是可以的。 艾德·史塔克公爵的私生子是扎在徒利家人心头的一根刺,他当著父亲的面挑明,也有消除徒利和史塔克两家嫌隙的意思。 艾德慕瞧见叔父布林登脸上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显然咂摸出了其中的隱秘意味,心思已经没往男女私情上想了。 艾德慕记得,那名为琼恩·雪诺的私生子身世离奇,可能是预言中的救世主,所以他希望这次北方之行也能劝劝姐姐凯特琳,不要把双方的关係闹得太僵。 封建领主的家事即是国政,把人际关係捋顺是艾德慕的核心工作之一。 小会议结束,各人分头忙活起来,井然有序,父亲理政,叔父管军,艾德慕协调,以及运营自己的个人势力。 外出游歷大概会离家几个月,北上临冬城前,艾德慕决定去城外的孤儿院住两天,他经常不定期的抽检孤儿们的生活保障,在冬季尤其频繁。 河间地孤儿院是所大庄园,为了安全起见,它远离军事要道,围著一圈八尺高的木柵栏,前后门口修了小哨塔,塔上有响锣和看门人。 挑了个日子,艾德慕带上两个奔流城的侍卫,外加波隆在內的三个孤儿出身的隨从,六个人骑了六匹骏马,牵著六匹驮满食物的挽马,奔波了小半天,於晚饭前赶到了孤儿院。 三名河间地出身的骑士驻扎在此,分別是有產骑士沃伦、誓言骑士铜分树村的奥蒙德、僱佣骑士蓝叉河的佩特。 这三位骑士武艺寻常,但熟悉乡间环境,能对付一般的毛贼,艾德慕付钱让他们带著孤儿们跑步、做体操、练习队列,再教点打斗廝杀的基本功,平日里组织农庄的成年男性训练,维持下孤儿院的治安和纪律。 骑士们见到艾德慕一行人表现得还算沉稳,管事和孤儿们则都喜笑顏开,殷切地上前接过韁绳,卸下马背上的包裹。 艾德慕抖落披风上的雪花,快步走进庄园的议事厅,这是栋宽敞且用料扎实的木质建筑,同时也是孤儿们的大食堂、大课堂,厅內没壁炉,中心有著石头垒成的圆形火塘,篝火熊熊燃烧。 冬天骑马可是个遭罪的活儿,他摘下羊羔皮手套,烤了烤微凉的手指,吩咐隨从们把食物分发下去,艾德慕来孤儿院总会带点小礼物。 三小桶烈性苹果酒给骑士们,五小壶蜂蜜给庄园管事们,苹果乾、黑莓干、梅子乾等果脯给孤儿,八岁以下的孩子能多分到一点蜜渍或糖渍的蜜饯,几大捆鹿肉香肠和八条野猪火腿选一些剁碎了,混到汤里给所有人加餐,六轮硬得要用刀削、又大如面盆的牛乳乾酪,挑两个切几大瓣匀给匠人们,剩余的食物用来补充庄园的库存。 艾德慕跟著搬东西的人去了厨房,当天孤儿们的晚餐就三样,比城堡中烤的更粗糙的黑麵包,以洋葱、马铃薯、捲心菜、少量咸鱼干和动物內臟燉成的浓汤,整个汤呈浑浊的浅棕色,可闻起来很香,还有股淡淡的奶味。 两筐水煮蛋是孤儿们专享的食物,艾德慕费了不少劲儿供应他们隔几天能吃到一个。 香肠和火腿的碎块添入汤锅,信仰七神的老修士奥密德找了上来,厚羊毛的修士长袍掛著融雪水珠,絮絮叨叨地说起孤儿院內的琐事,他给孤儿们传授社交礼仪、道德风俗方面的知识,大致了解每个孩子的品行性格。 艾德慕也乐於从他那听听庄园里的情况,跟老修士一起四处逛了逛。 第4章 穿过三叉戟河(上) 太阳落山,天色黯淡下来,庄园里,农户房屋炊烟裊裊,一老一少踱到一处小院落外,隔著篱笆朝里探望,窃窃私语著。 “那个女人最近守规矩么?”艾德慕问。 “她已经习惯村中的生活了,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喜欢乱说话,她女儿四岁了,照顾起来不像小时候那么花功夫,我们怕她閒得生事,安排了些缝缝补补的活计给她。”奥密德修士说。 “钟儿这孩子身体如何?”艾德慕问。 “母亲过去是个妓女,这並不影响她疼爱孩子,钟儿被养得很好,白净又壮实,炭黑的头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非常可爱。”说起孩子,老修士面带微笑。 “再提醒提醒她,如果想让自己和孩子长命百岁,就不要四处跟人讲钟儿是国王的种。”艾德慕一脸严肃:“我保证她衣食无忧,希望她能尽好母亲的责任,她要是耐不住寂寞,至少要把钟儿养到八岁。” “那时候她想嫁人了,我还会给她置办份嫁妆,钟儿送到奔流城当侍童,以后就跟她没关係了。” 奥密德修士表情尷尬地说:“我看钟儿的母亲没有嫁人的意思,她只是喜欢寻欢作乐。” “老人家,转达我的警告。”艾德慕加重语气:“她的行为不能耽误照顾孩子,她不可以找有妇之夫,她更不能把男人带回家,她做不到这三点,我会夺走钟儿,养育孩子不是非母亲不可。” “您的警告很宽容,我相信她能遵守。”老修士连连点头。 走之前,艾德慕看了看略显空旷的院子,吩咐道:“给她盖间鸡舍,等冬天过去,发些小鸡仔给她。” 两人返回议事厅,一名拿著竖琴的年轻歌手等在那,他是孤儿们的文字老师雷蒙德,绰號“打油诗人”。 由於手里的人才太过稀缺,艾德慕把主意打到了流浪艺人身上,滴水成冰的季节歌手去处有限,雷蒙德工作得挺卖力,就是回回相遇均要演奏一曲,盼望著能打动公爵的小少爷,提携他去奔流城为达官贵人表演。 可惜艾德慕欣赏不来维斯特洛的大部分音乐,若是叫好的旁听者多,他会象徵性的拋一枚银鹿1打赏雷蒙德,久而久之,这成了一项固定的娱乐活动。 “打油诗人”卖弄完琴弦和歌喉,热气腾腾的饭菜出锅了,艾德慕等六人与孤儿们一起上了餐桌,同坐的还有几个独居的庄园管事,平时他们也在这吃。 其他人都各回各家,不能作陪,不然饭菜就不够了。 黑麵包锻炼了艾德慕的咬合肌,但乱燉浓汤出乎意料的不错,滚烫喷香,让人有舔盘子的衝动。 蜡烛和油灯不便宜,不能多点,孤儿院的夜晚同平民家中没什么区別,光线昏暗,吃完饭是大家自由活动的时间,可以打理个人內务,偶尔奥密德老修士会领著孩子们唱圣歌,他的嗓音细小而颤抖。 艾德慕找些孤儿来聊聊天,摸摸他们的衣服,看看他们冷不冷,手脚是否有冻疮,头髮里虱子多不多。 虽然只是十四岁的少年,但孤儿们面对艾德慕时颇为拘谨,问一句答一句,个別紧张得手足无措,唯有眼神类似,都充斥著或是崇拜、或是爱戴、或是敬畏的情绪。 反倒波隆与另外两名隨从很受欢迎,孤儿们环绕在昔日的伙伴周围,询问他们在城堡里当差的体验,用羡慕的目光打量他们的穿戴装扮,胆子大的还会请波隆把剑拔出来让大家开开眼,那是一把精钢铸造的好剑。 艾德慕花钱的地方太多,私帑紧巴巴的,个人衣物相对朴素,少用染料、丝绸或皮草,只求整洁保暖而已,他的隨从们也是如此,顶多有些手工上的差异。 但孤儿们穿得更差,粗布粗线缝製的旧棉衣,脏得看不出本色,里面填著线头、碎棉花、碎羽毛、牛羊的粗毛团等,外套是几乎要磨成光板的牛羊皮袄,沾满了泥灰油印,鞋也都是旧的,袜子补丁摞补丁。 艾德慕明白维斯特洛的平民生活水平大致如此,可心里终究有些酸楚,幸好孤儿们没出现伤病的情况,营养也跟得上,没有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的孩子,只是大多数免不了会得冻疮。 孤儿院建成后,艾德慕第一次回来视察,拒绝了管事们的丰盛招待,定下了与孤儿们同吃同睡的规矩,通过这种方式揪出了不少庄园內的蛀虫。如今大家也都了解他的原则,晚上寻了一处有空床铺的孤儿宿舍给这主从六人。 土砖墙壁、茅草房顶的孤儿宿舍,內里没有床,而是依照艾德慕的要求,搭了两排土火炕。 这种新奇的设计供暖强又省柴火,不过掌握该技术的工匠太少,旧房改造也需要一点成本,再者颈泽以南的冬天没冷到北境那个地步,农夫们挨一挨便能度过,所以火炕还没在河间地推广开。 孤儿院的庄园以及新建的实验农场里都修了火炕,艾德慕得到的反馈俱是讚不绝口,平民们不像贵族一样住在石砌的城堡內,火炕比壁炉更適合他们的起居需求,尤其是灶炕一体的火炕。 孤儿宿舍里的两排火炕有十二个铺位,孤儿们睡了一半,粗布的床垫里面是稻草,闻起来没什么霉味,被子是粗毛毡,直接盖在皮肤上很是刺痒。 艾德慕穿著细亚麻里衣,裹著斗篷,躺在床垫上再盖好粗毛毡,一点儿也不觉得冷。本来他携带了个香袋,里面有韦曼学士特意配置的驱虫药,但为了切身体会孤儿的境况,他把香袋留在了行囊里没拿出来,他当下只期望跳蚤不会太多。 白日的奔波令侍卫和隨从们很快响起了鼾声,可艾德慕的脑袋还是转个不停。 教育从来都是最花钱的事务,他的孤儿院比奔流城学院开销还大,为了缓解经济负担,孤儿们从八岁开始当学徒工,閒下来便给庄园里的农夫、牧民、渔民、厨师帮忙,稍机灵些的会被派给屠夫、皮匠、木匠等匠人,学习一门手艺。 河间地没有孩子的夫妻也可以来孤儿院领养孤儿,对於比较平庸些的孩子来说,这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有天赋的孤儿会被提前筛选出来,悉心教育,他们十岁时会有一次定向培养的分配,从军人、官吏、学者、技师、商贾的职业中选一个,十四岁时进入奔流城旁听学院课程,十六岁时以见习的身份踏入职业生涯。 没天赋的孤儿会成为徒利家族的佃户,或者被安置到艾德慕开办的工坊里,天下太平的话,这些人会靠著孤儿院学来的手艺娶妻生子,成为河间地数百万子民中的一员,过完平淡的一生。 目前已有六七十位孤儿中的优秀分子在为艾德慕效力,其中半数是佩剑的精锐武士,奔流城的领地上亦多了千余忠实的劳动力。 然而,艾德慕仍旧认为河间地孤儿院尚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比如扩大救助规模,改善衣食住行,聘请专业的老师,制定系统化的授课內容,並与奔流城学院相衔接等等。 摆在面前的困难左右不过是钱財问题,除了公益產业上的耗费,艾德慕设立的一堆实验作坊同样急需资金投入,將產品转化为商品以扩大经营又是一笔巨额开销。 拿下孪河城后,手头应该能宽裕些吧,迷迷糊糊的,艾德慕睡著了,梦见了自己前世优渥舒適的家,有空调与地暖,有热巧克力与炸肉排,有按摩浴缸与乳胶软床…… 算上行程一共用去三天两夜,艾德慕回到了奔流城,隨著他势力的膨胀,能亲力亲为的事情越来越少,清点孤儿院的帐本与库存、慰问孤寡老弱、考察民情等任务,要慢慢建立严格的制度委任手下去执行了。 启程北上的日期將近,取得家族许可陪同艾德慕游歷的贵族学生名单逐步敲定。 海疆城伯爵的继承人派崔克·梅利斯特,鸦树城伯爵的长子布林登·布莱伍德,石篱城伯爵的侄子亨德利·布雷肯,亚兰城伯爵的长子罗纳德·凡斯、次子雨果·凡斯,红粉城伯爵的长子马柯·派柏,柳木城伯爵家族的成员崔斯坦·莱格,有產骑士家族的成员劳勃·培吉。 连不是奔流城学院学生的卡列尔·凡斯爵士也来凑热闹了,他是旅息城伯爵的长子,比艾德慕要大好几岁,但是两人之间並不陌生。 亚兰城和旅息城的两个凡斯家族有著同一个祖先,他们的领地加在一起比封君奔流城的领地都要大。 发现自己能召集如此之多的诸侯子嗣,艾德慕心底既兴奋又踌躇,踌躇的是若在旅途中出了意外,他不能把这群人全须全尾的带回来,作为活动发起人的他也不用回来了,徒利家族的河间地总督算是当到头儿了。 考虑到冬季补给困难,游歷队伍的规模控制为六十人,九个贵族子弟每人带了一名家族侍卫,领队“黑鱼”布林登爵士带了十一名帮手,多为军旅经验丰富的老兵,艾德慕和波隆带了二十八名受过学院教育的隨从,內有二十名武士,以及医师、工匠、商人等八名专职人员。 交通工具是四轮货运马车,预计会有二十五辆车,由一百头骡子拉著,另有十匹犁马和十匹长毛的北方马用於探路与备敌,外加十条猎狼犬。 因为各个家族的居城遍布四方,大家约定先分头出发,在河间地北端的海疆城匯合,然后统一行动。 第5章 穿过三叉戟河(中) 奔流城有个明亮清朗的花园,盛夏时,百花馨香,群鸟高歌。 艾德慕的母亲米妮莎·河安生前最喜欢在这里游玩,她死於难產后,父亲霍斯特老公爵经常於此流连忘返。 艾德慕借花园培育农作物良种,却没对布局做大的改动,寧可牺牲一部分土地的利用率。 因为该处不单寄託了亲人的情思,还是新旧神明的信仰交匯之所。 花园毗邻的神木林,是先民祷告敬拜旧神的地方。林中有一棵年岁古老到没人记得的鱼梁木,高大的鱼梁木白皮红叶,主干上刻有一张神情悲伤的人脸,神圣非凡,能替旧神作见证。 姐姐凯特琳与姐夫艾德公爵就是在一棵鱼梁木下缔结的婚约,鱼梁木又被称为心树,旧神信徒们认为无人可在心树面前撒谎。 徒利家族的血脉里流著先民的血,但艾德慕数代前的祖先已经改信了七神,並在神木林隔壁的花园里修建了一座有七面砂墙的圣堂。 安达尔人入侵维斯特洛所带来的七神信仰,是七大王国的官方宗教,与司法和文化紧密融合,还有许多的道德条约涵盖了社会方方面面。 骑士制度也是从七神信仰中衍生而来,每位骑士授爵时都要被涂上圣油,领受七神的祝福与加持。 艾德慕不信七神,確切的说他对维斯特洛的神祇普遍保有怀疑態度,而且在他的印象里,七神是诸神中唯一没有直接表现过神跡的。 然而,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艾德慕还是跑到了花园里,在七神圣堂中做礼拜,祈祷游歷的路上平安顺利。 虽然七神未曾显露伟力,但七神教会的组织结构和传教方式更先进,教义深入人心,艾德慕敬神的行为,会增加七神信徒对他的认同,降低统治成本。 走出圣堂,艾德慕转身去了神木林,独自一人。 波隆参与七神的宗教仪式都是漫不经心的,对先民的传统更一无所知,他也乐得一时清閒,在圣堂內烤火,透过彩绘玻璃,远远地看著艾德慕的身影没入树丛。 “尊贵的森林之子,智慧的绿先知,伟大的旧神,我乃先民子裔,艾德慕·徒利,请聆听我的请求。” “魔法在回归,北方的异鬼在甦醒,光之王渡海而来,维斯特洛的战火在暗中孕育,人们將自相残杀、反目成仇。” “为了和平,为了护佑眾生灵,我需要帮助,需要藉助你们的力量。” 艾德慕单膝跪地,面向心树上淌著红色树汁的人脸,反覆低声祷告。 森林之子是维斯特洛大陆的原住民,他们拥有超自然的力量,会多种魔法,比如侵入动物或者他人的思维並控制其行动,比如通过梦境做预言。 森林之子信仰著掌管岩石、大地、树木的无名神灵——旧神,当先民迁徙到维斯特洛,接受了旧神信仰后,极个別先民也拥有了和森林之子一样的超自然能力,这种先民被称之为“易形者”。 传说中,一千个旧神信徒中只有一个天生的易形者,而一千个易形者中会出现一个“绿先知”,绿先知是法力强大的宗教领袖,他能驾驭自然之力、探查过往和预知未来。 如今的维斯特洛旧神信仰式微,绝大多数信徒都在北境和不归任何王国管束的自由民中,而长年没有现身过的森林之子被世人认为早已灭绝,绿先知的魔法也成了孩童的枕边故事。 但艾德慕恰恰知道,森林之子和绿先知依然存在,他们避世隱居的洞穴在极北之地的绝境长城外,当下他无法抵达那里。 唯一能与绿先知联繫上的办法便是鱼梁木,绿先知能將自己的意识潜入鱼梁木,监控鱼梁木所及的区域。 九岁以后的艾德慕每个月都会来敬拜七神与鱼梁木,每隔半年还会亲自去河间地神眼湖的湖心岛上杀一只活牲血祭心树,並献上少量美酒、蜜糖、油膏等供品表达敬意。 万年以前,森林之子与先民在神眼湖的湖心岛签署和平盟誓,岛上的大片鱼梁木被刻上了人脸,好让旧神见证盟约,湖心岛故名千面屿,事后,“绿人”组织成立,专门守卫此岛。 艾德慕又是树下祷告,又是登岛供奉,都是为了寻求森林之子及绿先知帮助,遗憾的是,他从未得到任何方式的回应,连千面屿到底有没有“绿人”都没摸清楚。 拿上岛的祭品第二次去看都没剩下,可他確认不了是被小动物吃了,抑或被人偷了。 艾德慕徒劳无功的努力倒是为他贏得了不少世俗的讚誉,徒利家族一向秉持著宗教自由的政策,他的“虔诚”令信奉不同神祇的臣民们都有信仰被尊重的感觉。 在神木林中静待半晌,一无所获,艾德慕也没灰心丧气,他联繫绿先知很困难,但绿先知想找他很容易,说不定哪天做个梦就梦见了。 启程的日子到了,艾德慕与马柯·派柏一起出发,后者来自河间地西南方的红粉城,刚好顺路途经奔流城,同行的还有崔斯坦·莱格、劳勃·培吉,这两位出身小贵族,长住在奔流城。 马柯的性格就如同他那一头红髮,热血而衝动,一路上扬鞭纵马,艾德慕生怕马儿踩中雪泥滑倒,摔断骑乘者的腿是小事儿,摔断脖子可就麻烦了,劝了马柯几次,才叫他坐回马车上。 队伍顺著贯穿东西的河间大道行进,这条主路宽阔平坦,没走两天便到了屈膝之栈。 这是河间地客流最密集的旅店之一,坐落在红叉河弯道的南岸,旅店的下层由灰石砌成,木製的上层部分刷了石灰,顶棚以石板铺就。厢房又长又低,一直伸展到河面上,与自带的码头连在一起,好似要拥抱过往旅客。马厩在旅店的旁边,后面是一座爬满乾枯藤蔓的凉亭,有些苹果树和一个小花园。 当年末代的北境之王托伦·史塔克挥兵南下,亲眼目睹了前朝开国君主“征服者”伊耿的巨龙与大军,在此地交出王冠,俯首称臣。 这就是屈膝之栈名字的由来,门口招牌上至今还画著一位下跪的国王。 亨德利·布雷肯提前等在了旅店里,布雷肯家族的石篱城离这最近,隨后,罗纳德·凡斯、雨果·凡斯、卡列尔·凡斯接踵而至,当晚居住在红叉河以南的人员全部到齐。 眾人想休息一晚再过河,可旅店剩余的房间睡不下这五十多號人,马厩里也放不下这百多匹骡马。 艾德慕决定在道左露宿,如同行军一般扎下营帐,设置值夜岗哨,守卫满载輜重货物的车马,只是没有搭建柵栏、挖掘壕沟。 旅店的床位也没浪费,大家就著热水和壁炉擦了个澡,便分配给“黑鱼”布林登爵士和雨果等几位老少,外加医师、商人等几位身体不太壮实的隨从。 入夜,旅店旁的野地里撑起了十几顶牛皮帐篷,几簇大篝火腾起,烧得柴薪噼噼啪啪,少年们围在火边,吃著借用旅店厨房烹製的自带食材,有风乾羊肉烧胡萝卜、河鱼鲜汤、烤洋葱,喝的饮料是加了糖汁、干枣再煮热的黄啤酒。 这个喝法是艾德慕张罗的,酒味香甜浓郁,一口下去就能让饥寒交迫的肚子暖洋洋的,马上收穫了朋友们的喜爱。 当晚没有降雪,月亮躲在轻纱般的云层后,岸边灰黄的芦苇隨著寒风摇曳,红叉河畔结了一层薄冰,河中央的水声平缓而轻柔。 少年们一个挨一个的挤在篝火旁,喝酒吃饭,吵吵嚷嚷,笑闹不休,也没人喊冷,反而都觉得野趣横生。 艾德慕不是个喜欢恣意狂欢的人,但亦不会在聚会中冷场扫兴,他细嚼慢咽,话不多,也愿意给那些能逗人发笑的朋友当陪衬。 吃过饭,艾德慕从河边捡回几块大卵石摆在火边烤,等石头热透了,拿到四人共用的帐篷里,塞进被窝中。 床铺是临时搭的,土上垫一层小树枝,树枝上铺个灯芯草垫,草垫上盖两张羊皮褥子,被子是厚羊毛毯,睡在上面除了有点硬,暖和程度比旅店的房间差不了多少。 凌晨时,艾德慕被波隆叫醒,与同帐篷的三名武士守了两个小时的夜,他给骡马们餵完夜料,又把凉了的大卵石烤热了一遍,舒舒服服地睡到天亮。 渡过水麵宽广却稍浅的红叉河,下一站就是布莱伍德家族的鸦树城,和叔父“黑鱼”爵士同名的布林登·布莱伍德加入了队伍。 鸦树城泰陀斯·布莱伍德伯爵邀请少年们入城赴宴、歇息,但艾德慕只让叔父前去应酬,“黑鱼”爵士的地位和名望不会轻慢了主家,他也直言告诉朋友,不想在隆冬时节叨扰鸦树城。 一行人在城外过了夜,三天后路过美人集市,补充了些补给,擦了澡,渡过蓝叉河,他们继续往北,去海疆城接上最后一位成员派崔克·梅利斯特,海疆城杰森·梅利斯特伯爵的独子。 用在鸦树城时的方式回应了朋友父亲的招待,艾德慕带著人员齐备的游歷队伍走至绿叉河的渡口。 这將是他离开河间地北上要过的最后一条河。 绿叉河与蓝叉河、红叉河会在河间地的东南部匯集,形成一条名为三叉戟河的大川流入狭海。 眼下的渡口处,两座石质城堡守在河流两岸,中间以一条石拱桥相连,桥下的河水深且湍急。 佛雷家族的双子堡垒孪河城,到了,艾德慕一探其究竟的机会,来了。 第6章 穿过三叉戟河(下) 佛雷家族是维斯特洛较为年轻的门第之一,六百多年前,被授予了绿叉河上游的领地与爵位。 其家族的始祖颇有远见,花了三代人的时间在绿叉河上建了座木桥,以及河两岸守卫大桥的木製堡垒,之后又经过几代人,佛雷家族把木桥、木堡加筑为浑然一体的石材要塞,起名孪河城。 现今,两端桥头的堡垒变成了一对镜像般的城堡,以石拱桥连接,都有著高耸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厚重的橡木镶铁门,唯一的进城路径是由城门上控制起降的吊桥。 跨河的石拱桥已经宽到了可以让两辆四轮马车並排通过,桥中间还修了被称为卫河塔的塔楼,以射箭孔、杀人洞和铁闸门监视河流与道路。 从北境守护的临冬城到河间地总督的奔流城,乃至西面的半个河间地与北方的沟通,最快的捷径就是孪河城把守的大桥,此处是绿叉河上下千多里內唯一的渡河点,是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地。 佛雷家族凭著孪河城,向每个渡河者收取可观的费用,发家致富,短时间內就成了河间地实力財富仅次於总督的家族,侯爵的头衔便是他们与眾不同地位的写照,正因此,佛雷家族在篡夺者战爭期间胆敢待价而沽。 艾德慕不確定孪河城中的人是否知晓他的到来,他决定在城外扎营,明天一早再过桥,由於一路上他前几次都没进城过夜,这一次大家也都不觉得意外。 “黑鱼”爵士选了处安全又避风的宿营地,他一边指挥眾人生火、搭帐篷,一边閒聊。 “到了夏天,河渡口周围的夜晚很热闹,佛雷侯爵不会隨便放人入城留宿,往来的客商们都睡在城门附近的空地上。” “当下等著过桥的人似乎只有我们。”艾德慕四处望了望。 “除了急著发笔横財的商人和像你这样闹腾的毛头小子,谁会在冬天去北境呢。”“黑鱼”爵士紧了紧斗篷,河边的风不小。 艾德慕回忆起自己给叔父写信,透露想要討伐逆臣的意图时,叔父急急忙忙从谷地跑回家的情形。“黑鱼”爵士见面就给了他一通训斥,警告他不可妄动刀兵,小心败坏徒利的家业,等到艾德慕把计划和盘托出,叔父才意转心回,继而大力支持他。 “那今天晚上,我们玩得聒噪些也不用怕吵到別人了。”艾德慕笑道。 “嗯,应当如此。”“黑鱼”爵士赞同道。 队伍从奔流城出发十来天了,野游的乐趣在消退,而疲惫感在增长,艾德慕偶尔要想些办法调动起眾人的情绪。 他找人做了几面箭靶,又从輜重里翻出来一桶蜂蜜酒,待大家吃饱饭,便提出来玩一场射箭游戏,优胜者將获得美酒作为奖品,失败的人也有一角杯热啤酒作安慰。 听说有乐子打发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踊跃参与了进来,竞爭颇为激烈。 天上飘著小雪,月色黯淡,风吹个不停,直径一米的箭靶摆在六十码外,旁边点了篝火照明,但依旧十分考验射手的眼力。 第一轮下来,五十多名参赛者就脱靶了四分之一,被淘汰的人也不沮丧,都笑嘻嘻的捧著热啤酒,小口啜饮,观看接下来的比赛。 艾德慕临时规定的赛制很粗糙,篝火不动,箭靶后移了五码。 第二轮的参赛者大部分慎重了些,多花了几秒瞄准,还是有十来个人脱靶了。 第三轮的箭靶挪到七十码外了,篝火在风中跳起了摇摆的舞蹈,黑影也在箭靶上摇摆,这一轮射完,仅剩下了十数个参赛者。 艾德慕扫了一眼能参与第四轮的人,除了自己和波隆以及叔父,有三个叔父的老兵帮手,有五个自己的隨从武士,贵族里有卡列尔·凡斯爵士、布林登·布莱伍德、派崔克·梅利斯特、罗纳德·凡斯、马柯·派柏。 第四轮的箭靶在七十五码的位置,这个距离在白日里不算什么,夜晚的火光下就有些模糊了。 派崔克先上场,脱靶,马柯上场,脱靶……接连脱靶了几人,波隆命中了一箭,后面又是连续几人脱靶……第四轮仅有波隆、艾德慕、“黑鱼”爵士命中,比赛的氛围忽地紧张起来。 第五轮的八十码靶在大家眼里就是个若有若无的斑点,似乎优胜者將要诞生了。 “我赌一个银鹿,艾德慕会贏。”派崔克说。 “我也押艾德慕贏。”马柯说完,亨德利和雨果跟著押了。 “我赌『黑鱼』爵士会贏。”卡列尔爵士、罗纳德、布林登选择了这位河间地名將。 “我们赌波隆贏。”崔斯坦·莱格与劳勃·培吉在奔流城卫队当过差,清楚这名侍卫的实力。 嘣!嘣!嘣! 三声弓弦响毕,三支箭全插中了箭靶。 “还要再比一轮么?”波隆问。 “不用了,拿箭靶来。”艾德慕招呼道,六个隨从去抬回三面箭靶。 眾人凑过来,发现艾德慕的箭插在箭靶边,他对风力的估算失误了,波隆的箭稍靠內一些,“黑鱼”爵士的箭则正中靶心。 “是叔叔贏了。”艾德慕做出了裁决,下注输了的人嘆著气交出银鹿。 “布林登爵士,你有什么诀窍么?”马柯一脸好奇。 “小子,人的眼睛比脑袋容易被骗,有时你要相信自己的记忆、感觉和判断。”“黑鱼”爵士答。 “我……不太明白。”马柯说。 “你还差得远呢,再多练习练习吧。” “黑鱼”爵士没详细讲解,他拿到奖品,现场钻开酒桶,嗅了嗅。“好酒,但不適合孩子喝,都拿杯子过来,我们今晚分了它。” 艾德慕分到了半杯蜂蜜酒,他又兑满了水稀释,高举角杯道:“敬神射手!” “敬神射手!”眾人一齐举杯呼喊,热热闹闹。 一场小游戏和几杯酒,让大家倍感愉悦,甚至意犹未尽,许多人晚上睡觉都能做个好梦,次日起床更是神清气爽。 然而,在孪河城的城门口,佛雷家族的税吏却给了眾人当头一棒。 “多少?”艾德慕叫道:“过桥费涨了两倍!” “小傢伙,看你是个生面孔,第一次走这条路吧,我们在冬天看守大桥可是很辛苦的,涨点价有问题么。”税吏的假笑中藏著难以掩饰的贪婪,“再说,你去北境卖货赚的不也是暴利,怎么还心疼几个过桥费。” 河渡口领主收取过桥费的嘴脸艾德慕是提前打听过的,冬季商路不畅,佛雷家族愈发的雁过拔毛,吃定了商人对利润的追逐不会半途而废。 艾德慕告诉朋友们,带上货物卖到北境能大赚一笔,但扣去了三倍的过桥费后,这趟买卖的收入將大幅度的缩水。 他摆出一副肉痛的神情道:“能不能通融一下,车上的东西也大多是河间地老爷们的,我只是个代理人罢了。” “哪位老爷?”税吏面色不耐,“过桥费的价钱由佛雷大人说了算,一个铜分都不能少,你要是付不起钱,就拿货物抵扣吧。” “你们简直是拦路抢劫!”艾德慕看上去又惊又怒:“『迟到』的佛雷侯爵现在变成『强盗』的佛雷侯爵了么?” 诸侯並起的篡夺者战爭期间,徒利家族有的封臣选择效忠封君,有的封臣选择拥护前朝暴君,唯独佛雷侯爵按兵不动,直到起义军和保王军的决战分出胜负,佛雷家族的军队才姍姍来迟抵达战场。 因为是徒利家族封臣中最后一个响应封君召唤的,霍斯特老公爵从彼时开始就称呼瓦德·佛雷为“迟到”的佛雷侯爵,最近一次佛雷侯爵结婚,霍斯特公爵亦没有应邀到场,而佛雷侯爵对於封君给他起的外號视为莫大的侮辱,多年来耿耿於怀,这在孪河城中不是秘密。 果然,孪河城的税吏一听艾德慕的指责脸色骤变,他厉声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你要为冒犯佛雷大人付出代价!” “卫兵,抓住他们,谁敢妄动就给他点顏色瞧瞧!”税吏一声叫喊,城门內衝出十几个铁盔锁甲、持剑端矛的佛雷家族士兵,城墙上响起一片弓弩上弦的声音。 “都不要动!”艾德慕的后背微微冒汗,言辞似乎略微过火了,他不希望有人误判了形势白白流血,眼下爭执的程度刚刚好。“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你们。” “若不是看在你那老爷的份上,我就让你的嘴尝尝刀子的味道。” 税吏脸上掛著讥笑,跳上头一辆马车,命人砸开木箱,一摞被粗布包裹的绸缎像水般流淌了出来。 “嘿……”税吏的呼吸都变粗了,两眼精光四射,识货如他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如此高档的衣料。 税吏又砸开了另一个木箱,抖开充当包装的粗布,一匹华丽的织锦绽放出了灿烂的花色,他定睛观瞧上面的图案。 “红蓝……银色鱒鱼……灰白……冰原狼……”税吏抬头望向过桥队伍的成员,他发现自己好像忽视了一些细节。 这群人的衣饰上没有纹章,不过多数身材壮实、甲械精良,即便被刀枪箭矢指著,有的人犹自神情凶悍,有的人虽然目光紧张,可也举止镇定,甚少有人面露畏惧。 税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回头喊道:“都放下武器。” 城墙上下的佛雷家族卫兵都放鬆弓弦、插剑回鞘、竖起矛头,一触即发的场面瞬间缓和下来,艾德慕也暗自吁了口气。 “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我只是个代理人。” 税吏目光复杂的盯了艾德慕一眼,走进城门。 等了片晌,出来了一位身披鳞甲的骑士:“各位先生,我家主公佛雷侯爵有请。” 艾德慕拦住隨行护卫他的波隆,低声道:“佛雷侯爵为人睚眥必报,他奈何不了我,就怕会在你们身上动手脚,你带人把车马赶远些,一旦情势有变,不用管这些輜重,立即驱马逃往海疆城,向杰森伯爵求援。” 波隆稍感诧异,但也没意见,点头称是。 艾德慕叫上叔父,以及贵族朋友们,踏上了进城的吊桥。 第7章 孪河城之会(上) 走出城门洞的阴影,映入艾德慕眼中的,是一条笔直的直通石拱桥的大路。 大路两边依旧有高墙和塔楼,装备著强弓硬弩的士兵居高临下,审视著大路上的行人,哪怕有人以过桥为藉口骗开城门,顺著大路进攻城內,也会被来自墙头的箭雨射成马蜂窝。 艾德慕等十一人在大路上拐了个弯,穿过一重铁闸门,走入一处广场,接著来到一个大厅內,大厅尽头的高台上摆著一个巨大的黑色橡木椅,椅背雕成以桥相连的双城式样。 一位耄耋老人披著黑色貂皮大衣倚靠在巨椅上,他的模样实在是不敢恭维,乾瘪而鬆弛的皮肤遍布老人斑,禿头,口中无牙,唇肉往嘴里萎缩著,活像条穿著同类外皮的老黄鼠狼,他的目光亦如黄鼠狼般乖戾而多疑。 两三名全副武装的骑士,领著五六个剑盾齐备的士兵,环绕在高台之下,拱卫他们的主公,大厅两边还坐有二十几位衣物上绣著蓝灰双塔纹章的男女老少,在用各种眼神打量访客。 “日安,佛雷大人。”走在队伍前的艾德慕问候道。 瓦德·佛雷侯爵没有答话,老人眯著双眼,目光越过艾德慕,落在他侧后方的布林登·徒利身上。 “『黑鱼』,我记得你,乳臭未乾的傢伙,你为什么要站得那么远,上前来,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当保姆的,竟然让摇篮里的小崽子们跑出来撒野。” “黑鱼”爵士从艾德慕与税吏发生纠纷开始都表现得很冷静,面对瓦德·佛雷的尖刻发问,他像是早有预料。 “久疏问候,瓦德大人,这位是艾德慕·徒利,你封君霍斯特公爵的长子。” “当然,不用你说也能看出来,徒利家的红头髮、蓝眼睛,能让趾高气昂的『黑鱼』鞍前马后的侍奉著,除了河间地总督的小宝贝儿还能有谁。” 老人的头左摇右摆著,突然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艾德慕:“喂,小崽子,天寒地冻的时节不好好在壁炉前烤火,是故意上门来羞辱我的么?” “我没这个意思,大人,我只想过桥北上,去看望嫁到临冬城的姐姐,是你的税吏太过无礼了。”艾德慕说。 “就那么等不及,要在冬天去北境探亲,真是个好藉口,当我老糊涂了么,还说我的人无礼?”老人的冷笑好似豺狗的尖吠,“倘若你摆明车马,扬起旗帜,我自然会以礼相待,但你藏头露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我的税吏对此一无所知,你反倒怪他无礼。” “我並非藏头露尾,冬季度日艰难,我不愿麻烦各位大人费心款待,自奔流城一路走来,我从未下榻任何一家城堡,所有的同伴和遇到的旅人都有目共睹。”艾德慕满脸无辜。 “是么?”老人语气狐疑,“你们徒利家的人一直都看我不顺眼。” “多年来令尊叫我『迟到的』佛雷,我结婚他都不来,他为你开办的那所学院,呵,更是把我们佛雷家的人排除在外,全仗著我对他发誓效忠,为所欲为。” “『黑鱼』呢,『黑鱼』他看到我只会板著个脸,丝毫不友善,我也懒得跟他计较,我知道他对他哥哥一样是副坏脾气。” “而你。”老人收回手指,用指节叩了叩巨椅的扶手,“你凭什么在我的家门口大放厥词,管我叫强盗?” “因为你的税吏要收三倍的过桥费,不交他就要扣我的货物。”艾德慕申辩道。 “佛雷家的过桥费收了六百年了,比你们徒利家当总督的时间还久,三倍的过桥费又怎样,那是我,佛雷侯爵定下的规矩,我向令尊缴纳税赋时可曾少过一个子儿,你要过桥又不想交钱,那就换条路走,结果你却在我家门口当著我臣民的面羞辱我,你以为你是谁?” “瓦德大人,他是你未来的封君。”“黑鱼”爵士提醒道。 “『黑鱼』,不用你多嘴,我还没老糊涂呢。”老人气呼呼地说:“但他现在还不是,他该有个教训,学会如何尊重长者,霍斯丁,拿马鞭过来。” “父亲,我们不能伤害宾客,何况他……”一个旁听的男子起身试图制止,他约莫五十多岁,灰色的眼珠,长了一张和老人相似的黄鼠狼般的面孔。 “史提夫伦,我没死,就轮不到你发號施令。”老人打断了男子的话。“他们不算宾客,我也没有给他们吃麵包和盐。” “不过,『黑鱼』你不用担心,鬆开你的剑柄,我不会碰你的侄子一根汗毛。”老人出言安抚“黑鱼”爵士,高台下的士兵们一阵躁动,都抬起了手中的盾牌。 “小子,你有替身么?” 艾德慕面色一沉:“我不需要替身。” “河间地总督之子连替身都没有么,到底是没有称过王的鱒鱼。”老人不屑地说:“我帮你选一个吧,就那位个子最小的,对,说的就是你,你叫什么名字?” “雨果……雨果·凡斯。” “瓦德大人,家父是亚兰城的诺勃特伯爵。”罗纳德把弟弟拽到身后。 “在我眼里,亚兰城的凡斯和旅息城的凡斯都没什么区別,替封君之子受过也算是一种荣幸,你不愿意献上你的忠诚么?”老人的眼神残忍而戏謔。 “我……我……”雨果一时语塞。 “够了。”艾德慕喝道:“瓦德大人,我愿意遵守你的规矩,三倍的过桥费我给。” “天真的小子,你认为问题出在价钱上么?”老人嘲讽道。 一位身材高大、体壮如牛的骑士取来了一根马鞭,在高台下静候领主的指示,艾德慕瞥了他一眼,对方带著遮鼻钢盔,仅能看到他方脸尖頜。 艾德慕深吸了口气,上前两步,让自己清楚地处於眾人视线当中,他绷紧肌肉,装出脸膛涨红的样子。 “瓦德大人。”艾德慕弯下腰,缓缓说道:“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莽撞,冒犯了您以及您的家人,请允许我致以诚挚的歉意。” 大厅里的所有人似乎集体沉默了一两秒,艾德慕没有起身,就听到另一个声音说:“父亲,体面的结束这场爭执吧。” “父亲,原谅艾德慕少爷的冒犯,对大家都好。”又出现了一个声音。 “好了,好了,让我耳根清净些吧。”老人厌烦地说:“艾德慕大人,念在你还是个孩子,我接受你的致歉。” 艾德慕直起腰身,望向高台巨椅,佛雷侯爵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瓦德大人,那我们可以过河了么?”艾德慕面无表情地问。 “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也不多留你,请便,希望你能记住自己说的话。”老人蜷进巨椅中,靠著椅背,双目微闔,像是有些疲惫了。 大厅的两扇门被士兵们拉开,腰里插著马鞭的高壮骑士来为艾德慕一行人引路,他好像是叫霍斯丁·佛雷,艾德慕临走时多看了骑士两眼,记住了这个名字。 確认城门外的波隆等隨从们安然无恙,艾德慕交出了一小皮袋沉甸甸的金龙,原先那个税吏不见了踪影,收钱的是个新人,他数也没数便恭敬地请艾德慕过桥,礼数十分周全。 游歷队伍从石拱桥上穿城而过,艾德慕仔细地观察四周,不放过点儿细节,等出了孪河城的东城门,他骑著马来到马车上的雨果身旁,罗纳德在安慰他的弟弟。 “希望佛雷侯爵没有嚇到你。” “哦……艾德慕,没关係的……我是说,我不怕挨鞭子。”雨果结结巴巴地说。 “不,雨果,你没错,不应该挨鞭子,错的人是我。”艾德慕温言道:“是我口不择言了,也没料到佛雷侯爵这么敏感而暴躁,但我不需要別人代我受过。” “那个老东西小题大做,就是想看你这位总督之子向他低头。”罗纳德忿忿不平。“而其他人在他眼里根本无足轻重。” 行至一片开阔的野地,眾人停车生火,歇一歇,把黑麵包和奶酪切片烘热,艾德慕將淡啤酒倒进铁锅底,放入大蒜、洋葱、小撮辣椒粉、撕成长条的咸鱈鱼乾一起煮软,让大家配著麵包、奶酪吃,当是午饭。 少年们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论著孪河城內的遭遇,没去的人就在一旁听著,波隆也明白了为何艾德慕会那样叮嘱他。 “真是个令人不適的地方,佛雷家的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个大厅像是黄鼠狼的窝。”亨德利说。 “我听说过佛雷侯爵的自负,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假设没有那块酒红色的胎记盖住了半边脸和半边脖子,卡列尔爵士会是一个非常英俊的人,他的双眼神情忧鬱。 “我差点以为佛雷侯爵要让我们在地牢里过夜。”劳勃·培吉说,他家世不高,强大的贵族想欺压他毫无顾忌。 “艾德慕,你感觉怎么样?”崔斯坦关切地问。 “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就嚇坏了,万一拿著弓弩的士兵手抖了,说不定我身上就会多个血窟窿。”艾德慕故意作出慌张的模样,他浮夸的表演,冲淡了不少眾人心头的那股鬱气。 “艾德慕,如果佛雷侯爵不接受你的道歉,你该怎么办?”“黑鱼”爵士给大家出了个难题,“孩子们都一起想想。” 第8章 孪河城之会(下) “选个倒霉蛋出来挨顿鞭子?”派崔克揶揄的语调换来了罗纳德的怒瞪。 “是个办法,不过不光彩。”“黑鱼”爵士笑道。 “拔剑跟他们打一架。”马柯叫道。 “他们人多势眾,我们会输,会流血,甚至有人会死,河间地会大乱。”艾德慕摇头。“为了一场意气之爭,不值得。” “比武审判,一对一,大不了七对七,我有信心。”波隆傲然地拍拍腰上的长剑。 艾德慕古怪地瞧了一眼波隆,“黑鱼”爵士微微頷首:“倒是个好方法,艾德慕,你说呢?” “动刀动枪是我最后的选择。”艾德慕皱起了眉头,仿佛很为难。“我会求求佛雷侯爵。” “求佛雷侯爵?”布林登·布莱伍德颇为惊讶,艾德慕虽然没上过战场,但他在混跡於校场的小子里面算是箇中翘楚,应该不会避战或畏战。 “求佛雷侯爵嫁个女儿给我,我猜他等这一天一定很久了,等他当了我的岳丈,就捨不得惩罚我了。” 艾德慕一说完,“黑鱼”爵士和布林登·布莱伍德均是一愣,大部分人则哈哈大笑。 亨德利附和著乾笑了两声,河间地总督的儿子確实是七国炙手可热的联姻对象,他的叔父布雷肯伯爵生的全是女儿,巴不得把艾德慕请到家里任他挑选,若是落到佛雷家族手里,有望继承爵位的亨德利亦会失去一大强援。 “艾德慕,你……怎么看待佛雷侯爵?”卡列斯爵士问。 艾德慕的表情认真了起来,朋友们都注视著他,期待他的表態,这可能是少年之间的玩笑话,也可能是贵族子嗣们在为家族发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瓦德·佛雷侯爵自负也好,暴躁也好,敏感也好,这些都正常,活得久又脾气乖僻的老人不少见。” “佛雷家族很强盛,但比起歷史动輒有数千年的古老世家,又显得渊源不够悠久、血统不够高贵,造成了一种实力与名望上的错位。” 艾德慕的目光从布林登·布莱伍德、亨德利·布雷肯、派崔克·梅利斯特、卡列斯·凡斯爵士、罗纳德·凡斯、雨果·凡斯六人身上扫过,这四个的家族曾在河间地称王,他们面对七国的任一统治者,都可以骄傲的挺起胸膛。 “门第缺乏底蕴,令瓦德·佛雷侯爵在人情往来中经常遭遇尷尬,他认为许多世家名门瞧不起佛雷家族,也確实有一些望族显姓在人前背后视佛雷家族为暴发户。” “瓦德大人有著比其他人更强烈的自尊心,我能理解。”艾德慕顿了顿,“但我理解不了瓦德大人的立场。” 听到这里,少年们的神色都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当年布莱伍德、布雷肯、梅利斯特、凡斯、派柏等家族响应了家父的號召,向封君效忠,支持劳勃·拜拉席恩国王起义。” “而同为家父封臣的戴瑞、莱格、古柏克、慕顿等家族选择对封君刀剑相向,向国王效忠。”艾德慕看见崔斯坦·莱格低下了头。 “崔斯坦,我的朋友,我们两家已经重修旧好,不必难为情。”艾德慕宽慰道,“虽然有的人不为封君而战,是为前朝先王而战,但他们至少保有了忠诚。” “偏偏某些人不知操守为何物,他们不向封君效忠,也不向国王效忠,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忠诚这种品质,没有丝毫的荣誉可言。” “如果我有个这样的国王,我害怕他会看不到我为他流血流汗;如果我有个这样的骑士,我害怕他会在战场上对我倒戈相向;如果我有个这样的同僚,我害怕他会拿我的脑袋去討好新主子。” “我断不会跟这种人交朋友。” 相当严厉的指责,却没有指名道姓,艾德慕的那群同伴,有人微笑,有人凝重,有人茫然,有人细心思量。 “愿异鬼把这种人都抓走吧!”艾德慕长嘆道。 “怎么北境还没到,你说起话来就像个北方人了。”“黑鱼”爵士適时打趣道。 少年们又一次哄堂大笑,唯有布林登·布莱伍德依旧没笑。 异鬼是一种黑暗邪恶的怪物,来自极北的永冬之地。 八千年前一个被称作长夜的漫长冬季,异鬼装备著冰晶般的盔甲和兵刃,骑著死去的野兽,率领著死人组成的活尸军团入侵了维斯特洛。 森林之子和先民在黎明之战中携手將异鬼击败,逐回永冬之地,北境守护史塔克家族的祖先为了防备北方的敌人,修筑了宏伟庞大的城防体系——绝境长城,人类还成立了“守夜人”军团驻守长城至今。 八千年后的今日,异鬼沦为了与森林之子一样的故事书中的角色,长城以南的人用它来嚇唬孩子或者咒骂討厌的人,出现在北境人口头上的频率尤其多。 作为徒利封臣中唯一信仰旧神的布莱伍德家族的成员,布林登拿异鬼来调侃他人可没那么轻鬆隨意,他听出了艾德慕藏在话语中的敌视,预感徒利家族与佛雷家族的爭斗不会简单结束。 但布林登·布莱伍德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鸦树城和奔流城站在同一阵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昔日他们多次一起举兵抗敌,也多次一起蹲在壕沟里被敌人暴打,一起捍卫各自的信仰与自由,算起来有几千年的交情了,彼此之间通过誓言、利益、友谊紧密相连。 午餐时的嬉笑怒骂,仿佛將佛雷侯爵带来的不快一扫而光,然而再次上路,艾德慕留意到少年们安静了许多,他想,大概都在回味先前的聊天內容吧。 虽说在孪河城弯了腰低了头,让佛雷侯爵小小的自鸣得意了一次,但艾德慕並不介怀,反倒为自己计划的顺利推动而振奋。 艾德慕来孪河城主要有几个目的。 亲自探探佛雷家族的虚实,瞧一瞧这里的城防是否严密、人物是否杰出; 让贵族朋友们对过桥费有个直观感受,想必已有聪明人意识到了过桥费对河间地贸易经济的损害; 破坏佛雷家族与其他河间地诸侯的关係,原来瓦德·佛雷糟糕的个人声誉和家族的暴发户背景,就导致了佛雷家族德薄望轻; 再加上艾德慕的那句评价,明確的指责了佛雷家族的骑墙立场,日后他的朋友们回家说到此事,把这种看法流传出去,不论是篡夺者战爭中的哪一方诸侯都会记起旧恨,进一步孤立佛雷家族。 如果成功的將佛雷家族与河间地诸侯乃至七国诸侯的关係切割开,艾德慕討伐孪河城时能爭取到的支持会大大增加,处置佛雷家族的阻力则会降至最低。 艾德慕向瓦德·佛雷侯爵服软的行为,本身即是为了矛盾升级製造的口实之一,他要使自己剷除佛雷家族的行为更顺理成章,以免让封臣们有兔死狐悲之感。 目前来看,对佛雷家族的不满正在他的朋友们中滋生,能扩散多少到他们的家族中还是个未知数。 佛雷家族的领地是游歷队伍最后能补充补给的地方,离开孪河城后,“黑鱼”爵士派出十五个骑手,分成三组人去寻找附近的村落购买物资,把二十五辆货运马车装满才进入颈泽。 颈泽是横亘在维斯特洛大陆中间的一片巨大的沼泽湿地,七国南北以此地为分界线,也是南方人走陆路北上的必经之道。 颈泽里无法耕种放牧或开矿,该地树丛浓密、芦苇繁盛,枝干间垂下菌类植物如同帘幕,地面被枯草烂叶和浮木水洼所覆盖,四处都是难以辨別的淤泥与腐沼,不小心踩进去就会越陷越深,溺毙其中。 像艾德慕他们这样的外乡人,根本不敢离开堤道大路,连晚上也是在道路上扎营睡觉,只有生活在此的泽地人知道哪些地方是可供通行的小径,哪些地方是吞噬性命的深渊。 泽地人以渔猎为生,他们身材矮小,精通游泳和乘舟,不会骑马,颈泽以外的七国居民对泽地人多有误解,泽地人也很少在外人面前现身。 艾德慕知道泽地人虽然不如骑马披甲的骑士那般擅长正面作战,但在沼泽地形里他们是令人畏惧的敌手,还掌握了一些魔法手段。 史塔克家族的先祖之一“笑狼”瑞卡德击败了最后一个沼泽王,泽地人从此归顺,如今由黎德家族统治,一向忠诚而坚定。 泽地人是河间地人的邻居,也是徒利家族姻亲的封臣,艾德慕自然要有所表示。 连续两三个晚上宿营之前,艾德慕都把礼物搬到靠近沼泽的堤道边缘,然后放开嗓门衝著沼泽深处喊话,告诉泽地人史塔克家的朋友於此路过,赠与黎德家族礼物以示友好。 泽地人住在颈泽內大大小小的浮岛上,浮岛会移动,黎德家族的居城灰水望也一样,连送信的渡鸦都找不到它在哪儿,这是泽地人抵御外部侵略的秘诀,艾德慕只能被动地等待泽地人取走礼物,转送给他们的领主。 艾德慕儘量选了些实用的东西赠与黎德家族,有铸铁大锅,精钢打制的短刀、猎猪矛、大堆的鳞甲片、头盔,大罐的蜜糖、奶油、猪油,大桶的黑啤酒,大轮的硬奶酪,都是颈泽內稀缺的东西。 某天早上,艾德慕发现礼物全被取走了,又过了两三天的一个清晨,他在营地旁发现了黎德家族的回礼,整齐摞在一起的十张蜥狮皮。 第9章 颈泽的夜晚 十张熟蜥狮皮,每条蜥狮不算尾巴都有近七尺长,皮质厚实坚韧,带有方形甲叶状的花纹,泛著墨绿色的油光。 “很稀罕的东西,懂得鞣製它的皮匠可不多。” 泽地人的回礼在少年们的手中传来传去,传到了派崔克的手上,他家族的海疆城领地也邻近沼泽。 活著的蜥狮是湿地里的杀手,它们在水中半沉半浮,偽装成浮木断树,以匕首般的利齿伏击猎物,想捕杀蜥狮,首要的能力就是確保自己不会在沼泽中淹死,泽地人猎手最精於此道。 “很珍贵的礼物,传说中沼泽王的坐骑就是蜥狮,黎德家族的纹章也是蜥狮。”艾德慕说。 沼泽湿地的生活环境恶劣,哪怕是领主过得也不富裕,这回礼相当有诚意,他准备找人把这些皮做成剑带,用来束甲掛剑一定很威武,说不准蜥狮皮製品能当成一门生意做。 冬季的颈泽堤道人跡罕至,空气又冷又湿,也没地方跑马狩猎,扎营后的空閒时间艾德慕会带头练习剑术,有“黑鱼”爵士当指导,有波隆和老兵当陪练,不少人武艺上的进步並没有因赶路而停滯。 一路奔波还要习武,不少人累了就躺在篝火边休息閒聊,话题就不得不说到维斯特洛的知名武士,大家爭相点评,常常为了自己欣赏的人物吵得面红耳赤。 “黎德家族好像没有出过厉害的剑客。”劳勃·培吉说。 “別说黎德家族,我就没见过泽地人的骑士。”崔斯坦·莱格说。 “泽地人不需要骑士,据说泽地人喜欢在武器上淬毒,骑士钻进颈泽只会死在毒箭之下。”亨德利·布雷肯说完,补充了一句。“所以有人叫他们『沼泽恶魔』。” “嘿,你说话小声点,要是让泽地人听见了,半夜去水边尿尿时小心屁股挨箭。”派崔克脸色阴森地说,然而这个表情维持不到一秒,他就笑出了声。“到时候我们为了保住你的命,就只能切下来你的半个屁股。” 亨德利有些羞恼,刚想说些什么,远处的沼泽里忽然传出了大声的水响,他疑神疑鬼地扭头看了看,嚇得闭上了嘴。 “不用怕,八成是蜥狮或者鸕鶿在捕鱼,北境人大多信仰旧神,他们很少册封涂抹七神圣油的骑士,但这不意味著北境缺少出色的战士。”布林登·布莱伍德说。 “你似乎很了解北境。”卡列斯爵士说。 “我的家族曾经统治过北境的狼林,也多次与北境的诸侯联姻,我们都信仰旧神,知道这些不奇怪。”布林登说。 “现任北境守护艾德公爵的曾祖母是美兰莎·布莱伍德夫人,你们算是远亲了。”艾德慕加入了閒聊,他借著篝火的温暖,把一块细亚麻布伸到衣甲下擦汗,防止卸甲风,他接著说道:“更久远的年代,『临冬城之狼』克雷根公爵也娶了一位来自布莱伍德家族的夫人。” “是的。”布林登矜持地应答。 艾德慕熟读河间地贵族谱系,以便了解徒利封臣们的情况,布莱伍德家族的血脉不仅流入了史塔克家族,连前朝暴君“疯王”伊里斯二世的祖母也是布莱伍德家族成员,当今国王劳勃·拜拉席恩及其兄弟身上亦有一丝布莱伍德的血统,这便是世家高门的关係网。 佛雷侯爵表面上对渊源古老的贵族不屑一顾,可他过世的第四任老婆也是来自布莱伍德家族。 “那艾德公爵是七国屈指可数的强大剑客么?”年少的雨果·凡斯问。 “我……不是很清楚。”布林登说。 “黑鱼”爵士接过话头:“艾德公爵是国王陛下起兵时的联军领袖之一,他率领麾下转战千里,功勋卓著,顽强果敢的北境战士对他俯首帖耳,论武艺,他不是个只会坐镇后方的庸手。” “如果你们希望看到一个比武场上的冠军骑士,恐怕要失望了。”艾德慕说,“北方人不擅一对一的比武,他们大显身手的地方是在战场。” “当年艾德公爵为了救回被暴君太子雷加·坦格利安掠走的妹妹,领著六名北境的同伴在极乐塔大战三名御林铁卫,得胜归来,足以见证其强悍非凡。” 御林铁卫是国王的贴身护卫,共有七人,他们立下誓言,不娶妻生子、不封爵继业,人生唯一的目標即是为王室效力,他们通常重视荣誉,钻研武艺,是七国勇者的象徵,铁卫中诞生过不计其数的传奇骑士。 艾德慕说到这儿,少年们屏息静气,都一脸期待的等他讲下去。 “三名御林铁卫是外號『白牛』的队长杰洛·海塔尔,他是三朝元老,战功赫赫;外號『拂晓神剑』的亚瑟·戴恩,他手持纯白巨剑『黎明』,剑术冠绝当世;还有奥斯威尔·河安,他武名不彰,但能被前两位视作同伴委以重任,大概身手不俗。” 艾德慕的母亲出自河安家族,他怀疑奥斯威尔或许跟自己亲缘不浅。 “虽然北境人以眾凌寡,但要是换成我,从现在的队伍里选六个人去对阵那三位,我也没信心能贏。” “黑鱼”爵士露出思索的神色,慢吞吞地说:“极乐塔之战也算是一段王国隱秘了,详细內情仍然扑朔迷离,据我所知,艾德公爵尚没有强到能抗衡『拂晓神剑』的地步,能否匹敌『白牛』都未可知。” “那他们七个人是怎么战胜三名御林铁卫的呢?”雨果·凡斯更好奇了。 “我猜是以命相搏,说起来也没什么奥妙,骑士本该视死如归。”艾德慕话锋一转,“但若是要你牺牲自己,去为同伴爭取剎那间的胜机,你能毫不犹豫地衝上去么?” 收穫了一片沉默,艾德慕继续道:“我暂时是做不到,想也不想,怎么可能。” “在战场上,再无可匹敌的勇士也会累,就算他不累,他的马也会累,盔甲会损坏,刀剑会豁口,勇士的剑被骨头卡住一个瞬间,他就会被另一个敌人打倒在地。”“黑鱼”爵士的语调饱经沧桑。 艾德慕的记忆里有个狮子般凶猛的骑士,便是这样败於北境人之手,那骑士以为自己少说能以一敌八,在战场恃勇逞强,想直取一军主帅的首级,实际上杀到第三个护卫时,他就丟掉了手中的剑,成了阶下囚。 “三名御林铁卫战死,而七个北境人最后仅有两人回到家乡。”艾德慕结束了这个惨烈的故事。 “一个是艾德·史塔克公爵,另一个人是谁?”罗纳德替弟弟问。 “颈泽的主人,泽地人的统帅,霍兰·黎德头领。”艾德慕的答案出人意表。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马柯·派柏一拍大腿:“哈……真是没想到,他用的应该不是骑士的手段吧。” “或许吧,万一他会魔法呢。”艾德慕笑了笑,眾人也不禁莞尔。 “如果你们想找英雄故事里的那种百里挑一的骑士,我打听过,现在的北境有两个人比较符合你们的要求。”艾德慕说完,波隆来了兴趣。 “哪两个人,他们在临冬城么?” “他们不是史塔克家的人,我们这回来临冬城可能见不到他们。” 少年们略感失望。 “熊岛伯爵乔拉·莫尔蒙,守夜人总司令的独子,他武艺超群,在比武大会上声名鹊起是迟早的事,他还有一把瓦雷利亚钢长柄剑『长爪』。” “瓦雷利亚钢!”雨果小声惊呼,艾德慕笑著瞥了他一眼,接著说:“最后壁炉城伯爵琼恩·安柏,他身高七尺,浑身肌肉怪力惊人,他惯用的武器是巨剑,在战场上叫敌人肝胆俱裂。” “这样的人无缘相见,太可惜了。”马柯说。 “不要觉得遗憾,临冬城里有比他们更难得一见的人物。”艾德慕说。 “是谁?”派崔克按捺不住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艾德慕卖了个关子。 收到泽地领主回礼的第二天,游歷队伍抵达了颈泽北端的卡林湾,那里有一座宏伟却废弃多年的城堡要塞。 卡林湾曾经是先民们的古老据点,它控制著堤道大路,扼守著进出北境的咽喉,数千年来保护北境免受南方入侵。 安达尔人征服维斯特洛时,无数次在卡林湾折戟而归,卡林湾也从未在自南方发起的进攻中陷落过,先民后裔能在北境自成一统,颈泽和卡林湾居功至伟。 昔日里有著玄武岩高墙、二十座塔楼的卡林湾要塞,如今仅剩下了散落的大块玄武岩和三座陈旧的塔楼。 传说中森林之子住过的“森林之子塔”,尖细高瘦,少了一半塔尖,“醉鬼塔”倾斜得厉害,像是准备呕吐的醉汉。 黑鱼爵士在堤道上来回走了两遍,从各个角度观察三座塔楼,最后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 “诸神慈悲,卡林湾简直是个死亡陷阱,这些残破的塔楼从三个方面控制著堤道,只要在上面安排弓箭手驻防,任何企图从陆地攻打北境的敌人都必须冒著箭雨前进,如果你想攻打其中的一座塔,另外两座塔则能隨时给予友军远程支援。” 艾德慕指出了防线上的另一类阻碍:“而进攻的路线需涉过沼泽泥潭,跨越蜥狮出没的旧护城河,再登上覆满青苔、滑不溜手的古城墙,等到你筋疲力竭、伤痕累累时,迎接你的將会是好整以暇的守军。” “所以卡林湾从未在南方发起的攻势中陷落,无数次把安达尔人的进攻化为乌有,是守卫北境几千年的咽喉要地。”卡列斯爵士唏嘘道,他出身的凡斯家族祖先正是最强的安达尔入侵者之一,昔日的河间地王者。 艾德慕想进入规模最大的“城门塔”中过夜,那座塔楼又宽又矮,结构还算完整,但是马车的负重过高,没办法穿过齐腰深的黑色泥泞驶到塔楼外,为了就近看管輜重,他只好放弃了。 不过,艾德慕利用木板在泥沼里舖了条小路出来,通往“城门塔”,塔楼中的火炉烧水取暖都方便,他以搭帐篷的牛皮围住火炉形成一个暖和的隔间,让大家轮流进去洗澡换衣服。 在空气湿冷、气味腐败的颈泽里跋涉了七八天,艾德慕闻到自己都快和脚下的烂泥不分彼此了,用热水浇透身体,再洗刷擦乾,换上乾燥洁净的新衣,他才有恢復人样的感觉。 靠著“城门塔”的便利,游歷队伍休整了一天,然后重新启程。 第10章 初入北境(上) 离开卡林湾的头一天,队伍一出颈泽,艾德慕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路,眼前的景象从黄绿陡然化为了灰白。 颈泽有来自东西两侧海湾带来的温热水气,茂密的植被又起到了保温作用,所以其水土能抵御冬季的寒流,不至於冻结。 但走进先民荒冢这片广阔的丘陵原野地带,冰雪便肆无忌惮的扩张蔓延,把一切事物都染上银白霜色。 卡林湾“城门塔”的休整期间,艾德慕一行加厚了衣物,在锁甲內添了层棉甲,把厚羊毛斗篷换成了带著羊毛的羊皮斗篷,围上羊毛围巾,只露出两个眼睛看路。 在先民荒冢,他们又花了一天的时间,把马车的车轮换成雪橇板,搬出给骡马过夜保暖用的毛毡。 国王大道这条主路上的积雪踩进去有一尺多深,但底下不是冻土,而是被前面的旅者压实的冰雪,无人行走的野地里积雪则厚达数尺,这还不是最冷的冬天,艾德慕所知北境最厚的积雪能有四十尺深。 骡拉雪橇比拉车时跑得要快,但麻烦的是,频繁的大风又延缓了队伍的速度,风从荒凉少树乃至光禿禿的丘陵上吹下来,缠住人马的腿脚,捲起地上粉末状的冰晶细雪,迷得人睁不开眼,这还只是寻常天气。 艾德慕开始怀念河间地的日子了,三角形的奔流城屹立在腾石河和红叉河的交叉口,打开护城河的水闸,整个城堡三面环水,犹如劈波斩浪的巨型石船,凌驾於江河之上,到了夏天,登上城內的三角形要塞,被丰沛水系灌溉的良田沃野尽收眼底,成群结队的肥壮牛羊,果树藤蔓上硕果纍纍,渔船的大网中满是鲜活的大鱼。 而冬季的北境一片荒芜,只有冰雪,冰雪的山丘,冰雪的树,冰雪封冻的河流,连天上的云彩也是冰雪的模样,苍白,冷硬,没有一丝生气。 太阳一下山,气温骤降,风雪呼啸,游歷队伍不得不立刻停下来宿营,艾德慕把野地里的硬实雪块用剑挖出来,削成大方砖,垒起挡风的围墙,然后在里面生火,搭帐篷,用餐,晚上睡觉要把脱下来的皮衣垫在羊皮褥子底下,把羊毛衣和羊皮斗篷盖在厚毛毯上面,用围巾裹住头,儘量保暖。 冬季的白昼较短,中午停下来做饭也不容易,眾人趁著有太阳的时候全力前进,只在早晚扎营拔营的时候吃上两顿饭,但这两顿饭吃得东西比三顿饭都要多,骡马们需要的食料也多了,携带的补给在加速消耗。 来到先民荒冢的第二天半夜,警戒放哨用的猎狼犬们忽然都从火堆旁爬起,衝著黑暗中狂吠。 “黑鱼”爵士眯著眼睛,瞅了片刻:“路上有伴儿了,北境的居民送来了问候,它们一定是被马骚味儿引来的。” 艾德慕看见漆黑一片的夜色中,闪过几对绿幽幽的眼睛,是狼,飢肠轆轆的狼,惧怕火光和人群,又贪图温热香甜的血肉不肯离去,只好在营地周围转悠,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四五头狼威胁不到我们,值夜班的人警醒点就行。”“黑鱼”爵士让大家回帐篷好好休息。 但后半夜,狼们嗥个不停,猎狼犬们也乱鬨鬨的,包括艾德慕在內的不少人都没睡好。 天一亮,狼不见了踪影,眾人放心赶路,想补觉的人就坐在马车上打瞌睡,然而,天一黑,没等到半夜,狼又出现了,而且数量比前一晚翻了一倍,有十头左右,依旧绕著营地试探,隨风颳过来的野兽气息,让骡马们躁动不已。 “黑鱼”爵士命波隆和几个老兵一起,带上弓箭骑上长毛的北方马去驱赶狼群,可这些夜行动物相当狡猾,它们好像认识弓箭,一见到人马靠近,就一鬨而散,退入荒野,狼群在积雪里的速度比骑手还稍快一筹。 波隆他们驱赶了几次,也不敢穷追不捨,谁知道雪下是不是有深坑或沟壑呢,顛簸和风雪以及隔著手套都被冻僵的手指,加上看不透的夜幕,使得弓箭失去了准头,一头狼都没射中。 而狼群被赶走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又聚了回来,並且用嗥叫引来更多的狼。 狼群无法驱散,还有继续扩大的趋势,“黑鱼”爵士把值夜班的人数提高到了六个,艾德慕值黎明前的那一班时,他发现就这一夜,狼群的数量增加到了十七八头。 正常时节,別说狼了,哪怕是处於食物链顶端的影子山猫都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冬季猎物匱乏,平时绕著人群走的狼都饿得发狂了,才打起了游歷队伍的主意。 起初那几头狼发觉自己数量上没有优势,便呼朋引伴,与同类暂时结盟,组成大狼群,艾德慕预测,如果明晚还会有狼赶来,狼群的胆子隨规模变大,很可能將要骚扰或偷袭队伍里的人畜。 日出后,狼群再次隱匿,但队伍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一入夜,它们就会跟著骡马的粪便与足跡追上来。 “今晚我们换个扎营的方式。”艾德慕有了决断。 日落时分,在他的指挥下,眾人將二十五辆货运马车首尾相连,围成方阵,拉车的骡子和骑乘马藏在阵內,安排猎狼犬护住它们,多余的空隙用装货的木箱堵住,车轮下填上雪砖,没用多久,一个临时的小城寨成型了。 隔著马车墙,大家心中踏实了不少,似乎觉得身上都暖和了些,狼群到来时,骡马们也没之前那么不安了。 “黑鱼”爵士在小城寨內巡逻了一圈,评价道:“是个不错的办法。” “叔叔,你认为这种车阵在战爭中有用么?”艾德慕问。 “黑鱼”爵士想了想,说:“许多地方需要改进,调度起来过於迟钝和笨重,也抵挡不了敌人的火攻,不过,可以让步兵和后勤部队防备骑兵的突袭,颇有价值的战术。” “对付多斯拉克人怎样呢?” 艾德慕的问题似乎有些荒诞,“黑鱼”爵士一撇嘴,知道侄子又在异想天开了。 “多斯拉克人怎么会跑到维斯特洛来,除非你是想去狭海对面当僱佣兵,据说多斯拉克人不穿铁甲,擅长骑马射箭,是来去如风的轻骑兵,酷爱劫掠其他民族,你的车阵对付他们应该有些效果。” “如果这次能顺利的击退狼群,我建议在领地內改进和推广车阵战术,让步兵以及民兵们学习。” “值得试试。”“黑鱼”爵士与侄子达成了一致。 格外喧闹的一晚,狼群的叫声中满是焦急烦躁,它们的野兽直觉嗅到了陷阱的味道。 但两天没睡好觉的眾人今夜睡得挺香,马车墙的作用显著,狼要是敢跳上去,就会变成箭靶,若是翻进城寨內,穿著锁甲的人將手持利器对付它们,而它们却没有多余的空间能逃避退走。 早晨看到同伴们恢復了些精神,艾德慕颇感安慰,可远没到心情乐观的地步,大狼群的数量已经接近三十头了,隨著队伍的前行,不断的进入新狼群的领地,追踪他们的狼会越聚越多。 兴许再过一晚或两晚,个別被飢饿逼疯的狼將发起自杀式的袭击,从而带动起整个大狼群的围猎行动。 游歷队伍里有一百二十匹骡马和六十个人,是大狼群数量的几倍,理论上艾德慕完全不用担心个人安全问题,但他更希望没有任何损失。 骡马被咬死还算能接受,因为路上消耗了不少物资,运输压力没那么大,情况再严重一些大不了把货物藏在路边,以后再回来找。 关键是人员不能折损,受皮外伤都不可以,在极低温的野外环境下受伤,大概率会引起併发症,非死即残。 而“黑鱼”爵士和波隆是艾德慕的家人与左膀右臂,他的贵族朋友们是调集河间地资源的人脉支撑,隨从是他悉心培养的预备军官和技术人才,那些老兵是军中的骨干份子,贵族护卫也是各个封臣家族的亲信。 队伍里的每个人艾德慕都不愿失去,他得想个主意。 第五天的黄昏,夕阳刚落下,月亮就掛上了天空,当夜很晴朗,没有降雪,没有云彩,月光照耀大地,冰雪映得荒野一片通明,寒风放轻了步伐。 艾德慕心知,战机到来,狼群的数量也增长到了四十余头。 等大家吃饱了饭,他把人聚起来,说道:“杀一头骡子,把肉扔到墙外去,等狼被引诱过来,我们用弓箭招呼它们。” 某些人眼前一亮,某些人喜上眉梢,异口同声地应道:“好!” 艾德慕拿起一把双弧多恩弓,又发下十五把给善射的同伴,这种反曲弓原產於流行骑射的多恩地区,操作灵活,弓力又比寻常短弓强。那八名专业人员配备硬弩,剩下的三十六个人全拿著长弓,长弓的精度更高。 六十人平均分配到四面马车墙边,隱藏好身形,在內侧搭好斜梯,等朝外射击时,用双弧多恩弓的人自由瞄准,其他人分成两三人的小组集体攒射。 艾德慕、“黑鱼”爵士、波隆各负责一面马车墙,最后一面交给了卡列斯爵士,他射术不弱,较年长且有骑士身份。 挑了头最瘦的骡子,拴起来把血放进木桶里,砍下它的四条腿,把躯干切成大块,宰杀骡子的期间,有狼闻到了血腥味,一度逼近到马车墙外十码左右,像是忍不住想衝进来了。 第11章 初入北境(中) 骡子血浇到了骡子肉块上,腥气四溢,每面马车墙都有两个人爬上去,抬著肉往外扔。 看到有人露头,附近的狼连忙退开,可人手上的血肉让它们垂涎三尺,没跑几步便徘徊不去,绿莹莹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肉块。 骡子的四条腿肉先被一齐拋了出去,顷刻间,每个方向都有三四头饿红眼的狼扑了上来,冒著热气的鲜肉仿佛有著令其失控的魔力,而它们的动作又引发了更多的同伴效仿,只是慢了一步而已。 肉的落点在墙外的四五码处,等饿狼们咬住肉时,大约有三十多头狼分布於方圆六十码的范围內。 “放箭!” 艾德慕鬆开一块烤热的石头,他暖了半天手指,带头射出了第一箭,正中一头饿狼的肩膀。 眾人突然自马车墙后探身,一阵箭雨洒向狼群,射中了十几头狼,有的狼嚇得调头就跑,有的狼咬著肉不放,更有被食物刺激得丧失理智的狼还往前冲。 这便是北境的冬狼,嗜血且悍不畏死。 “先射那些没受伤的!”“黑鱼”爵士喊道。 战斗的过程极为短暂,用硬弩的人射出第一箭,上好弦想射第二箭时,就有大部分狼跑出箭矢的射程外了,而长弓比硬弩多射击了一波,有一大半的双弧多恩弓射出了第三支箭,个別衝到墙下的凶恶冬狼,都带著伤,无力翻越马车墙。 “趁现在分头追出去,不用太远,只追五百码。” 艾德慕骑上马,把另外九匹北方马、十匹犁马都安排上骑手,挎弓携矛,每个人就追自己负责的马车墙方向。 其他步行的人一边用长矛给墙下垂死挣扎的狼一一补刀,一边搬开堵路的货箱,给骑手们让条通道出来。 皎洁的月光下,雪地里的血跡好似墨跡般显眼,当场毙命的狼並不多,可插著箭的狼能跑多远,纷纷被骑手们追上,有狼翻滚、哀嚎,有狼回头反咬,但最终都死於弓箭利矛之下。 二十名骑手是步行回到营地的,他们的马上都驮著一二头狼尸,能在冬季活下来的狼体型均不小,虽然一部分饿得精瘦,但毛皮都非常丰美。 “比打猎痛快多了。”马柯·派柏喘著气,他箭囊里箭没少几根,矛头已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南方的狼可没这么凶。”卡列斯爵士给大家看他矛杆前端的牙印。 “没有人受伤吧?”艾德慕的二十根箭就剩三四根了,他的长矛还掛在鞍旁。 “没有。” “马儿也没事。” 大家的回覆令艾德慕颇感欣慰。 趁著狼尸没有冻透,眾人忙著烧热水,扒狼皮、煮狼肉,吃不完的狼肉抹上盐掛起来,处理完三十多头狼也是午夜了。 狼肉的肉质粗硬,油水不多,肉汤的味道尚可。 艾德慕让人把狼肝都交给他,切成一指厚的薄片,开封一桶平时不常吃的黄油,用勺子舀在平底锅里融化,然后以洋葱碎、大蒜末熗锅,把狼肝薄片煎熟,撒上胡椒粉和盐。 一个生狼肝重半磅到一磅之间,出锅了分到每个人的量也就半份肝,够尝个鲜罢了,但这异香扑鼻的黄油煎狼肝吃得大家口舌生津,回味无穷,吃光了还大呼不过癮。 艾德慕只好再割些肥嫩的狼肋排,用同样的配料炒出来,又煮了些加生薑、白糖的黄啤酒,让眾人吃饱喝足。 河间地总督之子喜欢美味佳肴不奇怪,但亲自下厨给身边的人烹飪伙食还是有点奇怪的。 不过,艾德慕不介意,身上有些小怪癖反而能帮他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何况,一个集体里吃得怎么样,是关乎集体士气的重要条件,在封建社会,能为大家带来美食並负责分配美食,本身即是一种力量与恩德的体现。 艾德慕见过奔流城宴会上的霍斯特老公爵是什么样子,每一道菜他都可以优先选取最好吃的部位,如果他愿意,也可以將一道菜让给指定的贵族先品尝,以示上位者的友善与荣宠。 他的做法异曲同工,仅仅是掺杂了一些个人爱好而已。 解除了狼群隱患,享受了口腹之慾,游歷队伍睡到日上三竿才造饭拔营,上路后他们把生狼皮用木棍撑开,摆在马车上晾晒。 昨夜一战,艾德慕估计方圆百里內的狼群都被清理了,再进入新的狼群领地,光是生狼皮的味儿,就能嚇退不少饿狼。 接下来的两天,游歷队伍的行程格外顺畅,偶尔有几只狼远远地望他们一眼掉头就跑,他们只需应付严寒和风雪,国王大道两边也没有什么雪熊一类的大型猛兽,晚上不用费劲儿搭马车城寨了。 打狼那夜过后的第三天晚上,大狼群再次出现,首次露面就多达十几头,似乎达到这个数量它们才敢尾隨游歷队伍。 然而眾人也没像原先那般提心弔胆,而是靠著马车墙等了两天,等到狼的数量积攒到几十头时,故技重施,牺牲了一头骡子,又换得了三十来张冬狼毛皮。 队伍里的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张狼皮当纪念了,一张狼皮做不成斗篷,但做件披肩还是够的,银灰色的毛皮绵软丝滑,气派十足,余下几张艾德慕准备带回家送人。 平民出身的隨行人员最开心,在河间地,这样的一张上等狼皮能卖几十银鹿,抵得过他们几个月的餉钱。 清理掉第二波大狼群的次日下午,队伍来到了一座大桥边,桥下是一条水面全部封冻的河流,朝大桥的东边望去,能隱隱约约瞧见一座城堡的轮廓。 艾德慕翻出地图,发现自己正对著白刃河的支流,而那远方的城堡名为赛文城,这是队伍进入北境以来所见到的第一个诸侯家堡,他决定暂时离开国王大道,去城堡外宿营过夜。 赛文城的统治者是赛文家族,一向与史塔克家族关係友好,也是艾德公爵的得力封臣之一,艾德慕记得他们的族语是“厉兵以待”。 游歷队伍临近城堡外,真的有士兵在等著他们,是二十名披著毛皮的骑兵,打著白底黑色双刃战斧图案的旗帜。 艾德慕一行人斗篷下都穿著锁甲长衫,但还是谨慎的把剑盾弓矛放到了趁手的地方,再上前搭话。 “我是凯勒·孔顿爵士,为赛文伯爵效力,请问你们是南边来的商队么?”骑兵里有人问。 “本人是奔流城公爵的使者布林登·徒利爵士,要去临冬城拜访北境守护艾德·史塔克公爵。”“黑鱼”爵士上前报出身份。 听说不是商队,艾德慕在部分赛文家族的骑兵脸上看到了失望的神情,看来该地区的交易需求迫切。 凯勒·孔顿倒是面露喜色,他拨转马头,说道:“赛文伯爵已得知您近日的造访,想邀您进城一敘。” 艾德慕启程当天让学士放飞了几只渡鸦,送信通知临冬城的姐姐,叔父將会出使北境,好让东道主史塔克家族有所准备。 冬季长途旅行不是闹著玩的事儿,不值得冒著风险来製造惊喜,他们要是走得慢了,或者遇到什么麻烦,像赛文伯爵这样的领地临近大路的北境诸侯,就会派人来找他们了。 当然,艾德慕没跟姐姐说,他和他的朋友们也在使者队伍里。 “黑鱼”爵士回头招呼了一声,几个老兵把马车上的货物搬到了犁马上,这是要送给赛文伯爵的礼物,数量不多,可种类丰富。 里面有辣椒、胡椒、肉桂、丁香、豆蔻、柠檬等產於南方和海外的香料,有从东方进口的綾罗绸缎。 其中的重点,是利用河间地的原材料,由艾德慕的农场和作坊製造的產品。 有种植甜菜熬出的高品质白糖,经过封泥法的脱色,赛雪欺霜。有棉线、毛线以通经断纬工艺编织的织锦,花样繁复,豪华绚丽。 河间地的葡萄酿酒品质著实普通,但艾德慕使用了蒸馏器,將其加工为白兰地,他唯一的竞品是海外的泰洛西梨子白兰地。 他还在尝试开发威士忌和杜松子酒等维斯特洛没有的酒类当作奔流城特產。 同样的礼物,艾德慕为北境数得著的领主家族都准备了一份,替他姐姐释放徒利家族的善意,彰显河间地的富饶,方便日后打交道。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推销自家的產品。 北境是个很有潜力的市场,他希望能在这儿打开河间地蒸馏酒的局面,慢慢蚕食维斯特洛其他名酒的市场份额,例如多恩的夏日红和青亭岛的葡萄酒,这两种酒让產地的领主收益不菲。 见到“黑鱼”爵士只带了几名牵马的隨从进城,凯勒·孔顿补充道:“您的队伍不跟您一起么?” “我们欢迎所有史塔克家族的朋友,赛文城虽然不够宏大雄伟,但不缺乾爽暖和的屋子,也比野外要安全。” “谢谢你,孔顿爵士,隆冬时节我们就不麻烦赛文大人了,我的同伴们在城下扎营即可。” 面对“黑鱼”爵士的答覆,凯勒·孔顿略带困惑,可还是尊重了客人的选择。 从赛文城骑马去临冬城只需半日路程,赶著货运马车得走上大半天时间,赛文伯爵宴请“黑鱼”爵士后,估计会用渡鸦传讯给临冬城,告诉封君姻亲使节的动向。 艾德慕一行人知道今天再风餐露宿一夜,明日就能睡在目的地的城堡客房里了,搭帐篷干活儿都格外有干劲儿。 晚餐前,赛文伯爵差人送来一顿酒宴招待城外的队伍,有新烤的燕麦麵包、醃白菜、冬南瓜、熏鮭鱼乾、咸牛肉燉大麦的浓汤,主菜是烤山羊肉,是冻过的肉,不过味道不差,酒水只有秋麦酒,量很足。 大家许久没尝到厨房的饮食了,多数人吃起来狼吞虎咽的。 第12章 初入北境(下) “黑鱼”爵士回到营地的时候,吹过他的风带著一股酒气,陪同进城的几名隨从醉醺醺的,爵士本人也是脸庞泛红,不过他骑在马上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下马也很利落。 艾德慕递过去一杯蓖麻茶,他煮了一大锅,给队伍里那些吃得涨肚的人喝。 “叔叔,赛文大人的招待如何?” “赛文伯爵非常热情,宴会的菜餚美味丰盛,他的言辞巧妙得体,在酒桌上可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吶。” “黑鱼”爵士接过热茶,浅尝了一口,捧在手心里暖著。 “他跟你聊了什么?” “赛文伯爵很中意我们的礼物,还向我隆重介绍他的长女和刚两岁的幼子,又打听河间地各家族的情况,说了些为人父母的烦心事儿。” “他在为女儿的婚事发愁?” “是的,他女儿乔俐儿·赛文,今年二十岁了,没有敲定婚约,那姑娘不漂亮也不丑,胖乎乎的,我没看出她的性格特点,因为她基本上都在和盘子里的食物打交道,或许挺害羞的。” “黑鱼”爵士说到这里,发现之前在篝火旁听得兴致勃勃的小伙子们跑开了不少,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赛文大人想和徒利家族联姻?” 艾德慕记得有一代赛文伯爵娶过史塔克家族的女儿,他们家族与河间地的联繫比其他北境诸侯要近。 “赛文伯爵的確有问起你,但他没进一步显露这方面的意思,他女儿大你六岁不说,你父亲也不会同意的,赛文家族没有联姻的价值。” 提起兄长霍斯特公爵,“黑鱼”爵士心中瞭然。 “艾德慕,我算是最没资格討论婚姻的人了,但你父亲的意思我也能揣摩一二。” “你的新娘大概会来自高庭的提利尔家族或者多恩的马泰尔家族,王领、西境、风暴地暂时都没有年龄合適的高门贵女。” “叔叔,如果让你来为我安排婚事,你会怎么做呢?”艾德慕喝了口茶,润润喉咙。 “我会带你走遍七国,让你从那些德才兼备、健康美貌的好姑娘里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可能是酒精的作用,“黑鱼”爵士比平日健谈了些。 “你是奔流城的继承人,你的新娘需要有贵族的出身,不能辱没徒利家族的门第,但也不一定要她尊贵无比,这样你的选择会更多。” “黑鱼”爵士压低嗓门,以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你姐姐们的婚姻已足够显赫,你父亲再去为你追逐高庭和多恩的公主不见得有多明智,你要考虑清楚。” 艾德慕轻点下頜,“黑鱼”爵士在婚事上的见解与他不谋而合,然而他对婚约的筹划恐怕远超长辈们所想,也有大把的时间可供他去挥霍,倒是叔父的独身状態令人著急。 “叔叔,赛文大人想与徒利家族成为姻亲也不是没有可能,你认为乔俐儿小姐是良配么?” “马马虎虎吧。”“黑鱼”爵士咂咂嘴,忽地反应过来,说道:“小子,你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谁让你打我的主意了,是你父亲,还是你姐姐?”“黑鱼”爵士目光警觉,“或者是你自己的盘算?” “不是打叔叔你的主意。”艾德慕摆出了少年人恶作剧被揭穿时的嬉笑,“就是想知道叔叔对女人的品味。” “叔叔对赛文小姐的评价不高,看样子能让叔叔心仪的女性光靠年轻单纯还不够。” “哼,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我劝你別费这个心思了。”“黑鱼”爵士摆出一副冷脸子,一口气把茶喝完,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望著叔父的背影,艾德慕心想自己会不会有点过分,叔父有多厌恶父亲以家长和领主的权威强迫他结婚,自己不是不明白。 但是,將来艾德慕继位后,不论是守成抑或开拓,都需要有旁支血脉拱卫家族,替他坐镇一方,维护河间地局势的安定。 所以他希望换一种和风细雨的手段,让叔父找个意中人迈入婚姻,未来婶婶的家族是否有实力,他完全不在乎。 乔俐儿·赛文小姐只是艾德慕的探路石,他给姐姐凯特琳的信里还布置了后手。 为了儘快赶到临冬城,明天要提前动身上路,大家睡得比往常早,艾德慕钻进了被褥,脑袋想著旅行以来发生的事。 维斯特洛的科学技术与行政组织十分落后,没有快捷的交通和严密的制度,封建领主们的一部分统治是以社交活动来实现的。 把自己展示在臣民面前,使臣民们熟悉自己,相互了解,与诸侯联络感情,培养彼此之间的信任,结交他国的大小贵族,扩张人际关係,宣扬自己的美名。 艾德慕跟朋友们一起游歷,也有同样的效果。 离开循规蹈矩的宫廷,来到充满突发事件的野外,摘下礼仪造就的面具,用不可控的环境凸显每个人潜藏的本性。 他审视著朋友们,朋友们也在审视他。 艾德慕身为奔流城的继承人,过於年少,即使在校场和学院內佼佼不群,堪称文武全才,但尚未经歷战爭的考验,无从累积威望。他的诸多奇思妙想,给他带来的名声也只囿於奔流城一隅,需要时间流传扩散。 河间地的领主们大概会喜欢他,对他的未来满怀期待,可当下,他还不能叫领主们唯命是从,他想推行改革、施展抱负都要藉助老公爵霍斯特的名义,藉助“黑鱼”爵士的武功。 艾德慕能產生实质影响的,就是他身边小圈子里的同伴,他们在少年时代结下了弥足珍贵的友谊,如果妥善维护,这份情谊往往会伴隨他们一生的时光。 他在孪河城故意触怒佛雷侯爵所导致的闹剧,没有招来朋友们的轻视。大家应他“一时兴起”的邀约,陪著他餐风饮露、爬冰臥雪,被狼群追逐担惊受怕,也没有人懈怠,更没人退缩后悔,仍旧信服他的决策,遵从他的號令。 朋友们的支持丝毫不出艾德慕的预料,因为在另一个世界线,他们都经受了铁与火的考验,朋友们或死或囚,哪怕艾德慕中计被俘,其他人也在依靠城堡顽抗,直至山穷水尽。 艾德慕反倒比较在意朋友们的能力有没有长进,这决定了他们未来在战爭中的表现,是胜是负,是死是活,全看当前学习与歷练的效果。 临冬城的见闻將会是非常重要的一课。 一觉醒来,帐篷外依然是一片漆黑,艾德慕还没有睡够,可他该去替换哨兵了,夜晚的最后一班岗安排在黎明时,天一亮,值夜的他就要继续赶路。 队伍里唯一不用参与放哨警戒的是年纪最小的雨果·凡斯。 艾德慕往暖和的被窝里缩了缩,不情愿的伸手去拿衣服,严冬时节的早晨,起床是件很艰难的事儿。 他们出发前准备充分,没有人冻伤或生病。但无处不在的冰雪和酷寒每时每刻都在剥夺身体的能量,让每个人的疲倦感与日俱增,睡觉都难以缓解。 艾德慕不知道在这种环境下士兵们的战斗力会缩水成什么样,只有北境人能將恶劣的冬季气候转化行军作战的优势。 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艾德慕钻出帐篷,上一班的几个哨兵用带毛羊皮斗篷和厚毛衣把自己包的像头熊一样,他们被换下时脸上的围巾已经掛上了一层厚霜,口鼻呼出的水汽被凝固冻结了。 跟家族武士一起巡视了一遍营地,又检查了骡马的状態,保暖用的毛毡马衣要勤换,不然会湿透冻成冰壳。 確保拉车代步的牲口不会损耗得太厉害,艾德慕回到篝火边,添了些柴,给自己热点吃的喝的。 晨光初露,艾德慕给牲口们餵了饲料,再用大锅融化雪水,加些岩盐煮开了,盛进一个个木桶里,趁著水微温的时候给骡马们喝。 好在游歷队伍的规模不大,在路边上找些枯木乾草加上晾乾的骡马粪便,就有足够的燃料供应人畜,只是在积雪上生火比较麻烦,要把雪挖开露出土层,或者用石头铺个火台出来。 朝阳映得雪地一片温暖的橙黄,艾德慕拔营过了白刃河,顺著国王大道马不停蹄。 日头西斜时分,在天地相接的边界,他们看到了一片热闹的市镇,市镇上空飘起的轻烟和热气如云雾般凝聚不散。 “避冬市镇到了,我们打起旗帜!”“黑鱼”爵士吩咐道。 隨从们將五六面描著红蓝两色波纹、中有银白色腾跃鱒鱼图案的大旗取出,套上长杆,並选了一名外號长人卢的年轻士兵在队伍最前方骑马举旗。 避冬市镇位於临冬城外的南面,在春夏两季这里有五分之四的房屋都是空的,但到了秋天和冬天,市镇里会挤满了来自北境各地的平民,人口急剧攀升到一万五千人左右。 艾德慕推测这些平民里应该有不少小有资財的富商、庄园主或手艺人,能承担得起城镇的生活成本,希望在史塔克家族的庇护下安稳过冬,也有少数口粮稀缺的山地氏族成员会来以物换物或者找个餬口的差事,以便熬过冬季的饥荒。 正因为如此,这时的避冬市镇商业十分繁荣,有消费力的镇民们会引来许多商贩,也有部分北境贵族会派人前来採购。 游歷队伍走到镇子边缘,十几名骑兵打著白底灰色冰原狼旗迎了上来,史塔克公爵早晨收到了赛文城的传信,让他们上午就来此等候。 国王大道没有横穿避冬市镇,而是从一旁经过,可路况依然恶化了,凑热闹的居民很多,落雪已被来来往往的人群踩碎渗入土壤,让拥挤的道路又变得十分泥泞,好在有临冬城的骑兵开道,让南方的使节能顺利的通行。 艾德慕看见路边市场里有许多木製的货摊,但没有被充足的货物所填满,镇內的房屋大部分由原木和未加工过的岩石建成,几乎每个烟囱都有烟气冒出,北境最大的森林狼林距离避冬市镇不过六七里,不论是砍柴还是打猎都不用走远。 告別了整个熙熙攘攘的避冬市镇,一座如玄冰般坚固冷硬的巨大城堡占据了眾人的视野。 第13章 拜访临冬城(上) 临冬城是北境的心臟,作为誉满七国的著名城堡,它不以地势险要见长。 不同於奔流城坐落在水流交匯处,利用自然天险捍卫城防,临冬城没有大山长河为依仗,而是佇立於一片平坦的原野上,扼守著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单凭本身的规模和形制让敌人望而却步。 临冬城占地面积在五十亩左右,有两道厚重的花岗岩城墙,外城墙高约八十尺,立著许多守卫塔,內城墙高约一百尺,瞭望孔超过三十个,內外城墙之间还隔著一条环绕全城的护城河,这样的一座坚城如果配上足够的卫兵,想攻占它可能需要葬送数倍於守军的人命。 游歷队伍的成员们兴致勃勃地欣赏著临冬城的建筑,河间地也有一座维斯特洛最大的城堡,是三百年前的古代君主所留,但这两者各有千秋。 艾德慕知道临冬城最精华的部分反而是不能直观看到的內在,传说史塔克家族的祖先“筑城者”布兰登修建绝境长城和临冬城时都使用了魔法,能保护墙內的人不受邪恶力量的侵害。 另外,临冬城也在生活上为居民提供了许多便利,有些便利堪称是七国独一无二的享受。 带路的骑兵引导队伍进了临冬城的东大门,城门楼由两个连接的高大塔楼组成,把守著跨越护城河的吊桥,这里是城堡的正门,以示对南方使节的尊敬。 一穿过临冬城的內城墙,艾德慕就觉得气温似乎上升了几度,他们从一条石砌旱桥的下方钻出,进到了一片空旷的校场,临冬城的骑兵们领著货车和骡马去了马厩,除了跟著去安顿輜重的隨从,其他人都在此下马,又转入一道橡木和钢铁做成的大门,来到了临冬城的大厅外。 大厅外已经有一群人在台阶下分左右排开,最外侧的是十几名身著厚毛皮和长锁甲的史塔克家族侍卫,其次是一些在临冬城做客的北境贵族,他们的衣物上绣有各色纹章,內围则是临冬城的廷臣,依次有穿鳞甲胸鎧的侍卫军官、严肃守礼的修女嬤嬤、鬚髮花白的高壮骑士、没有配剑的总管,以及一位灰袍灰发连眼睛也是灰色的瘦小学士。 一对器宇不凡的年轻夫妇站在台阶的中际,高於眾人却又降阶相迎。 布林登·徒利上前与北境守护临冬城公爵艾德·史塔克见礼,“黑鱼”爵士是河间地总督的特使,也是游歷队伍名义上的领队,便是身为少主的艾德慕也要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等待,不可多嘴插话,更不能越俎代庖。 “黑鱼”爵士礼数周全地走完外交程序,史塔克夫人亲切的挽住叔叔的手,把大家迎进室內。 临冬城的大厅相当的轩敞,摆得下八条长桌,主客双方百十来號人连三分之一的位置都没占满,里面的装饰以北境守护的地位而言算是较为朴素,最显眼的是石墙上掛著的大幅冰原狼图案的羊毛掛毯,十来个壁炉熊熊燃烧著,暖煦如春的室温释放著东道主的热情。 艾德慕几步越过人群,拦在了公爵夫妇面前,主动打招呼道:“史塔克夫人,数年不见,阁下风采依旧。” 昔日的凯特琳·徒利,如今的凯特琳·史塔克睁大双眼,想看看是谁如此大胆,只见来者摘下兜帽,解开遮面的围巾,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七神在上,艾德慕,你怎么来了?” “听说北境的冬天很难熬,父亲和我都放心不下你。” 远嫁他乡难熬的不是生活环境,而是不同以往的风俗与人情,艾德慕清楚这一点,他的姐姐为此適应了许久。 凯特琳说不出话,眼圈泛红,她忽然拥抱住了艾德慕,语调有些哽咽:“亲爱的弟弟,你长高了,长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你了。” 史塔克夫人抽身摩挲著弟弟的脸庞,仔细端详:“路上的风雪很大,你是怎么来的,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旅途中条件有限,艾德慕是不修边幅了些,红褐色的头髮凌乱地垂到了脖颈边,嘴巴周围乃至腮旁也冒出了红色的软须,也不怪姐姐对他感到陌生。 “我很走运,这一路既没有遇上暴风雪,也没有碰见土匪,而冬季的北境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宾主尚未落座,艾德慕知道还没到姐弟敘旧的时候,没等凯特琳继续说下去,他转向艾德·史塔克公爵,对於妻弟的悄然到访,后者的脸庞不动声色,唯独眼神略带讶然。 这便是北境守护临冬城公爵的面孔,史塔克家族標誌性的黑褐发色和灰色眼眸,一张貌不惊人的长脸,短须齐整,严峻沉毅。 他受绝大多数北境诸侯的拥戴与敬畏,却从来没有封臣认为他是个好说话的人,甚至常常会有外人误解——临冬城公爵对人冷淡而不屑。 “艾德慕大人,欢迎来到临冬城。”史塔克公爵庄重地问候道:“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二十五岁上下的北境守护缺少同龄人所有的活泼和朝气,素来寡言少语的他能多说一句,艾德慕就已感受到了对方的诚意。 但艾德慕不打算像叔叔那样循规蹈矩的答覆,他给出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作为回应,临冬城公爵的身躯明显的僵硬了一下,妻弟的自来熟使他暗觉尷尬。 “姐夫,谢谢你。”两人分开后,艾德慕的表情很认真:“你把姐姐照顾得很好。” 少女时代的凯特琳·徒利可谓是河间地第一美人,她朱发蓝眸,容貌明丽,此次重逢让艾德慕记忆里的长姐又增添了几份嫁作人妇的丰润韵味,越发的娇艷动人。 艾德慕亲眼一瞧,便知奔流城收到的北境来信所言非虚,姐姐跟姐夫感情和睦、如胶似漆。凯特琳结婚时十八岁,迄今已约有五年,育有一子一女,去年刚出生的女儿,也是一种夫妻感情的写照。 临冬城公爵难得展露几分笑意,对於经歷过家破人亡的他来说,妻子的確是生活中少有的快乐源泉。 艾德慕上一次与北境守护相遇,对方还不是他的姐夫,他也只是个八九岁的男孩,那是在篡夺者战爭爆发的前夕,两人的接触匆忙而短暂,然而彼此之间並不了解。 眼见双方的距离拉近了些,艾德慕接著说:“姐姐、姐夫,请容我为你们介绍,此番陪我同行的朋友们……” 隨行的河间地诸侯子弟按照艾德慕点名的顺序,一一走出人群,向北境守护夫妇致意。 河间地总督的使节团规模让东道主有些出乎意料,人数倒不多,可是使节团成员的身份都很特殊,简直是把河间地未来的大半领主都请来了。 但在临冬城作客的北境贵族和侍奉公爵的侧近廷臣看来,这次的拜访是一场外交盛事,重申了同盟间的牢固友谊,值得大肆宴饮庆贺一番。 艾德慕被邀请坐上了大厅高台,眾人又礼貌性地寒暄了几句,期间临冬城的侍者们为每个人奉上了盐与麵包。 依照维斯特传统的宾客礼节,不论身份贵贱,客人享用了主人提供的盐与麵包,此后的做客期间,宾主均不得相互加害,违者会为新旧诸神所不容。 艾德慕用一小块切好的黑麵包蘸了几粒粗盐送进嘴里,听见高台下的临冬城总管说:“各位远道而来的大人,请隨我来,老爷已经准备好了温暖舒適的客房,有现成的热水和炉火,大家可以在晚宴前好好休息。” 艾德慕正想换下被雪水浸得潮乎乎的斗篷和靴子,但他扭头对坐在旁边的凯特琳说:“姐姐,我可爱的侄子和侄女在哪儿,先带我去看看他们吧。” “黑鱼”爵士表示也要一起,他指派卡列尔·凡斯爵士领其他人去客房安歇。 北境守护藉口要处理公务不能奉陪,给妻子留下了与娘家人独处的空间。 艾德慕跟著凯特琳进了主堡,主堡是整个临冬城的要塞核心,领主家庭的日常起居之所,这儿比大厅还暖和,石墙摸起来温乎乎的。 孩子的房间里有一位牙齿没剩几颗老奶妈在陪伴他们,一个不满一岁的女婴躺在摇篮里,两个四岁的男孩依偎在老奶妈身边听她讲故事。 “罗柏,舅舅和舅公来看你了。”史塔克夫人柔声唤道。 “舅舅,舅公。”跑过来的小男孩奶声奶气,乖巧有礼。 “你好,罗柏。”艾德慕把小外甥抱起来,这孩子生得结实强壮。 “小凯特,他可真像你啊。”“黑鱼”爵士走到摇篮边,“他们两个都很像。” “女孩的名字叫珊莎。”史塔克夫人一脸骄傲,她的孩子们都继承了母亲家族的容貌特点,俱是红头髮、蓝眼睛,皮肤白皙,健康而漂亮。 一个棕髮长脸、灰眸色深近墨的孩子靠在老奶妈的腿边,怯生生地朝艾德慕的方向张望––––––那发色眸色一致的五位老少,一看便知道是一家人。 “那便是琼恩·雪诺吧?”艾德慕问。 “没错,是他。”凯特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態度一下子变得冷冰冰的,当著娘家人的面,丈夫私生子的存在使她倍感难堪。 “黑鱼”爵士看到了琼恩的五官模样,加之那孩子肤色沉黑,与罗柏对比鲜明,他嘆了口气:“还真是个小狼崽子。” 那孩子察觉到了大人们神色不善,他小心地退到了老奶妈的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 艾德慕放下怀里的外甥,几步走了过去。 “大人,他的年纪还小。”老奶妈口中喃喃。 艾德慕来到琼恩面前蹲下身子,摸了摸孩子的头,眼神和善:“我是艾德慕·徒利,史塔克夫人的弟弟,虽然我不是你的亲舅舅,但我和你父亲跟兄弟一样,你可以叫我叔叔。” “叔……叔叔。”孩子小声的应道。 “很好。”艾德慕笑了笑,他一回头,发现凯特琳诧异的望著自己。“姐姐,送我们回客室吧。” 姐弟、叔侄三人来到空旷的室外,侍卫和僕人都离得很远,凯特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弟弟,我原以为你会对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没做错什么。”艾德慕放缓脚步,像是要在城內散散心。“临走前我也问过父亲,该如何处置艾德大人的私生子。” “父亲是怎么想的?”史塔克夫人的神情忽的缓和了几分:“其实琼恩並没有碍著我什么,更没必要为此闹得满城风雨。” “当然,这不关琼恩的事,该承担责任的是艾德大人。”艾德慕的下一句话却是语惊四座:“假如他真是艾德大人之子的话。” 第14章 拜访临冬城(中) 空气似乎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了,仿佛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 “黑鱼”爵士和凯特琳不约而同地驻足不动,紧紧地盯著艾德慕的脸,想弄清楚他是不是信口开河,只是奔流城继承人的神情始终温和而平静。 “这是父亲告诉你的?!”史塔克夫人沉不住气了。 “不,父亲表示只要琼恩还冠著雪诺这个私生子的姓氏,我们就没必要责问艾德大人。”艾德慕发现姐姐好像鬆了口气。“关於那孩子的身世,我个人有所猜测,他未必是艾德大人的儿子。” 不等“黑鱼”爵士和凯特琳胡思乱想出个结果,艾德慕拋出了精心编织的谎言:“我猜他是布兰登·史塔克的儿子。” “姐姐,艾德大人和他死去的那位兄长,两人的个性品行,你应该是家中最了解的。” 现任北境守护是以家中次子的身份继位袭爵,而他那位继承人兄长布兰登死於前朝的暴君“疯王”之手,同时身死的还有上一代的临冬城公爵瑞卡德·史塔克,这亦是篡夺者战爭的导火索之一。 凯特琳还姓徒利的时候,与她订下婚约的正是布兰登·史塔克,这是一场让北境与河间地结盟的政治婚姻,所以哪怕未婚夫去世,凯特琳依然选择嫁给了未婚夫的弟弟,承担起了履行盟约的家族责任。 据凯特琳有限的回忆,布兰登几乎是艾德的反面,他高大英俊、热血澎湃,被人誉为流著奔狼之血,在男女之情上,艾德古板木訥,而布兰登风流不羈,两家联姻敲定前,他就四处留情。 艾德慕將猜测说出来的那一剎那,史塔克夫人便已经认定了,这个真相更为合理,她也更愿意相信。 “史塔克公爵为什么不公开那孩子的身份呢?”“黑鱼”爵士还有些疑惑。 “艾德大人或许不想损害已故兄长的荣誉,父兄之死对他是个很大的打击,又或许艾德大人想给那个孩子一点父爱,以免他孤苦伶仃的长大。”艾德慕拋出早已预备好的说辞。“况且,这还会牵扯到继承权的纠纷。” 领主私生子的继承权几近於无,除非国王或者封君合法化这个私生子,依照维斯特洛继承法,长孙的继承权高於叔叔,也高於叔叔所有的孩子。 “怪不得哥哥不让我们向史塔克公爵抗议,確实不宜旧事重提。”“黑鱼”爵士茅塞顿开。 艾德慕望著片晌不语的姐姐,凯特琳的脸上自与丈夫的私生子见面后就蒙上了一层阴霾,现今已消散了不少。 可她一张嘴,仍旧满口苦涩:“去年琼恩生了一场大病,那时他高热不退,浑身滚烫,小小的身体急促地呼吸著,感觉隨时都会喘不上气。” “我日夜不眠地照顾他,不敢闔眼,我向七神祈祷,祈祷他能康復,甚至许诺只要他活下来,我就会像待亲生骨肉般待他。” “尔后他活了下来,但我发现自己做不到,一看到他那张酷似奈德的脸,一股怨气就会重新出现在我的心头,我怨恨奈德为什么要把他带回家,怨恨他在我眼前。” 凯特琳长长地嘆了一声,却如释重负:“亲爱的弟弟,如果你的判断没有错,那我终於不用承受这般折磨了。” “姐姐,我告诉你这些,正是希望你不要受那私生子的困扰,更不要抱怨艾德大人对你隱瞒,兹事体大,他和父亲这种身负守护一方的重任的人,某些秘闻纵是骨肉至亲都无法直言相告。” “你不必憎恶一个孩子,也不用想著去扮演母亲的角色,那样在別人眼里会很奇怪,还显得徒利家族软弱可欺,把他当成客人对待也是一种办法。” “既然艾德大人有他的苦衷,我们可以替他保守秘密,以新旧诸神的名义,私生子一事就到此为止吧,这也符合父亲的决定。” 艾德慕的话是安慰亦是告诫,姐姐和叔叔默默点头,再无言语,他迈开腿继续朝客室走去。 凯特琳刚成为临冬城的女主人不久,就试图向艾德·史塔克询问私生子的事,结果没有答案不说,史塔克公爵的態度冰冷且决绝,那是他们结婚以来凯特琳唯一一次被丈夫嚇到,他们约定以后再不提起此事。 艾德慕暗想,但愿自己的调解能奏效。 临冬城的客室是栋长方形的石制建筑,一面对著校场,另一面对著神木林,视野非常开阔,內部有几十间客房。 凯特琳送艾德慕到门口便匆匆告別,她杂乱的心绪几乎都写在脸上,急需一点时间来平復。 临冬城的总管等在客室外,他担忧地望了公爵夫人一眼,但什么都没说,一边为徒利叔侄引路,一边介绍客房的使用情况。 “艾德慕大人,很抱歉,我们不知道您要来,来不及提前布置,这里的条件恐怕不合適,老爷建议您去主堡住。” “维扬·普尔先生,我没叫错你的名字吧,替我谢谢姐夫,我住客室就好,如果房间里能欣赏到神木林的风景,那就更好了。”艾德慕说。 “没问题,大人,我马上安排。” 普尔管家为领主妻弟找的房间位於客室东北侧,靠近武器库,窗外就是神木林的池塘,避开了校场上的喧闹。 屋里的壁炉火势正旺,软和的羽毛床上垫著羊羔毛毯和毛皮铺盖,床头的矮几摆著水壶和酒瓶,以及一盘吃食,有燕麦饼乾、熏鯡鱼、血和杂碎製成的血肠。 艾德慕关上门,一个人走到窗前,隔著不甚清晰的玻璃,他看到了四处飘散的氤氳水汽,池塘里的水来自地下的温泉,因此没有封冻,水色暗沉几近於黑,池塘的边缘是灰色的雪泥混合物,积雪覆满了整个神木林的地面。 碧绿的冬青、苍绿的冷杉、墨绿的松柏枝头上都凝结著冰霜,鱼梁木的叶子掉光了,只剩下与霜雪同色的惨白枝干。 临冬城神木林里有不少万年古木,其中就包括一棵长在林子中央的不知年岁几何的心树,临冬城建造伊始它就耸立在此,艾德慕盼望著自己能通过这些旧神的耳目儘快联络上三眼乌鸦。 暖洋洋的室温和屋外的严冬景象令艾德慕睡意上涌,他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在房间角落的一面橡木屏风后,他找到了灌满热水的大浴桶。 顶著强烈的倦意,艾德慕快速而仔细地给自己洗了个澡,迷迷糊糊地爬上了软床,不到半秒就陷入了美梦中。 听不到风雪的呼啸和高亢的狼嚎,原本只想小憩个把钟头的艾德慕一直睡到被门外的僕人叫醒,睁眼时天色已黑。 “我错过了晚宴么?”艾德慕隔著门问。 “没有,大人,晚宴將在半个小时后开始。”僕人答道。 艾德慕拎起锁甲长衫,略一犹豫,又掛回了盔甲架。 他翻开行李箱,换上乾净素白的细亚麻里衣,接著是精仿的原色羔羊毛衣裤和袜子,新的皮夹克和皮革马裤都是用柔软的赤鹿腹皮所制,外套一件湖蓝色的绸缎罩袍,罩袍的胸口用银线绣著鱒鱼图案,腰间束好镶银革带,脚上的鞋也换成了带毛內衬的驯鹿皮长靴。 最后,艾德慕披上一件火红的皮草兜帽大衣,这件大衣由几张上等狐狸皮裁成,走出客室迎著夜间的寒风,浓密蓬鬆的狐狸毛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旋涡,进到大厅那上百根牛油蜡烛的明光下,狐皮大衣熠熠生辉。 一身行头价值不菲,艾德慕置办它们就是为了应对今晚这样的社交场合,平时根本捨不得穿,与他人礼尚往来,艾德慕从不吝嗇,对待自己,虽然不至於艰苦,但朴素是称得上的。 奔流城的少主在宴会上甫一亮相,就引来了眾人的目光,艾德慕简单修剪了一下鬚髮,让凌乱分叉的鬚髮变得齐整,再用香油將半长的头髮和少年人的那点软须理顺,显得他更为年长成熟,从而令旁人忽略他十四岁的年齿。 艾德慕按习俗將繫著长剑与匕首的剑带掛在大厅的墙壁上,然后端坐於高台,以免墮了河间地总督徒利家族的气派,也是为了给臣属增光。 “黑鱼”爵士和他的贵族朋友们也都换上了锦衣华服,骄傲的展露著自家的纹章。 史塔克家族的古老厅堂里同时掛上了冰原狼和腾跃鱒鱼的大幅掛毯,而掛毯下的人群中充斥著漆黑鱒鱼、群鸦枯树、猩红战马、银色飞鹰、粉红少女、绿色垂柳、绿龙和白塔、黑龙和金眸等等北境不常见的图案。 乐师和歌手被从避冬市镇中请来,美酒和佳肴就在不停歇的演奏与歌声中端进了大厅,主菜会先呈给北境守护艾德公爵过目,但他客气地让“黑鱼”爵士先尝,他们两人的交情说起来可比姐夫和妻弟深得多。 篡夺者战爭中,作为河间地名將的布林登·徒利跟指挥北境大军的临冬城公爵並肩作战过多次,两人还在鸣钟之役中一起救援了后来的新君劳勃·拜拉席恩。 艾德慕坐在姐姐的身旁,凯特琳自己吃得不多,却不断地將菜餚中最鲜嫩、最美味的部位切下来分给他。 晚宴的主菜有韭菜烤野牛腿,胡椒野猪肉,胡萝卜、培根、蘑菇馅儿的鹿肉派,涂了蜂蜜和丁香的山羊排,凯特琳表示这些动物都是近期猎到或宰杀的,汁水和鲜味都被严寒牢牢封在肉里,一经烹飪,原材料就好似在火焰中“活”了过来。 宴会提供了浓稠的黑啤酒、加了香料的热葡萄酒、山泉酿造的蜂蜜酒,艾德慕都浅尝了一口,他不喜欢喝酒,农业时代的酿酒技术难免会有杂醇残留,不过考虑到水的卫生程度更难保证,他通常都喝稀释过的淡酒,或者乾脆是掺酒消毒过的凉开水。 好在姐姐也不建议艾德慕饮酒,还专门让厨房预备了糖汁杏仁奶给他。 等主菜上齐,宴会的氛围到了最热烈的时刻,北境守护这位主人和最重要的客人“黑鱼”爵士轮流向所有人举杯祝酒,以北境和河间地友谊的名义,以七国的繁荣与和平的名义,以送走冬日、迎来夏日的名义。 镶铁角杯、陶杯、白蜡木杯相碰的声音和眾人的欢呼声响彻大厅后,艾德慕走下了高台,像在奔流城时一样,坐到了朋友们的长桌中。 “临冬城可真是个舒坦的地方,艾德慕,瞧瞧,他们居然有新鲜的蔬菜水果。”派崔克捧著一碗奶油拌甜菜感慨道。 入冬一年多了,河间地不论是领主老爷还是平民百姓,吃的东西大多是地窖里的藏货,一些没妥善贮存的果蔬甚至散发出了酒味,而今晚长桌上消失得最快的食物就是各色沙拉。 “临冬城的地下有温泉泉眼,所以史塔克家族盖了一座玻璃花房,利用温泉水在冬天种植果蔬,虽然產量有限,只够偶尔用来招待宾客。”艾德慕解释道。 “难怪这儿比北境其他地方都要暖和,原来我们脚下就有热水。”罗纳德说。 “不仅是脚下,热水还通过管道在墙壁间输送,用来温暖临冬城的各个房间。”艾德慕的话惹来了几声惊嘆,他心底却有一句话没说出来:这便是史塔克家族能在北境称王几千年的优势之一,他们抵御长冬的能力比北境所有诸侯都要强。 跟贵族伙伴们聊了几句,得知大家对宴会很满意,艾德慕走向大厅边缘的长桌。 那里是隨从和跟班的位置,他看到波隆同几个临冬城的侍卫聊得火热,就上前去问问他们饮食和住宿的情况,他从奔流城带来的人马可没办法全都搬进客室里。 “主人家提供的住处不错,乾净,一点儿也不冷,吃食也没什么好挑剔的。”波隆喝得酒酣耳热,“你问我还缺点什么,让我想想……当然是缺小妞儿了。” 没等艾德慕说什么,一个身材粗壮、留著淡黄鬍鬚的临冬城侍卫醉醺醺地对波隆说:“你想找小妞儿,去城外的小镇找,烟柴酒馆里就有很多小妞儿。” “有什么值得推荐的么……” 艾德慕任由波隆跟临冬城的侍卫笑闹,又找了几个奔流城的武士攀谈,確定隨从们得到了妥当的安置,他转身朝史塔克家族廷臣的座位走去。 今后会频繁的和北境打交道,该结识几个新朋友了,艾德慕心想,就从那个有一把花白大鬍子的高壮骑士开始吧。 第15章 拜访临冬城(下) 河间地使节团抵达临冬城的第二天,一场大雪陡然而降,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十几米外连人影都看不清,唯有白茫茫的一片。 临冬城的大厅里杯盘狼藉,因大雪而无法外出的人都挤在这里,僕人们打扫著昨日晚宴的残羹冷炙,最后一点儿剩酒也都进了士兵们的肚子,眾人围著壁炉烤火、掷骰子、讲笑话、打磨兵器,有些人弄来新鲜酒菜大吃大喝,或是邀请没退场的歌手再唱一曲。 场面好不热闹,仿佛宴会仍在继续,不过高台上空无一人,曾经安坐於此的四位宾主今日均不曾露面。 艾德慕和“黑鱼”爵士一早就被凯特琳请进了主堡,与艾德公爵以及小罗柏共进早餐,在温馨的家庭氛围下分享了脆皮热麵包、黑莓果酱、培根煎蛋、炸鱈鱼和热山羊奶。 餐后,叔侄二人和史塔克夫妇来到了书房。 “父亲大人的身体怎么样了?”凯特琳问。 “哥哥在战爭中受的旧伤勉强痊癒,不过他一直很虚弱,恐怕今后很难再骑马上阵。”“黑鱼”爵士答道。 “如今天下太平,父亲大人可以安心养病,他一定会慢慢恢復健壮的。”凯特琳的语调透著强烈的期盼。 “黑鱼”爵士与侄子对视了一眼:“但愿如此,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南方的局势有变故?”凯特琳的神情突然紧张起来。 在艾德慕出生前的那些年,霍斯特公爵一直將长女视为继承人,给予了她储君所需的培养,所以史塔克夫人並非是藏於內苑后宫的寻常闺秀,对统治之道她也略知一二。 “让艾德慕说吧,接下来的谈话事关机密,仅限於我们四个人知道,千万不可泄露出去分毫。”“黑鱼”爵士面色沈肃,一改昨日的彬彬有礼。 “现在还没有变故,不代表以后不会有变故。”艾德慕接过话头。“劳勃国王登基已近五年,仍不乏有诸侯暗中称他为篡夺者,前朝坦格利安家族的一位王子和一位公主潜逃到了狭海对面,待他们长大成人,肯定会有野心家拿他们的继承权做文章,因此,我们要早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凯特琳追问。 “到了该处置佛雷家族的时候了。”艾德慕看到静静聆听的临冬城公爵微微皱眉。 “是啊,在三叉戟河决战时迟到的佛雷侯爵。”凯特琳对那场凶险万分的决战心有余悸,假如己方战败,她不光会失去丈夫,还可能会失去父亲、兄弟、姐妹在內的所有家人,疯王的残酷与暴虐七国皆知。 起义军与保王军的实力不过一线之差,兵力甚至稍有劣势,具备决定性力量的佛雷家族是徒利家族的封臣,也曾对铁王座宣誓,却两不相帮,什么都没有做,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痛恨。 “霍斯特大人要以什么理由处置佛雷家族?”临冬城公爵问。 “试想一下,如果放任佛雷家族,等到战爭爆发,北境大军急需南下或者支援奔流城,態度曖昧的孪河城却再次自行其是,卡住近路甚至掐断交通线,会貽误什么样的战机,酿成何等的大祸。” 艾德慕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先陈明利害,他深知姐夫虽然讲究荣誉与操守,遵循师出有名的原则,但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 “况且,当年的保王军深恨佛雷家族两面三刀、见死不救,而参与劳勃起义的盟友们又鄙夷佛雷家族阳奉阴违、偷奸耍滑,当下正是佛雷家族孤立无援的好时机。” “父亲会要求佛雷家族进一步输诚,確保他们没有背叛的可能,假使瓦德侯爵还记得自己所承担的责任与义务,自然不会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如若瓦德侯爵依然背誓抗命……”艾德慕没有继续说下去,此中意味不言而喻。 或许是觉得妻弟对战爭表现得过於积极,临冬城公爵確认道:“这便是霍斯特大人的意思么?” “黑鱼”爵士站了出来:“这是哥哥和我,还有艾德慕商討后的共同决定。” “既然如此,真到了要打仗的地步,我会亲自领兵南下。”临冬城公爵点点头。 姐夫的乾脆爽利让艾德慕有些不好意思,他此时完全打消了用私生子一事拿捏对方的想法:“討伐一位逆臣不至於让北境守护紆尊降贵,我只需北境派出一部分兵马表明立场即可。” “一部分北境兵马够用么?” 临冬城公爵老於行伍,明白孪河城是一座兵力充沛兼坐拥地利的坚城,佛雷家族能动员四千多名士兵,进攻方军力不足或应对失措只会碰得头破血流,说不定还会败坏封君的威名,引起局势动盪的连锁反应。 “我们另外也会向琼恩大人借用一部分东境兵马。”艾德慕补充道。 对孪河城用兵一事,奔流城少主的盘算很多。 徒利家族不是没有能力在河间地徵召出一支攻破孪河城的大军,而向盟友求援难免会削弱总督自身的声势。 可有战爭就会有损失,艾德慕不想让河间地流血太多,找盟友分摊人力消耗是个务实的选择,河间地、北境、东境一齐出兵又能宣示联盟的团结与力量,弥补向外借兵对徒利家族的声望影响。 然而求助於盟友也要有所讲究,艾德慕断不能让两位姐夫亲自出马,在霍斯特公爵本人不能上阵指挥的情况下,北境守护与东境守护的地位太高,一旦进入战场,必然会喧宾夺主,他要確保徒利家族的战役主导地位,理想的战果是將胜利首功握在自己手中。 再者,艾德慕不是没为两位姐夫考虑,让他们坐镇本领对稳定大局很有好处,临冬城和鹰巢城的直属力量不但不会有分毫的损伤,派遣封臣参战,削弱封臣的实力,反倒会稳固两位守护在本国內的统治。 当然,怎么酬劳那些借来的兵马,怎么调动客军的作战积极性,怎么与两国封臣打交道,那就是艾德慕该考虑的问题了。 以上种种盘算,艾德慕不知道姐夫能想到多少,但他看到临冬城公爵的脸上已有几分赞同之色。 “我和琼恩大人各自出兵五千,霍斯特大人再徵召一万河间地军队,足以应付孪河城了。” 临冬城公爵预估的兵力与艾德慕不谋而合,太多的军队后勤压力也很大,目前徒利家族勉强可以筹措两万人马一年以內的粮草。 “姐夫,我希望能指定你的三位封臣来凑齐这五千精兵。” “哦?”艾德慕的话让临冬城公爵来了兴趣,北境在南方人眼里一向是苦寒偏远之地,他麾下的诸侯能为妻弟所知晓,想必也是有不俗的名声:“哪三位?” “最后壁炉城的琼恩·安柏伯爵,他是个凶猛无畏的將领,我需要藉助他的勇力。” “好。”临冬城公爵说:“不过,最后壁炉城並不富庶,只能提供一千精兵。” “白港的威曼·曼德勒伯爵,听说他胖得快骑不上马了,本人不用来,我只要他那些甲械精良的战士。” “没问题。”临冬城公爵说:“威曼大人多金而慷慨,提供两千精兵不难。” “最后一位。”艾德慕顿了顿:“恐怖堡的卢斯·波顿伯爵,他的士兵训练有素,他本人更是胸怀谋略。” 临冬城公爵抿紧嘴唇,沉吟片刻才开口:“你说得不错,恐怖堡颇有底蕴,可以补足剩下的两千精兵,但是跟波顿伯爵打交道要谨慎。” 说完,他不经意地望了夫人一眼,以为是妻子向娘家提供了北境诸侯的情报,当看到妻子脸上也是一脸惊讶时,临冬城公爵心里的困惑忽然有了答案。 “岳父大人真是耳聪目明,换做我也找不出比这三位更合適的人选了。” 北境援兵的將领人选是艾德慕在奔流城时擬定的,经过了霍斯特老公爵与布林登叔父的首肯,但姐夫明显想岔了。 “父亲听了这话一定会非常高兴。” 艾德慕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霍斯特老公爵是推翻前朝的贵族领袖之一,在战爭时又与北境诸侯有过密切配合,他本就期望利用父亲的信望为自己背书。 顺利敲定了与史塔克家族的军事协议,艾德慕算是完成了北上的主要任务,可他还不能鬆懈。 问清楚学士的塔楼和藏书塔的位置,艾德慕独自一人离开了公爵的书房。 由於室外的能见度极低,艾德慕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积雪沿墙边慢走,短短的一段路花了十几分钟,才摸到了学士住所的大门。 学士是维斯特洛特有的男性学者团体,他们在一个名为学城的根据地研习各种知识,待学有所成,从学徒晋升学士,就会被派往各个城堡和市镇等一切有贵族宫廷的地方,为世俗的统治者们提供服务。 学士们通常以谦卑和博学的姿態出现,在宫廷里充任导师、医者和顾问的角色,他们放弃了姓氏和出身,原则上忠於派驻地的主人。维斯特洛的领主们也倚重学士,不光要靠学士们管理通信用的渡鸦,某些领主甚至自己不识字,要依赖学士们完成阅读和文书工作。 艾德慕不迷信於学士们精心营造的身份形象,他知道任何一个团体里都免不了有坏人存在,恰好也知晓几起受学士影响或操控的歷史大事。 比如上一代临冬城公爵瑞卡德·史塔克兴许就是在上一任临冬城学士维里斯的鼓动下,滋长了干涉南方的野心,积极的参与南方事务,最后却捲入了云譎波诡的政治漩涡,自己和长子惨遭戕害。 而那位学士出身於南境名门海塔尔家族,海塔尔家族长期是学城重要的赞助人和保护人。 维斯特洛有太多类似的捕风捉影的秘辛传闻,艾德慕儘量避免自己陷入阴谋论的无端联想,但他不得不昼警夕惕,防备有学士怀著不可告人的目的靠近自己。 临冬城的鲁温学士是维里斯的继任者,服务史塔克家族以来,为凯特琳·史塔克接生了两个儿女,深得公爵夫妇的信赖。 艾德慕凭著记忆找上门来,除了鲁温学士是个德才兼备的慈祥老人之外,还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艾德慕能接触到的拥有著瓦雷利亚钢项炼的学士。 学士的项炼象徵著学士在某一学科的建树,学徒在第一条项炼打造完之前是没资格称之为学士的,瓦雷利亚钢项炼代表的学科是魔法和神秘学——这个世界上最罕见的知识。 第16章 冰雪之地的外交(上) 奈德·史塔克回到主堡,眉毛和鬍鬚上的霜花融化了,浸得他的脸庞湿漉漉的,他没觉得有多冷,草草地擦乾了雪水,朝著臥室走去。 冬天的北境守护大概是七国最繁忙的君主了,万幸今年的粮食储备尚算充足,不至於有子民饿死,但冻死之人可不在少数,有为了节省燃料一睡不醒的,有失足掉进雪窝的,有出门砍柴在风雪中迷路的,守夜人部队甚至有士兵在长城上放哨时被生生冻毙。 近日的大雪还压塌了一些民宅,他刚去避冬市镇查访了一遍受灾人数,有几个倒霉鬼被直接压死,其余的人则困於无处安身御寒,新房的重建需要一段时间,可雪花落个不停。 对於城外住不下的平民,奈德就將他们放进城里找地方安置,大不了把临冬城的大厅改造成收容所,虽说不太体面,但他不是讲究虚礼的人。 没进臥室,奈德便听到了孩童嬉闹的笑声,身心疲惫的他稍感轻快,推开房门,看到一个男孩身上裹著两匹织锦在屋內跑来跑去。 “爸爸,你回来啦。”男孩飞奔过来,拖得长长的织锦飘在半空。 奈德把男孩搂进怀里,发现两匹织锦的顏色一为红蓝、一为灰白,各自绣著鱒鱼和冰原狼的图案。 “罗柏,你在玩什么?” “爸爸,这是外公送来的礼物,妈妈说要给我做成新衣服,穿上以后会像王子般尊贵。”男孩的小手扯著织锦,鱒鱼和冰原狼在他的胸口並列到了一起。 奈德未置可否,河间地总督家族的纹章与北境守护家族的纹章集於一身,著实显得孩子身世煊赫,但也分外的张扬。 奈德抱著儿子没走两步,却不由自主地停步不前。 壁炉边,他的夫人凯特琳·史塔克展开了一匹丝绸比量他那私生子琼恩·雪诺的身长,夫人眼神和善,私生子明显是在压抑自身激动的情绪,他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神洋溢著欣喜,面庞却满是羞涩。 奈德震惊之余,心底涌出一股深切的愧疚,私生子给夫人带来的羞辱和委屈,他歷歷在目,他明知自己对夫人亏欠良多,但能做的弥补又太少。 “凯特琳,辛苦了。”奈德的声音听上去虚弱无力。 “听叔叔说,礼物都是艾德慕亲自挑选的,这些布料真不错,奈德,你等一会儿,我也给你选一身。”凯特琳微笑道。 奈德坐在床边,瞧著长发緋红、光彩照人的的夫人,是家人的探望给她带来了转变么,答案是明摆著的。 凯特琳准备给琼恩用的布料是一块带有灰白纹理的上等丝绸,灰白是雪地的顏色,是临冬城的顏色,可丝绸上没有任何图案,有別於罗柏身上那匹绣有冰原狼的织锦。 私生子没资格使用家族纹章,奈德心想,这块布料仿佛是为琼恩专门定製的,华贵而不逾越礼制。 正当奈德有感於小舅子的宽厚和细心时,门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老爷,鲁温学士想见你。” “让他进来吧。” “鲁温学士想跟您单独谈。” “请他稍等一会儿。” 奈德亲了亲罗柏的脸颊,不情愿地把儿子从膝盖上抱下去。 临冬城公爵来到臥室外的小会客厅,那位外形瘦小、灰眸灰发的学士坐在矮桌旁,他有著公爵钦佩不已的渊博学识,此刻看起来却是魂不守舍。 “鲁温师傅。” 奈德坐到他面前,学士才回过神来。 “哦……抱歉……老爷,我没注意到您来了。” “你看起来有些疲惫。” “艾德慕大人来找我了,我们聊了很久,几乎是一下午的时间。”学士语速缓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调整思绪。“他想抄录一些史塔克家族的藏书,还想让我给他的同伴们讲几节课。” “我们可以借阅所有的藏书给他,是讲课让你为难了吗?”奈德有点困惑。 “老爷,这两件事我都答应他了。”鲁温学士摆摆手,“艾德慕大人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然后……我们討论了一些学术上的话题,发生了小小的爭执。” “学术……爭执?”奈德无法想像。 “艾德慕大人是位很有想像力的年轻人,且非常大胆。”鲁温学士踌躇了数息。“他说,但凡我觉得他的猜测有半分道理,就要完完整整的转达给您,因为事关重大。” 奈德点点头,没说话,自家学士既然晚间来访,想必是经过了反覆思量,他也想知道妻弟用什么话打动了这位兼具智慧和经验的长者。 “艾德慕大人先是问我,作为学城少有的修习过魔法的学士,为什么会被派往临冬城,这几乎跨越了整个维斯特洛。” “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任命,所以答覆他,这是学城枢机会的正常决定。” “艾德慕大人追问,我是否遭遇了某些学士的排挤,或者是枢机会的安排另有深意。” “我无言以对。”鲁温学士扯了扯脖子上金属项炼。“隨后艾德慕大人换了个话题,他问我相不相信魔法的存在。” 经妻弟提醒之前,奈德很少想起自家的学士是个掌握了神秘学知识的大师,他更不知道这就是妻弟向同伴夸口的那位更难得一见的人物,眼下他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师傅,魔法真的存在么?” “学城教导过我这种知识,当时我还是个孩子,试问哪个孩子能抵挡住那种诱惑呢,在自己身上发现神奇的力量。” “我亲自施展过魔法,不止一次,但一次比一次失望,那些仪式、那些法术,根本不起作用。”鲁温学士的话里埋藏著一丝沮丧。 奈德不解:“古代的记载是怎么回事,传说我的祖先『筑城者』布兰登就会魔法。” “魔法或许在远古时代曾是一种伟大的力量,但那个纪元已经永远地失落了。前朝王室坦格利安家族的故土瓦雷利亚,是魔法最后的余烬,隨著龙的死去,巨人和森林之子的消亡,所有神秘的知识终將淡出这个世界。”鲁温学士惋惜地说道。 “艾德慕不是那么想的,是么?”奈德猜了个大概。“你们为此起了爭执。” “艾德慕大人声称,魔法就像是潮汐一样,有涨潮有退潮,我们不能目睹了退潮,就以为潮水不会再来,或许在未来,我们有生之年的某一天,魔法的力量就会重新降临。” “他的结论目前无法验证真假。”奈德沉吟。“你们似乎说得都有道理。” “魔法会再现,那传说中的鬼怪也將再现,艾德慕大人如此预警道。”鲁温学士又恢復了之前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说我们要留神异兆的出现,比如泣血星辰划过天空,化石龙蛋孵出魔龙,冰原狼驰骋於北境大地,以及大规模的野人向绝境长城內迁徙。” “少年人的想像力太过於丰富了。”奈德起先哑然失笑,但这笑容並未持续多久,他的眉头渐渐拧紧。 鲁温学士深吸一口气:“假设艾德慕大人言中了那么一星半点,那意味著永冬之地的邪恶敌人不再是传说,它们的捲土重来將为维斯特洛带来黑暗无边的长夜。” 临冬城公爵面色沉凝,默然良久,他起身朝窗外望去,屋內的烛火照不出多远,仅能看到无穷无尽的惨白冰晶自幽深的夜幕中扑来,带著透骨的寒意。 “倘若別人听了这些话,可能会觉得是无稽之谈,或者以为是危言耸听,然而我却不能一笑置之。” 奈德转过身,一双冷冽的眸子盯著他的学士。 “凛冬將至。” 临冬城公爵口中的这句话鲁温早已耳熟能详。 几乎每个维斯特洛的贵族家族都有著自己的箴言警句:或是世代相传的座右铭,或是待人处事的衡量標准,或是针对困境的祷词;有的夸耀荣誉,有些讲究忠贞诚信,还有的为信仰和勇气宣誓。 唯独史塔克的族语充斥著如此强烈的危机感与紧迫感,这在七国诸侯中实属罕见。 “我的祖先们总是这么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灾难就会降临,人人都理应保持警惕。”奈德露出了深思的神情。“艾德慕的猜想与这何其相似,只是偶然么?” 鲁温学士一时不敢贸然开口,听著他的领主自言自语。 “他的观点很有价值,师傅,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奈德眼光一亮,“比如每隔一段时间,半年或者是一年,用你的那些仪式做个测试。” “若是某一天仪式成功了,那就说明魔法回归了,我们可以提前备战?”鲁温学士立即会意道。“老爷,我不敢保证这办法一定有效,但我会尽力,同时,我会与学城保持联络,他们也有类似的手段,比我更加高明。” “师傅,这件事就辛苦你了,我再也想不出有谁能担此重任。”奈德下了决定。 “职责所在而已。”鲁温学士十分恭谦,像是为了缓解话题的沉重,他挤出少许笑意。“同艾德慕大人的交谈让我获益良多,他的见识很难让人相信他只有十四岁。” 奈德微微頷首,他亦有类似的感觉,自己在那个年纪时整天想的都是比武、打猎、骑好马,远没有小舅子脑子里的复杂念头。 第17章 冰雪之地的外交(中) 降雪稍缓,铝灰色的云彩凝聚不散,阴沉沉的天空暂无放晴的跡象。 临冬城的马厩外,艾德慕望著隨从们將一箱一箱货物装上马车,准备拉到避冬市镇里售卖,近日连续的风雪严重影响了商路的畅通,令本来就匱乏的商品更为稀缺。 眼下其实不是交易的好时机,再等些天可以將利润最大化,不过艾德慕想要的是一个长久的经营口碑,这本不是单纯的商业活动,还包含著政治因素,现在出货能平抑物价,是对北境的示好,为徒利家族积攒声誉。 “收益已经很丰厚了,没必要为了多赚钱惹来本地居民的怨恨,也別让货物落到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手里……” 艾德慕本想去实地观察售卖情况,又担心自己的身份会引起非议,只好打消念头,给手下的商人多吩咐几句。 具体负责生意的人是安佛·利恩,这个昔日的小商贩留著一头棕色短髮,小眼睛总是笑眯眯的,掛著討好的神色,他年纪轻轻就在河间地的各个市镇走街串巷,接待各色客户极有经验。 两年前被河间地总督之子招揽后,三十岁出头的安佛·利恩紧紧抓住了这个受贵人赏识的机会,工作甚为努力,也因此在戴有黄金项炼的学士课堂上苦读了一年。 要在避冬市镇出售的货物主要是食物,均来自艾德慕名下的產业和河间地各大家族计划外的物资结余。 考虑到陆地运输的成本很高,眾人选择的多是体积小又金贵的货物,有饱含热量的白糖、褐糖、奶油、猪油、蜂蜜,有味道呛鼻的硬奶酪,有泛著盐花的咸牛肉和咸猪肉,有风乾的鸡鸭鹅,以及便宜的烈性酒水。 再就是一些河间地製造的亚麻和羊毛布料,供应平民消费,和极少量的丝绸、香料等来自狭海对面的奢侈品,以防有计划外的高端客户出现————艾德慕为北境颇有实力的诸侯都单独预备了礼物,限於交通障碍没能及时送出的部分也交由姐姐凯特琳保管了,等日后史塔克夫人自行赏赐。 去城外市镇的不只是河间地的商队,还有隨行的护卫们,尤其是奔流城的武士,他们任务繁重,训练又严格,“黑鱼”爵士让他们分批出城休假,放鬆精神。 艾德慕递给波隆一袋金龙1:“这笔赏钱给伙计们平分了,不管是我们的人,还是其他家族的人,只要在队伍里每人一枚。” 奔流城的少主又单独拿出一个装著几枚金龙小荷包:“这是给你的,打算去柴菸酒馆快活一番?” 波隆喜笑顏开地接过两袋钱幣:“你太了解我了!” “你还记得学士介绍过的痘疹和梅毒是什么模样吗?”艾德慕问。 剽悍如饿狼般的战士打了个寒颤,他一脸扫兴:“这就不用再提醒我了吧?” “记得就好,帮一起去的伙计们把把关,此行队伍里有很多雏儿,我可不希望他们在这种事上栽跟头。” 艾德慕的老气横秋引来波隆的一阵审视,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也是个没碰过女人的雏儿,装得好像很有经验似的。” 但这位亲信武士最终无奈地点点头:“好吧,好吧,这真是个艰巨的任务。” 艾德慕目送人群出了临冬城,然后往图书塔走去。 在鲁温师傅的协助下,他列出了想要抄录书籍的清单,可光靠他一个人誊抄到夏季来临都不见得能抄完,所以只好寻求他人的帮助。 绝大多数的贵族子弟都是爱刀剑胜过爱笔墨,艾德慕的朋友们亦是如此,他除了借用临冬城的修士外,就唯有指望这些受过良好教育却不喜读书的同学能每天给他抄上几页。 “我感觉我的手腕都快断了,从没想过鹅毛笔会比长枪还沉重!” 艾德慕一进门便听见崔斯坦向他抱怨,旁边的劳勃·培吉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他宽慰地拍拍两位朋友的肩膀:“多看些书没坏处,下午我会让你们放鬆放鬆。” 卡列斯和布林登这两位稍年长些,耐性颇好。罗纳德和雨果这对兄弟俩也没说什么,低著头书写不停,只是脸色略显苦闷。 派崔克、马柯、亨德利三人挤在一张书桌前,对著一本书眉飞色舞,艾德慕走近了,伸手翻到书的封面,上面写著:《红闺觉迷录》。 艾德慕一脸瞭然地看了几页,《红闺觉迷录》原本的三位读者有的坏笑、有的怪笑、有的訕笑。 草草地看了两篇书里的內容后,艾德慕的神情多了几分惊讶。 此书的內容是一位贵族女士的证言,讲述她少女时代如何失贞於父亲城堡里的马夫,生下一个私生子,隨后继续墮落,先后做过王后的隨从、年轻骑士的情妇、厄斯索斯爭议之地的营妓、密尔的女佣、泰洛西的演员、蛇蜥群岛海盗女王的玩物、古瓦兰提斯的奴隶,魁尔斯男巫的女侍以及里斯青楼的老鴇……最终却又回归旧镇和教会,临终前的身份是繁星圣堂的修女,写下生平故事以告诫少女们不要走她的老路。 《红闺觉迷录》在出版后的两百年间,被反覆抄录,文本改订日积月累。七神教会的卫道士们会隨意刪除或篡改他们认为无礼、淫邪或有损教誉的段落。而民间的抄写员则会为了趣味性,在本就不堪入目的题材上进一步添油加醋,凸显该书低俗色情的一面。 艾德慕惊讶的是,他在临冬城找到的这个版本竟然是出自学城的抄书学士之手,內容贴合原著的同时,还经过了严谨的考证和修订,这十分罕见。 他把书翻回朋友们正在看的那页:“如果感兴趣,你们可以多抄几本,记得一个字都不许改,这里面有关『人瑞王』的宫廷史料是独一无二的。” 朋友们像是没听到艾德慕的后半句话一样,脸上都掛著“心照不宣”的微妙笑容。 “我会尽力的。” “明白。” “没问题。” 艾德慕就当朋友们都听懂了自己的意思,自顾自地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名为《战爭兵器》的藏书,开始誊抄,心里也悲嘆著,从有到无的研发造纸术和印刷术的成本还是太高了,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资源。 厚厚的云层遮蔽了阳光,离落日尚有一段时辰,室內便已昏暗得看不清字跡,需要燃起灯火。 即便有明亮的牛油大烛,此刻读写也是非常损耗视力的,艾德慕起身捏了捏眉心。 “今天就抄写到这里吧。” 图书塔里响起一阵如获大赦的呼声,眾人爭先恐后地逃出房门。 少顷,年轻人们在临冬城的神木林里呼喊著號子,把木桩钉进硬实的冻土里,扯紧一根根粗麻绳索,沿著温泉池畔撑起了六顶牛皮帐篷。 每顶牛皮帐篷有三分之一的面积笼罩在水面上,一顶接一顶的挨在一起,维扬·普尔总管命僕人们將小木几、矮榻和取暖火炉等琐碎的生活用品搬进帐篷。 自己的小舅子开口借用神木林泡温泉时,史塔克公爵还奉劝了两句,临冬城墙壁內的管道可以將温泉水送入室內,北境的冬季气候对南方人是个很大的挑战,没必要冒著身体受寒的风险去室外泡温泉。 但当史塔克公爵见到艾德慕搭建的临时温泉浴室时,不得不承认这些南方人很会享受,略微思索了片刻,他也欣然接受了邀请。 为了保证通风,防止一氧化碳中毒,帐篷顶有个出气的天窗,火炉摆在天窗下方,火焰的热量投向四周,再被牛皮幕壁反射回来。 寒风被阻隔在厚实的帐篷之外,温暖氤氳的水汽自帐篷笼罩住的那部分温泉水面缓缓升起,与炉火的热量集中到一起,充盈在帐篷內的小空间里。 艾德慕等到帐篷顶的天窗溢出丝丝白色水汽,他才招呼眾人进入帐篷,一掀开牛皮门帘,就有一股湿润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进入到帐篷內部,虽然与艾德慕想要的桑拿房或蒸汽浴相去甚远,但足以称得上温暖如春。 温泉池畔的六顶牛皮帐篷是连贯相接的,彼此之间只有门帘相隔,串门不用经室外,非常方便。 不过大家依然按照各自的关係和目的凑到了不同的帐篷里。 比如那群河间地的贵族子弟,布林登·布莱伍德就绝对不会和亨德利·布雷肯一个帐篷,他和崔派克·梅利斯特一起,两支凡斯家族的成员则聚在一堆,马柯·派柏去哪个帐篷都行,但他选择了陪亨德利,他们两家的领地都在红叉河以南,不远不近算是邻居。 艾德慕把衣物脱下,放在帐篷边缘的矮榻上,十四岁的少年身材頎长匀称,追求营养与锻炼的他並不纤瘦,带著丰富而清晰的肌肉线条,他抢先跳入了温泉中。 “黑鱼”爵士也下了温泉,这位四十出头的老军人身体可比脸要年轻得多,像个小伙子一样精壮结实,心態也鬆弛,他潜入水下半天没冒泡,艾德慕听到隔壁帐篷里传来的惊叫和爆笑,才知道是叔叔游过去了。 艾德慕来泡温泉除了图享受,让伙伴们有所娱乐,也带著很强的社交目的。 他想借这个坦诚相见的机会观察一下北境守护,但一无所获,史塔克公爵是个带著厚厚面具的人,感情不轻易外露,民间谣传史塔克家族的人都是冰做的,艾德慕觉得他姐夫不论內心如何正直善良,外表才真的像冰,在热水里也不会融化的那种。 不过,艾德慕还是確定了一件事,史塔克公爵纵然不是维斯特洛的顶尖剑手,也是个出色的战士,他的躯干有很明显的训练痕跡,手掌有长期握剑留下的硬茧,臂膀强健稳定,这位临冬城主保持著亲手处决犯人的古老习俗,用那把祖传的瓦雷利亚钢巨剑,能利落得一击斩下活人的首级。 波隆拿十四岁的奔流城少主当雏儿不算错,艾德慕没见过女人的血,也没见过敌人的血,无法想像那种杀人如麻的心境和技术难度。 帐篷里还有两位贵客,是前来拜访封君的北境封臣,霍伍德城的哈瑞斯·霍伍德伯爵和白港伯爵的长子威里斯·曼德勒爵士。 他们都是较好相处的那类北方人,霍伍德伯爵性格友善乐观,他给史塔克公爵带了些小礼物,也从河间地的商队里买了些货,很喜欢凯特琳夫人自娘家拿来的那些赏赐,已然和艾德慕交上了朋友。 威里斯·曼德勒是替他那胖得骑不上马的父亲来的,白港伯爵对临冬城的走动很勤,时常会送来白港捕捞的冰鲜海產,这回也带来了大螃蟹和龙虾、海螺、海贝、鱈鱼、鮭鱼、鰻鱼等,都鲜活多汁。 威里斯爵士本人肥胖而禿头,配上他那厚重的唇髭,下水后活像个大海象,他的言行不像他的体型那样蠢笨,倒是个礼仪周到且话少的人。 这次泡温泉表面上是北境守护招待封臣的一个小节目,实际上是艾德慕以史塔克家族为中介接近霍伍德和曼德勒这两家诸侯。 这两家诸侯都有个共同点,他们的领地都在白刃河畔,霍伍德家族在上游,曼德勒家族不仅有白刃河守护的头衔,还掌握著白刃河的出海口。 北境物產,如果是单价昂贵的毛皮,走陆上商路进入河间地成本还能接受,风险也小,但单价较低的大宗货物如优质巨木等从白刃河顺流而下,再走海上商路进入河间地,才是上佳选择。 等艾德慕拿下孪河城,河间地与北境的贸易往来会带来更庞大的收益,打通商业网络这种前期工作,他现在就得做好铺垫。 而有些买卖不光需要霍伍德和曼德勒这两家控制白刃河的诸侯配合,还需要史塔克家族点头。 艾德慕拿起铜水壶给每个人倒了一大木杯加了一点盐和糖的清水,这是泡温泉时较为健康的饮料,如果大家觉得不过癮,他会建议喝完盐糖水,再去喝点淡啤酒。 看著雪花飘进帐篷的天窗口,在缓缓下落中被升华为水汽,全身都浸在温泉中的艾德慕灌了一大口微甜的盐糖水,舒服得简直要哼出声来。 第18章 冰雪之地的外交(下) 温泉帐篷浴室搭好后,艾德慕连著去泡了两天,白天查货查帐、习武训练、看书抄书,晚上就和史塔克公爵、霍伍德伯爵、威里斯爵士沐浴閒聊,期间赛文城的赛文伯爵也加入了进来。 赛文城不光是距离临冬城最近的诸侯,其位置也在白刃河的更上游,离北境最大的森林狼林较近。 艾德慕很想做鱼梁木的生意,这种优质木材不易腐锈且顏色特殊,非常適合用来製作高档的武器和家具。 坦格利安王朝著名的首相与魔法师、后来担任守夜人总司令的“血鸦”公爵,有一把举世皆知的瓦雷利亚钢剑“黑暗姐妹”,但他更喜欢使用鱼梁木长弓。 在朝野地位崇高而被美名为“白骑士”的御林铁卫,他们就是在一张盾牌形的鱼梁木桌子上召开会议。 艾德慕的另一个姐夫东境守护、鹰巢城公爵琼恩·艾林,作为血统最高的安达尔人贵族,他的王座就是由鱼梁木製成的。 南方的鱼梁木早就因战火和居民生活被砍伐殆尽,除了某些贵族家堡的神木林中有少量外,就只剩下千面屿等宗教圣地或宗教遗蹟有留存。 艾德慕劝说史塔克公爵及三位白刃河畔的诸侯出售他们领地上的鱼梁木,盛產粮食的的河间地有更多的手工业人口,商路网络也密集,可以把这些鱼梁木加工后售出,这对北境和河间地都有好处。 但这个生意除了威里斯爵士有兴趣外,其他人的反应都很迟疑,因为鱼梁木在旧神信仰中意义非凡,大批量的砍伐肯定会引发非议和爭端。 威里斯爵士出身的曼德勒家族是流浪至北境的南方贵族,被史塔克家族收留並安置在白港,他们信仰安达尔人带来的七神,所以对鱼梁木的顾忌不大,也与徒利家族这样的南方人更谈得来。 不过,艾德慕也没有消耗北境鱼梁木的打算,他还要藉助旧神的力量,鱼梁木是旧神的耳目和臂膀,可以投射旧神的法力,艾德慕打的是循环利用的主意。 他建议在场的北境领主先清点领內的鱼梁木数量,接著计算好鱼梁木的成长年限,然后制定计划一边砍伐的同时一边栽种,確保每年消耗的鱼梁木若干年后能补充上来,形成收支平衡,北境地广人稀,很適合做这种细水长流的买卖。 艾德慕也准备回河间地种植鱼梁木及其他树木,作为对旧神的示好,也是为了稳固水土抵抗洪灾,例如徒利家族封臣中的鸦树城,他们所在的布莱伍德谷就已经是没有树木光禿禿的一片泥泞,一旦爆发山洪后果难以想像。 为了推广这门生意,艾德慕还和鲁温学士合作写了一摞详实的策划书,有兴趣参与的人直接拿走策划书照著操作就可以了。 艾德慕花了两天泡温泉的时间来商谈,史塔克公爵和霍伍德伯爵、赛文伯爵才答应试试,等到夏季来临的第一批粮食收穫,他们就可以正式启动鱼梁木这个商业项目了,而这只是艾德慕南北贸易蓝图的一个问路石。 多日的阴天终於放晴,阳光让白雪皑皑的大地多了一丝暖意,滯留在临冬城的北境贵族散去不少,但也有新的客人来访。 一大早,临冬城校场上的积雪被扫平,艾德慕、“黑鱼”爵士、波隆以及河间地使团的贵族子弟们都齐聚在此,一时间兵器的碰撞声、观眾的呼喊声不绝於耳。 “黑鱼”爵士安排大家穿好护具一对一的较量,再是多对多、寡对眾的较量,最后是分成三方或三方以上的阵营混战,儘可能的模擬战场上的复杂情况,艾德慕要求一有条件就必须开展这种苛刻的练习。 北境的战士们看得一时技痒,也下场与南方的盟友们切磋,这倒成了校场上的重头戏。 有几场比试备受关注。 史塔克公爵亲自邀请“黑鱼”爵士下场斗剑,双方用的都是真剑,而非钝剑,既凶险也能展示个人的剑术技艺。 作为残酷的篡夺者战爭的主导人之一,艾德·史塔克的武艺並没有让艾德慕的朋友们失望,他的基本功非常扎实,又经过军旅鏖战的磨炼,剑术章法森严却不僵化,进退之间有股肃杀之气。 到了一国封君这般地位,能骑马隨军行动,能坐镇中军指挥大局,武艺也就敷用了,而史塔克公爵能亲自上阵廝杀,勇力也不弱,则更令诸侯敬畏。 然而,“黑鱼”布林登·徒利身经百战、功勋卓著,又无国政拖累,一心治军用武,他的剑术甚是精练老辣,心態也冷静沉著,史塔克公爵那股令新兵胆寒的气势他视若无睹,史塔克公爵仗著年轻力壮,或是正面猛攻或是侧击突袭也都被他逐一看破,从容应对。 整个斗剑的节奏渐渐落入“黑鱼”爵士的掌控,但他也没让史塔克公爵输得难看,刀来剑往了二十来个回合,趁著对手没发挥出年龄差距带来的体力优势,“黑鱼”爵士捕捉到一个破绽,电光火石间將剑锋递到了对手的颈边,而史塔克公爵也爽快地认输了。 得益於双方的水平都不错,交情也深,这一场斗剑的观赏性和教学效果很好,贏得了旁观者的一致讚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波隆和临冬城侍卫乔里·凯索的那一场斗剑的火药味就重得多,艾德慕的伙伴们都认为波隆是个优秀的剑手,而乔里·凯索在临冬城廷臣眼里也是位强悍的武士。 乔里·凯索二十多岁的样子,可能比波隆大不了几年,但他很有资歷,凯特琳·徒利结婚时闹洞房的人就有他,隨后他又陪著自己的主子打完了篡夺者战爭,艾德慕记忆里,没多久乔里·凯索就会成为史塔克公爵的侍卫队长。 波隆步伐迅捷、剑术狡诈,在艾德慕身边的那个小团体里从来不缺陪练交流武技,所以他在校场活动中颇有成就。 乔里·凯索的实战经验丰富,但他毕竟不能真的与对手以命相搏,在战场上证明过的实力难以完整发挥,他表现得很顽强,可惜速度与技巧都比对手要弱。 波隆想贏並不难,可他不像“黑鱼”爵士贏得那么漂亮,不到十个回合他就取得了胜利,並划伤了乔里·凯索的小腿,虽说只是浅浅的皮外伤,但这是当天双方切磋以来第一次流血。 好在北境人对比武流血这种事儿表现得相当大度,也全然不在意波隆是个无姓无爵的小卒,反而有更多的人称讚他的剑技並想亲身领教。 艾德慕让隨队的医师用烈酒消毒再给乔里上药包扎好,避免感染与炎症,后面他都让比武双方换回没锋刃的钝铁剑。 再较为受人瞩目的便是奔流城少主和临冬城教头罗德利克·凯索的切磋。 罗德利克·凯索爵士高大魁梧,花白的鬍子气派非凡,他为临冬城训练出了许多精锐的侍卫和士兵,教导格外严厉,哪怕是王子在他的手上也是要吃苦头的。 艾德慕穿好护具、拿著钝剑与罗德利克爵士对战,这位老教头的武艺不甚高明、身体素质也不够卓越,但他在武技指导上確实有一套完备的体系,这十分难得。 维斯特洛有很多善战的骑士,但能当好教头的骑士可真不多,能打不能教、缺乏沟通和表达能力是武夫们普遍存在的情况。 艾德慕对阵罗德利克·凯索时並不急著求胜,而是等著临冬城的老教头给他餵招,让对方把带有北境战斗风格的剑术都使一遍。 稍有遗憾的是,罗德利克爵士太过於中规中矩,剑技偏好四平八稳,不少招数虎头蛇尾,没有北境人那种剽勇乃至狂野的感觉。 艾德慕挡下老教头的所有进攻后,发现对方再无新招便发起反击,异位而处,他发现罗德利克爵士防守得相当稳固,然而,他仍在拢共三十个回合內解决了战斗,也没有令这位年过五旬的老教头受伤流血。 给奔流城少主捧场叫好的人很多,不光是河间地人,虽然这场比试时间不短,但並没有哪个回合多余,双方儘可能地展示了风格不同的技巧,在当天几十场切磋中最具教学意义。 另外,十四岁的艾德慕身手也著实出眾,打败罗德利克老教头靠的不是投机取巧或欺凌老迈。 由於河间地使团的人员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不是从小习武后又进入奔流城临时学院深造的贵族子弟,就是老兵锐卒和孤儿学员精英,平均水平更高,所以几十场切磋下来,艾德慕一方获胜的时候更多。 尤其是那十来场长枪比武,普遍经济条件优渥的河间地贵族子弟贡献了绝大多数胜利。 “不要因此洋洋得意。”艾德慕低声对周围的伙伴们说。“战场上是另一回事,北境军队坚韧不拔,在忍耐艰苦与承受伤亡方面七国还没有能超过他们的。” “果真如此么?”马柯·派柏和崔派克·梅利斯特都將信將疑。 “回去翻翻自家先祖的记录,『血龙狂舞』战爭期间,河间地大军与冬狼军並肩作战,多次靠这些北境人力挽狂澜。”艾德慕应道,他没说的是,冬狼军近乎十不存一。 校场里,一位北境武士姍姍来迟,他似乎是有意最后下场,想充当压轴的角色。 来者身高六尺,穿著全覆式的镀铜铁板甲,关节等部位也有锁甲保护,脸庞隱藏在遮面圆盔內,一手绑著鳶形木盾,一手拿著流星锤遥指“黑鱼”爵士,他很有压迫力,姿態也很傲慢。 这北境武士不发一言,但大家都明白他要挑战河间地使团中的最强骑士。 “黑鱼”爵士嘿嘿一笑,扣上一顶无面甲的铁盔,也在左手绑了个木盾,只在锁甲外加了件板甲胸鎧,他不在乎自己已经应付了不少討教者,会不会被对手捡便宜,十分洒脱地下场了。 这位北境的板甲武士,胸口印著绿林背景的人立黑熊图案,他恰如黑熊般凶猛蛮横,旋转的流星锤带著风声,每每砸到地面则溅起一蓬雪沫和泥土。 “艾德慕,他是你说的那位熊岛领主?北境百里挑一的勇士?”崔斯坦·莱格问。 “那位熊岛领主用的是瓦雷利亚钢剑,而不是流星锤。”雨果·凡斯表示异议。 “不用急,等叔叔贏了,挑落他的头盔,我们就知道他是谁了。”艾德慕让同伴们安心观战。 第19章 黑熊与黑鱼(上) “黑熊”武士固然皮厚爪利,全身板甲和木盾的组合屡屡令剑刃无功而返,流星锤的打击力度与打击范围又大。 可“黑熊”武士最大的弱点也被“黑鱼”布林登·徒利爵士抓住了,那就是不够迅速灵敏。 布林登·徒利在“黑熊”武士周围游走,如同鱒鱼在激流中穿梭,不断的刺探著全身板甲的缝隙与薄弱处,不断的调动著对手消耗体力来进攻。 明眼人都看得出,如果是用真剑廝杀,“黑熊”武士的膝盖窝和腋下应该已经中剑受伤了,而布林登·徒利只是点到为止。 但若是真实的战场,恐怕布林登·徒利是没那么大空间来机动的,这一点在场有经验的人也都清楚。 “黑熊”武士也不是没有收穫,对手的盾牌被他砸得几近崩碎,对手的胸甲也被流星锤扫到几次,满是凹印和划痕,他似乎再加把劲儿就能瓦解对手的防御了。 突然,布林登·徒利丟出了自己手上的盾牌,“黑熊”武士举盾格挡,但就这么视野受限的片刻,负重更小、速度更快的布林登·徒利已经绕到了他的左侧。 “黑熊”武士的左侧正好处於自己盾牌的保护下,布林登·徒利失去了左手的盾牌后,无法格挡,他从这里发动攻击不光很容易被对手防住,而且承受反击时毫无自保之力。 更出乎意料的是,布林登·徒利与“黑熊”武士离得有点远,在那个身位,他右手的长剑是够不到自己左侧的对手的,“黑熊”爵士的流星锤也扫不到他。 不过,布林登·徒利绕行的同时做了个小动作,他把右手长剑的剑尖递到了左手上,等他位於“黑熊”武士的左侧时,他带著锁甲手套的左手牢牢地攥住了长剑剑尖。 “黑熊”武士看清对手动作的时候已经晚了,布林登·徒利挥出了左手倒持的长剑,他一臂的长度加上长剑的长度,刚好足以触及“黑熊”武士,而“黑熊”武士却够不到他,长剑的剑尖既然成了握著的剑柄,剑柄上的配重锤便发挥了钝器的作用,猛力捶在了“黑熊”武士穿著铁靴的小腿上,直接打得他朝后仰去。 穿著重甲失去平衡可是很致命的,尤其是“黑熊”武士身高六尺,重心也高,布林登·徒利的前期游走就是在拉扯他的重心使其摇晃,发现他下盘不稳的跡象后,在一个精准的时机与距离,让他乾脆的摔得仰面朝天。 叔叔的这个套路可不常见,不知道是怎么练的,观战的艾德慕心想,尤其是致胜的那一招,用左手倒持长剑挥舞配重锤,既不能保证力度,也很难保证准头,就是一次性的杀招,非得小心谨慎使用不可,免得自陷绝境。 布林登·徒利迅速跟上去,先一脚踢开对手握著的流星锤,然后左手按住对方空著的右手,直接单膝压在“黑熊”武士的胸甲上,掏出匕首指著对手头盔的缝隙,逼迫“黑熊”武士投降。 “黑熊”武士一声不吭,不知是傲慢还是倔强,但他也没有再反抗。 布林登·徒利带著胜利的微笑用匕首尖挑起“黑熊”武士的面甲,脸上的微笑迅速地化为了尷尬,面甲下是个女子,还是个年轻女子,大概有二十岁,皮肤虽然有些粗糙,但五官秀气、气度优雅。 “嘿,真是见鬼了……”艾德慕听到旁边的波隆低声惊嘆,其他观战者们也都或是吸气、或是诧异,人群掀起一阵杂声絮语。 包括在场的北境人,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六尺高、穿著全身板甲、用流星锤与布林登·徒利较量的会是一个女人,除了艾德慕。 “咳……咳……別忘了骑士风度,叔叔,把这位可敬的对手扶起来吧,你们好像还没有互通过姓名。” “黑鱼”爵士连忙起身,拉著对方的手,把她拽了起来。“在下布林登·徒利,幸会。” “承蒙赐教,我是黛西·莫尔蒙,熊岛伯爵乔拉·莫尔蒙是我的堂兄。” 对於被击败这事儿,女子一脸坦然,倒是“黑鱼”爵士牵她的手时,她的面庞闪过那么一瞬的羞赧,女子走了一步,身形晃了晃,似乎被砸得腿很痛。 “叔叔,你要不先扶这位小姐回客室,陪她等著学士和医师来验伤,伤了筋骨可不好办。”艾德慕说。 “我?”布林登·徒利看看周围,校场里可没有侍女。 “叔叔,是你打的伤,当然由你照顾,在场的人里你最年长,你去最稳妥。”艾德慕振振有词。“难不成你要我们看著这位淑女脱鞋更衣?” 布林登·徒利皱著浓眉看了艾德慕一眼,又看向身旁的黛西·莫尔蒙,后者也望著他,目中似有期待之意,他伸出手臂搀住了这位高挑的女子,同时喊道:“雨果,跟我一起来。” 雨果·凡斯的年纪比艾德慕还小个一两岁,干侍从的活儿正適合,他乖巧地捡起地上的武器,跟在布林登和黛西的身后,离开校场。 人群散去不少,都是打累了或受伤的人,还剩下一些人在继续过招或交流武技心得,艾德慕逗留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亮眼之处,便准备去临冬城大厅寻摸点东西吃,心里则思索著关於黛西·莫尔蒙的事。 她的到来,算是艾德慕与姐姐凯特琳·史塔克夫人的共谋,为叔叔布林登·徒利娶亲筹备的后手。 霍斯特老公爵昔日为弟弟“黑鱼”布林登选择联姻对象时,只考虑过河间地、南境这两国的贵族,可人选都被布林登·徒利拒绝了,大约是对兄长的专制不满意,亦或许是对人选不满意,更可能是“黑鱼”爵士一心放在骑士之道上。 但从艾德慕对叔叔的了解来看,“黑鱼”布林登不是厌恶家庭生活的人,他心底对家人都很在乎,即便出走,也是投奔了嫁到谷地的侄女,为艾德慕的二姐夫看守军事关隘。 因此,艾德慕早在奔流城时,就写信提醒过姐姐凯特琳,让她在北境物色適婚人选,並有意无意的提及熊岛,將黛西·莫尔蒙送入了姐姐的视野。 北境与颈泽以南风俗迥异,艾德慕思忖,既然南方的大家闺秀不入叔叔布林登的眼,不如让他见识下能舞刀弄剑的北方奇女子。 当年艾德·史塔克公爵的妹妹莱安娜,就是一位能骑马执矛的北境贵女,她扮作神秘骑士参与比武大会,枪挑铁甲,教训宵小,惹得前朝王太子雷加·坦格利安不顾自己是有妇之夫,从莱安娜的未婚夫手上横刀夺爱,引发了改朝换代的天下巨变,当年那位痛失所爱的苦主,便是今朝的国王劳勃·拜拉席恩,传闻他始终难忘旧情,对莱安娜·史塔克魂牵梦绕。 黛西·莫尔蒙高挑苗条、优雅秀气,她兴许不如莱安娜美貌,亦不如莱安娜高贵,后者可被比作冬雪玫瑰,整个北境最珍稀、最娇艷的花,可论武艺她绝不输於莱安娜,这正是与布林登·徒利的共同语言。 另外,莫尔蒙家族的女子通常被称作“母熊”,她们像男人一样健壮勇敢,从不逃避战斗,积极抵御铁民海盗的入侵,有著非常典型的北境人个性,朴实率真,艾德慕估计这一点应该很合叔叔的胃口。 以上都是南方闺秀有所不及的地方。 艾德慕认为,如果说有谁能让布林登·徒利產生结婚的意愿,那黛西·莫尔蒙是最有机会的。 找个靠近壁炉的长桌坐了片刻,僕人端上来煎醃鱈鱼、醃白菜、新出炉的黑麦麵包、淡秋麦酒,艾德慕还没来得及润润喉咙,角杯就被人抢走了。 落座长桌对面的“黑鱼”爵士把酒液一饮而尽,用袖口擦擦嘴。 “黛西小姐伤得怎么样?”艾德慕问。 “小腿肌肉瘀伤,养两天就好了。”布林登·徒利粗声粗气。 “你对她的观感如何?”艾德慕继续问。 “她武艺不比男人差,但还得多加锤炼,不然这么高的个头上了战场就是活靶子。”布林登·徒利一点儿也不见外,拿起现成的麵包和鱼就吃,他不年轻了,又跟一群壮小伙子在校场上切磋了半天,可是真饿。 艾德慕琢磨,看来叔叔確实没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他没敢往这方面聊,上次谈及乔俐儿·赛文小姐,叔叔就表现得很抗拒。 “黛西小姐的堂兄据说强悍非凡,骑枪长剑皆有造诣,很遗憾这次没碰上,这两天你好好指点黛西小姐几招,等她回去,让熊岛伯爵体会下我等南方勇士的技艺。” “有意思。”布林登·徒利嘴角浮现一抹笑意,他没拒绝。 艾德慕换了个说辞,给叔叔製造多和黛西接触的理由,剩下的还要看黛西本人的意愿。 诚然,联姻这种事不能一厢情愿,毕竟叔叔年龄大了,艾德慕可不会以徒利家族一拋出橄欖枝,莫尔蒙家族就会乖乖献上女儿。 熊岛虽然是个偏僻贫瘠的小岛,但莫尔蒙家族有自己的骄傲,他们家族並不像南方领主那样热衷拿女儿去联姻,为女儿招赘婿很常见,甚至女儿只生孩子不结婚也能接受。 艾德慕几乎逐字逐句地授意姐姐给熊岛伯爵与黛西的母亲梅姬发了封长信。 第20章 黑熊与黑鱼(下) 那封名义上由凯特琳·史塔克夫人发往莫尔蒙家族的长信里,刨去礼仪性的问候,先是重点介绍了“黑鱼”爵士布林登·徒利本人,从外貌到个性,从他征討第五次黑火叛乱到篡夺者战爭期间的功绩。 最后话锋一转,委婉地提及布林登爵士尚未婚配,且南方娇弱的名门闺秀都吸引不了他的目光。 信中隨后回顾了徒利家族与莫尔蒙家族並肩作战的歷史,適当吹捧了一下乔拉·莫尔蒙伯爵及其家人的勇武善战,展现出延续两家友谊的意愿,又说听闻莫尔蒙家族恰好有成年的女儿,生得面容姣好兼武艺嫻熟,是位七国罕有的女子,希望能约来临冬城与布林登·徒利见个面,一解徒利家族愁於“黑鱼”爵士不婚的苦恼。 信里隱晦地指出布林登·徒利並非身体有隱疾或不喜欢女人,而是恪守骑士职责之余没有遇到合眼缘的女子,所以才耽误了这么多年,並声称如果黛西·莫尔蒙小姐能与“黑鱼”爵士走入婚姻殿堂,实在是帮了徒利家族一个大忙。 接到封君夫人的长信后,莫尔蒙家族欣然应约,黛西带著僕从在河间地使节团访问期间冒著风雪赶来了临冬城。而艾德慕瞒著姐姐加入了使节团,他的亲临让这场联姻的可操作性高了许多。 在校场比武亮相前,艾德慕和姐姐就秘密会见了黛西·莫尔蒙,凯特琳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位姑娘,他们盛讚她出落得比传闻中还要优秀,坦诚地告诉她“黑鱼”爵士尚未知晓这次会面,已经对结婚心灰意冷。 姐弟二人都明言,假设黛西认为布林登·徒利適合做她的丈夫,就请她千万不要害羞,尽情发挥自己的魅力,因为她可能是打动“黑鱼”爵士的唯一指望了。 “夫人……凯特琳夫人,还有艾德慕大人。”艾德慕记得当时这位“母熊”虽然深感讶异,也不无羞涩,可仍旧坚持著自己的原则:“感谢您二位对我的厚爱,布林登爵士出身高贵也好、年龄大也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丈夫一定得是个响噹噹的男子汉。” 这才有了那次別开生面的较量。 黛西身上穿的镀铜全身铁板甲正是艾德慕北上带来的见面礼,他表示不论黛西看没看中叔叔布林登,都可以把这套盔甲与奔流城送给熊岛的礼物一起带回家。 艾德慕的慷慨不仅令黛西颇为感动,凯特琳都有些意外。 “我向你保证,姐姐,对莫尔蒙家族的每一笔馈赠都会物有所值。”当姐姐抱怨身为公爵的父亲给弟弟的钱財太多时,艾德慕如此解释道。 他心知熊岛伯爵乔拉·莫尔蒙是位將才,而乔拉的父亲杰奥目前担任著守夜人部队的总司令,莫尔蒙家族的其他人,比如黛西、黛西的母亲梅姬、黛西的姐妹亚莉珊等等均是可靠的军人,即使联姻不成功,艾德慕也要儘量拉拢莫尔蒙家族,以备未来为他所用。 隨后的两天,临冬城的许多人经常看到来自熊岛的黛西小姐与“黑鱼”爵士出现在校场里,不是切磋武艺,就是“黑鱼”爵士在指点黛西小姐,而“黑鱼”爵士在给河间地使节团成员传授行军打仗的知识时,黛西·莫尔蒙亦会一起旁听。 艾德慕看出来“母熊”对“黑鱼”爵士颇有好感,他很清楚,布林登·徒利爵士虽说大龄未婚,但论起能力、风度、德行乃至性格都要比七国九成九的骑士要强,那点年龄差距在贵族圈里算不得什么,这些道理明显黛西也懂。 旁人都能看得出黛西小姐对布林登·徒利青眼有加,艾德慕的朋友里对著“黑鱼”爵士挤眉弄眼或者出言打趣的人不在少数,次数一多,布林登爵士就感到事情不妥了,他无意婚姻,何况一名骑士理应维护一位贵族小姐的名声。 当“黑鱼”爵士第一次以礼仪为藉口疏远黛西·莫尔蒙时,暗中观察许久的艾德慕决定与叔叔谈一谈。 “你討厌黛西小姐么?”艾德慕挑了个饭后散步的时机,在户外,附近人很少。“叔叔,这么做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黑鱼”爵士刚想否认,可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他警惕地问道:“黛西小姐是你们为我新选定的联姻对象么?” 艾德慕扑哧笑了一声,说:“叔叔,你以为黛西小姐是南方那些乖乖的小淑女么?长辈们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听?” 布林登·徒利没说话,但表情放鬆了些,艾德慕继续说:“黛西小姐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她喜欢你,那就是她的选择,你干嘛不顺其自然呢?还是那个问题,你討厌她么?” “我不討厌她,但也称不上有多喜欢,我更不想结婚,艾德慕。”“黑鱼”爵士的语气有点生硬。“我老了,年纪是黛西小姐的两倍大,我觉得一个人过很好。” “叔叔,你面对敌人的时候,你也会说自己老了么?男人只要能站起来挥得动剑,就不算老。”艾德慕扶住“黑鱼”爵士的肩膀,十四岁的他比叔叔矮不了多少。“你以为黛西小姐看不出你的年纪?她嫌你老了?” “艾德慕,霍斯特和凯特琳就算了,为什么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想催我结婚?”布林登·徒利话里透著无奈。 “我没有要你必须结婚。”艾德慕一脸无辜。“我只是想让你不那么抗拒婚姻,眼下有个合適你的姑娘,你就去接触看看,不要留有遗憾,这样也是对黛西小姐的尊重。” “黑鱼”爵士没有再出言反对,少见的露出纠结的神色。 “至於我们这些人为什么想看到你结婚,叔叔,我们都是你的血亲,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么?”艾德慕趁热打铁。“试想等你去世了,我们该如何缅怀你,对著你的遗物悲伤,还是对著我的堂弟堂妹微笑?” “为什么徒利的纹章底色是一半红一半蓝?有人说那是河流与泥土的顏色,我不那么认为,我说那是血与水的顏色,血浓於水。” “黑鱼”爵士稍显动容。 “况且,叔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残酷的可能,那就是战爭爆发了怎么办?如果我活不到结婚生子,奔流城与河间地该何去何从?” 若非艾德慕十分了解布林登·徒利是个毫无野心的忠贞之士,他断不会说这话自找麻烦。 他这份无所保留的信任结合话里的悲观前景使得“黑鱼”爵士眉头紧锁。 “艾德慕,不要胡言乱语。”布林登·徒利严厉地教育了侄子。“只要我活著,我绝不会允许你出分毫差错。” “假设我死了,父亲的身体你也知道,他再去世,河间地总督与奔流城公爵之位就由姐姐凯特琳继承,然后从她的孩子手上流传下去。” 艾德慕无视了叔叔的话,继续道。 “我对史塔克家族没什么不满,问题是北境对河间地鞭长莫及,姐姐和我的外甥们该怎么治理富庶繁荣又诸侯林立的三叉戟河流域。” “所以,最后的重任一定会落在你身上,届时你就是仅存的『鱒鱼』,然而你孑然一身,內无倚仗,河间地臣民能安心么?” “难怪你们会为我引荐黛西小姐,她虽为女子,不光看上去可爱,必要时也能承担男人的职责,她的家族也能支持她。”“黑鱼”爵士想到了什么,但很快他反斥侄子。“你说的前提都是你不在的情况下,如今七国安定,劳勃陛下正值盛年,除了討伐佛雷家族,哪里还有战事。” “一旦开战,也是由我率领前线部队,你代表你父亲在后阵安抚军心即可,待分出胜负,你再上战场歷练也不迟。”“黑鱼”爵士竭力为侄子安排得周全稳妥。 “叔叔,我相信你会为奔流城带来源源不断的胜利,但我不可能一直躲在你羽翼的庇护下。”艾德慕这话,叔侄彼此心知肚明,战场上刀枪无眼,有风险就该未雨绸繆。 “三年之內,七国必有战火,叔叔,说不定我们討伐佛雷家族前,就会有大领主挑战七国至尊的铁王座,挑战我们这些当年拥护劳勃陛下登基的忠臣良將。” 艾德慕知晓未来谁一定反叛,但“黑鱼”爵士不知,先前他们商定攻打孪河城,就是为预防诸侯作乱,提前排除不稳定因素。 当侄子的突然胸有成竹地说战火即將到来,时间之紧凑,令“黑鱼”爵士这个做叔叔的莫名惊讶。 “局势不至於败坏得这么快吧。” “我有个失礼的提议,或者你可以把这看作是个玩笑,叔叔,我们来打赌。” “这段时间你不要总想著结婚与否,你只顾与黛西小姐好好相处,当成朋友关係也好,当成老师和学生的关係也好,都隨你。” “三年之后,你再来决定要不要结婚,战爭要是没有爆发,你儘管自由自在,我以后再不多嘴討论你的婚事。” “黑鱼”爵士脸色变幻,他犹豫道:“这似乎对黛西小姐不公平,她可能白白浪费三年光阴。” “叔叔,黛西小姐同意打这个赌。”艾德慕早已把其中得失跟“母熊”剖析得明明白白。“她甘愿为你投入三年的时间,这一点你不会不如一个女子勇敢果断吧?” “小子,你不用激我。”“黑鱼”爵士谨慎地开口道。“婚姻不是玩笑,不过,为了不辜负你们的苦心,以及黛西小姐的美意,我可以试试。” “一言为定,接下来我就不叨扰你了。”既然叔叔的態度一再软化,与刚从谷地归来时大为改观,艾德慕也很知趣,他打算等回到河间地,再邀请黛西·莫尔蒙来奔流城做客。 於是,当天又有人遇见布林登爵士在藏书室给黛西小姐讲解进攻石阶列岛的战略路线图,上一次“黑鱼”的失陪仿佛真的是被什么紧急要务耽搁了。 入夜后,艾德慕来到临冬城的神木林,跪在心树前祷告,一只长著三个眼睛的乌鸦落在他头顶的树杈上。 第21章 旧神赐福 明净的冬夜,月亮洒下的清辉铺满雪地,四野澄明,光禿禿的鱼梁木枝椏如白玉般,衬得乌鸦好似一抹暗影,唯有他的三个眼眸反射著星点寒芒。 “我是在做梦?” 艾德慕一抬头便看见了乌鸦,冷风拂过,狐狸皮大衣兜帽上的软毛轻轻搔著他的额头,那种细微的酥痒如此真实。 他都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你知道我会在梦中出现?”三眼乌鸦以高亢且尖细的声音说。“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你不应该懂得这么多。” “智慧的先知,我一直在等待您的回应。”艾德慕说,他记得三眼乌鸦是谁,森林之子將其真身称之为最后的绿先知,几乎可以视作旧神的代表。 “我听到了你的祷告,不止一次,我也见过了你的血祭,虽然是牲口的血。”乌鸦飞到了更近的树枝上,用三个眼睛端详著艾德慕。 “那些令你忧虑的危机我有所预见,因为我有旧神的力量,但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先民后裔,身上没有任何神祇的魔法,你是怎么看透未来的?” 在绿先知这种神秘的存在面前,艾德慕没打算遮掩自己的殊异之处,那样做只会丧失友善与诚意,他求助於旧神的目的光明正大。 但这也不意味著要把自己的来歷和盘托出。 “我说不清楚,像是冥冥之中的启示。” “我意识到將会面临一场浩劫,那不是我一个人的浩劫,而是维斯特洛亿万生灵的浩劫,我在寻求一切能抵御浩劫的力量。” 乌鸦站到了艾德慕的右肩,在梦境里,乌鸦很重,像是一个壮汉居高临下按压他的肩膀。 艾德慕注视著乌鸦的眼睛,当他看向那第三个眼眸时,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再温暖的皮裘也阻止不了艾德慕后背的汗毛根根耸立。 乌鸦开口了,他的鸣音侧耳听来叫人头晕目眩。 “艾德慕·徒利,你是先民之子,但你不是我选中的人,你也没有成为易形者的天赋,很难发挥旧神的魔力。” “我明白了。”艾德慕有些黯然,隨即他稍加振作,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知道您选中的那个人与我有血缘关係。” “没错,你越来越叫我吃惊了。”乌鸦扇了扇黑色的羽翼。 “您对那个人能否仁慈一些,別让他经歷那么多苦难。”艾德慕试探著问。 “他的苦难与痛楚非我所能改变,凡事皆有代价,旧神亦不能为所欲为。”乌鸦摇摇头,又落到了艾德慕的左肩,压得他上身一斜。“比如现在,我的力量尚处於低谷,我要见你一面,都要等你来到北境,离我足够近。” “不过,终究我们有著共同的敌人,我不会让你的虔敬和献祭白费。”乌鸦忽然飞到艾德慕的头顶,对著他的天灵盖啄了一口。 艾德慕感觉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刺戳入他的大脑,把他的脑浆都烤得沸腾了,他两眼发黑,痛得喊不出声,径直扑倒在地,缩成一团,抽搐个不停。 “旧神的伟力对凡人来说是种负担,我仅仅是让你体验到零星的一点儿。”乌鸦语调出奇的残酷。 “你……干了什么?”艾德慕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赐福。”乌鸦解释道。“从此旧神会看顾你,或许你承载不了多少神力,但今后面对魔法的伤害时,你不至於毫无抵抗之能。” “另外,你可以与动物进行简单的交流,虽然不能像易形者那样侵入他人或者动物的意识,直接操控他们的行为,但你的战马会更温顺灵活,你的猎犬会更忠诚勇敢。” “那龙呢,我能和龙交流么?甚至藉此驭龙吗?”不顾头疼还未褪去,艾德慕追问。 乌鸦的眼神变了,他看起来不再是绿先知,而是一位精明的世俗统治者。“你比徒利家族的歷代祖先野心都要大,但我警告你,不要沉迷於龙的力量,太多人对龙的追逐酿成了惨烈的悲剧。” “盛夏厅大火的教训我不敢遗忘。”艾德慕低下头,以示谦卑。 “我没有与龙打过交道,森林之子也少有遇见龙,那是魔法的造物,我仅能给你提供有限的经验。”乌鸦沉思片刻,恢復了原状。“有些强大的动物生来桀驁不驯,易形者想要控制它们也很难,可是双方如果有了情感纽带,再去操控就会容易许多,所以你真想去冒险驭龙,除非你能弄到一条幼龙,从小抚养它。” “十分感谢,您的教诲我谨记在心。”艾德慕並不强求,三眼乌鸦好歹没让他空手而归。 “你要真有感谢我的意思,像往常一样,遵循先民信仰的传统即可。”乌鸦消失在了天空,他的话音縈绕在艾德慕的耳畔。 面前白玉树般的鱼梁木开始渗出鲜血,起初艾德慕以为那是树汁,结果腥气扑鼻,浓郁得令人窒息。 血流如泪珠滴下,渐渐的似泉水涌出,不久,又从泉水变成了汩汩溪流,整棵树鲜血淋漓通体化作了猩红。 鲜血在树下匯聚成一汪小池,池面像镜子般平滑,倒映出的却是一颗红叶白枝的繁茂心树,唯独没有艾德慕的影子。 剎那间,血池浸没了他。 艾德慕挣扎著从羽毛床上坐起,他醒了,喘著粗气,浑身的冷汗黏黏腻腻的,细亚麻睡衣贴在皮肤上,仿佛他確实被鲜血浸泡过。 他定了定神,回忆起梦中的一切,大概了解了旧神的馈赠,另一个世界线的他本就没有运用魔法的资质,赐福无疑是绿先知法外开恩的產物。 但血池象徵著什么呢,是以后要走的路將血雨腥风,还是旧神在索取巨量的祭品? 艾德慕揉了揉额角,穿好层层御寒的厚衣,决定以后再去深思这些疑问,眼下先去试试旧神赐福的效果。 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太阳藏在地平线下还未露头,晨风裹著夜晚的寒气,迫使艾德慕將围巾又围高了半寸,否则一吸气会感到鼻毛都冻结了。 他推开临冬城马厩的木门,里面除了史塔克家族的侍卫,还有一位奔流城的隨从武士值守,负责看护使节团的那十匹北方马和十匹犁马,由於不是走原先的陆路返回河间地,剩下的骡子和车架都按计划在避冬市镇里出售了大半。 “你们歇一歇,我只是来看看坐骑。”艾德慕对两个围著火炉的士兵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跟过来。 艾德慕踱向他从奔流城一路北上带来的马匹,没迈出两步,他转念一想,又扭头朝著陌生的临冬城的战马走去。 战马是种聪明的动物,受训过的战马甚至会配合骑手在战场上踢人咬人,它们不熟悉艾德慕,看见他靠近,都戒备地抬头盯著他,有的打著响鼻,有的还示威似的用蹄子刨著地。 该怎么和动物交流,艾德慕想了想,低声说:“伙计们,我没有恶意,是来和你们交朋友的。” 艾德慕不光嘴上说,心里想,眼神和姿態也都儘量表现得很平和,同时,他也在感知著对方的思绪。 战马们没之前那么躁动了,艾德慕望著它们一眨一眨的大眼睛、它们左右转动的耳朵,听著它们有节奏的呼吸。 起先,艾德慕什么都没发现,可隨著观察的时间越长,越多的杂乱信息於脑海中泛起。 离得最近的一匹枣红马对他很好奇、稍远些的栗黄马有点畏惧他、斜前方的青驄马怒气冲冲,艾德慕的注意力在青驄马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得知它生气是因为夜料没吃饱,可晨料又没来。 艾德慕找到半袋黑豆,添进青驄马的食槽里,等它吃了几口,再伸手摸它的鬃毛时,那些怒气都消散得七七八八了,青驄马就没有反对陌生人的触碰。 凭直觉,艾德慕模糊地感应到,当下这匹青驄马勉强是可以骑乘的,但离信任他还差得远,一起上战场怕是会尥蹶子、闹彆扭。 在马厩里逛了两圈,艾德慕无需通过试骑,便选出了几匹性格不错的战马,他回到青驄马的旁边,搔了搔马的耳朵,梳了两下马的毛,觉察到似乎隨著互动的增多,他对马儿心思的洞察以及马儿对他的接受度均在缓慢的升高。 看来旧神的赐福確如三眼乌鸦说的那般,对动物的控制虽然远不如易形者强势快速,但也大幅度降低了驯兽的时间与难度,还能提升双方的默契,以战马为例,旧神赐福等同是增强了艾德慕的骑术,十分利於他的骑枪作战。 艾德慕目前能读懂战马的內在,可战马的体力、敏捷这些外在条件仍是需要靠经验来判断的,好在他从小就有奔流城马房总管的教导,具备基础的相马知识。 他上下打量了临冬城的这匹青驄马一圈,该马体型高大、四肢匀称,肌肉筋腱摸上去紧凑结实,食慾旺盛,圈里的粪便也成型,显然是匹身体內外颇为康健的良驹。 艾德慕决定继续拿青驄马做试验,他给马餵了晨料和温乎的淡盐水,刷乾净了马的毛皮,马粪都铲乾净了,去大厅吃完早餐,他又回到马厩,给青驄马套上鞍具,牵到校场溜了几圈,与马儿相互熟悉。 一人一马熟悉得差不多了,艾德慕从衝刺稻草人矛靶练起,这匹青驄马的体格出眾,脾气不小,可艾德慕驯起来比曾经骑过的新马都要顺利。 下午,艾德慕找人模擬骑枪对决,他先挑战水平较一般的同伴,再从易到难,愈战愈强,连胜十几场,惹得一大群人围观。 波隆吹了个呼哨:“艾德慕,看来你今天运气不错。” “波隆,我们来一场?”骑在马背的艾德慕掀起面甲,微笑道。 步战斗剑,十四岁的艾德慕比二十来岁的波隆略差一筹,然而较量骑枪,艾德慕能与波隆势均力敌,毕竟波隆十二岁才接受军事教育,而艾德慕六岁就有小矮马供他学习骑术。 波隆换了身旧板甲,拿了根木头骑枪上马,与艾德慕分別在校场两端勒马立定,然后,两人相对提枪衝锋,第一回合,艾德慕的骑枪精准地找到了对手盾牌防护的疏漏,一击把波隆捅下了战马。 普通人站在地面上用长枪的枪尖刺苹果,想百发百中都要经歷数月的严训;把苹果换成会躲闪或格挡的对手,难度就急剧攀升;到了阵前廝杀,敌我爭锋,可能交手不过一瞬之间,比训练又多了层时机上的变数。 等骑上马,战士的移动要通过坐骑来实现,既要骑手驾驭得当,也要坐骑心领神会,两者需配合无间,一旦差之毫厘则失之千里,此刻长枪的命中更是难上加难。 不到一天的磨合,艾德慕对青驄马称不上如臂使指,可波隆骑的亦不是惯用马,以前他们俩分出胜负往往要折断几根长枪,现今高下立判。 波隆利索地从泥地上爬起来,他扶著头走到一旁:“让我休息一会儿,再比一场。” “没问题。”艾德慕拍了拍青驄马的脖子,半是夸奖马儿,半是检查马儿的出汗情况,他估计再冲个三四场,坐骑就该休息了。 艾德·史塔克公爵不在场,布林登爵士在给黛西小姐讲解骑枪技术,艾德慕不愿打扰他们,挑中了老教头罗德里克爵士和乔里·凯索作为后续的对手,並毫无悬念的把两位打下了马,又贏得一片讚誉。 轻烟样的白气从青驄马的马衣缝隙间飘出,艾德慕问:“波隆,你恢復得怎么样,这匹马很累了,最后只能和你比一场。” 波隆穿戴好装备,换了匹马。“我准备好了。” 第二次骑枪切磋,波隆慎重了不少,他不再急於刺中艾德慕,而是缩小身形,儘可能地藏在盾牌后,这一招果然有效,波隆的枪尖刺空了,艾德慕的长枪撞断在了盾牌上。 可是,就在波隆与艾德慕错身而过的功夫,那匹青驄马似乎不耐烦了,它抬起一对后蹄蹬在波隆坐骑的臀部侧面,力度之大直接导致另一匹疾奔中的马儿失去平衡,摔倒的同时把波隆也甩了出去。 突发变故令眾人失声了几秒,隨之校场中一片喧譁。 第22章 心树夜话(上) 北境守护史塔克公爵在临冬城新建了所七神圣堂,为了照顾夫人的宗教需求,它小巧精致,瀰漫著燃香的味道,七面彩绘玻璃窗折射出七色斑斕的阳光。 但当娘家人带著同僚、朋友一齐进来祷告后,凯特琳·史塔克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拥挤与吵闹,姑且算是幸福的烦恼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艾德慕诵唱完两个《七星圣经》的章节,就向左右两边的姐姐和叔叔,还有身后的同伴们道了声失陪,离开了圣堂。 室外暮色渐深,他再次来到神木林的心树下,布林登·布莱伍德独自带著一兜屠宰工具在等他,一头骡子被拴在树干旁。 鸦树城伯爵的长子是个高瘦的青年人,他的神情期待又忐忑。 “艾德慕,你亲自操刀过血祭么?” 数息后,布林登·布莱伍德补了一句:“这种仪式鸦树城几乎不举行,我父亲都没参与过几次。” 艾德慕换回了北上时的朴素衣物,亚麻里衣、厚羊毛衣裤、牛皮夹克和裤子、嵌毛的牛皮中靴、羊羔皮手套、里外带毛的羊皮斗篷,全都没用过染料。 “我是头一回,权当是练手吧,相信旧神不会责怪我们的。”艾德慕是抱著还愿的心態来的,他对旧神赐福的效果喜出望外,话里的情绪也宽慰了忐忑的朋友。 两个人套上跟屠夫借来的油腻腻的皮罩衣和长及手肘的皮手套,布兰登·布莱伍德拽紧绳子,叫骡子无法乱跑,艾德慕从屠宰工具里翻出一柄重锤,他对准骡子的脑门用力一挥,骡子悲嘶了一声,四蹄跪倒。 艾德慕確定骡子被捶得昏死了过去,便拔出一把锋利的尖刀,他在骡子的颈部摸索了一会儿,找到动脉的大致位置后,一刀刺入。 拔出尖刀时,纵然艾德慕避开了半步,可骡子动脉中喷射的鲜血依旧溅到了他的身上,好在被屠夫罩衣挡住了。冒著热气的血液浇湿鱼梁木的根系,融化地面的积雪,浸润树下的泥土。 献祭尚没有结束,鲜血与脂肪使得尖刀的刀柄滑溜溜的,艾德慕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握紧刀柄走到骡子的腹部,费力地剖开了骡子的肚皮,一股湿热的內臟腥臭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强忍著噁心掏出了骡子的肠肚。 “布林登,拿好,掛到树杈上去。”艾德慕捧起一堆黏乎乎、湿漉漉、黄绿参杂的肠肚,递给朋友。“最好快一点,不然冻硬了不好掛。” 布林登·布莱伍德的脸色很难看,但不敢露出不敬神明的嫌恶表情,祖传信仰是一回事,恪守教条又是另一回事,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骡子的肠肚,寻找较低些的鱼梁木枝头。 艾德慕自己拿的是一串血淋淋的骡子心肺,他用一根树枝挑著內臟,一边往心树高处送,一边想著难怪安达尔入侵者带来的七神信仰会遍及南方——七神教会的仪典充斥著水晶的虹光与馥郁的香料、清爽的圣油,在美学上就与旧神原始阴森的祭祀有天壤之別。 一个背著双手巨剑的身影走至神木林,看到艾德慕和布林登·布莱伍德的血祭仪式,那身影在原地观望了半晌,直到骡子的臟器全掛上鱼梁木枝头,他才缓步踱来。 亲手执行了血祭,布林登·布莱伍德像是完成了神祇的某种考验,虔诚地跪地祈祷。 当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连忙问候,临冬城公爵不仅是他封君的女婿,按家谱辈分,兴许也是他的远房表叔。 “晚上好,艾德大人。” “你好,布林登。”艾德·史塔克还礼道。 在临冬城住了有十多天,艾德慕留意到姐夫对这位鸦树城伯爵长子的態度確与他人不同,他们信仰一致,沾亲带故,布莱伍德家族出过不止一个史塔克夫人。 “晚上好,姐夫,希望我没有弄错北方人拜神的的规矩。”跪在心树下的艾德慕说。 “你做得够好了,北境的一些古老习俗不值得一味效仿。”艾德·史塔克把双手巨剑横在面前,跪在妻弟身旁。 艾德慕看见那巨剑有一人高,身宽过掌,暗如黑烟,寒芒內敛,剑刃上沾著凝固的血污。“这即是大名鼎鼎的瓦雷利亚钢剑『寒冰』,不愧是北境之王的传家之宝。” 布林登·布莱伍德也不禁投来羡慕的目光,瓦雷利亚钢兵器在维斯特洛实属稀世奇珍,更难得碰到“寒冰”这种用料靡费的大型兵刃。 “过奖了,所谓北境之王,更是过眼云烟。”临冬城公爵一脸木然,他赤手抓起一把洁白的雪花,拭擦巨剑,暗红的雪水顺著剑锋滴落。 “姐夫,你今天亲手处决的人犯了什么罪,为何不乾脆把他献给旧神?”艾德慕问。 通过与三眼乌鸦的梦中接触,他觉察到了旧神的虚弱,好像信徒的匱乏也导致了祭品的短缺,减少了旧神的力量来源。 临冬城公爵不语,布林登·布莱伍德看了看掛在心树上的骡子的五臟六腑,他似乎联想过度,脸色发青,起身道:“艾德慕,艾德大人,我觉得有点冷,先回去避避风寒。”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郎舅二人。 “入室抢劫,谋財害命,这个渣滓不配去守夜人部队,唯有死路一条。”艾德·史塔克眼神冰冷。“我刚才说过,陈规陋习不可盲从,如果我用罪犯祭祀,就会有贵族把无辜者打成罪犯,拿他们的性命討好旧神,艾德慕,你不懂这片土地,有些南方早已废除的遗俗还在北境的角落流传。” 艾德慕侧过身,审视著年纪轻轻却老成持重的北境守护。 “例如初夜权,对么,史塔克大人。” 临冬城公爵未曾听过妻弟如此称呼自己,那是一种庄重但自矜身份的语调,仿佛说话的人是个与他分庭抗礼的一国之主。 艾德不明白为什么妻弟於人前表现得同他很亲近热络,首次在人后独处反而疏离端肃,他知道人人都带著的面具,包括自己在內,可哪个才是妻弟真实的面孔呢。 “史塔克大人,有人说你在谷地生活得太久,做了琼恩·艾林大人多年的养子,虽然生了副狼的外表,但內里是鹰的心肠,过於重视荣誉,一点儿不像歷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北境之王。” “比如『饿狼』席恩……” 艾德记得他,席恩·史塔克,他的统治期战爭不断,把安达尔人赶出了北境,渡海攻打了安达尔人的故土安达斯,但臣民疲惫不堪。 “比如『冰眼』布兰登……” 艾德也记得,有太多的史塔克用过布兰登这个名字,但冰眼只有一个,他在冬季发动战爭,从石阶列岛的海盗手里夺回了狼穴,偏好把奴隶贩子剥光了扔进地牢冻死。 奔流城少主的语速不快,临冬城公爵也不急於发言,像个绝佳的倾听者。 “可我不那么认为,史塔克大人,你身上看不到狼王的严酷残忍,也仍是北境当之无愧的头狼,你的公正將这片广袤的土地紧密团结在了一起。” 换成是別人这么说,艾德大概会一笑置之,顶多当成是巧妙地恭维,但经过十多天的相处,艾德对自己十四岁的妻弟愈发刮目相看。 不论是昔日听闻妻弟在奔流城办学济贫的事跡,还是眼前妻弟带著伙伴在临冬城暂住期间的作为,艾德都能体会到他在河间地贵庶青年中的深厚人望,妻弟与伙伴们一起吃喝玩乐,亦不忘与伙伴们共同学习训练,更不吝人情財力来延请明师教导眾人。 艾德听过鲁温学士的匯报,自家学士给妻弟一行人上过什么课,他事后都会获悉课程梗概,临冬城的孤本藏书均被抄录完毕不说,鲁温学士的魔法知识也被详细地记入一本教学笔记之中。 就像是今晚,艾德见到妻弟领著鸦树城伯爵的长子举行血祭,布莱伍德家族是河间地名副其实的实力派,亦是唯一信仰旧神的河间地诸侯,妻弟这般不辞辛苦地尊重布莱伍德家族的信仰,对其交好笼络之意显而易见,而布林登·布莱伍德对妻弟则是敬爱有加。 艾德再想到妻弟与他那些北境封臣结识的过程,奔流城少主送出的礼物独具特色,且不会让人觉得过於奢侈,閒聊时其人风度翩翩、侃侃而谈,又能投其所好、一语中的。 两三天之內妻弟就劝服了他与几位白刃河畔的领主,制订了详实的商业发展计划,签下了鱼梁木买卖在內的多种贸易合约。 徒利家族作为艾德的妻族,之前在北境臣民眼里的形象多来自篡夺者战爭期间的合作,以及凯特琳·史塔克夫人,存在感不算强,大多数人並不了解。 然而,隨著河间地使节团访问临冬城,徒利家族在北境宫廷与民间声名鹊起,不提河间地的优质商货让避冬市镇的居民享受到了实惠,最让北方人津津乐道的是那群南方才俊。 无情的北境冬日因这些外来的造访者变得热闹有趣,其中备受关注的就是艾德慕·徒利,临冬城公爵不止听一个人在他面前称讚他的这位妻弟,平易近人、懂享受、阔绰、有学识,近日又多了个骑枪高手的评价。 艾德·史塔克当然明白臣民们是在藉机討好自己,不过,他认为这些吹捧也没有夸大其词,他的妻弟前两天展现出了惊人的成长,骑术突飞猛进,临冬城里除了“黑鱼”爵士、他自己、波隆等寥寥数人,马上长枪比武没有人能在奔流城少主的手上坚持两回合以上。 而妻弟骑的那匹青驄马,艾德想起来那是溪流地莱斯威尔家族不久前送来的重礼,是匹雄壮性烈的四岁牡马,他的马房总管胡伦尚未调教好,没想到被妻弟一天內驯得服服帖帖,骑著它连胜近二十场骑枪对决,初试锋芒。 临冬城公爵不是那种喜欢凭一剑之勇横行天下的莽夫,但他深刻地意识到,一个武艺高强的领主会拥有多大的优势,臣属们会更信服,士兵们会更勇敢,子民们会更畏惧。 不知不觉,艾德·史塔克忽然发现,他十四岁的妻弟在各个方面都十分优秀,几乎是个全才,再加上他的家世和身份,確实有资格被当作一国之主的人物来对待,妻弟此时的发言也值得他深思熟虑。 “艾德慕大人,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有话不妨直说。” 北境头狼的眸子沉静地盯著奔流城少主的眼睛。 第23章 心树夜话(下) 艾德慕面对二十五岁上下的史塔克公爵时,多少是有些压力的。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能大到无法比较的地步。 上一位艾德慕·徒利二十五岁时还是个游手好閒的紈絝子弟,甚至被一个四五十岁的流浪歌手撬走了中意的暖床姑娘,留下了討厌歌手的心结。 而艾德·史塔克呢。 八岁被送到谷地给鹰巢城公爵琼恩·艾林当养子,十七岁时父兄遇害,他潜回故土,以次子的身份召集十年未曾谋面的北境封臣,起兵为父兄报仇雪恨。 十九岁的艾德·史塔克歷经鸣钟之役、三叉戟河决战、解围风息堡、占领君临城、极乐塔之战,在东征西討中指挥若定,使麾下诸侯归心,篡夺者战爭里他厥功至伟,坦格利安王朝被推翻、拜拉席恩王朝建立后,二十岁的他已是新王朝的中流砥柱。 想让这样一位少年成名又位高权重的人物採纳建议不是件简单事。 何况,说话的人还是个十四岁的未成年人,所以艾德慕才在出使访问期间,花大量的功夫来表现自己,引起临冬城公爵的重视,至少要显得自己不那么人微言轻。 “史塔克大人,你的统治之道非常適合环境恶劣的北方,不过,若有一天你要南下,就要提高警觉了,南方人心诡譎,谁的话都不可以尽信,你只能相信自己和手里的剑。” “南方?”临冬城公爵满口苦涩。“不知道多少北境人一去不回,我这辈子都不想去南方了。” “史塔克大人,你认为令兄是个什么样的人?”艾德慕从雪地上站起来,他对心树跪拜得够久了,膝盖都有些发麻。“你认为令兄比你更优秀?” 布兰登·史塔克是艾德与夫人凯特琳之间的阴影,凯特琳·徒利十二岁与布兰登订婚,北境守护和临冬城公爵的头衔本来都该是布兰登的,现今布兰登死去多年,却成了艾德心里的伤口,他的人生其实是他哥哥的。 艾德慕洞悉这个秘密,他有意这么问,可艾德以为只是妻弟的无心之言。 “难道不是么?”临冬城公爵起身,扭头看向远处,或许是在凝视月色,或许是在瞭望城墙。“布兰登总是知道该怎么做,他做什么都充满自信,成竹在胸,大家都认定他是真正的奔狼。” “当年雷加·坦格利安带走令妹莱安娜小姐,令兄赶去君临城,带著几个伙伴就匆匆闯进红堡,要和王太子雷加决斗,让他把令妹交出来。” 艾德慕说这话时,见到姐夫虽然背对著他,但垂下的双手攥紧成拳,这是一段痛苦的回忆,而徒利家族也是这段过往的半个当事人。 “史塔克大人,你知道我父亲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沉默的狼再次沉默。 “令兄布兰登是在赶赴奔流城成亲的路上改道去君临城的,他几乎是我父亲的女婿了,我父亲为此暴跳如雷。” 那时艾德慕也有八九岁了,他记忆犹新,霍斯特老公爵不是个暴躁易怒的人,反倒克制且有城府,个別事情堪称心慈手软,河间地诸侯都喜欢找他仲裁纠纷,包括彼此仇视上千年的布莱伍德家族和布雷肯家族,这般人前失態实属罕见。 “充英雄的傻瓜,父亲如此称呼令兄。” 临冬城公爵回过头,面无表情,他的怒气仿佛寒风一般,无形、凛冽,使艾德慕感到一阵阵冷意。 “没有人想充英雄,只是一位兄长想找回自己的妹妹。” “『疯王』伊里斯以叛国的罪名抓捕了令兄,后来令尊遇害、令妹罹难,更多的人为此而死。”艾德慕面露同情。 “恕我赘言,这便是南方,莽撞、天真、掉以轻心就会死,史塔克大人,曾经你来的时候带著大军,一路所见浮光掠影,如果有朝一日你没有军队隨行,踏足南方,请多想想令兄的遭遇。” “自然,徒利家族和我都是你在南方最亲近的家人。” 旧事重提让临冬城公爵悲伤而愤懣,他闭上双眼,口鼻中呼气如白练,良久,他以低沉的声音说:“艾德慕大人,感谢你的忠告。” 艾德慕不清楚姐夫能听进去多少,也没指望说一次即能让临冬城公爵引以为戒,此刻见对方印象颇深,他也適可而止,说起了自己將来的另一个旅行计划。 “明年,我想去南境和多恩一趟,会路过极乐塔,史塔克大人,有件事我想请你应允。” “说吧。” “威廉·达斯丁、伊森·葛洛佛、马丁·凯索、席奥·渥尔、马克·莱斯威尔,我想把你这五位朋友的遗骸送回他们在北境的家中。” 听到这些他藏在心底的名字,临冬城公爵瞪大双眼,似乎想把妻弟看个通透。 “你居然会知道他们,但这不关你的事,有心了,谢谢。” “如果我说我是受人之託呢?”艾德慕的目光很平静,一如他当初编造私生子琼恩的身世,並告诉“黑鱼”爵士和凯特琳时。“史塔克大人,这五个人隨你赴汤蹈火,去营救令妹,结果令妹莱安娜小姐魂归故里,你的五位忠友却埋骨异国他乡,这对他们的家人似乎不太公平。” “这是北境的自家事,艾德慕大人,是谁託付你的,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临冬城公爵像是已压下悲痛的情绪,如同一个忌讳外戚勾结臣子的寻常君主,出言质问。 艾德·史塔克几乎骗过了天下所有人,不论是他最亲密的妻儿、养父、兄弟,还是他的朋友、臣属、乃至仇敌,无人会去质疑他崇高的荣誉,但他此时的掩饰对妻弟毫无作用。 艾德慕不在乎姐夫的虚张声势,他自己同样是撒谎。 艾德慕根本没有收到任何请託,他心知的確有人为此暗恨史塔克家族,那个人还是北境的强力封臣,如若处理不当,未来就会成为破坏局势的隱患。 七国的每个封君麾下,都存在怀有二心的诸侯,躲在幕后磨刀霍霍,等待封君虚弱时取而代之,譬如河间地的佛雷家族,处置他们需要慎之又慎,封君亦不可把怀疑当理由,任意屠戮封臣,以最小的代价解决最大的麻烦永远都是上上策。 艾德慕本打算不声不响地替史塔克家族解决这个麻烦,因为那个暗恨封君的北境诸侯还没有取代封君的野心,实质上是私人恩怨,然而从盟友的角度、从统治者的角度出发,私下处理更容易製造猜忌和矛盾,他索性摊开了说。 “史塔克大人,不要想得太复杂了,巴结权贵,疏通关係,你见得少么?”艾德慕故作轻鬆,可他姐夫面露不悦。“有的人有的话不敢跟你这位望而生畏的北境守护开口,就找到了我,兴许他们觉得我是个好说话的人。” “况且,於我而言,收敛遗骸不过顺水人情罢了。” 临冬城公爵顾虑重重,一时不言。 艾德慕猜到姐夫是在担心极乐塔之战的真相泄露,但也决定了,哪怕姐夫不同意,他仍会自作主张,让那五个贵族出身的北境勇士落叶归根,消解北境某个诸侯对盟友史塔克家族的仇怨。 他光明正大地去做,总比偷偷摸摸要强,难不成姐夫还能去奔流城惩罚他,说不定北境君臣上下还要承他的情。 “我確实不该阻止我的朋友们回乡安葬。”临冬城公爵嘆了口气,他终归拗不过自己的內心。“劳烦你了,艾德慕。” 临冬城公爵將冰雪洗净的瓦雷利亚钢巨剑“寒冰”背回背上,他衝著妻弟点头示意,似是谈兴已尽,身影疲惫地走向夜色下的主堡,仿若受伤的孤狼返回洞穴。 “但愿凯特琳不会怪我,相信她能好好安慰她的夫君。”艾德慕明白自己今夜虽然目標达成,但提到了太多叫人心碎的往事,他朝著鱼梁木上的面孔嘀嘀咕咕:“到了我该离开北境的时候了。” 奔流城的少主对掛满血肉祭品的心树弯腰行礼,也当作是向绿先知告別,转身迈进了城堡中溢出的摇曳火光之中。 第24章 告別北境(上) 河间地使节团离开临冬城的时候,灰扑扑的天空静謐无风,飘著粉末状的小雪花。 史塔克公爵劝妻弟等一个晴天出发,可艾德慕表示他们叨扰了大半个月,不宜再逗留下去了,而且后面的行程很紧,还要去谷地拜见另一位姻亲与盟友,东境守护鹰巢城公爵琼恩·艾林。 史塔克夫妇明白“黑鱼”爵士作为名义上的特使访问谷地,也是为了密谋达成討伐佛雷家族的军事协议,艾德专门修书一封,向他的养父兼连襟艾林公爵申明立场,北境已同意出兵,等於是间接的帮助河间地邀请谷地参战。 儘管艾德慕判断鹰巢城公爵拒绝履行盟约的可能性极小,但他依旧诚挚地感谢了姐夫。 年轻的凯特琳夫人稍显多愁善感,她没有再三挽留弟弟和叔叔,不过与亲人离別的前两天,不时会感伤落泪,依依不捨的情绪感染著所有人。 艾德慕的生母早逝,他来到这个世界,实际上是长姐在扮演母亲的角色,从小对他关爱有加,凯特琳成年后又远嫁苦寒之地,承担著徒利家族赋予的联盟重任,作为她的弟弟,艾德慕不得不为长姐多做考虑。 他原想再过几年,等罗柏八岁或十岁了,叫他到奔流城来做侍从,凯特琳也可以隨时回娘家长住,但转念一想,长姐大概率不会同意,那样等於是把私生子琼恩留在姐夫身边培养感情,从而威胁到罗柏与艾德的父子关係。 艾德慕亦有想过把琼恩·雪诺叫到奔流城来当侍从,他又觉得姐夫肯定不会同意这个身世敏感的孩子南下,而且,艾德慕记得琼恩·雪诺似乎背负著救世的预言,他不敢隨便破坏这个私生子的成长轨跡。 临行前夜,凯特琳送给艾德慕一件青金色的绸缎外衣,她一向心灵手巧,工於女工,衣服上用精细的银线绣著鱒鱼,当布料摆动时,绸缎光泽如水波荡漾,那鱒鱼鳞片闪烁,活灵活现,仿佛要跃出水面。 借著两人在客室房间独处的功夫,艾德慕叮嘱了两句。 “姐姐,你听没听说,史塔克家族几乎每一代人,都会有个男丁加入守夜人部队,像是艾德大人的弟弟班杨·史塔克,他现在就是守夜人部队的游骑兵军官。” “我知道班杨是自愿加入守夜人的。”凯特琳一愣。“可奈德从来没和我说过史塔克家族有这类规矩。” “兴许只是传言吧,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假设艾德大人跟你提起此事,你可以让琼恩·雪诺去。” 出乎艾德慕意料的是,姐姐居然犹疑了,自从她得知那个孩子不是姐夫的私生子后,好像態度完全反转了。 “一旦加入了守夜人,便不能结婚生子,不能袭爵封地,只能一辈子穿著黑衣守望绝境长城,无法退出守夜人部队,至死方休,这样对琼恩真的好么?” 艾德慕忽觉自己犯了个大错,原先的世界线里,琼恩·雪诺选择加入守夜人成就一番功业,一部分原因就是来自凯特琳夫人的敌视与排挤,他光顾著促进家族內部的团结和睦,倒是遗忘了这一点。 出於功利算计,让史塔克家族的私生子进入守夜人部队,以断绝其继承权,是符合徒利家族的利益的,意味著无人有资格与凯特琳的子女爭夺权柄,今后的每一代临冬城公爵身上都將保留徒利家族的血脉。 还是要確保琼恩·雪诺会加入守夜人,完成他既定的无可替代的使命,艾德慕拿定主意。 “姐姐,那你捨得派自己的儿子去么?” 凯特琳摇摇头,来自南方的她可不像北境人那样尊崇长城上的黑衣骑士,更不忍心让儿子受那种苦楚。 “於心不忍的话,你可以对琼恩好一点,但別太过了,更別主动和艾德大人提及守夜人的事。” “我会掌握好分寸的。”凯特琳若有所思。 若非琼恩·雪诺的特殊命运,艾德慕其实很想將他招揽至麾下,悉心培养,叫他在南方博得一份家业,自己阵中又能再添一位俊才豪杰。 临冬城的轮廓逐渐隱没於霜色苍茫的天边,远离了那座温泉暗涌、热气四溢的城堡,寒冷与冰雪重新包围了上来。 艾德慕迫使自己摒弃杂念,专心评估他北方之旅的收穫。 借兵组建联军是十拿九稳了;两国扩大贸易取得了良好开端;改善了徒利家族与北境诸侯的关係;叔父的婚事终於有了眉目;私生子琼恩產生的影响暂时平息;异鬼將现和政局变化的警告也及时传递给了艾德·史塔克公爵。 河间地使节团的北境访问可谓是大获成功,艾德慕去临冬城想做的事情,基本上都做了,余下的都是些琐碎事。 从河间地带来的商品货物全部卖光,扣除生產和物流成本,哪怕在孪河城过桥被宰了一刀,依旧盈利颇丰,艾德慕的贵族朋友们都很满意,他们不少人把积攒多年的私房钱都搭进了货款里,成千金龙的利润按出资比例一分,足以令大多数人强烈盼望著还有下一趟商队,一旦大家想要赚得更多,忍受不了孪河城过桥费的敲诈是迟早的事。 去时的队伍比来时队伍短了大概一半,艾德慕在避冬市镇卖掉了十五辆马车和近六十头骡子,剩下的十辆马车装著史塔克家族及部分北境封臣的回礼,其中以兽皮居多。 北境苛刻的气候造就了七国中种类最多、最丰厚的动物皮草,艾德慕在颈泽收到了十张蜥狮皮,路上剥了几十头冬狼皮,北境诸侯的回礼里也有不少冬狼皮,导致他手上的冬狼皮有一百几十张,其他的是大量的黑貂皮、部分白貂皮、少量紫貂皮,以及百来张海豹皮,棕熊皮、黑熊皮加起来有二三十张,珍贵的雪熊皮也有几张。 这几百张毛皮在北境是一笔不菲的財產,若是运到南方贩卖,价格会继续往上翻。 北境诸侯还凑了十匹能適应雪地的良种军马回赠艾德慕,都是能披上马鎧背著板甲骑士衝锋的重型战马,其中就有那匹给他带来近二十场校场骑枪连胜的青驄马,史塔克公爵把马送给妻弟时,大致说了一下青驄马的来歷和状態,声称这是十匹马里的头等。 艾德慕给青驄马起名叫“雷蹄”,用来纪念它在比武时踢翻波隆坐骑的那一脚,波隆还为这个事儿碎碎念了一阵子,彼时他摔下马时反应算快,略有淤青和擦伤,並无大碍,艾德慕把雷蹄借他骑了几回,他不得不承认这真是匹良驹宝马,强壮有力、步伐灵巧、聪慧狡黠,脾气固然坏,可求胜欲强烈,所以才会在赛场上攻击主人对手的马。 念及雷蹄未满五岁,没到適合军旅的年龄,艾德慕也捨不得终日用它代步,仅仅是每天骑著它热热身,加深人与马的默契。 使节团的队伍如今是六十个人、三十匹马、四十头骡子、十辆货运马车,马车没有满载,装著北境诸侯的回礼和为谷地诸侯预留的礼物,此外,再就是从临冬城到白港这段路途的饮食燃料等补给品。 因为避冬市镇的物资不宽裕,物价也高,而白港作为北境的对外商埠,有大量的商货在那里集散,艾德慕认为去白港採买补给要划算得多,轻装赶路也更快捷方便。 第25章 告別北境(中) 去白港走不了平坦宽阔的国王大道,艾德慕带著队伍,沿著白刃河的东岸一路向南。 有了第一次北上的雪原行军经验,加上輜重和需要照顾的骡马更少,虽然路况不如国王大道通畅,但河间地使节团仍然走得比较顺利。 晚上宿营时,因为马车和骡子减少,难以围成车阵防备夜袭,他们就靠河边扎营,把营地一侧用马车围起来,另一侧对著白刃河,让夜晚放哨的人有个广阔的视野,几次被狼群骚扰,都有惊无险。 小雪落个不停,后面又变成了大雪,幸亏没什么风,队伍好几个晚上都出现了帐篷被雪压塌的情况,之后扎营时额外加固了支撑,这才不再垮塌。只是,偶尔早上起来,会发现整个营地都被积雪淹没了一半,帐篷的门都推不开,拔营做饭花费的时间与体力都要加倍。 “好想回到临冬城。”又是一日傍晚,拿著绳索搭帐篷的派崔克·梅利斯特嘆道,他戴著翻毛鹿皮手套,又冻又累,手一直打颤,扎绳结都扎不紧。“想去泡温泉,然后吃玻璃花房里的鲜梨煮红酒,从肚子到身上都是暖乎乎的。” “我看你就是被温泉泡软了骨头,没发现往南走没那么冷了么?”“黑鱼”爵士教训道。 艾德慕打开地图,这地图是姐夫送给他的北境地图,比他从奔流城带来的地图精度更高,艾德慕明白一份高精度地图的战略意义巨大,同时代表著史塔克公爵对他的无比信任,故此,他只准许“黑鱼”爵士和自己一起保管地图。 “没错,照目前的速度,再走两天,我们就能看到海了,白港就在白刃河的出海口。” 艾德慕大声宣布完,便去帮派崔克搭好帐篷,眾人听到了明確的日程,身上的疲惫都缓解了两分。 一天后,风中隱约有股咸味,而且空气温和了许多,不会微微刺得脸皮发痛,艾德慕心知白港是个不冻港,纬度远比临冬城要低,热气从温暖的海洋飘到陆地,使得白港周边的温度都要略高於內陆。 即將抵达白港的那天,艾德慕的视野里先是出现了稀稀落落的民居,院落里晾著小木船和渔网,不然就是草叉等农具,越趋近大海,民居逐步稠密,海边还有一个渔市,直至一道厚厚的白石城墙隔断了他的视线。 白石城墙长近一里,墙上每隔百米就有一座塔楼,墙高三十尺,不及临冬城外墙的一半,但因为它是筑在防波堤上的,实际上的高度优势比目测的更大,以这道白城墙为界限,白港被分为了外港和內港。 城墙外的水畔坐落著一座古老的要塞,它通过一道向上的宽阔的白石阶梯连通城墙內一座山顶的新城堡,这两座城堡互为犄角,从海面和陆地两个方向护卫著白港。 艾德慕离白石城墙尚有几里地,城墙內就跑出一支打著蓝绿底色白人鱼图案旗帜的骑兵迎上了他,骑兵的首领是个圆脸留著大鬍子的青年,他非常胖,在白港,这种压得马都喘气的骑士八成姓曼德勒。 “艾德慕大人,布林登大人,日安,在下是文德尔·曼德勒,家父白港伯爵特遣我来为二位引路,家兄更是迫不及待地想一尽地主之谊。”胖骑士粗声粗气,言辞却颇有礼貌。 “你好,文德尔爵士。”骑在雷蹄上的艾德慕回礼道,在临冬城和艾德慕一起泡温泉的威里斯正是文德尔的兄长,他注意到胖骑士的马鞍上掛了长短两套弓与箭。 从名为海豹门的入口进了白港內港,艾德慕即闻到一股夹杂鱼腥和海水的刺鼻咸臭味,可这城市看上去很乾净,敞亮笔直的大街是用大卵石铺成的,房屋则是用洗白的石头修成的,並铺上了暗灰石板作为屋顶。 河间地使节团的队伍来到一个有喷泉的卵石广场,艾德慕本想在此把队伍交给波隆,派商人安佛·利恩去市场询价和採买补给,再联络去谷地的船只。 谁知文德尔说:“家父已经都安排好了,您队伍的下榻处和饮食,路上所需的物资,出海用的船只,家父都让人预定妥当了。” 一听说当地领主如此好客周到,河间地使节团眾人都眉开眼笑,乃至少数人都欢呼了起来,任谁经受过雪虐风饕的长途跋涉,都不会拒绝火炉暖室和滚汤热酒的招待。 “威曼大人的好意,在下却之不恭了。”艾德慕心想大约是威里斯把他队伍的情况传回了白港,但白港伯爵如此殷勤慷慨还真是意外之喜。 艾德慕带著人马去了內港山上的新城堡赴宴,他也確实想和白港伯爵威曼·曼德勒见一面。 北境有三位称过王的家族极具影响力,北境之王史塔克家族不必多说,另外两家分別是北境西部的荒冢王和北境东部的红王,荒冢王和红王的子孙在后来的竞爭中都败给了史塔克家族,如今已经成了临冬城的封臣,可在北境诸侯看来,这两家依然有著不容忽视的地位。 不过,在艾德慕眼里,姐夫艾德·史塔克的麾下,论实力就以白港的曼德勒家族为北境封臣中的首席,尤其是他亲自来白港见识一番之后,艾德慕对这点更是深信不疑。 白港目前集中了北境最大的贸易流量,无数来自南方和狭海对面的商品,都凭藉海运这一物流成本极低的方式,由白港进入北境,甚至在夏天可以藉助白刃河深入北境內陆。 艾德慕的贸易蓝图里,即便他打通了其他北上商路,白港也是他绕不过去的商业枢纽,他利润较薄的大宗商品都要藉助白港交易,哪怕他想走私,都得利用曼德勒家族避开王室安插在白港的税务官。 此外,白港也有艾德慕想要的特產,就是白银,河间地本身不盛產金银,可商业繁荣离不开货幣繁荣,河间地物產丰富,但贵金属主要来自西境,艾德慕肯定不愿意货幣来源被捏在西境这一奔流城的老冤家手里。 曼德勒家族占据著商业重镇,又拥有白银矿,自身財力堪称北境第一,不像是空有金银矿的內陆诸侯,白港把金钱变现成粮食或军力极为便捷,实力可想而知。 更妙的是,为什么近九百年前,曼德勒家族被从南境驱逐,四处流浪,史塔克家族要把白港这一宝地赏赐给他们,就是因为曼德勒家族对北境本地贵族来说是个十足十的外来户。 一如全河间地的贵族都信仰七神,徒利家族却要极力拉拢唯一信仰旧神的布莱伍德家族,而全北境的贵族都信仰旧神,史塔克家族却要扶持唯一信仰七神的曼德勒家族,道理是一致,收效也很明显,这两家都可谓是各自封君的肱股之臣。 曼德勒家族再强大,都不如荒冢王和红王的子孙那样对史塔克家族有取而代之的威胁,曾经史塔克家族把白港分封了自己的分支灰史塔克家族,结果灰史塔克家族竟然联手红王后裔波顿家族对抗临冬城的史塔克,主支史塔克打败分支灰史塔克后,直接將其灭族,白港又辗转封给了几个不同的家族,最后由曼德勒家族统治到了现在。 艾德慕虽然知道姐夫不是个狭隘多疑之辈,但他身为外戚不能没有自知之明,郎舅两人私下里言语有摩擦无所谓,公开与临冬城的封臣结交就要注意尺度,唯独与曼德勒家族合作不用担心,就算走得太近了,也有商业往来和同一信仰充当藉口。 威曼·曼德勒兴许也想通了这一关节,才会对艾德慕一行盛情接待,他与艾德慕算是一拍即合。 內港山上的新城堡,名字就直白的叫做新堡,设宴地点,在新堡的大厅人鱼宫,那是一幢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以厚木板巧妙拼接,木板上都彩绘著各色海洋生物的瑰丽宫殿。 曼德勒伯爵坐在人鱼宫高台的巨大加垫宝座上,他一个人占据了两人宽的坐席,挺著大肚子,手指头粗的像香肠一样,艾德慕一进入宫门,他便不顾肥胖臃肿到走样的身体,乐呵呵的起身下台相迎。 “欢迎,欢迎各位造访寒舍,艾德慕大人,威里斯说你少年英俊、一表人才,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第26章 告別北境(下) 心理远比身体成熟的艾德慕当然不会因为白港伯爵夸上两句,就飘飘然的以为自己真那么英俊瀟洒。 他搓了搓嘴边绒绒的火红鬍子,把垂下来的枣红刘海拨到一边,十多天顾不上打理,鬚髮又显得旺盛而野蛮了。 白皙的皮肤如今灰扑扑的,散发出一股羊骚味,艾德慕为了阻隔风雪,防止冻伤,给自己抹了一点羊油,结果沾染了许多灰尘。 若不是他戴甲佩剑,眾勇相隨,看上去也就是个高壮些、端正些的放羊娃。 但艾德慕仍显得很受用的样子,白港伯爵表面是位年过半百的和善长者,作为实力强大的一地之主又执礼甚厚,他的夸奖本身就是一种姿態,何况他很会夸。 艾德慕还了解白港伯爵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肥胖的外表下藏著精明与谋略,深諳扮猪吃虎之道,所幸他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威曼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今日人鱼宫主客齐聚,豪杰云集,在场的俊才又何止我一个呢。” 身后有这么多朋友支持他,艾德慕可不能一味地谦虚。 “说得没错,就是这么回事,请各位俊才落座。”威曼·曼德勒伯爵来到艾德慕面前,双手拉著他和“黑鱼”爵士一起上高台。 这位白港之主胖归胖,可身材很雄伟,又是个喜欢说话的人。 他顶著白港伯爵、白刃河守护、教会之盾、被放逐者的保护人、曼德河大统领和绿手骑士团的成员,等一大堆来自北境和南境的头衔,人却没什么架子。 让艾德慕感到佩服的是,威曼喋喋不休,也不耽误他把海蚌、扇贝、鰻鱼冻、蜂蜜蛋糕、鱈鱼糕、烤绵羊肉、烧牛肋排等食物飞快地塞进嘴里,兴致来了,他就用外衣袖口把下巴上的油一擦,开怀大笑,爽朗至极。 “艾德慕大人,你让威里斯带回来的礼物我很喜欢,那些白糖的品质很高,织锦的花样也不错,白兰地酒更棒,不知能从哪里买来,北境就是需要这些好看、美味的东西来增添乐趣。” “威曼大人,你喜欢,我再送给你一批就好,你还想要更多的话,我手上恰好有配额许可证,你是史塔克家族的忠实朋友,理应享受一些优待。” 艾德慕从羊皮斗篷里拿出一张额度最高一档的证书,轻轻在桌上铺开,推到白港伯爵面前。 “不过,你还想大规模进口转卖的话,这些东西的北境代理商就在临冬城,据我所知,他们把税费定的很低。” 艾德慕工坊的河间地特產在北境售卖,没理由不让姐夫分一杯羹。 史塔克公爵並不贪婪,凯特琳夫人在弟弟的鼓舞下,也掌握了相当的运营权,所以北境对河间地那几样特產的徵税税率定得较低,还提前分配好了大量的免税配额,有利於艾德慕抢占市场。 “我確实是要买上一大批,艾德慕大人,我不仅是临冬城最忠实的朋友,也是徒利家族的朋友,你的朋友。” 白港伯爵舔了舔手上的油,用大肚皮处的衣料把手指擦乾,他没有像其他领主那样依赖学士,而是直接把配额许可证收到了衣服里。 “艾德慕大人,我现在都等不及夏天快点到来了,你的那些商业计划很诱人。” 威曼·曼德勒拍拍手,让宴会的乐师配合歌手大声表演歌曲《终结长夜》,这是一首在北境广为流传的古老歌曲,歌颂人类打败异鬼,送走长冬的丰功伟绩。 他自己还挥舞著勺子哼了起来,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以白港的敛財能力,艾德慕不相信自己前期规划的那点贸易利润能叫威曼伯爵这般欢欣雀跃。 奔流城的少主出身先民,又是南方名门,他对曼德勒家族在北境的处境一清二楚。 曼德勒家族是安达尔人贵族,来北境前,是南境河湾地的古老家族,娶过河湾地霸主园丁王的女儿,因势力膨胀引起封君的警惕,而被逐出了河湾地。 就封白港后,倚仗巨龙建立起的坦格利安王朝,时常对曼德勒家族施加影响,试图以此来干涉北境事务。 因此曼德勒家族差点儿迎娶了坦格利安王朝的公主,还出过统治七国的摄政与首相。 曼德勒家族也曾几次把女儿嫁入史塔克家族。 从门第到歷史,曼德勒家族都足以躋身於维斯特洛的大诸侯之列。 可北境人怎么对待威曼·曼德勒呢。 由於他贪图口腹之慾,吃了太多的鰻鱼,白港的民眾喜欢叫他“鰻鱼大人”。 北境贵族私下带著轻蔑,称他为“胖得压死马大人”或“大肥猪”,更有甚者用“一坨猪油”代指他。 北方人视曼德勒家族为血统不纯的安达尔人,徒利家族和布莱伍德家族虽远在河间地,但都是先民贵族,所以与史塔克家族联姻无人詬病。 曼德勒家族的財富能填饱肚子和保卫自身,可財富尚不足以服眾,內陆的北境诸侯少有亲近他们的。 在白刃河上游的霍伍德家族想获得修水坝的权利,一直在爭取史塔克家族的同意,一旦水坝修成,下游的曼德勒家族將更为被动,势力难以顺著白刃河溯游而上。 艾德慕邀请白刃河畔诸侯泡温泉时,推行的鱼梁木贩卖及其他商业计划,恰好暂缓了霍伍德家族与曼德勒家族因水坝產生的矛盾。 如果想从艾德慕的贸易规划中赚到钱,赛文家族、霍伍德家族、曼德勒家族就要围绕白刃河统一立场,不然谁都落不了好。 这样看,目前倒是曼德勒家族更需要艾德慕及徒利家族。 同样的一件事在北境推行,作为外戚和出身先民的徒利家族面对的难度,要比信仰七神和出身安达尔人的曼德勒家族轻鬆得多。 既然两家没有利益矛盾,还存在资源和政治上的互补,艾德慕抓著这个机会,刻意结纳,等待宴会结束时,他和威曼·曼德勒已有相交莫逆之意。 艾德慕不光马上为自己的织造工坊拿回了一个布料和织锦销售的大订单,未来討伐孪河城时,曼德勒家族作为向姐夫借来的客军,作战的积极性已然有了保证。 威曼·曼德勒伯爵虽然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军功和武名,可他两个胖儿子战场上的表现不赖,曼德勒家族的財力也让他们的战士甲坚兵利,艾德慕想请的六只客军里白港是唯一有海军的。 翌日,艾德慕就带上白港伯爵赠送的补给品,搭上白港伯爵预订的运输商船,乘风破浪,往谷地航去。 第27章 登陆谷地 商船驶出白港,在咬人湾航行三四百里,就会来到三姐妹群岛的海域,进入名义上的谷地疆界。 为了爭夺三姐妹群岛的归属,北境与谷地有过漫长的战爭,直到史塔克家族失去兴趣,谷地贏得胜利。 三姐妹群岛的居民厌恶北境人,也不喜欢谷地人,时常发起叛乱。如今以桑德兰侯爵为首的群岛诸侯,还在背地里从事走私和海盗的勾当,有的诸侯祖上就是海盗王。 艾德慕在北境雪地中未曾感到畏惧,但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他不禁心中打鼓。 一来,咬人湾中劲风肆虐,风暴和浓雾出没无常;二来,群岛沿岸有很多浅滩和岩礁,某些岛民会点燃假的灯塔信號误导船只,一旦发生海难,岛民就会趁机打捞货物。 不论出现哪种险情,冬季落入冰冷的海水,不等淹死可能就会冻死。 乘坐的商船上有个潘托斯海员倒是带给艾德慕一个好消息。 “铁王座的海政大臣,前一段时间率领舰队衝进了甜姐岛,胁迫高德瑞奇伯爵吊死了十来个走私犯和海盗,他警告群岛领主,谁敢熄灭灯塔或释放假信號导致船只失事,就吊死谁,拜那位大人所赐,近些年群岛附近安全多了。” “谢谢,这么说我就能放心了,请问你怎么称呼?” “大人,我叫格罗莱。” 艾德慕记下了潘托斯海员的名字,还留下了联络方式,以后他少不得航海人员。 顾及海上航行的风险不確定性,艾德慕选择了一条海路最短的路线去谷地鹰巢城。 商船穿过三姐妹群岛后,绕至五指半岛的南端,转向西方,停靠在蛇木城,艾德慕从此登上谷地的土地。 本地的领主是林德利家族,艾德慕对谷地诸侯没有太大的商业意向,对林德利家族更没有结交的想法,外交接触以维持姻亲体面为主。 “黑鱼”爵士遣人送了少量礼物进城,这批礼物的规格大约仅有北境诸侯人均的一半。 有一条山脉间的冰川在蛇木城外匯入狭海,林德利家族为河间地使节团提供了一批內河小船,好让他们抵达冰川上游的心宿城。 沿著冰川走,也是艾德慕筹划好的,谷地的高山氏族会在冬日频繁下山劫掠,氏族部落民若是抢不到物资过冬,早晚也会死於饥寒交迫。 在谷地山间旅行,地位再高的领主也要带上大批护卫,高山氏族的防具与武器低劣而原始,可他们冬日內的战斗意志十分癲狂,故此,艾德慕选择在冰川內河坐船能大大降低被袭击的概率。 明月山脉的高山氏族一直是谷地的肘腋之患,对河间地的国王大道也是貽害颇多,艾德慕想著日后该寻机与鹰巢城公爵联手清剿这些氏族部落民,至少要让他们安分上十几二十年。 昼夜行船数日后,艾德慕平安来到了心宿城下,此地与鹰巢城隔山相望。 世袭心宿城的科布瑞家族可不是能隨意打发的角色了,该家族是安达尔入侵者的先锋之一,歷史悠久,虽然近些年有些衰败,但一向盛產剑术高手,还有一把战功彪炳的瓦雷利亚钢剑“空寂女士”。 科布瑞家族出过王室教头、都城守备司令、王国摄政、御林铁卫等一眾高官名將,“空寂女士”的剑主在昔日的第一次黑火叛乱中抗衡初代“黑火”剑主,那场旷世对决至今仍被吟游诗人所传唱。 艾德慕仿照北境诸侯的標准,拿出了一批诚意十足的礼物送入城中,科布瑞家族派遣林恩爵士领著一队士兵,护送他们走山路前往鹰巢城。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恩·科布瑞爵士容貌英俊,瘦削如剑。上任心宿城伯爵把头衔与领地传给了长子,把祖传的瓦雷利亚钢剑“空寂女士”传给了林恩这个次子。 结果现任心宿城伯爵亲子早夭,后无所出,林恩爵士又自动成为了兄长的继承人。 艾德慕听说现任心宿城伯爵不满意父亲把祖剑传给了弟弟林恩,他考虑向谷地借用哪些兵马时,就有想过科布瑞家族,不过,艾德慕迟迟下定不了决心。 林恩·科布瑞爵士作为当代“空寂女士”的剑主,他的实力已在战爭里得到了证明。 篡夺者战爭的三叉戟河决战中,勒文·马泰尔亲王是御林铁卫之一,他的故乡多恩拿出一万大军参战,勒文亲王指挥一部保王军对阵起义军左翼。 林恩的父亲前任心宿城伯爵在战爭中受伤,是林恩接过了父亲手中的“空寂女士”,杀死了砍伤父亲的敌人,並猛攻多恩大军,击杀了勒文亲王这一保王军大將。 虽然事后有人说勒文亲王在与林恩对战前已经身受重创了,但林恩的功绩是实实在在的,他父亲便是因此赐给他家传宝剑。 再者,科布瑞家族是起义军的干將和受益方,政治立场可靠。 以上均是艾德慕想借用心宿城力量的理由。 “黑鱼”爵士与林恩爵士並肩骑行,谈笑风生,他们是篡夺者战爭中的战友,“黑鱼”布林登还在谷地当过两年血门骑士,负责扼守谷地门户和压制高山氏族,谷地贵族都熟悉他、敬重他,所以艾德慕让他去应酬林恩·科布瑞。 艾德慕不想借用心宿城的力量,原因之一是科布瑞家族兄弟失和,担心他们本就衰败的军队缺乏战力。 另一个原因,即是林恩爵士这个人很棘手,他是出了名的虚荣又暴躁,动輒拔剑,艾德慕所知的不止於此,林恩爵士不喜欢女人,喜欢男孩,总是缺钱花,艾德慕害怕他被人收买。 科布瑞家族卫队的加入,使得河间地使节团的规模膨胀至一百多人,俱是全副武装的青壮,艾德慕见到山岩峭壁上有披著兽皮的部落民探头探脑,还是没敢衝下山。 两日坎坷的山地行军,巨人之枪的山脚近在眼前,上方几千尺的高处就是鹰巢城,艾德慕瞻前顾后,决定还是让二姐夫琼恩·艾林帮他参详参详借兵的人选。 眼下二姐夫正带著二姐莱莎·艾林住在月门堡避寒,月门堡守卫著通往鹰巢城的山路,可以视作鹰巢城的山下卫城,被七国领主公认为几乎无法攻破的鹰巢城,在冬季是无法交通和补给的,要等到夏天才能入住,所以月门堡也是艾林家族的冬宫。 第28章 老鹰王 东境守护鹰巢城公爵琼恩·艾林,是篡夺者战爭的发起人和拜拉席恩王朝的奠基人。 前朝王太子雷加带走莱安娜·史塔克后,布兰登·史塔克带著朋友去君临城红堡要人,王太子雷加不在,“疯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以叛国罪逮捕了布兰登和他的贵族朋友们,並將他们挟为人质,召他们的父亲入宫受讯。 布兰登和父亲瑞卡德死於“疯王”的审判,同时未经审判便遭处死的,还有布兰登的朋友:乔佛里·梅利斯特、凯勒·罗伊斯与艾伯特·艾林,以及这几人的父亲。 乔佛里·梅利斯特是奔流城封臣梅利斯特家族的成员,凯勒·罗伊斯来自谷地名门符石城的罗伊斯家族,艾伯特·艾林则是琼恩·艾林的侄子和下一任鹰巢城继承人。 “疯王”伊里斯为了斩草除根,责令琼恩·艾林交出瑞卡德的次子艾德·史塔克与莱安娜的未婚夫劳勃·拜拉席恩,艾德和劳勃此时都在谷地,是鹰巢城公爵的养子,这对义兄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面对“疯王”的暴行和乱命,年及六旬的琼恩·艾林毅然掀起叛旗,起兵对抗维斯特洛至尊的铁王座。 在琼恩·艾林的支持下,艾德返回北境举兵,劳勃返迴风暴地举兵,七国中的三国组成了篡夺者联盟。 而艾德慕的父亲、河间地总督霍斯特·徒利就面临了一个两难抉择,加入起义军或是保王军。 彼时,与徒利家族签订婚约的瑞卡德·史塔克已死,联姻对象布兰登·史塔克已死,虽然情理上徒利家族损失了一个未来的女婿,但如果徒利家族以遵从效忠誓言为藉口支持国王,也能说得过去。 琼恩·艾林提出了一个全新的盟约,他以艾德代替布兰登迎娶霍斯特的长女凯特琳,他自己迎娶霍斯特的次女莱莎,这样一来,北境守护和东境守护都成了河间地总督的女婿。 霍斯特老公爵没有拒绝新的盟约,徒利家族得到了一个绝佳的外交局面,若是不出意外,徒利家族的血脉將流入北境和东境继承人的身上,徒利家族也因此被牢牢地绑在了篡夺者联盟的战车上。 事后,有人以家族纹章为名,把篡夺者联盟称之为鹰鹿狼鱼联盟,艾德慕进一步认为,鹰代表的艾林家族是发起人,鹿代表的拜拉席恩家族是缔造者和最大受益人,狼代表的史塔克家族是联合创始人,鱼代表的徒利家族是投资者与合伙人。 起义军推翻“疯王”的坦格利安王朝后,琼恩·艾林继续施展他那高超的外交手腕,让新国王劳勃·拜拉席恩迎娶了西境守护的女儿瑟曦·兰尼斯特,至此,七国已有其五支持篡夺者联盟,南境业已在联盟的军事威胁和失去铁王座的大义面前俯首称臣。 多恩是七国中比较特殊的存在,它最晚被纳入铁王座的统治,与坦格利安家族联姻的次数最多,前朝王太子雷加的王妃就来自多恩统治者马泰尔家族,说它是前朝余孽的大本营也不为过。 也是琼恩·艾林亲自出使多恩议和,令马泰尔家族表面上放弃了与拜拉席恩王朝的敌对。 隨著与多恩和谈成功,篡夺者战爭才算是尘埃落定,新国王劳勃·拜拉席恩不喜治国理政,他將养父琼恩·艾林任命为首相,把国事全权託付。 月门堡曾是安达尔人与谷地先王决战前的扎营地,有一定的战略价值,但放眼七国领主的家堡,只能说普普通通,规模和形制没有值得称道之处,远不及山巔的鹰巢城险峻雄奇。 艾德慕在此覲见了自己的二姐夫琼恩·艾林,他没有像对艾德·史塔克那般亲切,而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言行举止一板一眼,“黑鱼”爵士也一样,他为鹰巢城公爵效力两年,对方算是他的旧主。 河间地的贵族子弟们战战兢兢,他们眼中的琼恩·艾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三百年的坦格利安王朝因他而终结,平凡的月门堡在他改天换日的功绩下亦变得不凡起来。 “艾德慕,“黑鱼”爵士,还有各位,不必多礼。”鹰巢城公爵语气和蔼,伸手虚扶。“林恩爵士,辛苦你了。” 趾高气昂的“空寂女士”剑主像是利刃入了鞘一般,他敛起锋芒,温顺地退下。 琼恩·艾林是维斯特洛安达尔领主中血统最高贵的,家族血系可以追溯至安达尔人还生活在安达斯的年代,艾林家族以往常与其他安达尔贵族通婚,具有最纯正的安达尔贵族血统。 所以琼恩·艾林的样貌是安达尔人典型的蓝眼金髮,只是金髮隨著岁月流逝褪色成了白髮,他的身体很硬朗,肩膀宽阔,生了个鹰鉤鼻。 “艾德慕,见到你真好。”公爵夫人莱莎·艾林流著泪抱住了弟弟。 艾德慕安慰地拍了拍二姐的后背,莱莎·徒利比凯特琳小两岁,不及凯特琳美艷,但也是个红髮蓝眼的美人,艾德慕记得她出嫁的时候,纤弱苗条,胸脯却不小,神情羞涩靦腆。 今日重逢,二十岁出头的莱莎显得很憔悴,脸蛋与身材略带浮肿,艾德慕在奔流城时就从谷地来信得知,二姐年初死產了一次,而三年前,她已经流產过一次,结婚五年,始终没能为琼恩·艾林添个一儿半女,作为一位母亲和妻子,她的精神压力很大。 “姐姐,好好休养身体,不要过於伤心,孩子总会到来的。”艾德慕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捡些吉利话讲。 二姐莱莎·徒利的婚姻,政治成分大於感情成分,算不得美满幸福。 艾林家族的箴言是“高如荣誉”,成员素来骄傲,琼恩·艾林也是如此,他正直尽责,极为爱惜羽毛,可是他的年龄太大了,比岳父霍斯特老公爵还大近二十岁,迎娶莱莎时,他的牙齿就掉了一半,现今年近七旬,足以当艾德慕和莱莎的祖父。 琼恩·艾林年高德劭,故此艾德慕向他毕恭毕敬的执晚辈礼,然而,这不意味著他是个討妻子喜欢的好丈夫,莱莎若是与他夫妻感情破裂,对维斯特洛的稳定局势无异於一场灾难。 第29章 谷地隱情(上) 在世俗眼光下,鹰巢城公爵与河间地总督的次女喜结连理,这是一场门当户对的联姻,甚至徒利家族有些吃亏。 多数人以为是霍斯特公爵期待加入篡夺者联盟,为此不惜牺牲次女的终身幸福,將一位美貌的妙龄少女嫁给一位垂老已矣的公爵。 少数人的看法则更为实际。 维斯特洛只有一位国王、九位公爵或亲王,没有哪个男性的权势能超过这十个头衔。无论拥有这些头衔的男人或老或丑,都不妨碍无数女人对他们趋之若鶩。 鹰巢城公爵再如何年老,也配得上河间地总督的次女。 不过,在艾德慕获取到的消息里,这场婚姻是琼恩·艾林邀请霍斯特公爵一齐起义的筹码,而不是徒利家族攀附鹰巢城公爵。 那徒利家族在联姻中吃亏,以及鹰巢城公爵般配河间地总督的次女,这两个观点就站不住脚了。 凭什么琼恩·艾林能以联姻拉拢霍斯特公爵呢。 除非是莱莎·徒利有讳莫如深的污点。 这让霍斯特公爵认为他的次女可能再也找不到比琼恩·艾林更优秀的夫婿,鹰巢城公爵能主动提亲使得他简直要感谢上苍。 莱莎·徒利反而成了一种代价,是琼恩·艾林获得徒利家族的力量所付出的代价。 霍斯特公爵对次女的污点守口如瓶,他没对任何人透露一点口风,可惜在艾德慕面前,很少有人能保有秘密。 莱莎·徒利在嫁给琼恩·艾林之前便与他人有了私情,还怀上了情人的孩子,是霍斯特公爵强忍著愧疚打掉了她腹中的胎儿,让她明媒正娶的出嫁。 徒利家族才是鹰巢城与奔流城这场政治联姻里的贏家,高贵骄傲的琼恩·艾林要娶一个被玷污过的、不情愿与他上床的女人为妻。 “琼恩大人,父亲要我替他向您致谢。”艾德慕靠近鹰巢城公爵,低声说道。“姐姐若是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 艾德慕记忆里,二姐和二姐夫之间没有激情和爱情可言,可二姐夫对这个小了自己四十多岁的妻子很关照,令二姐颇为骄纵。 “莱莎她是一位好姑娘,无奈我没多少时间陪她。” 琼恩·艾林平常在君临的红堡主持国政,日理万机,此番回到谷地的月门堡长住,是因为妻子死產需要静养,冬季的领地也累积了许多要务等待他处理。 所以,艾德慕不必去眼多嘴杂的君临,能在琼恩·艾林的老巢拜见他。 “您对她总是那么宽容。” 艾德慕对二姐莱莎的观感很矛盾,他同情莱莎的婚姻生活,但贵族的荣华富贵和封建义务是互为一体的,他不能指责父亲的联姻有错。 “黑鱼”爵士就是个例子,布兰登·徒利拒绝族长哥哥的安排,索性离家出走,两不相欠,直到艾德慕从中调解,父亲和叔叔各退一步。 莱莎·徒利缺少“黑鱼”爵士的勇气,她害怕被霍斯特公爵拒之门外。 艾德慕知悉,二姐受不了丈夫琼恩·艾林,但看重公爵夫人的地位与名利,新婚时,她心中满怀幻想,她的儿子將来会继承鹰巢城,成为维斯特洛十位最尊贵的统治者之一,她不是不懂得婚姻带给她的巨大利益。 对於莱莎·徒利的种种闺怨,艾德慕没心思苛责,也无力管束,假设二姐真有什么出格的行为,他还要想办法遮掩和弥补,幸而,二姐还没犯下难以挽回的错误。 同临冬城时一样,艾德慕与“黑鱼”爵士登上了高台,在月门堡接受鹰巢城公爵的宴请,他们带来的河间地特產广受好评,唯独琼恩·艾林的反应平淡,他礼貌性地称讚了两句,注意力便移到了別处。 “布林登爵士,你卸任血门骑士之后,高山氏族的活动越发肆无忌惮了。” “琼恩大人,艾德慕建议,等到了適宜用兵的夏季,河间地和谷地不妨合力围剿……” “黑鱼”爵士与旧主討论起了清剿部落民的用兵方略。 鹰巢城公爵活得够久,物慾渐寡,生活归於朴素无华,倒是莱莎·徒利很是捧场,她对弟弟的礼物不吝讚美,並吩咐大总管奈斯特·罗伊斯多加採购,以供她享用。 琼恩·艾林携妻子去君临担任御前首相时,奈斯特·罗伊斯就担任著谷地大总管和月门堡守护者的职务,他於四年前上任,几乎从不忤逆自己年轻的女主人。 鹰巢城公爵面对夫人的要求,只是微微笑了笑,眼神中透著宠爱。 谷地虽然地势封闭,山多地少,但物產丰饶,艾林家族占据著面积最大、最肥沃的黑土,艾德慕在宴会上吃到的果蔬都比他处甜美,谷地还有海路水运之利,可以方便地与北境、河间地、王领、东大陆展开贸易。 谷地与河间地有一定的贸易竞爭关係,艾德慕只把这里当作是商业版图上的补充,二姐有財力有意愿消费他工坊中的產出,他无比欢迎。 待与琼恩·艾林达成河间地特產的售卖合约后,艾德慕也准备像对凯特琳那样,为莱莎爭取运营权,少让大总管奈斯特这等外人插手。 宴会的第二天,艾德慕带上“黑鱼”爵士与琼恩·艾林在书房会面,以死產后需要多休息为由,他没叫莱莎出席,鹰巢城公爵猜到可能会谈及国事机密,没有反对。 艾德慕开门见山,把惩治佛雷家族、借兵討伐孪河城的计划说了一遍,又拿出了艾德·史塔克的亲笔信,琼恩·艾林经验丰富、政略干练,不用多作解释,便能想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窍。 “孪河城应该受到惩罚,瓦德侯爵是个不把荣誉放在眼里的人。”鹰巢城公爵斟酌了片刻,说:“但霍斯特大人打败佛雷家族后,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不愧是王国的首相,艾德慕暗想,琼恩·艾林顾全大局,他更在乎战爭的善后,顾虑战后的余波对七国贵族有何影响。 “我们会公开审判佛雷家族成员,查清罪责,明正典刑,处死或流放重罪犯,允许轻罪犯披上黑衣成为守夜人,不会株连无辜者,至於孪河城,徒利家族会將其收回,视情况改封。” 艾德慕知道鹰巢城公爵想听什么。“父亲、我、叔父,我们都保证不重演塔贝克家族和雷耶斯家族的惨剧。” “我相信你们,严惩佛雷家族是为了以儆效尤,如果令诸侯们恐惧到极点就过犹不及了。”琼恩·艾林欣慰地点点头。“假使佛雷家族不知悔改,开战前,我会以国王之手的名义支持霍斯特大人向孪河城宣战。” 艾德慕心中大定,他要的就是这句话,以劳勃·拜拉席恩国王对鹰巢城公爵的信任,国王之手完全可以代表铁王座,届时谁敢援助佛雷家族,谁就是与国家大义为敌,彻底斩断外援出现的可能。 可以说,在收服孪河城一役上,琼恩·艾林起到的作用比艾德·史塔克更重要。 第30章 谷地隱情(下) 论到去河间地为徒利家族助战的人选,琼恩·艾林相当有决断,他很快为艾德慕选定了三家诸侯。 “符石城的约恩·罗伊斯伯爵,谷地封臣里没有人比他更能征惯战,他也很令人敬畏,艾德慕,你要尊重他,他自然不会让你失望。” “我在奔流城就已听说过『青铜约恩』的威名。”艾德慕应道。 在古老的年代,罗伊斯家族才是谷地的王者,他们被艾林家族领导的安达尔入侵者打败后,仍旧强盛显赫。 罗伊斯家族的成员会把青铜刻上符咒,再镶嵌到盔甲上,约恩伯爵不管在战场还是赛场都是胜多败少,声名在外,大家故而唤他作“青铜约恩”。 “红垒的霍顿·雷德佛伯爵,虽然他年纪大了,但他还有一群好儿子替他驰骋疆场,红垒的领地也能提供充足的兵力。” 雷德佛家族,艾德慕了解得不多,霍顿伯爵確实有四个儿子,琼恩·艾林既然推荐了红垒,他就相信鹰巢城公爵的判断。 “护送你们过来的林恩爵士你见过了,他是谷地青年骑士中的杰出人物,科布瑞家族衰败不假,可凑齐一千合格的士兵是没问题的。” 琼恩·艾林还是派出了“空寂女士”的剑主。 “琼恩大人,我担心林恩爵士不愿听从徒利家族的调派,孪河城下会集齐来自两国的六只客军,万一他闹起来,恐怕会破坏整体的团结氛围。” “莱昂诺·科布瑞伯爵会亲自率军前去,我也会给林恩爵士特別交代,命他要严守军令,不可意气用事,他定能好好配合你们。” 鹰巢城公爵从容不迫地说,他统治谷地几十年,篡夺者战爭时把不服他的封臣均已镇压,如今贵为首相,权御七国,个人对部属的控制力正值巔峰。 艾德慕忆起林恩爵士在琼恩·艾林面前的確恭顺,若真有人想收买他,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心里有了预案,他便不再质疑这个人选。 约定好谷地借兵事宜,艾德慕又与鹰巢城公爵討论了河间地特產贩卖等杂务,琼恩·艾林在经济事项上比艾德·史塔克懂行,但艾德慕对谷地抱的利润期望不高,还有莱莎这个大客户在,他在商品税率和免税配额上做出了友情让步,没捞到北境那么大的优惠条件,结果差强人意。 中午在月门堡大厅用餐,艾德慕看到了僕从里那个女侍童,她双手抱著一小桶黑啤酒勤快地跑来跑去,步伐轻灵,斟酒手稳。 艾德慕冲女孩一招手,对方抱来酒桶,又找了个装著半杯水的陶杯,熟练地往其中兑酒,昨晚宴会时她就服侍过奔流城的少主,知道贵客的习惯。 女孩的衣物明显比其他僕从好一个档次,身穿改小过的棕色精纺厚羊毛裙,披著蓝黑色的羊皮斗篷,脚上是一双黑色牛皮长靴,她炭黑色的头髮长至耳垂,粗硬的髮丝使得髮型有点杂乱,她眼眸深蓝,带著乐观开朗的笑意。 “你今年几岁了?”艾德慕问。“叫什么名字?” “大人,我叫米亚,米亚·石东。”女孩说,她看起来比同龄人高壮。“今年九岁……哦不,是八岁。” 七国对私生子都有不同的姓氏,王领是维水,河间地是河文,风暴地是风暴,西境是希山,北境是雪诺,南境河湾地是佛花,多恩是沙德,铁群岛是派克,东境谷地是石东。 女孩垂下眼帘,大多数私生子对自己的姓氏会感到点羞耻。 可艾德慕觉得,这些不被承认的贵族子嗣至少比平民过得强,平民通常没有姓氏,个別人名字也没有,只有个代號。 米亚·石东正是艾德慕要找的人。“你母亲怎么样了,你对你父亲还有印象么?” “母亲在乡下生活不错,奈斯特大人会定期周济她,几个月前,她还托人带了新纺的亚麻布给我。” “我记不清父亲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是个擎天柱般的黑髮壮汉,来看我时候喜欢把我高高拋起,再接住,他的双臂如此有力,我就像在飞,我们会一起放声欢笑,笑得眼泪都出来,直到某一天他再没出现……” 女孩的话戛然而止,她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 艾德慕让女孩先退下,他找到鹰巢城公爵。 “琼恩大人,我父亲的旧伤恢復得很慢,近些年身体稍感虚弱,一手养大的两个女儿又嫁得较远,我为奔流城的公务东奔西走,无法长期留在他身边,母亲早年去世后,父亲形单影只,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能感到他似乎十分孤独。” 鹰巢城公爵轻嘆,令霍斯特公爵重伤的鸣钟之役,他失去了继侄子艾伯特·艾林之后的第二个继承人,丹尼斯·艾林,这是他的远房侄子兼外甥女婿,与他血缘最近的艾林家族男丁。 坦格利安家族几乎给篡夺者联盟的每个成员都留下了伤痕。 “艾德慕,你的意思是?” “假如我父亲能再添一位女儿照顾他,对他的身心健康可能有很大帮助,我看那位米亚·石东就很合適。” 艾德慕诚恳地请求道。 “你想让霍斯特大人收米亚·石东当养女,你知道那孩子的身份吧?” “她是陛下的私生女。”严格说是劳勃·拜拉席恩私生子中最年长的,艾德慕心想。“她的家世不坏,但您很少待在谷地,又没办法带她去君临,不利於她的成长。” “我看她生得出色,不该被埋没,她替我照顾父亲的同时,奔流城开设的学院可以好好教导她,假设以后陛下问起来,我们还能有个交代。” 鹰巢城公爵捻著下巴上的银白短须,艾德慕的理由非常充分。 “河间地总督愿意收养米亚,陛下也会高兴的。”琼恩·艾林严肃地说。“艾德慕,你是个孝顺孩子,这件事我答应你,不过,你不要弄得大张旗鼓,免得让皇后不悦。” “你还要去徵求一下孩子母亲的意见,去河间地意味著她们將要母女分离。” “我现在就派人去找米亚的母亲,她要是愿意,可以和女儿一起搬去奔流城住。”艾德慕面露喜色道:“琼恩大人,再次感谢您仁慈。” 第31章 途经红垒 艾德慕没在月门堡久留,达成外交目標后,他花了三四天休整队伍,閒时陪二姐莱莎解闷。 琼恩·艾林著实忙碌,他在谷地小住,公文依然源源不断地送到月门堡,等待他的批覆,有渡鸦飞越群山带来的纸条,有信使乘船送来的捲轴,还有快马轻骑传来的口讯。 覲见首相的七国各地贵族络绎不绝,由於月门堡不像红堡有那么多位高爵显的廷臣,故此需要艾德慕偶尔出面帮琼恩·艾林接待,奔流城少主的身份足以应付那些眼高於顶的访客,不会让他们感到冷落。 郎舅两人每天碰面大部分是在用餐时。 艾德慕准备去红垒,见一下雷德佛家族的人,再取道海鸥镇,坐船回河间地,结束这段游歷。 鹰巢城公爵得知他的路线后,下令让自己的侍卫队长瓦狄斯·伊根爵士带上一百名士兵护送。此时林恩·科布瑞爵士已回心宿城復命,走前,艾德慕送了一副错银赤鹿皮的马鞍给他。 “黑鱼”爵士去找了米亚·石东的母亲,那妇人听说琼恩老爷的姻亲愿意收养她的女儿,还允许她与女儿同住,喜忧参半。 “大人们有蜜糖,也有刀子。”妇人的脸上带著美丽逝去的残痕,指尖有被麻线磨起的茧子,她小声嘟囔:“我总得亲眼去看看,那蜜糖罐子底下,究竟盛的是什么。” 过去的遭遇令她明白贵族的承诺並不可靠,远走异乡前途未卜,她又怕误了女儿的前程,最终决定陪女儿一同前往,好有个照应。 米亚·石东和母亲一加入队伍,河间地使节团再次上路。 谷地的冬季与北境的冬季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嶙峋的山岩披著厚重雪氅,冰瀑凝结在灰色峭壁,寒风穿梭於山间隘口,扬起雪沫,偶有石隙间探出的枯松,枝椏托著积雪,被压成天然的拱廊。 “黑鱼”爵士和瓦狄斯·伊根爵士两人熟稔谷地环境,晚上总能找到避风处或者是山洞宿营,他们是老交情,会在一起聊些过往的战爭和驱逐部落民的事。 年轻人们就在旁边烤著篝火吃点热食,静静的听,吸取其中宝贵的经验。 这位首相的侍卫队长四十来岁,发色银灰,身材粗壮,生了张相貌平凡的宽脸,没什么幽默感可言。 艾德慕向他请教剑术,每到一个新地方,向当地武士討教武艺是艾德慕的必修课,不需要对方有多强,只为开拓眼界,见识不同的战斗技巧和战术思路。 瓦狄斯爵士倒不藏私,维斯特洛的骑士剑术都是披甲剑术,他也一样,喜欢穿防护齐全的重甲,擅长剑盾並用。 剑术风格的形成与战斗的地理环境密不可分。 譬如北境剑术狂野不羈,招式特色大开大闔,是因为地域广阔,有充足的施展空间,可以尽情追求实战功效,而且生存资源稀缺,支撑不起持久战、消耗战,需要速战速决。 谷地山区道路崎嶇狭窄,缺乏辗转腾挪的余地,加之战略要地多为隘口山关,爭夺起来代价高昂,这种战场要求战斗时不可退让,防御方通常比进攻方更具优势,因此,战术最优解往往是重甲锐兵、正面对抗、寓攻於守。 “记得脚下一定要站稳,不然,在这山道上,不等敌人杀你,你就把自己摔死了。” 瓦狄斯爵士把谷地剑术的保守持重发挥得淋漓尽致。 若不是艾德慕引起了世界线变化,十一年后,这位侍卫队长將在巨大的年龄与负重劣势下,被波隆以游走战术拖垮杀死,可眼下,他正值壮年,背靠山壁能够同时抗衡四五个对手,使节团的年轻战士们车轮战也奈何不了他。 “盾牌是保护自身的城门,但城门也是出兵进攻的通道。” 有急於冒进者还会被瓦狄斯爵士厚重的橡木盾拍得灰头土脸。 鹰巢城公爵卫队的新月猎鹰旗在山区似乎颇有威慑力,路途中,艾德慕连部落民的影子都没见到,几天內就被护送到了红垒。 连绵的雪白山峰间,红垒被衬托得格外显眼,那是一座由不同的红色装点的坚固城堡。 靠近地面的城墙基座是褐红色的,越往高处顏色越浅,主堡和塔楼的中段呈现出砖红色,是红垒的主色调,浅红色的是塔尖或新加筑的望台,日照时它们会被阳光晕染成娇艷的粉红色。 进了城,艾德慕发觉整个红垒都是红砂岩建造的,至少露在外面的石材都是富含铁质的红砂岩,所以会因氧化程度的不同,进而演绎出各种红色。 红垒伯爵霍顿·雷德佛盛情款待了眾人,他身材矮小,灰鬍子修剪整齐,慈眉善目,很有礼貌。 “快请进,各位,山高路险,能平安抵达,比什么都好,我们边喝边聊。”霍顿伯爵站在城堡大厅门口,他的四个儿子在一侧依次排开,最大的儿子约莫二十六七岁,最小的仅有几岁,艾德慕听说他结过三次婚。 “瓦狄斯爵士,接下来的路程就交给我们吧,我会让儿子带足人手,保证艾德慕大人能安然抵达海鸥镇。”看到首相的侍卫队长有拒绝的意思,霍顿伯爵又道:“你该回去保护我敬爱的主君,不要在外面花费太多的时间。” “瓦狄斯爵士,霍顿大人说得没错,琼恩大人身边更需要你。”艾德慕是实话实说,他见过一次鹰巢城公爵的死亡导致了多大的动盪,他来谷地也是为了消灭这个苗头。 某个人说,霍顿伯爵是个“危险的傢伙”,野心勃勃,骄傲难驯,艾德慕今日得见,並不认同某人的判断,维斯特洛能称之为“危险”的傢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可他不排除是自己识人火候不够的缘故。 霍顿伯爵的儿子们坐在距离高台最近的长桌上,通过主人介绍,艾德慕知晓了他们的名字,贾斯皮、克雷顿、琼恩、米歇尔,这四位兄弟的感情好像非常不错,大哥正抱著幼弟给他小口小口的餵点心。 雷德佛兄弟中的老二老三之间,还坐著一位年轻人,是位安静的贵公子,他的眼眸很奇特,比乳白稍深,又比灰白略浅,叫人一见难忘,他胸口绣著粉底猩红人形的纹章。 第32章 恐怖堡的继承人 “这位气度不俗的公子是谁?”艾德慕脑海中其实有了答案,可他还是想听听红垒伯爵的介绍。 “他呀,可是位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北境红王的子孙来到谷地的红垒当侍从,是不是很凑巧?”霍顿·雷德佛笑眯眯地说。“恐怖堡伯爵的继承人,多米利克·波顿,快满十五岁了,也是在我这里当侍从的最后一年,我的儿子们很捨不得他,他们简直像兄弟一样。” “多米利克,能为我们演奏一首竖琴么?”红垒伯爵出声问道。 安静的贵公子躬身向高台行礼,表示领命,他向大厅边缘招手,一个胸口同样绣著粉底红色人形纹章的僕人送来了竖琴,整个过程他都一言不发。 令艾德慕吃惊的是,红垒的廷臣及僕从一听伯爵说让多米利克弹琴,又看到多米利克站起来,居然都不约而同地默不作声,期待著多米利克的献艺。 主家眾人的安静,也引起了客人们的注意,安静像是会传染似的,鹰巢城公爵的卫队军官和河间地使节团的贵族子弟们都安静了下来。 最后一点人声消失,大厅里安静达到了极点,只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多米利克拨动琴弦。 在这持续了一年多的滴水成冰的冬季,艾德慕听到了初春溪流破开薄冰的脆响,听到了夏季的剔透的雨点、听到了秋季清澈甘泉的流淌。 琴声清凉,却不带冷意,伤感的音色沁人心脾,长桌上再粗鄙不文的老兵、再糊涂贪杯的醉鬼也都不吵不闹,听得出神。 多米利克一首曲罢,许多人都发出了没听够的嘆息声,还有人请他接著演奏,他含蓄地一笑,转身对大家欠了欠身,回到了座位上。 霍顿·雷德佛没有让他再奏一曲的意思,显然有所偏爱,只是问贵客:“艾德慕大人,布林登爵士,二位以为?” “我是个粗人,我从来没见过这般出色的琴技。”“黑鱼”爵士说。 “说句不吉利的话,他让我想起了传说中的一个人。”艾德慕看到红垒伯爵的脸色僵硬了一瞬。“不过,我没见过那位龙太子雷加,霍顿大人,你应该见过,你觉得多米利克与他相比怎么样呢?” “多米利克和雷加可不是一回事。”红垒伯爵乾笑道。“那位恶龙之子,独具魅力惯於迷惑人心,他容貌俊美、气质忧鬱,不光竖琴弹得好,还有一副好歌喉,能让美人思春、勇士落泪,多米利克不敢与雷加相较。” “霍顿大人,我没有別的意思,看到这样一位俊杰,心生感慨而已。”艾德慕温和地说。“假设我父亲不是河间地总督,我何德何能有机会让多米利克大人为我献艺呢。” “艾德慕大人……你……你真是太谦虚了。”红垒伯爵稍感意外,年轻气盛的小少爷他见多了,认知清醒的倒是少数。 “我在北境时就听说过,恐怖堡伯爵卢斯·波顿大人有位宝贝公子,擅长竖琴,精通歷史,骑起马来如生在马背之上,今天听他弹琴,果然像传言一般美妙,我拙於音律,自愧不如。” 艾德慕把玩著手上的雕花铜杯。 “谈起歷史长篇大论,怕是大家听了无趣,明天我想见识一下多米利克大人的骑术,霍顿大人,你意下如何?” “那你可要小心了,多米利克有当比武冠军的天资。”霍顿·雷德佛微笑。 艾德慕自有其虚荣心,但善於掩饰与克制。 游歷的路上,他总居於高台上位,听各方奉承:若是凡夫俗子献媚,他淡然处之;若是贤臣良將讚誉,他也暗生快慰;唯独青年才俊示好,他则会不自觉地萌发出一较长短的的念头。 次日一早,朝阳刚刚洒下一缕晨曦,艾德慕和多米利克就来到了红垒校场,校场边缘围满了观眾。 霍顿伯爵临时搭了个木架望台,和儿子们坐在上面,本来休息一晚就要回军月门堡的瓦狄斯·伊根爵士也上瞭望台,他坚持要看完比武再走,於是成了裁判之一,充当裁判的还有“黑鱼”爵士。 因为是只比骑枪,所以裁判们约定落马一次就算输,不像寻常的比武大会那样,落马后仍有余力就能继续马战或步战。 艾德慕来红垒时,已经拿出不少于赠送心宿城的厚礼给雷德佛家族,这番骑枪比武是友谊赛,不像是正规的比武大会那样以马匹和盔甲作为赌注,可他依然展示了一件装饰性的马衣作为彩头,那是以樱红色和枣红色拼成方格图案的大块织锦,很配红垒或恐怖堡的纹章。 彩头不算贵重,但甚是討喜。 如果说昨晚艾德慕是竞爭心理占了上风,那一夜休息后,早上的艾德慕是结交心理占了上风,贵族比武可以用来解决纷爭,也可以用来当社交活动,主要是看发起人是否表达了善意。 艾德慕见过多米利克以来从未冷顏恶语,他的彩头一亮相,观眾们就明白他是为交朋友来的,人群氛围更为欢乐热烈。 多米利克·波顿儘管与艾德慕同龄,然而,他是个背景复杂的关键人物,会牵扯到北境的政局嬗变。 恐怖堡伯爵仅有多米利克这一位嫡子,他母亲是溪流地伯爵的大女儿,早年死於一场热病,他的姨母是芭芭蕾·达斯丁夫人,目前统治著荒冢屯,多米利克给他的姨母当了四年侍酒,姨甥之间感情颇深,而达斯丁家族自称是荒冢王的后代。 可以说,身为红王血脉嫡长的多米利克,也能调动荒冢王子孙的力量,是最有资格挑战史塔克家族地位的人。 艾德慕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多米利克是个重视亲情的好人,最终却死於亲人之手,某一天他不顾父亲的劝阻,主动去探望私生子弟弟,回家之后暴病身亡。 荒冢王后裔和红王后裔失去了联手的机会,恐怖堡迎来了一个禽兽不如的新继承人。 艾德慕想,保住多米利克的性命,把他拉到自己的阵营里,会不会对一片黑暗的未来更好。 第33章 新朋友 艾德慕牵著青驄马雷蹄进入校场,谷地的观眾们交口称讚,说雷蹄是匹良驹,多米利克用他那淡色的眸子端详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这是溪流地的军马,我姨妈的娘家是莱斯威尔家族,她养了许多类似的马,但你这匹是上等中的上等,把红垒马厩里的马都比下去了。” “確实是莱斯威尔家族赠送给史塔克公爵的,艾德大人再转送给了我,我骑著它,对你似乎不公平。” 艾德慕把韁绳塞给波隆,雨果·凡斯换了匹寻常的北境军马给他,但军马就是军马,身大力强,新换的马对他还算熟悉,不需要从头驯服与磨合。 多米利克换好盔甲,骑上自己的战马,頷首致意,然后拉下面甲,坐骑小跑著把他送回比武出发点。 赛前最后检查一遍甲具,艾德慕也骑著马站到了比武场另一端,等待著裁判发令。 一声尖锐的號声响起,艾德慕铁靴上的马刺轻碰马腹后方,军马扬蹄向前,並逐渐加速,他感到空气如一堵墙般压来。 多米利克的身影隨著坐骑轻轻跃动,他在艾德慕视野中飞速放大,而他的枪尖却如一个斑点一样不起眼。 两桿木质骑枪几乎是同时爆开,艾德慕双手都感到一股大力挫来,他放低重心,核心肌肉群收缩,臀部和腿部肌肉夹紧马腹,踩稳马鐙,衝击力经他的躯干传导给军马,再由军马的四肢分散到地面,扛下了第一次的对撞。 他回头恰好看到仰倒在马鞍上的多米利克直起上身,调整姿势,准备下一轮的骑枪对冲。 甫一交手,艾德慕便知道对手的骑术胜於自己,多米利克体重稍轻、动作灵活,能彻底发挥坐骑的优点。 艾德慕的长处是,他比多米利克略壮,军马也比对方的战马略壮,但两位骑手各自的强项都拉不开决定性的差距,估计一两回合內分不出胜负。 確定绑在手臂上的盾牌没有鬆弛和开裂,艾德慕接过雨果·凡斯递来的新长枪,收至腋下握紧,开始第二轮的衝锋,在奔驰的马背上,他微调盾面的角度,令对手的枪尖偏斜、滑动、弯曲,化解掉部分垂直的贯穿力,对手的长枪又一次折断。 艾德慕右手的长枪同样碎裂的剎那,他鬆开手指,臂膀向后摆动,身体顺势后仰卸力。 连续打断两根长枪,少顷,第三根长枪应声而断,胶著的战局使得观眾们血脉僨张,吶喊不止。 对决的选手都是少年,身体素质尚没有达到人生的巔峰,可他们胯下的坐骑皆已成熟壮硕,一千五百磅左右的体重,加上骑手的重量,驰骋时能爆发出数吨的瞬时衝击力。 这数吨的力量,虽然会被两位严格训练多年的骑士预备役以多种方式抵消,但他们肌肉的负荷依然不容忽视,这时候,强健且耐久的体魄就占了上风。 第四轮交锋即將开始,汗珠自艾德慕的额头滚落,他端平沉重的骑枪,稳稳地指向前方,坚定不移。 多米利克的枪尖出现了细微的晃动,经验老道又观察力过人的观眾都清楚,恐怖堡继承人的体力有些不支了,疲惫的肌肉会影响到骑枪的精准。 两匹战马第四次交错而过,艾德慕的第四根长枪爆开,多米利克却失手了,作为被动承受撞击的一方,他艰难地用余力骑稳战马,挣扎了两下才恢復坐姿。 至此,大家都明白多米利克败跡已现。 既然是模擬实战,艾德慕就尊重实战的规则,他毫不留手地开启第五轮衝锋,果断地把骑枪都端不稳的多米利克打下了马。 红垒伯爵、“黑鱼”爵士、首相侍卫队长这三位裁判一致判定艾德慕获胜。 观眾们掌声雷动,河间地人是为自己的少主欢呼,谷地人了解多米利克骑术的优秀,因此讚扬能堂堂正正战胜他的贏家。 艾德慕颇具风度地扶起摔在泥浆里的多米利克,確认他身体没有大碍后,艾德慕把作为彩头的双色织锦马衣送给了他。 “我能贏並非依靠骑术,你完全配得上这个奖励。” “感谢你的认可。” 多米利克露出些许笑意,接过马衣,披在了他散发著白气的坐骑上。 一场高质量的骑枪比武在皆大欢喜的氛围中结束了,艾德慕给雷德佛家族和瓦狄斯·伊根爵士留下极为深刻的好印象。 从红垒出发时,河间地使节团的队伍里多了六十名雷德佛家族的士兵,由霍顿伯爵的长子贾斯皮爵士率领,这位青年酷似其父,身量不高,体格敦实。 隨行的还有多米利克·波顿,红垒伯爵看出来艾德慕对前者的亲近之意,说到底,骑士与侍从是类似师生的密切关係,红垒伯爵也有心为自己的侍从铺路。 同行时,艾德慕就有机会和多米利克谈天说地,畅聊歷史了,起初,恐怖堡的继承人惜字如金,多亏有贾斯皮爵士在,不至於冷场。 艾德慕叫上河间地的贵族朋友们轮流作伴,多米利克对来者的家族了如指掌,只凭姓氏或纹章便將其渊源和功绩娓娓道来,但奔流城学院给予了艾德慕的同伴们良好的教育,让他们既能欣赏多米利克的学识,又不会显得孤陋寡闻。 奔流城少主校场上的勇武已让多米利克与贾斯皮爵士不敢小覷,言谈中再引经据典,甚至令多米利克有找到知音的感觉,最使二人暗自心惊的是,前来作陪的河间地贵族子弟个个才学不差,哪怕年纪较小的雨果·凡斯,讲起一些歷史疑案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一个人文武兼修颇为难得,一个小团体一群人都文武皆有所涉就更令人生畏了,作为这个小团体核心的艾德慕,交往几天下来,收穫了多米利克和贾斯皮爵士莫大的尊重,他们成为朋友亦是顺理成章。 艾德慕的印象中,北境的强势诸侯恐怖堡伯爵卢斯·波顿,是个冷酷而工於心计的人,他的背叛足以顛覆大局,这世上他比较在乎的人也就是嫡子多米利克了。 艾德慕希望能凭藉多米利克约束恐怖堡伯爵,让这位野心家有所顾忌。 第34章 目標:海鸥镇 艾德慕要去海鸥镇搭船,那是谷地最重要的港口,也是维斯特洛五大主要城市之一,它规模和白港差不多,功能也与白港相似,都是地区性的贸易枢纽。 海鸥镇位於谷地东面的小半岛上,面向螃蟹湾。这里山势趋於平坦,高山氏族的活动空间被大大压缩,安定的环境造就了繁荣的商业,所以红垒护送河间地使节团时,把护送兵力减少至六十人。 在冬季,谷地西面的明月山脉被大雪封山,切断了与维斯特洛联繫的陆地通道,海鸥镇却能靠著海运保持谷地的物资供应,镇子里手工业比较发达,裁缝的手艺精湛,这即是与艾德慕的河间地商业规划相衝突的部分。 海鸥镇的统治者是格拉夫森家族,出身安达尔骑士,该家族在篡夺者战爭期间属於保王军,被琼恩·艾林打败后重新臣服,因为他们可疑的忠诚,纵然財力充沛,艾德慕都没考虑过將其纳入援兵的范畴,鹰巢城公爵亦是没有提及格拉夫森家族,寧可推荐科布瑞家族。 艾德慕借到的两国六支客军里,白港、红垒、恐怖堡、心宿城这四家诸侯,已经与他建立起了友善的关係,符石城和最后壁炉城这两家诸侯,虽未谋面,但艾德慕知晓他们並非什么奸猾之辈,不必亲自上门,可以另派使者表达善意,顺便锻炼一下麾下的交际能力。 外交方面,艾德慕手上可用之人不多,能依仗的都是贵族朋友,他们的家世至少能保证出入任何场合不会被主人拒之门外,其中艾德慕比较看好的是卡列斯·凡斯爵士,他头脑清晰,人缘上佳,领兵打仗的本事也不错,唯独脸上的胎记破坏了他的英俊与风度。 某天傍晚宿营时,艾德慕独自用油石打磨长剑和匕首,维持兵刃的锋利是剑客必备的素养,一把好剑对於不宽裕的武夫来说是重要的家庭资產。 “黑鱼”爵士坐到了他的身旁。“艾德慕,怎么近两天兴致不高呢,这趟游歷你应该大有收穫吧?” “我要去海鸥镇见一个人,我还没想到该怎么应对他。”艾德慕面沉似水。 “海鸥镇的一个人?”“黑鱼”爵士琢磨了一会儿。“你不会是说培提尔那个小傢伙吧,之前在月门堡,莱莎经常谈到他,把他推荐给了琼恩大人,培提尔现在在海鸥镇当税务官,听说他在金钱和贸易上有著与生俱来的天赋,工作表现非常出色,甚得琼恩大人赏识。” “是啊,培提尔·贝里席让我感到头疼。”艾德慕试探著说道。 “为什么会头疼?”“黑鱼”爵士困惑不已,“他可是你的养兄弟啊,你们本应像国王陛下和艾德大人那样亲密。” “就是因为他是我的哥哥,所以我才头疼,叔叔,你了解培提尔么?”艾德慕问。 除了培提尔自己,艾德慕可以说他是最了解培提尔的人,奈何徒利家族的其他人都看不清培提尔·贝里席其人。 培提尔的曾祖父是个来自布拉佛斯的异邦人,作为僱佣剑士为科布瑞家族效力,他祖父那代成了誓言骑士以泰坦巨人的头为家徽,算是摸到了贵族阶层的边,到了培提尔父亲那代,他们家族踏入了统治阶级的门槛,是谷地眾多小领主中领地最小的那个。 贝里席家族的领地仅仅在五指半岛中最小的那个半岛,拥有一些海边贫瘠的岩石地和一座无名的塔楼,下辖一个十几户人的村庄。 霍斯特老公爵参加平定第五次黑火叛乱期间,与培提尔的父亲交上了朋友,培提尔作为养子被送到了奔流城,从不起眼的小贵族之子,一跃成了河间地总督的养子。 假如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培提尔可以藉著霍斯特老公爵的人脉,坦坦荡荡地光耀门楣,振兴贝里席家族的家业,凭个人卓越的才华,成为鹰鹿狼鱼联盟的支柱之一也说不定。 然而,或许是培提尔急於飞黄腾达,艾德慕知道他选择的是另一条路,另一条將徒利家族视为踏脚石的阴谋诡计之路。 “培提尔几岁就来到了奔流城,我是看著他长大的,我教他用剑,他矮小,也不强壮,身手算是敏捷,脑子格外机灵,你小时候和他走得不近,可你的姐姐们同他感情深厚,我觉得有些事不是他的错,他是个好孩子。” “黑鱼”爵士回忆起了往事,他爱徒利家族的每个人,包括培提尔。 “我也记得,凯特琳和莱莎一起玩泥巴,她们咯咯笑著把做好的泥饼端给培提尔吃,他竟当真吃了一堆,足足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世的艾德慕从小是个沉稳內秀的孩子,比起乐於嬉笑玩耍的姐姐们和养兄弟,他的言行举止反倒显得年长。 “那年布雷肯和布莱伍德家族的两位伯爵大人又来找父亲调解纠纷,宴会上父亲没时间管我们,培提尔私下喝得酩酊大醉,还是叔叔你给他抱回臥室的呢,免得被父亲发现责罚。“ “叔叔,你知道为什么父亲后来把培提尔送回五指半岛了吧?”徒利家族的男性都有著一双深邃的蓝眸子,艾德慕也不例外,他那天生就该用来微笑的双唇稍稍抿紧,注视著布林登·徒利。 “我当然知道,源自一场属於年轻人的闹剧。”“黑鱼”爵士的脸庞浮现出怜悯的神色。 “培提尔喜欢上了你姐姐凯特琳,当得知布兰登·史塔克將要和凯特琳成亲时,他向布兰登发起了挑战,结果以惨败收场,他浑身是伤,差一点死在布兰登的剑下,休养了两个星期后,你父亲派人把培提尔放进一个密闭小轿,抬回了五指半岛。” “艾德慕,有时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培提尔表现得那么冷淡,他伤得那么重,你却未曾去探望过他。” “但凯特琳和莱莎捉弄他时,给他起外號叫他『小指头』时,我从没加入过,布兰登与他决斗时,邀请我担任决斗助手,我也没同意,我对培提尔一向以礼相待。” 艾德慕的话里没什么温度。 “可结果呢,培提尔是怎么回报我的?” 第35章 断指(一) “我承认凯特琳和莱莎有错,她们不该和培提尔笑闹亲吻,不该两个人轮流和他接吻,却又说拿培提尔当弟弟,以为是小孩子间的把戏。” “但培提尔更不该一厢情愿,姐姐不喜欢他,决斗时,姐姐拒绝了他索要信物的请求,把亲手缝製的淡蓝手帕给了布兰登,求布兰登放培提尔一马,叔叔,你忘了姐姐说什么了么?” “他只是个傻孩子,但我把他当弟弟一样疼爱,他若是死了,我会很难过。” 艾德慕把凯特琳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眉头紧蹙,言出如箭。 “培提尔不尊重姐姐的意愿,也不尊重父亲定下的邦交国政,他做这些事之前有为徒利家族考虑过么?” “艾德慕,兴许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姑娘,你就会明白。”“黑鱼”爵士一声嘆息,浓眉都耷拉了。“培提尔是被男女之情冲昏了头,请你原谅他吧。” “叔叔,你以为培提尔爱凯特琳,对么,那你知不知道培提尔头一次喝醉,你送他回房那天,莱莎失身於他?” 油石在艾德慕的手中擦出一声悠长的剑吟,惊得“黑鱼”爵士双眼瞪圆。 “不可胡言乱语……艾德慕,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那晚趁乱躲开眾人视线的孩子之一,我看见莱莎进了培提尔的房间,天亮她才出来,一个女子昨夜和今晨的步伐姿势变化很大,说明了什么,以前我或许不懂,但我现在懂了。” 艾德慕嗓音低沉,他撒谎,也说出了事情的部分真相。 “培提尔喜欢凯特琳,莱莎却喜欢培提尔,兴许那晚莱莎是趁培提尔醉了,可他不可能一整晚都是醉的。” “莱莎……培提尔……”布林登·徒利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那一夜之后,培提尔怎么还敢说他爱凯特琳,他有什么脸面去找布兰登决斗?”艾德慕用一块鹿皮细细拭擦长剑的锋刃。“你以为培提尔干的事仅此而已么,叔叔,我还没说完呢。” “布兰登心软了,他听了姐姐的劝,手下留情,但我寧可布兰登把培提尔砍死。” “培提尔挑战布兰登后重伤,父亲不计较他向徒利家族的姻亲寻衅,甚至不考虑他的行为可能损害姐姐的名节,还找来学士为他疗伤,允许他休养。” 这就是为什么艾德慕认为霍斯特老公爵心慈手软。 “念在培提尔是自己的养子,父亲虽然不允许凯特琳去探望他,但允许莱莎协助学士照顾培提尔。” “决斗发生的两个星期后,培提尔被送回了五指半岛,不久,莱莎怀了培提尔的孩子。” 嘶的一声,久经沙场的“黑鱼”爵士吸了口冷气。“那个孩子……莱莎不是嫁给了……” “培提尔前边为了凯特琳向布兰登挑衅,后边就弄大了莱莎的肚子。” 艾德慕冷笑了两声,恢復了波澜不兴的语调。 “莱莎告诉了父亲,希望父亲能让她嫁给培提尔,父亲以培提尔出身太低为由回绝了,他去找凯姆学士要了杯月茶,在莱莎不知情的情况下墮掉了她腹中的胎儿,莱莎差点因此丧命。” 听到这儿,布林登·徒利一言不发,愁容满面。 “叔叔,你知道么,莱莎那个傻瓜因此怨上了父亲,父亲竟然也因为墮掉了培提尔和莱莎的孩子,心中一直愧疚难安。” “父亲没让莱莎嫁给培提尔,而是让她嫁给了琼恩·艾林,真的是因为鹰巢城公爵和『小指头』地位悬殊么?” “培提尔真的是莱莎的良配么,这两个人的人品难道不是天壤之別么?” “依我看,培提尔谁都不爱,他不爱凯特琳,不爱莱莎,不爱父亲,不爱徒利家族的每一个人,他只爱自己。” “父亲他还愧疚个屁!”艾德慕少有的说了句脏话。“他就该把那个墮掉的孩子装进盒子送给培提尔,再把培提尔的头提来,插到奔流城的枪尖上!” “黑鱼”爵士轻拍著侄子的后背,指望能缓和艾德慕的情绪,他不禁询问:“事已至此,哥哥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你打算怎么办呢?”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艾德慕竖起长剑,擦亮如镜面般的剑身映著他的影子,红髮蓝眸的少年一脸冷酷。 “培提尔·贝里席,他来到我父亲的宫廷里,与我同吃同住,分享同一罐盐、同一盆火,享受著同一个长辈的养育教导,我的姐姐们同样叫他弟弟。” “但他恩將仇报,离间我们和姻亲的情谊,破坏我们与友国的邦交,损害我姐姐的名节,玷污我父亲给他的床榻,玩弄我姐姐的身心。” “告诉我,叔叔,换做是你,你该怎么办?” 布林登·徒利心中瞭然,他按住侄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艾德慕,你不能杀他,他是你的养兄弟,弒亲者为诸神所不容,永被世人所唾弃。” 弒亲罪行是维斯特洛的大忌,艾德慕当然清楚,先不论新旧诸神是不是真的会诅咒弒亲者,也不论是不是只有杀害血亲才算弒亲,他能明確得出的是,弒亲的世俗影响非常大,这是封建道德礼法的重要组成部分。 奔流城的继承人作为统治阶级金字塔尖上的一份子,他本就是封建道德礼法的受益者,遵循和维护封建体系对他来说是需求与义务,断不能自掘坟墓。 所以,即便艾德慕要违背这套道德礼法行事,他也要想尽办法绕过去或者钻空子,绝不能强行突破。 霍斯特老公爵没有要培提尔的命,艾德慕还杀他就会惹来质疑。 届时,敌我內外是个人都会想,奔流城少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连养兄弟都能杀,尤其是培提尔的恶行无法公开的情况下。 再加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艾德慕说不定会臭名远扬,连带著动摇徒利家族对河间地的统治。 艾德慕有考虑过找人刺杀培提尔,然而,成功率高的杀手他雇不起,普通的杀手只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万一事情泄露,打草惊蛇不说,一样会拖累徒利家族名誉受损,目標可是个机灵鬼。 “叔叔,我是不会杀培提尔的,顶多让他吃点苦头罢了。” “黑鱼”爵士鬆手的瞬间,艾德慕拋起手中的鹿皮,寒光一闪,將其斩成了两段,他手中的剑已被磨得锋芒慑人。 第36章 断指(二) 艾德慕曾经最意动的方案,是派身手出色的波隆刺杀培提尔·贝里席,但派波隆单独去人生地不熟的海鸥镇刺杀当地官员,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多派人手配合波隆,保密性就成了问题,这正是僱佣凶手的优势,他们能建立起信息隔离层。 假如波隆侥倖得手了,最大的困难就变成了杀人后如何安全撤离,艾德慕根本不会想用波隆与培提尔兑子值不值的问题,一旦波隆被抓,追查到他身上是迟早的事,弒亲者的罪名將如影隨形。 明明是一件艾德慕占道理的事,经刺杀之后,就变成了艾德慕不占道理。 出於政治上的考量,念及情理上的通达,艾德慕决定先放弃杀死培提尔,但他要打垮培提尔,埋葬这位养兄弟的前途。 现在,艾德慕是最有权力报復培提尔·贝里席的人。 城市的围墙於远方显现,成群的白鸥乘著海风盘旋在城市上空,它们的白羽反射著日芒,如一捧从天际洒向尘世的光屑。 “在城外休息两个小时,我们埋锅造饭,吃饱进城。” 艾德慕让卡列斯爵士传令,这时离正午尚有段时间,而且路上他们都是吃两顿,后者虽然疑惑但也照办了。 率领六十名红垒士兵的贾斯皮爵士和多米利克找了上来。 “一旦进了城镇里,找地方餵饱这一百多名士兵和百来匹骡马就很麻烦了,势必要推迟午餐时间,分散到几个旅店后,军纪也不容易管理,我们先吃饱再进城正好。”艾德慕向两个新朋友解释道。 “安佛·利恩,你带人去附近的居民那买些肉蛋鱼和奶酪回来,多来点蔬菜,记得一定要乾净新鲜,为所有人加餐,我给你半个小时,酒类只要淡麦酒。”艾德慕找来隨队的河间地商人。 听说要加餐,使节团和红垒的士兵都精神一振,他们在道旁清理出空地,有人去找水井打水,有人去收集木柴,有人搭灶架锅,有人生火煮水……艾德慕默默地观察著眾人的行动,红垒的队伍动作稍慢些,可仍算有序。 由於是冬季,商人只採购回来少量的肉食、鱼类、蛋奶製品,窖藏的蔬菜倒是不少,都是快存放不住的,唯有淡麦酒的量很足,为了不让两支队伍的士兵对食物分配產生爭议,厨子们把不够均分的东西通通切碎,扔到锅里和大麦一起煮成浓粥,一人两碗。 吃了几天硬麵包和咸肉以及干豆子汤的士兵们,吃到新鲜的肉菜粥都格外开心,他们啜著小杯的淡麦酒,在篝火旁有说有笑。 艾德慕用黑麵包掏成的碗喝了两碗热粥,接著把泡软的黑麵包撕碎咽下去,一口喝光小角杯里的淡麦酒,他又下达了一个命令。 “等吃完饭,所有人集合,检查兵刃和盔甲,保证装备齐整,列队进城。” “黑鱼”爵士走到艾德慕身侧,脸色肃然,悄悄地问:“你为什么备战,要对付一个税务官,用得著这么大的阵仗?” “培提尔很会用金钱收买人心,我不知道他在海鸥镇经营了多大的势力,我要做最坏的打算,防止海鸥镇守备队插手。”艾德慕沉声说。 看到河间地使节团的护卫都在整理军械,被这种紧张氛围感染的贾斯皮爵士也下令红垒的士兵照做,即使他看不透奔流城少主的意图。 艾德慕把米亚·石东母女和商人、医师、工匠等非战斗人员留在队尾,他犹豫片刻,又命雨果·凡斯与几名隨从武士殿后,密令他们在进城时脱离队伍,待在城外。 入城的战斗人员算上艾德慕自己恰好一百。 出示了王国首相鹰巢城公爵的文书,有腾跃鱒鱼旗开路,有雷德佛家族的红边白底红色城堡旗从旁护送,艾德慕顺利地穿过海鸥镇的城墙,直接朝港口扑去。 按原定计划,雷德佛家族把艾德慕一行送到海鸥镇,任务就算完成了,可贾斯皮爵士一直没找到和艾德慕告別的机会,他的士兵们也都酒足饭饱了,进了城没闹著要休息,跟著河间地使节团去了海边,以为客人们是要去找船。 “叔叔,这里就交给你了。”距离港口海关建筑的几十米外,艾德慕让部队稍歇,他担心“黑鱼”爵士会露出马脚被培提尔识破,只带著波隆以及几个贵族朋友前往,喊上了贾斯皮爵士和多米利克。 “我的养兄弟培提尔·贝里席在海鸥镇海关工作,离开谷地前,我想去拜访他。”艾德慕对两位伯爵的长子说。“兴许,你们还认识他呢,『小指头』听说过么,他也是鹰巢城的封臣。” “我听过贝里席这个家族,但我没想到他会是霍斯特大人的养子。”贾斯皮爵士说。“是该见上一面。” 海鸥镇的海关是个堡垒式的小建筑群,集仓储、防御与行政於一体,艾德慕在门口打量了一圈,为了保护税款,海关的石墙修得很坚固,他不想进去,给了门口守卫一枚银鹿,说明来意。 “帮我找培提尔·贝里席,就说艾德慕·徒利请他出来一敘。” 艾德慕穿著原色羊皮斗篷,斗篷下是套著深蓝罩袍的锁甲长衫,斗篷跟罩袍的下摆脏兮兮的,满身风尘,但他左手扶著长剑,露出胸口的家徽,守卫虽说认不全纹章,但看出来几位访客俱是贵族出身,於是收下银鹿,匆忙进门。 等待的时间里,艾德慕便把培提尔成为徒利家族养子的过往同其他人简述了一遍,隱去了他与两位姐姐的感情纠葛,也没有说培提尔是怎么回到谷地的。 贾斯皮爵士和多米利克以为是艾德慕想介绍培提尔,听得认真。 约一刻钟后,一个矮小却英俊的青年走出了海鸥镇海关的大门,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下巴上有一小撮鬍子,嘴角含笑,神情亲切,他的披风衣领上別著一枚银质仿声鸟。 “亲爱的兄弟,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培提尔上来就扶住了艾德慕的双臂。 艾德慕对培提尔从来都很客气,今日亦如此:“培提尔,我先去临冬城探望了姐姐,再从北境坐船过来的,马车上有些东西要带给你。” “凯特琳?”培提尔笑容更胜,眯起的眼睛里掠过一抹异色。“她还好么?” 艾德慕轻轻摆脱他的手,转身道:“来,我们边走边聊。” 第37章 断指(三) “姐姐的长子四岁了,去年又生了个女儿,取名叫珊莎……” 艾德慕不咸不淡地说著凯特琳的近况,培提尔听得却仔细,紧隨他的脚步。 红垒和河间地使节团合计的百来名士兵都聚在港口码头的一处空地上,护著輜重马车、战马和骡子。 两人走近被士兵围起来的马车,培提尔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霍斯特公爵的长子比他小五岁,从小与他颇为疏离,但没有敌意,更没瞧不起和折辱,对他的態度胜过了大多数名门望族的子弟。 培提尔儘管是霍斯特公爵的养子,在奔流城的宴会席位只比高台低一阶,与凯特琳、莱莎一桌,但河间地的诸侯仍然会用一种看待幸进佞臣的眼神看他,要不然就是拿他当空气一样视若无睹。 培提尔感到自己在艾德慕心里似乎是有点分量的,直到他看见了“黑鱼”爵士,这位从小待他不薄的长辈忧心忡忡的瞧著他。 “艾德慕,你找我有什么事,海关任务繁重,我耽误太久,琼恩大人和格拉夫森伯爵怕是不会开心的。” 培提尔望著红边白底的红色城堡旗帜,这是家谷地诸侯,他与雷德佛家族没什么交情,也不陌生。 艾德慕的脸色复杂,他对未来的记忆在九岁才完全恢復,九岁前,他记不清也很难干涉姐姐们与培提尔的纠缠,九岁后,许多大事为时已晚,现今唯有亡羊补牢。 “培提尔,稍等。”艾德慕上了货运马车,打开几个军械箱子,按照他目测的尺码,搬了一套盔甲和剑盾下车。 “这些是什么,凯特琳让你带给我的?”培提尔勉强笑道:“艾德慕,我可用不上。” “波隆,帮我著甲。”艾德慕脱下斗篷和罩袍,露出锁甲长衫,他自己戴上圆顶覆面盔,再套上一件精铁胸鎧,波隆走到他的背后,帮他绑紧皮带,协助他穿上护喉、脛甲、护膝、护肩、护臂。 这个过程中,艾德慕说:“培提尔,我要和你决斗,那些装备是给你用的。” “黑鱼”爵士劝道:“艾德慕,不要衝动。” “叔叔,你去给培提尔当决斗助手,帮他穿装备,我希望能与他公平对决。”艾德慕冷声道。 “不不不,艾德慕,我可不会陪你胡闹。”培提尔开始往后退,试图离开士兵们的环绕。 “封住路口,卡列斯爵士,布林登·布莱伍德,亨得利,罗纳德,派崔克,马柯,崔斯坦,劳勃,带人守好。”艾德慕扬声道。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布林登·布莱伍德,他看到艾德慕在全副武装自己,便已警惕起来,一听到招呼,连忙带上家族侍卫堵住了培提尔的退路,他不由得想起了与艾德慕共同血祭心树的那夜。 布林登·布莱伍德一动,亨得利自不肯落后,带人从另一个方向拦住培提尔,一齐动身的还有马柯、罗纳德,剩下的人稍慢一步,但也彻底把培提尔围在了中间,有人慾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问。 想起出发前还要靠著叔叔的名號召集队伍,现在却能绕过叔叔这个领队调动人手,去做一件看上去略显疯狂的事,艾德慕心中一阵快意,在打败“小指头”之前,他就已经战胜了“黑鱼”爵士的部分权威。 “培提尔,我不会一直等你,我下完所有命令后,你穿没穿好装备,我都会衝上来。”艾德慕不等对方答话,继续大声道:“其他人用马车构筑矮墙,封死街道。” 二十名孤儿院出身的隨从武士,按照路途中防狼的方式,熟练的把十辆马车首位相连,排成一个弧形壁垒,没被壁垒保护的那侧是海边的码头。 “你们,把所有的军械都发下去,我要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带齐护甲,手上有盾牌和长枪,腰里有弓箭。” 军队不可能始终配齐盔甲行军,那样士兵体力会消耗极快,进城前的休整,艾德慕只是让红垒和河间地使节团的士兵穿好锁甲或皮甲,但现在这个命令完全是接战准备。 艾德慕对著“黑鱼”爵士手下的十一名老兵喊了话,那些老兵左右看了看,发现“黑鱼”爵士没阻止,就立即领命,他们是整个队伍中最有战斗经验的人,大概率参加过篡夺者战爭。 “艾德慕,你疯了么,我可是兄弟啊。”无处可逃的培提尔辩解著,知晓內情的“黑鱼”爵士不说话,拿起几件装备就往他身上套。 河间地使节团的忙碌引起了红垒士兵们的骚动,贾斯皮爵士和多米利克亦下达了武装备战的命令,他们俩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要战斗,也不知道哪里有敌人,然而,身旁的友军在备战,自己却不备战,万一人家要翻脸砍你呢。 贾斯皮爵士留多米利克掠阵,自己去找艾德慕:“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和培提尔决斗?” “贾斯皮爵士,霍顿大人让你保护我,你记得么,请帮我守好两翼。”艾德慕指了指马车壁垒两侧的空挡。“另外,你让多米利克一起来,我和培提尔的事,你们刚好可以替谷地和北境做个见证。” “艾德慕,我不明白……”贾斯皮爵士犹疑道。 “我是在捍卫徒利家族和艾林家族的荣誉,贾斯皮爵士,你安排好士兵,再来问我,这事关你主君琼恩大人的荣誉!” 贾斯皮爵士脸色一变,匆忙退回家族军中,將六十名士兵分为两部,守在河间地使节团两翼,一部他亲自率领,一部交给多米利克率领。 鹰巢城公爵在谷地德高望重,涉及他的荣誉,没有人敢不谨慎对待,照艾德慕的吩咐列好军阵,贾斯皮爵士和多米利克赶回决斗空地上。 “亲爱的弟弟,为何找我决斗,你是不是误信谣言,是不是受了別人的挑唆?”培提尔穿戴好盔甲,拿著长剑和盾牌,他听清了艾德慕与贾斯皮爵士的对话,可他依旧尝试说服奔流城的少主。“你不清楚,有人见琼恩大人赏识我,心怀嫉恨,於是用恶毒的流言构陷我,你千万不要中了他人的奸计。” “我倒想问问你,培提尔,徒利家族有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对我们恩將仇报?” 第38章 断指(四) 河间地总督、奔流城公爵霍斯特·公爵的养子培提尔·贝里席对徒利家族恩將仇报?! 还涉及王国首相、东境守护、鹰巢城公爵?! 在场有名有姓的贵族子弟都瞪大了双眼、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一点儿细节。 “艾德慕,这话从何说起,霍斯特大人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对他无以为报,徒利家族没有对不起我,我对徒利家族更没有半点不敬的意思。”培提尔戴著头盔,没拉下面甲,他满脸诚恳。 艾德慕盯著养兄弟,对“黑鱼”爵士说。“叔叔,你看见了么,培提尔就是个偽君子,他做了那些事,却说对父亲无以为报,对徒利家族半点不敬,我都不知道他的真不敬是个什么样子。” 培提尔自恃当年之事知情人仅限於三个,除他之外的霍斯特公爵和莱莎都不敢泄露出去,以免破坏徒利家族的声誉,偏偏没料到艾德慕也知晓內情,还告诉了布林登·徒利。 艾德慕对叔叔撒谎是没意义的,叔叔一回到奔流城就能去找霍斯特老公爵辨別真假。 “黑鱼”爵士明白这一点,他把侄子揭露的真相,与自己发现的一鳞半爪相互印证,已经完全確信了培提尔玩弄两位侄女感情、对徒利家族忘恩负义的事实。 他看到兄长一手提携的养子此刻恬不知耻的狡辩,又想到莱莎·徒利与琼恩·艾林结婚后,还是他护送到谷地的,那时他的二侄女作为新娘却身心俱伤,不知道要在丈夫那里受多少委屈。 “黑鱼”爵士对培提尔再无半点情面,他攥紧剑柄。 “培提尔,你这个无耻之徒,我恨不得亲手要了你的命。” 战功卓著又在谷地当过血门骑士的布林登·徒利,压上了几十年的骑士盛名,一改之前劝阻侄子的態度,对培提尔满口杀意,令旁观者大为惊讶。 河间地使节团的人马原来就是支持艾德慕的,这下贾斯皮爵士和多米利克心中疑虑也消散了不少。 “艾德慕,对不起,你记恨我扰乱凯特琳的婚约对么,那件事是我年轻时过於衝动,被爱情变成了傻瓜,请你原谅我。”培提尔极为內疚地说,他的反应很快,奔流城公爵的养子挑战布兰登一事算不上隱秘,艾德慕听说后为家族名声向他寻仇也正常。 “培提尔,我父亲不计较你出身卑微,將你收养於膝前,你却覬覦他的女儿。而我姐姐凯特琳不喜欢你,你还去搅扰她的婚事,不顾全她的名节,损害河间地与北境的友谊,你觉得凭『衝动』和『爱情』,就能当作理由,求得原谅么?” 培提尔脸色一白,他想大事化小,归咎於情感问题,可艾德慕不仅直接上升到了道德和政治的层面,还当眾揭他的伤疤:凯特琳不喜欢他。 “艾德慕,我很抱歉,霍斯特大人惩罚过我了,我被逐出了奔流城,凯特琳……凯特琳不想看到她爱的两个兄弟刀剑相向,她会心碎的。”培提尔眼中含泪。 奔流城的少主几乎怒极反笑,培提尔很会打感情牌,他这话对叔叔奏效了,“黑鱼”爵士的手指鬆开了剑柄,这位面对十倍强敌围攻都面无惧色的骑士典范一时心神动摇。 培提尔真当艾德慕是个十四岁的懵懂少年呢。 “然后呢,你回到谷地,仍在孜孜不倦地败坏徒利家族和你主君艾林公爵的荣誉?” 奔流城的少主不会声张莱莎·徒利墮胎的秘密。河间地总督拿一个失贞流產过的女儿换一个公爵夫人的宝座,谷地守护为了打贏战爭屈尊迎娶自家封臣的弃履——一旦公开,河间地与谷地诸侯都面上无光。同样,培提尔目前也不会声张,说出来非但自己死路一条,贝里席家族和领地都会被抹去。 但是,不代表艾德慕不能拿此事出来做文章。 “我早就听人说过,你向身边的人大肆吹嘘与我的两位姐姐情谊非凡,你口口声声说对我父亲无以为报,將他置於何地?” “琼恩大人慧眼识珠,任命你为海关税务官,让你能一展所长,你詆毁他夫人的名誉,將他置於何地?” “我姐姐凯特琳嫁给了艾德大人,你怕她心碎,还敢四处向人捏造与她的密切关係,还敢装作为她考虑?” 培提尔在未来確实宣称过他取了徒利姐妹两人的处女,虽然艾德慕不记得到底是公开宣称的,还是私下宣称的,艾德慕也不记得当前这个时间段培提尔有没有跟別人说过类似的话。 或许眼下的培提尔没有说得那么露骨,仅仅是暗示自己有徒利姐妹作为后台,但只要有一星半点的风声传出来,艾德慕一番话的目的就达到了,哪怕培提尔和徒利姐妹关係不一般的风声是他的敌人构陷的,艾德慕即能利用得上。 “不,艾德慕,你听我解释,这都是嫉妒我的诬衊之词。” 培提尔面无血色,他的养兄弟尚未叫他流血,可已叫他的政治前途终结,奔流城少主说出来东西本身就是种罪证,足够无风起浪。 贾斯皮爵士和多米利克对视了一眼,事涉他们的主君,两人有些恼火,他们不能对把事情闹大的艾德慕恼火,因为艾德慕是在捍卫徒利家族及姻亲的荣誉,他们只能对培提尔恼火。 河间地的在场贵族们早已怒火中烧。 艾德慕要做的,即是把培提尔和姐姐们之间的纠缠,定性为培提尔散播的不真实的、扭曲的、添油加醋的谣言,把忘恩负义、恩將仇报的標籤钉死在培提尔身上。 他再以此来处置培提尔,名正言顺,还可以杀鸡儆猴,让好事者知道誹谤徒利家族的代价,培提尔能侥倖从决斗中活下来,也会社会性死亡。 “诬衊?”没人看清面甲下的艾德慕是什么神情。“培提尔,你心里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现在,我要用剑来审判你的罪!” 奔流城的少主把半红半蓝涂色的盾牌对准培提尔,他拿剑的手从盾后亮出,手腕上掛著一方绣著腾跃鱒鱼的淡蓝手帕,很像当年培提尔和布兰登决斗时,凯特琳送给布兰登的信物,也是培提尔苦求不得的东西。 布兰登戴著凯特琳的信物打得培提尔落花流水,艾德慕北上临冬城时向凯特琳求得了一件仿製品,姐姐以为是弟弟无聊的玩笑,轻易凭记忆绣出。 果然,培提尔一眼见到手帕,失魂落魄:“不可能……那是什么?” “道理和正义。”艾德慕举起盾牌,挥动长剑。 第39章 断指(五) 决斗,是艾德慕快刀斩乱麻的完美选择。 他要真走法律程序,召开贵族法庭审判培提尔,可能连徒利家族內部这一关都过不去,霍斯特老公爵心软,凯特琳念旧且善良,莱莎·徒利则会力保她的情郎。 培提尔又巧言令色,惯於避重就轻,博取同情,到时候闹开了,只怕会扯进来不知道多少势力,闹得一地鸡毛,最后难以定罪重罚培提尔不说,还会让七国诸侯看笑话。 其实艾德慕也可以倚眾凌寡,直接让大家一拥而上按住培提尔,任他处置,但那样就显得不够理直气壮,也不能叫人心服口服。 如果他能单打独斗的拿下培提尔,依照维斯特洛的尚武风气,不仅他对培提尔的指证將被世人认可,法律上的爭议也会大大减小,他还能贏得大量荣誉作为政治资本。 唯一的风险是,培提尔的武力如何? 艾德慕趁著养兄弟看到凯特琳信物后的短暂失神,挥剑猛劈。 面临死亡威胁,培提尔条件反射式地提盾格挡,连退几步,勉力招架住了。 艾德慕的第一剑便已建功,他的剑刃切进了对手的肩甲,没有伤及肌体,就被盾牌顶开了,后面几剑都砍在了木盾面上。 因为不是充斥著流矢和重兵器的战场,两个决斗者穿的都不是全覆式的板甲,而是锁甲和板甲混穿,兼顾灵活性和安全性。 培提尔仅有的战绩是对战布兰登·史塔克,他一败涂地,可艾德慕没敢小瞧他,奔流城少主事前向叔叔询问过养兄弟的剑术,叔叔给出的回覆是:力量不突出,略为灵巧轻捷。 艾德慕也记得培提尔的匕首玩得不错,他拿出了狮子搏兔般全力以赴的態度,毕竟对方比他大了五岁,还得防著有什么阴招。 培提尔的肩膀隱隱作痛,他近几年几乎没跟人动过手,不过,他从未放弃过锻炼武技,败给布兰登是他心头之恨,他自知天赋有限,却始终在为某个迫不得已的时刻作准备。 抓住艾德慕喘气的功夫,培提尔挪开盾牌出剑反击,他的身形纤细矮小,可目標也小,攻击角度也刁钻。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下拨开对手的剑,艾德慕稍感游刃有余,他常年与波隆对练,同样是敏捷型的剑手,培提尔剑术的狡诈不及波隆的三分之二,力量和速度差距更大。 培提尔越打越心惊,他离开奔流城时艾德慕九岁了,他们共同生活了好几年,今日重逢他竟感到无比的陌生,从言辞到武艺,他的这位小弟弟已经有了惊人的成长。 那淡蓝手帕晃动的虚影更令培提尔產生了一种错觉,他仿佛回到了被凯特琳拒绝、被布兰登重创的那天,然而,布兰登几次向他劝降,艾德慕眼中的仇恨和愤怒却表明他想让培提尔死。 “到底是谁,是哪个卑鄙小人蛊惑了你,中伤了我。”培提尔没有放弃营造自己无辜受害者的形象。“艾德慕,千万不要被人怂恿,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艾德慕后退一步,深吸了口气,正当培提尔以为他要说话时,奔流城少主再次冲了上来,运剑如风。 两人间的第一滴血来自培提尔的右臂,隨即,培提尔的左腿也被割伤了,有锁甲的保护,加上对方单手持剑,伤口都不深,但实打实的削弱了培提尔的体能。 艾德慕觉察到自己的武艺比起北上前进步了,他不清楚的是,见识过北境和谷地的异域剑术后,自己进步的幅度比想像中的大,因为他的陪练多为河间地使节团的年轻人,大家均有进步,或多或少而已,所以他的进步不明显。 真正承担压力的培提尔没心思再出言干扰了,他儘管年长,却全方位弱於艾德慕,尤其是力量和耐力,防守多於进攻的他,盾牌被砍得残缺不全,他用的是一面普通松木盾,没加厚,没镶铁边,他累得汗流浹背。 一剑砍碎对手的木盾,艾德慕跟著一盾牌撞向培提尔的脸,压得培提尔的剑弹回到自己的头盔,奔流城的少主接著挥剑,这套剑盾连打的技巧在瓦狄斯爵士的指点下练得精熟,一击打落了养兄弟手中的武器。 “你输了。”艾德慕少年的声线从面甲下透出,如铁冷硬。 “你误会我了。”培提尔话音低落,他垂下双手,似是丧失了反抗意志。 艾德慕向养兄弟走过去,后者的左手突然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闪身朝他腰间疾刺。 “小心。”在场几个人大喊。 距离最近的“黑鱼”爵士一边喊,一边跑,经验老道的他知道侄子在覆面盔中的视野是不完整的,培提尔突袭时,人矮,手又低,两人距离还近,艾德慕大概率看不清,来不及反应。 奔流城的少主迅速用盾牌一格,护住自己的右侧,培提尔手中的匕首瞬间没入盾面只露个柄。 “你……”培提尔目瞪口呆,他话没说完,艾德慕抬手一配重锤砸在他的头盔上,把他打晕过去。 “没事吧。”赶到的“黑鱼”爵士连忙检查起侄子的伤势。 艾德慕一摸身上,没有哪里疼或者出血,他低头一看防具,锁甲长衫腰际的几个铁环被割断了,这还是用木盾挡了一下的结果,他一阵后怕。 “很好,你表现得很好。”在侄子身上仔细翻找了一遍的“黑鱼”爵士如释重负。“许多百战余生的骑士都死於匕首。” “你猜到他要偷袭你了?”多米利克问。 “一个卑鄙的傢伙除了偷袭还会什么?”艾德慕故作镇定。 他了解培提尔善用匕首,可防范起来实不容易,他在覆面甲下没看见培提尔掏刀,他是通过肩膀的姿势变化,来预判对手的动作,再者,他手上有个防护面积甚大的盾牌,不必精確地格挡,即能截住一大片攻击路线。 艾德慕把手上的盾牌举至面前,只见到一把龙骨柄,他一翻盾牌,利刃是瓦雷利亚钢特有的暗色。 未曾想培提尔在税务官的任上就得到了这把龙骨柄匕首,艾德慕记得,培提尔用这匕首嫁祸他人,挑唆北境守护史塔克家族与西境守护兰尼斯特家族反目,被挑唆的人正是他的长姐凯特琳。 “艾德慕,『黑鱼』爵士,海鸥镇的守备军来了,问我们在干什么。”贾斯皮爵士脸色凝重。 奔流城的少主拔下盾牌上的匕首,注视著被人拖到一边看管的培提尔,后者尚未甦醒。 “要杀他就让我来。”布林登·徒利握住艾德慕拿匕首的手。“別脏了你的手。” “我不杀他。”艾德慕走过去。“帮我准备火、烈酒、止血药,我要亲手割了他的舌头。” 第40章 旧伤难愈(上) 海鸥镇的守备军来得颇为匆忙,他们面对艾德慕谨慎的武力布置,也谨慎地採取了对峙策略,哪怕守备队派出的士兵人数有三倍的优势。 卡列斯爵士受命去与守备队交涉,得知是奔流城的少主与海关税务官发生了决斗,了解前因后果的守备队首领把士兵撤远了些,以示没有敌意,这名姓谢特的骑士表示,要通知月门堡的鹰巢城公爵兼王国首相。 “艾德慕大人,我建议您留在海鸥镇等几天。”谢特爵士说。 “你想关押我?”艾德慕问。 “不。”谢特爵士斟酌了片刻。 “不至於,您想离开,现在就可以走,但那样您也是留下了一个麻烦,留在海鸥镇您和艾林大人沟通更方便,您愿意的话,可以去我们家族的海鸥塔做客,那儿能看到很美的海景。” “谢特家族招待我,就不怕惹麻烦上身么,我去了海鸥塔,等於是谢特家族要为我的安危负责,你就不怕有贝里席家族的朋友报復我?”艾德慕微笑,虽说他不觉得谁会失心疯到去为“小指头”报復奔流城的继承人,但他始终做最坏的打算。 谢特爵士片晌不说话,然后咬牙道:“谢特家族愿意保护您,海鸥塔比镇子里要安全得多。” 艾德慕割了培提尔的舌头,他就没打算逃,他要收拾首尾,培提尔·贝里席明面上是谷地封臣和海关税务官,他要与琼恩·艾林取得谅解,也得给莱莎一个交代。 海鸥镇作为商业大港,確实龙蛇混杂,想建立一套严密的安保体系,还是要依赖城堡这种物理设施,海鸥塔是个好选择。 “如果你允许我带护卫隨行的话,我会感谢谢特家族的邀请。”艾德慕说。 谢特爵士打量了一眼腾跃鱒鱼旗下的士兵,说:“十个人,包括您在內。” “好。”艾德慕马上做出决定。“叔叔,你选八个人给我,把剩余的人带回河间地,波隆,你陪我留下。” “黑鱼”爵士同意了,既然打算留在海鸥镇的海鸥塔,八九个人足以抵挡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暗害艾德慕,若是格拉夫森家族和谢特家族想动刀兵,再多几十个人也没意义。 艾德慕的贵族朋友倒是有不少想和他一起入住海鸥塔,但被劝退了,他们回到各自的家族把游歷路上的见闻散播出去,比留下来更有意义。 决斗的消息是通过渡鸦送出去的,等了没两天,艾德慕收到回信,他本以为会被传召至月门堡,谁知琼恩·艾林带著妻子和近臣朝海鸥镇出发了,说是提前动身回君临理政,如此一来,就省去了艾德慕来回折返的奔波。 没多久,就在海鸥塔的大厅里,鹰巢城公爵夫妇接见了艾德慕,琼恩·艾林尚未开口,迎接艾德慕的却是一只发狂的母猫——莱莎·艾林,她红肿著双眼,似乎哭过多次,她扑上来廝打艾德慕。 “为什么,艾德慕,培提尔是你的哥哥呀,你为什么要如此伤害他,还割了他的舌头?!” 艾德慕镇定地用两手握住二姐柔弱的双腕,莱莎想抬腿踢弟弟,可艾德慕铁钳般的手用力一捏,向前下压,莱莎疼痛之余被压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隨侍的瓦狄斯爵士疾步赶至,想解救自家夫人却无从下手,他明白这涉及到主公的家务事,只能指望自己与奔流城少主的交情。“您弄疼莱莎夫人了……” “帮我送姐姐下去休息,我想和琼恩大人单独谈谈。”艾德慕鬆开手,莱莎坐在地上,僵著双手,低声啜泣。 瓦狄斯爵士扶起自家夫人,回头看向鹰巢城公爵,见主君向他点了点头,便退了下去,等他和莱莎出了厅门,艾德慕听到了侍卫队长命令士兵守好大厅出口的声音。 琼恩·艾林走下海鸥塔的宝座,踱近妻弟,他比自己的岳父霍斯特·徒利年龄大近二十岁,却更健壮,脸上的皱纹在烛火下显得越发深刻,那是七国风雨冲刷出的沟壑。 “告诉我,你和培提尔是怎么回事。” “琼恩大人,培提尔辱没了徒利家族和艾林家族的荣誉,我惩罚了他,让他无法再散播流言蜚语。” “你在决斗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没有一点隱瞒?”鹰巢城公爵浑浊的老眼盯著年少的妻弟。 “您知道,莱莎姐姐嫁给您时已非完璧之身。”艾德慕犹豫再三。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老迈不堪,莱莎青春年少,霍斯特大人也是位忠实的朋友。”鹰巢城公爵不以为意。 “培提尔住在我家时,夺走了莱莎姐姐的处子之身,所以父亲將他逐出了奔流城。”艾德慕坦言道。 “原来是他……” 鹰巢城公爵的脸上泛出一丝受伤的神色,但艾德慕看得出那並非纠结於男女之情,琼恩·艾林饱经沧桑,他在乎的是艾林家族的名声是否受损。 “培提尔在我家当养子,追求凯特琳姐姐,却又玷污了莱莎姐姐,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艾德慕苦笑。“他回到谷地,再次接近莱莎姐姐,他是为她好么,还不是为了藉此获得您的提拔?” “我承认他非常有才干,也请您看清他是怎么回报我们的,怎么回报帮助他的人,您越重用他,他只会变本加厉地恩將仇报。”艾德慕一吐胸中恶气。 “你找培提尔决斗是担心有人为他求情?”鹰巢城公爵理解了妻弟的举动。 “如果我父亲想杀培提尔,根本不会放他离开奔流城,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未必没有让他改邪归正的心思,可我来到谷地,发现他毫无悔过之意,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请您谅解。” 艾德慕低头致歉,在別人的领地上重伤別人的封臣,儘管道理在手,也得摆足姿態。 鹰巢城公爵伸手搭在妻弟的肩膀上:“艾德慕,你无需我的原谅,我应该谢谢你,帮我赶走了身边的一条毒蛇,惩治培提尔,確实没有人比你更合適。” 想起年轻夫人的小性子,鹰巢城公爵略感无奈,艾德慕找培提尔决斗,不仅理所当然,还承担了莱莎等支持培提尔的人的怨恨,免於影响他的家庭和睦,这是个不得不承的人情。 “你和培提尔的决斗光明磊落,且事出有因,你隨时可以离开谷地,我会写封信给你的父亲,再送封信去北境给凯特琳夫人,把事情解释清楚。” 琼恩·艾林作为谷地守护,是培提尔·贝里席的封君,又是霍斯特老公爵的女婿和凯特琳·史塔克的妹夫,他不追究,还替艾德慕说情,其他人就更没理由指责艾德慕了。 不过,艾德慕尚有一关要过。 “琼恩大人,能让我再单独见一面莱莎姐姐么?” 鹰巢城公爵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妻弟。 “我去找她进来。” 第41章 旧伤难愈(下) 鹰巢城公爵离开海鸥塔大厅前,背后传来了艾德慕的提醒。 “琼恩大人,还请派人留意培提尔,要是他伤好了以后仍不老实,就通知我。” 琼恩·艾林是个坦坦荡荡的大丈夫,他要杀培提尔,肯定会明正典刑。但艾德慕可没那么多忌讳——与其等琼恩被莱莎弄得束手束脚,不如由他动手。经过决斗一事,培提尔已经臭名远扬,等过几年他被眾人遗忘,再想办法让他消失就容易得多。 鹰巢城公爵听懂了妻弟的意思,他停步回头,给了个模稜两可的答覆:“艾德慕,我会妥当处理的。” 大厅的厚重木门敞开,一阵过堂冷风拂过,將一个苍白哀怨的女人面孔送到了奔流城少主的面前,嘭的一声,木门又闭上了,但凉意没有散去,反而在沉闷的空间里越发瀰漫。 “你……父亲……姐姐,为什么你们都一样,都要夺走我的东西?”莱莎不敢再对弟弟动手了,她目光幽幽,了无生趣。 “醒醒吧,姐姐,培提尔不属於你,他不爱你。”艾德慕儘量让自己展现得温和一些,可他的话如无情严冬。 莱莎双手抱紧自己的肩膀,她颤抖著,眼眶中滚下两行热泪。“你撒谎……他爱我,他是回来找我的,都是因为你们的阻拦,他才不能和我在一起。” “姐姐,別自欺欺人了,培提尔爱的是凯特琳,你明明知道,还在执迷不悟?”艾德慕耐住性子。 “凯特琳对不起培提尔,她伤透了他的心,培提尔知道我给了他一切,比任何人对他都好,他现在爱我。”莱莎涕泪横流,满腔愤恨。 “培提尔是在利用你,你没看出来么,就像他曾经利用徒利家族一样。”艾德慕不想给二姐任何的奢望。“如果你不是河间地总督的女儿,不是王国首相、谷地守护的夫人,培提尔不会多看你一眼!” “那又怎么样,我爱他,我需要他!”莱莎像头低吼的母兽,她的咆哮压抑在喉咙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艾德慕脸色变了,他没有马上要培提尔的命,也是为了防止莱莎狗急跳墙,这是他最忧虑的事。“就凭你这一句话,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死,河间地和谷地会流多少血?” “我为什么要在乎他们,又有谁在乎过我?”莱莎嘶喊。 “徒利家族的族语:家族,责任,荣誉,你都忘了么?”艾德慕质问。“河间地的臣民向我们效忠,我们有义务保护他们,你所享用的金银珠宝、綾罗绸缎、美酒佳肴,有哪一点一滴不是来自臣民的供养?” 莱莎捂住了耳朵,一直摇头:“艾德慕,把培提尔还给我,还给我……” 奔流城的少主板起面孔,对二姐再无半点同情与期待,他从怀里拿出缴获自“小指头”的龙骨柄匕首。 莱莎惊惶地退后一步,她向来色厉內荏,双手护在身前:“我是你姐姐,你不能伤害我!” “姐姐。”艾德慕语气带著说不出的嘲讽,“你知不知道培提尔在决斗输了以后,用这个匕首偷袭我,差点捅死我。” “他是在自保,他被你逼急了,你不能怪他。”莱莎虽然慌张,但还在为培提尔辩解。 “所以我没杀他,而是……”艾德慕拔出龙骨柄匕首,轻轻拋起,旋转的暗色锋刃晕出一团灰影,再被他的手掌接住。 瓦雷利亚钢,打造了这把匕首的金属,由已失传的瓦雷利亚魔法技艺铸造,比精钢更轻、更坚固、更锋利,用其打造的兵器整个维斯特洛大陆都没几把,这算是艾德慕的意外收穫。 “而是把培提尔打晕了,我让人掰开他的嘴巴,用火焰给铁钳和匕首消毒,再找人拿铁钳夹著他的舌尖,把舌头扯出嘴,我从来没割过人的舌头,没想过会那么滑,尤其口水混合鲜血之后,多亏了培提尔自己的匕首很锐利,不然我可能把伤口切坏,令他失血过多而死。” 艾德慕说话间,莱莎想重新捂住耳朵,但恐惧侵占了她的身体,她的肌肉在痉挛,无力地瘫坐在地,捂著嘴呕吐起来。 “然后,我用烈酒给培提尔漱了口,止血药帮他糊住伤口,至於他的半截舌头,我扔给猎狼犬吃了。” “呕……你这个魔鬼……”莱莎吐得没什么东西了,嘴里酸水直流。 奔流城的少主收起匕首,居高临下地瞧著狼狈不堪的莱莎:“姐姐,我能拿培提尔的舌头餵狗,拿他本人餵狗也不难,暂时饶他一命不是不可以,但你要离他远远的,更不可再帮他爭权夺利。” 艾德慕不想把话说得太绝,他清楚自己一回到奔流城,二姐必然会想办法与培提尔藕断丝连。 如今培提尔身败名裂,前途尽毁,又没了舌头,艾德慕希望他也失去了花言巧语的本领,魅力大减,不叫二姐继续痴迷。 “你……”莱莎瞪著艾德慕,目眥欲裂,然而,在弟弟毫不动摇的对视下,她缓缓低下头。“你要言而有信。”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姐姐,你今日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培提尔给你的么?”艾德慕斥道。“你愿意放弃权势地位去换一个培提尔么?” 一阵难堪的沉默,少顷,莱莎用她那疲惫且哭哑了的嗓音说:“我答应你。” 这一刻,艾德慕觉得心很累,未来北方异鬼入侵,维斯特洛诸侯相互攻伐,莱莎和培提尔的孽缘剪不断理还乱,竟只是几个重大隱患之一,拜拉席恩王朝王室內部的矛盾更为激烈。 奔流城的少主温柔地將姐姐扶起,也不管对方是不是领她的情:“姐姐,你养好身体,琼恩大人会给你一个继承鹰巢城和谷地的儿子,你总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继承的是一片荒芜的滩头吧。” 莱莎掏出一方丝帕,擦擦乾脸上的泪痕和嘴角的污物,她看都不看弟弟一眼,晃晃悠悠地站直身体,一脸落寞,步履蹣跚地转身离去。 第42章 盐场镇来客 “小指头”培提尔·贝里席丟掉了舌头和海关税务官的职位,以及封君的赏识,他被交给杰洛·格拉夫森伯爵监管,等伤好后送回五指半岛。 琼恩·艾林没有在海鸥镇多停留,没有给莱莎陪伴培提尔的机会,就带上夫人和近臣坐船驶向君临。同一天,艾德慕跟波隆等八名护卫,搭了艘小商船去往盐场镇。 上船前,艾德慕思前想后,要不要给“小指头”再栽赃个什么罪名,直接整死他,但终究放弃了,他现在对培提尔做什么都过於显眼和刻意。他答应了莱莎,不管莱莎守不守信,他都要维护自己的政治信用,来日方长,不可操切,他提醒自己。 螃蟹湾的风浪比咬人湾和狭海都要平缓,航行中,艾德慕不时会看到捉蟹船,他们打捞红蟹、花蟹、泥蟹,来补充冬季食品匱乏的餐桌。 有条捉蟹船满载而归,恰好被艾德慕乘坐的小商船遇上,他掏钱买了百多只最大最新鲜的海蟹下来,鲜美多汁,直接用海水煮了吃,虽然这样不健康,但船上淡水宝贵,讲究不了太多。 蘸料是橄欖油和酸醋外加一点点薑末,艾德慕不想多喝烈酒杀菌,就多用蘸料,免得吃多了水產拉肚子。波隆和护卫们都是奔流城领內的居民,很少吃到如此鲜活的大海蟹,这次也饱尝了滨海美食的风味。 盐场镇是河间地小贸易港口,它没有获得过特许经营权,难以扩张,形成不了城市,它的货物吞吐量不大,停靠在此的船只不断,可数量有限。 然而,在艾德慕的商业规划里,此地大有可为,盐场镇正好离三叉戟河的入海口不远,而且离河间地通向谷地的大路也不远,盐场镇麻雀虽小五臟俱全,手工业包括晒盐业和横跨狭海的捕鱼业,港口里有商店、旅馆和啤酒屋,还有圣堂和马厩。 考克斯家族是统治盐场镇的有產骑士家族,是奔流城的封臣,盐场镇骑士昆西·考克斯年老力衰,儿子和养子都不在身边,膝前仅有两个女儿和年幼的孙子,强盗的人数稍微多些,他都对付不了。 而且,有產骑士在贵族阶层中地位较低,无权在自己的土地上主持正义,法律事务都要仰仗奔流城裁决,艾德慕想等自己几年后树立威望了,就把考克斯家族转封走,换上个能配合他贸易计划的人来主持盐场镇。 他也庆幸盐场镇骑士不像是谷地的九星城骑士,后者在谷地实力不凡,影响力不亚於很多领主,能轻易集结上千人的军团,统治九星城的坦帕顿家族还迎娶过史塔克家族的外孙女。 河间地诸侯大多富有强盛,徒利家族处理封臣关係始终小心谨慎,但河间地也有许多有產骑士和小型市镇,他们无力反抗奔流城,只能任徒利家族摆布。 抵达盐场镇,必然要经过寂静岛,这座岛屿战略价值颇高,位於三叉戟河注入螃蟹湾的河口交匯处,天然適合充当海上观察哨,可岛上的圣堂是七神信徒的避难所,住了许多隱居的修士,里面藏著个別身份敏感的人,艾德慕暂时没想好把寂静岛收回。 在盐场镇下了船,艾德慕进了港口的旅店,“黑鱼”爵士与劳勃·培吉带著一批隨从住在店中,他们等奔流城的少主好些天了。 “艾德慕,你从布拉佛斯请的剑术老师到了。”叔叔布林登的语调耐人寻味。 一个身形清癯的禿头男子自角落中起身,他大约三十五六岁,长著鹰鉤大鼻,眼神敏锐,腰间別著一把迥异於骑士长剑的细剑,他的通用语带著海外的捲舌音。 “我是西利欧·佛瑞尔,布拉佛斯海王的剑士,但我没答应当剑术老师,我想看看是谁请的我,” “我是艾德慕·徒利,是我邀请的你。” 奔流城的少主花了不菲的代价,委託外贸商人才找到了这位“水舞者”,把他跨海带到维斯特洛来。 “为什么邀请我,我只是海王的剑士之一,你很了解我?” “我听说过你,我觉得你有当海王首席剑士的实力,想邀请你当我的剑术老师。”艾德慕如实相告,“黑鱼”爵士略带诧异的瞥了一眼侄子,他这侄子听说过的东西可太多了。 布拉佛斯是自由贸易城邦中最特殊也最强大的城邦,统治者被称为海王,海王的剑士即是他的护卫,而首席剑士会被认为是布拉佛斯最好的剑客。 大概在明年,现任布拉佛斯海王的首席剑士就会去世,而接替者就是西利欧·佛瑞尔,他精通流传在布拉佛斯的“水之舞”剑术,此后九年都是海王的首席剑士,不过,西利欧本人还不知道,艾德慕想打一个时间差招募他。 “你能看出来我的实力?”西利欧饶有兴味地问。“你想从我这里学到什么?” “你是个技艺高超的剑士,但我知道你最引以为豪的是自己的洞察力,首席剑士替海王抵挡来自各处的明枪暗箭,需要洞察事物的真相。” 游走於诸侯宫廷中的艾德慕,同样希望身边有这位“水舞者”,他一边说,一边扶著剑朝门外走去。 “所以,我想你应该能看出来我要跟你学什么?” 西利欧跟著出了旅店门口,他围绕奔流城的少主转了一圈,冬季衣物厚实,看不出人体肌肉的线条,只能看个大致体格和仪態。 “维斯特洛的骑士之舞,钢铁之舞,讲究步伐沉稳,一往无前,看得出你有名师教导,自己勤学苦练,基础打得很牢,算是登堂入室了。” 西利欧走到艾德慕的正面,他突然如水鸟般轻盈地接近,在艾德慕闪避之前,捏了捏艾德慕腰肋的肌肉。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惊,若西利欧是个拿著剑刃的刺客,那奔流城的少主已经死了。 “我所掌握的水之舞,杀手之舞,追求行动敏捷,出其不意,人就像是个水囊,刺破囊袋,水流外泄,人就会死。” 艾德慕手按著腰肋,回味著西利欧之前的轻灵动作,他穿著锁甲却依然能感觉到对方手劲不小。 “你是在提升剑术的过程中,碰上了难关,因此想换一个角度修行剑术,有所突破,我的判断对么?” 奔流城的少主笑了,“水舞者”猜对了一半,已然足够。 他游歷北境和谷地,武艺虽有进步,但进步越来越慢,想大幅度精进剑术,除了实战磨练,体验生死恐怖,激发潜力,唯一的办法就是博採眾长。 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布拉佛斯的“水之舞”是种精妙的轻甲剑术,十分有助於艾德慕防备刺客,他不光想自己学,还想让西利欧传授给其他人,比如米亚·石东等女性甚至可以专门学习。 “你说的没错,佛瑞尔先生,你能当我的剑术老师么?” “艾德慕,你有双发掘珍宝的眼睛,我喜欢你的潜力,我接受这份邀请。” 第43章 水之舞 阔別三个月的河间地,在艾德慕眼中竟有几分陌生。他知道,变的不是这片故土,而是他自己,那个离开时还带著几分青涩的年轻人,如今已不同了。 红垒的贾斯皮·雷德佛爵士和多米利克·波顿离去时,艾德慕住进了海鸥塔,两人给他留了口信,大意都是感谢他揭露了培提尔·贝里席的真面目,维护了谷地和北境两地封君的家声。 艾德慕清楚这两个年轻人代表不了两地诸侯,但也可以从中一窥两国诸侯对他的好感。 身边的贵族朋友就剩劳勃·培吉了,其他人都回了各家领主的城堡。 培吉家族是有產骑士,成员不少,劳勃·培吉与家主哈蒙爵士是亲戚,他长住在奔流城,但他的另外两个女性亲戚,沙雷和索娃分別嫁给了瓦德·佛雷伯爵的十三子和十四子,培吉家族的两头討好便是当下贵族关係的一种缩影。 劳勃·培吉比艾德慕大个一两岁,他在奔流城先当了三年侍酒,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是“黑鱼”爵士的侍从,到明年也有三年了,他作为朋友与臣属素来老实勤恳。 就隔了几天,艾德慕再见到劳勃·培吉,发现这位朋友与他相处多了份郑重,他仔细留意了一番,察觉到不仅是劳勃·培吉一个人有变化,波隆近日来和他开玩笑都没像以前那样调侃他是个雏儿了。 叔叔布林登对他亦少了分长辈看待晚辈的居高临下,更像是在看一个並肩的袍泽。 这一切变化都源自於艾德慕严惩了“小指头”培提尔·贝里席,虽说他本人並没有因此感到鬆了口气,反被二姐莱莎闹得心神疲惫,培提尔亦算不得什么大人物,在眾人眼里仍是幸进佞臣之流的小角色。 然而,关键是艾德慕展示出了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攻击性,为了捍卫徒利家族,他在同伴面前展现出从未有过的凌厉面孔,一改往日的稳重温和。 艾德慕心里明白,適度的强硬其实会让他在贵族朋友间更受欢迎,因为大家需要的不是老好人和和事佬,需要的是能保护河间地利益的领袖,他首先要证明自己勇敢的意志。 至於武艺是否卓越,並非封君必备的素质,而是艾德慕自己的追求,万一在战场上被敌人的猛將突袭,他最好能自保甚至反杀,霍斯特老公爵被保王军的鷲巢堡伯爵琼恩·柯林顿重伤就是前车之鑑。 回到奔流城的路上,“水舞者”西利欧·佛瑞尔不断地迎接著队伍中各个人的挑战,艾德慕便在一旁观战,体会细剑的轻甲剑术奥妙。 “黑鱼”爵士与西利欧较量过了,野外复杂且开阔的场地给了水舞者很大的优势,“黑鱼”爵士在骑士中出眾的灵敏於西利欧的剑下逊色了许多,双方都只穿锁甲的情况下,他防护薄弱的要害被对手的灌铅木剑命中多次。 布林登·徒利依旧是那条打败了“黑熊”武士的鱒鱼,但水舞者是水,鱼再怎么游,都是胜不过水的,水流无孔不入,鱒鱼逃不掉水却又抓不住水。 “要是在战场上,你早就死了,四周都是敌人,弓弩刀枪环绕,你根本没地方躲闪。”连输三场,“黑鱼”爵士有点鬱闷。 “你说的没错。”西利欧很坦诚,“我发挥威力的地方是船只、宫廷、街道等非战场地带。” “黑鱼”爵士默认了剑术老师的说辞。 波隆同样输给了西利欧,比布林登·徒利输得惨,但得到了更高的评价。“你的资质很適合水舞者,就算以后要当骑士,多学学我的剑术对你没坏处。” 艾德慕暗自点头,波隆原本便是以机敏迅捷见长的战士,当前的他二十来岁可塑性很强。 其余的孤儿武士与隨从自不必赘言,他们比“黑鱼”爵士和波隆差得远,达不到让西利欧费心指点的程度。 真正被西利欧倾囊相授的,实际上唯有艾德慕一人。“黑鱼”爵士和波隆是旁听生,在一边看著剑术老师如何为奔流城少主示范剑式,如何引导他体会发力、纠正细微偏差,又如何逼他单腿直立,完成那些匪夷所思的特训。 私下里,艾德慕则会与“黑鱼”爵士分享他的“水之舞”心得,当作是他对新知识的反芻,在骑士技艺上小有成就的叔叔是最佳对象。 “西利欧的剑术对重甲作战非常重要,里面包含了许多不容易注意的东西,比如防止摔倒的平衡性,比如落地翻滚的柔韧性,比如整体发力的协调性。” 艾德慕说著,以脚蹬地,转膝,扭髖,旋肩,手臂顺势挥出一剑,將腿部肌肉、核心肌群、背肌、手臂肌肉依次调动,匯集力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动力链,最终爆发出去。 这一剑的光景,“黑鱼”爵士就看出来侄子的剑术比以前更流畅了。 “確有独到之处。”布林登·徒利也略感兴奋,他的剑术是在比艾德慕还高的阶段遭遇了瓶颈,极难提升,艾德慕说的那些原理他都懂,可水舞者的具体实践与他了解到的细节差距很大,他从中得到了不少启发。 “西利欧的洞察力训练也很棒,能弥补我在头盔中五感受限的窘况。”艾德慕上次好悬被培提尔暗算,他说的这个问题广泛存在於战场上,尤其是防护精良的骑士。“可惜现在缺乏一些条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艾德慕筹划著名回奔流城找间暗室,等武艺再精进,就可以开展盲斗训练了。 八天后,归心似箭的奔流城少主瞧见了那座仿佛劈开河流般的三角形雄城,行至河川交会口,飘扬著红蓝波纹底色腾跃鱒鱼旗的城墙上,佇立著一位貂裘锦袍的老者。 艾德慕记得,霍斯特老公爵曾经一样喜欢四处游歷,父亲快回家时,凯特琳就会带著莱莎、培提尔和他一齐站在城墙上等待,看著红叉河与腾石河水流奔涌。 没想到一转眼,等待的人就换成了霍斯特老公爵自己,当初的四个孩子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在身边。 降临此世的艾德慕顿觉黯然神伤。 第44章 復命 霍斯特·徒利公爵坐在奔流城大厅的高位上,那张巨大的宝座由老橡木雕成,木质深褐,经年累月被无数手掌抚过,泛著暗沉沉的温润光泽。 椅背高耸,一头鱒鱼腾跃而起,鱼身修长,鳞片层层叠叠,以银粉描过,在烛火下隱隱泛光,仿佛隨时会跃入流淌的河水。鱼眼是两颗璀璨的蓝宝石,一如徒利家族祖传的深邃蓝眸,凝视著大厅里每一个人。 高座后方,掛著一面巨大的织锦,红蓝波纹相间,正中银线绣成的鱒鱼与椅背上的遥相呼应。织锦边缘垂著流苏,每当穿堂风掠过,流苏轻轻晃动,像河水的涟漪。 两位骑士和两位廷臣分列高座下方两侧,另有八名披著红蓝两色斗篷的战士护卫高座,每个人都戴著铁盔和胸甲,內里穿著锁甲长衫,拿著长戟和剑盾。 戴斯蒙·格瑞尔爵士是奔流城的教头,身材肥壮,他把自己一生最好的岁月都奉献给了霍斯特老公爵。 罗宾爵士和艾德慕的贵族朋友崔斯坦都出身於柳木城的莱格家族,他身材高大,光头,是奔流城的侍卫队长,年轻时出了名的强悍,如今正由壮年走向暮年。 乌瑟莱斯·韦恩是奔流城的总管,他年纪大了且瘦弱,面色暗淡、眼神忧鬱且不善言谈。 韦曼学士是服务於奔流城的学士,也不比其他廷臣年轻。 布林登·徒利和艾德慕上前朝著高座行礼,表示河间地使节团归来復命,他们的身后是波隆、西利欧·佛瑞尔、劳勃·培吉、米亚·石东以及其他隨行人员。 看到父亲的四位旧臣,艾德慕很感慨,他们每个人都忠诚能干,在篡夺者战爭时支撑著徒利家族贏得胜利,十年后的天下大乱,他们依旧在支撑徒利家族。 问题是,与他身边的人群比起来,这些旧臣衰老得越发明显,当下,便已预兆了徒利家族十年后的颓势,所以他除了自行培养人才,也一直在四处招贤纳士,这一点父亲和叔叔都是十分赞成的。 “辛苦你们了。”气色虚弱的霍斯特·徒利走下高座。“看到队伍能平平安安的回来,还多了些新面孔,我甚感欣慰。” 盐场镇的渡鸦已经向奔流城匯报过一次近况,老公爵看到了剑术老师,他没有讶异,用深湖般的双目和蔼地看著对方。 “欢迎你加入奔流城,艾德慕和布林登说你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是我的荣幸,大人,不论布拉佛斯的海水或是三叉戟河的河水,水舞者都会喜欢。”西利欧·佛瑞尔优雅地回应道。 走到米亚·石东面前,霍斯特·徒利眨了眨眼,像是在確认什么,他露出微笑,摸了摸女孩炭黑的半长发。 “好一头小鹿,我有两个女儿,都跟你一样生著蓝色的眼睛,只是没有你的眸子顏色深,从现在开始,奔流城就是你的家了。” “大人,谢谢您。”米亚·石东稍显侷促地行了个屈膝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艾德慕,有心了。”老公爵望向儿子的眼神,有著藏不住的骄傲。 霍斯特·徒利看得出,收养米亚·石东是件公私两便的妙棋,慰藉了他女儿远嫁的失落,又能向国王劳勃·拜拉席恩示好。 他有所不知的是,艾德慕在有意收集国王的私生子女,加上妓女所生的钟儿,奔流城领內已经有了两个国王的血脉。他更不知道的是,这两个孩子,还是两个施展血魔法的绝佳材料。 河间地使节团覲见过老公爵,总管乌瑟莱斯招待他们用餐休息,给他们分配居所,“黑鱼”爵士和艾德慕则去了那处守卫严密的三角形楼层,隨后,三位徒利家族的男丁在城主书房中闭门议事。 “艾德大人和琼恩大人都著手筹备战事了,夏季的第二次丰收后,就能开战,但具体时间安排,他们会等待奔流城的召唤。” 艾德慕拿出两封密信,信封外皮普普通通,用蜂蜡和松脂混合的杂色蜡封,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七国封君的私人信笺,但把信纸取出展开,就能在落款处看到银灰色的冰原狼印戳和天蓝色的新月猎鹰印戳,以及北境守护和东境守护的签名。 霍斯特看过信,表情慎重,艾德慕拿起封蜡勺和灯火给密信重新封口,然后取来父亲的鱒鱼纹章璽戒垂直压下。 有人会豢养专门盗窃密信的小偷,但若是奔流城的领主书房都不可靠,那艾德慕也想不出更保险的地方来存放姻亲的密信了。 “北境的粮食收穫比谷地和河间地都要晚,第二次丰收再出兵很合理,到时候我们还能累积足够的余粮供应友军。”老公爵翻了翻书桌上的帐册,没有他治理领地几十年的经验与手腕,艾德慕根本不敢发动这么庞大的计划。 奔流城的少主拿出了几摞纸张,上面是赛文家族、霍伍德家族、曼德勒家族等北境诸侯的商业合作书,他也递到了父亲霍斯特的面前。 老公爵翻阅得很快,没看到收益前,他不报太大期待。 “考克斯家族可以转移到石堂镇附近,或者去戴瑞家族当初被没收的旧领,你要的盐场镇我会腾出来,等你找到合適的人选管理。” 篡夺者战爭除了给徒利家族製造了绝佳的外交环境,还带来了可观的实际利益。徒利家族虽为河间地总督,对东河间地的控制力却较弱,该地区的戴瑞家族、慕顿家族、古柏克家族、莱格家族皆加入了保王军。 霍斯特联合起义军將他们逐一击垮,削弱的潜在的反对者,巩固了家族的统治。 戴瑞家族作为保王军的骨干,损失了半数的封地与大部分財富,古柏克家族和以商贸繁荣著称的慕顿家族同样损失了大量金钱,其中慕顿家族的商业根基更是因此动摇。 这些领地和钱財,有许多落入了徒利家族的手中。不过,战火中折损的人口,並非朝夕可復。好在河间地是一片四通八达的沃土,霍斯特不停地吸引自耕农或市民阶层迁居过来。 “改变封臣的领地位置,是件大事,要挑个好时机,甚至要做得像是奖励,而非处罚,不要刺激其他诸侯敏感的神经。”霍斯特叮嘱道。 “父亲,我明白,还有个好消息,”艾德慕看了一眼布林登·徒利,“熊岛的黛西·莫尔蒙小姐对叔叔很满意,叔叔对她也不討厌,他们愿意继续保持接触。” 老公爵的脸上浮现出喜色,似乎这比前面的事务都能令他高兴。 “布林登,我真是等不及看到你成婚的那一天了。” 似乎是顾虑到兄弟对婚姻的逆反心理,霍斯特·徒利咳嗽了两声,调转话头。 “我也是担心我自己的身体,我只比你大五岁,但你看看我的样子,怕是大十岁都不止。” “哥哥,我心里有数。”眼见兄长真心流露出的喜悦,“黑鱼”爵士失了反驳的心思,黛西·莫尔蒙使他的婚姻观有所动摇,可离他下定决心还早著呢。 老公爵的健康是个大问题,据艾德慕的观察,他和叔叔分担奔流城的军政要务,有效改善了老公爵的体质,应该不至於九年后就缠绵病榻,但要说能多活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父亲,琼恩大人的信你收到了吧,关於我严惩培提尔一事。” “不准提那个名字!”霍斯特的怒火如同水底的暗流,不经意间即会將人捲入。“那个小子……那无耻之徒,听说你找他决斗,割了他的舌头,割得好!” 艾德慕没接话,老公爵嘴上再生气,当初也没砍了养子的脑袋。他適时打开一个包裹,把一张毛毯披到了父亲腿上。 “这是凯特琳姐姐带给你的礼物。” 毛毯是羊羔毛精纺的,细密柔软,保暖效果比羊毛更好,霍斯特的怒气渐渐平息,他抚摸著毛毯,感受著掌心的温暖。 “我亲爱的女儿还是如此掛念我。” “父亲,这是包裹襁褓用的毛毯,它的上一个使用者是罗柏,你的外孙。” “真的么?”老公爵的眼中闪烁著惊喜的光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太遗憾了,我没办法亲眼看到凯特琳和孩子们。” “罗柏和珊莎长得都很像徒利家的人,居然没一个是史塔克家的深发色与灰眼眸。”“黑鱼”爵士笑道。“他们健康结实,哥哥,你可以放心,以后不缺见面的机会。” 艾德慕心里嘀咕,幸亏凯特琳生的第三个孩子长得像姐夫,不然以后王室的丑闻曝光了,他可能都会被泼上洗脱不清的污水。 发现儿子暂无动作,霍斯特若无其事地说:“莱莎最近怎么样?” “黑鱼”爵士侧头看向侄子,这问题他不好回答,而且侄子是见了艾林公爵夫妇一面才回到河间地的。 “莱莎姐姐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她的身体病弱,鬱鬱寡欢。”艾德慕看见父亲的眼神黯淡下来。“她仍旧掛念那个无耻之徒,琼恩大人虽然息事寧人了,但我对莱莎姐姐不抱任何期待。” 艾德慕说得相当委婉,他必须要指出这一点,谷地这个盟友隨时有失效的风险。按常理,琼恩·艾林不可能比自己青春年少的妻子活得长,艾德慕再怎么消灭隱患亦无法对抗人的寿数,若是莱莎以鹰巢城公爵夫人的身份主政谷地,她与奔流城的关係可比她丈夫要复杂得多。 父亲和叔叔都要慢慢接受这一严峻的现实。 “隨她去吧。”霍斯特不是第一次帮次女收拾烂摊子了,他心中有愧,萎靡不振。“莱莎总不至於对我兵戎相见。” 谷地便是中立,充当地缘屏障,也是有利於河间地的,艾德慕不是不能接受,但他知道老公爵其实是沮丧至极说了气话。 河间地使节团带回的消息够让霍斯特费心的了,艾德慕和布林登·徒利陪著多聊了几分钟,了解了出使期间奔流城发生的琐事,就退出了领主书房,留老公爵自己休息养神。 第47章 少主的工坊(上) 北境和谷地诸侯的回礼送进了奔流城的库房,侍女和僕人们忙碌了好几天,將这些回礼分门別类地清洁后再储藏起来,由於毛皮太多,专门用来存放皮草的雪松木箱都塞得满满的,还耗费了许多薰衣草和迷迭香等防虫香草。 艾德慕命手下的商人安佛·利恩把皮草中价格较低的出售一批,能慢慢回笼不少资金。 他选了水貂皮与海豹皮为自己做了几套新衣服,捨不得动用更高档的皮草,又安排裁缝为波隆、西利欧做了几套,额外给西利欧和叔叔布林登几张黑貂皮,昂贵的银貂皮与雪熊皮也单独送了一份给叔叔。 皮匠们加班加点鞣製未处理的生皮,包括蜥狮皮和路上捕杀的冬狼皮。 河间地使节团的几十个成员,在长途跋涉了一遭后,眼界、武艺乃至意志力都有了不同的成长。 他们不分贵贱均得到了一张成品冬狼皮当纪念品,对於已经回家的贵族朋友,艾德慕另外派人送去冬狼皮,又搭了几张水貂皮和黑貂皮。 “黑鱼”爵士一归家,就投入了整军经武的紧张工作,整治奔流城军队的编制、纪律、训练、装备,有他在这两年,徒利家族的军事战力始终保持著较高水平。 艾德慕一面辅佐父亲理政,一面协助叔叔治军,武艺不能落下,还要接受水舞者的教导。 半个月后,他抽出空来,带上波隆与西利欧以及五名侍卫,去视察他自己在红叉河畔开设的实验工坊,工坊负责人传讯给他,工艺突破带来了新產品。 实验工坊是艾德慕最宝贵的財富,一砖一瓦、每一寸土地都浸润著他的心血,也燃烧掉了他的巨额財富。 名为工坊,实际上是一处位於河边的古怪村落,村子里住满了各种行业的手艺人,唯独没有农夫或牧民,木製的、砖砌的、样式五花八门的房屋建得很零散,相互之间隔得挺远,显得村落有些空旷。 艾德慕送给徒利家族姻亲的那些白糖、织锦、白兰地等烈酒,其先进工艺就是在实验工坊里完成的,然后再转移到別处大规模地生產。 实验工坊里正在推进或待扩张投產的技术还有几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酒精、香水、香皂、陶瓷、玻璃等虽是该世界已有的商品,但河间地不產或產出较少,艾德慕便搜罗匠人,指引他们进行研发和品质升级。 沿河边的工坊里研究的是水力机械,发展方向是水力锻锤和水力纺织,不过,艾德慕心里没什么底气,只求能提升个一两成的效率就好。 他重点视察了自己经营的砖厂,河间地多河流与平原,山地丘陵较偏远,因此石材也不多,诸侯筑城的成本会高於其他地区,但河川岸边的粘土有的是,他要用夯土包砖城墙来加固城防,抑或构筑新的堡垒。 再者,烧砖技术会涉及到一系列的冶炼產业,粘土砖烧制的初级耐火砖是製作焦炭的基础,有了初级耐火砖和焦炭则可以烧制中级的耐火砖,中级耐火砖又可以升级高炉,製造高级的耐火砖。 在这耐火砖和熔炉的技术攀升过程中,冶铁、陶瓷、玻璃技术也会得到升级,能製造更多更优质的钢铁、骨瓷、水晶玻璃等。 限於財力,艾德慕的砖厂尚在起步阶段,以烧制建筑砖材为主,只能说前景广阔。 从砖厂里出来,艾德慕抹掉额头上的汗珠,他刚刚去看了热浪滚滚的砖窑,身后的波隆和西利欧都是一脑袋汗。 实验工坊的总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灰发老人,高瘦,微微的驼背,一双凸出的棕眼,眼周细纹密布,唇边浅笑常在,如同一位和蔼的祖父。 他穿著灰色的学士袍和羊羔皮斗篷,却没有学士项炼。 艾德慕跟著他来到实验工坊边缘的一处院落,这里有个渔夫用的小码头,院落里有股浓烈的腥臭味,波隆一进来就捂住了口鼻。 “这是什么地方,比白港还臭。” “布拉佛斯最骯脏的鱼市也不过如此了。”西利欧·佛瑞尔皱了皱鹰勾大鼻。 院落里摆满了大陶缸和高台大木桶,艾德慕一走近,臭气越发刺鼻,他闻到的是氨气混合著发酵奶酪的气味。 工坊负责人跑到一间简陋的库房里,取回一个玻璃小瓶,瓶子里装著透明的琥珀色液体,他双手递给奔流城的少主,脸上笑意盎然。 “大人,根据您的启发,我们製造的几个样本中,这瓶液体最接近您当初的描述,我尝过了,您简直是天才。” 艾德慕拧开瓶口的木塞,放到鼻尖轻嗅,一股奇异的咸鲜香气直衝大脑,对另一个故乡的记忆陡然唤醒,让他眼眶一热,他迫不及待地倒了一滴在木勺里,送入口中,霎时,艾德慕闭上双眼,免得被旁人瞧见他眼中的泪光。 “什么东西,什么味道?”波隆好奇地问。 须臾,艾德慕睁开眼睛,找了两个木勺,又倒了两滴琥珀色的液体,分別递给波隆和西利欧。 “好咸!”勺子刚入口,波隆苦著脸说,下一秒,他脸色剧变,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鲜味炸开在他的舌尖,充盈著整个口腔。 “这是……”波隆一张嘴,被鲜味刺激出的口水就流了出来,他赶紧住嘴,鲜味过去后,甘甜的回味涌现,他瞠目结舌。 西利欧·佛瑞尔也是一脸震惊,他反覆咂摸著嘴中的味道。 “这要是拿到了市场上去卖,不论是维斯特洛的诸侯名门,还是贸易城邦的高官巨富,绝对会趋之若鶩。” “大人,您还没给这种液体起名字呢。”工坊负责人提醒道。 “鱼露,这种液体叫鱼露。”艾德慕看著玻璃瓶中的琥珀色液体,仿佛是看到了银鹿的溪流。 “这是头漏汁吧,这种品质的我们有多少存货,其他品质的有多少,可以再加入盐水,继续压滤,漏出三次汁水后,多余的残渣不要浪费,拿去当家禽家畜的饲料。”艾德慕又说。 “这种头漏汁不算多,毕竟是实验品,要按您的安排,我们还能產出不少品质稍次的鱼露,就依照您之前的吩咐,把鱼露分等级储存好,以备您隨时享用。”工坊负责人答。 “做得好,科本。”艾德慕欣喜地拍拍老人的臂膀。 第46章 少主的工坊(下) 河间地虽然富庶丰饶,但单论农业规模和產量在七国中算不得头等,与有著七国粮仓美誉的河湾地相比差距甚大。 单论金银財宝,河间地比不得盛產贵金属的西境,西境有不少金矿,其封君居城便是建在一整座未挖完的金山之上。 就连缺水多沙、贫瘠炎热的多恩,都有著辣椒、柠檬、橄欖、石榴、胡椒以及夏日红美酒等特產,能带来不俗的贸易收入。 艾德慕想要提升徒利家族的经济收入,就要发挥河间地的优势。 河间地的粮食和人口在七国中仅次於河湾地,河网密布,水运发达,陆路通达,人口稠密,很適合发展手工业。 手工业发达的前提,首先是农业发达,有足够的剩余粮食能养活大量的非农劳动力;其次要运输成本够低,方便商品和原材料进出,销售网络顺畅。 河间地刚好符合这两点,气候宜人,土地平坦,以三叉戟河为主干的河网滋养了良田沃野,沟通各地城镇,使得粮食运输的损耗亦降低了,日后艾德慕再兴修水利,增加灌溉面积,减少水患,粮食產量又能增长,另外,河网为鱼露的製造解决了原材料来源。 手工业需要庞大的消费市场,这恰恰也是河间地的强项,河间地本身就有一定的消费能力,同时毗邻西境,那里有维斯特洛最多的黄金,西境诸侯消费意愿强烈。 而且,河间地离王都君临城很近,走陆地、走海洋、走运河,三种方式去君临城都算便捷,那里常年住著几十万市民和攀附王室的各地贵族,加上王室本身,可谓是七国第一销金窟。 除此之外,沿著三叉戟河出海,走螃蟹湾即能抵达海鸥镇,深入谷地,甚至能跨过狭海把商品卖到自由贸易城邦。 维斯特洛八成以上的诸侯,主要经济来源是贩卖农產品或未加工的原材料。 剩下的两成诸侯里有的能收取商税,比如佛雷家族、曼德勒家族、格拉夫森家族等;有的能买卖特產,比如出售青亭岛金色葡萄酒的雷德温家族、出售夏日红美酒的几家多恩诸侯;有的领地內有金银矿或其他金属矿,比如兰尼斯特家族、伊伦伍德家族。 曾经河间地诸侯中有个巴特威家族,籍著牛奶產业和酿酒业富甲一方,財力充裕到能从谷地翻山越岭运来优质的白色石料,盖了座纯白色城堡,命名为白墙城。 徒利家族占据著红叉河和腾石河之间的一片肥沃土地,奔流城又扼守著两河交匯处与河间大道正中。依託这一重大战略要地,徒利家族从农业和商税两方面获利,综合实力雄踞河间地诸侯之首。 然而,艾德慕不会满足於靠农產品赚钱,他寧愿用多余的粮食养活更多的领民,发展手工业,加工原材料创造附加值赚更多的钱。 鱼露就是艾德慕根据河间地特点为徒利家族量身定製的拳头商品,它的鲜味极其刺激感官,能將乏味的食物变成佳肴,俘获上至权贵、下至庶民的每一根舌头,在这个世界几乎没有竞品,原材料又易於获得。 鱼露还能拉动几个上游產业:渔业、制陶、烧玻璃、晒盐业。艾德慕的工坊就有制陶和烧玻璃,有晒盐场的盐场镇他將来势必要握在手里。 “科本,鱼露的品质分好级后,想办法將质量稳定下来,再逐渐扩大生產,你还要在鱼露的包装和储存上下点功夫。” “好的,大人。”工坊负责人恭顺地说。 艾德慕选择製造鱼露,也有鱼露难以腐坏的原因,但它的风味期是有极限的,此次品尝的鱼露是淡水鱼製作的,口味清新柔和,存放三年后那种鲜灵的感觉就保证不了了。 “第一批实验品封装好,你留一些作为参照物,其余的就给我送到奔流城来,以后宴会上我要用。” 艾德慕想等一场盛大的宴会,安排鱼露首次亮相,一炮打响鱼露的名气,他暂时不担心商业机密外泄的问题。 鱼露的酿造过程不算难,不过时间成本很高,常温高盐的条件下,发酵一次需要十二至十八个月,低温高盐的条件下,发酵一次可能需要两到三年。 艾德慕將已知的鱼露大致的生產流程告诉了科本,比如鱼盐配比、醃製发酵、日晒搅拌、紧压过滤等,设计了许多不同条件的实验组,最后在冬季的低盐发酵缸里得到了成功的样品。 別家诸侯如果想仿製鱼露,按照维斯特洛现有的科学技术,自行摸索根本就不是短短几年內能解决的,运气不好可能要以十年记,哪怕直接把科本挖走,生產出来也是几年后了,那个时候艾德慕的鱼露已经铺开贩售,建立起產地品牌效应了。 至於科本会不会真的被人挖走,艾德慕觉得不太现实。 降临以来,艾德慕利用得最充分的资源,就是徒利家族的人脉,他建立奔流城临时学院之初,便托人在学城中找到了科本,写信与其討论基础的科学知识,成了笔友。 没多久,科本因从事不道德的活体实验,被枢机会剥夺学士项炼和头衔,艾德慕火速招募了他,来河间地主持实验工坊。 艾德慕欣赏科本的才华,亦提防科本沉迷的黑魔法,后者的研究方向跟活死人製作有关,不知道会不会涉及到邪神,所以艾德慕一直在用原世界的医学、生物学、化学等知识吸引科本的注意力,尝试把他导向正途。 在科本眼里,有著“异想天开”评价的奔流城少主,脑袋里总能蹦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新概念,其中不少都能得到证实,例如这次製作鱼露。 而且,奔流城少主给了科本最大的尊重。儘管科本並非对实验工坊里的每种技术都感兴趣,但以他学士的眼光,仍能看出这些大多是维斯特洛的前沿工艺。少主任命他掌管实验工坊,对他的认同可见一斑。 故此,科本视艾德慕为知己与天才。 “科本,我又订购了一箱密尔透镜,等到了,就可以造出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种显微镜了。” “大人,我等不及想大开眼界了。”科本热忱地答道。 这是艾德慕为科本准备好的奖励,他希望对方不会搞出什么天灾瘟疫来,狐疑地盯了慈祥的老人一眼,心底又为自己荒诞的想法笑了笑。 奔流城的少主决定,下次多给科本布置任务,让他去研究发酵细菌,或者去试试酿造酱油,发明酱油可比发明鱼露难多了,米麴霉的发现和驯化可是用了成百上千年的时间。 第47章 百倍金价的药油 再有一个月,就是征服者伊耿加冕的第二百八十八年,艾德慕快到十五岁了。 实验工坊送鱼露来奔流城的时候,还送来了许多其他產品,鱼露只占了一小部分。 护送工坊產品的是名二十多岁的年轻战士,他长著浓密的棕褐色络腮鬍,长相凶猛,牙齿泛黄。 “莱姆,记得每天早上用柳树枝刷刷牙,要是牙坏了,嚼不烂肉,再强壮的武士也会变得瘦弱。”艾德慕亲自去签收的货物,亲眼看著货物入库。 “我记住了,少爷。”年轻的战士不好意思地应道。 “现在是谁留在工坊里守卫,是马多克么,近期工坊附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出现?”艾德慕问。 “是马多克,很长时间没有陌生人来了,大家遵照少爷您的吩咐,守得很牢。”莱姆说。 保护实验工坊的队伍是徒利家族的侍卫,奔流城有一支三百人的常备部队,艾德慕从中定期抽调二十人轮流去工坊驻防。 比起招募的僱佣骑士,艾德慕更信任这些从领民中招募的士兵,他们大多是小庄园主或富农家庭出身,几代人都生活在奔流城的领地上,接受著徒利家族的统治。 “任务结束,带大家去大厅,厨房已经把酒肉备好了,听说马多克快结婚了,婚期定下了么?” “少爷,马多克会在五个月之后结婚,那时天气大概比较暖和。” “冬季是快结束了,替我祝贺他。” 艾德慕想,五个月后不管自己在不在奔流城,都可以让乌瑟莱斯总管送上几个金龙和几匹布料当贺礼。 奔流城的侍卫常备军,是完全脱產被全面训练的职业军人,艾德慕要求“黑鱼”爵士把他们都培养成预备士官,能担任徵召农兵的小队长,充当大军的基层骨干。 艾德慕要求自己儘可能记住手下的名字,了解他们的状况,关心他们的生活。 接收完实验工坊送来的產品,艾德慕从货物里提走了一个封装严实的小木箱。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回到臥室,把木箱撬开,一股淡淡的蒜味散发出来,里面是一堆小陶壶和十几个装著淡黄油液的水晶瓶。 这是实验工坊的核心產品之一,科本秘密研製成功后,上次会面私下告诉了他,没有给任何人展示过。 艾德慕从箱子里拿出三分之一產品,锁在自己房间的包铁箱里,然后抱著小木箱去了家族学士的房间。 “韦曼学士,你来看一下。” 艾德慕確认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从木箱里拿出一个小陶壶和一个水晶瓶,分別打开给家族学士看。 小陶壶里的也是一种黄绿色的油液,蒜味浓郁。 “少爷,这里面是大蒜药油?”韦曼学士熟悉这种味道,学城教会他们用大蒜汤治疗各种疾病。 “没错,这就是大蒜药油,它的效果比大蒜汤更好,可以用来外敷伤口,滴进耳朵里用也行。” 艾德慕让科本用温热的橄欖油浸泡捣碎並活化过的大蒜,滤掉蒜渣,得到了含有脂溶性的大蒜素衍生物。 大蒜素是天然的植物广谱抗生素,也是艾德慕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抗生素,虽然大蒜浸泡油的大蒜素纯度不高,但比学士们用的麵包霉更安全、更普適。 韦曼学士见到一种新药,欣喜而好奇,没等他张口询问,奔流城的少主便拧开水晶瓶递给他。 水晶瓶里的淡黄油液澄明清澈,可它的味道浓烈冲鼻,离近点闻,好似臭蛋烂蒜般呛人。 “这……这……”非同凡俗的气味令韦曼学士惊得退了两步。 “这是蒜油酊剂,凝聚了大蒜的精华,比它等重的黄金贵十倍百倍,如果你遇到了疑难杂症,可以用它试试。” 蒜油酊剂是艾德慕让科本先蒸馏提纯酒精,再用酒精浸泡活化过的蒜泥,经二次加热蒸馏后提炼出的土法大蒜素,它最接近原始抗生素,在这个世界堪称神药。 不过,由於高温会破坏部分大蒜素,这种酒精浸泡蒸馏的提炼方式极其消耗原料,艾德慕当下没那么多钱加大生產。他让领內农夫种植大蒜的面积也不大,好在大蒜不与其他农作物抢地,能与玉米套种,扩大种植也方便。 “韦曼学士,大蒜药油和蒜油酊剂你可以各拿一瓶去试验药效,大蒜药油你隨意取用,但必须要低温保存,它时间越久药效越差,后续我会让工坊持续供应。” “至於蒜油酊剂,我希望你能儘量节省,一定要给我父亲和叔叔留足份额,它要密封放在避光、阴凉、乾燥的环境里。” 这两种含大蒜素的药油,艾德慕均没有出售的意思,尤其是蒜油酊剂,等到战火燃起,几年的產量可能都会在几十天內一扫而空。 “好的,少爷。”韦曼学士用他那篤实的语调领命,忍不住又问:“这些药油都是工坊里的那位科本发明的么?” 韦曼学士知晓科本的存在,他无权置喙领主的人事任免,但对这位被学城驱逐出来的前同僚,他既佩服其才智,又警惕其为人。 “是我和科本合作发明的。”艾德慕决定与韦曼学士谈一谈。“韦曼师傅,我知道科本劣跡斑斑,以前他研究死灵术,罔顾人命,所以我也在监督他,把他的兴趣引向別处,令他无暇重操旧业,这些救人的灵药,就是明证。” “我招募科本,除了他有才华,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与学城决裂,我需要一位不受学城操控的饱学之士。”奔流城的少主开诚布公道。“韦曼师傅,学士里同样不乏阴谋家,学城枢机会里的阴谋家更多,假设有一天需要你在徒利家族和学城之间做选择,你会选择谁呢?” “少爷,学士发誓服务,何况,我已经为霍斯特老爷服务大半辈子了,我的心血和汗水都献给了奔流城,无疑是选择徒利家族。”韦曼学士没有犹豫。 “那好,韦曼师傅,我有个小小的请求,相信你一定能做到。”艾德慕嘴角漾起少年的笑容。 “从今日起,不要把奔流城里出现的新知识或新技艺告诉学城,你可以自行研究,也可以跟我探討,务必不要透露给其他学士,你儘管著书立说,我会保证把你的毕生所学流传下去。” “少爷,你是要……”韦曼学士略感惊疑。 艾德慕以交流访学为名,邀请河间地诸侯学士来奔流城轮番讲课,组建临时学院,就是起了分裂学城的心思,试图摆脱学城枢机会和学城金主海塔尔家族的影响,在与韦曼、鲁温、科本这些学者建立联繫后,他又把这个想法向前推进了一点。 “我不想我和科本的智慧被学城中的卑鄙小人窃取和滥用。”艾德慕正色道。 “少爷,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韦曼学士无奈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