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囚笼》 第1章 混乱时空 『game over』 数百个深红像素点拼凑出来的单词在显示器上闪烁著萤光，忽明忽暗，倒映在陈珞眼中。 他长舒一口气，把手中的老式游戏机放回书桌，起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透明的水顺著手指，划过肌肤，流进盥洗池。 洗把脸，用毛巾擦乾水渍。 抬头，看著镜中的自己。 面容年轻却承载著憔悴，双眼有些发青，这是缺乏睡眠的表现。 窗外透进的阳光已经泛黄得有些萎靡，照在脸上几乎没有暖意。 他眨了一下眼睛，恍惚间，镜中的人居然换了张脸......冷漠，威严，五官深邃。 可下个瞬间，一切又恢復如常。 他麻木地绷紧嘴唇。 再过一小时三十五分钟，就得去睡觉了。 十八点三十五分。 这是陈珞一个多月以来总结出来的精確日落时间，而日落之后的黑夜他將被限制绝大部分的活动，现在这个『家』处於完全断电状態。 断电原因不明，房间里的任何物品，包括墙皮都无法损坏。 也无法离开这里，因为...... 他来到房间门口，拧动门把手，门外的景象也不会突然发生变化——这扇门后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 一样的书桌，一样的书柜，一样被放在书桌上的老式游戏机。 一切都像镜面，这个房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对面也会保持一致，陈珞並不是没有试过进入到另一个房间，而他就像是一次又一次从门外回到这个现在只会让自己感到绝望的家中。 他被困在了这个规则被扭曲，永无止境的牢笼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陈珞打开门之后不会碰见另一个自己，不然他大概会迅速丟失理智直至陷入疯狂。 另外，从被困住开始，他也丧失了飢饿感，不需要进食，至少这片空间形成了这般规则，即使度过好几天也没有半点想要吃点什么的欲望。 也不会饿死。 停电后，只有携带电池的电器还能继续使用，且房间里有剩余电量保持不变的规则。 不过这没什么意义，没信號的手机当没有提前准备好单机游戏时，例如现在，就只配充当电子时钟。 陈珞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前女友送的这款老式游戏机如今居然会成为他唯一能用来消遣的工具。 但是这些游戏差不多都快被他通关了。 而且，游戏也没法缓解他日益恶化的恐慌与麻木交织的情绪。 或许，自始至终，诡异和规则就没有给过他別的选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窗户所对的方向令陈珞看不见日落，但日落之后，日光被黑暗逐渐蚕食殆尽。 放於桌上的游戏机已经被陈珞拿到了床头，他在黑夜降临前躺回床上，显示屏闪烁著的微弱萤光像是绝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 靠这台游戏机还能让他维持精神正常多久呢？ 精神状態每况愈下，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或许还有一些机会。 也许入睡困难，也许整晚失眠，但陈珞必须让自己休息，以应对明天去往那片异次元空间的......『探索』。 ...... 意料之中没有睡好。 陈珞疲惫地睁开双眼，窗外天空蓝得像windowsxp系统桌面那般缺乏真实感。 不清楚多久才睡著，整晚梦境里净是些光怪陆离、混乱崩裂的古怪画面，这让他的精神更加紧绷。 洗脸，刷牙，漱口。 儘管陈珞觉得这客观来说不是很有必要，但他觉得这些日常行为多少能在心理上给点安慰。 换上一身休閒衣服，又回到洗手间的镜子前，细细观察著自己此刻的脸，仿佛要把这张看了二十多年的脸重新再刻进记忆里。 “在那边不论发生何种变故，请务必將此信条铭刻於心——无人可以替代你的身份，即使是你自己。” 他低声呢喃著。 一遍又一遍，直到给了自己足够的勇气。 陈珞回到书桌前坐下，往后挪了几下椅子。 他將目光放在过了时的老式游戏机上，屏幕上闪烁的红色像素点，短暂地扭曲成了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一座笼罩在灰雾中的庄园轮廓。 但他知道这是哪里。 拉开书桌下的抽屉，入目不是一眼可见的抽屉底或是堆积的杂物，而是浓重压抑的黑暗。 不是光线渐弱，更像是任何光亮都到达不了这里，多看几眼就能让陈珞有在凝视深渊的错觉，让人很不自在。 这是陈珞在这封闭空间中找到的，唯一一处不同寻常的『节点』。 它能让陈珞离开这个令人绝望的空间......暂时。 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量，陈珞將头狠狠砸进眼前的这片黑暗。 无声的黑暗吞噬著他眼中的一切，极其短暂的失重感之后，陈珞有了双脚落地的感觉。 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氤氳著的，浓重的灰雾。 以及一扇门。 循著记忆，陈珞微定心神后，拉开门，迈步走入。 隨著身体走过这扇门，陈珞感受到视线略微有一些上升，空间也仿佛打破了真空状態，他听见了陌生的，鞋跟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不过他可以肯定，这是自己的脚步声。 不，不对。 这是“泰伦·奎因”的脚步。 入目是晦暗的视野，正前方办公桌上有盏灯在散发著古朴的黄色灯光，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晦暗与隱秘之中。 房间没有窗户，目前唯一照明设备就是这盏看起来像是中世纪產物的油灯。 转过身，能看到墙壁上固定著的一面一人高的镜子，但镜中涌动著黑暗，往外逸散著丝丝雾气，陈珞往后退一步，镜中黑暗中开始涌动灰雾直到异变结束，恢復成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 此刻，镜中映照著『陈珞』的模样——典型的西方人长相，五官深邃立体，皮肤偏白，身材高挑偏瘦削，四肢修长，穿著古典正装，看上去二十来岁，跟陈珞的年龄相仿，但不知为何这具身体有一种朦朧与飘忽不定的气质，让人感到不同寻常，以及......一双漆黑的，仿佛能洞彻人心的双眼。 “呼......” 陈珞嘆口气，下意识双手往裤袋里钻，但没找到能进去的口袋。 不但换了个身份，换了一具身体，那边的东西也没有办法带过来，不然他一定要掏出手机来张自拍照。 这张脸比自己帅多了。 第2章 线索 陈珞......他没有疯，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这张脸如果能在现实生活中拥有的话，择偶方面肯定会比以前要有优势得多......多到街边排队面试的那种。 我帅得要命，这句话说不定有点道理。 好吧，他其实是想通过这样的方法来让『陈珞』显得更贴近原本的自己，毕竟现在除了灵魂，没一个东西是他陈珞的。 “泰伦·奎因” 这就是现在『陈珞』的身份。 他並非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首次完成身份切换后，这个名字就已经浮现在脑海中，遗憾的是，有关该名字的所有记忆在脑中都是模糊不清的，陈珞拿不到有效信息，只能明確一点：他现在是泰伦·奎因。 回身来到办公桌边，泰伦·奎因没有选择在桌前这把华丽的沙发椅上坐下，而是翻开桌上唯一一本合上的书，和上次来这里时看到的情况一样，书上一片空白，羽毛笔也依旧躺在墨水瓶中，没有变化。 说明这个房间在他离开后这段时间內无人造访过。 无论是这些用具还是书桌装饰风格，都相当古老，但费解的是桌上还摆著一台......老桌上型电脑。 搭配风格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事实上他本身已经陷入了不可描述的异常事件中，这些似乎又显得不太奇怪。 此刻，房间中一片寂静，仿佛能让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向外的大门紧闭。 『陈珞』还记得房间一面墙壁內嵌著三个透明展柜，里面皆陈列著一个等身木偶模型……现在他们在昏暗不定中若隱若现。 虽然知道不是活物，但在目前的超自然情况下已经足够诡异。 还是一成不变啊…… 不对。 房间的明亮程度似乎比之前要更差。 桌上那盏油灯，灯盏里没有任何可供消耗的燃料，第一次来这边时就已经注意到这个非正常现象，本以为是属於『永恆』燃烧的设定，但现在火苗相比之前来说已经微弱了许多。 令他心生不安的是，火焰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变弱......这使得房间愈加昏暗。 这绝不是好现象。 之前都没有出现过火苗变弱的情况，恰好这次会发生异变？ 因为时间流逝？ 还是说，燃料其实是他不知道的东西？ 仅仅几个呼吸间，火苗便只剩下黄豆大小，它摇曳著，闪烁著，令『陈珞』的视野里光与暗交缠不清。 下一刻，也许因为四周太过安静，又或许是这具身体的素质强於一般人，『陈珞』清晰地听到房间门外，仿佛从黑暗深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像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破旧木偶关节转动时发出的艰涩声音。 一声，又一声，继而......密密麻麻的关节扭动声像数不清的蚂蚁一样爬上『陈珞』的脊骨。 浪潮般的声音在迅速靠近，有东西开始接近这边。 那些东西，动了？ 目光放到那扇通往外面的华丽木门时，令他心烦的扭曲声音又忽然消失不见，紧接著—— 门口贴心地响起了清脆敲门声。 咚咚咚。 力度不大，甚至说有些轻柔，对方明显是想表达自己的绅士来意。 这才刚过了十多秒。 又一轮敲门声结束，『吱呀』一声，房间门被缓缓拉开，漆黑的门缝中不断溢出灰色雾气。 与此同时，门缝的黑暗中慢慢挤出一张脸......与其说是脸，不如说是一张空洞面具，空荡的眼窝面向著桌前坐著的『陈珞』，门后不安分的声响也开始爭先恐后地涌向前。 『陈珞』后退一步，扭头去看身后的等身镜，可不知为何，镜中没有预想中灰雾开始胀缩瀰漫的景象，只映照著『泰伦』这张威严神秘的脸。 此刻，他无疑处於近乎绝境的危险当中。 现在该怎么办？ 大脑飞速运转。 桌上的老式电脑忽然亮起萤光，数百个绿色像素点拼凑出一串串单词： 【受到入侵中……】 【管控已失效。】 【管理员状况：未登录、未授权】 【火源状况：即將熄灭】 【警告：受到侵蚀將招致抹除。】 入侵？ 火源？ 『陈珞』下意识把目光移到一旁的灯盏上，火光已经处於隨时会熄灭的境地。 也许是下一秒，也许就是下个瞬间。 未知的危险就在眼前。 抹除什么？ 抹除『泰伦』……还是『陈珞』。 凉意在心中蔓延，死亡二字在『陈珞』的思维里横衝直撞。 绿光闪烁间，屏幕中的又出现新的提示： 【请输入管理员姓名：】 『陈珞』呼吸微滯。 没有时间犹豫，他拉开桌前华丽的椅子坐下，手放上键盘，敲下『泰伦·奎因』的名字，按下回车。 【身份確认！】 【请输入密码：】 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方向传来，『陈珞』已经不太敢抬头去看眼前的情况，这些动作都是在浪费时间。 登录密码属於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东西。 儘管动作与神態没有任何变形，但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焦躁与不安。 有登录密码的线索吗？ 它不可能和『泰伦』有关，因为记忆里没有相关信息。 又一下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对方似乎踩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更近了。 不合氛围的电脑…… 然后，前女友那台老式游戏机的红色像素点屏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陈珞』飞速敲下单词：『game over』 屏幕显现出的【密码错误】让他倍感压力。 【请输入密码：】 ——至少输入错误没有坏结果。 但浪费了宝贵的两秒钟。 余光发现房间已经漫上一层灰色雾气，它们涨缩著，莫名引起『陈珞』止不住的噁心。 他很確定，这里的登陆密码一定与那个房间有关。 既然不是结束。 那应该是…… 『game start』 【密码正確！】 按下回车的瞬间，泰伦大脑出现短暂空白，下一刻，无数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仿佛是亿万狂热宗教信徒跪地诵念神名时的肃然浩荡，又仿佛是有罪者懺悔祷告，以及——被行刑时的绝望残响。 他看见了瀰漫的灰色迷雾，看见了被困於逼仄房间中的自己，视野转动，穿过那道梦魘般的房间门，但这一次，居然不是无数次见过的镜面房间，而是涨缩蠕动的灰色雾气，雾气朦朧中，他看到奇形怪状的文字组合变换，形成一个诡异的符號，它闪著灰色的光，像是將房间变成无尽噩梦的……罪魁祸首？ 闪回还未停下，触碰门中那些符號的思绪衝出泰伦的身体，它跨过这座庄园的一扇扇门，穿过大门，钻入黑暗，消失在灰色雾气的尽头之中。 被困在那个房间的原因，就藏在脚下这片区域的深处！ 第3章 丟失的火种 脑海中的画面在破碎中重组，他又看见了所有人身后那根无形的线匯聚於一起，指向那虚无的，已经崩塌的源头。 然后，於灰烬中重燃起一簇火苗。 黑色的火焰。 泰伦回过神，眼前的昏黄火苗被黑色火焰吞噬殆尽，火光爆裂而汹涌，无形的气场似乎因黑色火焰的出现而扩散，奇异的光亮冲开门扉，无处遁形的灰色迷雾在无声中被驱散。 分明是黑火，却照亮了一切，泰伦无心去思考这是否合理，他看见门后眾多浑身燃烧著黑色火焰的木偶，它们无声哀嚎著，或成为一地灰烬，或作出跪地懺悔的姿態，等待黑火垂怜。 而刚才敲门的管家装扮木偶，早已单膝跪地： “您永远忠厚的奴僕查理每时每刻都在等待您的归来，伟大的泰伦先生。” 木偶低头时，啪嗒一声，头上的高顶礼帽掉下来，滚到了泰伦脚边。 桌上，老旧显示器闪烁著组合出新的单词： 【管理身份確认，已授权】 【入侵已清理。】 他安全了......真的吗？ 绿色像素点在屏幕闪烁间继续重组，形成了一个—— 新的倒计时： 【入侵倒计时：约三日后。】 这行倒计时掛在了屏幕右上角没有消散。 『约』？ 此类表达不確定的词语將泰伦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来。 这一次入侵他面临的是身份认证和密码登录，失败就会被抹除......那么下一次他又会面临怎样的考验？ 惩罚又是什么？ 而且时间上......既然出现这类词眼，不確定性是必然因素，届时他该如何面对？ 巨大的阴影在他心中蔓延。 【失控进度：1/3】 【满足失控条件將走向不可逆转之泯灭，请谨慎对待。】 【当前缺少锚定物品：火种】 【註：锚定物品可解决持续入侵问题。】 所以，就算成功解决当下困境，入侵的潜在危险依然如影隨形，他必须在第三次入侵到来之前找到所谓的锚定物品，才能完全摆脱被动的局面。 不过至少现在能喘口气。 但『火种』是什么？ 泰伦將目光移向管家木偶，直觉告诉他不能主动询问。 从刚才的要求来看，『泰伦·奎因』这一身份至关重要，如果自己做出了和他行事风格有差异的动作，也许会受到某些怀疑。 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他不得而知。 最好不要做冒险的事。 总之，先谨慎打探信息。 “忠厚？” 泰伦居高临下，观察这个穿著管家服的面具木偶，从口中吐出这个单词。 “万分抱歉打扰您的安眠，情况实在紧急，那些不够忠诚的奴僕们在那些老傢伙的教唆下蠢蠢欲动，卑职不得不尽力压制它们，並前来提醒您……万幸，伟大的泰伦先生未雨绸繆，不懂什么叫礼貌的东们西將尽皆匍匐在您的恐怖荣光下！” 这个特殊、没有脸的查理实际上是想进房间提醒他？ 泰伦倒是不会信任太多。 除了查理，门外跪地懺悔的木偶绝大部分泰伦之前在探索庄园时都见过。 他原本以为木偶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实际上情况还要复杂得多。 不过，会说话也並非坏事，这意味著他可以从木偶口中得到不少有用信息。 比如——这场能够波及他性命的骚乱来自於木偶口中的“老傢伙”。 ——门外这些木偶被管家称作不够忠诚，因此也遭受了黑火灼烧。 “行了。”泰伦微微頷首，声音有些许隨意，听起来没有因为此事大发雷霆。 “赞，讚美您的宽恕。” 管家查理小心翼翼地从他脚边拿起高顶礼帽戴上，起身，谦卑地欠身行礼后挪步到泰伦身旁。 这是属於管家的位置。 泰伦沉默著往前走，房间其他灯盏中的黑色焰火在为他的『甦醒』而雀跃，在门外懺悔的木偶，或衣著破烂，或衣著华丽，或身材壮硕，或身材娇小和小女孩无异，它们也许听见了他的脚步，头埋得更深，几乎贴在了地面上。 然后以这样的姿態自发向两边挪动，为泰伦让开一条路。 窗外漆黑一片，阴影交错中，他目不斜视，从木偶身边走过，他打算尝试离开庄园，毕竟线索在更远处。 另外，在確认了『泰伦·奎因』这一身份之后，不光解决了刚才的问题，同时他似乎解锁了一些......能力？ 他能驱使黑色火焰，尚不清楚黑火的用途，不过至少可以驱散灰色迷雾，以及惩戒那些不够忠诚的木偶？ 除此以外，他似乎能看见那些没有被黑火烧成灰烬的残破木偶身后都有一条近乎透明的丝线，丝线上沾染著黑色火焰。 但秉持言多必失的原则，他始终保持缄默状態，而且……脚下这些木偶接受了』惩戒『，那么他现在的態度，应当是慍怒的。 问题在於他又不知道以前的泰伦如何生气，所以——先放放吧。 目前还没有招致怀疑。 “泰伦先生，不懂事的傢伙们在听候您差遣。” 要他下达命令？ 泰伦开始在肚子里打草稿，可他无意间心神一动，木偶门身后的丝线似乎跟他產生了某种奇怪的联繫，下一刻，所有跪伏的木偶们陆续起身，开始......像工蜂一样上下打点这座荒废许久的庄园。 这些丝线，能够操纵它们？ 一切如旧，这就是他的想法，而木偶似乎在遵从他的命令。 管家木偶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並没有因为木偶的突然行事感到诧异。 那么，丝线仅仅只能像提线木偶师一样操纵木偶，还是有更深层次的用处？ 遗憾的是，关於泰伦的身份和具体能力，考虑到安全，目前都不能从管家口中得知。 只能自己摸索。 泰伦走过这条长廊，顺著螺旋楼梯下到一楼，来到庄园大厅，现在各处灯盏中的黑色火焰照亮一切，形形色色的木偶听从著他的意志进行活动，轻微的关节扭动声此起彼伏。 大厅正门，已经敞开了。 另一个他注意到的点：能说话的木偶，似乎只有查理。 这么长的距离，他碰见的木偶已有很多，但没有一个向他开口说话。 他並没有封其他木偶的口。 这个疑问，之后想办法从查理那里找机会拿到答案吧。 除了找到『火种』，他还需要到外面去......因为让他被困於那个无尽房间的线索，在迷雾深处。 泰伦以『散步』的状態自然穿过正门，门外是枯萎的庭院，此时有木偶正拿著剪刀修剪枯草杂植，而庭院的尽头，是他现在的目標，那是通往外界的大门。 这是传统意义上的鏤空铁门，门上没有锁，看上去很好推开的样子。 泰伦慢慢伸手，准备去触碰，去尝试推开，而查理却上前，用身体挡在泰伦与铁门之间。 果然。 “泰伦先生，请问您是想出门溜达吗？” 他的声音似乎很慌张，还夹杂著些许不安。 “嗯？” “......您，您恐怕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 查理的声音还在不断波动。 “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火种。” 第4章 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火种？ 泰伦瞳孔微缩，没想到线索就在查理口中。 可他已经不方便出口询问，因为查理的语气，有些疑惑。 方才推门的行为显然有悖『泰伦』的行事风格。 怎么解释？ “卑职明白您因为那些老不死的傢伙们的无理行为在动怒，它们也迟早会迎来泰伦先生令人心生懊悔的毁灭打击。” 泰伦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查理竟然会自发地帮他圆回来。 “但是没有火种的前提下，您只能亲自监督镇压。” 镇压？ 火种在显示器中被称之为锚定物品，它能解决入侵问题，本身还具有镇压作用？ 镇压......什么？ 不，泰伦最迫切想知道的，是——它的位置。 “火种呢？” 查理顿了一下，用听不出什么情感波动的语气回答：“落在了现世。” 泰伦悚然一惊。 现世……那这是哪里？ …… 不可直视神。 不可褻瀆神。 不可揣测神。 艾薇·耶茨时刻铭记著她成为审判长时立下的箴言。 眾神会挑选现世中强大的，具有潜力的忠实信徒成为它们的使徒，歷史上最年轻，实力强大，最具潜力的风暴教会审判长艾薇理所当然地被自己信仰的风暴女神所垂怜。 银白的风暴面具——是女神赐予她的圣遗物。 沾染了神性的圣遗物是连接凡人与神的唯一渠道。 只需要沐浴在精油香薰中，在信徒的祷告下戴上风暴面具，触碰神性，暴风女神將接引艾薇，去往神域——眾神沉睡之地。 她曾数次前往凡人本不可抵达的禁域，在隱秘的电闪与雷鸣中接受风暴女神的指引。 女神给予信徒希望，捎去力量与安寧，指引尘世在绝路中寻找出路。 风暴在上。 艾薇从未直视过风暴女神，但她坚信女神是善良的，她的气息是那般让人心安，而不是此刻让她感到陌生与绝望。 这是她最后一次通过『风暴女神』的接引进入神域。 她未能听见代表著风暴权柄的电闪与雷鸣，也没有在轻柔的钟声中感受到女神的指示。 艾薇很確信，自己在神詔时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她之所处皆为陌生，包括她所信仰的那位女神。 真的是祂吗？ 阴暗处的低语不断钻入她的耳朵，艾薇的眼前闪过错综混乱的画面，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 这是遭受污染的预兆。 在斑驳可怖的光影中，艾薇勉强观察清楚了周围的环境，此前的寧静不再，不可名状之物嘶吼著，咆哮著浪潮般聚拢而来。 “过来。” 她听见『女神』在耳边诡异低吟。 生物本能让艾薇全身发麻，银白色面具在这一刻掀起风暴，它再一次给予艾薇神性力量，周身涌上前的未知存在畏惧地退缩，囈语与眼中幻觉也暂时消失不见。 可艾薇的心更沉了。 现世中从未有过这些污染之物的记载。 她感受到面具中的神性在不断流逝，很快就会有乾涸的时刻，届时在这数不清的污染中，仅凭自己的能力，也许连一秒钟也撑不下来。 艾薇终於明白，那些在无声中泯灭，或被替代的教会是如何走向亡路的了。 风暴女神——不在了。 而神的使徒，也將一併被吞噬......替代成另一个风暴教会审判长，另一个『风暴教会』。 就如歷史记载那般。 跑。 往哪里跑？ 何处能逃离？ 眾神之地乃为禁域，何处为生？ 她能感受到汪洋般的污染中还存在著更加让自己心悸的东西。 与女神一起归於虚无，她並不可惜，但感到绝望的是，现世中的艾薇·耶茨不会消失，只是她將不再是她。 而是邪神荼毒现世的工具。 但风暴女神最后的神佑將要熄灭，漫无边际的污染让她根本找不到方向。 面具开始发出崩裂的声音，绝望开始在心底滋生。 下一刻，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剧烈的光芒，无尽惨叫声充斥著艾薇的整个头腔，但並不让人心神崩溃。 这是那些不可名状之物的惨叫声。 漆黑的火焰冲天而起，无形的气浪席捲而来，须臾间眼前所有可怖存在在黑色火焰的燃烧中归於虚无。 艾薇不假思索，用尽一切力量，她迈开脚步，蹣跚中去往黑色火焰的源头，虽然不知道是哪位神，但能驱散这些东西，至少应该不是敌对神明。 面具在一块块碎裂，没有神性支撑的艾薇感到自己的力量也在迅速流失。 不过就快到了。 一座庄园？ 风暴女神的沉睡之地也不像眼前这般......平民化。 看上去跟现世中隨处可见的庄园几乎毫无区別。 此刻大门紧闭。 艾薇顾不了许多，她凭著仅剩的意志靠近过去，身后不远处令她思绪紊乱，狂出冷汗的东西似乎没有退去。 可银白的面具只剩下最后一小块，它终於从艾薇脸上掉了下来，仿佛昭示著风暴女神命运的终结。 以及艾薇·耶茨的审判时刻。 “我看看，我看看，这些像臭水沟老鼠叠在一起的噁心东西中为什么会有人还活著？” “嘖......原来是某条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她似乎听见谁在说话。 而身后的危险已近在咫尺。 ...... “可怜虫？” 在庭院的泰伦顺著查理的目光看去，迷雾被驱散后，有一个人影的確在往庄园这边步履艰难地走来。 但他並未见到木偶口中的噁心东西，只见到刚才被驱散的迷雾现在又有点逐渐蔓延的意味了。 虽有疑问，但泰伦並不提问。 另外，少女身后还跟著一只猫。 很丑的猫，长相丑陋，全身疤痕......总之泰伦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似乎感受到了泰伦的目光，这丑猫看过来，下一刻，它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一样，夹起尾巴转头就跑，一路粪尿横飞，还没跑多远，就抽搐著倒在地上，再起不能。 流浪猫？ 在庄园大门外停住脚步，用破碎巨剑支撑住身体的人拥有著非常夺目的银白色长髮，此刻散成一片。 战裙破碎不堪，身上伤痕累累。 她似乎不敢抬头，只是垂首大口喘著气，看起来神色恍惚，地上散乱著一些银白色碎片。 “泰伦先生，我能替您发言吗？” 身旁，戴著面具的查理侧过脸，露出两个一片漆黑的眼窝子，他的声音充满了小心翼翼。 泰伦略微思索，选择微微頷首，以表达同意的意思。 “汝因何擅闯他神沉睡之地？” 泰伦忍不住瞥查理一眼。 为什么跟別人说话要加混响？ 还有，神？ 第5章 神域与现世 魔鬼沙哑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在敲击艾薇的灵魂深处，令她呼吸都近乎停滯。 但她感受到身后的巨大威胁已经消失不见。 很明显，她闯入了某位神所在的区域。 ......没人教她如何直接面对其他神。 艾薇在现世处理过眾多污染事件和邪恶仪式，也碰到过现世以外的深渊造物，包括身后的不知名存在，没有一位能仅仅通过语言令她几乎丧失抗爭欲望。 从影响方式上来看似乎也偏向精神污染。 可敌人的敌人，未必是自己的敌人。 她无意识地略微抬头，余光瞥到了一个人影，以及......一团黑雾，艾薇並不確定自己是没看清还是另一位就是黑雾，因为她的思维在下个瞬间已经陷入停滯，脑海里一片嗡鸣，她的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整个人仿佛被吸入了没有边境的虚无中，连身体都失去了控制。 “泰伦先生，可怜虫似乎有点被您浩瀚无边的威严嚇得快丟了魂儿，要不您......收敛一下？” “......” 微弱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了过来，艾薇感觉自己像是墮入梦中。 直到一声咳嗽响起。 “咳。” 艾薇的眼睛恢復清明，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错觉，这一眼，对方不再是一团黑雾，而是一个著装整齐，面容年轻，深邃，又阴鬱的男人，刚才的人影则是带著高顶礼帽和空洞面具的木质人偶。 下一刻，她立马低下头。 『不可直视神』——这一条，她已触犯。 但这是艾薇第一次完整地看清......一位神。 “遵从您的意愿，泰伦先生，还是由我来交涉吧。” 这次管家声音造成的影响也莫名消失，但艾薇已然不敢再抬头。 “美丽又失礼的小姐，想必您所敬畏信仰的神已然在那些老傢伙的侵染下陨落，无家可归的你，拥有全宇宙最佳好运的你，刚好碰见我们伟大的泰伦先生甦醒之时，又刚好来到了我们眼前？” “您......您所言正是。” 艾薇感觉自己的喉咙在艰涩地发声。 而她眼前不可明状的恐怖存在內心却涌现著喜悦。 简单的对话，蕴含了足量的信息。 首先，泰伦·奎因，是神。 这片总是处於黑夜的地方，是眾神沉睡之地。 泰伦理解为——神域。 很明显，丟失的火种所在的现世，不可能是这里。 眼前的银髮金瞳，面容英武但不减清丽的战损版少女是某位神的信徒，而现在，她的神被查理口中的老傢伙们拉下神坛...... 这是查理又一次提到的名词。 老傢伙到底是什么？ 泰伦不知道，艾薇也不知道。 艾薇·耶茨在努力恢復思考能力，她不可能知道这些隱秘，求生本能让她觉得此刻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最合適。 不可揣测神。 泰伦也选择不在这个地方纠结，毕竟在场所有『人』知道老傢伙是什么东西的只有管家查理。 不远处，刚被驱散过的迷雾隱隱又有翻涌的趋势，但因为庄园四处灯盏中都燃烧著黑色火焰，迷雾便不再蔓延过来。 原来驱散也只是一时的。 那么也许还会有捲土重来的可能？ 泰伦愈发感受到离开庄园出去探索的必要性。 这种极度被动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所信神？” “风暴女神瑞莉安。” 说出尊名时，艾薇舌尖仿佛尝到了一丝灰烬与铁锈的幻味，那是圣徽破碎后，信仰在心底燃烧殆尽的残渣。 “唔......那现世局势有点不美妙哦小姐。” 艾薇·耶茨不置可否，她也不敢反驳眼前的恐怖存在。 泰伦则皱起了眉头。 “不过伟大的泰伦先生当然不会在意这些，谁死了谁活了也不会干扰您的伟大意志。” 额，他其实挺在意的。 “那么，前风暴女神的信徒小姐，你是想被外面那些东西蚕食掉精神，在下一次黄昏时被一片一片吃干抹净呢？还是匍匐於伟大存在泰伦先生的脚底板下，亲吻他的鞋尖呢？” 艾薇的身体耸动了一下，她似乎还沉浸在信仰崩塌的迷茫中，又或许是不想回答。 “毕竟人类，你知道的，神不庇佑无信者，对吧，泰伦先生？” 艾薇觉得它说得很残忍，但又很对，可她很难接受这样的变化。 “进来吧。” “泰伦先生，这.......” 平淡但不容置疑的嗓音，让人感受到了诡异的......臣服感。 艾薇並未听到门扉开启的声响，也未见任何存在动作，她只是感到似乎有什么在传达一种无可违逆的“妥协”。 下一瞬间，庭院地面的石砖纹理已在她低垂的视野中清晰可见，她忍不住回头——庄园的大门依旧紧闭，自己却已置身其內，並非走过，而是“进入”这一词语，以更加直接的，不可反抗的结果呈现。 “那只丑猫，是你的？” 艾薇愣了一下，隨后感到头皮发麻。 神的注视感像陨石一样坠落而下，这感觉实在太恐怖，她只能沉默著摇头。 “泰伦先生，它是......嗯对，您说的对，它是只坏猫，死了也没关係。” 艾薇从管家木偶的声音里听出了確信的意味，心中愈发觉得诡异。 泰伦若有所思地点头。 虽然据管家所说，神不会给信徒以外的人提供庇佑，但现在属於特殊情况......前使徒算破坏规定吗？ 这是规定吗？ 泰伦不知道，也不是很在乎。 因为，他做了，也没什么意外產生。 另外，收留这位人类小姐本就是必要之举，他需要一个足够“无害”的外力来『撬』开查理的嘴，从而能获得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而在艾薇垂首踏入庄园的剎那，泰伦的视线微凝。 他看见了。 看见了人类小姐身后那缕近乎透明的丝线，从她的身后延伸，没入虚空，看不见尽头。 和那些木偶身后缠绕著黑火的丝线不同，这条线没有沾染黑色火焰，也没有比较强支配的意味，倒像是……一缕被遗忘的牵连。 泰伦的指尖轻轻摩挲著，心中泛起一丝瞭然。 透明的丝线不仅仅针对木偶，活人也有。 能让她无视门扉，以瞬移的方式踏入这里的，恐怕不只是自己的意志——这座庄园，用查理的话来说，应当属於“泰伦·奎因”的领域。 神在自己的领域中，也许拥有言出法隨的支配权。 这是他解锁的第三个秘密。 不过奇怪的是，她算是以瞬移的方式直接进入庄园內，整个过程中，庄园门始终没有打开。 藉此打开门可能性被抹除。 钻空子无法开门……那么，他又该如何去往现世？ 第6章 精神解体 目的是离开庄园，那么泰伦必须找到查理口中遗落现世的『火种』。 因此，他得去往现世。 可实际上，现世和神域有何区別和联繫，泰伦目前一无所知。 找一点线索吧。 他心中嘆口气，把目光放到这位银髮人类少女身上。 可对方不知为何，全身颤抖起来，艰难地弯曲右膝，朝他单膝跪地。 也许她已经筋疲力尽。 庄园外，那没有被黑火照亮的区域里，灰色迷雾在凝聚，在蠕动，光照范围有限，泰伦暂时没办法对神域做更多观察。 “姓名？” 听见泰伦询问的艾薇下意识要抬头，但一旁的查理忽然出声阻止：“勿要注视吾主。” 声音肃穆到极致。 不可直视神！ 她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因为这位神之前大发善心施救於自己而感到庆幸，鬆懈精神，遗忘了这一最重要的原则。 又或许是未知神有著某种特质...... 刚才看了一眼，不代表之后每一次窥视都不会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总之，艾薇没有想到刚才出言尖酸的管家实际上会提醒自己。 “艾薇·耶茨” 不同於投入到风暴女神的怀抱那般安寧，现在每一句话都让艾薇如履薄冰。 “跟过来。” 泰伦保持著淡漠的语气，下达了这样的『命令』之后，回身返程。 艾薇紧了紧掌心，发现早已汗透。 神的注视消失，她感觉庞大的压迫感在迅速减弱，这给了她能够抬起右膝的能力和......勇气。 身为风暴女神的眷属不可能对他神跪礼，但如果是直接与神接触呢？ 艾薇·耶茨內心复杂。 “艾薇小姐，请问您是已经惶恐到无法走路呢？还是在漠视泰伦先生的邀请？” 这扣上的是多大多高的一顶帽子啊...... 艾薇憋著不敢说话，只能沉默地跟在管家身后。 与那位神相比，这诡异的木偶管家相对而言还算能够接触，至少不会看一眼就濒临精神崩溃。 这栋庄园从远处看不算大，可当艾薇跟隨管家的指引走近、跨入大门时，愈发觉得內心不安，说到底，这真的是庄园？ 还是说——一切只是她眼中所见。 进入庄园后，听见了细微的声响和其他脚步，显然，这位神的领域里还有別的存在。 “艾薇小姐，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罪孽哦。” 但查理的话已经迟了（也许是故意的）。 循著声音，艾薇的余光瞥见了那些在工作的......不洁之物。 它们形態丑陋，或似人，或如虚无之物，黑色火焰成为了镣銬与封口物，在混沌与痛苦中劳动。 像受难的罪人。 但眨一下眼，又只是粗糙的，布满烧焦痕跡的木偶，两种形態在她眼中交错出现。 第一眼窥视神，以及现在的景象，都给艾薇极其危险的感觉，她所熟知的那些......正神，没有哪一位有著这样的行事风格和氛围。 她马上扭头，又迎上了管家那苍白空洞的面具。 双眼空洞，像是在嘲笑。 ...... “不用。” 泰伦叫住了准备替他关上房门的查理，后者毫不犹豫地遵从且侍立在门口。 让艾薇·耶茨来到自己房间主要是为了营造比较合適的谈话氛围，毕竟对方刚『死里逃生』，庄园外也不排除有其他存在会窥视这边，难免会给人类小姐造成比较大的压力。 保证谈话隱秘，维持泰伦人设也是重要目的之一。 他自然地坐上那把椅子，开始斟酌语句。 但真要准备问点什么时，又开始纠结，在没有泰伦记忆的前提之下，就算眼前人类少女可提供线索，他也得考虑各种因素的印象。 ......聊天好难。 泰伦忍不住看了一眼门口杵著的管家查理，而后者似乎『心领神会』，主动对艾薇开口：“前风暴信徒艾薇小姐，您家不幸的女神没有更多嘱託了？” 艾薇愣了一下。 “瑞莉安女神为什么会將遗志交给你这般愚蠢之人，若没有她最后的庇佑，你认为自己能从那些老傢伙手中逃脱？难不成靠可怜兮兮的运气？有趣！” 查理说得似乎很投入，皮鞋鞋跟有规律地在地面上砸得啪嗒作响，而感受到泰伦的目光之后又赶紧收住了小动作，尷尬地扶了一下帽子。 “在吾主漫长沉眠以来我还从来没有碰见其他人类，你是唯一一个，哦，女神在天上见到你的愚蠢模样都得嘆口气。” 艾薇很想反驳，但她发觉管家的话很有道理。 不过她想纠正的是，她不知道女神对於自己的期许，是因为——没有人有过她现在的遭遇，没有人......在信仰崩塌后依旧还是自己。 女神也......从未向她提及过这件事，直到覆灭的时刻到来。 “抱.....抱歉，女神在最后一次祷告中也没有给予过指引。” 艾薇还是很难从信仰崩塌的处境中缓过神来，这样的话语再次让她品尝到现状的痛苦。 看样子，艾薇·耶茨对她自己的处境並不清楚，而这起施救事件並非偶然。 按照她的说法，女神瑞莉安在被替换之前早已有预感，只是处於某些原因无法告知於手下信徒，这是一场很大的阴谋，而泰伦·奎因似乎属於某种重要的存在。 另外，风暴女神的陨落，信徒艾薇·耶茨的到来，自己的復甦都撞在了一起。 『泰伦』和这些神绝对存在其他关係。 “罢了，艾薇女士，感谢您为今日刚甦醒的、伟大的泰伦先生和他忠实的奴僕查理带来一段能够消遣些许无聊时光的逸闻趣事，感谢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挥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余热。” 查理的这段死刑宣告引起了泰伦的注意。 而被冒犯的艾薇也没有因此而感到慌张，她似乎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耷拉著眼皮像是准备拥抱什么。 死亡？ “神无法去往现世，人也无法染指眾神之地。” “就算是信徒，比普通人强那么一点，也有到尽头的时候，更不用说你的神已经不在了，那么你的力量也会消散一些，艾薇女士。” 查理幅度很小地偏了一下头，像是想观察艾薇·耶茨的反应。 “差不多到时间了，你的精神快要解体了吧？” 第7章 小小的交易 泰伦的心中，管家查理说的话在反覆循环。 现世与神域存在某种规则性的差异，这种不同造成了艾薇濒临精神解体的状况。 然后，他也没办法去往现世。 解决迷雾入侵，进入神域深处探索，这个目標从刚开始就遇到了无法克服的问题。 唯一的线索，唯一的可能性，现在就在眼前——人类艾薇·耶茨。 但她现在很不妙。 “......您的预计无误。” 泰伦发现艾薇的声音有些空洞，她的表情不知不觉变得一片麻木，湛蓝的双眼內，瞳孔在逐渐放大。 艾薇不觉得木偶管家在冒犯自己，说到底，神域中的存在绝大部分都是她不可抵抗的。 在它们眼里，她只是个隨处可丟的玩具罢。 以艾薇从前的性格来说，倒是得感谢管家的直言相告。 然而她已经没有这样的能力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的眼中已经瀰漫上一层色彩繽杂的斑驳光影，光影朦朧间，艾薇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和身体正在剥离。 开始分不清现实的虚与实，產生了一种所有经歷都是幻梦的错觉。 也许不久之后，她將在疯狂中拥抱死亡，回归风暴女神的怀抱......？ 忽然，艾薇生锈般的思维中，出现了她当初站在风暴大教堂的祭台上，身著审判长教服，在圣火与香薰中接受风暴女神祝福的场景。 跪在祭台前数不清的信徒们在跪伏中虔诚的祷告著，浩瀚的祷告声涌入她的耳中。 艾薇·耶茨承诺过保护风暴的信徒，护卫每个金色阳光洒满教堂屋檐的日出，她喜欢看见风暴庇佑的孩子们在新鲜的空气中打闹，喜欢受难民眾接受风暴救济时那些发自內心的感谢。 可她快要死了。 风暴女神不再，教会信仰被无声替换，民眾该何去何从？ 依照从前教会被替换之后的发展来看，新的风暴女神不会像从前那样仁慈、宽厚。 水深火热也无法形容他们即將要迎接的生活。 她不想背信弃义。 原本觉得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但民眾是无辜的。 她放不下。 她不能接受。 “我......不想......” 控制自己的嘴说话已经成了很艰难的事情。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涌了出来，划过脸颊，可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去擦乾恐惧与迷茫。 “哦？亲爱的艾薇小姐，惧怕死亡乃人之常情，有可能的话，你確实不用死，只消伟大的泰伦先生动动手指头，把你做成他的......小玩具即可，我倒也不在乎多一个同事，有个能说话的也並非坏事。” 说这话时，查理將目光投向泰伦。 小玩具？ 泰伦想到了那些木偶。 “不过相应的，你也永远无法回到现世了艾薇小姐，虽然原则上而言不这样活下来你也回不去。” “那么，是乞求艾伦先生垂怜呢？还是灰溜溜的在虚无中回归自家女神的怀抱？” 查理似乎有一种逗乐子的心態，不过他对泰伦还是满怀敬意的。 虽然尖酸刻薄，但好歹给了艾薇活下来的可能性，而决定权仍然掌握在泰伦手中。 甚至说，无论她希不希望，他都可以按照查理的说法，將这位人类变成自己庄园中的......员工？ 可这样一来，艾薇也丧失了她对自己而言最大的用处。 这个方式他不太能接受，艾薇也是。 现在，她不是对生还有所渴望，她只是牵掛著民眾，牵掛著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 她希望自己能死得其所一点，而不是在这座囚笼般的庄园內，成为『邪神』的玩具苟活。 “我......” “人类，” 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无上存在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磕磕绊绊的话语。 命如草芥——艾薇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这个词语的含义。 生死现在由不得自己。 她说不出话了，自尽......也做不到，因为意识已经即將离开身体。 “做个交易。”泰伦说。 艾薇一副行將就木的姿態，泰伦赶紧接著说：“给你返回现世的机会，但你要成为我的代行者，为我......做一件事。” 不容置疑的嗓音飘进艾薇的耳朵里，艰难地被她所读取。 然后，她听见管家有些匆忙的声音：“泰伦先生，这不合......” “闭嘴，” 泰伦蹙眉。 下一刻，查理感觉到黑色火焰在眼前燃烧，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垂首不言。 空气中一片静謐，似乎在等待人类与恶魔做交易。 泰伦本想加一句『点头表示同意，摇头表示拒绝』，这样他就会让对方离去（死掉），毕竟他曾经还是个人，多少得保障点人权不是吗？ 至於做成木偶......他不会做啊！ 这是个毫无优点的做法，还有让自己暴露的风险。 再者，他必须找到火种，而人类艾薇是他不可能放弃的一枚......棋子。 不询问对方的意见，也是他顺应身份做出的表现。 虽然不能做成木偶，但如何让她回到现世，泰伦有一定的思路。 查理所说的是原则上，那么这大概又是个规则之类的东西。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经典语句，用在现在似乎挺对。 初见面时，他通过神言出法隨的规则之力让艾薇直接进入庄园，那么理论上来说，他现在也可以用相同的办法將对方——遣送回现世。 他想对方应该不会拒绝。 事实的確如此。 如果有返回现世的选择，哪怕死后成为他的奴僕，永远不得安寧，她艾薇，风暴女神曾经的眷属也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虽然对方更像是做出了安排而不是给出选择。 只是做一件事。 在艾薇有了以上这些想法的瞬间，冥冥之中她感受到了自己与这片空间，或者说......那位神有了某种联繫。 像是签下了契约一样的东西。 很正常，与虎谋皮，对方有什么权力都不奇怪，她也没有反抗的力量，也不打算反抗。 同样的，泰伦也有了签订契约的感受，这和他的预估没有偏差。 这能保证双方都按照约定履行义务，毕竟当她返回现世之后，就自由了。 “寻找丟失的火种。”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不仅灌入艾薇耳中，更伴隨著强大的意志，化作一道闪光的印记，烙入她的灵魂深处。 这並非请求，而是必须执行的“契约”。 额，怎么放她回去呢？ 这个念头刚一闪现，他仿佛按下刪除键，艾薇的身影在空间涟漪的中心骤然坍缩，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效率还挺高...... 他能感觉到在规则之力的支配下，对方已经回到现世，隱约能感觉到遥远的某处存在著契约，而接下来.....，似乎只能等待了？ 桌上的显示器忽然亮起绿光。 【艾薇·耶茨】 【编外人员登记成功！】 还，还真是贴近生活呢。 第8章 风暴在上 庄园的来客艾薇·耶茨回到了她原本的世界。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管家查理依然保持著单膝跪地，垂首沉默的卑微姿態，些许黑色火苗在他虚无空洞的面具里忽隱忽现。 “行了，” 泰伦放缓了语气。 黑色火焰仿佛领会到了他的意志，从查理眼中消失不见。 “谢您饶恕。” 查理如获大赦，他慢慢起身，一边发自內心地开始讚扬起自己的主人：“伟大的泰伦先生，是卑职愚钝，没能领悟到您的用意！” 泰伦注视著它，没有说话。 “虽然神只能支配自己的信徒往返神域，但规则......在泰伦先生您面前也只不过是玩物，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您的意图，卑职明白了，即使人类小姐有可能回去了也活不下去，这也是一份找回火种的可能性，另外，她没有皈依到您的伟力之下，但您也能藉此机会让现世那些螻蚁般的人类再一次感受到那位存在的復甦，让所有人类都颂唱您的恐怖与威严！” 查理的声音慷慨激昂，让泰伦脑海中闪过刚確认身份时那亿万信徒拜服的场面。 他的內心，不如说，这具身体，这个身体，似乎因此有些骚动......仿佛在渴求著。 传教有特別的作用？ 信徒，对於神而言，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新的问题开始在思绪中縈绕。 不过他没有想过这么多，这会儿倒是有些佩服木偶管家查理自圆其说的本领了。 总的来说，他目前仍然存在著暴露的风险，但『泰伦』本身在这座庄园內有著至高无上的绝对支配权，一定情况下这能给予自己灵活变通的空间，且......查理也会『帮助』自己把事情圆到合理的境地。 讚美他。 泰伦微微頷首，这动作给了管家查理极大认同感与满足感，在它眼中这是主人对它的——认可。 虽然过程错误，但结果对了不是吗？ 总之也是从僭越的罪过中成功活了下来。 而此刻泰伦对查理的內心想法一无所知，他注意到刚才艾薇所在的位置，地面上似乎散乱著一些细碎的银白色光点。 “泰伦先生，这些应该是前暴风女神赐予艾薇女士的圣遗物，如果卑职没有看错的话，是一张面具。” 的確，泰伦在这几粒小到尘埃般的碎片中感受到了一丝与自己有些相似的气息，但已经非常微弱，而且，这种气息还在逐渐消散。 这些碎片似乎也没什么用，毕竟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泰伦思考间，查理却走上前將这些细小的碎片收集起来。 “它们已经丧失了效用......不过卑职认为，把这些小东西交给劳伦斯先生修好，至少可以成为泰伦先生您的一个小收藏品。” 原泰伦是有什么收集癖好吗？ 不过这句话的重点在於，劳伦斯是谁？ 猜测来看应该是具备修復能力的某个木偶......毕竟这座庄园里除了木偶还是木偶。 只需要几颗尘埃一样的碎屑就能修復？ ......放在这个世界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泰伦若有所思地点头，而查理很是懂事地说：“那卑职先行告退，把事情交给劳伦斯去做，不会让您等太久。” 管家查理捧著手离开房间，並贴心带上房门。 庄园的主人靠著椅背，幽深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变化。 虽然与人类少女达成交易，但实际上她能否找到线索，能做出什么程度的贡献，又是否能凭一己之力取得火种，这些都属於未知。 失去神佑的她能力也会减弱，查理还说她回到现世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这样来看......艾薇·耶茨这条线能做到的也很少。 话说回来，她回到现现世后会遭遇什么呢？ 眼前的老旧显示器忽然又开始发出光亮： 【可观察对象：艾薇·耶茨】 【是否观察？】 ...... “艾薇，风暴在上，女神给予了你额外启示？” 深夜中，蓝色闪电乍现，伴隨著一声惊雷，艾薇·耶茨感官中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没有斑驳的乱色光影，耳边没有压抑诡异的低语，身边同事在发出亲切的提问。 她低头，审判长的战裙毫无伤痕。 之前所经歷的一切仿佛都只是臆想。 但她明白那不是梦境，只是神域与现世之间存在某种时间壁垒，她在神域经歷了信仰崩塌，濒临死亡，与神交易，回到现世时，大概也只是过了眨眼的时间，只是看起来......她在神域停留的时长，比其他风暴审判官都要长。 这意味著...... 香薰之火在眼前摇曳，发出昏黄的光，她脑海中闪过黑色火焰燃烧的痕跡。 艾薇·耶茨慢慢抿嘴，空气中熟悉的香薰味道不知为何，让她觉得有些......作呕。 “抱歉，我出神了。” 艾薇努力做出令人宽心的笑容，扭头去回答卡利亚的问题，对方是有著金黄色头髮和褐黄双眼的漂亮女人，她正对著自己弯眼笑著，嘴角上勾。 火光將卡利亚的脸一分为二，明暗交错。 她是在笑吗？ 艾薇心中掀起数不尽的凉意。 她，还是自己並肩作战的、可以信任的好朋友吗？ 卡利亚身后，风暴女神的雕像矗立著，她手握闪电，脚踩巨浪，神圣的脸上布满狰狞与野心。 她如卡利亚般诡异地笑著。 这不是艾薇认识的风暴女神。 “艾薇，这可不像你，我们教会那工作从不出紕漏的审判长艾薇去哪里了？不过偶尔的分神也很有趣。” 卡利亚盯著艾薇的眼睛，像平常一样说著打趣的话，但话语的內容让艾薇心中发紧。 以她的角度听起来，隱隱透露著质疑的意味。 她隱隱捏紧了拳头。 以自己的遭遇来看，至少进入过神域的审判官们全都因女神陨落而遭到......吞噬，替换。 因为卡利亚，就是在她眼前，身体在诡异的扭曲与重组之中，拥抱了那个『风暴女神』。 尚不清楚教会其他成员，以及信眾是否有发生变化，但风暴教会，从根源上来说已经变了。 凭她一人，不可能改变如今局面。 奇怪的是，如今身为教会『异端』的她在返回现世之后，暂时没有被察觉。 是那位神的庇佑？ 她不確定，如今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诡异中。 假若暴露身份，艾薇不认为自己一人能从整个『风暴』教会的压力下逃脱。 艾薇没有忘记返回现世的目的，如有可能，她绝不会放弃復兴教会。 同时，她还有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下次你工作分神，我会向教皇如实稟告的卡利亚。” “那我会祈求女神宽恕的。” 卡地亚看著艾薇，双手交叠做出祷告姿態：“风暴在上。” 在针刺般的目光下，艾薇紧绷的嘴角一点点露出笑意，她做出同样的姿势，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气附和道： “风暴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