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穿越不同时间线》 第1章 同时穿越 “这个世界真的无法修行了吗?” 陆白放下手里那份古老皮卷。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年了。 凭著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手段,十年拼搏,他硬是从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民,混成了南境颇有名气的豪商。 名下有几条商路,几十间铺子,宅子越换越大,钱越赚越多。 可这有什么用? 他最初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赚钱。 十年前刚弄明白自己穿越到一个有修行者传说,有移山倒海神通的世界时,他激动得几天没睡著。 这才是穿越者的正確打开方式啊! 財富? 那不过是通往长生和力量的垫脚石。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多方打听,拜访所谓的高人,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最后一位修行者早在数千年前坐化,如今是末法时代,灵气枯竭,世间早已无法修行。 如今世上流传的,只剩下锤炼筋皮骨肉的武道。 练到极致,也不过是凡俗间的百人敌。 寿元与常人无异,更別提什么飞天遁地,长生久视。 武道? 陆白也尝试过,聘请了最好的教头,买了最昂贵的药材。 几年苦练,確实比普通人强,等閒十来个壮汉近不了身。 但这和他想像中的修行,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拳打碎石头,和一拳打碎一座山,能一样吗? 钱再多,也比不上那超脱凡俗的可能性。 他不死心。 这些年,他耗费巨资,遣人四处搜寻与上古修行相关的物品,指望能发现点什么奇蹟。 此刻,他面前木桌上,就摆放著近期收集到的奇物。 一把破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长剑,据说是某位上古剑仙的佩剑,只是现在连木头都砍不动。 几块刻著模糊云纹的玉牌,没有任何神异。 一卷记载著某种心法帛书,字句玄奥,他照著练了,结果屁用没有,反而差点岔气…… 如此种种。 最近,他又得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 瓶子造型倒是古朴,至少也是上千年的老物件了。 这是他不久前花了大价钱,从一个破落世家子弟手里收来的。 据说是祖上传下的凝露瓶,能自动吸收灵气。 结果呢? 就是个稍微好看点的瓶子,装水不会漏而已。 “全是白费功夫。” 陆白自嘲地笑了笑。 十年努力,仿佛都成了笑话。 难道真要在这个世界,当个富家翁,然后看著自己慢慢老去? 他伸手抓向桌上那个玉瓶,想把它扔回角落的箱子。 忽然间,陆白整个人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一扯。 眼前书房奢华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 紧接著,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雾气。 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没有实地,四周只有永恆的雾靄,寂静得可怕。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 陆白愣了一下。 “谁?”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对面不远处。 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里,光影一阵扭曲,凭空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两人四目相对。 剎那间,都愣住了。 下一个瞬间。 两人异口同声: “同时穿越!” 更多的信息涌上心头,让他们瞬间理解了自身的状態。 他们確实是同一个人,不知因何缘故,在穿越时空的过程中发生了奇异的分化,投射到了这个世界的两个不同时间节点上。 两人沉默了几息,消化著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末法陆白率先开口:“你那个时代,现在是何年月?” 修行陆白报出一个时间。 末法陆白愣了愣,摇头:“没听过,我这儿是大玄歷七百三十二年。” “大玄歷?”修行陆白皱眉,“我也没听过这个年號。” 两人把各自知道的对了对,包括歷史时间线,星辰位置……等等越对越心惊,中间隔著少说几千年。 “所以……你是过去的我?”末法陆白脑子转得飞快,“你那个时代,修行还存在吗?” 修行陆白点头:“自然存在,灵气充盈,怎么?未来有变化?” 末法陆白:“变化大了,我这儿已经彻底断绝了,灵气枯竭,如今是末法时代,感应不到任何东西,只剩武道,那些传说中的仙人,早就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修行陆白脸色一变:“末法时代?” “对。” 末法陆白把自己知道的信息说了一遍。 最后一个有记载的修行者在几千年前坐化,此后就再没有修行的痕跡。 如今这世上,练武就是极限。 修行陆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末法什么时候开始的?” 末法陆白摇头:“具体时间没人知道,只知道最后一个有记载的修行者,之后就没有了。” 修行陆白在心里算了算,脸色微微放鬆了些:“那我这儿离末法,应该还有小几千年。” 他想了想,又说:“如果未来真的会灵气枯竭,那些大能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可能是把传承藏到了小世界里,或者別的什么地方,你那个时代没有修行,不代表真的彻底没了。” 末法陆白点点头:“如果只有大能有机会,那你在我这个时代,还活著吗?” 修行陆白:“太难了,我如今刚刚入了山门,才炼气二层,手里的功法也就是最基础的,往上就没了,想成什么大能,还早得很。” 末法陆白眼睛一亮:“功法?我有啊,我为了找修行的可能,这十年耗费巨资,四处搜罗那些所谓上古传承的古籍,功法秘典收了一大堆,在我这儿没人能练成,但对你来说,说不定有用。” 修行陆白眼睛也亮了:“完整的功法?” “完整的不完整的,都有。”末法陆白笑了,“收了好几箱子,堆在库房里吃灰。” 修行陆白激动起来,但隨即又皱眉:“那些功法动輒数千言,你全记得?” 末法陆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为了修行,我可是下了死功夫的,有些功法我反覆研读过,甚至尝试修炼过无数次,虽然每次都没反应,但內容早就背下来了。” 修行陆白精神大振:“太好了,那你给我念念!” 末法陆白闭上眼回忆了片刻,开始背诵。 他背了几篇。 有的讲引气入体,有的讲运转周天,有的讲筑基之法。 修行陆白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偶尔插嘴问一两句。 末法陆白背完一篇,就问他:“这个有用吗?” 修行陆白摇头:“这个太基础了,比我现在练的还不如。” 末法陆白又背下一篇。 背到第三篇时,修行陆白认真起来:“这法门我听过,是某个散修创的,后来失传了,没想到在你这儿有。” 末法陆白继续背。 一篇接一篇。 背到第七篇时,修行陆白突然抬手打断他:“等等,你刚才说这篇叫什么?” “《天圣诀》,刻在一块石板上,字跡都模糊了,我让人拓下来才看清,怎么了?” 修行陆白道:“这部功法……是天圣宗的心法。” 末法陆白没听懂:“然后呢?” 修行陆白:“天圣宗,是南域六大宗门之一,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在你这儿,它是刻在石板上没人要的废物,在我这儿,要是让人知道我手里有完整的《天圣诀》,追杀我的人能从这儿排到东海。” 两人对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末法陆白才道:“没想到啊,我这儿收的破烂,到你那儿变成了宝贝。” 末法陆白又背了几篇:“我记得清楚的,就这么多了。” 修行陆白:“有三篇能用,一篇可以替代我现在的功法,一篇是筑基的,还有这篇《天圣诀》,至少够我修炼到金丹元婴了。” 末法陆白:“要是早知道能遇见你,我就该多背一些。” 修行陆白摇头:“这已经够多了,我原来手里的功法最多撑到炼气后期,筑基之后的路两眼一抹黑,现在至少有了方向。”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空间应该还能再进来,以后还有机会。” 末法陆白点点头,看著他:“那就好,我这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你了。” 修行陆白又道:“不过有个问题,你穿越后我从来没找过你,这要么说明我在几千年里出了什么事,没能活到能主动联繫你的时候,要么说明,我根本没法来。” 末法陆白沉吟道:“都有可能。” 修行陆白想了想:“或许我可以试试,在现实中留下点东西,看看能不能跨越几千年时光,让你找到。” 末法陆白皱眉:“几千年说长不长,但中间还是可能出现意外。” “所以得找一个合適的办法,让它能传下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对信息。 末法陆白把自己知道的地理情况说了一遍,修行陆白边听边在心里对照自己知道的。 两人一对,发现了一个问题。 末法时代,人间活跃的区域非常小。 按照末法陆白的描述,凡人聚居的地方就那么几片,加起来可能只有修行时代的百分之一。 修行陆白听得皱眉:“我这儿不一样,光是中州那块,就有大大小小几十个王朝,几百座城,你说的南境,在我这儿至少有八九个王朝挤著。” 末法陆白想了想:“可能是灵气消失造成了环境剧变,能活人的地方就少了,如今世界,有很多荒芜之地。” “应该是。”修行陆白点头。 不过,儘管范围有差距,两人还是对出了一个合適的地方。 末法时代叫做苍山以南,是一片小平原,现在有几个县城。 修行时代是某个小王朝的所在,叫吴国。 修行陆白:“那苍山主峰呢?还在吗?” “在。”末法陆白说,“苍山主峰是那一带最高的山,方圆百里都能看见。” 修行陆白想了想,说:“那我就在苍山主峰下,开道洞府,我每突破一个境界,就回去重新加固一次,只要我活著,就反覆回去,確保洞府不会出事,不会被人发现,也不会被时间磨掉。” “如果我侥倖能结婴,那就更好了,元婴期距离你说的末法时代初期更近,留下的东西保存下来的可能性更大。” 末法陆白点头:“这个办法可行。” 修行陆白又说:“我会在洞府里留下灵魂禁制,这种禁制,只有和我灵魂同源的人才能解开,其他人强行破开,里面的东西会自动毁掉,同时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一个只有你我才知道的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修行陆白说:“这个问题,得是我们现在才知道的,不能是穿越前的事,也不能是穿越后各自生活的细节,必须是这空间里发生的事。” 末法陆白问:“问题定什么?” 修行陆白说:“我们第一次见到彼此,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同时穿越。” 修行陆白也笑了:“就这个。” 两人又对了一遍苍山主峰的位置,確认没有偏差。 修行陆白说:“我会儘快去苍山,炼气期虽然做不了太坚固的洞府,但可以先开个雏形,等我筑基了,再回去重修,一直修到我修不动为止。” 末法陆白点头:“好,我也会第一时间去苍山那边。” …… 求求推荐票月票,(*?▽?*) 第2章 修行希望 然后,问题回到了最关键的点。 灵气 修行陆白说:“关於灵气消失的原因,我们现在知道得太少了,如果能提前知道原因,说不定能找到办法,就算我这儿阻止不了,也能给你那儿留点东西。” 末法陆白点头:“我会加大搜索力度。” 修行陆白:“我这边也会找,如果灵气消失是有徵兆的,那我这个时代应该能发现点什么。” 末法陆白应下。 修行陆白又看了看周围的雾气,忽然问:“这个空间……我们究竟是怎么进来的?下次还能进来吗?” 末法陆白也环顾四周,那些灰白色的雾气永恆不变,看不出任何规律。 “不確定。”他说。 修行陆白说:“我穿越到修行时代已经十五年了,这十五年里从没进来过,你是穿越十年后才进来的,这说明我们进入的时间点不一样,可能不是隨时能进。” 未知让两人都有些担忧。 这个神秘的迷雾空间,无法当成隨时可用的后花园。 “不管怎样,趁我们现在还能交流,把能想到的有用的信息都儘量说一说。”末法陆白提议,“以防万一很长时间都进不来。” 修行陆白点头。 接下来,两人爭分夺秒地交流起来。 修行陆白把自己知道的修行界格局说了一遍,哪些地方可能有上古遗蹟,还有他对灵气的一些感应和理解。 末法陆白则把末法时代的状况说得更细,哪些地方还有传说,哪些地方他去过,哪些地方他打算派人去。 信息庞杂而琐碎,不知过了多久,几乎同时,他们都感到一阵强烈的疲倦感袭来。 “看来……到极限了。” 修行陆白的身影开始微微晃动,变得有些透明。 末法陆白也感到维持意识清醒变得困难,周围的雾气似乎在加速旋转。 下一瞬,意识被猛地弹回。 书房內,末法陆白猛地睁开眼睛。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烛火还在燃,窗外夜色未退。 他坐在那里,缓了几息,让呼吸平復下来。 刚才那一切,不是梦。 天刚蒙蒙亮,他摇铃唤人。 老管家陆福披著外衣匆匆赶来,见老爷眼中虽有血丝,精神却异乎寻常的振奋,心下明白,老爷怕是又有了什么关於修行的新念头。 十年了,他见过太多次老爷这般模样,只是这一次,似乎格外不同。 “老爷,您吩咐。” “苍山以南,我们的生意开到哪儿了?”陆白问。 陆福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苍山以南……那边有几家小铺子,是去年开的,粮行和杂货,规模不大,也就是个落脚点。” “那边的情况呢?谁在管?” “一个姓周的掌柜,在当地雇的人,那边地界偏,来往的人少,生意一直不温不火。”陆福如实答道,“老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陆白没有解释,直接说:“我要亲自去一趟,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陆福心中暗嘆,知道劝不住,只得应下:“老僕明白,护卫方面……还是请谢先生陪同?” “对,立刻去请谢先生。”陆白点头。 谢沉,是他七年前在黑山城外救下的一个重伤武者。 当时谢沉遭仇家追杀,筋脉受损,几乎成了废人。 陆白不仅请名医治好了他的伤,还助他暗中了结了仇怨。 自此,谢沉便留在了陆府,虽无主僕名分,但忠心耿耿。 其武道修为,在末法时代的南境,足以躋身一流,一手破山刀法罕逢敌手,在江湖上也有断岳刀的名號。 有他陪同,安全係数大增。 “是,老爷,老僕这就去安排。” 陆福躬身退下,迅速张罗起来。 日上三竿时,一切准备就绪。 一辆马车停在府外,两匹健马精神抖擞,谢沉已抱刀立於车旁。 他年约四旬,站在那里便有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势,寻常人不敢直视。 见到陆白出来,他微微頷首:“陆先生。” “谢兄,这次又要劳烦你了。”陆白拱手。 “分內之事。” 谢沉目光扫过周围,確认无可疑,便示意车夫出发。 马车骨碌碌驶离城门,向著苍云山脉方向而去。 一路上,陆白大部分时间都在车內闭目养神,不断在脑海中復盘关於那个时代的信息。 谢沉则带人骑著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车旁。 …… 数日后。 马车外传来谢沉的声音:“先生,苍南到了。” 陆白掀开车帘。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势平坦,村落农田星罗棋布。 时值深秋,田野里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大片褐黄色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几处村庄,炊烟裊裊。 远处有河流蜿蜒而过,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和他之前待的地方不一样,那边多山多林,处处是起伏,这里一眼能望出去很远。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座山。 平原上突然凸起一道巨大的山影,苍青色的山体横亘在天际线尽头。 即使现在还隔著几十里,因为天气晴好,那山脉依然看得真切。 主峰高耸入云,山脊绵延起伏,像一道巨大的屏障立在平原边缘。 陆白盯著那座山,一时没有说话。 就是那里。 几千年前,另一个自己会在那座山下留下洞府,留下跨越时光的馈赠。 他看了很久,直到谢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先生,我们现在是直接进山,还是先去镇上修整一下?” 陆白回过神,想了想说:“先修整一下,了解一下苍南的情况再作打算。” “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半个时辰后进了苍南城。 县城不大,东西南北四条街,陆府的铺子在东街,一间粮行一间杂货铺,门脸挨著,收拾得乾乾净净。 马车停在铺子门口,早有人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快步迎出来,看见陆白就躬身行礼:“东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这是周掌柜,苍南这边的主事人。 陆白点点头,跟著他进了铺子后面的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齐,几间瓦房围著一小块天井,天井里摆著石桌石凳。 周掌柜把人请进堂屋,又张罗著倒茶,一边忙活一边说:“东家怎么突然来苍南了?也没提前派人知会一声,小的好去接您。” 陆白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盏:“临时起意,不用麻烦。” 周掌柜陪笑著,在旁边站著,等著东家问话。 陆白喝了一口茶,问:“苍南这边,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周掌柜想了想:“新鲜事……倒是有一件,前些日子,有人在山里挖出东西了。” 第3章 苍南 陆白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东西?” 周掌柜摇头:“只听说是挖出了什么,具体是啥,传什么的都有,没个准信。” 陆白看著他:“仔细说说。” 周掌柜清了清嗓子,把知道的讲了一遍。 苍山歷来就是名山大川,山脉里头有江湖门派,也有独自修行的武夫。 这千百年下来,山里头的传说多了去了,什么仙人遗蹟,什么古墓宝藏,传得神乎其神。 但传说归传说,真正挖出东西的时候不多。 可最近这段时日,苍山有些不对劲。 起先是山里的雾气,往常春夏季有雾也正常,但这次雾大得出奇,一连十几日不散,把半座山都罩住了。 有经验的猎户都不敢进山,说这雾邪性,进去容易迷路。 后来有一天,一个胆大的猎户趁著雾散了些,进山走了趟。回来之后逢人就说,他在山里见到霞光了。 就在苍山主峰那一带,天刚擦黑的时候,山里头突然亮了一下,五彩斑斕的光,一闪就没了。 那猎户回来一说,立马就传开了。 有人不信,有人动了心思,很快就有胆大的组队进山,想去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起初几拨人什么都没找到,空手而归,可后来有一拨人,真挖出了东西。 陆白问:“可知是什么?” 周掌柜说:“听说是件古剑,挖出来的人还没捂热呢,就让苍山上那个……那个什么派的人给收走了。” “只是如此?” 周掌柜说:“要只是把剑,倒也不至於传成这样。” 他继续说。 那之后,去山里的人更多了,有江湖客,有散修武夫,还有附近几个剑派的人,大伙儿在主峰那一带翻来覆去地找,结果还真找到了別的东西。 一片遗址。 埋在山坡下的,有石基,有残墙,看著像是很老的建筑,有人估摸著至少几千年了。 这下热闹了。 最近苍山来了不少江湖人,都是衝著那片遗址去的。 有人想碰运气挖点东西,有人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机缘,那几个剑派更是派人日夜守著,不许外人靠近。 陆白听完,心头动了动。 几千年,遗址,主峰。 哪有这么巧的事。 谢沉在一旁听著,这时开口道:“先生,需要我先派人去探探吗?” 陆白想了想:“去,把情况查探清楚,那片遗址具体在主峰什么位置,现在是什么人在那边,还有那些剑派的底细,都摸一摸。” 谢沉点头:“是。” 陆白又说:“注意安全,別惊动那些人。” 谢沉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屋里安静下来。 周掌柜小心看著东家脸色,想问又不敢问。 …… 接连两天,谢沉派出去的人来回跑了好几趟,消息一条条传回来。 院子里,陆白坐在石桌前,听谢沉稟报。 “遗址在主峰南麓半山腰,是一大片石砌建筑的地基,规模不小。”谢沉说,“如今守著那片地方的是苍山本地的两个剑派,一个叫青松剑派,一个叫落霞剑派,都是传承百余年的老派,在江湖上有些名头,其他小门小派和散修只能在周边转悠,等他们搜刮完了,或许能捡点漏。” 陆白点点头,问:“那把古剑呢?” “確实被青松剑派得了去,如今藏在派中,外人见不著。”谢沉说。 陆白没有插话,示意他继续。 谢沉又说:“不过那片遗址,挖了这些天,却没挖出什么东西。” 陆白眉头微动:“什么都没挖到?” “对。”谢沉点头,“遗址確实是遗址,能看出有些年头了,地上还立著块石碑,刻的是玄剑宗三个字,可里面空荡荡的,地基清理出来不少,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別说古物,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见著,两个剑派的人也有些纳闷,费这么大劲,结果一场空。 “按理说,一个门派驻地,再怎么搬也总会留下点家什,可那地方,乾乾净净,像是临走前把能带的全带走了。” 陆白问:“是被盗过?” 谢沉摇头:“不像,那些地基保存得还算完整,没有被人破坏过的痕跡,倒像是……这个门派自己把东西都搬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陆白沉吟不语。 谢沉继续说:“本来大伙儿都觉得白跑一趟,准备散了,结果就在前两天,那霞光又出现了。” 陆白神色一凝。 “这回看见的人多了。”谢沉说,“前几日在山里转悠的,不少人都说亲眼瞧见了,就在主峰那一带,天边突然亮一下,五顏六色的,跟上次那猎户说的一样,这下子,所有人都知道那地方確实有东西了。” 陆白问:“然后呢?” “然后就更热闹了。”谢沉说,“原本想走的又留下,原本在观望的也赶来了,可热闹归热闹,东西是真的挖不出来,那霞光隔三差五出现一次,就是找不到源头,有人说是山里有宝贝,有人说是遗址底下还埋著东西,还有人说是什么异宝出世,传什么的都有。” 陆白听到这里,忽然问:“这霞光,出现的频率如何?” 谢沉想了想:“头一回是七八天前,就那个猎户看见的,第二回是三天前,第三回是前天晚上,昨天没有,今天还不知道。” 陆白又问:“每次都是什么时候?持续多久?” 谢沉说:“头一回是傍晚,说是天快黑的时候,第二回是夜里,子时前后,第三回是凌晨,天还没亮,每次也就几息,最长不过十息。” 陆白默默记下,没再问。 谢沉见他沉思,忍不住问:“先生,需要我们派人进遗址看看吗?那些剑派虽然守著遗址,但他们拦不住我。” 陆白摇摇头:“不,你去安排人手,把霞光出现的次数,间隔时间,每次持续多久,都记下来,越详细越好。” 谢沉愣了一下,不明白这有什么用,但还是点头:“是。” 他转身出去安排。 陆白站在院子里,望向北边,天气晴好,几十里外,苍山主峰的轮廓清晰可见。 第4章 霞光 又过了几日。 霞光的事已经在苍南城里传遍了。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谈论苍山上的异象。 有说仙人出世,有说异宝將现,有说是什么了不得的机缘落在了这穷乡僻壤。 传得越玄乎,信的人越多。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江湖客蜂拥而至,原本冷清的小城竟比往年庙会还热闹几分。 城东有家老字號的酒楼,叫望山居,因正对著苍山得名。 这几日天天客满,楼上楼下坐满了各路人物,三五成群,各自占著桌子,高声低语,都在说山里的事。 正是饭点,大堂里坐满了人。 靠窗的一桌,坐著三个江湖人,一个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 那疤脸喝了口酒,开口道:“我昨天又上山转了一圈,还是老样子,两个剑派把遗址守得死死的,外人根本靠不近。” “那霞光呢?看见没?” “前天晚上子时左右,亮了一次,昨晚没有,今儿个还不知道。” “光见著光了,也没见人挖出东西啊。” 另一桌有人接话:“我听说前两天黑市上有人卖什么山里挖出的古玉,开价三百两,结果买回去一看,就是块普通石头磨的。” 旁边几人听了笑了起来。 热闹一起,浑水摸鱼的便也跟著来了。 黑市上这几日凭空冒出来许多山里挖出的宝贝,有说是古玉的,有说是法器的,有说是仙人遗蜕的,还有说是上古秘籍残卷的。 价钱开得离谱,偏偏有人信。 结果买回去一看,古玉是普通石头磨的,法器是铁匠铺现打的,秘籍是抄的戏文,闹了几齣,骂了几句,也就不了了之。 可隔天又有新人上当,周而復始。 旁边桌一个老头插嘴:“那个最早挖出来的古剑,是真的不?” 一中年人摇头:“那倒是真的,听说被青松剑派供起来了,当宝贝似的藏著,不过也就那一件,后面再没挖出过东西。” “那霞光到底怎么回事?要是没东西,哪来的光?”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几桌都安静下来,等著听。 中年人摇头:“这谁知道。” 络腮鬍说:“我听人说,那是仙人出世,你们想啊,古时候那些传说里,不都是说仙人驾云,霞光万丈吗?这八成是山里埋著个仙人,要醒了。” 他同伴问:“仙人?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 络腮鬍说:“几千年前唄,你看那片遗址,不也是几千年的?说不定就是哪个仙家门派,后来没了,但仙人还在底下埋著呢。” 有人笑他:“埋几千年?那不成乾尸了?” 络腮鬍瞪眼:“仙人能跟咱一样?” 这时,有个打扮像是行脚客的文士说:“那霞光,老夫倒是听別人说过。” 几桌人齐刷刷看向他。 文士抿了口酒,说:“二十年前,有人走过一趟北地,极北之地的天边,常有这样的光,当地人管它叫极光,说是天地之气交匯而生,与什么仙家法宝全无干係。” 有人不信:“极北之地?那离咱们这儿几万里,能一样?” 文士淡淡一笑:“老夫只是说听过,信不信由诸位。” “那依您老的意思,这苍山上的光,也是天地之气?” 文士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不过这苍山方圆数百里,歷来也没什么特別之处,忽然冒出这异象,总该有个由头,是天地之气也好,是別的什么也罢,总归不是凡人能弄明白的。” 有人嘟囔:“反正我觉得是仙人,要不然怎么別处没有,就苍山有?” 有人附和:“就是,极北那是冷的地方才有,咱们这儿又不冷。” 眾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络腮鬍又说话了:“管他是不是仙人,反正这热闹是凑定了,我等会儿再进山,碰碰运气。” 他同伴有些犹豫:“还去?万一再打起来……” 络腮鬍说:“怕什么,我们远远看著,不往跟前凑,真要是宝贝出世,捡不著也开开眼。” 几人说著,结了帐,拎起刀剑下楼去了。 酒楼里议论声还在继续。 …… 院子里很静。 陆白坐在石桌前,面前摊著一叠纸,霞光出现的次数时辰,持续时间,还有苍山那边传来的各种消息,全都在上面。 他盯著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起初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直到他把几次霞光出现的时间点按顺序列出来,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霞光的时辰间隔,不是完全隨机的。 这不是什么天地异象,这是一个信號。 一个用霞光的出现时辰和持续时间,传递信息的信號。 他铺开一张苍山舆图,標出了几个点位,然后从主峰出发,沿著每个方向向外延伸。 修行陆白留了的洞府,在苍山主峰四周,主峰那个是幌子,真正的后手,藏在百里之外。 他拿起那叠纸,凑到烛火边,看著火舌一点点吞没纸角,直到整叠纸化为灰烬。 “来人。” 周掌柜很快从前面赶来。 陆白问:“苍山以东一百里左右,有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最好是那种世代相传,当地人一直都知道的。” 周掌柜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苍山以东……特別的不少,不过要是世代相传,那边倒是有一处地方,叫落星坡。” 陆白问:“落星坡?” 周掌柜说:“对,听老人讲,许多年前有颗星星掉在那儿,砸出个大坑,后来那地方很长时间一直不长草,周围几里的人都知道,逢年过节还有人去烧香,说是祭拜星君。” 陆白又问:“还有別的吗?” 周掌柜又想了想:“再往东走,靠近青阳府那边,有座老君观,据说也有几百年了,不过那道观一直有人住著,算不得什么稀奇。” 陆白点点头,没再问。 周掌柜退下后,谢沉从旁边走过来。 “先生,我们不去苍山主峰了?” 陆白摇头:“先去落星坡。” 谢沉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去安排人手。” 第5章 落星坡 落星坡这地方,在当地算是有些名头。 据说好几千年前,有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正正砸在这片山坡上。 那时候还没有人烟,等后来有人迁居到此,才发现坡上多了个大坑,周围寸草不生。 老人们传下来,那星星是天帝座前的灯盏,被犯错的童子碰落,这才掉到人间。 还说两位仙人在此斗法,其中一位被打落云端,砸进地底,肉身化作焦土,魂魄遁入轮迴。 几千年过去,坑还是那个坑,只是周围慢慢长出了树,长出了草,坑底也积了泥土,看不出当年砸出来的样子。 倒是地名留了下来,周围的人都知道落星坡。 如今落星坡附件散落著几个村镇,世代住著些务农打猎的人家。 比不得苍山那边热闹,苍山出了异象,八方的人都往那儿赶,落星坡这边冷冷清清的,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 陆白一行人进了最近的一个镇子,找了家茶棚歇脚。 茶棚老板是个话多的,一听问落星坡,立刻来了精神。 “那我爷爷那辈就说那儿不能动土,前些年有几个外乡人不信邪,想去坑里挖东西,结果刚挖三尺深,天就阴了,劈下一道雷,当场劈死一个,剩下的嚇得连夜跑了。” 他说著往东边一指:“往那边走二十来里,一眼就能看见。” 陆白谢过,结了茶钱,带著人往那边去。 走了小半日,林木忽然变得稀疏,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大坑。 说是坑,其实也不太像坑了。 几千年的风雨冲刷,坑沿早已塌成了缓坡,坑底也填了厚厚的泥土,长满了灌木杂草。 只有站在高处往下看,才能看出这地方確实凹下去一大块,像个巨大的碗倒扣在山坡上。 眾人站在坑外一处凸起的岩石上,俯瞰整个落星坡。 谢沉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先生,这里范围不小,真要搜起来,恐怕得费些时日,要不要我叫人回去多调些人手来?” 陆白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望著这个大坑。 如果洞府真的在这里,修行陆白当年真的留下了什么东西,肯定不会放在明面上,必然有某种只有自己才能感应到的布置。 他闭上眼。 谢沉见状,抬手示意眾人安静,几个护卫立刻散开,守在四周,不再出声。 风从坑底吹上来,远处有鸟在叫,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 再远处,似乎还有水流的声音,隱隱约约的,听不真切。 他静静地听著,感受著。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杂乱的声音渐渐远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地搭在他意识深处。 说不清是什么,只是然觉得某一个方向,和別处不太一样。 他睁开眼,看向东南方向。 “我们去那边。” 他说著,抬脚就走。 谢沉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密密麻麻的林子,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了声“是”,便招呼眾人跟上。 一行人从坑边绕过去,往东南方向走。 林子渐渐变得茂密,藤蔓缠绕,青苔覆地,一看就是多年无人踏足。 穿过一片杂木林,越往前走水声越响,脚下的泥土也越潮湿。 拨开最后一片枝叶,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从百丈高的断崖上直泻而下,水势不算汹涌,但因落差极大,砸进深潭时激起漫天白雾,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 潭水碧绿幽深,看不清深浅,四周石壁陡峭如削,长满墨绿的苔蘚,垂掛著不知名的藤蔓。 午后的阳光从云隙间透下来,照在水雾上,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潭水两岸。 陆白站在潭边:“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谢沉点点头,带著几个人沿著潭边往两边去了。 剩下的人守在原地,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过了好一阵,几个人陆续回来。 “先生,东边没什么发现,就是普通的山林。” “西边也一样。” “上游那边我去看了,水是从山涧流下来的,正常得很。” 陆白听完,没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潭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那石头半截浸在水里,半截露在外面,直直得伸向瀑布。 他看看那块石头,又看看瀑布,再看看太阳照在水雾上投下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如果真的有洞府,如果修行陆白真的把它藏在这里,那这世上,大概真的只有他能懂了。 这地方,换成任何一个人来,都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別。 瀑布是天然的,山壁是天然的,潭水也是天然的。 就算站在这里看一万遍,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他知道洞府在哪里了。 “你们去外围守著。”陆白说。 谢沉带著人退到林子边缘,背对瀑布方向,守住各处要道。 陆白深吸一口气,走到潭边,沿著水浅的地方慢慢往瀑布靠近。 水越来越深,渐渐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他顶著倾泻而下的水流,一步步走向瀑布后面。 水帘之后,是一小片空地,被山壁和瀑布夹在中间。 山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什么也没有。 他伸出手,按在面前的山壁上。 触手冰凉,和普通的山石没什么两样。 他闭著眼,静静地感受。 风声,水声,远处护卫隱约的说话声。 然后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又出现了,这一次比在坑边时清晰得多,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 眼前的石壁变得像水面一样,泛起淡淡的波纹,一圈一圈盪开,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最后整个石壁都变得透明起来,仿佛一层薄薄的水幕。 他看见水幕后面,隱约有光。 下一瞬,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波光,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那光吞没了。 水声消失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瀑布依旧轰鸣,潭水依旧碧绿,四周的草木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 只有谢沉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继续守著。 第6章 你来了 陆白睁开眼。 眼前是一条不长的甬道,两侧石壁光滑平整,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痕跡。 陆白定了定神,迈步往里走。 约莫十几步,甬道到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洞穴。 四周有光,淡淡的,像是石壁自己在发光,又像是空气里漂浮著什么。 陆白的目光落在洞穴深处,那里有一具尸骸。 尸骸靠著石壁坐著,姿势很放鬆,像是靠著休息时睡过去了。 陆白皱了皱眉,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尸骸身上穿著深褐色的袍服,样式古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衣物,骨骼完整,保持著打坐的姿態,双手交叠置於腹前。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骨骼粗大,肩宽,手长,这人活著的时候应该很高,至少比他高出一个头。 这应该是別人。 只是,为什么会有一具尸体在这里? 他站起身,尸骸旁边是一张石桌。 说是桌,其实就是一块天然生成的平整巨石,被人稍微打磨过,上面摆著几样东西。 一个玉简,约莫手指粗细,一寸来长,一个小鼎,三足两耳,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只有拳头大小,却给人一种极沉的错觉。 一片骨片,像是某种兽类的骨头,巴掌大小,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还有一个袋子,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陆白抬脚刚迈出一步,眼前猛地一黑。 下一瞬,一个虚影浮现出来。 看不清面容,就在他面前不远处。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响起。 “答案。” 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什么答案? 如果是不知道的人,此刻肯定一脸懵,什么答案?答什么?怎么答? 他看著那道虚影,脱口而出:“同时穿越。”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围的一切变了。 黑暗消失,洞穴消失,那具尸骸和石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一片云雾之中。 脚下是洁白的云,踩上去软绵绵的,却没有下陷。 四周雾气裊裊,却不遮挡视线,能看出很远。 远处隱约有山峦的影子,时隱时现。 仙气裊绕,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云雾深处,隱隱有鹤唳传来。 云雾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小径,小径的尽头,有一棵树。 那树极大,遮天蔽日,树冠如伞,在云雾中若隱若现,说不出的古意盎然。 树下有一个人。 背对著他坐著,面前似乎摆著什么东西,看不清。 那人穿著月白色的长袍,衣袂在云雾中轻轻飘动,长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著,垂落在背后。 陆白慢慢走过去。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和他极像的脸,眉眼,轮廓,骨相,至少有九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眼前这人,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出尘之意,仿佛早已超脱凡俗,不染半点尘埃。 好像他站在那里,又好像他隨时会化入风中,融入云里,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却又不敢直视。 那人看著他,目光平静,没有惊喜,没有意外,只是平静。 “你来了。” 陆白看著他,点了点头,同样道。 “我来了。” …… 修行陆白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坐。” 陆白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 云海无边无际,远处那些若隱若现的山峦,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隨时会消散的梦境。 “这里是?”他问。 “一处虚境。”修行陆白说,“元婴修士可在自身识海开闢一方天地,外界一瞬,此地可容千言万语,在这里说话,不用担心时间,也不用担心被人窥探。” 陆白点头,又问:“你到元婴了?” 修行陆白:“你遇到的只是元婴时的我,之后的我是否更进一步,我也不清楚,如果我真能突破化神,理应再来此处重新布置,但此刻你见到的是我,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陆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种可能,不用明说,要么是坐化了,没能走到那一步,要么是出了別的意外。 修行陆白也没在这话题上多留,转而问道:“你那边过去多久了?” “不到半月。” 修行陆白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云海,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对你来说,这只是半个月,对我来说,却是千年时光,不过好在,我的布置没有出问题,你来了。” “为何將地点改到这里?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修行陆白:“我筑基那年来此地,选了一处隱蔽之地,开凿了最初的洞府,金丹时再来,想加固一番,却发现有人在此地建了山门,取名玄剑宗,我那洞府所在的地方,正好在他们宗门下方。 “原本有一个宗门作掩护,可以让洞府更难以被发现,可后来苍山又接连不断出了些……怪事,玄剑全宗也因此莫名消失了。 “我元婴期再来时,便只在主峰那处留下了霞光禁制,等到你若靠近,便会有所反应,想来你能看懂。” 陆白点头,没再多问。 目的达到了就行,那些曲折,那些变故,那些几千年前的人和事,此刻都不重要。 他想了想,问出那个最想问的问题。 “关於灵气消失的原因,你这千年查到了多少?是否有了眉目?” 修行陆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远处的云海,云雾翻涌,时聚时散,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涌动。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这件事,”他的声音很轻,“恐怕不只是你我的事。” 陆白一愣:“什么意思?” 修行陆白转过头来看著他。 “我查了很久。”他说,“越查越觉得,那背后牵扯的东西,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 第7章 歷史唯一 “事情要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说起。” 陆白静静听著。 “我从你那里拿到功法之后,就回了山门。”修行陆白说,“当时我才炼气二层,手里那套破烂功法最多撑到炼气后期,你给我的那几篇,正好续上了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天圣诀》我那时不敢练,那是天圣宗的不传之秘,我一个小散修,真练了,活不过三天,但你给我的另一篇筑基功法,我悄悄换了。” 陆白问:“没人发现?” 修行陆白摇头:“我小心得很,每次只比同门快一点点,每次突破都压著,不让人看出异常,炼气三层,炼气四层,炼气五层……用了三年,熬到炼气大圆满。” “三年?” “已经很快了。”修行陆白说,“没有丹药,没有灵脉,全靠自己一点点磨,换了旁人,五年都未必够。” 他继续说:“筑基之后,能去的地方多了,能接触到的东西也多了,我开始留意那些和灵气消失有关的消息。 “但我那时候实力还是太弱,筑基修士,放在哪儿都是小角色,根本没资格接触真正的秘密,不过十几年下来,还是零零碎碎知道了些东西。 “我带著这个问题去看,发现有三件事,凑在一起很有意思。”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我们这个时代,流传著一些上古的传说,说是在极为久远的年代,发生过一次大劫,被称为大寂灭,具体是什么劫,不清楚,但看描述,那次之后,不少东西都断了传承。 “传说是这么说的,至於真假,没人能证实,太久远了,久到连那些大能恐怕都不知道真假。”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我那个时代,顶层的修行者,合体以上,甚至更高的那些存在,已经很久没有大动作了,几千年,甚至上万年,闭关的闭关,隱居的隱居,好像都在等什么。 “有人说是到了瓶颈,有人说是养伤,有人说是看破了红尘,但如果你带著答案去看……”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在等。 等什么?等那个他们知道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东西。 “第三件,有一个预言。” “在一些典籍里,提到过未来將会有大事发生,那些典籍写得很隱晦,用的都是些云山雾罩的话,什么天地有变,大劫將至之类的,这种预言在我这个时代多的数不胜数,我以前只当是古人故弄玄虚……” 三件事。 上古的大寂灭传说,顶层修士的集体隱世,流传下来的预言。 如果分开看,每一件都只是模糊的传言,无法当真。 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 “你是说……”陆白开口,“灵气消失,末法將至,不是第一次了?” “我不確定,顶层的那些人,可能早就知道这件事,他们要么在准备什么,要么已经走了。” 陆白说:“但你那个时代可以修行,如果大寂灭也是末法时代,那么灵气是会重新出现的。” 修行陆白点头:“不是可能,而是必然,未来必然会灵气復甦,我接著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 “筑基之后不久,我又一次进入了那个迷雾空间,在那里,我再一次见到了你。” 陆白微微一怔:“我?” “对,你,两年后的你,你所在的时代两年后的你。” 陆白瞬间意识到这是另一个机缘。 如果修行陆白能见到两年后的他,那他就等於,可以通过修行陆白,提前知道未来两年的信息。 他立刻问:“我那时什么情况?” 修行陆白说:“你那两年,一直在为修行的事做准备,从另一个『我』那里得知灵气復甦的事之后,你收集了大量古籍,派人四处寻找遗蹟,还专门去了几个地方探查,有几件事,两年后的你的確托我转交,那两年里,你出了点岔子,这个我等会儿再说。” 陆白点点头,没有追问。 修行陆白继续说:“重点是,筑基时的我,在两年后的你那里,知道我未来修行的经歷,金丹期会遇到什么,元婴期会经歷什么,哪些地方有危险,哪些机缘可以取,全都知道了。” 陆白思索片刻,理清了这其中的关係。 修行陆白从两年后的他那里得知了未来,然后用这些信息在自己的时代修行。 等修行陆白修到金丹元婴,那些信息就成了他亲身经歷的事,而这些事,又会在这会,被他告诉了处於末法时代的自己。 一个循环。 “那么,这是第几次循环了?” 修行陆白:“不多,因为互相告知的未来结果很少,且多次变化之后,便只能用作参考,毕竟每次你我做的事都不太一样。” 陆白点了点头。 修行陆白:“於是,离开迷雾空间后,我在我的时代修行,知道了很多新的东西,避开了不少麻烦,省了很多弯路,花费几十年时间,修到了金丹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但这期间,我遇到了一个宗门,叫未来观。” 陆白听著这名字,隱约觉得不简单。 “这个宗门的人,修行的是一种神通,叫未来视,能窥见未来的碎片。”修行陆白说,“我自以为知道未来,行事难免有些痕跡,被他们盯上了,於是开始追查我。 “未来视看到的未来,和我从你那里知道的未来,不是一回事,他们能看到无数种可能,无数条岔路,但不知道哪一条会成真,而我以为我知道的那一条,偏偏撞上了他们看到的某一条岔路。 “然后是大麻烦,我靠著从未来知道的信息,躲过了几次追杀,但越躲,他们越確定我有问题,最后不得不正面交手,费了很大力气才解决。”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但这件事,让我知道了一个东西。” 陆白等著。 “未来不可知,不可观,未来是不可预知的,是不可观测的,未来观那些人,自以为能看见未来,但其实他们看见的,只是无数种可能性中的一种,而且,每当你看见一次,那个未来就会改变。” 陆白沉默著,等他继续。 修行陆白顿了顿,然后语气加重了些。 “但是——” 他看著陆白。 “歷史,是唯一的。” 第8章 浊世仙 陆白听到这,想了下,问:“如果歷史是唯一的,那你从两年后的我那里知道的是什么?我如今从你这里知道了这么多,两年后的我再次与你相遇,所说又会不同,那我如今看到的你,不应该如此。” “也只是一种可能。”修行陆白说,“就像我不会遭遇两年后的你所说的那些情况,而如今的你两年后,再遇到筑基期的我,再次讲述如今的我告诉你的经歷,那么另一个我又会有新的经歷,如此循环往復,一直不停。 “这是一个不断生成的平行时空,但是,歷史是唯一的,且只有唯一。 “你可以这么理解,对於你我而言,歷史只有一个,未来只有一种结果,无论你怎么理解,怎么思考,歷史就只有一个,而歷史只有一个,就意味著我的未来只有一个,因为我在你前面,所以对於你来说,我的未来是固定的。” 陆白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 他问:“时间的唯一性,然后呢?” 修行陆白说:“然后,这之后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伤,再然后,便是我第三次进入迷雾空间,在那里,我又一次见到了你,五年后的你。” 陆白这下明白为什么两年后的事不急著说了。 时间线上的自己不止一个,修行陆白见到过不同节点的他。 “五年后的你,变化不算大,事情也不算多,那些事依旧之后再说,我们先说另一件事,另一个你我。” 陆白一愣:“另一个?也是时间线上的?” 修行陆白点头:“是,对方所处的时间线,大致在你现在所处的时代的一千年后,当然,这並不一定准確,只是个大致时间,而他那个时代,灵气已经復甦了。” 陆白听到这,眼睛微微一亮。 “灵气復甦?” “是的,所以我前面说,灵气復甦是必然的,因为未来已经出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把他称为復甦陆白吧,復甦陆白所处的时代,是灵气復甦两百年后,他的情况並不太好。 “灵气復甦不是慢慢来的,而是忽然就发生了,然后產生了灵气潮汐,天地瞬间发生剧变,许许多多的东西都改变了。 “可以说又是一次传承断绝,歷史出现了断层,他明明和你所处的时代不过隔了千年,但影响却不亚於我的时代到你的时代。 “灵气復甦后,修行重新出现了,但因为传承断绝的缘故,远远比不上我所在的时代,而且各种灾难频发,让修行变得非常困难。 “然后根据復甦陆白的说法,末法时代,並非没有修行。” 陆白心头一震。 “这是我今日要告诉你的第一件最重要的事,灵气消失和復甦的,可能的真相。” 修行陆白继续道:“在知道末法时代可以修行后,我在世间活跃的时候,便又多了个心思,金丹已经算是不错的实力,可以知道更多事情和隱秘,期间也经歷了很多事,然后我去寻找了我这个时代流传的神话传说。 “在你的时代,神话传说是龙神开天闢地那一套,我的时代也有类似的,但有更多不同的,其中一个,是一个名为明的真神,传说他创造了日月,创造了天地,然后以日月为眼,注视著这个世界。 “而灵气的消失与復甦,便是明神眨眼的过程,当明神睁眼时,天地灵气达到最大,然后隨著眨眼的推进,灵气开始减弱,这个过程表现在我所在的时代,便是传说中的远古修行者总是更强,因为他们那个时候明神正看著。 “然后明神眨眼的那一瞬,天地灵气消失,浊气出现,这对於明神来说只是一瞬,落到现实上就是至少上万年时光,而这一瞬,天地浊气为主,灵气沉寂,无法被感知,便会造成大寂灭,造成末法时代。 “当然,这只是我知道的信息,至少到我元婴,也没知道更多关於我这个时代灵气消失和出现的具体缘由,而这个,是最接近的猜测。 “而在大寂灭时代,是完全无法修行的,这个无法修行,指的是无法用灵气的修行方法修行。” 陆白听到这:“反过来,浊气可以修行?” 修行陆白点头:“是的,按著復甦陆白最初的说法,在灵气復甦之前,最后一个人间王朝,是出现过修行者的。 “只是因为歷史断层的缘故,他知道的不多,但关於修行是存在的,那些修行方式,被灵气復甦时代的人称为浊世仙。 “结合他的那些事,我又去调查了一下我所在时代关於上古大寂灭的消息,发现大寂灭也有过类似的记录。” 陆白皱起眉头。 “而浊世仙的存在,就造成了復甦时代的大灾变,因为灵气与浊气是衝突的,灵气復甦的瞬间,浊世仙起码死了九成。” 他描述著那个时代。 “根据復甦时代的记载,灵气復甦的那一年,天地每天都是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人间最后一个王朝,也被炸成了废墟,残存的人类度过了最初的灾变后,重新开始挖掘歷史和过去,但破坏太大,歷史因此断层。 “而那些残存下来的浊世仙,有的发生了剧变,化作了灾厄,有的藏了起来,不知道躲到了什么地方。” 陆白皱起眉头:“若是如此,那浊世仙岂不是一条註定失败的路?” 修行陆白却摇了摇头。 “按神话所言,浊气本就是开天闢地时最初的东西,灵气才是后来出现的,只是灵气存在的时间更长,所以生灵都会用灵气修行,虽然浊世降临时,灵气修行者同样会受到极大的影响,但因为时间短,是可能活过这段时间的,又或者留下传承。 “你如今能找到我所在时代的修行功法,就是这个道理,但是浊世修行法,一是修行时间短,可能境界不够,活不过灵气时代,活不到下一个浊世,二是因为灵气时代长,传承很容易断绝,至少我到元婴,也没接触过所谓的上一次大寂灭后存活的浊世仙。 “但这只是我没遇到,毕竟你的时代是才是浊世,若我是浊世仙,也只会在你的时代醒来。” 陆白:“但是我的时代,我没找到类似的信息。” 修行陆白:“但你的时代是有的,他们一直在不断復甦,只是因为你没遇到,就算遇到了你不了解的话也不会知道。” 陆白点头,继续认真听。 修行陆白缓缓道:“唯一的问题就是,若是灵气復甦后,你该如何存在?” 陆白抬起头,与他对视。 “若是不修行,那灵气復甦时代也是妄想。” 修行陆白点头:“是这个理,所以……” “你开始为浊世修行进行准备了。” 第9章 万死见证身 “和復甦陆白对话之后,我们便知道了更多的事。 “有一点你要注意,我见到的两年后的你,知道得远比我们知道的多,那时候的你,已经知道了什么是浊世仙,已经通过上一轮的我,知道了我如今告诉你的一切,甚至更多。 “但也正是如此,你却没有和上上轮的你一样,进行浊世修行。 “因为上上轮的你,没出现,那轮的我重新进入迷雾空间是在五年后,也只见到了復甦陆白,这里面就有个问题。 “那就是你刚刚问的,循环的次数的问题,因为我是有可能见不到你和復甦陆白的,我也可能会出事,你们也会出事,那么一切都会断掉,重新开始循环。” 陆白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说回浊世修行。”修行陆白继续说,“上一轮的你,认为上上轮的你是修行出事了,於是上一轮你並未进行修行,直到我最后一次见你,你都未曾开始修行。 “这便是我要说的另一件重要的事,浊世修行存在的问题。 “浊世修行,修行的体系非常不同,想要修行浊世仙,很大程度上要依靠上一个浊世仙,也就是说,你必须找到一个浊世仙才能开始修行,修行的一大前提,就是见证一个浊世仙的修行过程,或者干预对方的死亡。 “而且,每一个浊世仙修行的路子是不同的,这不是简单的派別之分,而是更为明显的区別,就像是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没法照著別人的路走。 “於是上一轮的你,重新去找了一个浊世仙,准確说是一个浊世仙的遗骸,你对其进行了研究,用了很长时间,然后最终得到了一门浊世修行法。” 他缓缓说出那法门的名字。 “真死在生时,万死见证身。” 陆白默默念了一遍。 “简单说,就是通过他人之眼,观照自我之灭,让他人见证自己的死亡,他见轮迴,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死亡场景,不同的死亡结果,见证的人不同,见证的结果不同,便是修行。” 陆白听到这,说:“这听起来像是扮演。” 修行陆白点了点头。 “是的,扮演一场死亡,浊世仙的逻辑是,把自己修成死的,他们认为,天地之间,一切活的轻的向上的东西,都会消失,只有死的重的向下的东西,才能留下,所以想活过灵气时代,得先让自己变成能留下的东西。” 陆白眉头微皱:“那修到最后……” “对。”修行陆白知道他想问什么,“问题就在这里,修得越深,越像死物,为了避免这个问题,浊世仙的修行,会进行各种生的认定,你需要一种只有你自己知道,確定你並没有死,还活著的认知,来平衡那种死的倾向。” 陆白:“盗梦空间的图腾?” “对,差不多的意思,这个认知,不能被別人知道,否则会出大事,除了这个,还有一门修行之法,也就是上一轮的你放弃的办法,名为死而替生,依靠別人替自己去死,以此来修行,以遗弃形骸,托器物而成仙,有点像尸解,但又有不同,这个办法会拋弃肉身。 “除了这两门,自然还有其他的,但需要你自己去寻找,又或者等五年后,告诉復甦陆白,让他在復甦时代也帮忙找一找。 “不过我先告诉你这两门,你记下。” 陆白点了点头:“嗯。” 於是修行陆白开始讲述。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先讲那门“真死在生时,万死见证身”的修行要诀。 讲如何寻找见证者,如何选择死亡场景,如何通过他人的眼睛观照自己的毁灭。 讲那些需要注意的关窍,那些不能触碰的禁忌,那些修行中可能出现的岔子。 陆白认真听著,那些要诀复杂而晦涩,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这些年在末法时代收集古籍,背诵功法,早已把他的记忆磨炼出来,再长再绕的东西,只要用心听,都能记住。 修行陆白讲完这一门,又讲另一门。 陆白依旧听著,记著。 修行陆白讲了很久。 那些法门,那些要诀,那些零零碎碎的注意事项,一一从他口中说出来,落入陆白耳中。 讲完之后,修行陆白没有停,继续说下去。 “修行的法门有了,接下来就是一些注意事项,主要是关於其他浊世仙的。 “我刚刚也说了,浊世仙会把自己修得像是死物,有的最后是真的死了,有的认为自己没死,但其实已经死了,因此,他们很少出现,但並不代表不会出现。 “你所在的时代,是有浊世仙活跃的,只是因为修行方式的缘故,不被常人所知,他们可能藏在深山里,可能混在人群里,可能以某种你想像不到的方式存在著。” 陆白点了点头。 “然后,因为下一次灵气復甦的时代將至,所以浊世仙会出现並进行修行,另外每一个浊世仙之间,也並不和谐。 “看开始修行的方式你也知道,再加上因为浊世比灵世短,修行之间的竞爭压力大,资源有限,时间有限,能活过去的浊世仙有限,所以他们之间,比修行者之间更复杂。” 陆白说:“我会注意。” 修行陆白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然后就是关於你未来十年的事,有些事,你还是值得注意一下,尤其是那个掌握了死而替生的浊世仙。 “它不仅是未来可能干扰你的隱患,还是你提前见证浊世修行的可能,以及,我这几百年间,有一些需要你在两年后传达的事,还有五年后需要传达给復甦陆白的事,很多。” 於是修行陆白又开始讲述。 讲未来十年里,哪些事会发生,哪些人可以留意,哪些地方值得一去。 讲那些需要传达给两年后的自己的信息,那些要转告给復甦陆白的话,讲他这几百年间遇到过的人,经歷过的事,得到的教训,留下的遗憾。 陆白依旧认真听著。 那些信息太多,太杂,有些是具体的,有些是模糊的,有些是提醒,有些是警告。 云雾在他们周围缓缓翻涌,远处那棵古树的枝叶轻轻摇曳,没有人知道这场谈话持续了多久,在这个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的虚境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修行陆白一直在说。 陆白一直在听。 …… 求求推荐月票,(*?▽?*) 第10章 多出来的东西 修行陆白讲完了那些需要传达的事,两人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云雾依旧缓缓翻涌,那棵古树的枝叶在虚无中轻轻摇曳。 陆白忽然开口:“那个迷雾空间,你想过没有?” 修行陆白:“关於时间和空间的术法,向来是最为高深的,即便是我知道的最顶尖的修士,专研空间一道的,能做到的也不过是开闢小世界,至於时间,也有加速时间的术法,但也都是小世界才能使用。 “能跨越几千年,连接不同时间线上的同一个灵魂,不受时间流速的影响,迷雾空间,恐怕是非常厉害的,厉害到什么程度,我甚至不敢猜。” 陆白沉默了一会儿,问:“这样的能力出现在我们身上,是巧合还是必然?” “我们的情况太过特殊,同一个人,穿越到不同的时间点,这种事,我从没在任何典籍里见过,时间术法虽然高深,但总有个道理,而我们这个,讲道理吗?” 陆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件事,两人摸不清,那便不去苦恼。 修行陆白转而问道:“我在洞府里留了几件东西,你应该看见了吧?” 陆白点头:“看见了。” 修行陆白说:“那玉简,是我这些年整理的一些东西,功法,见闻,对这个时代的理解,都记在里面,只是开启需要灵气,你现在的状態可能用不了。 “不过既然留了下来,就说明按照神话传说的说法,浊世並非完全没有灵气,只是浊气太多,万灵感知不到而已。 “那个袋子,是乾坤袋,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丹药,材料,还有一些用得上的物件,同样的问题,你现在可能也用不了,这一次可以再尝试一下,留给復甦陆白,此前循环中应该也试过,但都失败了,灵气復甦造成的影响和破坏太大了,很多东西都没能传到他手里。” 陆白点了点头,等著他继续说。 修行陆白却没有再开口。 陆白等了一会儿,问:“没了?” 修行陆白说:“没了。” 陆白皱起眉头:“我在洞府里看到了四样东西,你刚才只说了两样。” 修行陆白一愣。 陆白:“还有一个小鼎,一块骨片,另外,还有一具尸骸。” 修行陆白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尸骸?” “对。”陆白说,“靠著石壁坐著,死了不知多少年了,骨骼粗大,骨架宽厚。” 修行陆白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的洞府,设计了毁灭设定,如果不是你来,里面的一切都会自动毁掉,不可能留下东西给別人。 “除非境界比我高,能压制我的禁制,但境界比我高的人,进我的洞府干什么?还留下东西?说说你见到的那两样东西,小鼎什么样?骨片呢?” 陆白回忆著描述了一遍。 修行陆白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於说,“那不是我留的。” 陆白看著他:“会不会是后来的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修行陆白想了想:“有这种可能,但那具尸体又是什么?如果是我后来回来过,为什么会有一具尸体在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又沉默了一会儿,修行陆白说:“我无法给你答案,也许是也许是我后来回来做了些什么,也许是別的什么存在留下的。 “只能靠你之后去弄清楚了,那些东西是什么,那具尸体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洞府里。” 陆白点了点头。 “我会注意的。” …… 然后,陆白问:“如果你到了化神,甚至是更高的境界,会做什么?” 修行陆白想了想,目光望向远处的云海。 “我到了元婴之后,世间关於灾劫的传言便增多了,有能力的,要么在开闢小世界,要么在想办法寻找出路,我应该也会这么做。” 陆白:“所以我所在的时代,可能还有很多修行者,只是不在人间出现了。” “是的,不过这得有足够的灵气支撑,像我现在开闢的这种小洞府,很难让人渡过几千上万年时光,必须得是大能开闢的,自成一方天地的那种才行,而灵气是不可能凭空產生的,再大的小世界,也有耗尽的一天。” 陆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所以,可能会有一个乱世。” “是的。”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零零碎碎的。 然后,修行陆白看向四周。 周围的云雾开始变得稀薄,那棵古树的枝叶也不再摇曳,像是静止在画里。 “快结束了。”他说。 陆白看著他,沉默了一瞬,问:“你会怎么样?” 修行陆白淡淡一笑。 “我只是一道意念,只是为了等你出现而留下的意念,事情办完了,意念自然也就消散了。 “几千年时光,转眼一瞬,我也是体会了一把那明神的感觉。” …… 一眨眼。 陆白髮现自己又站在了那个洞穴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石桌前,把修行陆白留下来的四样东西一一收起来。 玉简握在手里,温润微凉,小鼎沉甸甸的,看不出材质,骨片上的纹路密密麻麻,袋子轻飘飘的,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他把它们贴身收好,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向那张石桌。 石桌还是那张石桌,周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陆白看了几眼,確实没遗漏什么。 重新穿过那条短短的甬道,水声轰然入耳。 他站在瀑布边的岩石上,浑身被水雾打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雾中折射出淡淡的彩虹。 谢沉站在不远处,看见他出来,快步走过来。 “先生。”谢沉:“大家都在外围守著,没什么异常。” 陆白:“回去吧。” 谢沉应了一声,招呼眾人集合。 一行人离开落星坡,原路返回。 苍南城还是那副热闹样子,街上人来人往,苍山上的事还在传,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在议论。 什么霞光又亮了,什么青松剑派和落霞剑派又起了衝突,什么谁谁谁在山里捡到了宝贝发了大財。 陆白没理会那些,带著谢沉回了周掌柜那院子,简单休整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马车备好,一行人启程离开苍南。 车轮滚动,驶出城门,往南而去。 陆白坐在马车里,闭著眼,手里握著那枚玉简,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几千年的等待,无数次的循环,最后落到他手里。 还有那些话。 那些关於浊世仙的话,关於明神的话,关於未来的话。 他睁开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渐行渐远的苍山。 第11章 回归 数日后,马车停在陆府门前。 早得了信的管家陆福已带著两名僕役候在门外,见马车停下,陆白当先下来,连忙迎了上去。 “老爷,您回来了。” 陆福躬身,目光迅速在陆白脸上扫过,心里微微讶异。 这次出门不过几日,比以往动輒数月的寻仙访古短得多。 按照以往经验,这般快回多半是无功而返,老爷脸上难免带著鬱气。 但这次似乎不同。 陆白脸上確有一丝疲惫,眉宇间却不见惯常的失望。 陆福服侍陆白十年,太了解这位主子在修行一事上的执念,这般情状,却是头一回见。 “嗯,回来了。”陆白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往府內走去,又回头对谢沉道,“谢兄,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福伯,好生安排谢先生和几位护卫兄弟的饭食沐浴,都有赏。” “是,老爷。” 谢沉抱拳,並不多言,自去休息。 陆福则快步跟上陆白:“老爷,可要用些晚膳?” “送到我书房外间即可。” “老僕明白。” 陆福心中瞭然。 果然,老爷这次並非空手而归,而是带回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留意著陆白的神態,確认他除了精神有些过度集中导致的疲惫,並无其他不妥,这才稍稍放心。 陆白回到自己的院落,將外界的一切隔绝。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背靠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闭著眼,把这次事件从头到尾细细復盘了一遍。 …… 当晚,陆白把几位得力管事叫来。 吩咐继续搜寻与上古修行有关的物件,不限种类,不限品相,只要有几分可信都收。 然后扩大搜寻范围,此前只盯著物件,如今要加上地点,任何有奇异传说的地方都记下来报上来。 最后便是往更远的地方派人,南境之外,中州、北地、西荒,只要有路能到就派人去。 几条吩咐下去,眾管事面面相覷,却无人敢问。 老爷这些年为了这修行二字,花出去的金银堆成山,他们都看在眼里。 本以为这次回来,老爷会消停些,没想到投入更大了。 一人道:“老爷,目前的进项,若是再扩大范围,恐怕周转上会有些吃力。” 另一人也道:“是啊,南境这边的生意已经做到头了,再往外扩张,前期投入太大,回报却慢。” 陆白自然知道这需要花费更多钱,对此早有准备。 他没说什么,拿出一份新的方案,分发给了几人。 几人接过,低头看下去。 越看,眼睛越亮,心中越是震惊。 仅仅是看了开篇几页,便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一人指著其中一处:“老爷,这个製药,真的可行?” 陆白点头:“已经验证过了,確实可行,不过量產需要你们去张罗,药材採购,炮製工序,人手调配,都得一步步来。” 那人激动道:“这东西要是拿出来,岂不是要抢了半个南境的药材生意?” 另一人翻到后面几页,眼睛更亮了:“还有这个酿酒的法子,还有这个……这个是炼铁的?” 陆白说:“以前不拿出来是怕保不住,拿出来就是招祸,但如今不同了。” 另一人点头:“是极是极。” 看著方案中列出的其它几样东西,没一样不是重量级的。 这些东西拿出来,会给生意带来多大的进项,想都不敢想。 但同时也会带来覬覦,不过如今的陆府,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小门小户了。 陆白看著几人的神情,缓声道:“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这么多年跟著我,信任二字不必多说,这些东西交给你们去办,我放心。” 眾人连忙道:“老爷放心,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负所托。” 接下来,眾人又和陆白商量了方案里的细节。 问得越细,眾人越是钦佩。 老爷想得太周全了,每一步都考虑到了,连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提前想好了对策。 他们只需要照著做就好,当然,做也不是简单的事,得下大力气。 眾人离开时,已是深夜。 陆白没有休息,又让人把陆福叫来。 陆福进门时,见老爷坐在灯下,神色比方才和管事们议事时更凝重了几分。 他心里一凛,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恐怕比那些赚钱的方子更重要。 “有几件事,需要你去办。”陆白说,“不能被外人知道,也不能走漏风声,只能用最亲信的人。” 陆福一听,神色一凛:“老爷您说。” 陆白从袖中取出一捲纸,递给他:“东西我都写在这上面了,你记下后,把纸烧掉。” 陆福接过,低头细看。 纸上写著的,是几个名字。 有的名字后面跟著详细的地址,某城某街某巷,有的只是模糊的指向,比如青阳府往东百里,据说有个隱居的。 陆白说:“这几个人,有的需要你去找到,有的需要你去查清楚,能招揽的招揽,不能招揽的也要摸清底细。” 陆福郑重道:“老爷放心,老僕省得。” 接下来几日,陆白都在忙碌相关的事情。 在正式开始修行之前,他需要將陆府的一切都安排好。 等到他真正开始修行,许多事就没法亲自盯著了。 尤其是那个浊世仙。 他坐在书房里,望著窗外的夜色,心里默默盘算著。 等府里的事都安排妥当,等那个浊世仙的线索再清晰一些,他就要正式开始修行了。 第12章 祥城 祥城。 这座城不大,在南境算不得什么要紧地方。 城墙矮矮一圈,城里人口也就几万,没什么特別的出產,不產粮,不產矿,更没什么名胜古蹟。 但祥城的位置还算不错,正好卡在一条南北商道上,往北去黑山府,往南通云泽诸县,东西两边还连著几个產粮的平坝子,久而久之倒也热闹起来。 城里茶馆酒肆开了十几家,客栈七八间,街上人来人往,虽比不得黑山府那种大地方,却也整日里闹闹哄哄,从早到晚不得清静。 又过了些日子,城里来了个人。 是陆府的三管事,姓钱,大伙都叫他钱三爷。 四十来岁,人长得富態,他在陆府干了十年,从一个小伙计熬到三管事,靠的就是会办事。 钱三爷这次来祥城,是来踩点的,看看地方,摸摸底。 他到祥城第三天,去拜会了县衙。 祥城县令姓周,五十来岁,等了二十年才补上这个缺。 县城虽小,好歹也是正经父母官,听说南境陆府的管事求见,周县令立刻让人请进来。 陆府的名头他听说过,南境这几年风头最盛的商家,生意做得极大,据说府里金山银海,手眼通天,这样的人物派人来祥城,周县令不敢怠慢。 钱三爷进了县衙,寒暄落座,茶过三巡,开始说正事。 “周大人,我们东家有意在祥城开几间铺子,做些小买卖,日后还得请大人多多关照。” 周县令摸著鬍子笑:“钱三爷客气了,陆府能来祥城开铺子,是看得起祥城,本官高兴还来不及呢,有什么需要本官帮忙的,儘管开口。” 钱三爷也笑:“大人这么说,那我就直说了,铺子开起来,少不得要和各方打交道,税赋方面,按朝廷规矩来,该交的一分不少,只是有些地头上的事,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周县令听懂了,他沉吟了一下,说:“祥城虽小,但商道通畅,这些年也攒了些家底,城里有几家老商户,做了几十年生意,根基深,路子广,三爷要开铺子,少不得要和他们打交道。” 钱三爷点头:“那是自然,和气生財的道理,我们东家最懂。” 周县令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事,祥城归青阳府管,府衙那边虽说天高皇帝远,但有些事,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钱三爷笑道:“大人提醒得是,青阳府那边,我们已经派人去了,府尊大人那里,也打点过了。” 周县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看来陆府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既然这样,本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三爷有什么需要,隨时来找本官。” 钱三爷起身告辞,临走前留下一个荷包,说是给大人喝茶的。 周县令推辞了两句,也就收下了。 接下来几天,钱三爷在祥城四处转悠,看铺面,看人流,看街面上的买卖。 他看中了东街的两个铺面,一个做绸缎,一个做杂货……又看中了西街的一个小院,打算买下来做库房。 又过了半个月,主街上又添了几家新铺子。 先是一家绸缎庄,门脸儿敞亮,柜檯后头摆的料子都是上等货,比城里原来那两家老字號强出一大截。 过了没几天,绸缎庄隔壁又开了间茶楼,两层的小楼,楼上雅座楼下散台,还雇了个说书的瞎子,一到下午就拍著醒木说些新鲜故事,什么斗气化马,什么斗萝大陆。 再后来粮行山货栈,一家接一家地开张,都是同一个东家。 祥城本地那些老商户起初没当回事。 做生意的嘛,来来去去,开张的关张的,一年到头见得多了。 可没过多久就觉出不对来,这几家新铺子拿货的路子野,卖货的价钱低,进货出货都比本地人快出好几拍。 绸缎庄的布匹花色新,茶楼的茶叶滋味好,粮行的米麵乾净不说,价钱还便宜两成。 这哪是新开的铺子,这分明是来砸饭碗的。 有那沉不住气的,就跑到县衙里去告状,说什么外地商人坏了规矩,请县太爷做主。 县太爷倒是见了,可听完只是笑,笑完了说一句“人家正经做生意,你们做不过,怪谁”,就给打发了出去。 后来才有人打听到,这几家铺子背后是一个叫陆府的东家。 陆府这十年在南境势头很猛,从小镇起家,生意铺到了黑山府,现在又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走。 这样的人物要来祥城做生意,莫说是告到县衙,就是告到府衙,怕也没人敢接。 消息传出去,城里的老商户们坐不住了。 绸缎行的刘掌柜第一个找上门来,刘家在祥城做绸缎做了三代,城里最大的绸缎庄就是他家开的,听说陆府要开绸缎铺,刘掌柜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他托人约钱三爷在酒楼见面。 钱三爷去了。 两人喝酒,吃菜,说些有的没的。 绕了半天,刘掌柜终於憋不住了:“钱三爷,祥城这地方小,容不下两家绸缎庄,您要是开了铺子,我刘家几十年的老店,可就真没法活了。” 钱三爷放下酒杯,看著刘掌柜:“刘老板这话说的,做生意各凭本事,我又没逼著客人去我那儿买,刘家做了三代,根基深人脉广,还怕我这新来的抢饭吃?” 刘掌柜苦著脸说:“三爷您这是笑话我,陆府的能耐,谁不知道?您要是认真做起来,我这点家底哪够看的。” 钱三爷笑了笑:“刘老板,我今天来,是给你面子,陆府的生意做到哪儿,从来不看別人脸色,你要是想通了,以后我们可以合伙做,祥城的绸缎生意,你拿三成,陆府拿七成,你照样当你的掌柜,该赚的钱一分不少,你要是想不通,那我们就各做各的。” 刘掌柜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嘆了口气:“三爷容我回去想想。” 钱三爷点头:“想清楚了来找我,我会一直待在祥城。” 刘掌柜走了。 …… 接下来几天,又有好几拨人来找钱三爷。 粮行的,杂货的,客栈的,都想来探探口风。 钱三爷有的见,有的不见。 见的那些,有的当场就谈妥了合作,有的还要再想想。 不见的那些,钱三爷让人传话过去以后再说。 祥城的事定下来之后,钱三爷没有急著走。 他在祥城多留了几天,把铺面的事又细细过了一遍,又把那几个谈妥合作的当地商户叫来吃了一回酒,把话说透,把路铺平。 这日傍晚,钱三爷在租的小院里歇著,手里捧著一盏茶,慢悠悠地喝。 院门口进来一个人,是他的副手,姓赵,大伙都叫他赵二。 赵二年轻些,三十出头,办事也利落,这些年跟著钱三爷跑了不少地方。 赵二进来坐下,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说:“三爷,祥城这地方,我估摸著生意做不大,您也看见了,就这么点人,就这么点买卖,陆府隨便一个铺子拉出来都比这大,您说老爷为啥非要往这种小地方派人?” 钱三爷笑了笑,没急著答话,又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你当老爷是真图这点生意?” 赵二愣了一下:“那图啥?” 钱三爷把茶盏放下,往椅子上一靠,说:“老爷如今的心思,早不在钱財上了,你这些年跟著我跑,看不出来?我们陆府生意做得再大,赚的银子再多,老爷什么时候高兴过?反倒是那些破破烂烂的旧东西,什么古籍啊残卷啊老物件啊,老爷见了眼睛都放光。” 赵二点点头,又有些不解:“这我倒是看出来了,可这和我们来祥城有啥关係?” 钱三爷说:“你想想,我们把铺子开在祥城,图的是啥?图的是这条商道,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三教九流的人也多,什么人会带著老物件?什么人知道哪里有古墓,哪里有废墟,哪里挖出过奇怪的东西?就是这些跑江湖的,我们在这儿有个铺子,有个落脚点,就能接触到这些人,老爷要找的那些东西,说不定哪天就有人带著上门了。” 赵二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我们这铺子,明面上是做买卖,暗地里是给那些找东西的人留个门,我还真以为老爷是想把生意做遍天下呢。” 钱三爷点点头:“是这个理。” 赵二想了想,又忍不住问:“三爷,您说老爷对修行这事,怎么就这么上心?这些年往里扔了多少银子,收了多少破烂,也没见收出个名堂来,这世上真有修行这回事吗?” 钱三爷往四周看了看,才说:“这种事,谁知道呢?不过你想想,歷朝歷代的皇帝,哪个不是登基之后就到处寻仙访道?哪个不养著一堆炼丹的方士?要真是子虚乌有的事,那些皇上能这么傻?” 赵二听得入神,喃喃道:“要是真有,那得是何等光景?飞天遁地,长生不死……” 钱三爷摆摆手,打断他:“行了,別想了,那种事,就算真有也不是我们能沾边的,我们是什么人?给老爷跑腿办事的,老爷让我们往东,我们就往东,老爷让我们往西,我们就往西,想那么多干什么?能把老爷交代的事办好,就烧高香了。” 赵二回过神来,笑了笑:“三爷说得是,那我们接下来干啥?” 钱三爷说:“还是那几样,铺子照常开,生意照常做,但更重要的是,把我们的人撒出去,打听消息,祥城附近有什么老坟,什么废庙,什么传说中闹鬼的地方,都记下来,还有那些跑江湖的,多打交道,多喝酒,喝醉了啥话都能套出来。” 赵二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钱三爷又叫住他:“对了,收东西的事,你得盯紧了,现在外头有不少人知道我们收老物件,拿著自家祖传的,地里刨出来的,来找我们卖,这里头有真有假,你得让铺子里那几个有眼力的师傅好好看,別被人糊弄了。” 赵二说:“三爷放心,铺里请的那几位师傅,都是在古董行里干了几十年的,眼毒著呢,这几年那些造假的路数,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钱三爷点点头:“那就行,老爷虽然不在乎花银子,但我们也不能让人当傻子耍。” 赵二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铺子按部就班地开著。 绸缎庄,粮行,杂货铺,生意说不上多红火,但也过得去。 真正忙的,是收古董那一摊。 消息传出去之后,还真有不少人上门。 有拿祖传物件来的,说是家里老祖宗留下来的,传了好几代,如今日子难过,只好拿出来换点银子。 有拿地里刨出来的,说是犁地的时候犁出来的,看这锈跡斑斑的样子,肯定年头不短。 还有拿老宅子里翻出来的,说是收拾老屋的时候从墙缝里扒拉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铺子里的老师傅一个一个过眼,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摇头的让来人带走,点头的留下,谈价钱。 价钱谈妥,东西入库。 库房设在祥城西街的那个小院里,专门腾出两间屋子。 东西收来之后,先登记造册,写明是什么东西,从谁手里收的,花了多少银子。 然后分门別类,按年代分,按种类分,青铜的放一起,玉器的放一起,竹简帛书的放一起,乱七八糟说不上是什么的,就另外堆在角落。 最后装箱,贴上封条,等著陆府派人来拉。 赵二有一天去库房转了一圈,看著那些箱子,忍不住摇头。 这些东西,有的看著確实挺老,有的看著也挺神秘,但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一件是老爷要的那种? 钱三爷知道他的心思,拍拍他肩膀,说:“別想那么多,我们只管收,只管存,有没有用,老爷自己会看。” 赵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段时日,祥城下起了一场难见的大雨。 第13章 镜子 雨下了整整五天。 头两天还好,后三天就不对了,那雨不是往下落,是往下倒,倒得满世界都是白茫茫的水汽,出门走不上十步,浑身就湿得透透的。 山里人最怕这个,雨水泡透了山石泥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塌下一片来。 村头的老孙念叨著,说是后山那道梁早就鬆了,再这么下早晚得出事。 第六天早上,雨总算消停了些。 天晴了,太阳出来了,晒得地上的水汽蒸腾起来,整个村子像蒙在一层薄雾里。 李二想起山脚下那块地,这几天雨这么大,地里的庄稼不知道被冲成什么样了。 李二三十来岁,长得敦实,话不多,干活不惜力。 爹娘死得早,留了两间土屋几亩薄田,种著够吃,饿不死也富不了。 去年娶了媳妇,是邻村刘屠户家的闺女,壮实能干活,就是还没怀上。 爹娘在时还念叨,如今没人念叨了,他倒也不急。 背著个篓子,腰里別把柴刀,他沿著山路往后山走。 山路被雨泡了五天,泥一脚深一脚浅的,踩下去再拔出来,鞋底沾了厚厚的泥,走几步就得找个石头刮一刮。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树,有的被吹断了枝,有的整棵歪了,还有几棵小树直接倒了,横在路上,他得绕过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了小半个时辰,快到那条溪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前头过不去了。 山体滑下来一大片,从坡上一直衝到溪沟里,把整条溪都堵死了。 李二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骂了一句。 要去那块地,得从溪那边绕过去,现在溪被堵了,他得往回走,从另一条路绕得多走半个时辰。 他抬头看了看,往左侧的山坡上爬,打算从高处绕过去。 爬了几步,脚下踩著湿滑的草根,差点摔一跤,他赶紧抓住一把野草稳住身子。 就在这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转头去看。 亮光是从那片泥石流堆里发出来的,一闪就不见了。 李二眯著眼,盯著那边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刚想继续往上爬……又亮了一下。 这次他看清了,不是眼花,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太阳这会儿从云缝里露了点头,光落在那边,刚好把那东西照出来。 李二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那边去了。 泥石流堆出来的地方不好走,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脚踝。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东西附近,蹲下身子,用手扒拉。 泥巴里埋著个圆圆的物件,硬邦邦的,露出来的那一小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使劲抠了抠,把那东西从泥里扒了出来。 是个铜镜。 巴掌大,圆溜溜的,背面有细细的纹路,摸上去有些硌手。 他翻过来一看,正面鋥亮鋥亮的,能照出人影。 李二愣了愣。 铜镜他见过,小时候去镇上赶集,杂货铺里掛著几个,卖得不便宜,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可这面镜子不一样,照得清清楚楚,连眉毛鬍子都一根一根的,比家里的水缸面儿清楚多了。 他拿袖子使劲蹭了蹭,镜面更亮了。 仔细看了看,镜子很完整,没有磕碰,没有锈跡,就跟新的一样。 可这明明是从泥里扒出来的,埋了不知多久,怎么还能这么亮? 他又看了看背面,那些纹路弯弯绕绕的,像是花又像是字,看不明白,但瞧著挺精细,整个镜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镇上杂货铺卖的那些厚实多了。 这镜子,怕是好东西。 他把镜子在衣服上又蹭了蹭,然后揣进怀里。 想了想,又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捨不得放下。 最后他把镜子翻过来,对著自己照了照。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著比平时顺眼。 他照了好一会儿,才把镜子揣进怀里,拍拍胸口,继续往山上走。 柴还是要捡的。 那天他在山上转了大半天,砍了一捆柴,又挖了一兜笋,天快黑时才往村里走。 回到家里,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糊糊和一碟咸菜,还炒了个鸡蛋,今天他进山,媳妇特意给他补补。 李二吃完饭,早早躺下。 他睡不著,把那面镜子又掏出来,借著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背面那些纹路在月光下朦朦朧朧的,看著更神秘了,他又照了照自己,镜子里那张脸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媳妇翻身问他:“干啥呢?” 他说:“没事,睡不著。” 媳妇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李二把镜子塞回枕头底下,闭眼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镜子掏出来照。 洗脸的时候照,吃完饭照,出门前照。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李二照镜子越来越勤。 早晨起来照,中午歇著照,晚上躺下照,干活的时候也揣著,歇下来就掏出来看一眼,有时候啥也不干,就那么对著镜子看,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媳妇开始觉得不对了。 “你咋老照那镜子?有啥好看的?” 李二说:“没啥,就是觉得这镜子怪好的。” 媳妇拿过来看了一眼:“是挺好,照得清楚,比你那张脸清楚多了,而且值不少钱吧,哪来的?” 她把镜子还给李二,她不喜欢照镜子。 “捡的,家里反正没镜子就留著了。” 李二接过镜子,又照上了。 他看著镜子里那张脸,越看越顺眼,那张脸是他自己,可又觉得不像他自己,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镜子里那个人,好像比镜子外面这个人精神,比镜子外面这个人年轻,比镜子外面这个人…… 他说不上来,就是想看。 有时候看著看著,他会对著镜子笑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也对他笑,那个笑,让他心里暖洋洋的,比媳妇对他笑还让他舒服。 又过了几天。 村里人见了李二,都觉出不对劲来。 他瘦了,眼眶发青,脸色发灰,走路飘乎乎的。 往常他干活不惜力,挑担子走路带风,现在背著个空篓子都直喘。 说话也慢了半拍,別人问一句,他愣一会儿才答。 第14章 入邪 老孙在村口碰见他,打量了好几眼,问:“李二,你这几天咋了?病了?” 李二:“没咋啊。” 老孙盯著他的脸看了半天:“没病咋你这脸色咋这么差?眼窝都凹进去了。” 李二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吧,我感觉挺好。” 他媳妇晚上也说他:“你这几天咋回事?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半夜翻来覆去的,我让你吵醒好几回。” 李二说:“我睡得著啊,一觉睡到天亮。” 媳妇说:“睡得著?你半夜睁著眼看房顶,我都看见好几回了。” 李二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来了,那些夜里,他不是睡不著,是照镜子照得太晚,躺下之后脑子还迷糊著。 有时候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没睡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摸摸枕头底下,那镜子还在。 第二天,他又把镜子拿出来照。 照了没一会儿,他心里忽然发毛。 镜子里那个人,也看著他。 往常他看著顺眼的脸,今天忽然看著陌生,那张脸是他,可那眼神好像不是他,那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看,好像要从镜子里钻出来似的。 李二手一抖,把镜子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又恢復成他平时看惯的样子。 可他心里那股发毛的感觉,怎么也散不掉。 他把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这镜子邪性。 这么亮的镜子,埋在泥里不知道多少年,一点锈跡都没有,还有背面那些纹路,弯弯绕绕的,越看越像眼睛。 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什么鬼怪附在物件上害人,什么镜子能勾魂摄魄,什么晚上照镜子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越想越怕。 他把镜子往床底下一塞,出去干活了。 傍晚回来,又把镜子从床底下掏出来,偷偷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里更毛了。 他骂了自己一句,又把镜子塞回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媳妇叨叨起村里的事。 “你听说了没?后山那片老坟让人刨了。”她说,“就是村东头老赵家祖坟那一片,昨晚有人看见有火把,今天一早就发现好几个坟被人掘开了,棺材板子扔得到处都是。” 李二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媳妇继续说:“老赵家气得骂娘,说要报官,可报了又能咋?那些人早跑了,听说是从府城那边来的盗墓贼,专门找老坟下手,这阵子好几个村都遭了殃。” 李二问:“怎么没事来我们这山沟沟盗墓,也没撒好东西吧。” 她又说:“谁知道呢,听说是祥城那边有人在收古董,什么老东西都收,价钱给得高著呢,那些盗墓的估摸著就是衝著这个来的。” 李二筷子顿了一下。 媳妇没察觉,还在说:“你说那些人收这些干啥?老坟里刨出来的东西,晦气不晦气?也不怕招灾惹祸,老孙说,那都是给死人陪葬的,活人沾了要倒霉,也不知道真假。” 李二心不在焉地听著,脑子里转著那面镜子。 有人收古董。 价钱给得高。 他想起自己那面镜子,埋在山里不知道多少年,肯定是老东西,要是拿去卖,说不定能换几个钱。 可他又捨不得,那镜子照著他,照了这么多天,已经成了他离不开的东西。 第二天,他出了门。 在村口碰见老孙,老孙又打量他一眼:“李二,你这两天咋样?看著还是那副鬼样子,没好转啊。” 李二说:“没事,我挺好的。” 老孙摇摇头,走了。 李二站在村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不一样。 他又想起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好像才是真正的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他使劲晃晃脑袋,快步往家走,回到家,他从床底下把那面镜子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咬咬牙,把镜子用破布包起来,揣进怀里。 他把镜子卖了,一了百了。 他没进过城。 活了三十多年,最远就去过镇上,还是小时候跟他爹去的,祥城这地方他只听说过,听说比镇子大得多,街上铺子挨著铺子,人多得走不动道。 从村里出发,要走大半天的路。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总算看见了城墙。 那城墙比他想的还高,青灰色的砖,有些地方塌了角也没人补。 他站在城门口往里望了望,两条腿忽然有些发软。 进城的人不多,他就跟著前面几个人往里走,穿过城门洞,眼前一下子豁亮了,一条大路直直地往前伸,两边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人来人往的,热闹得他眼睛都花了。 他站在那儿愣了半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有个挑担子的小贩从他身边过,他赶紧拦住人家,问:“劳驾,打听个事儿。” 小贩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看就是个乡下来的,笑著问:“你说。” “听说城里有人收古董,在哪儿?” 小贩往街那头一指:“往前走,走到主街中间,看见掛『陆记商號』匾的那家就是。” 他道了谢,顺著那条街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铺子,那些铺子都收拾得乾净,门口站著伙计,见人就笑,他从来没进过这样的铺子,心里有些发怵。 这地方看著就不是他该来的,那些铺子里的伙计,穿的都比他的好衣裳好,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个穿绸裹缎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 走到主街中间,他看见一块黑底金字的匾,上头四个字陆记商號,铺面比他一路看见的都气派。 他往里看了看。 柜檯后面坐著个中年人,正低头翻著帐本,不时拿笔往上记一笔。 柜檯旁边还有张桌子,桌子后头坐著个年轻些的,手里捧个瓷碗仔细端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才放下跟那中年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二站了老半天,不敢进去。 柜檯后面那中年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李二嚇了一跳,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第15章 实验 脚刚落地,李二就有些后悔,这铺子里头比他想的还要敞亮,两边架子上放著各式各样东西,一看就不是凡品,他有些不敢动了,生怕不小心撞一下,然后下半辈子都不够赔的。 “这位客人,是要卖东西?” 李二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年人站起身,示意他来到旁边一张隔离的方桌前,抬手道:“坐吧,坐下说。” 李二没敢坐,他身上的衣裳脏脏的,脚上的草鞋还沾著泥。 中年人又说道:“站著累,坐下说话方便。” 李二这见对方並不在意自己的样子,这才挨著凳子边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身子往前倾著,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放在膝盖上。 中年人看著他,等著他开口。 李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那包东西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破布,最后露出那面铜镜。 “这……这个,我想卖了。” 中年人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镜面上。 那镜面鋥亮鋥亮的,映出他半张脸,一看就保养得很好。 看了几眼,中年人伸手把镜子拿起来,手指在那些纹路上轻轻摩挲,又翻过来对著光看镜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镜子放下。 然后问道:“哪儿来的?” 李二心里一紧,来之前他就想过人家肯定会问这个。 他按想好的说:“山里头捡的,前些日子下大雨衝出来的。” “山里头?哪座山?” “就我们村后头那座,叫……叫老鸦岭。” 中年人点了点头,又问:“捡的时候,旁边还有別的没有?比如青铜器,瓷器,或者別的什么东西?” 李二摇头道:“就这个,別的啥也没有。” 中年人听后,又拿起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正想继续问些什么,李二却先开口了。 “掌柜的,这镜子……”李二说话时,脸上有些犹豫,“其实有点奇怪。” “奇怪?怎么个奇怪法?” 李二咽了口唾沫,把憋了好几天的话倒了出来。 “这东西我捡回去之后,就一直老想照它,一天要照好几回,不照就难受,照了……照了就觉得舒坦,只是照了几天后,我村里人说我跟丟了魂似的。 “后来我怕啊就不敢照了,可心里还是老惦记著,昨天村里人说城里有人收古董,我想著这东西这么邪性不如卖了,省得留在家里招灾。” 他说完,小心地看著那中年人的脸色,怕对方听了这话嫌弃这东西晦气,不肯收了。 可不说,心里又过意不去。 只是中年人的反应跟他想的不一样,没有嫌弃,没有皱眉,反而目光比刚才更亮了,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哦?” 中年人应了一声,又把镜子拿起来,这回看得更仔细了。 李二坐在那儿不敢动,心里很是紧张。 又看了好一会,中年人问道:“这镜子,你打算卖多少?” 李二愣了,他哪知道值多少。 他本来想著能换个几两银子就烧高香了,可看对方这架势,好像这镜子真挺值钱。 “我……我不懂,您老看著给。” 中年人点了点头:“三百两。” 李二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多少?” “三百两。”中年人说,“你要是觉得少,我可以再加点,三百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李二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百五十两。 他一年到头种地砍柴,累死累活,能攒下几两银子就不得了了。 三百五十两,够他把那几间破屋翻盖成青砖大瓦房,够他买几亩好地,够他几辈子不干活了。 他激动著问:“真……真的?” 中年人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放在他面前。 “这是三百五十两,你数数。” 李二看著那些银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更没见过银票,这玩意儿他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 “我……我不会数。”他说。 中年人也不在意,把银票叠好,塞进他手里,又拿了块布把那镜子包起来,递给旁边的年轻人。 “行了,回去吧。”中年人说,“路上小心些,別让人盯上。” 李二那著那些银票,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走出铺子站在街上,太阳晒得他脑门发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张纸,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把银票往怀里一塞,使劲按了按,快步往城外走。 走出去老远,他还觉得跟做梦似的。 铺子里,那年轻人道:“掌柜的,这镜子有什么特別的?” 中年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镜子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用软布包好,放进一个木盒里。 “包好,用那几层布,包严实了。”他说,“不要让任何人接触,然后立马给府里发消息,就说我们有发现,再找几个靠谱的护卫,快马加鞭,把这个紧急送回去亲手交给老爷。” 年轻人愣了一下:“这么急?”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年轻人不敢再问,捧著木盒往后头去了。 …… 几天后,陆府。 陆白正在书房里看书,是前些日子收上来的一卷古籍,讲的是些上古传说,真假难辨,但他看得认真。 门外响起脚步声,接著是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进来,躬身道:“老爷,祥城送回来一件东西,说是您让寻找的那件东西,找到了。” 陆白一听便抬起了头:“东西呢?” “在院子里,护卫刚送到。”管事说,“郑先生还特意让人带了话,说这东西可能有些邪性,那卖的村民说,捡回去之后天天照镜子,照得人发虚,跟丟了魂似的,郑先生看过之后,就让快马加鞭送回来了。” 陆白点了点头:“知道了,把东西拿进来,你下去吧。”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片刻后端著一个木盒进来,放在书案上,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然后他一层一层解开那些布,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面铜镜,镜面被一层布遮著,看不见光,他把镜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急著揭开那块布。 他看著那镜子,按照修行陆白说的,这面镜子要等到某个时间点才会被上一轮的自己发现,那时候发现了,然后就出了岔子。 他本以为还要过些日子,甚至要过几年,没想到这么快就送到了他面前。 这面镜子里,住著一位浊世仙,一位如今很虚弱,但未来会给他造成很大麻烦的浊世仙。 过了一会,陆白唤来陆福。 问道:“之前抓的那个人,还活著吗?” 陆福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老爷问的是去年抢西街铺子,杀了三个伙计的那人?” 陆白点点头。 “活著,按照老爷的吩咐,没送官府,一直关在后院地牢里,老爷怎么忽然问起他们?” 陆白没回答,只是站起身,绕过书案往外走。 “带上那面镜子,跟我去看看。” 陆福愣了一瞬,隨即快步跟上,他走到门外,对著廊下候著的两个护卫吩咐了一句,其中一个护卫进屋捧起那个装著镜子的木盒,小心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迴廊,绕过正院,沿著一条小逕往后院深处走。 沿途经过几道门,都有护卫值守,看见陆白过来纷纷躬身行礼。 走到最后一道月洞门前,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守在那里,见是陆白,才侧身让开。 地牢建在陆府最深处,穿过三道门,绕过两条走廊,再往地下走两层。 这地方当年建的时候,是为了关押那些不长眼的江湖人,后来这些年陆府的生意越做越大,仇家越来越少,地牢也就空了下来,偶尔关几个不长眼的蟊贼。 走下石阶,墙壁上每隔几步掛著一盏油灯,火苗照得人影绰绰,走廊尽头还有两个守卫,看见陆白过来,连忙站起身。 走到最底层,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是几间石室,门上开著巴掌大的铁窗。 陆福在最里头那间门口停下,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往铁窗里照了照。 “还活著。”他说。 陆白走过去,透过铁窗往里看。 石室不大,两三步见方,墙角堆著一团黑乎乎的乾草,乾草上蜷著个人。 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胡茬,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神却还透著股狠劲儿,他眯著眼看了看铁窗外的人影,忽然咧嘴笑了。 “哟,陆大掌柜来了?难得难得,怎么著,今天是来放人的,还是来送断头饭的?” 陆白没说话,只是站在柵栏外静静地看著他。 那人的笑慢慢僵在脸上,他被陆白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丟面子:“看什么看?老子脸上有花?” 这人叫周横,带人抢过陆府在西边的一个铺子。 那铺子不大,就是个小粮站,但周横进去之后杀了三个伙计,抢光了银子,还一把火把铺子烧了。 后来被抓的时候,他还在叫囂,说陆府算什么东西,他周横在道上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陆白当时正好在查別的事,没顾上处置他。 后来顾上了,也没送官府,就这么关著。 关到今天。 “知道为什么关你这么久吗?”陆白问。 周横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陆老爷家大业大,想杀就杀想关就关,哪需要什么理由,咱这种小人物认了。” “不是认了。”陆白说,“是有用。” 周横愣了一下,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有用?”他问,“陆老爷要用我做什么?” “做点事。”陆白说,“做成了,给你一条活路。” 周横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陆老爷,您这话说得,咱都不敢信,我杀了您的人,烧了您的铺子,您不杀我,还给我活路?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陆白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周横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做什么?”他问,“陆老爷您说,做什么都行。” 陆白让旁边的护卫把木箱打开,把那面镜子拿出来。 护卫小心地揭开包裹的软布,將镜子掛在了铁窗对面的墙上,镜面依然被那层薄布遮著,看不出什么。 周横有些意外,隔著铁窗往外看了一眼,又看看陆白,搞不懂这是在做什么。 陆白这时说道:“接下来,你每天都需要照一照这面镜子。” 周横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陆老爷打趣我?我一个大老爷们,照什么镜子?这玩意儿有啥好照的?” 他笑著,目光往墙上那面镜子瞟了一眼,那镜子被布蒙著,掛在地牢的墙上看著有些古怪。 周横见陆白依旧是那副认真的神情,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便问道:“陆老爷,您这是认真的?” “自然。” 周横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一声:“哈哈,虽然不知道您这是什么意思,但这样就能活下去?那行,我照,天天照,照到您满意为止。” 陆白点了点头,对旁边的护卫说:“把布掀开。” 护卫上前,伸手扯下那层布。 镜面露了出来,鋥亮鋥亮的,周横下意识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鬍子拉碴的。 周横收回目光,问:“就这样?天天照著就行?” 陆白说:“就这样,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见你。”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出地牢对跟在身后的护卫吩咐道:“这间石室,任何人不得靠近,你们两个守在这里,互相监督,不许看那镜子一眼,隔一天换一班,下一班的人来了才能走,如果有人违背了,或者出了什么岔子,后果你们知道。” 两个护卫神色一凛,齐声应道:“是!” 陆白没有再说什么,带著陆福往地牢外走去。 身后传来周横的声音,隔著铁窗传过来:“陆老爷,明天记得来啊,可別把我忘了。” 第16章 梦 第一天。 陆白站在铁窗外,往里看了一眼。 周横盘腿坐在乾草上,正对著那面镜子发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咧嘴一笑。 “陆老爷来了?我照了一天,啥事没有。” 陆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 周横还是坐在那个位置,姿势都没怎么变,看见陆白来,他站起身走到铁窗边,脸上带著点困惑。 “陆老爷,您让我照这镜子,到底是要照出个什么?我照了两天,除了觉得这镜子挺亮,啥感觉也没有。” 陆白问:“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周横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就是……怎么说呢,照的时候挺专注的,不照的时候老想著再照照。” 陆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第三天。 周横的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他站在铁窗边,主动跟陆白说话。 “陆老爷,我想明白了,您这是考验我呢是吧?让我照镜子,看我能不能沉住气,您放心,我周横別的不行,就是有耐心,想当年我……” 陆白没听他胡扯,打断他问道:“镜子里的你,有什么变化吗?” 周横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面镜子:“变化?没有啊,还是那张脸,瘦得跟猴似的,不过仔细看看,好像也没那么难看。” 陆白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开。 第四天。 周横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迎到铁窗边来,陆白往里看时,他正对著镜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横。” 周横像是被惊醒一般,转过头来,脸上带著一点恍惚。 他站起身走过来,挠了挠头:“陆老爷,我刚才在想事儿,没听见您来。” 陆白问:“想什么?” 周横笑了笑:“想我这张脸,以前没仔细看过,这两天照镜子,越看越觉得,其实我长得还行。” 陆白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横继续说:“您说怪不怪?以前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现在天天看,看顺眼了,就觉得眉眼都挺周正,比外头那些人强。” 陆白问:“还有別的感觉吗?” 周横想了想,摇头:“別的……没有,就是照镜子的时候特別踏实,不照的时候老惦记著,不过这事儿不大,谁还没个惦记的东西呢,反正镜子里的我挺好看的。” 陆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第五天。 地牢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陆白走下石阶时,守在门口的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陆白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其中一个护卫道:“老爷,那个人今天话特別多。” “什么话?” “隔著铁窗跟我们说话,说他自己长得好看,说我们这些人长得不行,还说……还说镜子里那个人才是真的他。” 陆白没有说话,走到铁窗前往里看。 周横正对著镜子说话,他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嘴唇一直在动,好像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跟他对话。 陆白咳了一声。 周横转过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比前几天更自然了,自然得有些过分。 “陆老爷来了?快进来坐。”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看看四周,又笑了,“我忘了,我出不去,您进不来。” 陆白看著他,问:“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周横眨了眨眼:“说话?我没说话啊,我在看我自己。” 他说著,指了指镜子:“您看,镜子里那个人,多好看,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长这样呢?” 陆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周横也不在意,又转回去对著镜子,脸上的表情特別专注。 陆白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第六天。 陆白走到铁窗前时,周横正对著镜子整理头髮,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特別满足。 “陆老爷,您来了。” 陆白看著他,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好像换了一个人。 “今天感觉怎么样?”陆白问。 周横笑著说:“好,特別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您知道吗,我以前过的那些日子,都是白活了,那些年杀人放火,图个啥?图钱?图痛快?都不对,图的就是没照过这面镜子。” 他指著镜子,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虔诚:“这里头,才是真的我。” 陆白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周横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周横,我叫周横,不过那是以前的我,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比以前好看了。”周横说,“陆老爷你认为呢?” 他好像很像得到认可。 第七天。 陆白站在铁窗前。 周横没有迎过来,甚至没有转头,他依然坐在那个位置,面对著镜子,一动不动。 陆白等了一会儿,开口叫他:“周横。” 周横慢慢转过头来。 “陆老爷,这七天,多谢您了。” 陆白没有说话。 周横又转回去,对著镜子,轻声说:“您想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陆白问:“什么感觉?” 周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感觉,我以前真的活过。” …… 那天晚上,周横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 有个人背对著他站著,离得不远,但就是看不清是谁。 他想走过去看看,脚却像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他想开口问,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时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躺在乾草上,盯著黑暗中的屋顶,大口大口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復下来。 他试著回想那个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有个人背对著他,长什么样?为什么站在那里?全都不记得了。 “妈的,做个梦也做不踏实。”他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可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个背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就是一直在那儿。 第八天陆白来的时候,周横站在铁窗边等著。 “陆老爷,我昨儿晚上做了个梦。” 陆白看著他:“什么梦?” 周横挠了挠头:“记不太清了,就有个人背对著我站著,我想过去看看他是谁,走不动,想喊他,喊不出声,然后就醒了,醒过来心跳得厉害,跟打鼓似的,躺了半天才缓过来。” 陆白没有说话,只是透过铁窗往里看了一眼。 那面镜子还掛在原来的地方,镜面鋥亮,映出对面的墙壁和那扇铁窗。 “后来呢?”陆白问。 “后来?后来就睡不著了。”周横说,“一闭眼就想起那个背影,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天亮。” 陆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夜里,周横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灰濛濛的地方,还是那个人,背对著他站著,这回离得近了些,能看出是个男人,穿著深色的衣服,头髮披散著,看不清脸。 周横还是走不动,还是喊不出声,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醒来时心跳比昨天还厉害,咚咚咚的,震得胸口发疼,他捂著心口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妈的,又来了。”他骂了一声。 这回他记住了更多,那个人穿的好像是件袍子,黑色的,或者深灰色的,头髮很长,披到肩胛骨那里,身形比自己瘦一些,也高一些。 其他的,还是想不起来。 第九天陆白来的时候,周横主动说起了这个梦。 陆白问:“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周横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就是醒来心跳得厉害,比昨天还厉害,还有……白天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跟我梦里那个背影有点像。” 陆白看著他,没有说话。 又是一天夜里,只是这回不太一样。 他还是站在那个灰濛濛的地方,还是看著那个背影,但那个背影正慢慢转过头来,一点一点地转。 周横心跳得厉害,他想看清那张脸,又有点不敢看清。 转到一半,他醒了。 醒来时心臟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躺在那里,大口喘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回过神来,他想起了那个转到一半的脸。 看不清,只看见半边轮廓,苍白的,瘦削的,有点像…… 有点像他自己。 第十天,周横没有主动跟陆白说话。 陆白站在铁窗外往里看,他就坐在乾草上,对著那面镜子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 陆白见状,问道:“又做梦了?” 周横点了点头:“陆老爷,我看见他的脸了,是我,那张脸是我,不对,不是我,比我好看,比我乾净,比我……像个人。” “然后呢?” “陆老爷,您说,我梦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陆白没有回答,只是透过铁窗往那面镜子看了一眼。 镜面鋥亮,映出周横的背影,还有那扇铁窗,还有铁窗外模糊的人影。 第十一天夜里,周横再次做梦了。 这一次,他终於看清了,那张脸就是他自己。 但是又不像他,太乾净了太白净了,还有点太……安详了,像是一个死去的他,被人擦洗乾净穿上好衣服,放在棺材里。 那张脸看著他,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 周横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心臟疯狂跳动,跳得他喘不过气来,跳得他眼前发黑,跳得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蜷缩在乾草上,死死捂著胸口,张大嘴拼命呼吸,好半天好半天,心跳才慢慢慢下来。 他躺在那里浑身被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天亮的时候,陆白来了。 周横没有站起来,只是躺在那儿,偏过头看著铁窗外的那个人影。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脱了形。 “陆老爷,我不想照了。” 陆白看著他,没有说话。 后续几天,陆白依旧每天来看周横。 周横的状態一天比一天差,他的眼眶深陷下去,眼珠布满血丝,脸色灰败。 他不敢睡觉,硬生生熬著,困极了就掐自己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可人哪能一直不睡,熬到第三天,他靠在墙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又猛地惊醒,醒来后浑身发抖,抱著头缩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 “没睡,我没睡,我醒著呢。” 陆白站在铁窗外,看著他这副模样,问:“是你自己害怕,还是有东西在影响你?” 周横抬起头,眼神涣散,想了半天,摇头:“我不知道……我说不清……我就是怕,怕一闭眼他就来了……” 他指著那面镜子,手抖得厉害:“可他还在那儿,我醒著的时候他也在那儿,您看,他在看我,一直在看我……” 镜子鋥亮,映出他佝僂的背影和那扇铁窗,並没有什么別的东西。 可周横就是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不敢睡了,可他又忍不住照镜子,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那种恐惧就会淡一些,镜子里那个人会让他觉得安心,可放下镜子,恐惧又涌上来,比之前更甚。 他就这么熬著,熬到第四天,熬到第五天。 第五天夜里,他终於熬不住了。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都压不住,他挣扎著,掐自己,扇自己,用头撞墙,都没用。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昏睡过去。 他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灰濛濛的地方,还是那片看不清的雾气,他站在那儿,浑身发冷,心臟狂跳。 然后他发现,梦里没人了。 周围空荡荡的,只有雾气在缓缓流动。 周横愣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人了?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確实没人,那个让他恐惧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全消失了。 他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差点让他掉下泪来。 然后他看向那个位置,那个人一直站著的位置,就在前面不远,空出来了,好像专门等著谁站过去似的。 周横看著那个空位,心跳忽然又加快了,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他只是来晚了。 他慢慢抬起脚,往那个位置走去。 第17章 害怕 这天,陆白站在周横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问昨晚做梦了没有。 他盯著周横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不是周横。” 周横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还在那里,他不说话,不动弹,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呆呆地看著镜子,好像没听见这句话。 陆白继续问:“周横人呢?” 周横这才好像听到了动静,双眼迷茫地慢慢转过来,看著陆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陆老爷啊……” 地牢里的火把噼啪响著,火光在那张脸上跳动。 那张脸还是周横的脸,横肉,三角眼,乾裂的嘴唇。 可那双眼睛不是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周横没有的。 那东西让陆白想起修行陆白说过的那些,浊世仙,会把自己修成死的,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看来周横已经不在了。” 周横依旧是那副神態,迷茫地看著他,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既然你不回答,那就只能把这个镜子摔了。” 这句话说完,周横的神情终於有了变化。 他看著陆白,声音还是那种迟钝的调子,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变了。 “你怎么发现的?” 陆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周横呢?” 周横,或者说,镜子里那个东西慢慢抬起手,指了指那面镜子。 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说:“在镜子里,你看。” 陆白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镜子就掛在那里,鋥亮的镜面映出周横的身影。 可仔细看,镜子里那个人,神態和外面这个不太一样,镜子里的那张脸,表情更复杂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拼命想出来又出不来。 陆白收回目光,看著眼前这个人。 “你是谁?” 那个东西看著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掛在周横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我就是周横。” 陆白皱起眉头。 那个东西继续说:“我知道周横的一切,他小时候的事,他杀过的人,他抢过的铺子,他怕什么,他想什么,我都知道,我有他的记忆,有他的情感,我如何不是周横?” 陆白问:“夺舍?” 那人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像是觉得这个词不太对,又像是在斟酌怎么解释。 “话不能这么说,是他要替代我的位置,我就自然出来了,那个位置总得有人站著,不是他,就是我。” 陆白听著,没打断。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现在我在外面,他在里面,这不叫夺舍,这叫……换了个地方待著。” 陆白看著他,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忽然笑了一下。 “你好像不怎么怕?” 陆白没接话。 那人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我想让你死,你连眨眼都来不及吗?” 陆白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张脸上刻意摆出来的威胁,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要是真有那个本事,就不会待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陆白继续说:“你附在这个人身上,待在这间地牢里,每天等我来看你,你要是能动,早就动了,你要是能杀,早就杀了,你没有,你连这个地牢都出不去。” 那个东西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陆白看著他,目光平静:“你只能待在这间屋子里,只能待在这面镜子附近,周横天天照镜子,你才能一点点出来,换个人,换个地方,你什么都不是。” 那个东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是故意的。” 那个东西盯著陆白,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你知道我是谁,你是修士?不对不对,天地间没有灵气,如今是末法时代,你不是修士。”他摇了摇头,又仔细打量陆白,“浊修?也不对,你身上没有浊气,你是普通人?普通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陆白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铁窗边。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明白了,你想要修行,你应该是那种看到了传说的人,或者从別处知道了什么,我可以教你,教你长生法,教你不死法,你放我出去,我什么都教你,教你……” 陆白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看著他。 那个东西的脸色变了。 他盯著陆白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杀我。” “呵呵。”他冷笑了一声,“一个普通人,想要杀我?你有这个能力吗?你不会以为,让我从镜子里出来,杀了这具躯体,拿著那面镜子,就可以对付我了吧? “凡人就是凡人,妄想杀我,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你我之间的差距,比天地还大。” 他说著说著,语气又硬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陆白依旧平静。 那种平静让那个东西心里发毛,他本以为说出这些话,面前这个人多少会有些反应。 可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他说的话,这个人早就知道。 陆白没有理他,只是转身走到墙边,伸手把那面镜子取了下来。 那个东西的眼神隨著镜子的移动而移动,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你以为摔了镜子就能杀我?那只不过是我住的地方,我既然出来了,那镜子就没用了。” “浊世仙,浊世仙。”陆白说,“你修行了多少年?两百年?三百年?还是更久?” 那个东西的脸色变了。 陆白继续说:“你修的这门法,叫死而替身,靠別人替你死,你才能活。” 那个东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脸开始发白。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叫柳生,当年惹了不该惹的人,被人打成重伤,眼看活不下去了,你从一个古墓里翻出这门功法,以为捡到了宝贝,以为能靠这个长生不死。” 陆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落在那东西耳朵里。 “可你修了之后才发现不对,这门功法根本就是残的,你把自己修成半死不活的样子,困在这镜子里出不来,你以为熬过去就好了,可你等了两百年,等了三百年,等到那个村子都荒了,等到山都塌了,才等来一次机会。” 那个东西捂住耳朵,嘴里念叨著:“別说了,別说了……” “你捂耳朵有什么用?”陆白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你捂住耳朵,我就不知道你的弱点了吗?我就不知道死而替身是怎么修行的了吗?” 他走近一步,靠近那面铁窗。 “你把自己修得越死,你就越像死物,你困在这镜子里几百年,还有多少是自己?还有多少是那个柳生?” 那个东西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陆白继续说:“你以为周横替你死了,你就能活?你错了,周横替你死的那一刻,你就真的变成他了,你以为你占了周横的身体,其实是周横占了你,你开始有他的记忆,有他的情感,你以为你还是你,可你已经不是了。” 那个东西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再过几天,你就会彻底变成周横,你会忘掉自己是谁,忘掉自己叫什么,忘掉自己修了两百年,你会以为自己就是个杀人放火的蟊贼,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以为你是柳生?你以为你修了几百年就比別人强?你早就死了,活著的,只是一个以为自己还活著的什么东西。 “我会先让你的躯体死亡,再让你的灵魂死亡,最后让你的存在消失,你將彻彻底底从世间消逝,无人再知晓你。” 那个东西张著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陆白又走近一步,隔著铁窗,轻声说了五个字。 那个东西听到那五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陆白退后一步,看著他那副模样,继续说:“这几天给你送的饭里,下了东西,算算时辰,也该发作了。” 那个东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周横的那双手。 那双手正在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抬起头,看著陆白,眼神里闪过恐惧,愤怒,还有……求饶。 “你不能……你不能这样……我告诉你,我可以教你,我真的可以教你……” 陆白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你教,你会的,我都知道,你不会的,我也知道,你以为你藏了几百年就是秘密?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在等?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条可怜虫,困在镜子里以为能活,其实早就死了。” 那个东西的腿开始发软,整个人顺著墙往下滑。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他看著陆白,那个站在铁窗外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他要死了。 这具躯体要死了。 他会杀死他。 他不想死。 他才刚甦醒,才刚从那面镜子里出来,怎么能死? 可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散,像是握不住的沙,一点点从指缝间流走。 最后他看见的,是陆白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片平静。 然后一切归於黑暗。 陆白站在铁窗外,看著地上那具毫无生机的躯体。 周横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灰败,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可他真的死了吗? 不,他还活著。 至少那个叫柳生的东西还活著,藏在这具躯体的某个角落。 但他认为自己死了。 陆白说了那五个字,他听了,他信了,於是他便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死得彻彻底底。 这便是浊世仙。 把自己修成死的,让活的东西以为自己是死了,然后就能活过那些活的东西活不过的时间。 可一旦真的认为自己死了,也就真的死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具蜷缩的躯体,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狭长的走廊里迴荡。 走上石阶,穿过那几道门。 走出地牢门口,他对守在门外的两个护卫说:“进去把尸体烧了,烧乾净。” 两个护卫愣了一下,对视一眼,齐声应是,转身往地牢里走。 陆白继续往前走。 穿过月洞门,绕过迴廊,一步步走出后院。 院子里有僕役在洒扫,看见他远远就躬身行礼。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不知是什么鸟,叫得清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可他站在那里,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浊世,浊世。 这条路实在是…… 他抬起头,眯著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末法时代,灵气不可感知。 他没有时间去等,去等那个千年后才会来的灵气復甦。 他的人生最多只有百年,百年之后,他和这世上所有人一样,都会变成一具尸体,埋进土里,被虫子啃噬,最后化成一堆枯骨。 他不想这样,他来到此世,不是来当个富家翁,不是来赚一堆花不完的银子,不是来娶妻生子然后慢慢老死。 他是来修行的,是来走那条路的。 无论如何,他都要走上长生路,他要看看更高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要看看更远的风景是什么样子。 那么,一切拦在他面前的,都將被扫平。 接下来,还有一些阻碍。 修行陆白告诉他的那些事,那些还没发生但迟早会来的事,他需要一条平坦的路,需要让自己更强大,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 他抬起头,往书房走去。 他没有回头,他一步一步踏上这条青石小道,他只能走这条路。 一条,唯一的路。 …… 求求推荐月票,(*?▽?*) 第18章 扩充 往后时日。 陆府的动静,是越来越明显了。 南境就这么大,陆府又是数得著的大商家,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著。 城门边蹲著的那几个閒汉,茶楼里那些捧著茶碗东拉西扯的商人,还有那些专门靠打听消息吃饭的包打听,眼睛都往陆府那边瞄著。 南境的商人都知道,陆府的陆老爷是个喜欢求仙问道的。 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这么多年了,陆老爷为那些古古怪怪的老物件花了多少银子,光是传出来的数字就够嚇死人的。 有人说陆老爷年轻时候遇见过高人,一心想拜师,有人说陆老爷是看了什么古籍,信了那些长生不老的传说,还有人说,这是有钱人的毛病,钱多了,就想活久点,怕死。 不管什么说法,有一点是实的,这些年和陆府做生意,要想顺顺噹噹,光有货物路子还不够,还得会投。 投什么?投其所好。 有时候一个合作,能不能成,看的不是你有多大的能力,而是你能不能让陆老爷感兴趣。 只要你不是废物,只要能拿出点让陆老爷眼睛亮一亮的东西,生意就好谈了。 古玉,残卷,旧铜器,哪怕是一块刻著奇怪纹路的石头,都有人往陆府送。 这么多年下来,大家都摸索出一套路子。 可这回不一样。 陆府的动作太大了,也太快了,快到他们都有些跟不上。 先是生意上的事,明里暗里,只要有眼线的都能看出来,陆府这是要往大了扩。 往年也有风声,说陆府的买卖要更大,更强,可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 扩到哪里?南境之外。 光是前期的准备,就让人看得眼花繚乱,四处调人,四处进货,四处打通关节,动静大得想瞒都瞒不住。 人手也在招,不是招几个伙计,是招能独当一面的管事,据说光这个月就见了二十几號人,挑挑拣拣,最后留下了五个,都是行里的老人,知根知底的。 这动静,多少年没见过。 於是那些老主顾,老关係,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这些年不是没人想过往外走。 南境这地方,多山,路不好走,往北是一道一道的山岭横著,翻过去就是中州平原。 往西是荒原,少有人烟,走一趟得预备半个月的乾粮和水,往东边倒是有水路,可那条江过了南境之后,就拐进深山老林里,两岸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 往外扩,说得轻巧。 几家胆子大的,凑了银子,组了商队,往北翻山过去。 结果呢?到了中州那边,人生地不熟,被当地的商帮吃得骨头都不剩。 货卖不出价,路走不通,折腾一两年,灰溜溜地回来。 一来二去,南境的商人们就认命了,就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待著吧。 陆府那位老爷,这些年虽然对生意不上心,可底子厚,真要做点什么,那是能搅动一方的。 登门的人就多了起来,送礼的送礼,递帖子的递帖子,都想找个由头见一见陆府的几个大掌柜。 最好能见著陆老爷本人,不过这个大家都不抱希望,陆老爷是出了名的难见著呢。 能见著几个大掌柜,把事情问清楚,也就知足了。 好在陆府的几个大掌柜,都是好相与的人,尤其是陈元贵陈大掌柜。 陆府的生意,上里里外外,大事小情,基本都是陈大掌柜在操持。 陈大掌柜面相和气,见谁都笑呵呵的,但南境的商人们都知道,这人心里有本帐,什么东西都记著,一笔都不带差的。 这天下午。 陈大掌柜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著四个人,粮药布茶,都是熟人,这些年没少跟陆府打交道。 四个人齐齐站起来,拱手寒暄。 然后说些有的没的,谁也不急著往正事上扯。 陈大掌柜笑了笑,捧著茶碗没吭声。 他在陆府从当初那个小商號一路跟到今天,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些人心里想什么,他一清二楚,无非是听说陆府要往南境外扩,怕自己被落下,想挤上这趟车,但又不敢直接开口,怕显得太急,让人拿捏住。 下首坐著的是个粮商,姓黄,在南境做了二十年粮食生意。 “陈大掌柜,咱们这些年往来的情分,您是知道的,每年您府上的粮,我这边哪回不是紧著最好的先给您留著?这回陆府要往外扩,粮草这块,您可得想著我。” 陈元贵笑了笑:“黄老板的粮,自然是好的,不过这回的事大,不是一两个人能吃得下的,南境以外的路,您也知道,不好走。” 黄老板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往外走,最难的就是路,不过这回陆府要是真往外走,我们几个都想跟著,陈大掌柜,我们都是多少年的老关係了,您给透个底,陆府这回到底准备怎么干?我们也好回去准备准备。” 另外三个人也眼巴巴地看著陈大掌柜。 陈元贵:“几位都是明白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陆府这回確实是准备往外走,但怎么走,往哪儿走,走到什么程度,都还没定死,几位要是有意,回头等章程出来,自然有合作的机会。 “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明白,这回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几位要是想跟著,就得做好长期打算,该投的人投人,该投的钱投钱,该铺的路子提前铺好,等事情动了,再临时抱佛脚或者因事想要退出,那就晚了。” 四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陆府都动了,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好说的?跟著走就是了。” “陈大掌柜放心,我们回去就准备,这些年跟著陆府做生意,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陈元贵笑著点点头,又和他们聊了些细节。 正事说完,便进了閒谈。 一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陈大掌柜,我这儿正好有一个老玩意,您给掌掌眼。” “我这儿也有,是个老书卷,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不知道多少年了。” 另外几位也不落后,各自拿出带来的东西。 有的是个小铜件,有的是块残破的骨头,有的是个看不出名堂的陶片。 陈元贵一一接过,看都不多看,都收了起来。 “几位掌柜有心了,这些东西我会送到老爷跟前,有什么消息,自会知会几位。”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会儿茶,说了些閒话,便起身告辞。 陈元贵送到门口,看著几人走远,才转身回去。 接下来几日,又接连见了几拨人。 都是南境有头有脸的商户,都听到了风声,都想来探探口风。 陈元贵一一见了,话都说得差不多,东西也都收下了。 第19章 人脉 时间一晃,就是半年。 隨著时间的流逝,陆府的前期准备也渐渐铺开了。 南境的官道上,时常能看见浩浩荡荡的商队,驮著货物,往四方而去,一支接一支,前脚刚走,后脚又跟上。 车马连绵,旗號招展,路上遇见的行人早早避到路边,看著那一长串车队从眼前过去,数都数不过来。 南境的人,这些年见过不少商队,但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有人嘀咕,陆府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这么个走法,能撑多久? 可陆府的商队还是一支接一支地往外走,没见停。 除了商业上的事,陆府在其他方面的准备也没有落下。 这些年陆府在南境名声好,靠的就是愿意花钱。 陆老爷对金银財宝和別的商人不一样,別的商人赚钱是为了攒著,是为了让家业越来越大,陆老爷对此不感兴趣,赚多少就花多少,方方面面都花。 比如武馆。 南境的人都知道,陆老爷早年痴迷过一阵子武道。 那时候他刚发財,请了南境最好的教头,买了最贵的药材练了几年。 后来他不练武了,去求仙问道了,可那些武馆一直没关。 武馆开在各地,不收学费,管饭管住,收了不少孤儿,有的无父无母,有的家里穷养不起,送进来好歹有口饭吃。 收进来之后,请人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练武强身。 这些年下来,陆府的护卫力量,十有七八是从这些武馆里出来的。 那些孤儿长大了,成了陆府最忠心的人,让他们往东,绝不往西,让他们守夜,一夜不合眼也要守到天亮。 又比如学堂。 陆老爷在不少地方都开了学堂,请了先生教人读书识字。 学堂里教的,和別处不一样,除了识字算帐,还教一样认东西。 怎么认古董,怎么断代,怎么分辨真假,怎么从一件旧物上看出它的来歷,这些本事,別处学不著,只有陆家学堂教。 有人说陆老爷这是閒的,教这些有什么用?后来才明白,那是让这些人去给他找东西用的。 学堂里出去的人,不一定都进陆府的铺子,有的专门去各处寻访古蹟,陆府的眼线就是这么一点点铺开的。 还有官府。 陆府和官府的关係,那更不用说,南境几府的府台,哪个没收过陆府的孝敬?逢年过节,该送的送到。 遇上灾年,该捐的捐够,哪个地方的城墙要修了,哪个地方的桥断了,只要陆府知道了,银子就送过去了。 没人不喜欢这样的商户。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惹事,肯出钱,还能帮著地方上做点实事。 所以陆府的商队走到哪儿,当地官府都高看一眼。 该办的顺顺噹噹就办下来,该免的税,能免就免,遇上什么麻烦,官府的人先站出来替陆府说话。 这些事,一年两年看不出来,十年八年,就攒成了一张大网。 网住了南境,网住了官府,网住了那些从武馆学堂里出来的人。 现在,陆府要往外走,这张网就用上了。 往外走的商队,护卫是从武馆出来的,忠心,敢拼命。 领队的不少是学堂出来的,见过世面,能认货,能和人打交道。 走到哪个关卡,递上名帖,官府的人就给面子。 走到哪个地方,遇上麻烦,有人替他们跑腿递话。 路子,就是这么趟出来的。 但还有一样,比官府更不好对付。 江湖。 南境的江湖,不比別处小。 那些练武的人,练到极致,一拳能开碑裂石,一个人,抵得上百来个壮汉,一个门派,抵得上一支军队。 行商的人,最怕的就是遇上这些人。 得罪了官府,还能托人说情,得罪了江湖人,人家拔刀就砍,砍完就走,你找谁去? 好在,陆府和江湖的关係,也不浅。 南境的江湖,有一山二门三宗的说法。 一山是云隱山上的那些隱修,轻易不下山,没人见过。 二门是两家门派,门徒眾多,在南境走动最多,三宗是三个宗门,比门大,规矩也多,寻常人不让进。 这一山二门三宗里头,有一门一宗两家,和陆府关係颇深。 那一门,是流云门,掌门的独子,早年在外面惹了事,被人追杀,是陆白的人救了回来,从那以后,流云门就和陆府结了交情。 那一宗,是问剑宗。 问剑宗在三宗里头,不算最大,但名声最响。 因为问剑宗的剑法,在南境是数一数二的。 这两家和陆府的交情,说起来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事。 就是年头久了,十年下来,陆府给两家送过多少银子,两家给陆府帮过多少忙,数都数不过来,逢年过节,两家都有人到陆府坐坐,陆府有什么大事,也派人过去说一声。 一来二去,就成老交情了。 如今陆府想要做更大的生意,商队要翻山越岭,要过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要经过那些江湖人出没的地界,自然缺不了这些江湖朋友帮忙。 商队走远路,需要人护送,去陌生的地方,需要人探路,遇上不讲理的,需要有人撑腰。 这些事,单靠陆府自己的护卫不够。 得有江湖上的朋友,帮著开路,帮著镇场子。 …… 那一日,陆府有人上了问剑宗。 去的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穿一身寻常的青衫,看著和和气气的,不像个练家子。 但问剑宗的人知道,这人姓周,是陆白身边跟了七八年的人,专门替陆白跑那些要紧的事。 周姓年轻人进了山门,在里面待了一整日。 没人知道他和问剑宗的人谈了些什么。 只是他下山之后没几天,问剑宗的弟子就开始大规模下山了。 一批一批的,三五人一队,腰间佩著剑,背著简单的行囊,往各个方向走。 往北的,往西的,往东的,都有。 有人问他们,这是去哪儿? 他们只说两个字:有事。 再问,就不说了。 但南境那些常年在道上跑的人,很快就发现了那些问剑宗弟子走的方向,都是陆府商队要走的路。 那些问剑宗弟子落脚的地方,都是陆府商队要歇脚的地方。 问剑宗的弟子在前面走,商队就在后面跟著。 第20章 生意 商路开得热火朝天。 路一通,东西就跟著来了。 有精细的布料,南境从未见过,做成衣裳穿在身上,走在街上回头率极高。 有精巧的器具,用起来比寻常物件顺手得多,价钱虽贵,但买的人不少。 有新鲜的吃食,味道独特,让人吃了一次就忘不了,没过多久城里就开了好几家仿製的铺子。 还有一些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就是让人觉得新鲜,觉得有意思,买了回去摆著也高兴。 这些小东西,一开始只在陆府的铺子里卖,图个新鲜,南境的人买回去试试,试了就放不下,客人来了都问哪儿买的。 短短时间,这些东西就在南境风靡起来。 南境的商人对此格外熟悉,也格外感慨。 陆府做生意,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路要铺好,人情要做到位,这些都是明面上的。 可真正让陆府立於不败之地的,是货物。 东西一定要新,一定要好,一定要让人眼前一亮,一定要让別的铺子拿不出来。 这些年从来没有变过,南境商人们都总结出来经验了。 陆老爷起家那会儿,谁也没想到他能够那么快就崛起。 那时候他没根基,没人脉,看著就是个普通人。 有人想过打压,也確实动手打压了,联合了几家老商户,想把他的铺子挤垮。 可总有想要合作的,陆老爷给的条件好,给的价钱公道,卖的东西又新奇又好卖,跟著他干的人一个个都发了財。 那些联合打压的人里头,开始有人动摇,有人退出,有人悄悄找上门去。 今天拉走一个,明天又拉走一个,后头再一看,陆白那边的人比他这边还多了。 然后就是一发不可收拾,陆府的生意越做越大,再也无可阻挡。 再想打压,来不及了,也没那个实力了。 就算有那个实力,也追不上他的脚程。 这人太快了,快得让人眼花繚乱,想做什么,不带犹豫的,不带试探的,说干就干,干就干到底。 这个月定下的盘子,下个月就铺开了,你这边刚打听到他在做什么,他那边已经做完了,开始做下一件了。 这些年,不是没人学他。 可学了的,十个有八个栽了跟头。 剩下那两个,也是跌跌撞撞,未曾学会陆府的精髓不说,反倒把自己的老本搭进去了。 事后总结,说是自家的东西比不上陆老爷的好。 陆老爷的想法多啊,今天想出一个点子,明天就能变成实物,后天就能摆上货架。 他们想学,可想出来的东西总差那么点意思。 同样的货,陆家铺子卖得就是比別家好。 同样的东西,陆老爷能想出七八种卖法,他们想破脑袋也就想出两三种。 其实陆老爷不仅自己想法多,对別人的想法也非常包容。 只要你有好点子,有新鲜东西,找上陆府,陆府就能帮你做成生意。 有好的,有坏的,有靠谱的,有荒唐的,但他不挑,只要有人跟他说,我有这么个想法,陆老爷就听。 听了觉得行,就拿钱给人试,试成了,大家一起发財,试砸了,陆老爷也不说什么,拍拍肩膀说下次再来。 这些年,光是花在这些点子上的钱,就能把一条街从头买到尾。 十个点子,九个打了水漂,但剩下的那一个,只要成了,就能把之前九个的亏空全填回来,还能再赚一笔。 不过也有人说了,陆老爷能做成这样,是因为捨得花钱。 不仅给合作伙伴花钱,给自己人也花钱,就算是临时雇来的帮工,工钱都比別家高。 这不是破坏行情吗?是破坏,可你有什么办法呢?陆老爷捨得花,你也花啊。 可谁有陆老爷有钱?谁愿意把钱往外扔? 所以陆府越来越大了。 像滚雪球似的,一圈一圈往外滚,越滚越大,越滚越收不住。 如今。 市面上的那些新奇玩意儿一出,有些商铺当场就感到绝望了。 要么关门铺子盘出去,人散了,回老家种地去。 要么低头找上门去,求陆府的掌柜赏口饭吃,跟著陆府做点小买卖,喝点汤,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倒是那些提前找上陆府大掌柜的人,看著市面上那些新鲜东西,暗暗鬆了口气。 幸亏找得早,幸亏谈成了,要不然自家那点买卖,怕是要被陆府吃得乾乾净净。 事后他们见了人,还一个劲儿地夸陆老爷仁义,说陆老爷给的条件厚道,说跟著陆府干就是省心。 旁人听了,就说陆老爷这路子啊,就是合作多多,朋友多多。 生意做大了,朋友也做多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帮衬。 …… 朋友多了,自然树敌也不少。 永和府白家便是其中之一。 白家早年间据说从中州过来,有人说是那边某个大家族的一支,来南境开枝散叶的,也有人说是干不下去了,跑这边来避风头的。 说法不一,但有一点是公认的,白家在南境没什么根基。 人生地不熟,又没有靠山,再加上白家家门人丁不旺。 那些年白家一直不温不火,说不上穷,但也绝对算不上富。 按理说,这样一个家族,哪来的能力和陆府起衝突? 可事情就是发生了。 那是早些年的事,陆府还没现在这么厉害,还在往上爬的阶段。 白家不知怎么的,和陆府槓上了,明里暗里使过几次绊子。 具体怎么回事,外人说不清楚,只知道从那以后,两家就结了梁子。 如今陆府早不是当年的陆府了,白家那点家底,陆府根本不放在眼里。 这些年来也没把他们怎么样,一来犯不著,二来也没那閒工夫。 白家虽然还在,但也只能窝在永和府那一亩三分地上,看著陆府的生意越做越大,什么都做不了。 想联合別的商户一起抵制陆府?可那些商户早就跟陆府合作去了,想找官府帮忙?官府跟陆府的关係比跟他们亲多了。 想在生意上使绊子?可他们的买卖和陆府压根不在一个量级上,想绊都不知道往哪儿下脚。 第21章 北上 白家这一代的家主叫白永年,五十多岁的人了,头髮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看著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平日里在府里走动,背微微佝僂著,步子迈得慢,说话也慢,一副与世无爭的架势。 偶尔有老朋友上门,喝多了酒,他会念叨几句。 念叨当年的事,念叨陆府的做派,念叨世道不公。 老朋友听了,也只能陪著嘆气,劝他想开些。 想开?怎么想开?可不想开又能怎样?那个庞然大物就立在那儿,他碰不动,也惹不起。 如此传开,更是落实了两府的衝突。 这天下午,管家进来回事。 白永年坐在堂屋里,端著茶盏,听管家一桩一桩地讲。 讲陆府这个月又开了几条新商路,往北的那条已经跑到中州边上了,往西的那条听说探到了荒原深处…… 讲陆府的铺子又新出了什么货,北边的毛皮,西边的药材,东边的丝绸,南边的香料,一车一车地往南境拉,拉进来就抢光,抢光了下一车又到了。 跟著陆府走的那批人,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铺子开了一家又一家。 反倒是没跟陆府合作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有几家已经撑不下去,正在四处找人盘铺子。 讲家里的买卖受了多大影响,城东那间绸缎庄,这个月流水少了一半,城西那间粮铺,去年还能勉强持平,今年已经开始亏了,再这么下去,撑不过明年。 管家一条一条说,白永年一条一条听。 听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认命的表情。 那表情管家见多了,这些年来每次提起陆府的事,老爷都是这副样子。 无奈,憋屈,可又没办法。 管家说到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老爷,要不咱们也去和陆府的人谈谈?现在那些跟陆府合作的商户,日子都好过了,咱们要是也……” 白永年摇了摇头:“晚了,两家早就不是一个分量了,现在去找人家,人家能搭理咱们?” 管家还想说什么,白永年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让我静静。” 管家嘆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堂上安静下来。 白永年坐在那儿,看著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脸上那种无奈的表情慢慢褪去,像是一张蒙了很久的面具摘下来了。 外人都说,白家和陆府有衝突,是生意上的事。 这话没错,生意上两家確实有衝突,当年陆府崛起的时候,抢了多少人的饭碗,得罪了多少人,白家不过是其中之一,就跟著別人一起挤兑过陆府几回,后来陆府做大,白家就蔫了,这些年一直夹著尾巴做人。 生意场上,可不就是这样。 可只有白永年自己知道,这故事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 他不是傻子,当年陆府刚起来那会儿,势头那么明显,谁会看不出来这人迟早要成事? 他家是从中州来的,中州那地方,商战比南境激烈多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陆老爷那套打法,他一眼就看明白了,谁挡谁死。 何必去趟那浑水? 可他最后还是趟了,不是自己想趟,是有人让他这么做了。 如今,对方又来找他了,只是目的不一样了。 …… 不消几日。 这天夜里,有人悄悄进了白家。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那人进了白永年的书房,两人密谈了许久。 谈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那人走后,白永年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把儿子叫来。 年轻人叫白彦,二十出头,是白永年唯一的儿子。 长得清秀,性子稳,这些年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学做生意。 “准备一下,过两日启程,去中州。” “中州?” 白永年点点头,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了一遍。 去中州做什么,找什么人,说什么话,怎么办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白彦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几日后,他带著几个家僕,赶著两辆马车,出了白家的大门,往北而去。 他们往北走,出了永和府,上了官道,一路往北。 白永年站在府门口,看著那几辆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中州啊。 那个地方,他已经几十年没回去过了。 他这辈子本来没想过要回去的念头,当年跟著父亲从那边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父亲说,那边待不下去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他没问为什么,就跟著来了。 后来父亲去世,他在南境娶妻生子,扎下根来,越发没有了回去的想法。 守著一亩三分地,过自己的日子,挺好。 毕竟当年败了。 败了的人,还有什么脸回去? 可这些年,那个念头时不时会冒出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当年那个年轻人找上门的时候?那人说起中州的事,说起那边的情况,说起他曾经的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可那人一提,他又想起来了。 还是后来这些年,看著陆府一天天做大,看著那人做的事一天天离谱,心里那点指望忽明忽暗的时候? 他说不清,他只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回去的机会。 他原以为要等到儿孙辈才有希望,等儿子长大了,等孙子长大了,等白家重新攒够了本钱,或许有一天能再踏进中州的地界。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个年轻人,那个当年找上门来的年轻人,这些年他把精力都花在求仙问道上,成天琢磨那些神神鬼鬼的事,白永年还以为他不会再管生意上的事了。 可人家陷进去了,又出来了,出来了之后,比从前更狠,更快,做得更大。 他等到了。 当年做的那个决定,真对了。 白永年站在府门口,望著北方。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髮。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府里去。 身后,晨光铺满了整条街。 …… 求求推荐票月票,(*?▽?*) 第22章 成为歷史 “老爷,白家那边有动静了。” 书房里,陆白坐在书案后,听管事匯报近期的情况。 什么北边那条商路已经初步打通了,第一批货顺利抵达,那边的人反馈很好,想要长期合作。 什么东边几家新铺子已经开张,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需要再调一批货过去,什么西边遇到点麻烦,当地有几家商户联合起来想压价,不过问题不大,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还有几个江湖门派也派人来了,说是愿意跟著陆府往北边走,条件谈得差不多了,就等老爷点头。 还有新的商户想要合作,需要评估一下对方的实力和人品,还有几个地方不太平,商队过去要多带些人手,已经在安排了。 还有官府那边,有几个地方的税涨了,有几个地方的税降了,有几个地方换了新官,得去走动走动。 林林总总。 管事站在那儿,一件一件往下说,该详细的详细,该简略的简略。 跟了陆白这么多年,他知道老爷喜欢听什么,不喜欢听什么,太细的琐事不用说,太虚的场面话不用说,该让老爷知道的,一样不落。 陆白听著,偶尔问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翻帐册,点头。 说到白家,陆白听了两句,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示意他继续往下念。 早年间埋下的棋子,这样的还有不少,有的已经用了,有的还没到时候,有的也许永远都用不上,但放著就是,又不碍什么事。 管事又念了一阵,终於把该匯报的都匯报完了,躬身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白坐在那儿,把桌上的那些纸一张一张看过去,各路的进展,各家的动向。 每一条都是一条线,商路是一条线,生意是一条线,江湖门派是一条线,官府那边也是一条线。 这些线向上延伸,带著陆府的生意走向更远的地方,走向更大的市场,走向更多的银子。 它们互相交织,缠在一起,结成一张网,这张网越织越大,越织越密,把越来越多的人和事都网了进来。 他需要这张网。 不仅是为了钱財为了权力,为了寻找更多关於修行的线索,更是为了修行本身。 陆白放下手里的记录,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些日子,他脑海中反覆回想著那个浊世仙需要注意的事项。 他已经见证了一位浊世仙的修行过程,也见证了他的死亡结果。 从周横开始照镜子,到那个叫柳生的东西彻底认为自己死了,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这让他有了更进一步开始修行的资格。 这一步,有修行陆白给的信息,有上一轮自己留下的经验,算是比较平稳。 此后,才是真的开始,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如果说灵气復甦是浊世仙需要迈过去的一道槛,一道怎么也无法避免的槛,那么在这之前,修行到足够的境界,便是更为基础的事。 可浊世仙的修行,本身就矛盾。 浊世仙会把自己往死里修,修得越深,越像死物,可如果修到最后,真的认为自己死了,那也就真的死了,为了避免这个结果,必须有一个可以证明自己还活著的东西。 锚点。 浊世仙的办法各有不同。 要么留下一道暗示,每隔一段时日提醒自己还活著,要么寄生於某种物品,只要物品还在,自己就不算彻底死去,又或用特殊的法门,让自己始终保持一丝清醒…… 一般而言,都会同时进行,毕竟一个太不保险,容易被一锅端。 林林总总,无外乎就是让这个锚点不被人知道,不被人干预。 且绝对不能让別人掌握。 否则就会和“周横”一样,被人几句话攻破心防,以为自己死了,便真的死了,任人拿捏。 除非那个锚点,没有人能拿住。 除非那个证明他还活著的东西,没有人能掌握。 是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势力,都无法毁掉,无法抹去的。 这样的东西有吗? 他问过修行陆白,对方摇了摇头,说也不清楚。 灵气时代那么强盛,可到了末法时代,留下的也只是传说了。 除非是那些大能,可你要是能修行到那个境界了,还要这锚点干什么? 所以这是个死结。 那什么东西可以做锚点? 於是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准备做一件事。 一件成了之后,必然会证明他还活著的事。 他再次低下头,看著桌上的那些文字,一条一条,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每一个字都代表一个人,一次行动,一个安排,一个结果。 每一条都在世间留下了痕跡,都影响了无数人的命运。 每一件,都在证明他存在过。 它们是过去数月,数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痕跡。 它们也是现在,是此刻正在发生,正在推进,正在交织的一切。 它们更是未来,是还会继续延伸,继续影响,继续存在的线。 那些痕跡,没有刻在石头上,也未写在书上,是刻在无数人的记忆里,写在这片土地的每一条路上。 只要这张网还在,只要还有人在用,在走,在传,他就不会消失。 让这张网更大,更密,更牢。 让那些线交织得更紧,扯都扯不断。 让无数人活著,在这张网里活著,靠著这张网活著。 等到有一天,他真的成了浊世仙,困在那具躯壳里,把时间一天一天熬过去,熬到快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 他就睁开眼,看一看这张网。 看一看那些还在走的路,那些还在活的人,那些还在传的事。 他就能想起来,哦,我还活著。 这是我织的网,这是我开的路,这是我活过的证明。 “你准备这么做?”迷雾空间中,修行陆白这样问他。 陆白答:“你说过,歷史是唯一的。” “那么,就让未来见证我的存在。” “这个迷雾空间,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让復甦时代的陆白,提前见证我在未来的痕跡,那么歷史便会成型,一个必然的歷史。” 第23章 安排 灵气復甦时代,关於末法时代的信息少得可怜,但並非没有。 只要留下痕跡,让未来的自己提前见证他的未来,然后再告知他。 那么,他的锚点,便是歷史。 也是他活著的未来。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也可能做到的,一条长存於世的锚点。 一条就算有人想影响,想篡改,想抹去,也无法更改他存在的锚点。 除非有人能改变歷史本身,可如果真有人能做到那一步,那他死在那人手里也不冤。 要让歷史记住他,就得在歷史里留下够深的东西。 因此,他需要更大的商业,更大的影响力,更长久的势力。 大到那张网覆盖整个南境,大到那些路通向四面八方,大到那些人和那些事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大到千年后的人提起这片土地的来歷时,绕不开那个名字。 只要在这抵达灵气復甦时代的每一段歷史中,都存在他留下的痕跡,那么他便成功了。 无论是大是小,是深是浅,是显眼还是隱蔽。 只要存在,就已足够。 眼下,一切正按照计划中的方向往前走著。 商队在跑,铺子在开,人在聚,网在织。 即便有些许阻碍,也只是让步子慢一点,绕一绕,终究会过去。 但这还不够。 这註定是一个长期的谋划,在那之前,他还需要另外的东西,能帮他渡过最初修行阶段的锚点。 陆白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鼎,落星坡洞府里,修行陆白留下的四样东西之一。 小鼎只有拳头大小,三足两耳,通体乌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按修行陆白的说法,这东西是他从一个古修洞府里翻出来的,没什么特別的用处,就是硬。 他留著它,纯粹是因为它够硬,硬到让他觉得也许哪天能派上用场。 硬,就够了。 够硬的东西,才经得起时间的消磨,够硬的东西,才適合做最初的锚点。 不过,在锚定之前,还得先做一件事。 他让人去请谢沉。 谢沉来得很快,这些日子他一直住在府里,亲自盯著护卫的操练和轮值,听见老爷传唤,没耽误,直接过来了。 “先生。” 陆白点了点头,示意他坐。 谢沉没坐,站在书案前三尺的地方,等著他开口。 陆白问:“最近府里的护卫安排得怎么样?” 谢沉道:“已经按先生的吩咐加大了人手,夜里巡逻的也翻了一倍,围墙外面加了五道暗哨,后门那条巷子里也安排了人盯著。 “另外,从武馆那边又调了一批人过来,身手没问题,我让他们住在府外的备院里,有事隨时能进来,先生出门的时候,身边至少跟著十二个人,明暗都有。” 陆白听著,点了点头。 谢沉看著他,沉默了一息,还是开了口:“先生,可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些年陆府在南境树大根深,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虽然最近动静大,惹眼是肯定的,得罪人也是肯定的,但按常理说,还不至於要安排到这种程度。 陆白只是道:“可能会有意外发生。” 他没说什么意外,因为他自己也不確定,修行陆白提过上一轮的自己出了岔子。 可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並不固定,他只能提前准备,儘量把能想到的都想到。 谢沉听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再加派人手,把府里的各处都过一遍,外围那条街也安排人盯著。” 陆白点头:“辛苦你了。” 谢沉拱了拱手,转身退下。 …… 接下来时日,一切依旧。 生意上有各大掌柜盯著,该开的商路继续开,该谈的合作继续谈,该收的帐继续收,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 府上有谢沉和陆福等人照看著,內外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一切都相安无事。 那些需要他亲自拿主意的,他拿主意,那些掌柜们自己能办的,他放手让他们办。 偶尔有外地的商户求见,能推的就推了,推不了的见一见,说几句场面话,然后交给下面的人去对接。 书房里的那些档案,换了一茬又一茬。 新的消息进来,旧的消息归档,有用的留下,没用的销毁。 那些线还在延伸,那张网还在扩大,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偶尔有风言风语传进来,说某某地方有人对陆府不满,说某某门派背后有人挑拨,说某某商户暗中联络想使绊子。 南境之外的消息也陆续传回来,北边那几条商路走得顺,东边的市场比预想的要大,西边虽然路上有些风险,但利润高,值得继续走。 那些派出去的人也陆续有消息回来,有的找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有的还在路上,有的暂时没什么发现。 陆白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看过去,该记的记下,该等的继续等。 …… 钱六是本地人。 他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到九岁,也病没了。 街坊邻居凑钱把人葬了,剩下他一个半大小子,没亲没故,没吃没喝,在街上混了三年年,差点饿死。 十二岁那年,有人把他带进了陆家武馆。 那会儿陆府的武馆刚开没多久,收人的规矩简单,只要肯学,只要不偷奸耍滑。 钱六被领进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站都站不稳,教头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让伙房先给他熬了半个月粥。 后来他就长起来了。 长得不算高,但结实。 练功也肯下苦,別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两个,教头看他这股劲头,多指点了他几招。 后来,他被选进了陆府护卫。 这些年里,他见过的老爷次数不多。 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上一眼,或者跟在队伍后面,看著那辆马车从府里出来,从街上过去,从城门出去,又从城门回来。 钱六觉得这样挺好。 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乾的活儿就是巡巡逻,站站岗,比那些在外面刨食的人强多了。 最近府上的人手加了一倍。 钱六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没人告诉他。 上头让加人,他们就加,让加岗,他们就站,让多盯著,他们就多盯著。 反正月钱也跟著加了,这倒是个好事。 他现在的班次是酉时到子时。 和他一起值这班的,是老周,老周比他早两年来府里,也是从武馆出来的,不爱说话,但人实在,跟他搭班三年了,从没出过岔子。 每天酉时正,两人从备院出来,穿过角门进府,和上一班的人换岗。 夜里巡逻的路线是固定的,一趟走下来,小半个时辰。 一晚上走四趟,子时过半,换班的人来,他们就回去睡觉。 今晚和前几晚一样,走到中院的时候,两人停下来,四下看了看。 继续往前走,拐过那道月亮门,往后院去。 后院比前头更静,几间屋子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远处老爷那进院子,还隱隱透著一点灯火。 两人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院角门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门外是条小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谢爷在那里安排了暗哨,每天晚上都有人蹲著。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过抄手游廊的时候,老周转过身,准备往回走,钱六却忽然站住了。 他抬起头,望著天上那轮月亮。 今晚的月亮特別白。 白得像一块上好的玉,掛在那黑沉沉的天上,一点儿杂色都没有。 月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照得清清楚楚,连游廊柱子上那些雕花的纹路都看得见。 钱六看著那月亮,看著看著,眼睛就移不开了。 “老六?” 老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钱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仰著头,脖子都酸了。 “看什么呢?” “没什么。”钱六说,“月亮太白了,多看两眼。” 老周也抬头看了一眼:“是挺亮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后,那轮月亮还掛在天上,又大又圆,白得有些晃眼。 走了几步,钱六又抬头看了一眼。 第24章 同月之下 子时过半,换班的人来了。 和他们对了令牌,简单交代了几句今晚的情况。 交接完,再去向上头匯报,最后两人从角门出去,穿过备院的月亮门,往自己那排屋子走。 备院里静悄悄的,其他班次的人早就睡了,几间屋子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檐下掛著的一盏灯笼还在亮著,照著门口那一小片地方。 两人放轻脚步,进了屋,脱了外衣,往床上一躺。 隔壁传来老周的呼嚕声,一下子就睡著了,再远一点,还有別的人在打鼾,此起彼伏的,像夜里池塘边的蛙鸣。 钱六闭著眼,睡不著。 躺下来之后,脑子里还醒著,转来转去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睁开眼,看著地上那几道月光。 月亮还在。 还是那么亮。 他看著那些影子,看著看著,脑子里就想起一些事情来。 他想起前几天那档子事。 西城那边新来了个姓马的,想在码头插一脚,也不打听打听那地方是谁罩著的。 他带著几个兄弟找上门,那姓马的还挺横,说什么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他就笑了,抄起凳子砸过去,姓马的当场见了血。 后来乖乖交了一笔钱,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事办得利落,老大夸了他两句,赏了十两银子。 他想起上个月,和城西那帮人干了一架。 那帮人过了界,跑到东街来收钱,收的还是他地盘上的铺子。 他带人堵在他们回去的路上,话没说两句就动起手来。 那一架他腿上挨了一刀,到现在疤还在,不过值得,经此一役,他们帮的名头更响了。 再往前想,是前两年的事。 那会儿他刚当上小头目,手下有十几號人。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 十四五岁,刚在街上混出点模样,跟著一个叫老蔡的混,老蔡那人讲义气,对他不错,教了他不少东西,后来老蔡死了,死在另一伙人手里,他去收的尸,那天下著雨,他把老蔡埋在城外,站了很久。 那时候他就想,得混出个样来,不能像老蔡那样悄没声地就没了。 他想起最开始的时候。 娘刚死那年,那会儿他才九岁,一个人在街上,不知道往哪儿去,不知道能干什么。 有人欺负他,他就躲,躲不过就挨打,后来学精了,知道往人多的地方钻,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 他一个人在街上过了三年。 三年里,没吃过几顿饱饭,冬天冷得发抖,夏天热得发昏,有时候饿极了,就去翻人家的泔水桶,翻出什么吃什么,也有人想收留他,让他去干活,他去了,干了两天就被打跑,后来就再也没人收留他了。 那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 钱六躺在那儿,脑子里还转著那些事。 收保护费,打架,砍人……一桩桩一件件,像是刚发生似的。 正想著,耳边传来一阵呼嚕声,一声高一声低的,听著就在不远处。 钱六愣了一下。 呼嚕声? 他一个人住,哪来的呼嚕声? 他猛地坐了起来,屋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瞪大眼睛,借著窗户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一点一点往四周看。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著几张床铺,一张挨著一张,每张床上都躺著人。 墙角堆著几个木箱,箱子上搁著刀和棍棒之类的东西,房樑上掛著几件衣服,黑乎乎的一团。 呼嚕声还在响。 钱六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是哪? 他坐著发了一会儿愣,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退下去,一些別的东西浮上来。 他看到了墙上的旗帜,是陆府。 城里最大的那个陆府,南境数得著的大商家,听说生意做得极大,府里金山银海,手眼通天。 不对。 他怎么会在这儿呢? 他和陆府不搭边啊,陆府是城里最大的那户人家,做买卖的,有的是钱,府里养著一大群护卫,他一个街上混的,这辈子都够不著这种地方。 钱六脑子里轰的一下,慌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著灰扑扑的衣裳,不是他那件衣服,再摸摸自己,脸好像还是那张脸,可身上这地方,这床铺,这屋子,全不是他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在自己屋里睡的,就是城东那条巷子最里头那间,怎么一睁眼跑这儿来了? 他不敢动。 看这样子,是那种大通铺,专给下人或护卫住的地方,他要是弄出动静,把人吵醒了,问他是谁,他怎么答? 他慢慢躺回去,侧著身,缩在被子里。 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怎么得了?闯进陆府,睡人家屋里,这不是找死吗? 不对不对不对。 他是怎么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他感觉自己搭上事了。 搭上大事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跑,一会儿又想再看看情况,想来想去,什么也没想明白,就那么睁著眼,盯著窗户上那片白惨惨的月光,一夜没睡。 接下来几天,钱六发现事情更不对了。 他对陆府很熟。 熟得跟待了好些年似的。 第一天早上醒来,他心惊胆战地爬起来,跟著屋里那人出去。 见了他就喊“钱六,走了,换班了”,他不敢不应,跟著走,出了门才发现,这陆府大得嚇人,院子套院子,走廊连走廊,跟迷宫似的。 可他走著走著,居然认得路。 哪儿是后院,哪儿是库房,他好像都知道,轮到巡逻的时候,他走在前头,该往哪儿拐,该在哪儿停,该看什么,不用想就知道。 他原以为一两天就会被发现,结果没有。 周围的人都认识他,有人喊他老六,有人喊他钱六,有人冲他点点头,有人拍他肩膀。 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他们都认识他,没一个人觉得他不对劲,好像他本来就在这儿似的。 他不敢多说,就嗯嗯地应著,那些人也不在意,好像他本来就不爱说话,所以不搭理人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悄悄打听了一下。 原来他在这儿已经好几年了,是老护卫了。 可他没有这的记忆,他记得的是东街,是城西那帮人,是收例钱占地盘那些事,他不记得什么武馆,不记得什么陆府,不记得什么巡逻站岗。 他那三脚猫功夫,都是跟帮派里的人学的,有人教过他几招,他自己瞎练的,打起架来全靠狠,哪有什么稳不稳? 可这儿的人都说他是武馆出来的,功夫扎实。 他还发现一件事。 城里的情况全变了,他原来混的那一片,什么帮派都没有了,那些街巷,那些铺子,那些他收过保护费的地方,还在,可人全换了。 不对。 全都不对。 这到底是哪啊? 是梦吗? 可这梦也太长了,一天,两天,三天,天天都在,吃饭是吃饭的滋味,干活是干活的感觉,困了是真困,醒了是真醒,梦哪有这么真的? 又一夜。 钱六躺在床上,睡不著。 隔壁老周的呼嚕声又响起来了,一声高一声低的。 他转过头,看向窗户。 今晚的月亮特別白。 第25章 不同人生 钱六闭著眼,还是睡不著。 这几天都睡得不好,睡不踏实,迷迷瞪瞪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睡的,醒了就盯著房梁发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窗欞的影子印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他想起这几天在府里的日子。 这里的生活真的挺好的,吃的也好,住的也好,那床铺又软又暖和,被子乾净得不像话。 以前在街上的时候,冬天裹著烂草蓆蜷墙角,夏天躺地上餵蚊子,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没想到陆府一个护卫,待遇都这么好,每顿有热饭热菜荤腥,比他在帮派里混的时候强多了。 住得也好,这屋子虽然挤了点,但暖和,不漏风,有床有被,比他在东街租的那间小屋强多了。 那屋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盖上两层被子还哆嗦。 他以前哪享受过这个? 要是这是真的,该多好啊。 可这是真的吗? 他睁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今天是第几天了?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日子过得,好像是真的,又好像是假的。 真的时候,他能摸到床板,能听见老周的呼嚕,能闻见伙房飘过来的饭香。 假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事,东街,城西,帮派,收例钱,那些事也真得跟刚发生过似的。 哪个是真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想著想著,脑子又开始转了。 转著转著,又想起別的事来。 十天前,师父让他下山。 那天天刚亮,师父把他叫到静室,说南境最近不太平,有几件事透著古怪,让他和师兄去查查,他领了命,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就下了山。 然后是前几个月,南境江湖出了件事。 一个隱修多年的高手忽然露面,见人就杀,杀了几十个,后来几个大门派联手,费了好大劲才把人制住,制住之后发现,那人早就不是活人了,没心跳,没体温,眼珠子都不会转,可就是能动,能杀人。 这事在南境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他当时离那东西太近,它忽然暴起,差点抓到他,要不是师兄拉了他一把,他就没了。 再往前数年,是他在门派练武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起来,扎马步,打拳,练剑,练到天黑。 师父严,练不好就罚,罚站桩,罚抄经,罚不许吃饭。 他觉得苦,可师父说,苦才能活,那时候他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明白一点了。 再往前,是娘刚死的时候。 那年他九岁,娘没了,他一个人在街上过。 冬天冷,夏天热,饿得狠了就去翻泔水桶,翻了两年,翻得快死了,碰见师父,师父问他,愿不愿意跟著走,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跟著走能有饭吃,就点头了。 师父把他带回山门,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练武。 他在山门里过了十年,从一个小叫花子,长成一个能下山的弟子。 想著想著,他又想起前几天的事。 他和师兄一起下山,一起进了城,来到了陆府,配合调查…… 想到这里他准备睡觉了,明天还得做事呢。 第二天醒来,他穿好衣服出门。 然后就蒙了。 师兄呢? 他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师兄的影子。 还有什么叫我本来就是陆府的护卫? 他不记得什么武馆,他记得的是山门,是师父,是师兄。 他记得师兄的脸,记得师兄的声音,记得师兄那天飞鸽传书。 可师兄呢? 他找了一天,没找著。 天黑了,他回来,躺下。 师兄没了。 钱六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怀疑自己中了圈套,有人给他下了药,还是使了什么障眼法,可他不敢打草惊蛇,对方这么做,肯定有目的,他要是露了馅,说不定就出不去了。 他只能继续装著,继续演著,等机会。 夜里,他又躺在那张床上,看著窗户。 月亮又升起来了。 还是那么亮。 又白又亮,那些窗欞的影子印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他看著那些影子,看著看著,脑子里又开始转。 又想起別的事来。 他收到消息,有人准备修浊世仙。 这个消息是他从一条老线上得来的,那人欠他一个人情,还人情的时候告诉他,南境这边有人不对劲,让他查查,他查了一个月,查到陆府头上。 陆府的陆老爷。 那位陆老爷这些年痴迷求仙问道,收了一堆古籍旧物,到处打听修行的事,最近结交了好多人,表面看是做生意,可他知道,底下有別的。 对方要修浊世仙。 他得阻止这件事。 他想办法混进了陆府,当了护卫,不算太贴身,但巡逻的路线会经过老爷那进院子。 多走几趟,多看看,总能找到机会。 他得让那位陆老爷知道,浊世仙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 不是长生,不是得道。 是把自己变成怪物。 是困在躯壳里熬著,熬到忘了自己是谁,熬到变成一具活尸。 他见过。 两月前,他刚刚阻止了一个浊世仙復甦。 那是在北边一个小镇上,有人挖出一件旧物,沾上之后就变了,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他和同伴费了好大精力才把那东西制住,烧了。 烧的时候,那东西还在动,还在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他站在边上看著,心想,这人活著的时候,肯定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人想修这个。 往前数年,浊世仙作乱的事越来越多。 有人说是旧时代留下的祸根,有人说是天地灾劫,他不知道是哪种,他只知道,每次冒出来一个,就要死很多人。 他见过一个村子,一夜之间没了,一百多口人,全成了皮包骨头的乾尸。 他见过一座小镇,被一个浊世仙占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他见过有人跪在那东西面前,求它收自己为徒,想跟它一样长生不死。 那些人不知道,那不是长生。 是比死还难受的活。 记忆再往前,是他刚进组织那年。 娘死后,九岁开始他在街上混了两年,快混死的时候,碰上组织的人。 那人就把他带走了,带进了一个地方,教他识字,教他本事,告诉他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浊世仙,告诉他他们要做的事是什么。 他在那里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就那么吊在半死不活之间。 后来他真的见到一个。 那是个小村子,一夜之间死了几十口人,死状都一样。 当时他看著满地尸首,便决心阻止所有的浊世仙。 眼下,他就在陆府。 他得阻止陆老爷。 那位陆老爷肯定还不清楚浊世仙的危害,那些被迷惑的人,都以为那是长生之路,是得道之门,没人告诉他们,那是把自己往死里修,修到最后,活不成,也死不了。 至於劝? 他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被劝了之后就放弃的。 那些想修浊世仙的人都是被迷惑了,被那些残存的东西迷惑了。 被迷惑的人,是不会知道那东西有多可怕的。 只有让他们亲眼看见才能明白,可等到他们亲眼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得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阻止这件事。 用什么办法? 他还没想好,但他得做,必须做。 月光还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 求求月票(*?▽?*) 第26章 虚与实 钱六躺在那里,还在想。 不过说起来,自从混进陆府当了这个护卫,组织的人就再没联繫过他。 这不太对,按规矩,每隔三五日总该有个接头的人,或是对个暗號,或是留个记號,让他知道外面还在盯著。 可这几天下来,什么都没有,仿佛他和外面那条线彻底断了。 还有他体內的力量,也不太对劲。 他试著运过一口气,气还在,但弱得像刚入门那会儿,试著提过一把力,力还在,但使出来软绵绵的,跟没吃饭似的。 可能是提前给自己下了暗示。 让自己变弱,变普通,变得不起眼,是和浊世仙接触前的常规操作之一。 那些东西对强者的感知比对普通人敏锐得多,你越强,越容易被发现。 也有可能是提前用了什么秘法,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封存起来了,等需要的时候再解开。 总之,问题不大。 组织做事一向稳妥,该给的准备都给了,该下的暗示都下了,他只要按计划行事就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 第二天一早醒来,问题大了。 白天的任务是训练,这是护卫的日常,上午练功,下午轮值,晚上巡逻,他来几天了,这点事早就摸清楚。 训练的內容也不难,跑圈站桩对练,跟组织里的强度比起来,跟玩儿似的。 他隨便应付著,脑子里却在想別的事。 今天一上训练场,他觉出不对来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训练场还是那个训练场,可边上的那棵树,昨天明明是在左边,今天怎么跑到右边去了? 远处那排屋子,昨天数过是七间,今天怎么变成八间了? 他扭头看身边的人,那些人还是那些人,可有一个人的脸,他明明记得是方的,怎么今天看起来是圆的?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是他记错了? 不对,他记性没那么差。 那是怎么回事?自己给自己下了暗示,还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怎么所见所闻,都和自己认知的有些区別? 这一天,他一边训练一边留神观察。 这陆府,不少细节都发生了变化,在他眼前,就像两幅画叠在一起,乍一看很像,可细看之下,那些差別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他心里发毛。 陆老爷发现他了? 不对不对! 自然的影响? 根据之前调查到的情况,陆老爷修的法门叫万生虚构假死身。 这是浊世修行法里的一种,修炼时会自然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息,能影响周围人的感知。 难道,他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影响了? 他这几天看到的陆府,是真是假?他这几天接触到的人,他脑子里那些关於组织的记忆,关於浊世仙的记忆,还是真的吗? 他倒吸一口凉气。 陆老爷修到什么地步了? 跟情报里说的完全不一样啊,情报上说对方刚开始接触浊世仙,还在收集材料和法门,根本没正式开始修,可照眼前这情况,分明已经修到能影响人的程度了。 难道现在就要动手? 不行不行。 他还没见证陆老爷的修行过程,也没找到陆老爷的认知锚点,就这么莽上去,根本就是送死。 那些浊世仙,哪个不是把自己修成半死不活的怪物?没有锚点,你杀不死他,杀不死,就是被他杀。 得忍,得等。 得找到那个锚点。 就这样,又一个白天过去。 他发现的不对劲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变了,有些地方没变,他像站在两条河流的交匯处,一会儿被冲往这边,一会儿被冲往那边,分不清哪条是真的,哪条是假的。 但有一点没变。 那就是陆老爷確实在修行浊世仙。 他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气息,那若隱若现的压迫感,那偶尔掠过心头的一丝寒意。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府里,確实有一个正在往浊世仙走的活人。 至於进度,他还看不透。 可能中期,可能后期,可能比记录里的任何一例都更诡异。 至少,他的任务没变,阻止陆老爷,不能让他继续修下去。 就这样,他又过了几天。 组织还是没联繫他。 这下真不对了。 就算第一次对接错过了,第二次也该来。 就算第二次也错过了,第三次第四次总该有个动静,可什么都没有。 就算是自然影响,就算是万生虚构假死身,也不至於让组织彻底失联。 组织那些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浊世仙没对付过?怎么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组织出事了?还是他被组织放弃了? 他想不明白。 又一天白天。 早上的训练结束之后,护卫会有一段个人时间。 以前比较悠閒,可以出去逛逛,可以回屋歇著,现在陆府加大了防备,隨时可能有事,便没那么閒了,但半个时辰还是有的。 他想了想,去了练武室。 练武室在备院东边,一间大屋子,里面有一些器械和蒲团,供护卫们自己加练。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或练拳站桩,或在角落里坐著。 他冲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 闭眼。 深呼吸。 他开始运行秘法。 这套秘法是组织教的,专门用来在危险环境中確认身份联繫同伴。 只要运行一周天,在心里默念组织的暗號,那边如果有回应,他就能接收到。 可今天运行起来,格外吃力。 气息在体內走得很慢,像第一次走这条路似的,磕磕绊绊,走走停停。 有好几次差点断了,他又硬撑著续上,经脉隱隱发胀,像是被撑开的感觉,额头渗出细汗,后背也湿了。 不对劲。 这具身体,好像从来没运行过这套秘法。 可他明明运行过无数次,在组织的时候,每天都要运行一遍,下山之后,每三天运行一遍,潜入之前,他还特意运行过一遍,確认一切正常。 可现在,这具身体不认识这套秘法。 他咬著牙,硬撑著,把一周天走完。 然后,他开始在心里呼唤。 第27章 什么叫组织没了? 东域。 沧州,余城,某小镇。 小镇不大,藏在几座小山包之间,一条土路通向外头,平时没什么人来往。 镇子西头有个小院,院墙矮矮的,院里三间瓦房,东边那间塌了半边,没人住。 余清心推开院门,从外面回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穿著寻常农家的粗布衣裳,头髮挽起来,脸上抹了些灰,看著像本地那些下地干活的妇人。 手里挎著个篮子,里面装著几棵青菜两块豆腐,都是刚从镇上集市买的。 她穿过院子,推开中间那间屋的门。 屋里光线暗,窗户用黑布蒙著,只从门缝里透进一点亮。 沈清明正盘腿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调息。 余清心把篮子放下,没出声,坐在床边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明睁开眼。 他脸色不太好,比几天前又白了些。 看见余清心回来,问道:“外面如今什么情况?” “没什么异常。”余清心说,“我在镇上转了两圈,又去附近几个村子走了走,没察觉到浊世仙的痕跡,不过我们在这儿待了五天了,再等两天就得离开。” 沈清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七天。 这是组织里一个前辈摸索出来的规则,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七天,就有可能被那个浊世仙感知到。 那东西追了他们一路,每次都是卡著这个时间点找过来,七天之內是安全的,超过七天,风险就会越来越大。 他们现在就靠这条规矩活著,七天换一个地方,从不敢多留。 余清心看著他,问:“联繫上其他人了吗?” 沈清明摇头:“没有,依旧没有反应。” 两人都沉默了。 组织出事那天,他们正好在外面执行任务,躲过一劫,此后便就一直在逃。 那么多的人,一夜之间就没了,活著的,不知道还有多少,死的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后来那个浊世仙也盯上了他们,一直在后面追,他们逃了大半年,从北地逃到这里,中间换了几十个地方,每一次都差点被追上。 他们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余清心靠在墙上,透过缝隙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沈清明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沈清明开口说道:“如果实在不行,就彻底隱藏下来吧,不再联繫任何人,不再用秘法,不再……” 他没说完,但余清心明白他的意思。 组织经歷过无数次的起落,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有人隱入市井,隱入山林,隱入那些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把传承带在身上,把身份忘掉,等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等到风头过去,再重新起来。 传承能传下去最好,传不下去也没办法,往后的日子註定艰难,能活著就不错了。 沈清明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浑身一震。 余清心见状,连忙问:“怎么了?” 沈清明没回答,只是愣在那里,眉头皱得紧紧的。 半晌,才喃喃道:“有人在联繫……只是不太对。” “怎么不对?” “对方的秘法波动很陌生,跟我熟悉的那几套不太一样。”沈清明咬了咬牙,“不管了,眼下也没別的办法。”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秘法。 …… 另一边。 钱六终於联繫上了组织的人。 他闭著眼,盘腿坐在练武室的角落里,身体里那股气缓缓流转。 秘法运行起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等。 等了一周,等了两周,等到他都快以为这秘法失灵了,忽然之间,有了回应。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心口牵出去,牵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牵到了另一颗心口上。 线的那一头有人在,在用同样的秘法,和他对接。 钱六心中一喜,赶紧开始传递信息。 他传的是组织的暗语,是接头的方式,是他自己的编號。 传完之后,他就等著对面回应。 对面回应了。 可是回应过来的东西,越听越不对劲。 什么叫组织没了? 他才出来几天啊,组织就没了? 他离开的时候,组织还好好的,那些前辈还在,那些同伴还在,那些对付浊世仙的手段还在,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钱六越听越糊涂,难道还有另一个组织? 还有,对面那边那个叫沈清明的人,口里的组织怎么听起来这么弱?被浊世仙压著打,到处逃窜,连头都不敢冒?什么情况? 他认识的组织不是这样的啊。 他所在的组织,那可是专门对付浊世仙的。 浊世仙麻烦归麻烦,组织里也有一套一套的应对方案,针对不同的浊世仙,怎么查,怎么打,怎么封印,都写得明明白白。 除非是遇到全新的没见过的浊世仙,才会棘手一些。 可就算那样,也不至於被灭掉啊。 对面那两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他们是不是遇到什么特別厉害的东西了? 钱六试著问了问,那个灭了他们组织的浊世仙,是什么样的。 钱六听完,更懵了。 同生不共死?这东西他知道啊,组织里有专门的记录。 这东西的特点是它和它选中的那个人绑在一起,它死了,那个人也死,可那个人死了,它又会活过来。 难缠归难缠,但只要找对路子,是有办法彻底解决的,组织对付过不止一次。 怎么可能被这东西灭了? 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组织啊? 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这么弱?一个同生不共死就把你们给灭了? 他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觉得眼前这个“组织”,和他认识的那个组织,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问他们是怎么训练的,问他们有哪些前辈,问他们对付过哪些浊世仙,问他们用的什么功法,问他们的组织在哪儿…… 越交流,便越都对不上。 直到那根看不见的线断了。 钱六睁开眼,坐在练武室的角落里,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地面。 旁边有人在练刀,呼喝声一阵一阵的,有人在打拳,脚步落在地上,砰砰作响。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钱六都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排除所有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种结果了。 他的认知已经被篡改了,被那个陆老爷,被那个修万生虚构假死身的浊世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认知给篡改了。 如果他真的这么认为了,那他就彻底完了,那他的认知就彻底被那东西控制住了。 到时候,他想什么,看什么,做什么,都由不得他了。 不能信,不能认,不能就这么陷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现在能靠的,只有他自己了。 他得一个人加快进度,找到陆老爷的锚点,摸清他的修行进度,然后…… 阻止他。 第28章 假的,都是假的 接下来,钱六加快了进度。 他冒著被发现的风险,开始更主动地探查。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现在虽然弱得一匹,但眼下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力量是没了,可至少他对付浊世仙的手段还记得,那些秘法,那些规律,那些寻找锚点的办法都还在脑子里。 唯一的麻烦,是府里那些武道高手。 不过影响不大。 他在暗,对方在明。 优势在我。 最大的问题还是那种矛盾感越来越多了。 他观察了这么多天,看了这么多遍,用组织教的法子反覆確认过,那位陆老爷,確实是在修行,也確实是在往浊世仙那条路上走。 可进度比他预想的慢得多,几乎还在门口徘徊。 按说这进度,根本不该有他感受到的那些影响。 比如陆老爷修的也不是什么万生虚构假死身。 他反覆对照过,那东西的特徵,和陆老爷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感觉对不上。 可如果不是万生虚构假死身,那是什么?那又是怎么影响到他认知的? 比如人间格局也和他知道的不太一样。 他问过府里那些在江湖上混过的护卫,那些走过商的老人,打听这个世界的格局。 那些人说的头头是道,哪里有什么门派,哪里有什么势力,哪里有什么商路,细节非常完善,逻辑没有任何错误。 一个人说的时候是自洽的,十个人说的时候还是自洽的。 他们各自说的那些事,拼在一起,能拼成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漏洞的世界。 而这样完善的世界细节,需要的是海量的信息。 对於一个浊世仙来说,想要虚构出这么完整的东西是非常困难,也是非常没必要的事。 浊世仙影响人的认知,一般都是局部影响,针对性地篡改,目的是把自己藏起来,哪用得著把整个世界都编出来? 这不符和浊世仙的修行过程。 矛盾的叠加,让他对自己情况的怀疑越来越深。 如果这不是浊世仙的影响呢?如果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呢? 那他是谁?他那些记忆,那些组织,那些对付浊世仙的经歷,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越想越乱。 於是,他决定强行运行秘法,窥得一丝陆老爷的修行轨跡之后,直接出手。 不管对方修到什么地步,不管能不能找到锚点,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连出手的念头都会消失。 …… 这一日,钱六打算完成最后的准备。 他盘腿坐在角落里,闭著眼,调整气息。 这具身体每次运行秘法都像在跟它打架,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还是这身体的问题,他只知道,他得让这具身体调整到最好的状態。 他已经开始接受新的设定了。 虽然他能察觉到那些矛盾,能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鬆动,但他阻止不了。 好在,他的想法没变,对浊世仙的目標没变。 不管这世界是真是假,不管陆老爷修的是什么,不管他脑子里那些记忆被改了多少,只要眼前这个是浊世仙,他就得动手。 只要解决了他,一切都会回到正常。 他会回到组织,回到师父身边,回到那些熟悉的师兄弟中间。 这个世界会变回他认识的那个世界。 他这样想著,慢慢睁开眼,刚站起身,教头叫住了他。 “钱六。” 他转过身,教头站在练武室边上,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他走过去应道:“教头。” 教头看著他,说道:“安居所的人捎话过来,说是你娘生病了,你今天的班,我让老陈替你顶著,你回去看看。” 钱六正准备应下,然后他愣住了。 娘? 什么娘? 他的娘? 教头见他愣在那儿,以为他是担心,又补了一句:“別急,陆府药堂的大夫已经过去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年纪大了,天冷了,受了点凉,养两天就好,但你若是因此心生掛念,巡逻的时候走神,出了什么问题,那可就是大事了。” 钱六依旧没回过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娘早就死了,在他九岁那年就死了。 他亲眼看著娘躺在那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睛睁著,就那么看著他。 他娘怎么可能还活著? 怎么可能还在生病? 怎么可能托人捎话让他回去看?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教头还看著他,等著他答话。 他只能站在那里,脸上维持著那种愣愣的表情,点了点头。 教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吧,別多想。” 钱六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怪了,太怪了。 走几步,又停下来。 如果之前的矛盾感只是认知上的问题,只是那些记忆和现实的错位,那眼下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他的理解了。 如果他真的回去了,真的看见他娘还活著,真的承认这件事是真的,那他的一切就都完蛋了。 他娘如果没死,他是怎么开始流浪的? 如果没流浪,他是怎么被组织的人捡回去的? 如果没进组织,他是怎么知道浊世仙的?是怎么学会那些秘法的?是怎么变成一个专门对付这些东西的人的? 一切都说不通,全部都不通。 那他那些记忆,那些经歷,那些支撑著他的东西,全都会崩塌。 他的人生,就全断了。 他不敢回去。 不能见。 不能回去。 不能认。 他站在陆府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低著头,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那娘是假的,那教头说的那些话是假的,那什么大夫去看过,什么受了点凉,都是假的。 都是那个浊世仙在影响他。 都是那东西在编织他的认知。 只要他不认,就影响不了他。 只要他不回去,就骗不了他。 可想著想著,他想起了记忆里娘亲的模样。 太久没见了,太久没想了,他只记得她瘦,只记得她总是在洗衣服,弯著腰,搓著搓著就咳起来,她会在厨房里忙活,会给他缝衣裳,会在夜里给他掖被角,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摸他的额头。 记得她躺在床上时那张白得跟纸一样的脸,记得她拉著他的那只冰凉的手。 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他好多年没见过她了。 从九岁那年到现在,一次都没见过。 他想见一见。 哪怕只是看一眼。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就一眼。 他站在陆府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家在哪。 但他知道家在哪。 第29章 但他希望是真的 云山城的模样,也和他此前认知的不太一样。 不过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拐过那条巷子,穿过那条街,还是那些弯弯绕绕的走法。 城內的一些建筑,也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边觉得陌生,一边又觉得熟悉。 他走到家所在的区域。 在城西靠近城墙根儿那一片,他记忆里这儿破破烂烂的,歪歪斜斜挤在一起,下雨就漏,颳风就晃。 可眼前这片地方,虽然还是矮房子,但比记忆里好多了。 墙是正经的墙,顶是正经的顶,门口还打扫得乾乾净净的。 有几家门口种著菜,有几家晾著衣裳,还有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 周围的邻里见到他,会和他打招呼。 “钱六,回来了?” 他转头看过去,是个中年妇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著个笸箩,正笑著看他,他不认识她。 “嗯。”他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妇人也没多问,又低下头忙自己的去了。 他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这样的人有好几个,有人喊他名字,有人冲他点头,他都应著,该点头点头,该嗯嗯,脚下不停地往前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他没有这段人生。 他走到家门口。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家。 他记得那条巷子,小时候他在这条巷子里跑过,在墙角撒过尿,在那棵歪脖子树下躲过太阳。 可那时候的巷子不是这样的,两边都是破屋,墙是歪的,门是斜的,屋顶上的瓦片缺一块少一块的。 现在不一样了。 位置没变,可两边的房子都修过了,地上铺了青石,比他记忆里那条一下雨就泥泞得没法下脚的土路强太多了。 他往里走。 走到那扇门前。 门楣上贴著两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捲起来,但看得出来是年年换的。 他站在门口,没动。 这是家。 可这房子,这门,这门上的福字,都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他正站著,门从里面开了。 是陆府药堂的大夫,背著一个药箱,正往外走。 大夫看见他,说:“钱六啊,回来了?你娘没事,就是累著了,加上年纪大了,身子骨弱,我开了几副药,你记得让她按时吃,好好养几天就没事了。” “多谢大夫。” 钱六应著,送走大夫。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进屋。 他看著那扇门,看著门楣上那两张褪了色的福字,看著门槛上磨得发亮的地方,那是被人进进出出踩了多少年才能磨出来的。 他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直到屋里传来一声呼喊。 “是六儿回来了吗?” 那声音苍老,很轻。 隔著门,隔著墙,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很多很多年都未曾听到的声音。 钱六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他听过。 九岁那年,那时候他守在床边,娘拉著他的手,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后来就不动了,眼睛还睁著,就那么看著他,他以为那是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可他又听见了。 隔了这么多年,他又听见了。 他忘记了一切,他迈开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娘,我回来了。” …… 屋里光线有点暗,窗户只开了一扇,床上坐著一个人。 头髮花白了,脸比记忆里老了很多,皱纹一道一道的,可那双看著他的眼睛,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娘。” 钱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娘伸出手,摸他的脸。 “你怎么回来了?”他娘问,“不是说当班吗?” “安居所通知我的,说您病了。” “安居所?” “就是陆府给咱们这些僕人家里安排的,有什么事他们会通知。” 他娘听了,点点头,又摸摸他的脸:“陆府好啊,人家对咱们好,你得好好干,別偷懒,別惹事,对得起人家那份工钱。” 他点了点头,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娘看著他,把他额前的头髮往后拨了拨:“怎么了?看你这眼睛红的,我没事,大夫来看过了,吃两副药就好,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就是……太久没见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你半月前不是还回来过?” 他没有上个月,他没有这些年。 太久没见了。 太久了。 他有太多太多想说的了,想说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想说他想她想了多少年,想说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著她了,想说好多好多话,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是,我忘了。” 他娘也没再问,只是把他的头抱进怀里,搂著。 那只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著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嘴里轻轻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过了一会儿,钱六抬起头,说:“娘,你能给我讲讲这些年……讲讲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吗?” 娘有些疑惑:“这些年的事?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想听您讲。” 他娘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但还是讲了起来。 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爹死的时候他还不记事,讲她一个人怎么把他拉扯大,讲他九岁那年她差点没挺过去,后来怎么熬过来了,讲他去了陆家武馆之后,每回回来都长高了一点,壮了一点,讲他进府当护卫之后,月钱拿回来,给她买了新衣裳。 他听著,一句一句地听。 那些事,他不知道。 他没经歷过这些。 可他听著,就好像他也活过这段人生似的。 讲著讲著,他娘累了,靠在枕头上眯了一会儿。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出去干活。 灶房后面的柴垛快空了,他从院子里找出斧头,把堆在墙角的那些木头一根一根劈开码好。 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他挑著桶出去,到巷口的井边打水,一桶一桶挑回来,把缸灌满。 屋顶上有些落叶,他搬来梯子爬上去,把落叶扫乾净,又把几片鬆动的瓦重新压好。 他干了很多活。 很多年很多年,没有为这个家干过活了。 他想要再干点什么,再多干点什么。 他已经认定这都是真的,或者说,他想要这是真的。 从听到那一声问话开始,从迈进门看见那张脸开始,从被她抱在怀里开始,他就已经认定这是真的了。 那些矛盾,那些疑惑,那些想不通的事,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这是真的。 於是,这样的认知確定的那一刻,他便更加清晰地察觉到一些东西。 这个世界是“假”的。 准確说,“他”是假的。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只是被人拉到了这个世界而已,被拉过来做一件事而已。 他只是被捲入了一场更大的谋划而已。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太阳已经西斜了。 他娘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他。 “別忙了,”她说,“够了够了,你还得回陆府呢,天快黑了。” “没事。”他说,“教头今天让多待一会儿。” 他娘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儿,看著他。 他走过去,扶她在门槛上坐下。 夕阳的余暉照在院子里,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爭什么。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著,谁也没说话。 后来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掛在院子上面,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忽然说:“我要走了。” 娘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轮月亮,很亮,很亮,朦朧的光洒下来,照得整个世界都像蒙著一层纱。 这种情况,他听说过。 组织里有一个老人,专门负责整理那些无法解释的事件。 有一回,那老人喝了酒,跟他们讲过一些东西。 一场战爭,一场持续了很久很久的战爭。 不是人和人打,是时间线和时间线在打,有人想侵占別的时间线,有人想守住自己的时间线,忽然失踪的人忽然突然冒出来的记忆,怎么也对不上的矛盾,都是这场战爭的痕跡。 一场持续了很久很久的战爭,时间线入侵与反入侵之战,他当时只当是玩笑话。 他回过头,想再看一眼那院子,再看一眼她。 只是一切都在消失,院子在淡,柴火在淡,那棵树在淡,那扇门在淡。 她也在淡。 可她还在看著他,一直到最后一刻,她都在看他。 他想喊一声娘。 可他已经喊不出来了。 一切都是假的,是不同世界交织的结果。 他知道。 但他希望是真的。 第30章 必然 钱六站在那里。 然后,意识开始消散。 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外挤,往外推,像一桶装得太满的水,正被另一股力量一点一点地顶出去,顶回它该在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那月亮,它掛在天上,又大又圆。 好似一只眼睛,正注视著这片天地,注视著这片院子,这条巷子,这座云山城。 他看见了一条条月华从那只眼睛里落下,落到不同的人身上,落到不同的事物身上。 那些光落下的人,有的站著不动,有的走著走著忽然停住,有的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击中。 他们和他一样,来自其它时间线的存在,被拉进了这个世界。 然后,又有另一种东西出现。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光,又像是影,像是无形的东西,却能把那些落下的光一点一点消掉。 一切都在消散。 …… 过了不知道多久。 钱六晃了晃脑袋。 他睁开眼,等到看清周围的景象后,愣了一下。 这里是他的家,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刚才不是在……在…… 在哪儿来著?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做了很多的事,想了很久很久,可那些事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不对不对。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现在怎么办?他在当班的时候跑出来了,跑回家了,这要是被教头知道,那还不得挨罚?他得赶紧回去,得想个理由,说他突然不舒服?说他记错班次了?说他…… 他一边想一边往回走。 回到府里,各处都点上了灯笼,光线一晃一晃的,把那些墙影都拉得老长老长。 他步子很快,几乎是在疾跑。 他得赶紧找到教头,这事瞒不住,也没法解释,他只能去认,去说,去挨这顿罚。 演武场到了。 晚上没什么人,教头站在场子中间,背对著他,正看著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 钱六跑过去。 “教头。” 教头转过身来,看见他来,眉头就皱起来了。 “钱六,你刚才去哪儿了?” 钱六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好的说辞忽然全忘了,他只能硬著头皮说:“我……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忽然就……” 教头盯著他,等他说下去。 可他实在说不出来了。 教头看了他一会儿,摆了摆手:“行了,先站回去,这事我得往上问问。” 钱六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教头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这都第几个了……” 然后教头往上问了,上面又往更上面问了,最后传回来的话是:照旧。 什么叫照旧? 没人解释。 钱六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和他一样忽然离开又忽然出现的人,不止他一个,还有小赵,还有那个新来的,还有好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 没人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也没人追究。 就好像这种事,发生过就算了,不用问,不用查,不用管。 …… 府里另一处。 书房里,灯还亮著。 陆白坐在书案后,对面站著谢沉。 谢沉的脸色不太好看。 “先生,府里的护卫,有几个人出现了同样的情况,都是在当班的时候,消失的时间长短不一,短的半炷香,长的有小半个时辰,他们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查过了,不是中毒,不是迷香,不是什么江湖手段,就是……就是没了那段时间,像被人从脑子里挖走了一块似的。” 陆白没有说话。 谢沉继续说:“先生,不需要额外的布置吗……” 这事是他失职,护卫出了这么大问题,他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如果再有人趁这个机会混进来,或者先生的安全出了什么问题…… 陆白抬起手,止住他。 他在想別的事。 根据上一轮自己的情况来看,眼下的事,应该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只是发生的情况,略有不同。 这是有某种存在,通过干预时间线上的人事物,以求达成某种目的。 这目的,很明显是衝著他来的。 同时,也会有另外一股力量,来干预这种干预。 两者互相之间,正在进行著某种悄无声息的战斗。 这场战斗,发生在过去或者未来,展现在现在。 他看向谢沉。 谢沉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么多年,无论发生什么事,谢沉始终是可以信任的。 也是经过循环认证后,一直可以信任的人。 无论哪一轮循环,谢沉都没有出过问题。 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 陆白忽然问:“谢兄,如果当年我没有救你,你会怎么样?” 谢沉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先生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不过他还是认真想了想,说:“凶多吉少,当年那仇家是铁了心要我的命,若不是先生出手,又替我解决了后顾之忧,我活不过那几天。” 陆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又开始思索。 某种存在,想要阻止他,或者乾脆想直接杀了他。 眼下,的確是个机会。 可仔细想想,这却並非最好的选择。 因为他已经开始接触修行,身边有谢沉这样的高手,府里防备严密,想动他没那么容易。 最好的时机,永远是前面最初的那几年。 那些年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对世间万物的了解极为有限,没有任何自保之力。 如果有什么东西想对他不利,那几年年是最容易得手的。 可回忆过往,却未曾有过任何异常。 甚至连一次像样的意外都没有,平平静静地就过来了,至於商业上的事,还不至於让他感到威胁。 那么有两种可能。 一,对方无法干预那几年。 二,那几年有更强的力量在保护他,让他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 两种都有可能。 但不管哪一种,都代表著对方只能在这个时候开始出手,且没法亲自出手,只能通过一些其他手段进行。 这倒是说得通,如果对方能亲自出手,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可这些年平安过来了,说明对方要么过不来,要么伸不进手。 第31章 巧合 他想著想著,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时间线上,有些事是恆定的,是必然会发生的,或者说,是经过未来见证的,无法被更改的必然事件。 比如他的十年,比如救下谢沉。 想到这里,他忽然愣了一下。 当年救下谢沉,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確实有些巧合。 陆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回想七年前的事。 他那时候的生意刚有些起色,生意刚铺开,手里有些银子,正想著往外面扩一扩。 最先是看中了临川府,那地方大人多,商路也多,是个能做大买卖的地方。 他已经派了几拨人去探路,自己也准备过些日子亲自去一趟。 可就在出发前几天,临川府那边出了事,一场大火,把半条街烧没了。 他准备去的那几家铺子,有两家烧得精光,剩下几家也关了门,说是要等官府查清楚才能再开。 去不成了。 正好这时候,黑山城那边有人递消息来,说有几间铺子要出手,位置不错,价钱也合適。 他原本是不太想去黑山城的,那地方势力太杂,有好几个江湖门派盘踞著,还有几户世代经商的大族,彼此之间明爭暗斗,外人进去很难插,不適合他这种刚起来的外来户。 可临川府去不成,別的地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適的,他就想著,去看看也行,就当多条路。 去了之后,事没谈成,倒是遇见了谢沉。 那时候谢沉正被人追杀,满身是血,躲在他住的那间客栈后院的柴房里。 他夜里起来上茅房,听见动静,走过去一看,一个人躺在那儿,血糊了一地,眼看就要不行了。 他只是看了一眼,这种事见多了,管不过来,可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了,喊人把人拖回屋。 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觉得那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儿,差点死在路上的时候。 他把谢沉藏起来,请了大夫,养了三个月,谢沉伤好之后,也没说要走,就那么留了下来,一留就是七年。 后来谢沉跟他说,那天他本来已经绝望了,仇家追得太紧,他逃不掉了,躲在柴房里只是等死,没想到会有人救他。 七年里,谢沉替他挡过三次暗杀,解决过无数江湖上的麻烦,那些想对陆府伸手的武道高手,那些收了钱要取他性命的亡命之徒,那些仗著武功高强就想硬吃他一笔的江湖人,没有一个能过谢沉那关。 从那以后,江湖武道的威胁,对陆府来说就不再是问题了。 陆白睁开眼,看著谢沉。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路的巧合,临川府的大火,黑山城的铺子,那条巷子里的偶遇,好像確实有点太巧了。 巧到,必然要救下谢沉。 可那时候他什么都没察觉到。 就是顺著走,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继续思索著,一边回忆过去的人生,一边思考著关於时间线的问题。 他想起修行陆白说过的话,只有被確定,被见证的歷史和未来,才绝对不会被改变。 也就是说,他当下的情况,是可以被改变的,並非是註定的歷史。 想想此前几次循环的自己,他们修行时的情况確实有很大不同。 有的放弃了,有的被什么东西缠上,再也没有消息,他们都没有成功。 也就是说,还是被那些来自別处的东西,给成功干预了。 过了许久,陆白开口了。 “谢沉。” “在。” “派人出去,把所有有变化的人,都控制起来。” 谢沉问:“全城?” 陆白点头:“全城,云山城这么多年了,也该为我出点力了,你去告知官府,就说陆府要协助他们维持城中秩序,所有费用陆府承担,你去告知那些帮派,让他们管好自己的人。 “这段时间不许生事,然后全城宵禁,入夜之后,任何人不得在街上走动,所有进出城的人,都要登记,都要查清楚身份。 “造成的损失,陆府承担,铺子关门的,补,生意断了的,赔,有人闹事的,我来摆平,你只管去办。” 谢沉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要走,陆白又叫住他。 谢沉停下。 陆白看著他,然后说:“谢沉,七年前我在那条巷子里遇见你,你觉得是巧合吗?” 谢沉愣了一下,不知道先生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可能是。”他说,“也可能是命。” 陆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挥了挥手。 谢沉转身出去了,脚步声远了。 …… 整个陆府开始行动。 谢沉的动作很快,一条条命令从陆府往外传,不到一个时辰,云山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消息,官府的,帮派的,商號的,各家各户的。 云山城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听说陆府要协助官府维持城中秩序,要宵禁,要清查人口,要控制所有行为异常的人,消息传开,有人懵了,有人慌了,有人开始骂娘,这算什么事?凭什么? 可紧接著,陆府的人就带著银子上门了。 造成的损失,陆府赔,生意做不了的,陆府补,出手阔绰,不討价还价,只要你配合,银子马上到位。 於是那些骂娘的人,那些准备闹事的人,那些想趁机捞一把的人,全都不吭声了。 银子是实在的,陆府的信用也是实在的,这些年在云山城,陆府做事向来敞亮,说了赔就赔,说了补就补,从不食言。 很快,整个云山城变得安安静静。 街上没有人了。 那些平时热闹的铺子,一家家关了门,门板拍得严严实实。 茶楼酒肆也歇了业,门口连个招呼的伙计都没有。 巷子里那些摆摊的小贩,今天一个都没出来,那些平时跑来跑去的孩子,也被大人关在屋里。 官府的人在路上巡逻,一队一队,走得整整齐齐。 帮派的人也出来帮忙,各个路口都有人守著,看见有人走动就上前盘问。 入夜之后,更静了。 没有灯,没有人声,连狗叫都听不见。 整座城像睡著了一样,黑漆漆的,静悄悄的。 安静得,一切异常都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