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深渊:这个世界的小孩好怪》 第1章 问黎明卿要奖励 “天吶,这是把《母猪的產后护理》《我与霸道总统不可不说的秘密》和《高等智障解析》用ctrl+c、ctrl+v拼接而成的异世界转生悼词吗?” 柒若风躺在神经接入式游戏设备上,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这种事情被卡在游戏进入界面,整整三分钟! “这游戏用户协议,还不设置可以拖动的滑轨,出品商不会真以为哪个玩家乐意看这种废话吧?” 终於滑到底,勾选同意,而后进入游戏。 全息设备启动中...意识接入....... 一阵白光过后。 “这气氛都到位了,怎么原神还没启动?” 一段信息流入脑海,它不是以任何可听可见的画面或音频呈现在他感官中的。 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文字形容的,纯粹的概念。 【唯一诅咒/祝福:不死(待激活)】 而后,视角变低,旁边站满了著装破烂,灰头土脸,还散发著难闻气味的孩童。 控制解锁,柒若风低头,抬起双手捏了捏,感受了下初始人物的数值。 还没感受明白呢,一个矮他一截小孩踩著他的赤脚脚背走过。 明明知道自己踩到人了,却只是低头看了看,然后毫无顾忌的继续往前走...... 冰冷的鞋底压过脚面,灼热的怒火直衝天灵。 柒若风伸手拉住他的肩膀,怒目而视,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呢,这小孩转身就是一句“你干嘛?” “!?” 且不说这小孩同样著装破烂,明显也是流浪的孤儿,就说这身高差,这小子怎么敢在踩了他后,还这么囂张? 柒若风丝毫不惯著,伸手扣住他的脖子,虎口卡在他的嗓子眼让他一时无法在说话“你小子知不知到黑手?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让你飞起来!小心我把那屋檐上的冰棱插你**里面三千六百度旋转!” 没等他再多说两句,角色控制权因为剧情动画而暂时收走。 放下那小子,站回原位。 寒风中,他们瑟缩著,颤抖著,神情各异,不过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抬著头看向台阶之上。 一位戴著奇特头盔的男子立於中世纪古建筑前,他小幅度挥舞著双臂,头盔下传出低沉温柔而又富有力量的嗓音。 “我为在此寻找开闢奈落新时代的孩童而来,我乃波多尔多,阿比斯的探窟家,是一名白笛。不嫌弃踏入深渊,怀有勇气的孩子们呀,请向前一步!” 几乎所有孩童,包括柒若风所操控的角色,都在些许迟疑后,向前走了几步。 而后是几个片段式的镜头组成的过场动画。 “来,各位,请乘入笼中!请大家放心,旅途由我的探窟队全程护卫,目的地是深约1万3千米,深界五层【亡?之海】,挑战世界之迷的奈落前线基地。” 到达基地后,人物控制权彻底解锁,终於可以自由活动的柒若风,第一时间就开始找那个踩了他脚背的崽种。 粗略的找了一圈,没找到,便暂时先按下怒火。 习惯性的想要点开面板,想要查看任务指引,可一番操作后,他发现,不仅这游戏没有面板,就连全息设备的面板都调不出来了。 这是为了游玩时的沉浸感吗?可这样的话我怎么出去? 不等柒若风思绪飘远,一旁正在抠鼻孔的小孩,像是挖掉了某个宝库,手指头顶端一大坨拉丝著的,不可名状之物从鼻孔里挖出。 他左右看了看,觉得抹墙壁上不太好,抹自己身上......那就更不好了,於是抹在了立於一旁的柒若风身上。 柒若风看了看被抹在自己身上的不可名状之物,又看了看那小孩,当即就忍不住破口大骂“喂!你他娘的为什么抹我身上!等等.....好哇!是你小子!” 没错,正是刚刚踩了他脚面,还反问他“你干嘛?”的那崽种。 一把抓住这小子的领口,由於他此刻的人物建模是16岁的少年,而这个不检点的小孩才10岁左右,所以很容易拎起来。 领口被柒若风抓住,他抬起头有些艰难的回答:“我不叫喂,我叫苏密科!” “哈~”柒若风长那么大,就没见过敢在他面前这么囂张的小孩,他声音提高了八度:“我管你叫什么!就算你叫楚雨蕁,也得先回答我,为什么他娘的把这玩意儿抹我身上!” “因为擦到自己身上的话,很脏。”他的回答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以至於都给柒若风气笑了。 他把对方的脸按在自己沾了不可名状之物的地方,狠狠摩擦,用这小子的脸能不能擦乾净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用他的脸! 这边的动静立马引起了波多尔多的注意。 沉稳的脚步声於柒若风身侧停下,带著厚重手套的宽大手掌轻覆在他头上。 “哦呀?这位小朋友,不可以欺负別人哦!” 像是长辈关切晚辈的嗓音从面具下传出,给人一种莫名的不安。 柒若风放下苏密科,抬头看向他,使用嘴遁*转移话题之术:“你让我们住这里,不可能是享受生活来的吧?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哦对了,我叫柒若风,当然,你叫我柒大帅哥也没问题,我不介意的!” 事已至此,先接任务,过剧情吧~ “確实,让陌生的访客居住於此,並非为了提供一处疗养胜地。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服务於对深渊真理的探索。”他那覆盖著黑色礼装鎧甲的身躯微微侧开,两侧的祈手也隨之让出空间,他的手指优雅地指向通往实验室深处另一侧的一条昏暗廊道。 “你是唯一能主动提出愿意帮助我做事的孩子,红豆泥斯巴拉西。不过在此之前,不妨先亲眼看看『这里』的一部分。”他迈开步子,礼装的披风边缘在身后轻轻曳动,示意柒若风跟上。 这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光线来自镶嵌在天花板上的不知名发光器,模擬著地表黄昏般的暖色调。 角落里堆放著一些用兽皮和柔软植物纤维缝製的简陋玩偶,以及几块光滑的深色石板,上面有用碎矿石画出的歪斜涂鸦。 空气中漂浮著孩童身上,混合了汗水与一点点难以形容的气息。 大约十几个孩子,他们的年龄看起来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穿著统一的宽大灰白色布衣。 大多数孩子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或是阅读著书籍,或是摆弄著手里的玩偶。 波多尔多缓步到门口“如你所见,这里收容著一些无家可归,或是对深渊充满好奇却缺乏引导的幼苗。” “他们在阿比斯的恩泽下得以存活,自然也应將生命奉献给探索深渊与人类存续的伟业。不过,在发挥最终价值之前,维持其身心处於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態,是必要的前置工作。” “你的任务並不复杂:確保他们按时吃饭、休息,处理一些小纠纷,防止出现意外的自残或衝突性伤害,当然最重要的是——” 波多尔多抬起一根包裹在黑色手套中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头盔侧面“时刻向他们传达,他们生命肉体得以存续的价值之所在。” 柒若风:“哦,那奖励呢?只要求工作而不给报酬的傢伙,通常是会被吊路灯的哦!” “奖励?”他微微偏过头,那道散发紫光的竖缝正对著柒若风,仿佛某种非人生物的独眼在重新聚焦。 足足有两秒钟,这个被无数人敬畏、恐惧、痛恨的白笛探窟家,竟出现了一瞬间的静默。 “有趣,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奖励呢?” 波多尔多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那温润的语调里掺入了些许新奇。 他抬起右手,包裹在黑色金属手套中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自己头盔下頜的弧线,发出带有金属质感的摩擦声。 第2章 弄哭娜娜奇 “有趣,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奖励呢?” 柒若风一时有些答不上来,他对这个游戏世界的设定一无所知。 装备也好,技能体系也罢,就连货幣单位叫什么他都不知道。 按照他一贯的rpg游戏经验,新手村的任务,通常来说是npc自己决定任务奖励的,刚进游戏的第一个任务就被问要什么奖励,实在是让他有些无所適从。 “我也不知道,你看著给吧!话说哥们儿你这一身是什么装备,有点帅的呀!方不方便帮我也整一套?” 那跳跃的思维和自来熟的称呼方式,让侍立在一旁、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祈手们颤动了一下。 他们头盔下的目光投向黎明卿,似乎等待著某种指令——是对这放肆言语的惩戒,或是直接將其列入下一批消耗品名录的裁定。 “出色的眼光,这一身装备確实不是寻常货色,每一件都是深渊赠礼与智慧结合的成果。一般只有我的祈手才有资格装备,你若能做好我方才吩咐的事情,那.......也自无不可!” “一言为定!” 波多尔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以他一贯从容不迫的姿態,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孩童气息的房间。 廊道中,跟在波多尔多身后的祈手终於忍不住,压低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大人,真的要为他准备一套『贯空天盖』吗?他......” 波多尔多的脚步没有停顿。 “寻常的探窟者,即便是经验丰富的黑笛,站在我面前时,呼吸、心跳、乃至眼神,都会出卖他们內心的恐惧或敬畏。但这个叫柒若风的孩子,他的从容不是像偽装出来的。他似乎是篤定自己处於某种『安全』或『对等』境地。” “他绝不可能是那种隨处可见的孤儿。那份胆色.......很有趣,不是吗?” “先观察几天,如果他仅仅只有胆色......” 波尔多多温和的声音里,隱约透露出一丝期待。“而如果他有与其胆色相匹配的其他才能,那么仅仅作为消耗品,就太浪费了。” 这名祈手不再言语,只是低下头,表示完全的领会。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廊道深处,融入了前线基地永无止境的机械嗡鸣之中。 柒若风这边 “啪啪!”他拍了拍手掌,引起这些小傢伙的注意。 “好了小朋友们,接下来就由我来负责照顾你们,我叫柒若风,你们可以叫我柒叔叔,或者柒大帅哥,我都不介意。现在请大家各自介绍一下自己吧,为了方便管理,我需要编撰你们的花名册......” 然而回应柒若风的,有窸窸窣窣的聊天声,有三三两两的嬉笑声,有撇嘴,有白眼,有脱裤子下蹲的,当然也有个別报出自己姓名的,不过都很小声,几乎听不见。 等等! 为什么要脱裤子? 柒若风敏锐的......不,已经不需要多敏锐了,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不仅仅是因为脱裤子下蹲这一行为,还有房间里瀰漫开的,不对劲的味道。 柒若风有些崩溃的找来工具帮他铲屎,並做好房间通风。 而后將他叫到面前,“喂!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种事情?” “因为我肚子不舒服!” “这特么是重点吗?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种事情?不是有撤硕的吗?”柒若风著重强调了『这里!』双手並用的伸出食指,狠狠指了指地面。 “撤硕?”他歪了歪头,呆萌的看著柒若风。 柒若风无力的嘆了口气:“算了,你叫什么?” “普埃尔!” “下次肚子不舒服,先和我说,好吗?” “好!” 整理完情绪,柒若风正打算继续被打断的环节。 普埃尔又开始脱裤子了。 “你刚刚不是答应我了吗?”柒若风跑到他跟前,一把將他的裤子提回去,高声质问道。 “这次不是肚子不舒服!”普埃尔委屈的为自己辩解“刚刚没来得及,裤子弄脏了!难受!” “那你也不能不穿啊!” “我不冷!” “这特么是你冷不冷的问题吗?!”柒若风额头青筋微微隆起,但还是儘量压下自己的情绪。 他理了下思路,用小孩子可以理解的说法解释道:“不穿裤子的话,你的小鸟会飞走的哦!” “会吗?”普埃尔显然不信。 “会的!”柒若风拿起一旁杂物中散落的剪刀,面向他,一边一步步向他走近,一边用剪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並“和蔼可亲”的肯定道。 “这,这样啊。”普埃尔紧了紧裤头,儘管襠里依旧难受...... “那,如果是女孩子的话......”他突然角度清奇的提问“....是不是就会有別的小鸟飞进来?” 吵闹的观察室都安静了一瞬,柒若风手中的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整个亚麻呆住了。 不行,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刺儿头了,必须出重拳!!!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柒若风到底还是没有使用暴力,而是先帮他彻底解决了卫生问题。 回来后他整个人明显没有一开始那么隨和了。 吵闹的环境中,他清了清嗓子,而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眼神像是才被校领导训过后,找自己学生撒气的怨种班主任。 “我看谁还再吵!”柒若风一把抓住凑过来的金属盘子,狠狠的砸在地上。 嗓音尖锐的像是用指甲刮擦毛玻璃,一开口就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门口送吃食来的祈手,他看了看刚刚还端著餐盘此刻却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食物,最后看了看柒若风,一时间也不敢乱动。 由於这一下太过於用力,他双眼血丝都挤出来了,不过正因如此,这一嗓子,效果格外的好。 “我是谁?你来回答我他娘的是谁!”柒若风一把抓住苏密科的领口,扯到面前。 “你,你是柒若,风.....”还没说几个字,这傢伙就哽咽了起来。 “没错,我是柒若风,是来监管你们的!我柒若风,是你们最好的,老大哥!你们有不懂的事,可以问我,我会亲切的告诉你们!现在,请大家做自我介绍!每人把自己的姓名,爱好都讲一下。” 柒若风指向瑟缩在最边缘的白髮小孩,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从你那儿,开始!” 由於吼的太用力,柒若风嗓子有点难受,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柒若风:等等!这游戏也太细节了吧?这都还原了? “我,我是娜娜奇,喜欢......”介绍很简短,嗓音软糯带著些许粘黏,若非此刻房间足够安静,不然绝对听不清。 “没有劲儿,根本听不见,重来!这么小声还想下深渊?” “可是.......”娜娜奇还想辩解什么,但立刻被柒若风大声打断。 “在深渊,我柒若风说听不见就是听不见!怎么,你耳朵聋了吗?重来!” 娜娜奇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似乎在拼命吸气。她抬起头,那是一张苍白的小脸,五官秀气,浅色的瞳孔因为惊恐而缩得很小,眼眶周围泛著红。她不敢看柒若风的眼睛,因为泪水而模糊的视线飘忽不知道该看哪里。 “我......我是娜娜奇!”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但音调因为紧张而尖细变形,带著哭腔,“喜欢......读书,画画。” “好!下一个!” “我叫米蒂!喜欢娜娜奇!”这个红髮的小姑娘倒是表现的勇敢的多,柒若风多看了她一眼,点头予以认可。 “好!很有精神,下一个!” “我叫夏柯,喜欢玩偶。” “我叫伊坦,喜欢唱歌。” “我叫......” 终於轮完一圈,柒若风看向旁边还站著的祈手。 他愣了下,接触到柒若风的眼神后也开始自我介绍“额~我叫希沐,爱好是......” “你就不必介绍了,帮我拿纸笔来,我记录一下他们的信息。” “啊?哦,好。”这名叫希沐的祈手退出房间,转身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跟这傢伙这么客气? 为了找回场子,特意折返回来,强调了一下:“这里的食物配给是有定额的,你打翻的那些,是你们所有人的午饭!” 柒若风瞥了眼已经开始从地上捡东西吃,个別已经开始舔地板上食物残渣的孩子。 “哦,所以呢?” “嗯,没,我去帮你拿纸笔。” “等下,一起吧,顺便我还要找波多尔多问问,他之前提到的『价值』具体是什么,太过抽象的东西小孩子是听不懂的。” “额,你不能......”这名祈手头盔话说到一半,头盔闪烁了几下,而后继续说道:“好的,这边请。” 第3章 未知的文字 “好的,这边请。” 两人穿过几条金属气息的廊道,来到一个类似储藏间改造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仅一桌一椅,桌面上放著一盏散发稳定白光的灯具、几个墨水瓶、几支羽毛笔,以及一叠略显粗糙的纸张。 角落堆著些蒙尘的杂物,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霉味和旧纸张的气味。 柒若风大马金刀地坐下,抓起羽毛笔,生疏的沾了沾墨水,便开始在纸张上书写。 一行行方块状的汉字流畅地出现在纸上,偶尔夹杂几个英文字母作为编號或备註。 侍立一旁的祈手起初只是安静地看著,完全陌生的文字越来越多地铺满纸面,他忍不住微微向前倾身,头盔光洁的表面倒映著那些在他看来奇异的符號。 过了片刻,他终於开口,声音沉闷而困惑:“您书写的这些符號……我无法解读。这並非通用语,也不是我所知的任何深渊遗蹟文字变体。” 柒若风笔尖一顿,抬头瞥了祈手一眼,似乎觉得有趣。 另起一行,隨手写下了一句完整的英文句子。 祈手凑近仔细看了看,缓缓摇头:“这个也不同。结构似乎与前者有异,但同样……无法理解。” “不会吧?这游戏居然为了还原异世界,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柒若风低声喃喃道,放弃了亲自书写的打算,將羽毛笔往墨水瓶边一搁,“那我说,你写。” “好。”祈手立刻回应,上前一步,接过笔和纸,姿態熟练地准备好记录。 於是,柒若风口述,这名祈手执笔,一份用奥斯通用语书写的基础花名册和信息表逐渐成型。 內容包括每个孩子的名字、大致年龄、观察到的简要性格倾向、自述的喜好,以及柒若风隨手加上的一些诸如“胆小”、“安静”、“喜闹”、“隨地大便”、“没有素质”、“脑迴路清奇”之类的简短备註。 完成记录后,柒若风拿起那叠墨跡未乾的纸张,在手里掂了掂。“行了,带我去找你们的波多尔多大人。我得问问,他老掛在嘴边的『价值』,到底是个什么具体玩意。跟小孩说这个,可太抽象了。” 祈手再次无言领路。 路过观察室,柒若风下意识的往里面瞥了眼。 正好看到普埃尔又要脱裤子,他赶紧衝进去,將这小子已经脱下到一半的裤子提了上去。 “不是说肚子不舒服先和我说吗?”柒若风大声质问道。 “我肚子没有不舒服啊!”普埃尔委屈的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等他继续问,便已经感觉到这小子的裤子变得温热,一股骚味从他下面传来。 “你为什么要尿裤子里啊!!!”柒若风快崩溃了。 “不是你给我拉回来的吗!?”普埃尔也快被整得崩溃了。 他之前流浪的时候都是想在哪儿解决就在哪儿解决,想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的。 怎么这里奇怪的规矩那么多啊? 想吃口饱饭,那么难的吗? 柒若风:有点不想玩了,怎么办? 好一番折腾,並且著重交代所有人,不管小的还是大的,都要先和他说,如果暂时找不到他,就忍一下! 结果苏密科问他:“那万一来的很大,忍不住怎么办?” “那你倒是去厕所呀!”他从未在玩非竞技类的游戏时那么暴躁。 他有自我怀疑过,这是不是自己的人问题? 但一看这小子派大星一样盲目痴愚的表情,就感觉自己会有这种自我怀疑,简直有病! 一切完事儿后,这才跟著祈手去波多尔多办公室。 廊道两侧开始出现紧闭的金属门,隱约能听到门后传来规律的机械运转声。 空气里的气味也变得复杂,消毒水、某种金属加热后的味道、以及仿佛生物组织混合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 祈手没有敲门,只是站立在门前。 几秒钟后,门无声地向內滑开。 波多尔多的私人研究室比之前见过的任何房间都要宽敞。 房间一侧是镶嵌在岩壁里的观察窗,窗外是亡骸之海永恆翻涌的,泛著金属光泽的黑色海水。 微弱的光线透过海水滤入,將室內染上一层幽暗的蓝绿色调。 另一侧则是操作台,和其上摆放著的各种仪器。 波多尔多本人正背对著门口,站在观察窗前,仿佛在凝视深渊之海。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头盔缝隙中的紫光扫过柒若风和他手中的纸张。 “看来初步的观察记录已经完成了,远超我预想的效率,斯巴拉西!”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平缓,听不出丝毫异样。 事实上,就在祈手目睹那些陌生文字、並通过『贯空天盖』的精神连结將这一信息同步给他的那一刻,波多尔多的意识深处已经兴奋到要bo ki了。 两种截然不同,但都结构严谨,自成体系的未知文字。 这绝非孩童涂鸦或精神错乱者的符號。 波多尔多:他脑中所知的信息,很有可能涉及完全不同於现有我所知晓的,另一条知识脉络......红豆泥斯巴拉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优雅地伸手。 柒若风將纸张递过去。 波多尔多接过,快速翻阅著。 头盔竖缝的紫光在那些奥斯语记录上停留,偶尔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叠好纸张,他將其轻轻放在实验台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看向柒若风:“那么,你特意前来,应该不止是想向我展示这些,对吧?” “对。”柒若风点头,“你老说价值价值的,怎么样才算有价值?如何才能实现他们的价值?” “很高兴你能为你的职责如此上心,不过不必心急,很快你就能与我一同见证他们的价值了,在此之前,让他们能儘量开开心心的,享受这里的生活即可。为此,我会提供必要的支持,你有任何想法,可以隨时告知我。” “真假的?说实话,你这行头,我第一眼还以为你是那种心眼坏的流脓,手脚黑的烂疮的邪恶反派呢,是我以貌取人了,我的错。” “事实上,不只是你,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对我有著这样那样的误解,真是令人遗憾!” “誒~看开点,哥们儿,正所谓: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是正义。不必太在意世人的眼光!” “感谢你的宽慰,能在这种地方遇到知己,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誒~跟我客气啥,都哥们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对那群小萝卜头更加上心了,这样,我之后写一份方案,会涵盖学习、饮食、运动、健康、娱乐全方位养育计划,届时可能需要你提供的器具和物资我也会列一份清单,若有不方便的地方,我们沟通著来,毕竟我也知道,这地方想要运送物资也不容易。” “哦对了,顺便送我一些关於深渊的资料,还有这个世界的常识书籍,毕竟作为教导者,教学肯定要有参考资料的嘛。” 波多尔多站起身,双手握住柒若风的手,诚恳道:“真的非常感谢,当然我深知言语的苍白,所以我打算加紧定製之前承诺的装备,请移步装备实验室,这就为你做『贯空天盖』的適配工作。” 第4章 初步教学 “请移步装备实验室,这就为你做『贯空天盖』的適配工作。” 所谓的装备实验室,更加充满非人的机械感。 房间中央是一张与地面连接的金属躺椅,造型简洁却布满各种接口和细微的指示灯。 四周墙壁镶嵌著多面屏幕,显示著不断刷新的波形图和数据流。 “我嘞个豆儿,这游戏不是类似中世纪的设定吗?这种技术水平,是特么中世纪?” “请坐。” 柒若风依言躺下。 几乎就在他身体接触金属表面的瞬间,躺椅两侧及脚部传来几声清脆的“咔噠”声,几道柔韧却异常坚固的金属卡扣迅速弹出,瞬间固定住了他的手腕、手肘、膝盖和脚踝。 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带来一种受制於人的微妙不安。 “必要的固定措施,以確保扫描和神经接驳的精確性,请不必紧张。”波多尔多適时地解释,声音近在咫尺。 他站在躺椅头部一侧,一位祈手正將一台头盔状,內部布满细密晶簇和导线的仪器小心地降下,缓缓扣在柒若风的头顶。 仪器內侧与头皮接触的部分传来微微的凉意和压力感。 蓝光在晶簇间闪烁起来,发出固定频率的嗡鸣。 柒若风眨了眨眼,除了头顶有些沉,没有任何其他感觉。 而在波多尔多的意识层面,事情却截然不同。 通过那顶头盔,他的意识藉由【精神隶属机】如同探针,悄然刺向柒若风的意识边界。 这种事情他做过无数次,他的几乎每一位祈手都经歷过,但这一次,他的“探针”仿佛刺入了一片绝对的“无”。 没有边界,没有回应,没有阻力,也没有通道。 就像试图用光线去照射一个理论上存在,却完全无法反射或吸收光线的物体。 他的意识触鬚在柒若风的“內部”徒劳地探索,反馈回来的是一片无法理解的“平滑”。 就好像……那里根本不存在可供“意识”这一概念进行交互的接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波多尔多:……无法建立连接?【精神隶属机】完全失效,这从未有过。啊~斯巴拉西!竟有如此奇特的意识构造!不知道其物质层面的脑组织是什么样的,可惜了,没有准备好器具,不然,真的好想切开来看看! 失败来得如此诡异,甚至没有引发目標任何生理或精神层面的不良反应。 换作任何一个实验体,意识入侵的失败,要么已经让其陷入昏迷,要么该开始无意识地痉挛或哀嚎。 但躺椅上的黑髮少年只是略显无聊地转了转眼珠,似乎在等待这“扫描”快点结束。 波多尔多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滯。 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常规检查,手指在躺椅扶手的控制面板上轻点几下,停止了仪器的运行。 那闪烁的蓝光熄灭了,头盔被祈手缓缓升起。 “適配完成。”波多尔多的声音平稳如初,听不出半分异样“放心,装备的具体製作与调试不会需要太多时间。” 话音刚落,固定柒若风四肢的卡扣应声弹开,缩回躺椅內部。 柒若风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那点不安似乎隨著束缚解除而消散了。“这么快?” 波多尔多微微頷首,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他头盔上那道透著紫光的竖缝依旧对准柒若风,让人猜不透这人的想法。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柒若风盯著这道竖缝,眼睛微微眯起。 “哦呀!何出此言?” “直觉,总感觉这种盯著別人不说话的状態,指定是憋不出什么好屁!” “您说话真有意思,不过这种话,还是不要教给小孩子为妙。” “用你说!” 回到属於自己的独立休息室,桌案正中央已经摆好了纸笔,右侧好几本厚重的书籍堆叠有个人那么高,左侧放著类似压缩饼乾的块状食物和饮用水。 柒若风吃了一口,没啥味道,但足够果腹。 翻开书本,入眼都是陌生的文字。 好在,这里的祈手看上去都很热心,很乐意帮忙解读。 然而,这种临时的“学习”状態还没持续几分钟,祈手头盔线上的蓝色线条突然有规律地闪烁了几下。“观察室那边,可能需要你去一下,他们打架了。” “嘖,麻烦。”柒若风丟下书本,跟著祈手快步返回观察室。 还没进门,就已经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尖利哭喊和含糊的咒骂声。 只见一个头髮是乱糟糟草绿色的男孩(夏柯)和一个红髮如火、脸上带著雀斑的女孩(米蒂)正死死揪著对方的衣领和头髮,像两只暴怒的幼兽般在地上翻滚扭打。 周围的孩子远远躲开,脸上神色各异。 而角落里的白髮娜娜奇,则紧紧抱著一本看起来比她脸还大的皮质封面旧书,瘦小的身体蜷成一团,浅色的瞳孔惊恐地盯著扭打的两人。 “分开他们。”柒若风对祈手示意。 祈手上前,动作精准而毫不费力,一只手一个,像拎小猫般將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孩子提溜起来,分开一段距离。 夏柯还在空中徒劳地踢蹬双腿,米蒂则红著眼睛,脸上被抓出了几道红痕。 “为什么打架?”柒若风走到他们中间,目光在两张愤怒又狼狈的小脸上扫过。 夏柯喘著粗气,恶狠狠地瞪向角落里的娜娜奇,声音带著哭腔和不服:“娜娜奇抱著那本书已经很久了!我们也要看!” 米蒂立刻尖声反驳:“你又看不懂!分明是觉得她好欺负!要抢她的东西!” “文字看不懂,图画我们还看不懂吗?”夏柯梗著脖子,“这里的东西波多尔多大人又没说给谁的,凭什么她就可以独占?” “那些玩偶在你们手里都玩坏几个了?”米蒂的声音更尖了,“这本书是娜娜奇在这里唯一喜欢的东西,你们也想弄坏吗!” “都別吵了!”柒若风提高了音量,不容置疑的训导语气再次压下,“再吵,这里所有东西都没收掉!谁也別想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两只小兽最后的怒气火焰。 夏柯和米蒂同时噤声,虽然依旧气鼓鼓地瞪著对方,但都不敢再大声喧譁。 房间里其他孩子也缩了缩脖子。 柒若风快步走到房间中央,清了清嗓子。 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茫然、或畏惧、或依旧牴触的小脸。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孤儿,没人教过你们规矩、秩序、教养、礼貌。所以,从今天起,由我来教。” 他指了指散落在各处的玩偶、积木以及娜娜奇怀里的书。 “那些玩具,书本,在这里,属於『公共物资』。谁都有使用和借阅的权利,不可以被任何一个人独占。”他特意看了一眼娜娜奇。 娜娜奇抱著书的手臂微微鬆了一下,又立刻抱紧,怯生生地看著柒若风。 “但是,”他又加重了语气,“同样不可以隨意损坏。若有违背者,就取消借用这些玩具书籍的权利,直到我认为你们记住了为止。”柒若风又瞪了一眼夏柯。 夏柯脖子一缩,侧过脸,不敢直视他。 “当然,”柒若风话锋一转,“知晓借用时长、按时归还的前提,是得先知道『时间』这个概念。” 他顿了顿,“我將教你们判断钟錶所表达的时间。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才允许借用这些公共物资。” 第5章 我要验牌,牌有问题! 教学工作的开展並不顺利,仅仅只是认个时间,就花了柒若风难以想像的巨大精力。 有些孩子连计数这个概念都要从头开始学,更遑论数字符號背后所代表的时间长度了。 不过也有相对聪明的,比如娜娜奇,她不仅在第一堂课就完全掌握了钟錶上时间的读数,还在后续教学工作中帮了很大忙。 但教学进度依旧缓慢,缓慢到了柒若风无法接受的地步,波多尔多对此倒是並不在意,他还提供了大量的,柒若风那份计划书中关於娱乐那部分的玩具。 象棋、扑克、魔方、拼图...... “我说,你是不是太宠他们了?虽然娱乐是必要的,但也不能让他们一直玩儿呀!”柒若风有些无语,自从波多尔多带来这些玩具,这些小孩在学会怎么玩后,基本上就没心思学习了。 尤其是看到那个把鼻屎抹他身上的傢伙玩的那么开心,他就一阵烦躁。 然而波多尔多的兴趣点显然不在“教学成果”上。他更关注的,似乎是孩子们在游戏互动中自然流露出的竞爭、合作、喜悦、沮丧等微妙情感,。 为此,他有时甚至会脱下披风,蹲在孩子们中间,用那戴著厚重黑色手套的手笨拙却认真地去移动一枚棋子,或是试图理解扑克的规则。 这么一来,柒若风辛苦建立的形象,在孩子们眼中多少成了爱管閒事、要求苛刻的“白脸”,而波多尔多则成了带来新奇玩具、愿意陪他们玩耍的“红脸”。 孩子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不过很快就变成一堆人兴奋地围著他,笑声频繁的打破基地惯常的死寂。 甚至有人小声说:“要是能一直和波多尔多大人在一起就好了!”那副怪异的头盔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怖——也可能只是看习惯了。 不过波多尔多那远超常人的智力与记忆力,在熟悉任何游戏规则后便化作了碾压性的优势。 与他对弈,无论是需要策略的象棋还是考验记忆的纸牌,孩子们再也无法贏他哪怕一局。 持续的、毫无悬念的失败迅速消磨了游戏的乐趣,他们开始悄悄避开这位“不可战胜”的玩伴。 相比之下,柒若风的玩法显得“平易近人”得多。他会故意下出昏招,会在牌局中控制胜率在五成出头,让孩子们觉得“柒若风哥哥很厉害,但我努努力好像也能贏!” 尤其是带有运气成分的扑克,更能激起他们的好胜心。 “柒若风哥哥,您和波多尔多大人比试一下怎么样?”不知是夏柯还是哪个胆大的孩子先起的头。 “对呀对呀!比一比!” “玩扑克!玩扑克!” 孩子们瞬间鼓譟起来,眼睛里闪烁著看热闹的兴奋。 波多尔多缓缓从观察一群正在拼图的孩子身边站起身,头盔转向柒若风的方向,竖缝中的紫光平稳闪烁。“哦呀,看来大家很期待呢,我自无不可。”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似乎还带著点期待。 柒若风咧嘴一笑:“怕你不成?” 两人在孩子们自发围成的圆圈中央坐下,用那副因为频繁使用有些磨损的扑克牌开始对局。起初几局,柒若风凭藉一点运气和不算差的牌技,还能有来有回,甚至小胜两把。 孩子们发出小小的欢呼,仿佛是他们自己贏了。 然而,波多尔多的学习与分析能力开始展现恐怖之处。他仿佛能记清每一张出过的牌,精准推算剩余牌堆的概率。柒若风很快感到压力,单纯依靠运气已经难以取胜。 於是,他开始了小动作——偷偷將碎牌小牌藏起来,又在下一局能组成好牌面的情况下打出去,通过出老千,他又勉强贏了几局。 但紧接著,牌面开始变得诡异。 直到波多尔多接连打出四张小丑牌,柒若风终於忍不住。 “我要验牌!”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被戏弄的恼火,“牌有问题!” 波多尔多的话语没有丝毫被揭穿的窘迫“我刚刚看到你藏牌的动作,还以为这也是规则內的一部分,所以擅自往里面加了一些牌,”他微微偏头,紫光在头盔缝隙中稳定地流淌,“原来这是不行的吗?” “额……”柒若风的气势一下子滯住了。 他低下头,抓了抓后脑勺的头髮,声音低了些:“是我耍赖了,抱歉。”承认得倒也乾脆。 “没关係的,不过是游戏而已。”波多尔多的声音带著宽宥的温和,他抬起那只包裹著黑色皮革的手,轻轻放在柒若风的头顶,像安慰其他孩子那样“你的计划书中,有一项『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好像可以大家一起玩,是怎么玩的?要玩玩看吗?” “已经玩了一天了......” 波多尔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孩子们,提高了些许音量,那温润的声线在房间中迴响:“大家想继续玩游戏吗?” “想!” 异口同声,热情而响亮的回答。 几个小脑袋挤了过来,脸上还带著奔跑后的红晕和未尽的笑意。 胆子大的,比如夏柯,直接跑过来抱住了波多尔多的腿,米蒂和另外几个孩子则围到柒若风身边,摇晃著他的手臂,七嘴八舌地央求:“玩嘛!柒若风哥哥!再玩一会儿!” “老鹰捉小鸡!听起来就很好玩!” 波多尔多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腿上的孩子,紫光似乎柔和了一瞬,隨即转向柒若风。“你看,大家都想玩游戏呢。” 柒若风无奈地嘆了口气,脸上却也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被孩子们情绪感染的笑意。“好吧好吧,就一会儿啊。”他简要讲解了规则,然后主动担任了“老鹰”的角色。 而波多尔多,这位深界五层的统治者、令无数探窟家胆寒的白笛,则略显笨拙但异常认真地张开手臂,扮演起保护“小鸡”们的“母鸡”。 奔跑、追逐、欢笑和惊叫。 这片被秘密笼罩的基地,罕见的传开充满鲜活生命力的噪音。 直到所有孩子都累得瘫倒在地上,小脸红扑扑地喘著气,脸上洋溢著纯粹的、耗尽体力后的满足笑容,游戏才告一段落。 波多尔多在孩子们依依不捨的目光和告別声中离开,他的背影在昏暗廊道中依旧挺拔优雅,让人猜不透其內心的想法。 他叫住了准备回屋的柒若风。 两人走到一处远离观察室、只有墙壁上发光器提供微弱照明的僻静廊道转角,波多尔多从腰间一个精巧的金属匣中,取出一粒约指甲盖大小、呈现暗红色、表面光滑的椭圆形药丸,递了过来。 “这是?”柒若风接过,药丸在掌心微微发凉,没什么特別的气味。 “营养素。”波多尔多的解释简洁明了,“只食用制式口粮,虽然能够维持基本饱腹,但营养构成並不全面。长期如此,身体机能会出现衰退。” “这能补充必要的微量元素和合成代谢基质。” “哦,就复合维生素唄!”柒若风恍然,隨手將药丸丟进嘴里,就著唾液吞了下去。味道有些微苦,但很快化开。他咂咂嘴,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观察室的方向。 “那他们呢?”他指的是那群刚刚还在嬉戏的孩子。 “他们用不上。” “为什么?”柒若风追问,心里隱约泛起一丝不对劲。 头盔缝隙的紫光似乎凝视著他,那平稳的声线在寂静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终將为他们的价值而献身,这一过程不会太久的。” “什么意思?”柒若风皱起眉,试图从那张冰冷的面具上读出更多信息,但什么也看不到。 波多尔多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入廊道更深的阴影中,披风的下摆无声拂过粗糙的地面,消失在拐角。只留下柒若风独自站在微弱的光晕下,掌心似乎还残留著那粒药丸冰凉的触感,而耳边迴荡著那句平淡却令人不寒而慄的话语。 次日,柒若风照常开展教学工作。 不过在叫到一个孩子名字时,许久都没有人回应。 他视线扫过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孩子。 “昨天你走后,他被波多尔多大人叫去了。” “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底下的孩子回答道。 得到答案的柒若风下意识的想要去找他。 正巧,波多尔多来到观察室,与他迎面碰上。 第6章 残酷实验(本章起,5k字) “柒若风?来的正好,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他们的价值具体是什么吗?来吧,与我一同去见证,他们的价值。” “苏密科和普埃儿。”波多尔多又叫上另外两个孩子,以一贯温柔的语调和他们说“来吧,轮到你们了。” 黄色头髮、蓝色眼睛、紧紧抿著嘴唇的苏密科,和锅盖头、身材瘦小、低著头不敢看人的普埃儿。从观察室中走出来,跟上波多尔多。 观察室的角落 “这次是他们两个吗?”米蒂靠在一起的娜娜奇看著门口“我也好想出去呀。” “已经出去三个呢。”米蒂抱著膝盖,看向门口“既然都是要出去的话,我们要是能一起出去就好了。” “是呀。”娜娜奇虽然嘴上这么说著,却忽然回想起前些天晚上,米蒂被单独带去说是体检,她追出去,听到过道转角,隱约听到波多尔多和不知道谁交谈著: “这是不人道的!”“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这你放心,我並没有將那些东西当做人类来使用.......” 柒若风虽满腹疑竇,但剧情引导都这么明显了,他没有不跟上去瞧瞧的理由。 一行人最终进入一个令人屏息的圆柱形巨大空间。 这里与之前见过的任何实验室都不同,环形的墙壁被密密麻麻的实验台、闪烁的屏幕、复杂的管道和不明液体容器所覆盖,空气中瀰漫著未知机器低沉的嗡鸣。 而房间中央,是一个从天花板延伸至下方黑暗深处的巨大玻璃圆柱体,其內吊著两部连接第五层与第六层深渊的透明升降装置。 波多尔多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场中响起“这是『跨层力场负荷观测与转移实验场』。用於研究在六层深渊力场下,生物体承受上升负荷时的实时变化。这也是我一直在推进的核心项目之一:如何较为稳定地应对六层的上升负荷。” 他示意苏密科和普埃儿进入透明的圆柱电梯。两个孩子犹豫著,在祈手无声的引导下,一左一右分別踏入了两个电梯透明升降装置。他们紧紧靠在玻璃上,眼睛到张望,完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波多尔多走到控制台前,指向柒若风面前一个明显的手动操纵杆。“柒若风,请你拉动你前方的摇杆。” 柒若风看了他一眼,略微有些犹豫,又看了看电梯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最终还是顺著任务引导,握住了那冰冷的金属杆,用力拉下。 齿轮咬合,缆绳滑动。透明的圆柱电梯瞬间加速,带著两个孩子猛地向下沉去,迅速消失在脚下那片被力场扭曲光线的黑暗之中。 “先前给你的书籍,你应该没来得及看,不过没关係,对你来说这些概念並不复杂。”波多尔多开始解说。 “简而言之,我们所在的阿比斯深渊,目前已探明共分七层,分別是:深界一层·阿比斯之渊、深界二层·诱惑之森、深界三层·大断层、深界四层·巨人之杯、深界五层·亡骸之海、深界六层·来无回之都、深界七层·最终极之涡。” “而我们正处於第五层『亡骸之海』。” “在深渊中进行空间上的向上位移,会受到深渊力场特有的『负荷』,从而產生从轻微眩晕到彻底畸变或死亡,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不良反应。” “第一层只是轻微眩晕,第二层便会引发严重呕吐与神经麻痹,第三层叠加幻觉与平衡感丧失,第四层带来全身剧痛与七窍流血......而第五层上升至第四层,將被剥夺所有感官,引发意识混乱与自残。至於从我们现在所在的、连接著六层的这个位置上升回来……” 他顿了顿,头盔上的紫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竖井。 “就目前所有观测数据而言,从深界六层返回到此处的上升负荷,其后果是彻底且不可逆的肉体畸变,亦或是即刻死亡。为了能够安全地探索更深层,获取深渊底部的终极秘密,我们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目前已经有了一个理论上的思路,通过这个装置,將上升负荷的诅咒进行定向转移.......不过,这还需要大量、精確的实验数据来验证和完善。” “好了,他们已经抵达预设的六层边界,並完成了短暂的停留。”波多尔多看向控制台上的某个指示灯,它正由蓝转绿。“麻烦您將摇杆推回,接他们回来吧。” 柒若风听完这些,按在摇杆上的手只感觉金属的冰凉直透心底。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回来的过程中,身体会发生畸变,甚至是死亡?” “如果实验成功的话,应该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另一个因为力场的负面影响被转移给他的同伴了,所以可能可以平安的回来。” 柒若风做了个深呼吸,胸腔里却像堵著一团湿冷的棉花。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游戏,更猎奇的他都玩过,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而且那两个孩子他本来也不怎么喜欢..... 而后推动摇杆。 缆绳绞动的声音瞬间被另一种声音盖过——从竖井深处骤然爆发的、撕心裂肺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声音高亢、扭曲、充满了无法想像的痛苦,在圆柱形的实验场里撞击、迴荡,狠狠砸在柒若风的耳膜和心臟上。 通过监视屏幕,能看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急速上升的过程中剧烈变形(具体变化过程不宜详述)。短短十几秒的上升过程,仿佛经歷了地狱里最漫长的酷刑。 终於,他们所在的平台哐当一声停稳在实验场地面,那里已经看不到孩子的轮廓,只剩下两团勉强维持著人形、却不断蠕动、渗出暗红血水与半透明粘液的“东西”。 它们都没死,仍在微弱地抽搐,表面不时鼓起一个气泡,发出“嗯…啊…”或是意义不明,类似哭泣又似呻吟的音节。 波多尔多凑近观察,头盔几乎要贴到那透明的屏障上,“看来是失败了呢。转移並未完全成功,承受方並未达到理论上的完全接纳状態......”他直起身,语气里只有学术性遗憾。 柒若风只觉得浑身血液嗡的一声衝上头顶,胸口发闷,胃里翻江倒海。 “今天就到这里吧。”波多尔多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或者说,注意到了却毫不在意。“没关係的,见多了,也就適应了。” 柒若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狭小休息室的。他瘫坐在椅子上,背靠著冰冷的岩壁,眼前却不断闪回著那两团血肉的轮廓、那悽厉的惨叫、波多尔多平静温和的声音。 祈手按时敲门送来了晚餐——依旧是寡淡的块状物和清水。他看著那些东西,胃部又是一阵痉挛,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让祈手原样带走。 他已经受够了,他想要下线了。 柒若风拿起裁剪纸张的剪刀,將尖端对准自己的动脉。 柒若风:可是,按照这个游戏对现实的还原度,这一下,会很痛吧? 也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最终还是没勇气下手。 又或者说,他给自己找了別的理由:反正算算时间,也快到强制下线的时间了,不必急於一时。 再说了,因为这种事情而自裁,也太窝囊了,就算死,不也应该死在与反派的战斗上吗? 这么一想,他心里终於好受了一些。 基地里没有阳光,亦没有昼夜,作息全凭钟錶和人为的照明调节。 但这一夜,对柒若风而言,相当难熬。 他睁著眼,盯著天花板上发光的器,直到它们按照预设的周期暗淡、熄灭,又重新亮起。 睡不著,根本睡不著,那些画面还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话说怎么还没强制下线? 次日,他拖著灌了铅似的身体来到观察室。 孩子们察觉到了什么,比平时安静许多。 他哑著嗓子说了句“自己玩吧”,便找了个还算清净的角落,靠著墙壁滑坐下来,闭上了乾涩的眼睛。 疲倦如同潮水將他淹没,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碰触他的小腿,然后是很有节奏的小心捶打。 一双微凉的小手抚上了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著他紧绷的额角。 柒若风睁开眼。 是米蒂那张带著雀斑、正笑嘻嘻看著他的脸。 他的脑袋正枕在她併拢的、还不够丰腴的腿上。 见他醒了,米蒂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轻快地说:“柒哥哥今天好像没啥精神呢,娜娜奇说这样你可能会舒服点。” 柒若风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抱著那本大书的娜娜奇正偷偷从书页上方看他,见他视线扫过来,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般把整张脸藏到了书后面,只露出一点点苍白的发梢和发红的耳尖。 捶腿的是夏科。这个绿毛小子此刻没了平时的躁动,很认真地询问:“柒哥哥,这个力道合適吗?要不要再重一点?” 另一个叫伊坦的、平时很安静的孩子也凑了过来,蹲在他身边,小声说:“我......我以前难过的时候,自己唱歌会好受一点。柒哥哥,我唱给你听好吗?” 不等柒若风回答,他便有些走调但十分认真地轻轻哼唱。 那是一首旋律简单的儿歌,歌声稚嫩,在窸窸窣窣的房间里流淌。 观察室的门无声滑开,波多尔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廊道里本就微弱的光。 “哦呀?看来是打扰你休息了呢。”波多尔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 他径直走向柒若风这边,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掌分別放在米蒂和娜娜奇的头顶,很轻地揉了揉。“米蒂,娜娜奇,轮到你们了哟,请跟我来。” 他的动作很是亲切,就像之前招呼孩子们玩游戏一样。 然后,他转向柒若风,头盔缝隙的紫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看起来你和他们关係不错呢?若是这最后一程,不是由你来送的话,可就太可惜了。” 柒若风张了张嘴,大脑却一片空白。冰冷的无力感交织著莫名的情绪,扼住了他的声带。 那些利用碎片时间啃下的书籍內容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白笛“黎明卿”波多尔多,其战力、其势力、其对深渊诅咒研究的深度,都远非现在的他能够抗衡。 柒若风:这只是游戏......她们也只是游戏角色......送她们最后一程吧,然后...... 他试图用这种想法麻痹自己,但刚刚的感觉却那么真实。 他最终还是沉默地站起身,跟在了波多尔多和两个女孩身后,步履沉重。 再次踏入那个圆柱形的实验场,冰冷的空气和仪器低鸣立刻包裹上来。 “你们將要乘坐的电梯,能触及到下方的深界六层浅表,”波多尔多指著那透明的竖井,解说道,“虽说下去之后是个死胡同,但那个深度刚好用来做各种实验。” 祈手们进行最后的器材检查和参数设定,波多尔多就站在电梯旁,对紧紧靠在一起,脸色发白的两个女孩继续说著。 仿佛在介绍一个有趣的课外实践项目:“那里是我的小庭院,六层的诅咒效果是彻底的畸变或者死亡。你们也想为解决这个难题贡献一份力量吧?” 两人被分別推入电梯后,他微微倾身,语气充满鼓励:“你们所处的电梯能將诅咒的压力导向单侧。先前试过用不同组合,用人和非人做实验都不怎么顺利,不过总归有了些眉目。每次要用上两具可爱的活体是很可惜,但你们两个感情那么好,这次一定能成功的!” 米蒂抬起头,颤声道:“你......骗了我们吗?” “哪有的事。”波多尔多的声音带著一丝被误解的无奈,“这个研究会为我们一定程度上驱散深渊的黑暗,照亮人类前路,这都是你们的功劳呀!” 米蒂的眼睛瞪得极大,红色的瞳孔里映出波多尔多冰冷的面具和后方闪烁的仪器灯光。 她双手“啪”地一声撑在面前的透明玻璃上,指节泛白,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米蒂,”波多尔多像是长辈的嘱託那般继续道:“你是承受诅咒压向的那一方,请儘量撑住。要是中途死亡,你的搭档也会中诅咒的。” “娜娜奇!”米蒂猛地转头,看向隔壁同样被关进独立透明隔间的白髮女孩。 “米蒂!”娜娜奇也扑到玻璃前,浅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舍,小小的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仿佛想穿透它抓住好友。 “那么,开始吧。”波多尔多转向控制台,紫光扫向柒若风,“柒若风,还是麻烦您,拉动摇杆。” 柒若风站在那里,抬手又放下 不等他继续犹豫,旁边的祈手在波多尔多的示意下,上前一步,握住了摇杆。 柒若风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祈手用力拉下了操纵杆。 电梯猛地一震,隨即快速下坠,载著两个女孩和她们绝望的呼喊,沉入脚下那片被力场扭曲的、黑暗的深渊。 电梯下坠至底部。 隔著玻璃,两人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满是畸变的血肉,有的还在蠕动著爬过来附在了玻璃上。 血肉堆中,隱约能看到几件熟悉的衣服。 那些,都曾是观察室里的孩子! 米蒂趴在玻璃上,泪流满面但还是安慰著同伴:“娜娜奇,没事的,没事的,我会撑住的,所以如果我变成奇怪的东西,那就拜託你,让我的灵魂再次回到你身边吧!” 电梯震动,而后开始迅速上升。 娜娜奇:神啊,救救我们,我好不容才找到属於我的宝物,请你,不要夺走她!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两个隔间內截然不同的景象。 娜娜奇所在的隔间,她痛苦地捂著头跪倒在地,但她的身体並未出现血肉崩坏的跡象。相反,她的白髮似乎在生长、变得更加浓密有光泽,指缝间露出的耳朵在变形、拉长,顶端变得毛茸茸。 她的尾椎延伸出一条同样覆盖著棕色绒毛的尾巴。 电梯完全升回平台,玻璃门滑开,里面蜷缩著的,是一个有著兔耳兔尾、但大体保持人形轮廓的、意识似乎尚且清晰的奇异生物。她颤抖著,浅色的瞳孔里充满了迷茫与痛苦,看向隔壁。 而米蒂的隔间……则是一片狼藉。偶尔,那肉团的某个部分会剧烈痉挛一下,发出微弱且意义不明的音节。 而娜娜奇脑子里还在迴响著电梯上升途中,米蒂畸变过程中那一声声“杀了我......杀了我......求你了!!!” “斯巴拉西!你们两个都太棒了!”波多尔多的声音里充满了研究者目睹突破性成果时的、纯粹的兴奋。 柒若风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失神地望著那团曾经是米蒂的、仍在无意识地抽搐哀嚎的肉块。耳朵里嗡嗡作响,波多尔多的讚嘆、娜娜奇的呜咽、仪器运转的低鸣……所有声音都扭曲成了难以辨別的噪音。 他囁嚅著:“游戏……不过是游戏而已。对呀,不过是游戏而已!我有什么好顾及的?”声音起初微不可闻,隨即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阵扭曲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赤红著双眼朝波多尔多的背影扑去,挥起的拳头带著风声砸向那冰冷的黑色头盔。什么战力差距,什么白笛威严,都被燃烧的怒火和某种自我毁灭般的衝动烧成了灰烬。 第7章 波多尔多,你该~死啊! 波多尔多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像钳子般精准地扣住了柒若风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巨大的力量差距让柒若风的衝锋瞬间僵止,他的拳头离头盔还有几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你也想与我一同分享这份喜悦吗?”波多尔多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带著一丝理解,“太好了,柒若风。属於你的那份,我也早已准备好,只是最近一直在忙其他实验,让你久等了,隨我来吧。” 柒若风被祈手一左一右架起,拖拽著离开了实验场,穿过廊道,进入另一间实验室。 他被强行按在一张类似牙科手术椅的金属椅上,手腕脚踝传来熟悉的“咔噠”锁定声。 “波多尔多!你%¥&”柒若风挣扎咒骂著,但毫无作用。 波多尔多没有理会他的叫骂,只是拿起一支笔状仪器,顶端亮起一道纤细的红色光束。 俯身,將光束对准柒若风的额头中央,平稳地画下一条笔直的横向红线。“放轻鬆,这只是为了更深入地了解你『异常』的本质。我们之前的精神接驳尝试失败了,但物理层面的探查,或许能揭示不同的真相。” 他放下光笔,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把形状奇特,边缘闪烁著幽蓝微光的金属锯。 锯刃靠近额头,柒若风能感觉到皮肤传来的,被微微灼伤的刺痛。 下一秒,剧痛炸开。 那是极其清晰、尖锐、深入骨髓的切割与摩擦感。 锯子沿著红线稳稳地推进,头盖骨被切割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无比清晰地透过骨骼传导到他自己的听觉神经。 恐慌如同冰水淹没了愤怒,他全身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咒骂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因剧痛而变调的嘶吼。 不知过了多久,他能“感觉”到自己微微搏动的脑组织已然暴露在冰冷空气中。 “有趣……”波多尔多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表观形態上看,脑组织的结构与寻常人类並无显著二致。那么,那种对精神连结的绝对免疫性,以及你掌握未知知识的能力,根源是在更微观的层面,还是存在於某种……非物质的维度?” 剧痛、冰冷器械的触感、意识清醒地经歷自己大脑被探查的荒诞与恐怖……这些感觉交织在一起,最终衝垮了意识的堤坝。 柒若风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失去意识的,或许是在波多尔多尝试用更精细的探针接触某个特定区域时,或许更早。 这,真的是游戏吗? 黑暗。 然后是混沌的、仿佛是下沉的感觉。 【唯一诅咒/祝福:不死(已激活)】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光刺破黑暗。柒若风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黑色头盔,以及后方实验室苍白的灯光。波多尔多正站在他旁边,低头记录著什么。 “醒了吗?”波多尔多察觉到动静,转过头。“虽然没有搞懂你的意识为何无法被侵入,但总归还有意外的收穫。” 柒若风想动,却发现身体虚弱得厉害,连手指都难以抬起。 “在你昏迷期间,我们进行了一系列再生测试。” “切割、穿刺、灼烧、冷冻、全部的器官摘除……只要提供充足的营养基质和能量,你的所有组织,包括脑组织,都能以远超常规的速度近乎完美地復原。这一过程,”他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已经重复了九十八次。每一次再生,细胞都保持著高度的一致性,没有出现预期中的错误累积或癌化倾向。” 他合上手中的记录板,紫光落在柒若风脸上。 “这与米蒂那种因深渊诅咒而產生的,充满痛苦且形態失控的『不死』性质完全不同。你的再生是可控且趋向於恢復原状的。更有趣的是,在你意识因深度实验或损伤而暂时『离线』的阶段,连深渊的诅咒都无法在你身上引发任何畸变反应。” 他的声音里流露出真诚的遗憾:“遗憾的是,我仍未搞清楚其中的原理,以及是否有可供利用或复製的方向。” 波多尔多沉浸在分析中,他没有注意到,在早些时候某次粗暴的放血採样或组织切除时,几滴未能被完全收集的柒若风的血液,混著清洁用的液体,通过实验室某个隱蔽的排水孔,流出了基地的封闭系统,滴入了外面永恆翻涌的亡骸之海。 海水中,那几滴微小的血珠並未立刻稀释溶解。 它们像拥有独立生命般,在海水中缓缓沉降,直到被一股强劲的水流捲入。 那是一头正在巡弋觅食的深渊原生生物,外形类似巨大的血蝠鱝,有著一对血色双翼,翼展相当於一个標准篮球场。它习惯性地张开遍布细密滤孔的口器。 那几滴血珠,连同一些浑浊的杂质,一起被吸入了它体內。 然后,异常发生了。 血珠仿佛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在其体內瞬间活化,以恐怖的速度沿著生物的血管、神经、肌肉纤维蔓延,穿刺、缠绕、融合。 它们不仅吞噬宿主的细胞进行复製,更开始疯狂地同化其原有的神经系统,试图与那个庞大、古老、充斥著捕食本能与深渊狂躁意识的“大脑”建立连接。 两个截然不同的意识在非物质维度的战场上猛烈碰撞。 原生生物的意识狂野而混沌,柒若风的意识则浓缩著极致的痛苦、愤怒与毁灭欲,虽然相对渺小,却异常“坚韧”和“凝聚”。 最终,柒若风的意识一点点取代了原主的意识。 他获得了对这具庞大身躯的控制权,能感受到那双血色巨翼划过海水时的力量,能通过其特殊的感知器官“看”到周围黑暗中游弋的其他生物轮廓。 甚至能將双翼分解为锋利的血肉丝线,顺著海流展开、任何接触到丝线的猎物都將毫无痛苦的被切割,而后被另一种血肉丝线回收,融入他的体內。 然而,那被吞噬的原生生物意识並未完全消散。 它化作了持续不断的暴戾嘶吼,与一刻不停的暴虐衝动,在柒若风意识的深处翻腾,试图干扰他的理智,將一切行动拉回最原始的捕食与破坏。 不过这一情况並没有持续太久,隨著剩余意识完成转移,波多尔多面前的那具躯体瞬间失去一切生物活性,而血蝠鱝这边...... “波多尔多!你该!死啊!” 血色双翼在亡骸之海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扇动,搅起无声的涡流。 这头新生的掠食者,用它那对复眼结构望向远方岩壁上那片如同礁石般矗立的前线基地。 前线基地 一处解剖室 娜娜奇跪坐在床边。 她覆盖著棕色色绒毛的手捧著一块画板,爪子捏著一截炭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纸面上描画著。 线条笨拙且粗糙,隱约能看出米蒂的轮廓。 她的长耳朵无力地耷拉著,尾巴紧紧蜷在身侧。 门滑开的微响让她浑身一颤。 她没有抬头,但竖起的耳朵转向门口的方向。 “娜娜奇,你还是不愿意来协助研究,在这里一个人画画吗?”波多尔多的声音响起,他走到她身边,手自然而然地放在她毛茸茸的头顶,揉了揉,力度温和,却將她敏感的耳朵都压得贴在了头皮上。 “真是可爱呢!” 娜娜奇的身体僵直,感受著头顶的触感,浅色的瞳孔紧紧盯著墙角的一点污渍,不敢转动。 “对了,”波多尔多仿佛才想起什么,语气轻快起来,“我们弄清楚米蒂受到什么诅咒了。结果,相当的斯巴拉西!” 他直起身,示意娜娜奇跟上。 娜娜奇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画板,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爪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廊道,波多尔多的声音在空旷中迴荡,带著分享发现的愉悦: “能获得那样的副產物,深渊果然让人惊异!双重的诅咒,带给她的不仅是人性的丧失,还有……不死之躯。”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墙角处,那团曾经是米蒂的、无法辨认形態的烂肉,正在血泊中缓慢地、无规律地蠕动著。 肉质表面不断鼓起又平復,渗出浑浊的液体和丝丝血跡。 在那团血肉模糊的顶端,依稀还能辨认出两只眼睛的轮廓,此刻正不断流淌出透明的液体,混合在血泊中——那是在流泪吧? 可能是因为血肉的蠕动,挤压了其內部的空气,经过已经完全畸变的发声器,不停发出“咿~呀~”的音节——那是在哭泣吧? “请看,”波多尔多抬手“碾碎的手脚,又长出来了,这是她第九次『重生』。但只有外形发生了扭曲。” 娜娜奇怀中的画板“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仰著头,看著墙角那团痛苦蠕动的“米蒂”,浅色的圆瞳剧烈震颤,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徵兆地从她眼眶滚落,顺著脸颊的绒毛滑下。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敢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不过,”波多尔多话锋一转“与你的柒哥哥相比,这种程度的不死,就差点意思了。” 他转过身,紫光落在娜娜奇泪流满面的脸上。“只可惜,他最后还是死了。原本可以几乎无限重生的肉体,突然之间整体性地失活、朽坏,毫无徵兆。你和他关係不错,对此,你有什么头绪吗?娜娜奇。” 不等娜娜奇从巨大的悲痛和恐惧中挤出任何回答,波多尔多头盔缝隙中的紫光骤然急闪了一下,应该是接收到了某种优先级极高的警报。 没有再多看一眼瘫坐在地的兔形生骸,转身快步走出了解剖观察室。 过道中,数名黑袍与白袍的祈手似乎也同时接收到了无形的指令。 他们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是迅速转身,跟在波多尔多身后,像一道黑白混杂的溪流,涌向基地通往外部的出口。 当他们衝出基地岩壁的掩护,来到那由巨大骨骼和礁石构筑的露天平台时,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尚有恐惧情感的生物肝胆俱裂。 原本亡骸之海永恆翻涌的,泛著金属光泽的黑暗天幕,此刻被一片更为深邃、更为庞大的血色阴影笼罩。 那阴影的边缘缓缓起伏、蠕动,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隨著视线的聚焦,阴影的轮廓变得清晰——那是一对覆盖著暗红色坚韧皮膜的巨翼,翼展张开,轻鬆超越了人类对“巨大”的认知范畴,仿佛將半个亡骸之海的海面都纳入了它的双翼之下。 翼膜的边缘生长著密密麻麻如同锯齿般排列的锋利骨刺,在基地外围稀疏的探照灯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更为骇人的是,无数半透明的血色丝线从翼膜和身躯各处垂落、飘荡,如同活物的触鬚,在海风中微微摇曳。 这正是被柒若风意识主导,前来復仇的血色蝠鱝。 然而,从深海急速上升到接近海面的空中,这种程度的位移已然触发了深界五层的上升负荷。 无形的深渊力场如同冰水灌入这具庞大躯体的每一个感知节点。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乃至对身体的精细操控感,在瞬间被剥夺、搅乱。 此刻,柒若风的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在五感尽失的混沌黑暗中飘摇。 失去了柒若风意志的压制,那充满捕食慾与破坏本能的原生生物意识,暂时夺回了大部分身体控制权。 它无法理解太过复杂的情绪,只剩下最原始的怒意和毁灭一切的衝动。 “吼——!!!” 一声非人非兽、混合了高频超声波与低沉共鸣的嘶吼从血色蝠鱝腹部爆发,震得平台上的碎石簌簌落下,连海面都泛起了波涛。 紧接著,它那对遮天蔽日的血色双翼猛地向下一扇! 隨著双翼的扇动,翼膜边缘的骨刺根部骤然喷射出无数细如髮丝,却坚韧无比的血肉丝线。 这些丝线在脱离翼膜的瞬间便被赋予了高频的震颤,形成了一片覆盖范围极广且致命的“切割风暴”,朝著下方的基地平台泼洒而去! 丝线所过处,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 率先衝出平台的几名祈手甚至连反应的动作都未能做出,身体在接触到那片淡红色“雨幕”的瞬间,便被切割的支离破碎。 金属碎片、布料残屑、以及温热的血肉组织混在一起,伴隨著被切割声掩盖的闷响,化作一团团猩红的血雾和残渣,散布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甚至连平台边缘一块凸起的深渊沉积岩,也在被丝线反覆冲刷后,迅速布满纵横交错的深痕,不消片刻便破碎坠海。 血色蝠鱝悬浮在空中,每一次双翼的挥动,都伴隨著新一轮血肉丝线的泼洒。 基地外部结构——那些由古老岩石、金属加固件、以及部分遗物材料构筑的防御工事和观测塔楼,均在这持续不断的高频切割下,如同被无数无形剃刀凌迟。 坚硬的表面一层层被剥落,火花与碎石四溅,刺耳的摩擦声和结构断裂的呻吟不绝於耳。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这头疯狂的巨兽就能將基地的外壳硬生生“刮”穿,暴露出其內部的实验室和居住区。 波多尔多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平静地注视著这毁灭性的景象,紫光在面具后稳定地流转。 他並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抬起了那只曾抚摸过无数孩童脑袋,也曾葬送无数孩童生命的手。 “回归枢机之光。”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祈手的意识中。 下一瞬,以波多尔多为首,平台上残存的十余名祈手,无论是黑袍还是白袍,同时抬起了手臂。他们手臂上装配的、类似护臂的金属装置前端,骤然亮起了凝聚到极点的炽白色光芒! “嗡——!” 十数道纤细却蕴含著恐怖能量的光束激射而出。 被光束扫过的血肉丝线,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丝,瞬间升华,在空中留下短暂的白痕和焦糊的气味。 第8章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回归枢机之光能有效切断这些丝线,但面对蝠鱝那近乎无限的丝线喷吐量和覆盖范围,这点反击如同杯水车薪。 而且光束的射程和持续性,显然无法与对方隨心所欲的泼洒相比。 更令人在意的是,有几道光束侥倖穿透了丝线的封锁,命中了血色蝠鱝巨大的翼膜或躯干,虽能轻易地划开其坚韧的皮膜,然而,就在波多尔多的注视下,那些恐怖的伤口周围,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增生。 焦黑的碳化物被新生的暗红色肉芽推挤、剥离,缺损的组织在几息之间便被填满,只留下一片顏色稍浅的新生皮膜。 这种再生速度著实快得令人咋舌。 好在,他们拖延时间的目標已经达成,基地深处传来了沉重的机械运转声。 岩壁上的隱蔽炮口终於轰然打开,数门需要数人操作,造型粗獷的重炮被推了出来,黑洞洞的炮口散发著危险的气息。 它们锁定了空中那巨大的目標。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接连爆发,刺眼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海域。 特製的爆破弹丸狠狠砸在血色蝠鱝的躯体上,炸开一团团混合著火焰、血肉和碎骨的血花。 高温將大片的皮膜碳化,衝击波撕裂著它的身体结构,甚至將一小部分翼缘直接炸断。 巨大的生物发出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愤怒的嘶吼,整个躯体在空中失去平衡,剧烈翻滚,鲜血如同暴雨般泼洒下来,將下方的平台和海面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 极致的痛苦和恐惧终於压过了纯粹的破坏欲,那残存的原生生物意识本能地想要逃离这致命的攻击。 就在其意识出现裂痕、对躯体控制力减弱之际,柒若风的意识因剧烈痛楚逐渐恢復,上升诅咒带来的混沌似乎也被打破了一丝缝隙。 他那被痛苦和愤怒淬炼得更加凝练的意识,猛地从那片混沌与兽性中挣脱出来,重新牢牢攥紧了这具庞大躯体的控制权。 他“看”到了自己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蝠鱝身躯,也“感受”到了下方基地重炮再次充能的危险嗡鸣。 混乱的思绪迅速凝聚,属於“玩家”的冷静分析和决断力在危急关头回归。 他回忆起这具身体吞噬猎物时,能够將猎物血肉吸收、转化的本能,也模糊感知到体內尚存的那庞大血肉储备的可塑性。 心念电转间,蝠鱝残破躯体的核心处,血肉开始疯狂向內压缩。 大量非必要的组织被主动分解、液化,转化为纯粹的生命能量和可塑基质,朝著一个更小、更紧密、更熟悉的形態坍缩——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面部的轮廓尚未完全成型就已经在大喊:“啊!!!你觉得你能,杀~死~我??!” 就在第二波重炮轰鸣即將响起的前一刻,那悬浮在空中、如同破损风箏般的巨大血色蝠鱝,其核心部位猛地向內凹陷。 隨即,一个由高度活化的暗红色血肉凝聚而成的人形物体,炮弹般从那濒死的巨躯中“弹射”而出,向著基地平台坠落。 失去核心支撑的蝠鱝残骸则如同被抽掉骨架的皮囊,迅速乾瘪,朝著亡骸之海坠落,溅起巨大的浪花。 “砰!” 血红色的人形重重砸在布满碎石和祈手残骸的平台上,双脚落地处,岩石呈现蛛网般裂痕。 他缓缓直起身,身体的轮廓还在微微蠕动、调整,逐渐稳定成一个约莫一米七左右,通体由奇异血肉构成,肌肉线条流畅,表面仍覆盖著一层湿滑粘液的“人”。 没有皮肤,没有毛髮,只有微微搏动的肌肉纹理和血管般的凸起,面部大致为五官的部位凹陷,眼眶中是两点猩红的光芒。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握紧,適应著这具由自己意识完全塑造,操控起来远比那庞然大物得心应手的新身体。 操控血肉、塑形变化、血肉丝线——这是他从血色蝠鱝那里获取的能力。 波多尔多的紫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这个从巨兽体內“蜕”出的,令她惊异万分的存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研究者目睹奇蹟般的兴奋: “哦呀!原来是柒若风……这真是,何等的斯巴拉西!” 他向前走了两步,想要更近距离观察,“你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意识转移、生物质重塑……这是怎么实现的?你的意识是如何在完全不同生物结构的载体间保持连续性和主导……” “波多尔多!”那血肉人形发出了声音。 嘶哑、低沉,仿佛无数声音的叠加的彻骨恨意,“死来!” 最后一个字音尚未落下,血肉柒若风脚下炸开一圈气浪,原地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速度之快,远超人类视觉的极限! 波多尔多几乎在柒若风行动的同时,他左手手腕上方悄然弹射出数枚縈绕著不祥气息的漆黑“诅咒针”,右手则喷涌出粘稠的黑色物质“揽月”,试图封锁对方的行动轨跡。 然而,柒若风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 衝刺轨跡在空中诡异地一折,以毫釐之差避开了诅咒针的弹道,同时,他衝锋路径前方的空气中,凝结出数十道肉眼难辨的血肉丝线,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下一秒,柒若风的身影出现在波多尔多的侧后方。 猛地一扯手,牵动了无数的丝线。 “唰——!” 令人牙酸的细微切割声响起。 波多尔多连同他身边最近的三名祈手,他们的身体——无论是坚固的鎧甲、厚实的袍服、还是其下的血肉骨骼——都在同一瞬间,被那些高速震颤的血肉丝线,切割成了数十块规整的碎块! 头盔、手臂、躯干、腿部……混合著金属碎片,布料和喷涌而出的体液,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那枚闪烁著紫光的头盔滚了几圈,停在一块碎石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重炮冷却的滋滋声,和海风吹过残破建筑的呜咽。其余倖存的祈手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立在原地。 “啪,啪,啪!” 清晰而从容的掌声打破了平台上的死寂。 如同雕塑般僵立的倖存祈手之中,一位黑袍祈手越眾而出,一边鼓掌,一边走向柒若风。 他的步伐平稳,没有丝毫恐惧,仿佛眼前不是刚刚肢解了他的可怕敌人,而是一件令人讚嘆的艺术品。 走到柒若风面前几步远停下。 “真是令人惊嘆!”声音透过面甲传来,依旧是波多尔多那温润平和的声线“不得不承认,就你目前展现出的能力,我已经没有任何手段能够制服你了。” 说罢他走到那颗滚落在地、属于波多尔多原躯体的特质头盔旁,抬起手,抓住自己的头盔边沿,摘下,丟到一旁。 面具下是一张扔到人群中,就无法找出的寻常面孔。 紧接著,弯下腰,双手捧起那依旧散发著微弱紫光的头盔,稳稳地戴在了自己现在的头上。 头盔缝隙中的紫光骤然明亮,稳定地流淌出来。 “你是有多少个这样的祈手?”柒若风嘶哑的声音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我面前转移意识,是觉得我杀不光吗?”微微抬起手,指尖隱有细微的血丝蠕动,平台四周的空气中,似乎又有无数无形的丝线开始凝结、震颤。 “哪里的话。”波多尔多微微摇头“以你展现出来的能力,杀死这里所有的『我』,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你祈愿、想要选择自己的道路,贯彻內心理念的殷切希望胜过了我。虽然这些身体,这座经营许久的基地將要被毁坏甚是令人遗憾,”他环顾了一下周围残破的平台和倒下的祈手残骸。 “但能够认识你,与你相互碰撞,见识到如此超越常理的存在形式,却是我无可代替的喜悦!”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將基地內的研究成果带到地表,这对人类的未来大有助益。那是牺牲了无数可爱生灵才换来的,如果就这样沉寂於深渊,就太可惜了。” “若有余力,就请將那些孩子也带回去吧,他们虽然没来得及实现自己的价值,但就这样死在深渊,未免过於浪费。但有你护送,或许能有一半的孩子,可以抗住深界五层的上升负荷,活著到达地表。”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你还真是,毫无半点懺悔啊!”柒若风只感觉前所未有的荒谬。 “借用你的话,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波多尔多仰头摊开手“请动手吧!” “他们本可以有更好的未来!”柒若风低吼。 “哦呀?这一点你可弄错了,他们本不会有未来的,极寒之地的冬天,没有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扛得住。” “那他们还得谢谢你啦?!” 海风吹过平台,捲起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波多尔多的新躯体摇了摇头,转身面朝前线基地,身姿挺拔的张开双臂:“应该是我们要感谢他们,阿比斯深渊每2000年就会下沉一次,而新一轮的周期就快到了。如果不能儘快找到应对之策,將要死亡的人数,会是数以万计的。而他们的尸骨,將会铺就人类未来的道路,对此,我充满敬意。” “况且,我以为,那些孩子,比起被富商贵族抓走姦淫、凌虐、食用,又或是白白冻死饿死在街头巷尾,果然还是死在人类追逐黎明前的黑暗,更有价值!”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虽然怒火依旧在燃烧,但柒若风毕竟已经过了为了满足自己的情绪,不管不顾的年纪。 如果事情真的像波多尔多所说的那样,那么彻底杀死他,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还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我会返回地表,去验证你所说的一切,在这之前,那些孩子......我会留下一具躯体,作为你的祈手,监视你的行为。你要按照我的计划培养他们,保证他们的安全,直到成年。在那之后,他们想做什么,只要不危害他人,便由他们去。” 按照波多尔多说的,若將这些孩子带回地表,可能会死一半。 柒若风无法去验证这句话的真实性,因为再死一个他都无法接受。 与其这样,不如就暂时先养在这里,等他们长大了,再由他们自行选择未来的道路。 “可这样的话,人类的未来......” “我並没有在和你商量,波多尔多,这是通知!” 柒若风言语冰冷:“这世间,任何问题都不只存在唯一的解法,只有相对合適,或不那么合適的区別。拿孩子做实验这一项,剔除了,我说的!或许別的实验方向会艰难很多,但你大可去尝试。至於人类的未来......牺牲確实不可避免,但主动且自愿的才叫牺牲,否则就是献祭,而献祭不可被饶恕!” 柒若风的身体表麵皮肤开始滋生,他从旁边的尸块上扒拉了一件布料围在腰上。 “如果人类的未来要靠献祭才能获取,那这样的未来,不要也罢!”柒若风转身,朝著那个被血肉丝线风暴颳得伤痕累累,露出內部金属结构和岩石的基地入口走去。 “你已经犯下了诸多罪孽,波多尔多,你现在要做的,是赎罪!” 波多尔多隨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后,他的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吗?那你愿意为人类的未来而牺牲吗?柒若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好奇我自己的情况,我將要留下的那具躯体,同样会受到深渊诅咒的影响,同样具备如我这般不可思议的再生能力。所以在保持监视的情况下,你可以用於研究或是其他方面的使用。” 波多尔多温润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愉悦“哎呀呀,这可真是意外之喜!红豆泥斯巴拉西!” 此刻,柒若风已经完全恢復了寻常人类的模样,只是更加健壮,身材更加协调。 那个熟悉的观察室 里面的孩子只剩下原先的一半了,他来到那间熟悉的观察室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背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旁的岩壁上。门內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嬉闹声,中间夹杂著祈手平淡但耐心的回应。 “不与他们告別吗?”跟在后面的波多尔多问道。 柒若风没有睁眼,沉默了几秒“不必了,你之前给我的资料里,说是深渊中的流速与地表不一样,越往下流速越慢。也就是说我跑一趟来回几个月,对他们而言可能也就几周的时间。况且我还会留下监视之躯,那就相当於没有离开。” “这样么?” 柒若风点了点头,又听了会儿里面的嬉闹。 然后,他转身,不再停留,沿著来路向基地外部走去。 回到那片刚刚经歷血腥洗礼的平台。几名祈手正在沉默地清理战场,收集同伴的残骸和装备碎片。 浓重的血腥味和海风带来的咸腥混杂在一起。 柒若风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退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 祈手们立刻停下,退到一旁。 柒若风走到那堆相对集中,属於之前被他切割的波多尔多原躯体及附近祈手的尸块前。 伸出右手,左手食指在掌心轻轻一划,坚韧的类皮肤组织便裂开一道细口,几滴暗红的血液渗了出来。 翻转手掌,让血滴缓缓坠落,滴在几块较大的,尚且“新鲜”的尸块上。 血液接触到尸骸后像拥有生命的活物般,迅速渗入了失去活性的血肉之中。 紧接著,被滴中的尸块开始剧烈蠕动、膨胀,顏色从死寂的灰白迅速转变为充满生机的暗红。 它们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开始疯狂地吞噬、融合周围的其他尸块、碎骨。 这一过程中衣物、金属碎片等杂质,都排斥、挤压出来。 仅仅几分钟的时间,一个约莫半人高、不断搏动、表面布满蜿蜒血管状凸起的暗红色“血肉之茧”便出现在平台中央。 它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臟,有规律地跳动,內部传来液体流动和纤维编织的细微声响。 波多尔多盯著肉茧猛瞧还不够,他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贴上去观察,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惊嘆:“真是神奇!斯巴拉西!” “噗嗤——” 肉茧顶端突然破裂,一只覆盖著湿滑粘液、但骨骼肌肉结构分明的人类手臂猛地探出,抓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撕! “哗啦!” 整个肉茧如同成熟的果实般裂开,粘稠的体液流淌一地。一个身影从里面缓缓站起。 他全身赤裸,体態、身高、面容,与此刻站在一旁的柒若风完全一致,如同镜中倒影。 只是眼神略显空洞,肌肤是毫无血色的苍白,站在那里,无声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看向柒若风。 “我记得你还欠我一套装备来著,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波多尔多侧身引路,方向是基地另一侧未被战斗波及的区域。 而此刻的娜娜奇...... 第9章 娜娜奇安家了 而此刻的娜娜奇趁著基地內部为数不多的祈手,都被紧急调往外部防御时,找到了一个用来运输杂物的空箩筐,將那个仍在痛苦蠕动的米蒂小心翼翼地挪进筐里。 米蒂的重量和滑腻的触感让她几次差点脱手。 但最终,她背起了这个比她体型差不多大的箩筐,迈著蹣跚却坚定的步子,沿著记忆中祈手们偶尔出入,相对隱蔽的补给通道,逃离了那座充满血腥与痛苦的堡垒。 冰冷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娜娜奇逆著气流,朝记忆中地图上標示的,通往四层的上升路径方向跋涉。 脚下的地面从人工修葺的岩石逐渐变成天然崎嶇的礁石和骨堆。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冷,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附著在岩壁和她棕色的绒毛上。 路面上也开始出现薄冰和积雪。 娜娜奇:好冷……但是,米蒂,咱们逃出来了! 她喘息著,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背上的箩筐沉重无比,每走一步都让她的腿微微颤抖。 但生骸化带来的厚实绒毛此刻起到了绝佳的御寒作用,隔绝了大部分寒气。 同时她还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代表深渊力场浓度的白色色光晕。 深界五层的上升诅咒带来的感官剥夺感阵阵袭来,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听觉和触觉变得模糊,但因为她能凭藉视觉和对力场流向的判断,准確避开力场特別集聚的区域,所以远未到完全丧失五感的地步。 “米蒂,对不起……”她一边艰难前行,一边对著背后的箩筐低声呢喃,“咱逃走了。拋下了柒哥哥,还有其他人……但是,咱不能再让,再让波多尔多对你为所欲为了!” 箩筐里,米蒂那团血肉偶尔会因顛簸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噥声。 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散发著微弱萤光的深渊昆虫被米蒂散发的气息吸引,在箩筐上方盘旋。 米蒂残存的一些基本反射让她对移动的光点產生了反应,肉质微微朝昆虫的方向蠕动了一下,但那没再流泪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 不知走了多久。 周围冷冽的寒意,逐渐被闷热潮湿所取代。 她终於抵达了深界四层——“巨人之杯”的边界。 湿热的气息混合著硫磺与某种草木腐败的怪异味道。 巨大的天台蔓植物如同倒反的巨伞,铺展在岩壁和穹顶。 有些叶心积著温热的水,倒映著上空的景象。 这里並不比深界五层安全多少,潜伏的捕食植物、有毒的孢子、神出鬼没的小型掠食生物,还有......危险至极的穿弹兽。 好在,至少这里没有黎明卿的祈手和实验场。 娜娜奇拖著疲惫和沉重的箩筐,在四层边缘区域徘徊、寻找。 她需要一处足够隱蔽,深渊力场相对稀薄稳定,且有基本生存资源的地方。 终於,在四层某处被巨大岩块和茂密菌类遮掩的偏僻角落,她发现了一株早已枯死的,巨大球形植物的遗骸。 球体內部是中空的,直径约三四米,遍布乾枯的纤维和尘土,但结构还算稳固,能遮蔽风雨和大部分视线。 入口是一个天然的裂缝。 “就这里吧……米蒂,我们到家了。”娜娜奇几乎虚脱,但她还是强打精神,开始了艰难的安家过程。 接下来的日子,难以想像的艰辛。 爪子清理球体內的枯枝败叶和尘土,收集相对乾燥柔软的苔蘚,铺成简陋的床铺。 还需要外出寻找食物——识別哪些菌类、昆虫或动物可以食用。 冒著被毒虫或型穿弹兽袭击的风险,设置简陋的陷阱捕捉一些无害的小动物。 水源相对容易,天台蔓叶心的积水经过简单过滤就能饮用。 有次她被一种偽装成叶片的刺虫蜇了脚掌,整条腿麻痹剧痛了好几天,只能拖著伤腿爬行寻找可能有解毒效果的草药。 还有次连续数天暴雨,外出几乎一无所获,她和米蒂(虽然米蒂不需要进食,但娜娜奇总觉得该给她找点“营养”)饿得头晕眼花,只能靠喝雨水和咀嚼一些口感糟糕味道寡淡的纤维根茎度日。 高烧、腹泻、因误食微毒食物而產生的幻觉……每一次都让她在简陋的家中蜷缩著发抖,感觉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但每当她意识模糊,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只要回头看到球体角落里,那团在微弱光线下静静蠕动,偶尔发出轻声的米蒂。 一股混合著愧疚、责任和极度不甘的力气就会重新涌上来。 娜娜奇:不行,还不能倒下……米蒂救了咱,给了咱这条命……怎么能……轻易放弃! 靠著这份执念和逐渐积累的,对四层生態的认知,她一次次的挺了过来。 伤口总能癒合,她也找到了更稳定的食物来源,甚至学会了用坚韧的藤蔓编织粗糙的垫子和储物网兜。 生活虽然依旧朝不保夕,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规律和一丝微弱的“安定”感。 当生存压力稍稍缓解,娜娜奇就开始尝试那件她最想做,却也最让她绝望的事——唤醒米蒂的神志。 她找来相对乾净的软布,蘸著温水,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那样,一点点擦拭米蒂体表分泌的粘液和污垢。 还收集了一些顏色鲜艷的矿石碎片和柔软的绒毛,笨拙地缝製成小鸟或花朵形状的简陋玩偶。 “来,米蒂,你看……”她举著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玩偶,凑到那团血肉麵前。 “这是小鸟哦!还记得吗?那时候在……在之前的地方,外面有时候能听到鸟叫声,就是这种小傢伙哟!” 米蒂的肉质微微蠕动著,偶尔朝著晃动的玩偶贴近,碰触一下,然后缩回,发出“啊……哦……”之类无意义的音节。 有时她会整个“趴”在玩偶上,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它,缓缓蠕动。 娜娜奇浅色的圆瞳紧紧盯著,每一次米蒂对玩偶產生一丝反应,她的心臟都会揪紧,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希望很快又熄灭——她清楚,那只是最基础的条件反射,是对移动物体和触碰的本能回应。 米蒂的眼睛依旧空洞,没有任何聚焦,更没有任何属於“米蒂”那个倔强红髮女孩的灵动神采。 “还是没有用吗?米蒂……”娜娜奇放下玩偶,低下头,长长的耳朵耷拉下来。 类似的尝试,她已经忘记重复了多少次了。 不同的玩具,不同的声音呼唤,回忆过去一起经歷的细微小事,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 她靠著球体內壁滑坐下来,抱著膝盖,將脸埋进毛茸茸的手臂里。 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眼泪流出来。或许眼泪早在逃亡路上,在无数次失望中流干了。 娜娜奇:对不起,米蒂……咱还是太没用了……找不到让你回来的办法。 “杀了我……杀了我……求你了!”那是娜娜奇记忆中,米蒂,或者说,那团血肉在彻底扭曲前,用残存的意志力发出的,令人心碎的祈求。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和绝望,是米蒂留给她最后、也是唯一的请求。 娜娜奇棕色的长耳朵无力地垂落。 娜娜奇:对不起米蒂,咱不可以那么自私的。咱只想著把你带出来,却忘了……对你来说,这样活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地狱吧。咱答应过的……答应过的。 不舍吗?当然不舍。 米蒂是她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是寧可自己承受诅咒也要保护她的挚友。 但正是这份珍视,让她明白,继续让米蒂以这种形態存在,沉浸在永恆的痛苦中,才是对她最大的残忍和背叛。 “必须……必须让米蒂解脱。”她抬起头,眼里闪烁著泪光,但更多的是下定决心的决绝。 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不远处安静蠕动的米蒂,“对不起,米蒂……是咱太笨了,一直没能做到。但这次……这次一定……” 然而,决心是一回事,实现它则是另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杀死一个“不死”的畸变生物,其困难远超娜娜奇的想像。 她首先尝试了物理手段——用捡来的金属碎片去切割。 碎片很利,轻易就能划开米蒂表面的肉质,但再夸张的伤口也总能癒合,甚至被切割下来的小块组织,也很难失去活性。 尝试更彻底的分尸,除了引发米蒂更剧烈的的痉挛和更痛苦的嘶鸣外,毫无其他效果。 毒药,这是她投入精力最多的方向。 凭藉著生骸化后对植物和矿物特性的敏锐感知,以及从波多尔多实验室里零星学到的知识,娜娜奇开始在四层寻找、调配各种可能的致命毒素。 她採集了顏色妖艷的蘑菇汁液,研磨带有刺鼻气味的矿石粉末,甚至冒险从某些剧毒昆虫的腺体中提取毒液。 但她需要实验。 她不敢,也不忍直接在米蒂身上尝试那些可能带来可怕痛苦,却不足以致死的未知毒药。 深界四层並非绝对无人,偶尔会有受伤、迷路、或是贪婪的探窟者经过这片相对偏僻的区域。 起初娜娜奇还躲著他们。 但很快发现,其中一些伤势过重,已经濒临死亡,或者因为中毒、诅咒而神志不清。 他们躺在潮湿的地面上,痛苦地呻吟,等待著成为此处掠食者的晚餐。 娜娜奇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看著,心中充满恐惧和一丝同情。 但当她想到米蒂,想到那些调配好的毒药,一个冰冷而无奈的想法逐渐成形。 娜娜奇:反正,反正他们也活不成了……如果咱的药能让他们更快、更不痛苦的……同时也能知道对米蒂有没有用…… 她开始尝试接近那些垂死者,偶尔会將他们拖回住处。 虽不懂太复杂的医疗知识,但能分辨出哪些人真的已经回天乏术。 她会蹲在他们身边,用轻柔的声音询问他们的意见,但往往得不到清晰的回应。 然后,她会拿出调配好的毒药,混入清水或嚼碎的止痛草药里,餵给那些濒死之人。 做这种事的时候,她的会紧紧盯著对方的反应,观察毒发的时间、症状、痛苦程度……以及最终,是否真的能带来足够迅速的死亡。 大多数时候,她的实验是失败的。 毒药要么效果太弱,只是加重了痛苦;要么引发可怕的痉挛和出血,死亡过程漫长而恐怖。 只有极少数几次,受试者在服下药物后,面色迅速灰败,呼吸平缓地停止,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那些逝去的探窟者,她无法为他们举行像样的葬礼,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但她会在住所后方,一片开满不起眼的淡白色小花的空地上,用收集来的石块,为他们垒起一个简陋的墓碑。 远远看去,像是一根根低矮的石柱,竖立在花丛中。 每进行一次这样的实验,后院的石柱就会多一根。 时间流逝,那片空地上的石柱渐渐林立,如同一片沉默的石林,记录著无人知晓的牺牲。 她也尝试过其他方法,比如:將米蒂短暂暴露在四层某些高温地热喷口旁;將她浸入冰冷的深层泉水中;收集具有强腐蚀性的矿物溶液…… 所有的尝试,除了徒增米蒂的痛苦和娜娜奇內心的绝望外,毫无作用。 那个“不死”的诅咒,如同坚固的枷锁,將米蒂的灵魂牢牢锁在这具永恆受苦的躯壳里,也锁住了娜娜奇的人生。 她常常坐在后院那些无名石柱之间,抱著膝盖,看著不远处在简陋围栏內缓缓蠕动的米蒂,一坐就是很久。 花香瀰漫在空气中,带著一丝苦涩的味道。 娜娜奇:米蒂,咱该怎么办?我试了所有办法,为什么就是不行?难道……难道你要永远这样下去吗?咱,咱答应过你的啊…… 前线基地这边 “贯空天盖”穿戴在了苍白的血肉分身身上。 鎧甲的设计精妙,关节处留有足够的活动冗余,显然是做了针对性的適配。 监视体走了几步,动作虽然流畅,但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一丝非人感。 “总感觉和正常人相比差点意思,”柒若风观察著,“不过不仔细看,应该是看不出来的。” 他心念微动,一股清晰的信息流传入他的意识:这具躯体能向我同步所见之事,所闻之声,所尝之物,所触之感以及所嗅之味。他有最基本的行动能力,不过不具备寻常人类的思维,只有在我的意识降临时,才会触发深渊的上升诅咒。 波多尔多的面具下发出毫不掩饰的讚嘆:“真是令人羡慕的能力。” “我打算先全面阅览一遍你这里关於阿比斯深渊、关於奥斯镇、关於这个世界的所有基础和歷史资料,我需要对这个地方有个系统的了解。” “然后,我会返回地表,去验证你所说的一切”柒若风的语气顿了顿,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在我离开时,我要將娜娜奇带走。还有米蒂……她变成那样之前,在电梯里所说的话,我也听到了……我会帮她解脱。” “可是,”波多尔多微微偏头,语气平静如常“娜娜奇已经带著米蒂离开了呢。” 话音未落,柒若风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抬手间,无数细密的血肉丝线凭空凝结,瞬间缠绕在波多尔多新躯的脖颈、四肢和躯干关节处! 丝线紧绷,发出轻微的嗡鸣,只需再施加一丝力量,就能將这具身躯切碎! 柒若风出现在波多尔多身侧,声音压低,充满了危险的寒意:“我劝你不要耍什么花招。我愿意给你赎罪的机会,是看在你还有用份上。要是不听话……” 丝线又收紧了一分,“大不了我就换个人来做这些事!” “哦呀?看来你是误会了些什么。”即使被致命的丝线缠绕,波多尔多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离开这里,是娜娜奇自己的决定。她趁著你我在外面战斗、祈手调度空虚的时机,背著米蒂逃走了。” “她去哪儿了?情况如何?”柒若风沉声问。 “她已到达深界四层:巨人之杯,根据我在那层布置的监视手段反馈,她这一路似乎並不怎么顺利,不过总体来说並无大碍。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呢!”波多尔多如此评价道。 柒若风沉默了几秒,缠绕在波多尔多身上的血肉丝线如同活物般缓缓撤回。 “保持关注。待我查阅完资料,处理完一些必要事项后,会去找她。” 第10章 普鲁修卡 前线基地 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一名穿著白色袍服、头盔款式与普通祈手略有不同的祈手,抱著一个约半人高的金属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边缘还有些许未乾的水渍和污跡。 “什么情况,奎拉?”波多尔多微微侧身,看向来者。 “有些棘手啊,老大!”被称为奎拉的白袍祈手声音透过面甲传来。他將箱子放在房间中央一张閒置的工作檯上,利落地打开卡扣。 箱盖掀开,露出里面的情形。 一个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蜷缩在箱內铺设的柔软衬垫上。 她显然遭受了严重的深渊上升诅咒,状况触目惊心:原本应有的头髮完全脱落,裸露的头皮坑坑洼洼,布满了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顏色呈现不健康的青紫色。 她双眼瞪大,眼球异常突出,眼角、鼻孔、嘴角和耳朵都在渗出已经半凝固的褐色血跡。 她左耳缺了一小角,四肢异常纤细,皮肤紧贴著骨头,几乎看不到肌肉,整个人在呆滯中仍不时地轻微抽搐。 “被诅咒影响得太深了,”奎拉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孩毫无反应的手臂,“几乎……可以说是失去意识了。” “喂,”奎拉稍微提高了音量,对著箱子里的小女孩,“知道自己是谁吗?能听见吗?” “咿……呀……啊——!!!”女孩她发出了尖锐、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瘦小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头狠狠地撞在箱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尖叫里混杂著极致的恐惧和无法理解的痛苦。 奎拉立刻按住她,防止她伤到自己,嘆了口气:“哦!她的爸爸希沐在之前的战斗中牺牲了。这小傢伙大概是偷偷跑出来找爸爸,触发了强烈的上升诅咒……等我们找到她时,已经这样了。” 他摇了摇头,“让她这样活著,每一刻都是折磨,太残忍了。老大,果然还是……让她安息比较好吧?” 波多尔多面具竖缝的紫光落在那个痛苦挣扎、尖叫不止的小小身躯上,沉默了几秒。 他看向了柒若风。 “不用问我。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似乎得到了某种確认,波多尔多走向工作檯,伸出那双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动作异常轻柔地插入女孩的肋下,將她从箱子里抱了出来。 女孩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沾满血污和涕泗的脸胡乱扭动,细瘦的手臂无力却疯狂地捶打著波多尔多的胸甲,发出“砰砰”的轻响。 那些污秽蹭到了他光洁的鎧甲上,但他毫不在意,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女孩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他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只知道喜乐的人,永远不懂得祈祷是什么感受。承受著诅咒的苦难之子啊,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到。” 女孩疯狂的挣扎和尖叫竟然渐渐微弱下去。 她凸出的眼球似乎转动了一下,茫然地“望”著波多尔多头盔的侧面,胡乱挥舞的手臂也慢慢垂落,只是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波多尔多將她稍稍举高一些,让她的脸对著自己头盔上那道散发著紫光的竖缝。 “从今天起,你就叫普鲁修卡。”他宣布,声音清晰而肯定,“而我是你的爸爸。”他將女孩高高举起,仿佛在向什么展示,“是爸爸哟,普鲁修卡。” 柒若风皱起眉,忍不住问道:“普鲁修卡……是什么意思?” 波多尔多保持著举著女孩的姿势,语气里带著名叫期待的情绪:“黎明之花。” 波多尔多提供的资料,其数量之巨、內容之庞杂,远超柒若风最初的想像。 即便有这位博学的黎明卿本人在一旁亲自解读,但要系统地了解这个名为“阿比斯”的深渊及其相关的一切,依旧需要耗费难以计量的时间。 基地內模擬的“昼夜”循环了不知多少次,好在柒若风在接受了『这里大概不是游戏世界,並且很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的现状后,有了足够的耐心。 在此期间,波多尔多並未閒著。在柒若风的默许和监督下,他从那具苍白分身身上提取了少量骨髓。 利用这些蕴含著奇异再生力量的物质,结合他之前积累的生物技术,波多尔多开启了一系列新的“培育实验”。 结果令人惊讶——这些基於柒若风细胞培育出的复製体,不仅继承了强大的再生能力,存活率极高。更重要的是,它们完全脱离了柒若风本体的意识影响,產生了独立的自主意识。 深渊承认了他们作为人类个体的存在。 这意味著,波多尔多获得了近乎完美的替代实验体。 他的深渊诅咒转移技术由此获得了关键性的突破,只是仍然无法復现娜娜奇那种“一方承受诅咒畸变、另一方获得生骸化祝福”波多尔多对此时长感到遗憾。 这天,柒若风正与波多尔多交流著一些关於上层深渊路径和奥斯镇势力分布的细节,两人走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过道。 前方一处墙壁的通风口格柵被卸下放在一边,一名祈手——正是之前的奎拉,他正半跪在通风口前,伸著手,用儘可能温和的语气朝黑黢黢的洞口里说道:“普鲁修卡,吃药的时间到咯。出来吧,好吗?” 通风口深处传来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这段时间精心的照料,让普鲁修卡的生理状况有了显著改善。 她头上长出了一层细软的白色短髮;七窍不再渗血,皮肤顏色趋於正常;凸出的眼球有所回缩,虽然眼神大部分时间依旧涣散,但至少有了对外界刺激相对正常的反应。 只是,她的神志恢復太过缓慢,对外界时刻充满恐惧,抗拒服药,拒绝与人接触,常常躲在自以为没人能注意的角落。 “咿……呀……不……”含混的音节从黑暗中传出,抗拒之意十分明显。 波多尔多走上前,也在通风口前半蹲下来,紫光投向那片黑暗。“一切都顺利吗?奎拉。” “她一直保持著这样子啊!”奎拉回过头,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奈。 波多尔多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从自己袍服內侧的一个小口袋里,小心地捧出一只小兽。“普鲁修卡,”他的声音很轻柔,带著莫名的亲和力“今天我带来了新的朋友哦,你看。”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毛茸茸的生物。它的外形有些奇特,像是把小鸟的翅膀和仓鼠的圆润身躯结合在了一起,通体覆盖著柔软顺滑的粉红色绒毛,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怯生生地转动著,粉嫩的小鼻子微微翕动。 它被波多尔多放在地上,抖动了两下,向普鲁修卡走了几步。 “美纳斯特伊利姆,”波多尔多介绍道“意思是『变化之子』。” 片刻之后,一只瘦小苍白的手,慢慢地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指尖微微颤抖。 手的主人在里面注视著那只小生物。 小生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它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著那只手的方向嗅了嗅,发出细微的“咪喵”的一声。 普鲁修卡的手顿住了,她试探性地向前,轻轻地碰了碰小生物背上的绒毛。 “咪……喵……?”她含糊地模仿著这只小生物的叫声,手指笨拙地抚摸著它的背。 小兽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喜悦,当即拉了一粒屎。 普鲁修卡整个身体从通风口里爬了出来!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衣,赤著脚,动作还有些不协调。 她一出来就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將那只被称为“美纳斯特伊利姆”的小生物抱进怀里,紧紧搂住,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波多尔多的嗓音带著喜悦:“哎呀,马上喜欢上了呢!” 普鲁修卡张开嘴,含住了小生物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以这种方式笨拙的表达喜爱和亲昵。 “不可以放进嘴巴里哦,普鲁修卡。”波多尔多及时提醒,让普鲁修卡的动作停住了,她犹豫了一下,鬆开了嘴。小生物趁机挣脱出来,跳到一旁的地上,抖了抖毛。 普鲁修卡立刻爬过去,再次將它抱住,脸蛋贴在它身上蹭动。 波多尔多伸出手,揉了揉普鲁修卡那层细软的白髮“普鲁修卡,终於找到喜欢的东西了呢。” “从此刻开始,你的世界,或许將会变得不一样了。”他轻轻捧起女孩的脸颊,让她那不再涣散的眼睛对著自己,“你將会隨著你迈出的每一步而成长。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你冒险的开始。” 站在稍后方的柒若风虚起眼睛,目光在那只被称为“变化之子”的小生物和波多尔多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那只小生物的头上“你之前费那么大劲儿,用我的细胞和各种原生生物,就是为了这个?” 波多尔多转过头“很意外吗?”他的语气带著不被理解的委屈“爸爸为女儿准备生日礼物,不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吗?” 又过了些许时日。 柒若风终於从堆积如山的资料中暂时抽身,长时间的专注阅读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头昏脑涨,那些关於深渊分层、力场理论、古代文明遗蹟和探窟家歷史的庞杂信息在脑海中嗡嗡作响。 他本想出去“散散心”,但看到基地外那亡骸之海永恆的黑暗与腥咸海水的气息,就会想起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心情丝毫无法轻鬆。 波多尔多適时地出现“长时间的专注確实很累人呢,替我暂时照看一下普鲁修卡如何?之前你杀得太多了,祈手调度不过来,而我也因为实验暂时抽不开身。” 柒若风瞥了他一眼“你对这个『养女』还真是够上心的啊。” “照顾重要的家人,是理所当然的责任。”波多尔多回答得坦然,“况且,你看起来也需要转换一下心情,总之,拜託了。” 柒若风最终还是答应了。 为了避免普鲁修卡害怕,他换上了她熟悉的祈手袍服,来到了专门为普鲁修卡安排的特別看护房间。 推门进去时,普鲁修卡正盘腿坐在垫子上,双手捧著一块灰褐色的“压缩饼乾”,小口小口却津津有味地啃著。 她那一头新长出的细软白髮已经颇具规模。曾经凸出可怖的眼球已回缩正常,五官也恢復了孩童应有的清秀轮廓。那只被她称为“美纳”的小生物正蜷缩在她腿边,粉红色的绒毛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听到动静,普鲁修卡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她认出了这身祈手的装束,但似乎没认出袍服下的柒若风,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柒若风看著那乾巴巴、毫无味道可言的块状物,忍不住问道:“那玩意,有那么好吃吗?”天知道他吃了多久这东西,早就腻味透了。 好在他的特殊体质允许他偶尔潜入亡骸之海,捕捉一些奇形怪状但能补充他血肉的深渊生物打牙祭,只是每次上浮时经歷的上升诅咒依然令人不適。 普鲁修卡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这个问题,然后很认真地回答:“能吃下去啊。”她的声音依旧细弱,带著点气音,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是吗?”柒若风在她旁边坐下“可惜我不会做饭,也不知道这破地方的……那些长得稀奇古怪的东西里,普通人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不然,也许能带你吃点『好吃』的。” “『好吃』……能吃吗?”普鲁修卡放下饼乾,好奇地追问。 柒若风愣了一下,想了想解释道:“嗯……『好吃』的意思是,吃完之后,会让你觉得开心,觉得舒服,还想再吃。是一种……很好的感觉。” 普鲁修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啃她的饼乾。 柒若风待了一会儿,简单收拾了餐具,没再多说什么,便离开了房间。 他离开后,普鲁修卡抱著膝盖坐在床上,伸出手,把睡著的咪喵轻轻捧起来,举到眼前,对著它毛茸茸的小脸,喃喃自语:“『好吃』……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她把小生物凑到脸旁,用脸蛋蹭了蹭,“是像美纳一样的味道吗?”她仔细闻了闻,然后皱了皱小鼻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臭臭的,哈哈哈!”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吃完东西总得活动活动。 波多尔多对普鲁修卡的行动几乎没有限制。她抱著恢復精神的美纳,在过道里散步,美纳似乎也来了玩性,从她怀里跳出来,迈著小短腿在前面一顛一顛地跑。 “等下啦,美纳!”普鲁修卡笑著追在后面,脚步声和细微的笑声在空旷的过道里迴响。 跑著跑著,美纳一个转弯,窜上了一段通往上一层的楼梯! 那是波多尔多明確叮嘱过,普鲁修卡“不可以往上爬”的地方。 普鲁修卡在楼梯口剎住脚步,仰头看著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粉色小毛团,又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过道。 她记得爸爸和那些祈手叔叔都经常走这个楼梯,好像没什么事。美纳跑上去也没事……也许,只是不许她爬?但美纳上去了呀…… 只犹豫了短短一秒钟,对玩伴的担忧和孩童的叛逆好奇心压倒了对叮嘱的模糊记忆。 普鲁修卡手脚並用,开始爬上那道並不算高的楼梯。 然而,就在她的身体越过那道无形的、分隔不同层级的力场边界线时—— “呃啊——!” 一股仿佛五臟六腑都被攥紧拧绞的剧痛猛然袭来! 视线瞬间模糊、旋转,耳朵里充斥著尖锐的鸣响,四肢的力量像被瞬间抽空。 她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便从楼梯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过道冰冷的地面上,失去了意识。小小的身体蜷缩著,不住地抽搐,口中溢出混合著血液的唾液,刚刚恢復不久的眼球再次因为颅压升高而凸出眼眶。 手术台上 “右手指甲碎裂脱落,左上臂尺骨骨折,所有的乳牙都鬆脱了。”祈手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幸好脊柱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但她的意识能否恢復,就难说了。深渊诅咒对孩童的影响总是更剧烈。” 柒若风僵在手术室门口,看著普鲁修卡那再次变得惨不忍睹的小脸和扭曲的手臂,张了张嘴,声音乾涩:“抱歉,我……我以为她,我该看著她的……抱歉……” 波多尔多站在手术台边,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普鲁修卡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白髮。 他没有看柒若风,只是平静地说:“没事的。”他的声音里带著奇异的篤定,“普鲁修卡的意识,来自更深邃的地方。她一定能很快恢復过来的。” “请相信她,並寸步不离地看著她吧!” 第11章 穿弹兽! 在精心的救治和一段时间的休养后,普鲁修卡恢復了不少。 全身各处打著白色绷带的她,左臂和小腿也被固定著,脑袋上缠著几圈,脸上还贴著透气的药膏。 行动稍有受限,但已经能够能抱著她心爱的美纳自由地在房间里走动了。 此刻,她正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有些困惑地歪著头。 她的头髮发梢末端约一寸长的部分,顏色变成了的青色,头髮整体变得蜷曲、富有弹性,像被精心烫过一样。 这自然是深渊诅咒带来的变化。 “为什么美纳会没有事呢?”她喃喃自语,用还能正常活动的右手紧紧抱著怀里温顺的粉色小生物。 这个问题在她小小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爬上楼梯时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可是美纳跑上去就没事,爸爸、祈手叔叔们走上去也没事。 “必须去调查一下!”一股孩童特有的、混合著好奇与不服输的执拗涌上心头。 她抱著美纳,一步一顿地挪出房间,凭著记忆,再次朝那个把她搞得如此悽惨的阶梯方向走去。 就在她小心翼翼地踏上通往那片区域的廊道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侧后方响起: “你要去哪儿?” “呀啊!”普鲁修卡嚇得浑身一哆嗦,怀里的美纳也“嘰”地叫了一声。 她猛地转身,看到那个穿著深色祈手袍服、没戴头盔的黑髮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正抱著手臂,一脸无奈地看著她。言语中浸透了无奈和一丝火气: “我说你这小孩,皮也要有个限度啊。瞧瞧你这身,”他指了指她满身的绷带和夹板,“都还没好利索呢!又跑来这里做什么?嫌上次伤得还不够惨?” 普鲁修卡缩了缩脖子,但隨即鼓起勇气,指著前方的楼梯口,声音虽然细弱却带著坚持:“我一定要搞清楚原因!为什么你们,还有美纳,走上去就没事,我就会……就会变成那样!”她想起了那可怕的痛苦,小脸白了白,但眼神里的探究欲並未消退。 柒若风嘆了口气,走到她面前蹲下,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些:“听著,小鬼。小孩子和成年人对深渊诅咒的承受程度差很多。就像小孩子不能喝酒,大人却可以一样。” 他顿了顿,“哦,我都忘了,你大概不知道酒是什么。不过这不重要。简单来说,你不准去爬阶梯!至於美纳……”他瞥了一眼她怀里那只睁著黑豆眼、无辜回望的小生物,“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没事。你实在好奇,可以直接去问你爸爸。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回去躺著。” “哼!”普鲁修卡把小脸一扭,赌气道,“你又不可能一直看著我……” “波多尔多,”柒若风直接提高了音量,视线越过普鲁修卡的头顶,看向她身后廊道的拐角,“我教训她一顿,让她长长记性,没问题吧?” 普鲁修卡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果然看到波多尔多的身影正从拐角处悠然走出。 她立刻像找到救星一样,抱著美纳,用还能动的右腿单脚跳著扑了过去,嘴里甜甜地、带著委屈地喊:“爸爸!你看他!” 波多尔多稳稳地接住扑过来的小女儿,然后转向柒若风。“当然可以,”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她是该学会听从合理的告诫。不过……”他轻轻拍了拍普鲁修卡的后背,“她现在还带著伤,所以,教训的话,得延后了,等她彻底康復再说。” “啊——!”普鲁修卡在他怀里发出不满的拖长音,“爸爸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到底是帮我的还是帮他的呀!” “因为我们都不想你再受伤呀,普鲁修卡。”波多尔多耐心地解释,手指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柒若风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那只被称为“美纳”的小生物上。“话说回来,我也挺好奇,” 他看向波多尔多,“为什么这只小东西……可以无视深渊的诅咒?” 波多尔多微微頷首,解释道:“根据观察,许多长期生活在深渊各层的原生生物,本身就存在深渊诅咒的抗性,並且似乎它们对上升力场有著独特的感知,並以此趋吉避凶。某种意义上来说,美纳就是这样的原生生物——即便它是我培育的,但它仍然能模糊感知到力场的分布和浓度,所以它能避开对它有危险的地方,也就不奇怪了。” “哦~”普鲁修卡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在波多尔多怀里举起手,抢答道:“也就是说,只要我牢牢跟著美纳,让它带我走,我就可以安全地爬上那个楼梯了!因为美纳知道哪里安全!” “我保证,”柒若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故意散发毫不掩饰的威胁,“在你跟著它爬上楼梯之前,我就会把你揍得再也爬不上任何一阶台阶,你信不信?” 普鲁修卡嚇得又往波多尔多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冰冷的鎧甲上,闷声告状:“爸爸,你看他!他又嚇唬我!他好凶!” 波多尔多轻轻拍著她的背,竖缝中的紫光照向柒若风“啊拉,別这样嘛~毕竟这里太小了,我们也总是没太多时间陪伴她玩,哦,我记得你教小孩子读书有一手的,要不......” “我马上要离开了。”柒若风打断他,“不过是这周走,还是下周走的区別。” 波多尔多微微頷首,似乎早已预料:“这样啊,也是呢,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他思考了片刻,“那就下周吧。利用这段时间,我帮你准备几套符合地表探窟家风格的常服和便装。毕竟……我的名声在外边可不算太好,你穿著祈手的装备去外边活动,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敌视。” 他將怀里的普鲁修卡轻轻放下,让她站稳,而后站起身,面向柒若风。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还有,你可以当做一次交易,或者是我个人的一个请求。请在离开之前的这段时间,儘可能再多陪陪这孩子吧。带她玩也好,教她东西也罢。反正那些剩下的资料,你之后完全可以通过你的『分身』在空閒时慢慢查阅,不差这一两天。” 柒若风看著紧紧搂著美纳、躲在他爸爸腿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自己的普鲁修卡,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行吧。”隨即,他不怀好意地对著普鲁修卡露出一个阴惻惻的笑容,“小鬼,这两周,你可要『享福』咯!” “呀!”普鲁修卡被他那笑容嚇得一颤,抱著美纳,用还能动的右腿配合左腿的夹板,一瘸一拐地就往走廊另一边跳去,一边跳还一边高喊:“啊!美纳快逃啊!大坏蛋要来抓我们啦!哈哈哈!”笑声里带著孩子气的挑衅和一点点被追逐的兴奋。 柒若风不急不缓地迈步追了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迴响。 接下来的两周內,普鲁修卡的恢復速度快得惊人,这得益于波多尔多利用从柒若风分身提取的物质开发出的新型促进癒合药剂。 但也正因如此,这小傢伙精力日益旺盛,顽皮程度直线上升。 她在基地里攀爬通风管道,利用垂落的缆绳盪鞦韆,探索每一个未被明令禁止的角落。摔倒、擦伤、磕碰对她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柒若风稍一板起脸威胁她要安分点,她就一溜烟跑去小浴室,洗去一身灰尘和汗水的同时,顺便躲避他的嘮叨。 无奈之下,柒若风只好拉著她去学习。 出乎意料的是,普鲁修卡在安静下来时,学东西的速度极快。 在柒若风简单示范和讲解(结合他刚从资料里学到的深渊生物基础)后,她竟然能很快掌握对一些小型、无害深渊节肢动物进行基础解剖和缝合的技巧,並且能用歪歪扭扭但基本准確的文字和图示,记录下观察到的现象和实验步骤。 波多尔多仔细翻阅后,真诚地鼓掌予以鼓励:“做得很好,普鲁修卡。” 柒若风撇了撇嘴:“难道不是因为我教的好吗?” “当然,柒若风声情並茂的教学也功不可没,是吧,普鲁修卡?” 普鲁修卡双臂抱在胸前“哼!明明是因为我聪明好吧!” 柒若风有些用力的捏了捏她的脸蛋:“你这小鬼!” 普鲁修卡哪怕吃痛也没有躲,而是双手拉住柒若风捏自己脸蛋的那只手:“要回来找我哦!我还等著你回来给我讲外面的事情呢!爸爸说,等你外面的事情办完了,就会带著我一起去冒险的!” 柒若风瞪向波多尔多,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他娘说过这话吗? 波多尔多则是继续阅读著普鲁修卡的实验日誌,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柒若风那要刀人的目光似得。 在柒若风离开的前一天,波多尔多他带来了为柒若风准备的几套衣物——结实耐磨的深色帆布裤和外套,內衬柔软皮革的靴子,以及几件便於活动的贴身衣物。 同时,他也没忘记给自己的女儿准备衣服:一套青白色调、类似小型冒险家款式的裙裤套装,一双合脚的小皮靴,一双青色手套,还有一顶大大的软帽。 “试试看,普鲁修卡。”波多尔多將衣服递给她。 普鲁修卡惊喜地接过,在柒若风帮忙下换上新装。 这身利落的冒险装束让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眼中闪烁著新奇与自信的光芒。 “很適合你。”波多尔多右手搭在胸前,左手架在右手上,托著下巴,仔细瞧了瞧后称讚道,冰冷的紫光看上去也柔和了些许。 在柒若风最后检查装备、整理行囊的日子里,波多尔多偶尔会抽出短暂的空閒。他会让普鲁修卡骑在自己肩上,带著她来到前线基地外围那座古老、宏伟的祭祀场。 在那里,巨大的、通往深界六层的“绝界之门”祭坛中央,永恆的光柱无声地倾泻而下,那是来自深渊更深层的、无法理解的光源。 波多尔多会指著那光柱,用平静而充满感染力的声音,向女儿讲述阿比斯深渊的浩瀚与神秘,讲述人类探索的艰辛与意义,讲述他自己所从事的、为照亮人类前路而进行的研究事业之伟大。 这些话语和景象,深深印刻在普鲁修卡尚且单纯的心灵中。 她仰望著那从地底向上,直达高天的巨大光柱,眼中充满了越来越浓的崇拜与嚮往。 普鲁修卡:【爸爸,好厉害。他原来在做这么了不起的事情!我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去了解探索深渊,去做有价值的事!】 出发的时刻,终於到了。 临行前,波多尔多又递来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约拳头大小、呈现不规则多面体的水晶,內部仿佛有液体般的流光缓慢转动,触之便能感到温润。“戴上这个吧,” 他解释道:“是方便携带,又很有价值的遗物。『净流之核』,能非常高效地净化水质,对於长期在野外活动的探窟者来说,价值不言而喻。有了它,你到达地表后,至少短时间內不必为钱財发愁。” 柒若风接过水晶,入手沉甸甸的,能感到其中蕴含的稳定能量波动。他点了点头,扯了扯嘴角:“你倒是会来事儿。谢了。”將水晶小心地收进內衬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基地出口处。骑在波多尔多肩膀上的普鲁修卡高举著小手用力挥舞著“记得回来找我啊!柒哥哥!” “会的!”柒若风应了一声,不再回头,转身踏入了通往上层深渊的路径。 深界五层的上升诅咒对他而言依旧影响巨大。 他不具备原生生物那种能“看见”力场分布的能力,每上行十米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都会被抹去一大片,很快就只剩下意识在虚无中飘荡,以及身体承受的、仿佛要將每一寸血肉都撕裂再重组的剧痛。 好在他的再生能力足够强悍,每一次感官剥夺和肉体损伤都在快速修復。而且,那只血色蝠鱝残留意识早已被他完全消磨,不再能干扰他的意志。 因此,即便在五感尽失、意识混沌的最艰难时刻,这具身体依然还记得“向上”这个最基本的指令,靠著本能和顽强的再生力,手脚並用地在崎嶇的岩壁和骨堆间攀爬、前进。 不知经歷了第几次这样的循环,当感官再次如同退潮般缓缓回归时,周围的环境已经截然不同。 湿度重得能在睫毛上凝结出细小的水珠,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细碎温润的水雾,肺叶里满是温润却略显沉闷的压迫感。 视线所及之处,整个空间被一层仿佛来自无数发光苔蘚和真菌的柔和光晕笼罩,光线在无处不在的水汽中折射、漫射,形成迷离的光幕。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岩石或土壤,而是交织著粗壮如古树根茎的藤蔓网络,踩上去能感受到底下暗流涌动的湿润,偶尔还会陷入半指深的、富含腐殖质的泥泞。 抬头望去,景象更是震撼——无数巨型“天台蔓”如被巨人遗忘的圣杯,铺展在岩壁和穹顶各处。 它们的叶片呈现完美的圆盘形態,最小的直径也有数米,最大的目测超过五十米,边缘微微上卷,托著满满一汪清澈或微微泛著矿物色泽的温热水体,水面泛著细碎摇曳的波光。水珠偶尔从叶缘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深界四层:巨人之杯! 柒若风辨认出了这里。 根据波多尔多提供的路径图,娜娜奇可能藏身的区域就在这一层的某个偏僻角落。 他正准备动身,上方不远处,一盏巨大的天台蔓叶片方向,却传来了隱约的喧囂——金属碰撞声、呼喊声、还有某种压抑的痛呼。 深界四层的上升诅咒是“七窍流血”,这点程度对现在的柒若风来说已经无法造成实质性困扰。 他屈膝,腿部肌肉瞬间绷紧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窜起七八米高,精准地抓住上方垂落的一根粗壮藤蔓。同时,他抬手向更高处的叶片边缘射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血肉丝线,丝线顶端缠绕固定,他用力一拉,身体便借著这股力量如同人猿般盪起,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传来动静的天台蔓叶缘。 他伏在叶片边缘向內望去。这盏“巨杯”的叶心面积宽阔,此刻却如同一个小型战场。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地上躺著七八个人,有的还在呻吟蠕动,有的已无声息。站著的人分成两拨,一方大约还剩四五人,穿著与柒若风身上类似的、便於活动的探窟家装束,手持各种武器,脸上带著疲惫与警惕。 另一方则还剩三人,他们穿著统一的、带有奇特宗教符號的黑色长袍,头上戴著兜帽,手中武器也更偏向仪式性的长杖或弯刃。 这三人紧紧围著一个放在叶心积水边的、约半人高的藤编箩筐,箩筐被一块深色布料遮盖著,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但看大小和形状,很可能是个孩子。 双方似乎都伤亡惨重,活著的也大多带伤,隔著一段距离紧张地对峙著,喘息声在空旷的叶心迴荡,只有中央那潭温热的积水被鲜血染红了一小片。 柒若风眯起眼,他不清楚这两方人为何爭斗,也不打算在完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贸然帮助任何一方。 看起来两边战力差不太多,打到这个程度,应该是要偃旗息鼓各自撤退了。 就在这时! “呜嗷——!!!” 一声低沉、怪异、仿佛从岩石摩擦中发出的吼叫从叶心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紧接著,一个巨大的身影猛地撞开几丛茂密的发光菌类,冲入了战场中央!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一辆小型马车的生物!它整体轮廓像一只完全充气的河豚,身躯圆滚滚的,覆盖著惨白如骨、层层叠叠的厚重甲壳,甲壳上布满长短不一、参差不齐的白色尖刺。 它的头部没有明显的五官,远看像极了一个巨大的红色保龄球,唯一明显的就是那布满利齿的口器,此刻正一张一合,滴落著粘稠的唾液,发出“呼哧呼哧”的怪异声响。 穿弹兽! 第12章 请不要管了 穿弹兽的甲壳是白骨般的惨白色,覆盖全身,在池水反射的微光中,泛著冰冷的光泽。 它的体型与一辆载货的小型卡车相仿,极为粗壮的四肢支撑著沉重的躯干,每一次踏步,都让积满温热池水的巨大叶心震颤,水波一圈圈盪开。 滚圆头部的眼睛以怪异的方式分布,头部下端是锯齿状的顎,此刻正滴落著粘稠的涎水和上一个受害者的血沫。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屠杀,在开始之际,就已经接近尾声。 宗教装扮的那队人,在穿弹兽第一波衝撞中就死的只剩下一个。 探窟者那队立刻作出了决断,他们放弃了队友尚温的尸体,也放弃了那只被爭抢的精美箩筐,开始贴著叶心边缘,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试图退入周围垂落的藤蔓阴影里。他们的动作很慢,生怕一点多余的动静就会引来那白色死神的注视。 但穿弹兽的感知並不仅依赖寻常的五感。 深渊力场织成的无形之网漫布这里的每一寸空间,而活物的意识——尤其是高度紧张、充满求生欲的人类意识——在这张网上激起的涟漪,对它而言清晰得如同暗夜中的火炬。 探窟者们的恐惧、计算、犹豫、乃至肌肉即將发力的微小预兆,都被它察觉到,从而预知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一名探窟者觉得时机已到,猛地蹬地向后跃去,想抓住头顶一根垂下的藤蔓。 在他蹬地的同一剎那,穿弹兽侧腹几丁质甲壳翻开,数根手指粗细的白色骨刺无声激射。 噗嗤、噗嗤!骨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大腿和侧腹,將他钉在了原地。 惨叫声刚起,穿弹兽庞大的身躯已化作一道白色残影衝撞而至。“嘭”的一声闷响,伴隨著骨骼碎裂的咔嚓声,那人的上半身几乎瞬间消失,化作泼洒在白色甲壳和池水中的一片狼藉血肉碎块。 另一名探窟者见状,绝望地拔出短刃嘶吼著衝上来,试图趁它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刺向它的眼睛。 然而穿弹兽都没有完全转身,左腿只是一个横扫,如攻城锤般的力量轻易砸断了他的武器和胸骨,將他拍飞出去,撞在叶心边缘隆起的叶脉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宗教队伍那边,原本有四五人,此刻也只剩下一名浑身裹在黑袍里、兜帽低垂的身影,他挡在那只箩筐前,手持一根镶嵌著黯淡遗物的仪式杖,杖尖颤抖地对准白色巨兽。箩筐里,隱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蜷缩身影,一动不动。 穿弹兽对箩筐里的“东西”兴趣不大,或者说,它似乎更喜欢追猎那些试图逃跑的、意识活动更激烈的目標。它放弃了僵立的黑袍人,复眼转动,锁定了最后一个趁机跑开,此刻正在藤蔓间攀爬的探窟者。 那人嚇得魂飞魄散,手脚並用地加快速度。 穿弹兽发出一声低沉嘶鸣,背部甲壳缝隙裂开更多,这次发射的骨刺更细更密,如同暴雨。因为距离有些远,大部分骨刺射偏,钉入藤蔓和叶肉,发出噗噗的闷响。但仍有几根擦过那探窟者的身体,带出血痕。 这並不致命,真正的杀招紧隨其后——穿弹兽四肢並用,以与其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迅猛速度攀上垂直的叶壁,追上目標,顎部张开,一口咬下。 撕扯、咀嚼、吞咽。骨头被碾碎的『咯吱』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柒若风隱在暗处,冷静地观察著这一切。 波多尔多的资料很准確,这东西的力量、速度、防御和那麻烦的预读能力,对寻常探窟者而言简直是绝望的组合。 那两队人装备都不算差,从探窟者那队人佩戴的笛子来看看,他们都是月笛,甚至还有一位黑笛。或许在队伍完备的情况下,面对穿弹兽还有一战之力,但偏偏在这种时候遇到了。 场上只剩下黑袍人和箩筐了。 穿弹兽从叶壁上跃下,重重落回池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它似乎终於对那个不再移动、意识波动也趋於绝望的黑袍人產生了兴趣,也可能是单纯想要清理掉最后一个潜在威胁。它迈步逼近,白色甲壳上沾满的血肉碎屑隨著走动簌簌掉落。 黑袍人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箩筐边缘。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猛地举起仪式杖,杖头亮起微弱而不稳定的光——那可能是什么防护或干扰性的遗物,但在深渊四层,面对穿弹兽,这点光芒微弱得可笑。 就在穿弹兽前肢抬起,准备拍下时....... 它的动作僵住了,猛然抬头看向前方柒若风逐渐靠近的身影。 仿佛是感知到了毕生未曾面对过的恐怖。 它浑身的白色骨刺瞬间全部竖起,如同受惊的刺蝟,甲壳缝隙间发出急促的“咔噠”摩擦声,低沉的嘶吼充满了警戒与太过明显的退缩。它庞大的身躯开始缓慢后移,复眼死死锁定柒若风,试图“读取”这个新出现的、意识波动异常模糊的个体下一步动作。 但柒若风的行动简单直接,毫无花哨。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而后猛地收拢。 指尖近乎透明的血色丝线拉紧,细不可察的锋利寒芒闪过。 嗤嗤嗤嗤——! 空气中响起一连串极其轻微的切割声。 那些预先布置好的血肉丝线骤然绷紧、收缩,形成了一个以穿弹兽为中心、复杂交错的切割网络。坚硬的白色甲壳在丝线面前如同热刀切过的油脂,轻易被划开、穿透。穿弹兽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就在一阵剧烈的、不自然的抽搐中,被分割成了数十块大小不一的血肉碎块,轰然垮塌在池水中,將本就浑浊的池水染成了更深的红褐色。 直到死亡降临的前一瞬,它仍在试图预判和反击。 它背部所有骨刺发射孔全开,如同暴雨梨花般向柒若风的方向倾泻出数十根大小不一的尖刺。柒若风只是微微侧身,脚步轻移,那些足以洞穿铁甲、致人死命的骨刺便擦著他的衣角、身侧飞过,钉入后方的叶肉或落入水中,无一命中。 即便命中,结果也不会改变,但被扎一下的痛楚,能免则免。 瀰漫的死亡气息和血腥味中,柒若风看向那名倖存的黑袍人。 那黑袍人早已跌坐在齐腰深的池水里,仪式杖脱手掉落,漂浮在一旁。他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兜帽下传出粗重、破碎的喘息声。柒若风展现出的、近乎碾压般解决穿弹兽的力量,显然远超了他的认知极限。 他指著柒若风,手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柒若风起初以为他只是被嚇破了胆。 但在迈步走近,查看箩筐情况后,他才注意到细节——黑袍人跌坐的位置,暗红的血液正从他腰侧的黑袍布料下缓缓渗开。 再仔细看,一根比髮丝略粗、只有小指长短的白色骨刺,正深深地扎在他腰肋间的甲冑缝隙里,几乎完全没入。那显然是穿弹兽先前无差別骨刺齐射时,一根被遗漏的纤细“流矢”。 看来是中毒了,剧痛和麻痹感侵蚀了他的神经,他眼睛翻白,身体一软,彻底瘫倒进池水里,只有半张脸还露在水面外,隨著水波轻轻晃动,气息尚在,但看上去是活不了多久了。 那只被遗留在战场中央的、编织精美的箩筐。 它孤零零地立在血水与碎尸之间,倒成了此刻最乾净完整的物件。 柒若风掀开了箩筐上方编织精美的盖板。 里面蜷缩著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童。 褐色长髮刚好到他的肩头,发梢带著天然的小卷。 圆嘟嘟的脸蛋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玩偶,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弯成月牙,笑吟吟地仰望著他。 她身上穿著剪裁合身、用料考究的黑色袍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与暗红色丝线绣著繁复的、带有宗教象徵意义的花纹,虽然沾了些许水渍和灰尘,依然能看出其华贵。 应该是个女孩儿。 柒若风看著他脸上那与周遭血腥环境格格不入的灿烂笑容,沉默了一瞬,开口道:“你运气可真不好。” “怎么会呢,能遇见您,我运气可太好了!”清脆悦耳、充满活力的童音立刻响起“我叫诺贝拉,谢谢您救了我!”她的感谢说得自然流畅,仿佛刚才目睹的屠戮、穿梭的骨刺、被切成碎块的穿弹兽,都不过是舞台剧上一场无关紧要的背景故事。 柒若风將盖板放到一边:“我叫柒若风。说一下情况吧,具体一些。”他说话的同时,已经单手抓住箩筐的边缘,轻鬆地將整个箩筐扛到了肩上。 另一只手则探入池水,摸向那个腰侧还插著细小白刺、气息奄奄的黑袍人,將他像一件湿透的行李般提了起来。 池水从箩筐边缘滴滴答答落下。 柒若风迈开步子,朝著波多尔多资料中指向的、娜娜奇可能藏身的区域方向,缓步走去。 脚下的池水被搅动,泛起层层涟漪,映著上方萤光植物投下的幽光。 “哦~您有兴趣听我的事情吗?太好啦!”箩筐里的诺贝拉欢呼一声,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藤蔓森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隨著柒若风步伐轻轻摇晃的箩筐里更舒服一些,然后开始了讲述。语气轻鬆,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冒险故事。 “我爸是探窟者,我妈……不知道是干嘛的,反正是不要我们了。我还有个6岁的弟弟。”她的声音顿了顿“嗯,你知道的,探窟者这个职业很容易死掉,所以我们就成了孤儿。” “本来吧,这也没什么,找个孤儿院,也能继续活下去。但问题是我弟弟生了怪病,要花很多钱才能治疗。这种情况下,孤儿院是不会收留我弟弟的,而我就算成为孤儿院的红笛探窟者,下窟捡到的遗物也要上交。当然了,这並不是重点!” 她在箩筐里无奈地摊了摊手,动作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世故“深界一层的遗物价值不够高,而且都被捡的差不多了,完全不足以支付弟弟的药钱。” “摊上这么个弟弟,可真是让人烦恼呢!”她嘆了口气“所以呀,我只好把自己卖给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的教派,换取他们照顾我弟弟到成年的承诺。不过他们很抠,非要我作为祭品,完成他们的仪式才肯完全治好弟弟。那我可爱的弟弟还被病痛折磨,我怎么忍心呢!” “所以我又趁机溜出来,利用老爸留的人脉找到一个很有权势贵族老爷,又把自己卖了一遍,换来的钱给弟弟治病。”她很是得意的说著:“不过那个教派看我看的很紧,贵族老爷都还没开始玩儿我呢,我就被教团的人截胡拉去做净身了。哈哈哈,那个贵族老爷还以为是教团挑衅他,所以派了探窟者小队下深渊追杀他们。”说到最后,她甚至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对自己的行径相当自豪。 柒若风脚步未停,穿过一片垂掛著发光孢子的气根:“净身?洗澡吗?” “哎呀,不是啦。”诺贝拉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羞涩,但笑容依旧,“那个教派要的祭品是绝对纯洁之子,必须是小孩子,但他们认为男孩子有那个所以不纯洁,女孩子会周期性的……所以也不纯洁,只能是把男孩子的那里割掉。” 柒若风:这个世界对小孩子的恶意怎么那么大? 柒若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绝……不可以……玷污……”一个极其微弱、断续、带著濒死挣扎般执拗的声音,从柒若风另一只手上提著的那具“湿透行李”口中发出。 那黑袍人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和清醒,试图维护他所信仰的“纯洁”。 柒若风低头看了一眼那面色青紫、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的黑袍人,又抬头看向箩筐:“他想说什么?” “就是要我保持纯洁之身的意思啦,誒~天天听他们念叨这个,真是烦死了!”她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带著类似討好的期待,“对了,柒若风先生,您觉得我好看吗?” 柒若风依言,借著穿过叶隙的微光,仔细打量箩筐里的孩子。 圆润可爱的脸蛋,清澈明亮的琥珀色眼眸,精致的五官……在他见过的小孩子里,诺贝拉的模样本就属於非常周正討喜的那一类。 他如实回答:“好看。” “那你想不想,对我做一些能让你开心的事情呢!”诺贝拉的笑容更加明媚,仰著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天真的期待。 柒若风停下了脚步。 他將肩上的箩筐轻轻放到旁边一片较为乾燥、厚实的巨型叶片上,发出轻微的“咚”声。 然后,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箩筐里的诺贝拉平齐。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伸出右手,食指曲起,对著诺贝拉光洁的额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哎哟!”诺贝拉没料到这个动作,吃痛地轻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 “小孩子不许说这种话!”柒若风的语气满是不容置疑的告诫。 这小傢伙捂著额头、眼眶微微泛红却依然维持著笑容。揉了揉,而后放下手,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印。 诺贝拉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了点湿意“哦,对不起啦。”他顿了顿,似乎想转移话题,又或者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那柒先生准备怎么处置我呢?” 柒若风直起身,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会带你回去地表,帮你治好你的弟弟,送你们去孤儿院。” 这三件事,本就顺路,而且有波多尔多的技术和自己的实力,他不相信什么怪病是解决不了的。 所以他的回答简洁、直接,没有任何犹豫。 然而,诺贝拉立刻摇头,清晰且明確地拒绝道:“请不要这么做!” 柒若风愣住了,他转头,重新看向箩筐里的孩子,眉头皱紧,等待著他的解释。 诺贝拉依然微笑著,只是那笑容此刻看起来有些勉强。 他琥珀色的眼睛直视著柒若风“那个教派和那个贵族老爷,被我耍了,但只要我不出现,他们就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也就不会找我弟弟的麻烦,因为在深渊失踪太正常了。可如果我出现了,他们就有可能会意识到。那个贵族老爷还好说,但教派的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认定的事情,是不容违背的。如果我不遵守承诺,完不成祭品的『使命』,他们……会把我弟弟,做成人彘的。”最后这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很肯定。 柒若风看著他那张仿佛永远保持笑容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愤怒。 “你是觉得我会怕他们?” 诺贝拉明明是在笑,可大颗大颗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安静地从他眼眶里滚落,滑过白皙的脸颊,滴落在黑色的华服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他摇了摇头“我相信您是个好人,真的。您愿意帮我,我很感激,但是……”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哽咽的感觉却更加明显:“但是您的这一善行,会在將来为您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那个教派很神秘,势力可能比您想像的大。如果您有一天……厌烦了,不想管了,或者……您自己也遇到麻烦了,顾不上我们了……那对我和弟弟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把额头上那个红印也蹭湿了,看起来有些狼狈“所以,如果您不愿意的话……就请不要管了。因为,我实在拿不出,除我自己之外的任何报答了。” 第13章 做好告別的准备了么 柒若风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箩筐里那个还在用手背擦眼泪、却仍然对他笑的孩子,烦躁在胸口翻涌。 “我若不管,你独自一人,如何在这种地方生存?” 诺贝拉摇了摇头,动作带起几缕褐色的髮丝。“我不知道,或许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这里某只怪物的粪便吧?但无所谓了,反正这种结果,和被当做祭品,也没差多少。”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柒若风“只要弟弟能活下去,就好啦。”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赶忙找补“当然,我不是说您救了我这件事是多余的,我很感激的啦,真的!只是……有些事情,就是没办法的嘛。” 柒若风深吸一口气,再次弯下腰,双手抓住箩筐的边缘,將其重新扛上肩头。“看来你还是想要活下去的,这样就好办了!” 诺贝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晃,赶紧扶住箩筐边缘。 柒若风一边迈步继续前行,一边说道:“我知道这一层有个地方,我的一个熟人住在那里,我正要去找她。你之后就暂时住那儿吧。” “如果教派的事情能解决,或者找到稳妥的办法,我就接你上去。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麻烦,我就带你弟弟下来,这样总行了吧?” 箩筐里安静了几秒。 “这么大的恩情,您又对我又没兴趣,我该怎么……” 柒若风打断了他“是呀,你该怎么报答我呢?不著急,慢慢想。所有美好的事物,都需要时间来孕育。”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箩筐里的孩子“如果不是你用聪明的小脑袋瓜,想尽各种办法地撑到现在,那也就不可能遇到我。既然有了活下去的机会,为什么不再试试看呢?” “可是……”诺贝拉下意识地想反驳。 “再『可是』我就让你脑袋开花!”柒若风抬起空著的那只手,曲起手指,对准箩筐方向,做出一个要狠狠弹下去的夸张动作。 “唔!”诺贝拉嚇得惊叫一声,整个人瞬间缩进箩筐深处,双手紧紧抱住脑袋。 然而,几秒钟过去,额头上並未传来任何触感。 只有柒若风平稳的脚步声和周围藤蔓轻微的沙沙声。 诺贝拉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间露出眼睛,慢慢探出头。 他看到柒若风的手早已放下,正目视前方走著,嘴角翘起转瞬即逝的弧度。 诺贝拉捂著嘴,眼睛睁得圆圆的,仔细盯著柒若风的后颈和侧脸。 他从箩筐里站了起来一些,因为摇晃赶紧扶住柒若风的肩膀。然后,他伸出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柒若风的脖子,將自己的脸颊贴在了柒若风的脸侧。 “嗯?”柒若风的身体稍稍顿了一下。 诺贝拉的脸蛋肉乎乎的,很软,带著孩童特有的温热。 贴近时,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草香气,可能是那身袍服薰染的,也可能来自別处。 “深渊真是个好地方,”诺贝拉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贴著他的耳朵“能让我遇到您这样好的人!” 柒若风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回应:“我还是第一次被小孩子说是好人来著。” 诺贝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手臂又紧了紧,而后才慢慢鬆开,重新坐回箩筐里。 气氛似乎轻鬆了一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主要是诺贝拉在问一些关於深渊四层植物、柒若风要找的“熟人”之类的问题,柒若风则简短地回答“到了就知道!”。 走著走著,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化。他们离开了开阔的天台蔓叶心区域,进入了一片更为古老、幽深的藤蔓森林深处。 终於,柒若风的脚步停在了一片巨大干枯的球形植物遗骸前。 这遗骸直径接近四米,外壳已经木质化,呈现出深褐色,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和苔蘚。 遗骸侧面有一个勉强可供一人弯腰通过的裂缝入口,入口边缘被小心地修饰过,还用一些较细的藤蔓做了遮掩。 这里非常隱蔽,若非波多尔多提供的资料指出了大致区域和特徵,以及柒若风自身敏锐的感知,很难被发现。 应该就是这里了,娜娜奇和米蒂畸变体的藏身之所。 柒若风將肩上的箩筐轻轻放下,又把另一只手里还留了口气的宗教人员扔到一旁远离入口的阴影里。 他示意诺贝拉待在箩筐里稍等,自己则走到那裂缝入口前,蹲下身,朝里面望去。 里面光线更暗,但隱约能看到粗糙的、被整理过的地面,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痕跡。 “嗯吶!谁?!” 一个警惕软糯的声音,突然从遗骸內部的阴影里响起。 紧接著,一个矮小的、毛茸茸的棕色色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裂缝旁一个视觉死角窜出,落在了柒若风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做出了防御的姿態。 正是娜娜奇。 由於柒若风此刻的形象是经过凝练重塑的成年男性躯体,与之前的样貌截然不同,娜娜奇完全没有认出他。 对此,柒若风並不意外。 但他很好奇,娜娜奇什么时候能认出自己,更好奇在孤立无援、还要兼顾米蒂的情况下,这个小小的兔形生骸能拿出什么手段。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著某种令人不寒而慄的优雅语调:“哦呀!真是没想到,这么偏僻的角落居然还有这种世外桃源,和如此可爱的生骸。红豆泥斯巴拉西!吶~是吧,娜娜奇。” 熟悉的、噩梦般的用词和语气,像冰锥一样刺入娜娜奇的意识。 娜娜奇那双浅色色的椭圆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 蓬鬆的棕色短毛下的身躯猛地一颤,原本紧绷著准备隨时跃起的双腿一阵发软,险些瘫倒在地。她从未真正见过波多尔多的脸,但会这样说话的人……就算不是波多尔多本人,也必然与那个恶魔有著极深的联繫! 娜娜奇:会被抓回去!米蒂也会……不!必须杀了他!或者逃走! 恐惧並没有衝垮理智。 娜娜奇没有犹豫,小巧的爪子以惊人的速度从腰间的裤兜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筒,对准柒若风的方向猛地一吹。 咻! 一根细如牛毛、淬著幽蓝光泽的毒针破空射来。 但这速度,与穿弹兽那撕裂空气的骨刺相比,慢了不止一筹。柒若风甚至没有做出大幅度的闪避动作,只是隨意地抬手,食指与中指在空中一夹,便精准地將那根毒针夹在了指间。 针尖距离他的皮肤尚有寸许。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间隙,娜娜奇猛地弯腰,爪子捞起脚边一根偽装成藤蔓的绳索,转身就朝著庇护所裂缝衝去! 柒若风微微挑眉,还没来得及理解她的意图—— 唰啦! 他脚下的草丛中,一圈掩藏著的绳套骤然收紧,牢牢勒住了他的脚踝。 一股巧妙的力道传来,竟將他整个人倒吊著提了起来!绳子另一端显然连接著某处承重或弹性机关。 柒若风:陷阱?有点意思。他头下脚上地晃悠著,心中刚升起一丝讚许。 娜娜奇已经如同棕色的闪电般冲回了庇护所裂缝內。 几乎不到三秒,她便再次冲了出来,背上用简陋但结实的布带固定著一个令人不忍直视的肉块——那正是米蒂的畸变体。 同时,她一脚踩上放在门口的一片由某种巨大光滑叶片和木棍简单製成的“滑草板”,藉助下坡的地势和爪子的猛力一蹬,嗖地一下朝著藤蔓森林更深处窜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无数遍,只为应对最坏的情况。 “唔……”柒若风被倒吊著,看著那迅速变小、在复杂地形中灵活穿梭的棕色毛团和其背负的烂肉块,嘖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伸出指尖,一缕极细的血色丝线闪过,脚踝上坚韧的绳索应声而断。 他轻盈落地,活动了一下脚踝。 躲在旁边箩筐里的诺贝拉探出脑袋,双手扒在箩筐边沿,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奇:“那、那是什么?它真的是你的熟人吗?怎么看上去关係不怎么好的样子嘞?”他刚才目睹了那兔形生骸毫不犹豫的攻击和迅猛的逃跑,完全看不出“熟人”应有的氛围。 柒若风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苔蘚和灰尘,语气带著点自嘲:“我早说了,我这人其实並不是很討小孩子喜欢来著。” 他的目光投向娜娜奇消失的方向,估算了一下时间和距离,然后转头对箩筐里的诺贝拉咧嘴一笑“猜猜看,我几秒內能把她抓回来!” “誒?”诺贝拉都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完整的数字,柒若风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了。那是因为他的速度超出了寻常人类的视觉极限。 诺贝拉只感觉一阵狂风吹过,忍不住眨了眨眼。 不到十秒钟。 柒若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原地,只是这次,他手里多了一根粗糙的绳索,绳索另一端,捆得结结实实、像个粽子般的,正是刚才逃走的娜娜奇,连同她背上依旧在微微蠕动的米蒂畸变体,也被轻轻放在了旁边鬆软的苔蘚地上。 娜娜奇没有挣扎,棕色的小耳朵无力地耷拉著,浅色的眼眶里失去了高光,只剩下灰暗和绝望。 她望著庇护所的方向,嘴里发出囈般的呢喃:“嗯吶~果然,还是逃不掉吗?米蒂,对不起……” 柒若风蹲下身,凑近她,清了清嗓子,忽然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带著促狭和熟悉感的语气,声音也恢復了少年般的清亮:“你说什么,听不见,根本听不见!这么小声还想下深渊?你就是这么马马虎虎来深渊的吗?!” 这熟悉的、带著玩笑性质的斥责话语,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娜娜奇被恐惧冰封的记忆。 她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眼睛紧紧盯著柒若风的脸,努力地看,拼命地回想。这张成年男性的脸依然陌生,但那眼神,那语气…… 柒若风嘿嘿一笑,伸手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你和米蒂,在这儿过的还好吗?娜娜奇!” 他揉了揉娜娜奇棕色的小脑袋,动作带著久违的熟稔。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动作,还有那句“娜娜奇”……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个在实验台前崩溃怒吼的少年身影,与眼前的人逐渐重叠。 “是……是你吗?真、真的是……”娜娜奇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仍然不敢完全確信,这太过难以置信。 柒若风心念微动,面部肌肉和骨骼发出轻微的蠕动声,皮肤下的血色光华隱约流转。几秒钟內,他的面容如同褪去偽装般,恢復成了诺贝拉未曾见过的、属於十六岁少年的清晰轮廓——那正是他在五层基地时的模样。 看到这张脸,娜娜奇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哇啊啊啊啊——!!!” 积蓄了不知多久的恐惧、孤独、绝望、无助、悲伤……所有压抑到极限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娜娜奇猛地扑进柒若风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他,將毛茸茸的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孩童般的委屈和宣泄。 “呜……柒,柒若风,呜啊啊……你,你还活著,太好了……太好了……我,我和米蒂,米蒂她……呜呜呜,怎么办啊……我试了,试了好多办法……都没用……她好痛苦,一直,一直都在痛苦,呜啊啊啊……”她断断续续地哭诉著,语无伦次,小小的身体哭得一抽一抽,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柒若风的衣襟。 柒若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著她颤抖的、毛茸茸的背,任由她宣泄。 娜娜奇哭了很久,终於耗尽了力气,情绪也稍微稳定了一些,但依旧紧紧抓著柒若风的衣服,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柒若风感觉到怀里的颤抖平復了些,才缓缓开口“我已经狠狠地削了那傢伙一顿。在我的分身看管下,他不会再做那么过分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基地里还有別的孩子需要安置,而且……他的研发能力很重要。所以,我还是没彻底帮米蒂报仇,抱歉,娜娜奇。” 娜娜奇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眶还湿漉漉的。 她摇了摇头,棕色的长耳朵轻轻晃动,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嗯吶~毕竟就算杀了他,米蒂也不会回来了。” 很快,她的耳朵又好奇地竖了起来,注意力被柒若风的变化所吸引“话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有变化面容的能力,还那么强?是因为什么遗物吗?那天五层动静那么大,基地都在晃,是你闹出来的吧?” 柒若风点了点头:“是的。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发生了很多事。反正从此以后,你不用再那么担惊受怕地躲著了。” 娜娜奇似懂非懂地“嗯吶”了一声,从柒若风怀里跳下来,用爪子擦了擦脸。“先进来吧。” 她说著,引导柒若风和从箩筐里出来的诺贝拉朝庇护所的入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转头看向穿著华丽黑袍、正睁著琥珀色大眼睛好奇张望的诺贝拉:“那这个孩子是什么情况?” 柒若风扛起箩筐跟上:“就当他是逃难的吧。让他暂时住在你这里,可以吗?” 娜娜奇看了看诺贝拉,又看了看自己的庇护所,耳朵有些萎靡地耷拉下去:“嗯吶~有点麻烦呢。在这种地方,光是照顾自己和米蒂就已经很累人了呢……”显然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柒若风走到她身边,弯腰低声道:“我下次回来后,抽空把波多尔多绑过来,给你揍一顿出气。” 娜娜奇的耳朵瞬间“唰”地一下竖得笔直,浅色的眼眸亮了一下:“成交!” 诺贝拉一直安静地听著,目光在柒若风和娜娜奇之间来回移动。 看到此刻娜娜奇很自然地坐在柒若风腿上,脑袋靠在他胸口,而柒若风也顺手揉了揉那满是棕色绒毛的脑袋。 诺贝拉右手忽然握拳,敲在左手掌心,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哦!我懂了!原来柒若风先生是喜欢这种的,所以才会对我没兴趣!哎呀~我还以为下来之后没时间打理自己,魅力下降了,哎呦!” 他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爆栗”。柒若风出手,在诺贝拉光洁的额头上敲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小包。 “好痛哦!”诺贝拉捂著额头,眼泪汪汪。 柒若风没好气地瞪著他:“诺贝拉,要是我下次来,发现你把娜娜奇教坏了......你也不想你可爱的弟弟,被我带下来时,满头都是包吧?” “哇啊!柒若风先生,你是恶魔吗?!”诺贝拉抱著脑袋怪叫著。 柒若风嘆了口气,懒得再理他。 目光转向娜娜奇,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娜娜奇,”他轻声说“我这次来,主要目的之一,就是看看能不能帮米蒂解脱。” 娜娜奇的身体猛地一僵,棕色耳朵竖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柒若风继续道:“当然,这最终还是得要徵求你的同意。”他直视著娜娜奇的眼睛,“怎么样,你……做好告別的准备了吗?” 第14章 极星的子民 “做好告別准备了吗?” 这个问题在简陋的庇护所內迴荡。 娜娜奇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米蒂畸变体旁边,伸出小爪子,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那团无法言语的畸变血肉。她的兔耳低垂著,眼眶里倒映著米蒂的样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庇护所內只有米蒂微弱而持续的叫声。 柒若风没有催促。 他靠著粗糙的木质化墙壁坐下,看著娜娜奇被疲惫和悲伤笼罩的背影“没事,反正我也不急。而且突然多了个人要照顾,你肯定不適应。我就先在这里照顾你们一段时间吧。” 娜娜奇的身体放鬆了一点,转过身,看向柒若风,眼眶有些湿润,轻轻叫了一声:“柒哥哥,你真好。” 诺贝拉本来正抱著膝盖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这个简陋却充满生活痕跡的小空间,听到这话,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柒……哥哥?看来你比我想像的要年轻啊!” 柒若风瞥了他一眼:“不过是一个称谓罢了,你喜欢怎么叫都可以。” 诺贝拉立刻来了精神,凑近一些,用那种刻意天真又带著试探的语气问:“誒~那我可以叫你『亲爱的』吗?” 娜娜奇耳朵动了动,疑惑地看向柒若风:“吶~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係?” 柒若风面无表情地看向诺贝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嗯,希望你弟弟脑袋上预留出了足够多的位置,用来惩戒你的嘴贱。” “啊,別啊!我错啦!你要是想打就打我吧!別动我弟弟!”诺贝拉立刻双手合十告饶。 娜娜奇看著两人的互动,似乎稍微从沉重的情绪中抽离了一些。 她看了看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藤蔓间萤光植物开始散发出幽蓝或淡绿的光芒。“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去准备吃的。”她说著,走向庇护所角落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简陋灶台。 “你还会做饭?”柒若风有些意外。 娜娜奇一边翻找著一些晒乾的植物块茎和肉乾,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不然我和米蒂吃什么?这种问题可真是失礼呢。” 诺贝拉立刻甜甜地道谢:“谢谢娜娜奇酱啦!” 然而,当娜娜奇端著一口小锅过来,放在中央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时,柒若风和诺贝拉同时沉默了。 锅里是一团黑不溜秋、黏不拉几、不断冒著可疑气泡的糊状物。散发出的气味极其复杂——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土腥味,还有一丝焦糊和难以形容的腐败感混合在一起。 柒若风用木勺搅动了一下,那粘稠的质感让他嘴角抽了抽:“这是饭,还是药?嗯……感觉更像是什么东西的分泌物。” 诺贝拉脸上的笑容僵硬,小声嘀咕:“我好像感谢得有点早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柒若风看向娜娜奇,认真地问:“你平时就吃这个?” “真的很难想像这锅东西煮熟之前,用的是些什么材料。娜娜奇,如果你真的那么不欢迎我的话,把我送回去也没关係的啦。”诺贝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娜娜奇被两人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棕色耳朵微微发红,但还是固执地拿起一个缺口的木碗,舀了一些,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嗯吶~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不堪吧?” 然而,柒若风和诺贝拉都没有动勺子的意思,反而一脸震惊地看著她面不改色地吞咽著那团不明物。 娜娜奇被两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更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怎么了嘛~別用这种眼神看著我呀……毕竟,我又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 柒若风沉默了一下“我以为前线基地里天天吃那种寡淡无味的压缩饼乾,这种生活已经够绝望了。” 诺贝拉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娜娜奇……好可怜。” 柒若风挑眉看向他:“那你也不遑多让。” 诺贝拉吐了吐舌头,没反驳。 柒若风站起身,走到娜娜奇身边,从她手里拿走了碗和勺子。“行了,虽然我也算不上会做饭,但是有你作对比,我瞬间就有自信了。等著。” 他转身走出庇护所,身影没入外面的夜色中。 娜娜奇和诺贝拉麵面相覷。 没过太久,柒若风就回来了,手里提著几只处理好的、看起来像大型蜥蜴或鼠类的小动物,还有几条近半米长、鳞片闪著微弱萤光的鱼。 他用庇护所里找到的盐和一种辛辣的、类似胡椒的深渊植物粉末作为调料。在血肉丝线的精细操控下,完成解剖、切割、清洗,內臟被完整剥离,丝毫没有污染肉质。 灶火重新燃起。 烤鱼的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燉肉的香气逐渐瀰漫开来,驱散了之前那股古怪的气味。虽然调味简单,只有咸味和淡淡的辛辣,但对於常年以不可名状之物果腹的娜娜奇来说,这已经是难以想像的美味。 烤得外焦里嫩的鱼肉和燉得软烂的肉块被分到碗里,两个孩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诺贝拉咬下一口烤鱼,烫得直哈气,却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哦!突然感觉活著真好!我太喜欢做人啦!” 娜娜奇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仓鼠,她已经顾不上说话,只能发出满足的“唔唔”声。 她吃得很快,但不忘小心地舀出一些最嫩的、去刺的鱼肉和燉得软烂適中的肉块,用木勺一点点餵给旁边无法自主进食的米蒂畸变体。 看著两人狼吞虎咽的样子,柒若风尝了尝自己那份。在他看来这味道其实寡淡,远谈不上美味,但……足够了。 吃饱喝足后,诺贝拉脸上泛著满足的红晕,他左右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厕所在哪儿?” 娜娜奇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头也不抬:“嗯吶~都到这种地方了,就別那么讲究了。前面不远,沿著那条发光的小溪往下走一点,避开上游取水的地方就行。” 诺贝拉有些不情愿,但条件如此,只好起身出去。 “嗯吶?他……他居然是男孩子吗?”她刚才分明看到诺贝拉是站著解手的“可明明长得那么……” 柒若风也愣了一下。 他记得诺贝拉说过,那个教派为了“纯洁”,对作为祭品的男孩施行了“净身”……按理说,应该无法那样解手才对。 诺贝拉走回来,听到两人的疑问,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很隨意地摆了摆手:“哦!这个呀,因为只要割掉那个就好了。哎呀,说不太清楚……”他说著,竟然十分大方地就要解开“给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等等!”/“嗯吶!不要!” 柒若风和娜娜奇同时出声阻止。 柒若风一把按住了诺贝拉的手,娜娜奇则用爪子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诺贝拉被两人的反应逗笑了,也不再坚持,嘻嘻笑道:“好啦好啦,不看就算了。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啦。” 夜色已深。 深界四层的空气並未因黑暗而变得凉爽,反而沉淀著一种粘稠的、带著植物发酵和湿润土壤气息的闷热。 庇护所內,诺贝拉和娜娜奇已经在角落用乾草和旧布料铺成的简易床铺上睡著了。 诺贝拉蜷缩著,华丽的黑袍沾了灰尘和草屑,眉头在睡梦中偶尔微蹙。 娜娜奇则趴在他旁边不远处,棕色的长耳隨著呼吸轻轻颤动,一只爪子无意识地搭在米蒂畸变体边缘。 柒若风没有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如今的躯体,本质上是同化了血色双翼原生生物后凝练而成,生理需求早已异於常人。常规的睡眠对他而言並非必需,每天只需极短的深层休息便能恢復精力。 他来到庇护所外,目光落在不远处角落的一团黑影上——是那个被遗忘的、还剩一口气的黑袍宗教分子。之前忙著处理诺贝拉和娜娜奇的事情,竟把他完全拋在了脑后。 “我说怎么感觉忘了什么,”柒若风低声自语,走了过去,“原来是忘了你啊。” 他蹲下身,將那面朝下趴著的人翻了过来。 穿弹兽的毒刺造成的伤口在腰侧,此刻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深紫色,並且极度肿胀、发亮,鼓起的部分几乎有原本腰身的两倍粗,仿佛皮肤下塞进了一个充满毒液的皮球。 毒素显然已经扩散,那人裸露在外的脸部、脖颈和手掌都布满了紫黑色的网状纹路,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喉咙深处偶尔发出一点濒死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嚯!捡到你的时候还剩一口气,都过了那么久了,居然这口气还在!只是可惜了。柒若风微微皱眉:本来还想从他口中,套取一些关於那个教派的情报来著…… 对了!他忽然想到:波多尔多那傢伙,经营深渊研究这么多年,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柒若风就地盘膝坐下,背靠著粗糙的植物遗骸外壳,闭上双眼,精神向內收敛,意识沿著某种玄妙的联繫——如同顺著一条无形的、由共同本源血肉构筑的通道——迅速滑向深渊的更深处。 …… 深界五层,亡骸之海沿岸,前线基地內部。 一间灯火通明、摆满精密仪器和培养容器的实验室里,“柒若风”(血肉监视体)正穿著一套合身的、款式与其他祈手相似但细节略有不同的黑袍,站在实验台旁,手持记录板,帮忙记录著波多尔多口述的各项数据。他的动作流畅,但眼神空洞,那是主意识未直接操控时的状態。 实验台前,波多尔多正操作著机械臂,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密封培养皿中提取出一小团不断脉动的组织样本。他的动作精准而优雅,黑色礼装纤尘不染,头盔上的竖缝散发著稳定的紫光。 突然,血肉监视体的动作停顿了,拿著记录板的手悬在半空,头盔面具之下,眼神恢復了神采。 波多尔多几乎在同一时间敏锐地转过头。 “哦呀?”他发出温和而略带讶异的声音,“比我预料的要早很多。你这会儿应该已经抵达娜娜奇所在的区域了才对。一切还顺利吗?”语气仿佛在问候一位远行的熟人。 柒若风(主意识操控著监视体)活动了一下脖子,“还行吧,找到娜娜奇了。”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正题,“不过去找她的路上,我遇到了点別的事。” 將遭遇两方队伍爭夺、穿弹兽袭击、救下诺贝拉、以及诺贝拉自述的悲惨身世和牵扯到的神秘教派与贵族势力,简明扼要地向波多尔多敘述了一遍。“……所以。”他总结道,目光直视著波多尔多头盔上的紫光,“关於这个听起来神神叨叨的教派,你了解多少?我看你之前给我整理的资料里,好像没多少相关的详细记载。” 波多尔多已经转回身,继续他之前的样本提取工作,机械臂的动作稳定如初。“那是因为,”他从容地回答道,声音透过面具带著特有的磁性迴响,“我所知的、关於他们的情报过於细碎,且大多缺乏实质性的证据,因此没有成体系地整理进给你的常规资料册中。这个所谓的教派,他们自称『极星的子民』。” “极星的子民?”柒若风咀嚼著这个名字。 “是的。他们具体在信仰、崇拜什么,外界无人知晓。”波多尔多的机械臂將样本放入分析仪,仪器发出低微的嗡鸣,“我个人推测,他们的崇拜对象,很可能就是阿比斯深渊本身,或者某种他们坚信存在於深渊底层的『终极之物』。” “在奥斯镇及大多数探窟者的认知里,”他继续道,像在讲授一堂知识课,“『极星的子民』是一个古老、偏执、行踪诡秘的邪教团体。他们似乎总在收集符合特定条件的孩童——通常要求年幼、健康、具备某种他们认定的『纯净』特质——作为准巫女或祭品,送入深渊。奇怪的是,根据极其有限的目击记录和情报交叉比对,这些被送下去的孩子,似乎从未有到达过深界四层以下。” “但是,”波多尔多的语气微微加重,带著研究者发现矛盾点的兴致,“根据我所掌握的一些更边缘、更古老,甚至可能被视作传说的信息碎片来看,他们的存在歷史,远比任何现有典籍记载的更加悠久。有跡象表明,他们掌握著某种……独特的生物改造或武器製造技术。而原材料,很可能就是那些被送下去的那些,符合条件的孩子。” 柒若风眯起了眼睛,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那些深渊诅咒转移技术,也是从他们那边『借鑑』的?” “真是令人难过的误解。事实上,我目前所有关於诅咒转移与生命形態转化的核心技术灵感,主要源於对一类特殊存在的观察——那些『天生兽相的生骸』。” “与娜娜奇这样因后天承受祝福而转化的生骸不同,『天生兽相生骸』从出生起就已是非人形態。他们诞生的原因,是其母亲在怀孕期间下潜到了深渊足够深的位置,在上升过程中,腹中胎儿本能地(或被动地)为母亲承担了绝大部分的上升诅咒。” “想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绝大多数胎儿都无法倖存,会直接化作死胎。但深渊的规则总是充满意外。偶尔,也会出现母亲反过来为胎儿承担更多诅咒的例子。而少数能从这种极端情况下存活下来的婴儿,便成了『天生的兽相生骸』。” “由於过程过於违背通常的人伦认知,且结果往往被视为『怪物』,所以在探窟界內部,一直被视为不愿公开提及的禁忌和耻辱。” 柒若风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你居然还知道『违背人伦』?” “知识与伦理的边界总是模糊的,尤其是在探索未知的领域。”波多尔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换了话题,“在深渊,祝福与诅咒往往相伴相生,一体两面。你看这个,”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向旁边一个锁著的储物柜,用密钥打开,从里面取出了几张……画片。 柒若风接过画片,只看了一眼,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你特么的……”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是畜生吗?!” 画片上,赫然是普鲁修卡。 她一丝不掛,被摆成一个放鬆的“大”字形,躺在柔软的织物上,似乎是在沉睡或无知觉中被记录下的影像。 虽然关键部位被巧妙的阴影或摆放角度略微遮掩,但那种小孩子被彻底的、毫无隱私的展示,令人极其不適。 “她不是你女儿吗?!”柒若风压抑著怒火低吼。 “你可能又误解了什么。”波多尔多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不过那大概不是当前的重点……我想让你看的,是她的发育状况。” 他用机械臂指向画片上的身体比例细节:“普鲁修卡的实际生理年龄是10岁。我们初次见到她时,因为严重的上升诅咒伤害导致身体机能萎缩,看上去只有6、7岁幼童的体型。在得到充分治疗和休养恢復健康后,她的身体回到了大约8、9岁儿童应有的状態。但是,你看这些近期记录的画片——” 他示意柒若风注意画片中標示的日期和身体数据註解。“这才过去了多久?严格来说,从她基本康復到现在,也就两三个月。但她的身材发育速度,尤其是某些第二性徵的萌芽趋势,已经明显超出了当前年龄段的正常范围,接近11、12岁女孩的发育阶段。” 波多尔多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前线基地的日常饮食配给,绝对没有这种促进生长发育的效果。在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因素后,唯一的变量指向了那种用於促进她伤口快速癒合和身体机能恢復的特效药物。” “这种药剂的活性成分,来自於你留下的这具『血肉监视体』中定期提取的细胞与体液样本。”他转向柒若风“由於你的细胞本质並非源於深渊,其蕴含的『生命活性』和『规则』与深渊生物有所不同。但用它製成的药物,在促进人体组织再生和恢復时,居然產生了这种……令人意外的『加速生长』副作用。” 他的声音里再次带上了那种发现新奇现象的讚嘆:“啊~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深渊规则』体现呢?来自『外部』的生命力,居然也能催生出超越常规的变化。斯巴拉西!” 柒若风听得眉头紧锁,最终还是忍不住吐槽:“这副作用变得这么明显,还不是因为你给她用药太频繁了?说到底,还不是你惯得,由著她乱来吗?” 波多尔多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平衡好对事业的爱与对这孩子的爱,的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呢!”他很快將话题拉回,“说回那个教派……” 第15章 还是没能与米蒂告別呢 “说回那个教派,他们在地表並不是很受欢迎的样子。这是由於他们行事过於乖张,为了找合適的巫女和祭品,连皇族和大富商的子嗣都敢绑架,我记的没错的话,在深界二层:顛倒之森的监视基地中,就有一位他们曾经的目標。那孩子若非得到了不动卿奥森的庇护,下场估计会和你口中的诺贝拉差不多吧?” “所以说,那位被诺贝拉口中被他耍了的贵族,派人前去截杀那队教派,很可能不仅仅只是为了诺贝拉本身。或许还带著政治和社会层面的目的。不过正因如此,方才能体现这个教派的底蕴和强大不是吗?如果你打算彻底与他们对上,那还是谨慎一些为妙。” 柒若风翻了个白眼:“用不著你提醒!” “哦,对了。普鲁修卡又受伤了,这次有些严重,由於我限制了普鲁修卡使用那种药,她这会儿正躺在她房间里哼哼唧唧呢,要去探望她一下吗?” “不了,让她自己多躺一会儿吧,就她那性子,要是一受伤我就去看她,她怕是要永远记不住疼了。” 又与他聊了会,柒若风的主意识便沿著那条无形的血肉连结溯回,熟悉的沉重感、燥热感以及更敏锐的感官重新填满他的知觉。 他睁开眼一张放大的精致小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 褐色的髮丝垂落,琥珀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下倒映著他自己的影子,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皮肤。 是诺贝拉。 柒若风面无表情,只是平静地开口:“干嘛?” 诺贝拉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柒若风的脸。他思索了一瞬,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甜美又带著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轻轻回答道:“好呀~” 柒若风愣了一下。 好什么? 隨即他反应过来。 “砰!” 诺贝拉的脑壳上还没完全消退的包旁边,肿起来了一个崭新的包。 “呜!”诺贝拉痛呼一声,捂著额头往后缩了缩,眼泪立刻在眼眶里打转,“好痛哦,柒哥哥你怎么可以对可爱的男孩子这么狠心啦!”他轻声控诉著,似乎是怕吵醒庇护所里的人。 “大晚上的,跑出来做什么?”柒若风收回手,依旧盘膝坐著,目光落在远处藤蔓间闪烁的微光上。 那个濒死的宗教分子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紫黑色的身体在阴影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宗教分子死前最后一刻,在一块石头上留下了一个神秘的符號。 “太热了,睡不著嘛。”诺贝拉揉著额头,撇了撇嘴,很自然地就在柒若风旁边坐下了,抱著膝盖,“里面好闷,还有……米蒂的味道。” “不好好睡觉会长不大的。”柒若风隨口说了一句。 诺贝拉却嗤笑一声“那不正好?要是长大了就不可爱了,就卖不上价钱啦!” 柒若风沉默了一下,换了个方向:“不好好睡觉会变丑的。” “呜啊!那可真是太可怕啦!”诺贝拉立刻捂住脸,但指缝间露出的眼睛却弯弯的“可是太热了,我確实睡不著啦。”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站起身,跑到旁边一丛巨大的植物下,伸手摘了一片宽大、厚实、边缘微微捲曲的叶片。叶片本身不发光,但表面光滑,在微光下泛著润泽。 他跑回来,把叶片塞进柒若风手里,然后——非常自然地在其侧身躺下,脑袋枕在了柒若风盘起的腿上,整个上半身都靠进了他怀里。 “帮我扇风嘛,”诺贝拉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毫不掩饰的撒娇著“凉快了我就睡得著啦!” 柒若风低头看著怀里这个得寸进尺的小东西,捏著叶片的指尖动了动。“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手上却已经动了起来,用那片大叶子对著诺贝拉轻轻扇动。 带著植物气息的清爽微风吹拂起诺贝拉额前的髮丝,也带走了些许闷热。 诺贝拉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 只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吶吶,柒哥哥,娜娜奇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柒若风手上的动作没停。 “要是像我这样『可爱』的男孩子的话,那还好,別人认不出来很正常。但要是女孩子被问这种问题,会被討厌的吧?毕竟……” “我觉得你想多了。”柒若风淡淡道。 “为什么柒哥哥对人家那么冷淡啊?”诺贝拉语气里故作委屈,“明明……那些人都喜欢我,都愿意花大价钱买我。” “他们那是『喜欢』吗?”柒若风的声音低沉了些许。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我喜欢女的。” 诺贝拉的眼睛立刻睁大了些,隨即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所以——娜娜奇是女孩子咯?” 他拉长了语调,仿佛破解了一个谜题。 柒若风停下了扇动的叶片,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诺贝拉那已经有了一左一右两个对称肿包的额头上,似乎在寻找哪里还有空地可以再来一下。 诺贝拉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立刻闭上嘴,把脸往柒若风怀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討好地眨了眨。 扇叶带来的微风再次轻轻拂动,带著庇护所外植物特有的气息和远处水流的湿意。 日子在庇护所里缓慢流淌,如同四层那条永不乾涸的、波光粼粼的小溪。 柒若风留了下来,用猎食、烹飪还有教导一些简单的生存技巧填充著时间,也给了娜娜奇足够的时间去面对那个无法迴避的抉择。 几天后,娜娜奇终於表示,她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是一个午后,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藤蔓和巨大叶片,在庇护所后的那片空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这里被娜娜奇称作“永恆香后院”,简陋的石柱墓碑静静矗立,每一根都代表著一个她曾用来测试解脱方法却最终失败的、无名无姓的濒死者。 空气中瀰漫著花香、湿润泥土气息。 娜娜奇在这里忙碌著。 她用爪子仔细清理出一片乾净的圆形地面,拔掉杂草,铺上一层新摘的、散发著清新香气的柔软苔蘚。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將米蒂从庇护所里抱出来,轻轻放在苔蘚圆心的中央。 诺贝拉安静地坐在不远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双手抱膝,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灵动,只是默默地看著。 他能感受到空气中瀰漫开著的、沉重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悲伤。 这几天,娜娜奇的话变少了,经常抱著米蒂一坐就是半天,只是无声地抚摸。 告別的时刻就要到了。 娜娜奇长耳朵完全耷拉下来,紧贴著脑袋,跪坐在米蒂旁边,伸出小爪子,一遍又一遍,极尽温柔地抚摸著那团血肉。 “米蒂……米蒂……”她轻声呼唤著,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痛苦了这么久……咱真是个没用呢。”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起在五层基地时,米蒂分给她的那半块硬得硌牙的饼乾;说起两人躲在被窝里,借著微光偷偷分享一本破烂图画书时的窃喜;说起米蒂总是笨手笨脚,却执意要帮她梳理打结的头髮;说起米蒂帮她抢回自己喜欢的书本,绑自己据理力爭;说起实验前那个夜晚,米蒂趴在电梯玻璃后,说“別怕,娜娜奇,我会坚持住的……” “米蒂。”娜娜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滴在米蒂的皮肤上“你把所有的诅咒,所有的痛苦,都抢过去了……”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只是把脸埋进米蒂那已经无法称之为身体的躯体旁,肩膀剧烈地抖动。 许久,她才抬起头,用爪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股决绝的清明。 “所以……这次轮到咱了。”她低声说,像是在立下誓言,“轮到咱来帮你……结束这没有尽头的痛苦。米蒂,再等一会儿……再等一小会儿,就不痛了……真的……” 她终於站起身,转向一直默默守候在一旁的柒若风,用力地点了点头。棕色的小脸上泪痕未乾,但眼神坚定。 柒若风走上前,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在米蒂畸变体的上方。心念微动,指尖析出数缕比髮丝更细、泛著淡血色微光的丝线,缓缓向下刺去。 “等一下!” 就在丝线即將触碰到米蒂的瞬间,娜娜奇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她猛地冲了过来,用整个小小的身体扑在米蒂身上,死死抱住,放声痛哭。 “呜哇啊啊啊——!!米蒂!米蒂!对不起!对不起!咱捨不得!咱真的捨不得啊!!”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孩童最原始、最无助的不舍与恐惧。 她刚刚筑起的所有心理防线,在真正面临永別的最后一刻,彻底崩塌了。 不知为何,坐在一旁的诺贝拉也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间漏了出来。他或许是想起了自己被迫与重病的弟弟分离,被送上未知旅途的那个时刻。那种明知道可能是永別,却不得不强顏欢笑、將对方推开的痛楚,此刻与娜娜奇的绝望產生了共鸣。 柒若风收回了丝线,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 娜娜奇哭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柒若风这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混合著尘土和泪水的痕跡。 “要不再等两天吧?”他低声问。 娜娜奇用力摇头,兔耳隨著动作晃动。 她抬起头,浅色的眼眶又红又肿,“不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咱不能那么自私的。让米蒂以这种状態陪了咱这么久,已经很对不起她了……不能再拖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苔蘚中央的米蒂,那目光仿佛要將挚友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退开几步,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发抖,却不再阻止。 柒若风再次將手放在米蒂身上。血肉丝线精准地刺入,开始快速吸收。他能感觉到米蒂畸变体的“质量”在迅速减少,那团蠕动的血肉如同漏气的气球般乾瘪、萎缩下去,体积越来越小。 起初,一切顺利。娜娜奇紧闭著眼,爪子紧紧攥著胸前的毛髮。诺贝拉也屏住了呼吸。 但很快,柒若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在他的感知中,米蒂已经被他的血肉丝线吸收完全,理论上应该只剩下一小团残渣。然而,那团已经萎缩到只有拳头大小、乾枯如破布般的“残渣”它仍然“活著”! 柒若风沉默地收回了手,看著地上那团依旧在微微颤动的、小得可怜的残骸。 “娜娜奇,”柒若风的声音有些乾涩,“抱歉。” 娜娜奇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地上那团比之前小得多、却依然在“动”的米蒂。她也立刻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她棕色的兔耳彻底无力地耷拉下去,贴在了脑袋两侧。 “连柒哥哥……也不行吗?”她缓缓走向那团残骸,伸出爪子,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它。 “吶~也是呢。”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充满了苦涩“毕竟是深渊的诅咒啊……连白笛都无法完全破解的规则……米蒂啊……”她跪坐下来,將小小的残骸拢在爪心,低下头,额头抵在上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到底该怎么办呀……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解脱……” 诺贝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著娜娜奇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背影,和柒若风沉默凝重的侧脸,什么也说不出来。 又过了几周。 庇护所的生活仿佛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是气氛始终笼罩著一层阴霾。米蒂已经恢復了一滩烂肉的状態,所以娜娜奇觉得,在找到让米蒂解脱的办法之前,自己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在柒若风的指导下,娜娜奇勉强学会了基础的烹飪,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味道依旧有些古怪,色泽也往往一言难尽,但至少不再是那锅黑乎乎的不明物,看上去终於像是食物了。 诺贝拉也学习到了很多深渊的知识,这其中不少是娜娜奇教的。 是时候出发了! 临行前,柒若风分別给他们留下了保护自己的手段。他无法一直留在这里,他还有必须返回地表验证的事情,以及关於“极星的子民”教派和安置好诺贝拉弟弟的承诺需要处理。 他將娜娜奇叫到一边,从自己的手臂上分离出一小团活性血肉。 这团血肉在他掌心蠕动、变形,最终凝固成一把结构精巧、线条流畅的微型手弩。弩身呈暗红色,仿佛由某种生物的角质和骨骼天然雕琢而成,触感温热,甚至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脉搏。 “这把手弩,”柒若风將它递给娜贝奇,“是我的血肉定製而成。它不同於遗物,它是『活』著的,平时会处於深度休眠状態,几乎不消耗你的能量。但使用时……” 他顿了顿,看著娜娜奇小心翼翼地接过手弩。弩身刚一接触她的爪子,便自动贴合上去,延伸出几根纤细的、近乎透明的血丝,轻轻刺入她前臂的皮肤下,完成了“安装”。 “嗯吶!”娜娜奇轻呼一声,棕色的耳朵抖了抖,“它在咬咱!” “它会通过吸取你的血液获取能量,塑形和击发弩箭。”柒若风解释道,“试试看吧,对准那边那棵枯树。” 娜娜奇抬起手臂,那把暗红色的手弩仿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重量恰到好处。她集中精神,意念微动。手弩前端红光一闪,一根长约筷子、通体暗红、箭头尖锐无比的弩箭瞬间凝成。 嗖——! 破空声微不可闻,但威力骇人。红光一闪而逝,远处那棵需要两人合抱、早已枯死的粗大树干,被弩箭轻而易举地完全洞穿,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前后通透的孔洞。 箭矢余势未消,又深深扎进了后方的岩壁中,直至没柄。 娜娜奇倒吸一口凉气,黑色眼眶瞪得圆圆的:“吶~……可怕的武器。” 柒若风语气严肃,“它依靠你的生命力运作。以你现在的体状,最多连续激发五箭。超过这个限度,它为了维持自身存在和攻击,开始『啃食』你的血肉,造成难以恢復的损伤。所以能不用,最好別用。” 娜娜奇低头看著手臂上那仿佛沉睡的暗红色造物,又抬头看看柒若风,点了点头:“谢谢柒哥哥,咱知道了。吶~祝福与诅咒如影相隨么……的確,很有深渊的特色呢。” 柒若风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再多说。他又走向在一旁羡慕的都快冒酸水儿诺贝拉。 “誒?我也有吗?我也有的对吧?对吧!对吧!”他伸出双手蹦蹦跳跳的索要。 第16章 当时,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柒若风抬起手,作势又要敲他的脑袋,诺贝拉被嚇得赶紧捂住头。 一只手指在他的眉心点了点“你这么不爱惜自己,我不可能给你那么危险的武器,吶,这个拿著!”柒若风递给他一对只有两寸长没有握柄的小刀。 “放在手肘处,它们会寄生进去,平时是看不出来,你受到威胁时,它会按照你的意思自动弹出,只要对方是生物,被它刺中就会被我预留的血肉丝线分解。” “感觉用起来好麻烦……”诺贝拉嘟囔著。 “不要还我!”柒若风虚著眼,伸手作势要討回。 “才不!”诺贝拉嬉嬉笑笑的跑开,还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米蒂。”柒若风没去管他,转身看向娜娜奇。 “嗯吶,柒哥哥路上小心。”娜娜奇挥了挥爪子。 “早点回来接我呀,柒哥哥!”诺贝拉也笑著喊道,笑容里多了几分不舍。 柒若风也挥了挥手,转身没入藤蔓森林幽暗的路径中,朝著上升的方向行去。 深界三层,大断层。 看上去是一个直径难以估量,垂直向下的巨大竖井,仿佛巨神用山峦般大小的长矛贯穿地壳留下的痕跡。 岩壁布满了无数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洞窟与裂隙,如同蜂巢,又像是被蛀空的朽木。 这些洞穴中,许多都盘踞著这一层特有的掠食者。 它们身形庞大,形態各异,有的披覆骨甲,有的生有肉翼,时常从巢穴中呼啸而出,在空旷的断崖间盘旋,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它们翅膀拍打或滑翔时带起的气流,在垂直的深渊中形成紊乱的旋风,夹杂著腥膻的兽类气息和岩石粉尘。 那些被称为“血口大蛇”的巨蟒般生物,它们能凭藉惊人的蛮力和柔韧身躯,在陡峭甚至倒悬的岩壁上闪电般游走,时而如出膛炮弹般横向弹射,闯入侧面洞穴,將里面棲息的生物或不幸的探窟者拖出巢穴,吞如腹中。 那鳞片摩擦岩石的“沙沙”声和猎物短促的惨叫,是这一层再寻常不过的背景音。 这一切,对柒若风而言,威胁有限。 这一层的原生生物,论个体的危险性与诡异性,普遍弱於深界四层的掠食者。 更关键的是,这里近乎无限垂直的广阔空间,给了他舒展的余地。 他不再需要拘泥於人形。 他脱下衣服,心念微动,他背部蠕动的血肉撑开。 暗红色的、带著金属般光泽的皮质蝠翼如同绽放的魔花,猛地舒展开来,翼展接近六米。 他的四肢形態也发生微妙变化,更適应空气动力学,整个人(或者说整个生物)化为一种介於人形与巨大血色蝠鱝之间的姿態。这正是他同化了那头亡骸之海原生生物后获得的基础形態之一。 双翼一振,气流鼓盪,他脱离了需要艰难攀爬的岩壁,开始向上滑翔、攀升。翼膜扇动时发出低沉的风声,远比那些原生飞兽更加安静而有力。这种形態大幅提升了上升效率,但也带来了显著的消耗——维持这种大面积的、高活性血肉结构的伸展与运动,需要持续的能量供给。 因此,他不得不飞一段,就锁定一个看起来暂时安全、没有强烈生物气息的岩窟,收敛双翼落进去,稍作休整。 同时,他需要猎食。沿途遇到成群的、或看起来呆呆傻傻不算警觉,容易得手的飞行生物,或岩壁棲居兽,便迅速用血肉丝线绞杀、拖回洞窟,快速吸收其血肉,补充自身的消耗。 比起深界四层上升时那种全身剧痛、孔窍流血的诅咒,深界三层的诅咒显得更加“阴柔”,却也更加防不胜防。 当他又一次飞掠了近千米,忽感觉精神有些微疲惫,便就近掠入一个光线昏暗、地势较为平坦的岩窟。 幻觉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洞窟內乾燥,瀰漫著灰尘和某种鸟类粪便的气味。 柒若风收起双翼,让躯体重归標准人形以减少消耗。 靠坐在岩壁边,正准备闭目感知一下附近是否有合適的猎物。 手背上忽然传来温软、粗糙的触感。 低头,一只毛色油光水滑、身材十分健硕的奶牛猫,正用它圆滚滚的脑袋,一下一下地蹭著他的手背。那双鸳鸯眼半眯著,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是“咪也不咪”! 柒若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去摸它。 是幻觉。 “咪也不咪”是他现实中养的猫,因为从接回家起就一声不吭,还以为是个小哑巴。 直到有一次懒得给它洗澡,送去宠物店,店员给他发来视频——视频里那猫被吹风机嚇得嗷嗷直叫,嗓门洪亮,堪称喵界高音小王子。 从那以后就管它叫“咪也不咪”。 那傢伙傲娇得很,从不主动亲近人,除非手里有它最爱的猫条,或者正在摆弄它感兴趣的逗猫棒。 “咪也不咪”蹭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趣,尾巴一甩高高竖起,迈著优雅的猫步,慢悠悠地走向洞穴深处昏暗的阴影,消失了。 柒若风收回目光,闭上眼,试图集中精神对抗越来越明显的眩晕感和耳边开始出现的细微嗡鸣。 但幻觉並未停止,反而隨著他精神的放鬆而愈发清晰、具体。 周围的环境仿佛不再是在深界三层的黑暗洞窟,而是在某个熟悉又陌生的明亮客厅里。空气中有淡淡的饭菜香和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 一个身影繫著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絮絮叨叨的声音传来,带著永远不变的关切和一点点责怪:“別老是忙得那么晚,饭也不按时吃。年轻的时候不在意,熬夜、乱吃东西,老了一身毛病你就知道厉害了!” 是老妈的声音。 那带著数落语气的调子,简直一模一样。 柒若风静静地“听”著,过了几秒,才低声回应,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显得有些飘忽:“知道了,我会儘快想办法回来的。爱你老妈!” 这话是说给幻觉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中气十足,带著老小孩似的兴奋和期待:“什么时候去旅游啊!快帮我做一份攻略!我看朋友圈老张他们又去海南了,照片拍得真好!” 是老爹。 柒若风其实不太喜欢旅游,又累又麻烦,他更愿意宅在家里打游戏或者看书。 但他不忍心拒绝。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如果不趁父母还能走动,多陪他们出去看看。说不定哪天就想看也看不动了,那该多遗憾啊。 “別急,”柒若风对著空气说,语气是那样的温和,“下次带你去哈尔滨滑雪、看冰雕,那边冬天特別漂亮。不过你得答应我,別天天偷偷喝酒了,烟能戒就戒了,医生都叮嘱多少遍了,你多少得听进去一点吧?” “你女朋友得找起来!”又一个话题无缝衔接,是奶奶,带著所有长辈共通的焦虑,“不然我什么时候才能抱重孙子啊!等你成家立业有了孩子,我的任务才算是完成了!別说什么没时间,没工夫!我们可以帮你带!” 柒若风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爷爷奶奶那辈,他们的“人生任务”到底是谁给他们安排的?结婚、生子、带孩子……仿佛一套预设好的程序。 他沉默了一下,在幻觉中,或者说,在內心深处某个被勾起的情绪里,忽然开口斥责道:“我找不到女朋友,还不是得怪你们啊?” “怪我们?关我们什么事?”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充满了诧异委屈。 “对啊,”柒若风扯了扯嘴角“关你们什么事。”这话他早就想说了,只是他们都是极好的长辈,他实在不捨得真的用这话去气他们。 但在这里,反正只是幻觉,说说也无妨。 幻觉似乎因他这句“叛逆”的话而波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暴躁气息的形象冲了过来——一个气得满脸通红、脑门冒汗的胖子,左右手各执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咬牙切齿地吼道:“柒若风!你他娘的稿子呢?!” 几乎是条件反射,柒若风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身体微微前倾,脱口而出:“后天!不,明天!王哥,麻烦再宽限些时日,我一定交!通宵也给您赶出来!” 话一出口,他就愣了一下。 放下手,挺直腰板,甚至对著那衝来的胖子幻影做了个鬼脸,语气变得极其囂张:“哈!没稿子!略略略~你怎么著吧?有本事顺著网线来砍我啊?” 那胖墩墩的幻影果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挥舞著菜刀,朝著洞穴后方那无尽的黑暗跑去,身影逐渐变淡、消散。 继续往前走 前方,诺贝拉的身影蹦跳著出现。 他穿著那身已经有些脏污的华丽黑袍,回过头,脸上依然是那副仿佛永远在笑的表情。 他朝柒若风用力挥手,声音清脆:“柒哥哥,来追我呀!要是追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 那副贱兮兮的模样,让他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回道:“你最好別让我追上,不然让你cos如来佛祖!弹得你满头是包!” 没走几步,旁边岩壁的阴影里,一个浑身打满绷带、只露出半张苍白小脸和青色蜷曲发梢的身影,正地扶著墙。 是普鲁修卡。她看到柒若风,眼睛亮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试图扑过来,声音带著期待:“柒哥哥!你终於回来啦!你是来带我去冒险了吗?” 柒若风嘆了口气:“我真是服了,怎么这个世界的小孩可以皮到这种程度啊?” 然而,当下一个身影清晰起来时,柒若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是伊坦。 那个在五层基地里,被作为实验品的孩子之一。 他有著柔软的浅金色头髮,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那天,在柒若风被迫操作了苏密科和普埃儿的实验,心情很不好,是伊坦和米蒂、夏柯几个小萝卜头跑过来笨拙地安慰他。 “柒哥哥,別难过了,我唱歌给你听,你要开心起来哦!” 那一首旋律简单、带著童谣风格的歌,歌词大概关於阳光、花朵和飞鸟。柒若风当时心乱如麻,只记得那嗓音乾净清亮,没什么技巧,但是听著很舒心。 现在想来,那歌词的具体內容已经模糊了,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不愿记住,又或许是真的被当时的情绪冲刷掉了。 “谢谢你,伊坦。你唱的很好听。”柒若风对著幻觉中的伊坦,低声说:“很有做歌手的天赋呢,嗯……在这个世界,应该叫吟游诗人吧。” 伊坦的幻影听不到他的低语,只是维持著唱歌的动作,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 夏柯出现在前方,他站起身:“柒哥哥,走了那么久,要歇息一下吗?我可以帮你捶捶腿!” “好啊,你的手法很专业,很有力气哦,我记得的!”柒若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有触感,但很飘忽。 毕竟只是幻觉嘛。 他再次提醒自己,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丝酸涩。 洞口的光线越来越清晰,带著三层特有那种苍白、稀薄的天光。 然而,就在洞口边缘,悬崖之畔,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米蒂。 她正隔著那面並不存在的电梯“玻璃”,与对面的娜娜奇交流著。 两人都在哭泣,米蒂的眼泪大颗滚落“娜娜奇,没事的,没事的……我会撑住的……所以如果我变成奇怪的东西,那就拜託你,让我的灵魂再次回到你身边吧!” 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泪眼朦朧地看向柒若风的方向。她的脸上挤出一个无比艰难的微笑:“柒哥哥……和你相处的日子,很开心,谢谢你……” 话音未落,她的形象开始剧烈扭曲、膨胀、异化!皮肤剥落,骨骼错位,血肉增生……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畸变过程在眼前飞速重现。那张刚刚还带著微笑的脸庞在非人的痛苦中扭曲,发出不再是人类声带的、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嚎叫: “杀了我……杀了我……求你了!!!” 这嚎叫声穿透耳膜,直刺灵魂。 不知何时,滚烫的液体已经爬满了柒若风的脸颊。 他伸手一抹,掌心一片温热。 他想念原来世界的家人,想念“咪也不咪”。但看到他们的幻影,他並不感到特別难过,因为他总觉得:他们在等我。我们终会重逢。 可是这些孩子……伊坦、夏科、苏密科、普埃儿、米蒂,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米蒂……”柒若风喃喃著,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跑了几步,伸出双臂,想要去拥抱那个正在嚎叫、正在畸变、正在承受无尽痛苦的幻影,仿佛这个动作能穿透时间,挽回什么。 “可以了,柒若风。” 一个平静、优雅,却格外冰冷的声音响起。 波多尔多的形象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半空,恰好挡在了柒若风和悬崖边缘之间。他依旧是那身黑色礼装,头盔上的竖缝稳定的射出紫光。 “请不要再往前了。” 柒若风猛地剎住脚步,脚尖距离万丈深渊只有不到半尺。 他抬头,怒视著他,胸中压抑许久的火焰轰然腾起:“波多尔多!都是你!!” “哦呀?”波多尔多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以及那种令人火大的探究,“那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彻底杀了我呢?” 柒若风被问得一滯。 波多尔多继续用那种平缓温和的语调说道:“因为还有其他孩子需要顾及,对吧?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我的技术和研发能力,去应对那『两千年周期』,对吧?” 他微微偏了偏头,紫光似乎聚焦在柒若风脸上。 “但这与你何干呢?为什么不直截了当的杀了我,让你意念通达呢?” 柒若风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岩窟空气带著尘土味,却十分真实。 他冷静了下来,仔细想,这些话,不可能出自波多尔多之口。 这些问题,不过是借著波多尔多的幻觉,自我詰问罢了。 “我总归要回去的,但我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你……”柒若风顿了顿,“你看起来知道很多,就算不知道確切的方法,但可以肯定的是,你对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对於此世界之外的技术和可能性,肯定会抱有极大的兴趣。你的知识、对深渊规则的理解……对我寻找归途这件事,很可能有著不小的助益。” 他坦然道:“所以,权衡之下,留下你的价值,暂时大於杀了你宣泄愤怒的价值。” “所以帮他们报仇,还是得排在自我需求之后,不是吗?”波多尔多总结道。 柒若风沉默了片刻,最终,他抬起头,直视波多尔多的面具,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第17章 到达监视基地 柒若风清晰的吐出一个字:“……是!” “斯巴拉西!”波多尔多讚嘆著“能够如此坦然地面见自己內心不乾净、不高尚、甚至有些自私的一面……这何尝不是一种浪漫呢?” 隨著这句话,波多尔多那悬於半空的黑色礼装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淡去、消失。 寂静重新笼罩了岩窟。 只有从洞口灌入的、属於大断层的风声,以及下方极远处隱约传来的掠食生物嘶鸣。 幻觉消失了。 但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的情绪,却无比真实地残留著。 柒若风没有立刻继续向上飞行,精神和情感的剧烈波动,让他感到疲惫。 他退回洞窟,找了个相对避风的角落,用隨手捡拾的乾燥苔蘚和朽木,升起了一小堆篝火。 火焰跳跃著,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走出洞口,血色蝠翼舒展,在附近的岩壁缝隙和突出平台上快速掠过。几只反应迟钝、长得像长毛球似的“毯毯鼠”被他用血肉丝线轻易捕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回到篝火旁,他熟练地处理了这几只小动物,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慢慢炙烤。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伴隨著蛋白质烧焦特有的、原始而诱人的香气。 是美拉德效应,可惜,他没带调味料。 严格来说,直接用血肉丝线吸收这些生物的生命精华,能量转化效率更高。 但此刻,柒若风觉得,自己需要这么一份仪式感,来確认什么。 他慢慢地吃著烤熟的鼠肉,味道说不上好,火头过了,所以肉质发柴,但他都吃完了,没有半点浪费。 吃完,將篝火仔细熄灭,用灰烬掩埋。 然后靠著岩壁,闭上了眼睛。 几个小时后,他重新睁开眼,眸中的疲惫消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类似明悟的清明。 再次来到洞口,下方是令人眩晕的垂直断壁,上方则是逐渐收拢、透出不同光线的断层顶部。 他伸展血色双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洞窟,然后双翼猛地一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影子,逆著气流,扶摇直上! 攀升、滑翔、偶尔猎食补充血肉储备……如此重复。三层诅咒带来的幻觉没有再大规模爆发,只是偶尔有些记忆的碎片闪过,但已无法再撼动他经过自省后相对稳固的心境。 终於,周围岩壁的质地开始变化,出现了更多泥土和植物的痕跡。 垂直的“井壁”逐渐倾斜、收束,头顶的光线不再是断层中那种苍白的天光,而是变成了被茂密植被过滤后的斑驳光影。 空气的湿度略微增加,带著些许腐殖质和草木气息,温度下降明显,让刚上来的柒若风都瑟缩了一下。 他收敛双翼,恢復了完全的人形,落在了一片巨大、倒悬的树木枝干细密交错而形成的“地面”上。 上方的天空被虬结的粗壮树根完全覆盖,树根上裹著湿润的苔蘚,时不时会滴下凝结的水珠。 深界二层:顛倒之森! 构成森林主体的,是资料中被称为“天雾科”这一大类的巨型植物群。 它们的叶片宽大如舟,层层叠叠,在顛倒的状態下形成了遮蔽视线的绿色帷幕。 粗壮的树干朝著深渊的中心、即此层的下方奋力生长。 树干上萌发的新芽指向深渊的中心,而所有伸展的枝条,同样无一例外地朝著深渊的中心延伸。 行走其间,脚下踩踏的“地面”,是虬结裸露、朝深渊伸展的巨大枝干。抬头望去,视野会被更多倒悬树木的根须填满,光线晦暗不明。 未被巨木完全遮蔽的区域,则存在著强劲的、自下而上吹拂的诡异风场。 狂风捲起枯叶、孢子和尘埃,形成呼啸的涡流,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睛。 在倒悬的根系脉络间行进,偶尔能见到因强大的自下而上的风压,导致水流违背重力,沿著陡峭岩壁逆冲而上,形成的“倒流瀑布”。 水花在风中碎裂,宛如一串串拋向“天空”的钻石,美丽而又荒诞。 在穿过不知道第几片树林后,一群约莫二十来只、外形酷似猿猴的生物从周围倒悬的枝干间显出身形。 它们四肢异常修长,指爪尖锐,牢牢抓握著湿滑的树木表面。 全身覆盖著脏兮兮的、打著缕的灰绿色长毛,毛髮几乎將面部完全遮蔽,只从毛髮缝隙间透出两点猩红,那是充满警惕与敌意的眼睛。 它们体型不大,约莫半人高,但动作极其灵敏,在错综复杂的倒悬枝干间腾挪跳跃,如履平地。 “捕风猴”,波多尔多资料中提及的二层常见原生生物,群居,有著极强领地意识。 它们显然不欢迎这位闯入者。 发现柒若风后,猴群立刻骚动起来,发出“嚯啊!嚯啊!”的尖锐嘶叫。 几只体型较大的个体从枝头跃下,落在柒若风前方的枝干上,后肢直立起来,奋力挥舞著长长的手臂,齜牙咧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庞大威猛,以威慑入侵者。 柒若风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著这群虚张声势的猴子,思索著要不要杀了它们。 然而,猴群似乎將他的停顿视作了怯懦。它们变得更加囂张,进而开始发动“攻击”。 一时间,各种杂物从四面八方的枝头扔了过来!有折断的细小枯枝,有未成熟的、硬邦邦的果实,有嚼剩下的果核,还有团成球状的、湿漉漉的腐烂苔蘚块…… 最过分的是,一只蹲在高处的捕风猴,竟然撅起屁股,在手里拉了一泡,而后对准柒若风的方向,拋出一团黄绿色、冒著热气的秽物! “嘖!”柒若风眼神一冷,侧身避开那团飞翔。 空气中瀰漫开的恶臭和这种极具侮辱性的攻击方式,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你们已有取死之道!”他低喝一声。 本来还想著要不要避开算了,现在,倒也省得他再权衡利弊。 或许是他的杀气骤然迸发,猴群那迟钝的感知终於捕捉到了危险。它们的嘶叫声带上了一丝惊惶,动作也出现了迟疑。 但为时已晚! 柒若风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剎那间,数十道细若游丝、却迅疾如电的血色丝线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强劲的自下而上的狂风对丝线的轨跡造成了一些干扰,令其略显飘忽,但这影响微乎其微。 丝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稀疏却致命的网,精准地穿透了每一只捕风猴的身体,无论它们是正在投掷、嘶叫,还是试图转身逃窜。 “噗嗤……噗嗤……” 轻微的穿透声密集响起。紧接著,柒若风手指一勾,所有丝线猛地回抽、切割! “嚯——啊——!” 悽厉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二十多只捕风猴在同一瞬间被切割、分解,化作大小不一的血肉碎块,混杂著毛髮和內臟,噼里啪啦地落在湿润的根系和苔蘚上,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之前的污秽气息。 柒若风没有浪费,操控著丝线將那些较大的、相对乾净的血肉碎块卷回,迅速吸收。 过程很快,吸收完毕后,他微微蹙眉。 消耗与补充,堪堪持平…… 调动如此范围的血肉丝线进行精准群体击杀,是很消耗能量的。而这群捕风猴的血肉质量,比深界四层的生物差了一大截。 他想起在四层,猎杀一只穿弹兽,就足够他“饱餐”一顿,维持很长时间的活动。但在这里,同等体积(甚至更多)的捕风猴血肉,却只能算是“零食”,勉强打打牙祭,补充一下刚才的消耗。 这也是为什么他刚刚不把『杀光它们』作为第一选项。 “得开源节流了。”柒若风看著一地狼藉,思考著。 在深渊內,还可以通过大量猎杀来弥补能量转换效率低下的问题。可一旦返回地表,哪里还有这么多“原生生物”供他猎食? 难道去捕猎家畜甚至……还是算了。 他必须想出办法,思路有两条: 一是改变战斗方式,减少对高能耗“血肉丝线”的使用,改用更节能的手段。 二是调整当前这具躯体的形態。体型越大,维持基本活动和高强度战斗的消耗自然越高。反之,缩小体型能显著降低消耗。但问题也隨之而来——身体的力量、速度、爆发力,与肌肉含量、骨骼强度等身体基础素质正相关。体型缩得太小,又放弃使用血肉丝线的话,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权衡再三,他做出了决定。 心念转动间,他体表的肌肉、骨骼发出轻微而密集的调整声响。身高略微缩减,肩膀宽度收窄,四肢的维度也变得更为纤细匀称。 那种属於成年男性的、略显厚重的轮廓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十六岁少年的清瘦矫健体型。 面部线条也变得柔和了一些,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少年感。 这正是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模样。这个体型在力量、敏捷、消耗三者之间,取得了相对来说可以接受的平衡点。既保留了足够的近战能力和灵活性,又能將日常能量消耗控制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內。 柒若风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绝对力量可能比成年体型时弱了不少,但灵活度和耐力感知上並无太过严重的下降,更重要的是,那种时刻需要大量能量支撑的“饥渴感”减轻了许多。 “就这样吧。”他低声自语,不再理会身后那片血腥,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著波多尔多资料中指示的、监视基地可能存在的方位,深入这片顛倒的森林。 越是靠近深渊中心的区域,深渊力场的浓度就越高,而阳光在力场的干涉与匯聚作用下,也相对更加富集。 因此,深渊中大多数趋光性植物,都会本能地朝著深渊中心生长。 然而,植物越多、生长得越茂密,它们彼此遮蔽得就越厉害,能从上方投下的阳光,也会变得更加稀少。 於是便形成了“阳光越多,阳光就越少”的奇异景象。 柒若风此刻正穿行在一片光线极其昏暗的林区,执一柄通体暗红、线条流畅的短剑,剑身隱约泛著类似金属的光泽,但仔细看去,能发现其质地更接近某种致密、光滑的生物角质。 这正是他用自身血肉凝聚而成的武器,性质与送给娜娜奇的手弩类似,是“活”的造物。 它的锋利程度和绝对强度自然无法与血肉丝线或真正的顶级合金相比,但用来劈砍拦路的枝干藤蔓,或者应对这一层的原生生物绰绰有余。 最关键的是,使用它所消耗的能量,远比大规模动用血肉丝线要少得多。 脚下是交错盘结、厚实得惊人的巨大树根,这些根系因为过於密集,踩上去的感觉几乎与坚实的地面无异。 柒若风甚至看到一只体型堪比犀牛、披著厚重甲壳的蜥蜴状生物在不远处的根茎平台上轰隆隆地跑过,引起的震动却微乎其微。 一只不知名、形似野猪但背生骨刺的生物从阴影中衝出,低头朝他撞来。 柒若风脚步未停,只是手腕一翻,暗红色短剑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 剑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力,那颗狰狞的头颅便与身体分离,滚落在地,庞大的身躯依著惯性又冲了几步才轰然倒下。环境过於昏暗,柒若风也懒得去仔细辨认它的具体样貌。 反正是能提供血肉能量的资粮,好看难看,並不重要。 继续前行了一段,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出现在眼前,那里依託著数株最为粗大的树干,完全由巨木形成的建筑。错落的平台、瞭望哨、以及最显眼的、连接著粗大缆绳的升降吊舱架,构成了一个功能齐全的大型据点轮廓。 监视基地!看来没找错地方。 *** 监视基地內部,一间堆满各种观测仪器、深渊生物標本、地图和书籍的木质房间內。 巨大的望远镜前,一个小巧的身影正站在特製的矮脚木椅上,將眼睛凑在目镜上,仔细地调整著焦距。 他有著刚好到下巴的淡蓝色顺直长发,身上穿著款式奇特的女僕装。 正是马璐璐库。 透过望远镜,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在林中穿行、最终停在基地下方栈道附近的黑色短髮少年。 “师傅大人,师傅大人!”他转过头,朝著房间深处呼唤,清澈的嗓音在堆满物品、吸音效果极好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东西在靠近!居然是一个人……啊咧,他好像没有笛子……不是探窟者吗?” “要准备吊舱吗?”他等待了几秒,没有听到那个熟悉的低沉回应。 马璐璐库又试探著问了一句。 “师傅大人?” 依旧没有回应。 马璐璐库从椅子上跳下来,淡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再次凑到望远镜前,看到那个陌生少年正在基地下方仰头打量著,似乎准备攀爬那些垂落的枝干。 马璐璐库:不能让来访者这样爬上来,太危险了,也不合规矩。 他不再犹豫,小跑著来到操控台前,拉下了启动吊舱的闸杆。 齿轮和缆绳开始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 柒若风站在由厚重木板搭建的栈道上。 抬头仰望,从他所处的位置到上方那个主要的吊舱平台,垂直距离大约有二十多米,以他现在这具调整后的少年体型,直接跳上去是不可能的。 不过周围垂落著的枝干似乎非常利於攀附,借力上去应该不需要费太大力气。 正当他选好路径,准备开始,头顶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 一个用黄铜色金属条和木板製成的、带有哥德式尖顶装饰的笼状吊舱,正沿著缆绳缓缓降下,最终稳稳地停在他面前的栈道边缘。 吊舱的缝隙和底板上,依稀能看到一些没有完全清理乾净的污渍,应该是呕吐物的残留。 想来是之前乘坐吊舱上升的探窟者,无法完全抵抗深界二层的上升诅咒(严重的呕吐、头痛、末端麻痹)而遗留下的“小零食”。 不过对於现在的柒若风来说,二层的诅咒影响已经微乎其微,那点轻微的眩晕和噁心感很容易就被压制下去。 吊舱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迎接他的,是一位有著淡蓝色长髮、冰蓝色眼眸的小姑娘。 他皮肤白皙,面容精致秀气,大概只有八九岁的样子。穿著一身造型別致、泛著月华般柔和光泽的女僕装,双手紧握在胸口,怯生生的看著仰头柒若风。 四目相对。 “那、那个……”马璐璐库声音轻柔,带著些许紧张,言辞很是礼貌的开口“请问……您是哪位?来监视基地有什么事吗?在下……在下马璐璐库,是这里的观测员。” “马璐璐库,原来是你!我叫柒若风,来找不动卿奥森。她在这里吗?” “誒?你认识我?师傅大人她,好像不在,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不过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先进来坐坐吧?” “好!” 顺著马璐璐库的引导,穿过由厚实木板和天然树洞改造而成的通道,进入了监视基地的內部。 基地的主体结构巧妙地依託著这棵巨大活树的內部空间构筑,几乎所有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木质,但踩上去的感觉却异常坚固,丝毫没有普通木头的虚浮感。 “这棵树是活著的,而且还在非常缓慢地生长哦。”马璐璐库走在前面,轻声介绍著,“所以基地也可以一点点扩大,不断构筑新的房间和平台,很厉害吧?” “深渊真是神奇到令人感慨。”柒若风点头应和,目光扫过墙壁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深渊生物骨骼標本和地图。 走在前面的马璐璐库似乎稍微放鬆了一些,好奇心压过了最初的警惕。 他微微侧过头,冰蓝色的眸子带著探究:“那、那个……柒若风先生是第一次来这里吗?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的样子。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怎么没有笛子呀?不是探窟者吗?” “是的,我是第一次来。”柒若风如实回答,“严格来说,我的確不是探窟者,所以没有笛子。不过,我的实力应该和白笛不相上下。” “誒~”马璐璐库闻言,虚起了眼睛,虽然没有直接说出“你吹牛的吧?”,但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暴露了他內心的想法。 “可是,”马璐璐库继续追问,“没有笛子的话,是不被探窟家工会正式承认,也不被允许开展深层探窟工作的。你……是怎么下来的呢?一层入口的守卫应该不会放行才对。” “我都说了我有白笛级別的实力,”柒若风笑了笑,却没有详细解释“不过我確实不是从奥斯镇的常规入口下来的。具体情况有些复杂……” 马璐璐库眨了眨眼,似乎理解了什么,轻轻点头:“这样啊~也是哦,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呢。” 他没有再深究,反而体贴地转换了话题,“哦,对了!柒若风先生一路过来,一定很辛苦吧?要不要我帮你准备一下浴室呢?师傅大人她……不是很喜欢脏兮兮的客人哦。”他的目光在柒若风那沾满尘土、血污和不明污渍的破烂衣物上扫过时,意思再明显不过。 经他这么一提醒,柒若风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状態。 从深界四层一路赶上来,光顾著补充血肉储备和赶路,完全忘记了这方面的事情。 此刻他身上不仅衣物破烂不堪,还到处都是乾涸发黑的血跡、泥土和植物的汁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恐怕相当“提神醒脑”。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啊~麻烦你了!” 基地的浴室很有特色,似乎是利用了巨树本身的循环系统。 水流从一段被凿开、打磨光滑的粗大木质维管中汩汩流出,清澈透明,还带著一股木头特有的清新气息。维管的某一段被替换成了可以加热的金属管,因此也有温度適宜的热水可用。 柒若风利落地冲洗掉一身的污垢和疲惫,温热的水流让他精神也为之一振。 正当他擦乾身体,对著那堆破烂衣物发愁,考虑是不是要硬著头皮再穿回去时,浴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柒若风先生?我找了一套乾净的衣物,可能不太合身,请先凑合一下。”马璐璐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哦,好的,谢谢!”柒若风应道,本以为马璐璐库会在门口放下衣服就离开,谁知对方居然直接推门而入! 他就这么毫无遮挡地、完整地呈现在了手捧衣物站在门口的马璐璐库面前。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然而,马璐璐库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位蓝发少女虽有一丝羞涩,但也只是微微撇过头,很自然地將手中叠好的衣物往前递了递,语气平静地说:“给,这是基地里备用的探窟便服,应该比你原来的衣服好一些。” 空气又凝固了一秒...... 將他赶出去后,迅速穿好衣服。 马璐璐库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回到会客室的路上不停地道歉:“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因为来这里的探窟者大多都不会在意这些的。” “我並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你身为女孩子,你多少应该注意点这方面的问题。” 马璐璐库歪头疑惑:“我?女孩子?” 第18章 不可避免的战斗 “女孩子?不是哦,人家是男孩子哦!”马璐璐库用他那清澈的嗓音纠正道,脸上带著一丝被误解的无奈和一点点羞涩。 “哈——?”柒若风停下脚步,转身,目光上上下下仔细且毫不掩饰地打量著马璐璐库。 从那身款式独特的“女僕装”,到柔顺的淡蓝色长髮,再到精致秀气的五官和纤细的身材……由於盯视的时间过长,马璐璐库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手指不安地揉搓著衣角。 柒若风:这个世界的小南娘怎么那么多! “那、那个,”马璐璐库见柒若风还在看,以为他不信,手掌轻掩著嘴巴,上半身有些扭捏地晃了晃,“虽然……虽然我也想证明一下,但是不可以的哦。师傅大人说,那里……不可以隨便给別人看的!” 柒若风脑子里闪过诺贝拉那副贱兮兮说要“展示”的样子。两相对比,他不禁感慨:果然,有靠谱大人带著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没,我並没有不相信,”柒若风摆摆手,收回目光,“只是……算了。”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微妙的心情。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基地內部的会客室。 木质墙壁上掛著各种深渊生物的角、皮毛和矿石標本,一张巨大的实木桌子占据中央。 而此刻,主座上已经坐著一位存在感极强的女性。 她仅仅是坐在那里,高度就超过了站著的柒若风。 银灰色、略显粗糙的长髮以一种怪异的造型遮住了部分脸颊,但能看出其下的面部轮廓和有些迷糊的眼神。 那双眼眸此刻只是习惯性的微微眯著,目光仅仅只是落在来者身上,就能给人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她穿著一身深色、厚重的皮製作战服,领口和袖口镶嵌著暗沉的金属护甲。 胸前悬掛著的那枚牛头状的笛子,通体莹白,象徵著其主人“不动卿”奥森的白笛身份。 “吼哦~”低沉的嗓音响起,语调平缓带著一丝探究,“有趣的小哥。明明连笛子都没有,却是从下面上来的……那么,来到此处,有何贵干呢?” 如果柒若风真的只是一个16岁少年……不,哪怕是获得这身奇异力量之前的他,面对这样一位存在,绝对会感到压力山大,甚至可能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就是不动卿奥森吧。”柒若风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我是柒若风,从深界五层来,要去往地表。来此主要是想请教一些问题,希望能得到你的解答。” “哦~”奥森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请求,反而將视线缓缓转向旁边垂手侍立、显得局促不安的马璐璐库,“他连笛子都没有,却能从深五层上来到这里,真是年少有为呢~对吧,马璐璐库?” 被点名的马璐璐库浑身轻轻一颤,淡蓝色的长髮都隨之晃动。他听出来了,师傅这话绝非夸奖,反而带著责怪和质询。 “是谁,给你的授权,把他接上来的?”奥森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问道,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地上,“要是我不在,而这位『深界五层的来客』又恰好抱有恶意的话……你准备怎么办呢?吶,马璐璐库,回答我。” 马璐璐库的头垂得更低了,冰蓝色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师傅大人……我、我愿意接受惩罚……” 柒若风其实想为这孩子说句话。但奥森的问题在他看来很有道理,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思索片刻后,柒若风拍了拍马璐璐库的后背以示安慰,“请不要这么说,奥森女士。那时候,我本打算自己攀爬上来的。所以,就算马璐璐库没有放下吊舱,我依然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您对此有所不满,请不要迁怒於他。” “吼哦~看不出来,这位小哥还是个挺体面的人呢~”奥森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柒若风身上“一开始还以为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人,本想要隨手处理掉又担心弄脏手来著。” “额……”柒若风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么,”奥森微微向后靠了靠,巨大的身躯让结实的木椅都发出了轻微的呻吟,“你想请教什么呢?” 见话题终於回到重点,柒若风神色一正,略去不必要的细节,將诺贝拉的遭遇简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最后表明了自己的打算:返回地表后,会尝试帮助诺贝拉和他的弟弟,如果能剷除或摆脱那个邪教组织,就把诺贝拉带回来;如果不行,就设法將他弟弟带到相对安全的四层庇护所。 “嗯~”奥森听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长音,“故事编得不错。” 柒若风眉头微皱:“你不信?” “居然被你看出来了呢~”奥森话语里的质疑显而易见,“不过,比起这,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她微微前倾身体“你是怎么知道,我对这个『邪教』有一定了解的?这种事情,知道的人……可不多呢。” “波多尔多告诉我的。”柒若风平静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 “那个,我、我去准备茶点!”马璐璐库意识到接下来的话题,大概不是他能旁听的。 他低著头,匆匆对奥森行了一礼,又看了一眼柒若风,便快步退出了会客室,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柒若风和不动卿奥森。 “啊~波多尔多,那傢伙,”奥森的话中带著些许厌恶“居然会放小孩子跑出来吗?”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柒若风缓缓吐出一口气,站直了身体,“本来是想要儘可能避免的……但是看来,这场架,还是免不了呀!”他並不畏惧战斗,只是心疼那本就拮据的血肉储备。 “吼哦~”奥森发出一声意义明確的低哼,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肉眼可见的欣喜。 两人离开会客室,沿著木质通道向外走去。 马璐璐库担忧地目送他们离开,却没有跟上来,眉目间带著些许不安。 基地外,一处相对平坦开阔的平台。强劲的自下而上的风在这里形成涡流,吹得奥森厚重的披风和柒若风略显宽大的衣装猎猎作响。 柒若风站定,看著只穿著日常作战服的奥森,开口提醒:“你不穿你的战斗盔甲吗?” “你知道的意外的多呢~”奥森眯著眼“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她朝基地方向挥了挥手。很快,两名身著“臥地”探窟队服饰、体格健壮的队员合力抬著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脚步沉重地走了过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闪烁著幽冷黑光的特製盔甲。 奥森开始著甲,过程並不繁琐,却很有力量感,每一块厚重甲冑的扣合都发出沉闷的“咔噠”声。 漆黑金属斗笠几乎將整个头部笼罩、只留出一道狭窄视缝。再披上那条同样纯黑、边缘绣著银色纹路的巨大披风,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米半的身高,著甲之后,视觉上宛如一座充满压迫感的黑色铁塔。 金属的光泽在幽暗光线下泛著冷硬的质感,极高的领子与斗笠几乎將她所有的表情都隱藏了起来。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无需任何动作,散发出的威严与危险气息,就远超柒若风从深界四层一路杀上来所遇到过的任何一只原生生物。 那是歷经无数生死、磨礪到极致的战斗意志,与绝对力量的结合体。 柒若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一丝本能的凛然。 他心念微动,右手掌心血肉涌动、凝聚,迅速塑形、硬化。一柄通体暗红、长约两尺半、线条简洁流畅的短剑出现在他手中。 剑身泛著类似金属的冷光,仔细看去,其质地致密光滑,如同某种生物的奇异角质,剑脊处隱约有极淡的血色脉络流淌。 他为自己这柄血肉武器取的名字——【断罪】。 摆出一个基础的起手式,剑尖微垂,重心下沉,目光锁定前方的黑色巨像。 然而奥森却没有任何架势,只是隨意地站在原地,然后抬起那只覆盖著厚重臂甲的手,朝柒若风勾了勾手指。 柒若风不再多言,脚下一蹬,身形骤然前冲! 调整至少年体型后,他的速度並未减弱,反而因为体重减轻和发力更加高效而显得尤为迅疾。几乎是眨眼间,他便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断罪】带著一抹暗红残影,直刺奥森胸腹甲冑的接缝处! “嗯?”奥森发出一声轻微的讶异,显然柒若风的爆发速度超出了她的预估。但她反应极快,巨大的身躯以一个微小的、却精准无比的角度侧移,同时覆盖臂甲的小臂如同铁闸般横摆,精准地磕在了【断罪】的剑身上! “鐺!”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柒若风感觉剑身上传来一股惊人的反震力,手腕微麻。但他攻势不停,藉助碰撞的力道旋身,剑锋划出半圆,改刺为劈,斩向奥森的肩颈! 奥森依旧只是小幅度的移动格挡,或抬手,或侧身,那双隱藏在盔甲后的眼睛仿佛能预判柒若风的每一次攻击路线。 柒若风的剑法简单直接,缺乏精妙招式,纯粹是依靠远超常人的动態视觉、神经反应和身体协调性,將速度与力量发挥到极致,形成连绵不绝、疾风骤雨般的抢攻。 暗红色的剑影几乎將奥森的上半身笼罩,密集的碰撞声“鐺鐺”不绝於耳,火星偶尔在剑与甲的撞击处迸溅。 在外人看来,奥森似乎被这狂暴的攻势压製得“疲於应付”,只能被动防守。 奥森在又一次格开一记斜斩后,终於开口,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你居然真有从深界五层上来的本事!” 她的防守依旧滴水不漏,但语气已经带上了认真的评价。 “不过,”她话锋一转,格挡的动作出现了些许变化,【断罪】再次劈下时,她只是微微屈臂,用手肘外侧的弧形甲片一顶,便將剑锋引偏,“就这点程度的话,却不可能从波多尔多手里逃出来。” 话音未落,奥森一直以防守和闪避为主的態势陡然一变! 在【断罪】再次被引偏、柒若风中门微露的剎那,奥森那一直垂在身侧的右臂,毫无花哨地向前一挥!不是拳,也不是掌,就是最朴实无华的手臂横扫! 但这一挥带来的,是空气被瞬间压缩、撕裂的恐怖“隆隆”声!仿佛重型攻城锤破空!手臂所过之处,甚至带起了一圈模糊的、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 柒若风瞳孔骤缩!这一击的速度和力量感,与之前的防守格挡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他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將【断罪】紧急收回,双手握柄,横剑於身前格挡! “砰——咔嚓!” 先是沉重的撞击闷响,紧接著是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奥森覆盖臂甲的前臂接触【断罪】剑身的瞬间,那柄由柒若风血肉凝练、强度不俗的短剑,竟然就这么,被肉眼可见地压弯、变形!然后,在柒若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从中部应声而断! 剑断的反馈甚至还未完全传到柒若风手上,那条蕴含著毁灭性力量的手臂已然压著断裂的剑身,继续前进,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柒若风的左肩之上! 接触的瞬间,柒若风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座从万米高空坠落的钢铁山峰砸中! 他拼命运转体內储备的血肉能量,试图在肩部形成缓衝和加固。但那股力量太霸道了!血肉的防御层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洞穿、碾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便是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连同周围的肌肉、筋膜、血管,一切都在那股非人的巨力下化为骨肉浆糊! “轰!!!” 柒若风的整个左半边身体在这股衝击下猛地向后扭曲,整个人如同被全速行驶的列车撞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向后拋飞出去!狠狠撞在数十米外一根粗大的、倒悬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木屑纷飞,整个人几乎嵌了进去,才止住去势。 “咳咳……”柒若风咳出一口带著內臟碎片的淤血,左肩连同部分胸膛已经彻底消失,化为一片模糊的血肉烂泥,掛在残破的身体上。 剧痛如同海啸般衝击著他的意识。 不愧是和波多尔多一个层级的人物! 柒若风靠著树干滑落,单膝跪地。 如果不拿出全部的本事,怕是贏不了了! 虽然知道对方未必会下杀手,但这种碾压式的挫败感,以及身体修復需要消耗的宝贵血肉储备,都让他心头火起。 “可惜了……我那点血肉储备……”柒若风看著快速消耗以修復重伤躯体的能量,心疼得直抽抽。 但他没有选择。 心念催动到极致!体內储备的血肉能量不再吝惜,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他残破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再生!骨骼重塑,肌肉纤维如活物般交织缠绕,皮肤覆盖……不仅如此,他的体型也开始急剧膨胀、拔高!从清瘦的少年体型,迅速成长、扩张,变得魁梧、雄壮,直至达到与奥森那两米半著甲身高相近的层次! 同时,暗红色的、致密光滑的血肉从他体表渗出、固化,形成一层覆盖全身关键部位的、带著生物质感的狰狞装甲!关节处探出尖锐的骨刺,双手化为更加適合抓握和撕裂的利爪形態! 短短两三秒,一个气息暴戾、宛如从血池中爬出的巨大人形战斗生物,取代了之前那个单膝跪地的重伤少年,矗立在倒悬的树根平台上。 “吼哦~”奥森看著这一幕,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发出了更加愉悦的低吼,她甚至轻轻扭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越来越有趣了呢~刚刚还担心会不会一不小心把你弄坏了,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她迈开脚步,沉重的战靴踏在木质的根茎平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如同战鼓。覆盖全身的黑甲在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 “正好,也是很久没有好好活动一下筋骨了呢~”她的声音透过面甲,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那就让我……开心一下吧!” 话音刚落,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试探!两道巨大的身影瞬间跨越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狠狠撞在了一起! “咚——!!!” 两只比例悬殊、却同样蕴含著恐怖力量的拳头,毫无花哨地对轰在了一起! 撞击的瞬间,並非只有肉体碰撞的闷响。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了空气的透明衝击波,以双拳交击点为中心,呈环状猛然爆发、扩散开来! “哗啦啦——!” 距离稍近的那些倒垂的藤蔓、甚至一些较为细小的树枝,在这股狂暴的衝击波席捲下,瞬间被震得粉碎!木屑、叶片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疯狂地向四周拋洒! 这,仅仅只是试探性的第一拳! 双方都从这一击中,感受到了对方那坚实到可怕的力量根基与防御! “有趣!!”奥森低吼一声,彻底不再保留! 下一刻,拳、掌、肘、膝……化作了两道纠缠在一起的黑色与暗红色风暴!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肉体碰撞声如同爆豆般连绵炸响!“砰!砰!砰!咚!轰!!”每一次碰撞都伴隨著小范围的气爆和扩散的劲风,將平台地面坚实的木质根茎震得不断开裂,碎木飞溅! 奥森的招式大开大合,每一击都沉重如山岳崩塌,却又在惊人的战斗本能下精准而高效。 柒若风则凭藉著血肉之躯的柔韧与再生特性,以及高度强化的动態感知,以近乎野兽般的战斗方式应对,爪击、撕扯、重踢,同样势大力沉,毫不退让! 虽然看不到奥森隱藏在面甲后的表情,但柒若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盔甲之下散发出的、如同岩浆般炽热沸腾的“愉悦”战意!那是一种久逢对手、终於可以尽情施展力量的畅快! 而柒若风自己,则在激烈的对攻中,內心疯狂计算著血肉储备的消耗速度。 柒若风:太快了!这样对攻下去,用不了几分钟储备就要见底!必须改变策略! 然而,就在他因分心计算而攻势出现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的一滯时—— 奥森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她格开柒若风一记爪击的右臂並未收回,反而顺著力道如毒龙般顺势钻入,手肘如同攻城锥,结结实实地顶在了柒若风因攻击而微微前倾的胸口正中! “轰——!!!” 这一次的闷响,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內部爆开的怪异声响! 柒若风甚至没有感觉到太多痛楚。他只“看”到,自己胸口被击中的部位,那层坚硬的暗红色血肉装甲,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西瓜般,瞬间向內凹陷、粉碎、然后……炸开! 不是骨裂,不是贯穿,而是真真正正的“炸成了血雾”!以肘击点为中心,他小半个胸膛连同內部的部分臟器,在这一击之下,被恐怖的动能直接汽化、消散!留下一个前后透亮、边缘参差不齐的巨大空洞! “呃……!”柒若风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击蕴含的恐怖动能带得向后踉蹌暴退,每一步都在根茎平台上踩出深深的裂痕。 第19章 邪教大本营在哪儿? 柒若风:不能再拖了! 趁著倒退的间隙,柒若风强忍著重生躯体的剧痛和血肉储备飞速流逝的心疼,右脚猛地朝前一蹬,后撤稳住身形的同时,双手十指猛地向前张开! “嗤嗤嗤嗤——!!” 无数道比头髮丝还要纤细、近乎透明、只在特定角度下折射出淡淡血光的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从他指尖、甚至从他胸前正在飞速再生的血肉边缘爆射而出!这些丝线以一种覆盖性的轨跡,瞬间交织成一张稀疏却足够大的死亡之网,朝著追击而来的奥森笼罩过去! 奥森追击之势正猛,且距离极近,儘管她战斗直觉惊人,在丝线出现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但如此大范围的覆盖性攻击,加上丝线本身的细微与迅捷,依旧让她未能完全避开。 唰啦——! 至少有十几根血肉丝线,成功地缠绕、附著在了奥森衝锋而来的身躯之上!有的掛在披风的褶皱里,有的缠上了臂甲的缝隙,更有几根极其刁钻地,顺著盔甲关节的微小空隙,钻了进去,直接接触到了她的皮肤! 奥森立刻止步,她低头,看向那些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的丝线,发出“嗯?”的一声。 她能感觉到这些丝线非同寻常的坚韧,以及其上传递出的、冰冷且诡异的“吮吸”与“切割”意图。她立刻伸手,覆盖臂甲的手指精准地捏向一根缠绕在肘部的丝线,试图將其扯断。 然而,就在她手指发力、丝线被绷紧的同时—— 柒若风眼中厉色一闪!他不再吝嗇能量消耗,操控著所有缠绕住奥森的血肉丝线,不是单纯地勒紧,而是如同高速运转的“线锯”一般,开始沿著附著点,进行高频的、往復的切割运动! 他清楚,眼前之人,仅仅靠勒紧丝线,是无法对其造成伤害的。 必须像之前对付波多尔多那样! “滋滋滋……” 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切割声响起! 奥森那足以硬抗深渊巨兽衝撞、防御力骇人的漆黑盔甲,在丝线高频而集中的切割下,表面瞬间出现了白色的划痕! 划痕迅速加深,如同被无形刻刀雕刻! 而那些钻入关节缝隙、直接接触到她皮肤的丝线,带来的感觉更加清晰——那是皮肤被划开的轻微刺痛,以及更加深入、试图切入肌肉的“鍥而不捨”! 奥森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不再试图去扯断丝线,因为越是用力挣扎,丝线与盔甲、皮肤的接触就越紧密! 几缕暗红色的液体,开始从她臂甲被切开的缝隙中,缓缓渗了出来。 那是血! 奥森的血! 柒若风也停下了进一步催动丝线深入切割的动作。 他能感觉到,丝线已经切入了奥森的皮肉, 胜负已分! 或许奥森还有別的手段,但柒若风同样可以开始利用丝线吸取奥森的血肉,补充方才的消耗。 但.......既然是“切磋”,而非生死相搏,那么这样就足够了。 他心念一动,所有缠绕在奥森身上的血肉丝线退去,迅速缩回他的体內。 奥森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臂甲上那道被切开的、正在渗血的缝隙,又抬头看向对面那个胸膛空洞已经修復完毕、体型变成十岁小孩子的柒若风。 片刻的沉默后。 “咔噠。” 一声轻响,奥森抬手,摘下了那顶將她面容完全遮蔽的漆黑金属斗笠,隨手扔在一旁,发出沉重的闷响。银灰色的粗糙长发依然保持著那个奇怪的髮型。 她依旧眯著眼睛,但目光中之前那种审视与敌意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嘆”。 “真是了不得呢……”奥森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感慨。 她迈步,缓缓走向柒若风,步伐沉稳。 “看起来,波多尔多没少吃你的苦头呢!那么,重新介绍一下——”她走到柒若风面前。 “我是奥森,驻守这里的白笛。而你,柒若风……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柒若风坐在战斗平台边缘湿润的苔蘚上,背靠著一根粗壮的倒悬树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试图平復体內翻江倒海般的躁动。 与奥森的激战,对他血肉储备的消耗远超预期。 此刻,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嘶吼著“飢饿”,催促著他去吸收、吞噬周围一切蕴含生命能量的活物——无论是草丛里窸窣作响的小虫,还是眼前这个叫奥森的人类。 好在,他的意识尚能压制住这源自生存本能的暴动。 只是这种感觉,相当难熬。 “回答这些问题前,先让我休息一下吧!”柒若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且疲惫。 “吼哦~也好。”奥森站在不远处,抬起那只臂甲上布满交错切痕、此刻正缓缓渗出血跡的手臂,眯缝著眼睛仔细端详著,心疼的低语著“我也得好好修补一下这身老伙计了。这可是近些年来,第一次损坏得这么严重呢。” 她用手指抹过一道最深的切痕,感受著方才战斗中,那奇异丝线致命的锋锐。 放下手臂,转向柒若风,巨大的黑色身躯投下一片阴影:“要我抱你回去吗?” 柒若风扯了扯嘴角:“不嫌我脏了?” “我这会儿也没干净到哪儿去呢!”奥森耸了耸肩,厚重的肩甲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在柒若风少年稚气的脸庞上扫过,“你现在这副样子倒也挺……可爱的。要是一开始你就是这副模样被马璐璐库接上来的,我可能也就不会那么责怪他了呢。” 柒若风:果然,人类的本质就是顏控! 他心里吐槽著,到底还是无法接受被像抱小孩一样抱回去。 “算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行,就是需要点时间缓缓。”柒若风摆摆手,打发奥森先走。 奥森也没坚持,点了点头,提起那顶损坏的斗笠先行返回了基地。 待奥森的身影消失在基地入口,柒若风才强撑著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了旁边茂密昏暗的林区。他必须立刻补充能量,否则连维持基本形体都困难。 狩猎过程高效而冰冷,但这一层的原生生物血肉质量太差了,一直到监视基地內代表作息时间的灯阵熄灭了又再次亮起,柒若风才勉强將血肉储备补充到“七七八八”的程度。 至少,那血肉储备告罄的极致飢饿感消除了。 他看著周围林地里多出来的那些乾枯尸体,心里掠过一丝歉意。 柒若风:靠近基地的大型原生生物基本被我猎乾净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这一片的生態平衡…… 但飢饿感面前,这份歉意也只能先搁置。 因为这一次的血肉储备告罄,导致柒若风產生了一定程度的续航焦虑,加上基地里有奥森在,没必要再维持16岁的体型,所以…… 第二天清晨,马璐璐库按照惯例准备好简单的早餐,来到会客室,他看到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面容清秀、黑髮柔软、穿著明显过於宽大的备用探窟服、正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孩童。 马璐璐库端著托盘的手僵住了,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了难以置信。 “师、师傅大人?”他走向主座上正在翻阅一本厚重笔记的奥森,“你说……这个孩子是柒若风先生?” 他的语气充满了怀疑,显然无法將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惹人怜爱的小男孩,与昨天那个能和师傅激战並造成那么恐怖动静的“怪物”联繫起来。 “哦~”奥森从笔记上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缩水版的柒若风,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原来那一架打完,对你的影响那么大么?当时怎么不喊投降呢?硬撑著可不好。”她语气带著点调侃。 柒若风整理了一下过长的袖口,平静地解释道:“怎么说呢,体型越大,维持和战斗时消耗的能量也就越多。深渊中越是往上,能提供足够能量……或者说,能让我『吃饱』的生物也就越少。所以,平时得节省一点。” “吃?”马璐璐库將早餐托盘放在桌上,闻言困惑地眨了眨眼。在他的观念里,探窟者的食量就算比常人大,也不过是多几块肉乾或植物块茎的事情。 “柒若风先生……你的饭量很大吗?” 柒若风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些。 奥森却瞬间听懂了。 她合上笔记,身体微微前倾,“原来如此……『吃』吗。”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追问具体细节。 “你还没回答我呢,柒若风。”奥森重新靠回椅背“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波多尔多要是掌握了这种手段,他的前线基地早就往第六层搬了,类似的技术也会很快推广开来呢。” 柒若风沉默了一下,坦诚地摇头:“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 “嗯~”奥森发出一个悠长的鼻音,手指在木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你方向可能错了,少年。”她抬起手,指向脚下——那意味著深渊的更深处,“越是神奇、越是令人惊讶、越是超越常理的东西,越应该往阿比斯深渊的下方去探索才对。那里,才有可能找到一切的源头和答案呢~” 柒若风顺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奥森:“我也这么认为。不过眼下,有我认为更加要紧的事情需要处理。” “比你自己的事情更加要紧?”奥森眯起眼。 柒若风迟疑了一下,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觉得,是这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儘管十岁孩童的体型让这个动作少了些气势,但他眼神中的认真却不容忽视。 “所以,还请你告知,”柒若风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直视奥森,“关於那个自称『极星的子民』的邪教,你所知道的一切情报。” “那……你拿什么来换呢?”奥森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神透过氤氳的水汽,落在柒若风那张十岁孩童脸庞上。 “誒?” “『誒?』什么?”奥森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咔噠”声,“这种秘辛,你不会以为我会白白告诉你吧?况且,昨天你还弄坏了我那身甲冑,我都没找你赔偿维修费用呢~” 柒若风:我还没找你要我那些消耗掉的血肉储备的赔偿呢!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 心里腹誹著,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光滑的木桌面上。 “这个可以吗?”柒若风问道,“『净流之核』应该值点钱!” 奥森瞥了一眼,摇了摇头:“哦~是这个呀。確实,作为净化类的一级遗物,价值不菲。不过对我来说,用处不大。监视基地有自己的净水系统。马璐璐库常年在基地里,也用不到。” 柒若风想了想,心念微动,右手掌心血肉涌动,那柄通体暗红、线条流畅的【断罪】再次凝成。他將短剑轻轻放在“净流之核”旁边。“那这把剑可以吗?” 一直安静旁听、乖巧地站在奥森座椅旁的马璐璐库,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男孩对於这种造型优美、带著神秘感的武器,天生就有好感。 哪怕忽略其作为活体武器的特殊威能,光是作为装饰或收藏品,对马璐璐库也很有吸引力。 “被我一拳就砸断的『垃圾』,”奥森毫不客气地评价道:“比刚才那个还要无用。” 柒若风的眉毛忍不住挑了挑,有些无语道:“那你想要什么?直说吧,只要我拿得出来。” 奥森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阴影笼罩著桌对面小小的柒若风。 她眯著眼睛,仔细打量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也不占你便宜。就许我一个承诺吧。一个绝对在你能力范围內,不会让你难做的承诺。” 柒若风听懂了,相当於欠她一个人情,这种债听起来轻飘飘的,但其实最是难还。 他犹豫了一下。 “好。”柒若风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答应你。” 奥森的脸上露出了“满意”,虽然那表情在她冷硬的脸上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她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极星的子民』啊……”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喝了一口,仿佛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用她那特有的、低沉平缓的嗓音开始讲述: “他们很神秘,踪跡难寻。”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比喻,“如果说波多尔多那傢伙是粪坑里的蛆。那么『极星的子民』就是烦人的蚊虫,是吸血的蚂蟥。前者是噁心了些,但至少还能分解秽物。而后者就是纯粹的寄生虫。对人类几乎……没有任何正向的贡献呢。” 她回忆起更早的往事:“我最开始……或者说,是我的探窟队第一次正面遭遇他们,是在深界四层,巨人之杯。情况和你遇到的很像,不过那时候他们运送的是一个『准巫女』。” “当然,最后被我的人全灭了。” “当时我还责怪我的队员,为什么不留几个活口审讯。”她看向柒若风,“原来,几乎有一半的教徒,在意识到无法逃脱或即將被俘时,立刻选择了自杀!……要不是我的人手脚够利索,第一时间控制住了那个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准巫女』,连他也会被他们当场杀掉。” “那个『准巫女』,大概也是八、九岁的样子,和你救下的那个诺贝拉差不多。也是个男孩子,已经被『净身』了。我记得……名字好像叫迪帕斯提?” 迪帕斯提。 柒若风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后来,”奥森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把他带回了基地,想等他情绪稳定后,问出些东西。但没过多久……就在我们一次外出例行巡逻时……等我们赶回来,人已经被抢走了,只留下几具偷袭者的尸体,同样查不出太多线索。我带人追查许多他们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无济於事。迪帕斯提……就这样消失了。” 会客室內一阵沉默。马璐璐库轻轻吸了一口气,显然也被这个故事触动。 “再然后,”奥森將目光转向身旁的马璐璐库,“就是关於这小傢伙的事了。” “誒?我?”马璐璐库惊讶地指了指自己,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意外。他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本来是不打算现在告诉你的,不过思来想去,你作为当事人,也有知情权。” 马璐璐库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你的身世,你自己清楚一部分。”奥森缓缓说道,“月之国(吉塞克)王室的末裔,『影之血脉』的诅咒让你无法接触阳光,寿命短暂。你的父亲,为了寻找治癒你的方法,亲自率领精锐探窟队深入深渊……” “因为深渊的复杂环境和力场干扰,大型载具进入深层风险极高,船毁人亡是註定的结局。这部分悲剧,倒和那个教派没有直接关係。” “但是,你身上这所谓的『影之血脉』诅咒,这世代相传、让特定的吉塞克皇室子嗣活不过十岁的怪病……其源头,很可能就与自称『极星的子民』这个教派,有关呢~” 马璐璐库低下头抿著嘴,神色复杂。 柒若风看向奥森,问道:“对於这种『诅咒』……连你也没有办法吗?” 奥森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此刻睁开了些许,露出其后深沉如潭的目光:“本来,是没有的。但现在……『办法』可能来了呢~” 柒若风指了指自己:“我?” 奥森却摇了摇头,“我只是说『可能』。” “我会给你一份我整理好的情报。上面標註了这些年来,通过各种渠道探听到的、那个教派可能存在的据点或活动区域。地方很多,也很分散,真假难辨。你大概要扑空十几次,才能侥倖挖到一个真正的窝点呢~”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確凿的说道:“但是,有一个地方除外。那里,绝对是他们的一处至关重要的据点,甚至……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大本营!” 柒若风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哪里?” 奥森放下茶杯,用手指蘸了蘸杯中残余的茶水,在光滑的木桌面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 第20章 马璐璐库的邂逅 水痕勾勒出的字跡,在木质桌面上逐渐清晰:奈落之底。 “奈落之底,阿比斯深渊的最深处,深界七层:终极之涡。”奥森收回手指,“这个世界一切未知的起始,亦是一切神秘的终焉。无数探窟家梦寐以求又恐惧万分的最终目的地。”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基地厚重的木质墙壁,投向了那无底的黑暗深处:“不过要去那里的话,要做好永远都回不来的觉悟呢~” 柒若风看著桌上渐渐蒸发变淡的水痕,沉默著。 奈落之底……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波多尔多的资料没少提及。很可能不仅仅是邪教,就连他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也要去那里寻找答案! 奥森饮尽了杯中最后一点已经凉透的茶,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咔噠”声。没有继续深谈这个沉重的话题,而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隨手拋到了柒若风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枚笛子,在柒若风看来其实应该叫哨子。 通体呈深沉的靛蓝色,质地似玉非玉,似骨非骨,触手温润……估计是奥森的体温。表面有著天然形成的、如同水流或云雾般的细腻纹路,造型简洁,唯有笛身末端雕刻著一个微小的、代表探窟家的通用符號。 “苍笛?”柒若风拿起这枚笛子,细细端详。 他记得这个世界的探窟者等级体系:从最低的持铃者(见习生),到红笛(新手)、苍笛(老手)、月笛(精英)、黑笛(大师),直至顶点的白笛。 苍笛,意味著已经是能够独立探索深渊浅中层、经验丰富的探窟家了。 “在这里住多久都没事。”奥森站起身,高大的身躯让房间都显得侷促了一些,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喀拉”的清脆声响,“不过我猜你也待不住。没有正式探窟家的身份,上去之后会很麻烦呢。奥斯镇的守卫、遗物交易所、甚至旅店,都会需要这个。” 她注意到柒若风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马璐璐库胸前——那里也掛著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靛蓝色苍笛。 “正常来讲,都需要从持铃者开始,积累足够的探窟记录,一步步晋升。”奥森的语气很是不以为意,“不过强者,总能有些特权,不论哪里都是如此,不是吗?” 柒若风握紧了手中的苍笛,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谢了。” “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奥森走到会客室门口,回头问道。 柒若风暗自计算了一下,体內的血肉储备经过一夜补充,依然没有填满那个因激战而產生的巨大空洞。 越往上,原生生物的能量质量越差,补充效率越低。与其急著上去面,不如趁现在,多积累一些血肉储备。 “三天后吧。”他给出了答案。 “那正好。”奥森点头道:“我的探窟队,差不多也到了该上去採买补给、轮换休整的时间了。一起吧,你也是第一次去奥斯镇,人生地不熟的,到处乱撞,万一惹出什么乱子……”她顿了顿“怕是会死很多人呢~” 说完,她便拉开厚重的木门,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留下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会客室里只剩下柒若风和还有些发愣的马璐璐库。 静默了片刻,柒若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意外的是个好人呢。” “那是当然!”马璐璐库回过神来,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敬,“师傅大人是世界上最好的白笛!虽然有时候会有点严厉……” “也就是说,其他的白笛,可能就和波多尔多那傢伙差不多了?”柒若风想起黎明卿那张面具“这可真是一个令人遗憾的消息。” “唔……不知道誒。”马璐璐库摇了摇头,长发隨之晃动,“其他的白笛大人都很神秘,很少露面,师傅大人也不太提起他们……啊,不说这个了!再有三天就要上去採买,我得好好计划一下要补充的物资清单!” 柒若风有些意外:“你也要去?你不是……不能被阳光照到吗?” 马璐璐库闻言,轻轻提了提裙摆,展示了一下衣服的材质:“穿著这身『月之衣』就没关係了!只要不是直接暴露在正午的烈日下太久,短时间在地表活动是没问题的!” “是么……”柒若风摸了摸下巴,打量著他这身相当华丽的女僕装“那基地里没有阳光,为什么你还一直穿著这身?”在他看来,这带有裙摆和复杂装饰的衣服,无论是日常行走、打理仪器还是整理物资,肯定不如简单的裤装方便。 马璐璐库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红晕。 他鬆开提著裙摆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因、因为……习惯了?而且……”他忽然轻轻转了个圈,裙摆因离心力而微微绽开,在室內灯光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柒若风先生不觉得……这身衣服很好看吗?” 柒若风:“额……” 他看著眼前这个转著圈、蓝发飘扬、眼神亮晶晶期待评价的“小南娘”,一时语塞。平心而论,这套“月之衣”设计独特,配合马璐璐库精致秀气的面容,相当和谐。 “雀食!”柒若风最终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心里却掠过一丝感慨:同时喜欢剑和好看的裙子……这样的男孩子,真是少见! 接下来的三天,监视基地的生活节奏依旧,却又因即將到来的行程而略显不同。 柒若风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进食”上。 他不再局限於基地附近,而是深入更远的顛倒森林区域,寻找那些能量相对充沛的较大型生物。 狩猎、吸收、再狩猎……过程单调却必要。 血肉储备在缓慢而稳定地回升,总算缓解了些许续航焦虑。 第三天清晨,透过层层植物反射下来的光为顛倒森林染上一点朦朧且微弱的亮色。 奥森的队伍已经完成了集合。 “出发!” 深界一层:阿比斯之渊 光线在这里发生了奇妙的转变,从上方那直径超过万米的巨大洞口倾泻而下,穿过终年不散的稀薄水雾,在陡峭的岩壁上投下不断移动、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仍然湿润,却已带上了地表植物与泥土的气息,混杂著深渊入口难以言喻的“古老”味道。 沿著开凿出的之字形坡道向上,在岩壁两侧那些寻常或不寻常的角落,总能见到令人心悸的景象——数百具、乃至上千具人类的骸骨,以一种永恆跪拜的姿態凝固在那里。 它们的颅骨空洞地朝著深渊深处,指骨深深嵌入岩石,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进行某种虔诚至极的祈祷。岩石表面甚至保留著它们指尖留下的、千年未散的细微纹路,诉说著对深渊无法理解又无法抗拒的敬畏与探求。 继续上行,地貌逐渐变化。 千万年前深埋地底的巨树根系,在漫长地质活动中化作了青灰色的化石岩层。 这些中空的化石树干如同天然的楼阁与通道,成为探窟者们最初的庇护所与路径。 这里是阿比斯的起点,是新手探窟家们最初的试炼场与坟墓。既藏著价值不菲遗物,也蛰伏著致命的危险。引诱著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向下,走向更深的未知,如同甜蜜的毒饵。 已经恢復十六岁体型的柒若风:果然,这里的大型原生生物几乎见不到了。 视野所及,多是一些小型昆虫、地衣类生物,偶尔有体型如犬、速度迅捷的“晶背蜥”窜过。 这些生物提供的能量,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杯水车薪。不过,这种环境对於普通探窟者乃至奥斯镇的居民而言,无疑已经安全了许多。 地表:奥斯镇 双脚终於踏在坚实、未经深渊力场过多扭曲的普通土地上,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有些刺眼。 喧囂的人声、牲畜的嘶鸣、工具敲打的声响、还有各种食物与杂物混合的气息,即便对於他来说依然陌生,但他內心还是感嘆著:真是久违了! 因为跟隨的是奥森及其统领的探窟队,从最后一段升降平台到穿过奥斯镇外围的关卡哨所,一切手续都畅通无阻。 守卫的士兵、登记的文书、乃至路过的普通探窟者,在看到奥森那標誌性的高大身影和胸前的牛头白笛时,无不露出敬畏的神色,迅速让开道路,躬身行礼。 那恭敬的程度,远超柒若风之前的想像。 在镇中心附近一条相对整洁的街道,奥森停下了脚步。她转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住跟在后面的柒若风。 “看来是要暂时分別了呢。”奥森的声音在嘈杂的街市背景中依然清晰,“刚才我们去过的『老根旅店』,我已经帮你订了一间房。只要那旅店不倒闭,你就可以一直住下去。” “还有你身上那枚『净流之核』,对你来说没啥作用,带上来是想要换钱的吧?要不要我帮你出手?” 柒若风闻言立刻点头:“那太感谢了!” “別著急谢。”奥森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感激,“我和我的探窟队接下来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要离开奥斯镇一两天。没空陪著马璐璐库这小子慢慢採买物资呢~”她目光扫过后方不远处正好奇张望街景的蓝发小姑娘……应该是小少年。 “你帮我暗中看著点他。”奥森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也就这一两天的时间,等我回来就行。” 柒若风有些不解:“为什么要暗中?我直接陪他一起採买,不是更方便吗?也能帮他搬搬东西。” “好啊。”奥森立刻接话,“那下次採买,下下次採买,你都来陪他吧。反正我看你们相处得也挺好。” “额……” 奥森的一声轻笑,淹没在街市的喧闹。 “这孩子能遇到你这么……用心良苦的师傅,真是他的幸运。”柒若风这话半是感慨,半是吐槽。 “就当你是在夸我吧。”奥森不置可否,转身对著队伍简短吩咐了几句。 “师傅大人,等等我呀!”马璐璐库因为要小心翼翼地撑著那把与“月之衣”配套的、装饰精巧的遮阳小花伞,又要跟上奥森极其夸张的步伐,跑得有些吃力。 “吼哦~来的正好。”奥森低头看著他,从怀里抽出几张摺叠的纸递过去,“我们有別的事情要去办。马璐璐库,除了你自己之前计划要补充的基地日常物资,还有其他队员拜託的一些私人用品,你也帮忙一起买了吧。这是清单,还有地图。” 纸上几条扭曲的线代表主要街道,几个意义不明的圈和方块大概是店铺或標誌建筑,旁边用奥森特有的、龙飞凤舞的字体標註著名称,有些字甚至重叠在一起。 那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是小学生上课开小差时的涂鸦。 “仔细点哦~清单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也绝对不能买错。要是出了差错……可是要受惩罚的呢~”她说这话时,柒若风分明看到她眯起的眼睛里藏著恶作剧般的笑意。 这恶劣的傢伙,绝对是在故意嚇唬小孩子! 马璐璐库身体微微一颤,赶紧把清单和地图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头:“是、是的!师傅大人!我会努力的!” “很好。”奥森不再多说,对柒若风使了个眼色,便带著她那队探窟队员,拐进了另一条街道,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队伍散去,只留下撑著小花伞、抱著清单地图、站在街边一脸茫然的马璐璐库,以及悄然退到不远处一个卖旧工具摊铺旁、藉助人群和货架隱藏身形的柒若风。 奥斯镇的房屋多是石木混合结构,风格粗獷实用,类似柒若风印象中某些中世纪城镇的样貌,但更加密集拥挤。 街道不算宽阔,蜿蜒曲折,如同迷宫。 两侧店铺的招牌五花八门,悬掛著各种工具、兽皮、草药还有小型遗物的仿製品。 人来人往,除了探窟者装束的人,也有不少普通居民、商贩、手工业者,各种气味和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活力,也充满混乱。 若非波多尔多的资料里包含了一份相对详尽的奥斯镇地图和主要区域说明,连柒若风这个初来乍到的成年人,也很容易在这错综复杂的街巷中迷失方向,更別说年纪尚小、长期生活在与世隔绝的监视基地的马璐璐库了。 此刻,这小傢伙正站在街角,一会儿看看手里的地图,一会儿抬头对照著完全对不上號的街道招牌,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小嘴噘著,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苦恼”。 他撑著伞,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试图找到一个熟悉的参照物,但显然失败了。 最终,他低下头,看著那张抽象的地图,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小声地、无助地喃喃道:“师傅大人……这地图,我完全看不懂啊……” 身后狭窄的巷道里传来一阵沉重的鼻息和蹄子摩擦石板的“噠噠”声,听到动静的马璐璐库转过身。 一头体型庞大、背负著沉重货筐的驼兽不知何时走到了巷口。它粗壮的脖颈弯下来,湿润硕大的黑色鼻头正翕动著,好奇地凑近马璐璐库,似乎是在嗅闻他身上的气味。 “呜哇!”马璐璐库被这突然凑近的巨兽嚇了一大跳,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向后退。握著小花伞的手一松—— “啪嗒。” 那柄精致的小花伞掉在了地上,而且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两堵墙壁夹缝阴影之外,被上午有些灼热的阳光完全笼罩的区域! 马璐璐库脸色瞬间白了。 没有伞的遮蔽,他无法在阳光下活动。 躲在暗处一个旧货摊旁的柒若风正思索著是否现在就要现身。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少年从旁边的人群中快步走出。 他有著一头利落的暗黄色碎发,皮肤是常年在户外活动的小麦色,脖子上掛著一枚顏色鲜亮的红色笛子。 他似乎对镇上的牲畜很熟悉,隨手在那头好奇的驼兽侧颈拍了一下,低声呵斥了一句,那驼兽便甩了甩头,乖乖地拉著货筐继续往前走了。 而后弯腰,捡起了那柄掉在阳光下的精致小花伞,递还给惊魂未定的马璐璐库。 “给,你的伞。” “谢、谢谢你!”马璐璐库赶紧接过,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在递还伞的时候,他纤细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对方握著伞柄的手。 那少年的手指像被烫到般微微缩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没、没什么,顺手而已。”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目光落在马璐璐库精致的脸上“你看起来……很苦恼?迷路了吗?”看起来,他刚刚就在观察了。 “是呀!”马璐璐库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將奥森给的那张抽象地图递了过去,小脸上写满了求助,“师傅大人要我採买这些物资,可是给的地图……太难懂了!我完全看不明白该去哪里。” 少年接过地图,“这画的是……呃,我看看。” 他努力辨认著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潦草的標註,片刻后,凭藉对奥斯镇街道布局的深刻记忆,勉强將图纸上的抽象符號与现实地点对应上了几个。“嗯~能看出几个大概的场所。” 他抬起头,看向马璐璐库,爽快地说,“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带你去吧!” “哈!太感谢了!”马璐璐库的眼睛仿佛蒙尘的宝石被擦亮,“那个……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在下马璐璐库!” “我叫纳特。”少年报上名字,隨即有些奇怪地看了马璐璐库一眼,“『在下』?你的语气怎么和男孩子一样……”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没深究,挥了挥手里的地图,“行了,別客气了。” 他转身,很自然地走在前面带路。 马璐璐库赶紧撑著伞跟上,亦步亦趋地走在纳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仰著小脸,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纳特你知道的真多呢!” 走在前面的纳特闻言,肩膀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些,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语气里带著点小得意:“还好啦。奥斯镇就是我家的后院了。” “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马璐璐库发自內心地感嘆著。 走在前面的纳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耳根那抹刚刚消退的淡红,“唰”地一下再次蔓延开来,比刚才更甚。他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 “誒?纳特,等等我呀!”马璐璐库连忙小跑著跟上,小花伞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旧木桶和墙壁形成的狭窄阴影里,柒若风此刻如一条蛆,靠在墙壁边,阴暗的蠕动。 他压低声音,用气息模仿著奥森那低沉平板的语调,对著空气悄声嘀咕道:“吼哦~小孩子之间美好的邂逅呢~” 突然,他回想起马璐璐库的身世。 柒若风:等下! 明显早早就在旁边观察,大人走后就主动凑上来的少年…… 柒若风:这……对吗? 第21章 宴会 两个孩子並肩走在奥斯镇略显拥挤的街道上。纳特走在靠外侧的位置,时不时会侧过头,目光悄悄地、快速地扫过身旁那把精致小花伞笼罩下的侧脸。 伞下的阴影柔和了光线,让马璐璐库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更加剔透,仿佛上好的瓷器。 淡蓝色的长髮隨著走动轻轻摆动,冰蓝色的眼眸时而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时而好奇地打量著路边的店铺。 长长的睫毛偶尔眨动,小巧的鼻樑,微微抿著的、顏色很淡的嘴唇……凑近一点的话,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种古老木材混合著清新草药的气息,从对方身上传来。 好漂亮!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纳特脑海里蹦出来。 不对,是……好可爱! 越是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就像被羽毛轻轻搔刮一样,痒痒的,又有点莫名的慌乱。 脸颊隨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他强迫自己把头转开,看向街道尽头或天空,假装在研究天气。 但没过几秒,视线又像被磁石吸引般,偷偷地溜了回来,落在那个撑著伞、步伐轻盈的小巧身影上。 再看一眼……就再看一眼……纳特心里这么想著,脸颊越来越烫。 走过几条石板路,穿过几座连接不同街区、造型简朴的石拱小桥,两人来到一处地势略有落差的河滩边。 这里是奥斯镇內一条小支流的浅滩区域,河水清澈,流速平缓,大约只有两三丈宽。一阵带著水汽的凉风从河面吹来,驱散了夏日上午的些许闷热,让人精神一振。 河床中央,为了方便行人往来,铺设著一排间距均匀的矩形石墩。 这些石墩对於成年人来说,正好是一步一个,但对於马璐璐库和纳特这样的孩子来说,间距就显得有些远了,需要稍微用力跳一下。 纳特显然对这条路很熟,他轻巧地助跑两步,轻鬆跃过第一个石墩,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就来到了对岸。 站稳后,他才想起身后还跟著一个看起来更柔弱的女孩,连忙回头问道:“喂,你跳得过来吗?” 马璐璐库站在起点,点了点头“可以的!” “別勉强哦,不行的话我们可以绕远路。”纳特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没事的,不用担心!”马璐卢库学著纳特刚才的样子,稍微退后两步,然后向前小跑,起跳——他的动作比纳特更轻盈,如同林间的小鹿,准確地落在了第一个石墩上,身形稳稳噹噹。 “看吧!”他回头对纳特笑了笑,那笑容在伞下看的纳特有些炫目。 纳特鬆了口气“还不错嘛。” 马璐璐库继续向前,第二个、第三个……眼看就要成功抵达对岸。 就在这时,一阵比之前更强的河风毫无预兆地刮过! “呼——!” 风捲起了河面的水汽,也猛地吹在了马璐璐库侧面。他手里那柄精致小花伞,立刻变成了风帆!一股横向的力道传来,让他刚刚跃起、准备落在最后一块石墩上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马璐璐库惊叫一声,身体歪斜,眼看就要朝著石墩旁边泛著粼光的河水栽倒! “危险!” 对岸的纳特瞳孔一缩,几乎想都没想,一个箭步上前,伸长手臂,精准地一把抓住了马璐璐库纤细的手腕,然后用力向后一拽! 马璐璐库被他这一拽,脱离了落水的轨跡,向后跌回坚实的河岸地面。 然而,纳特自己却因为这仓促间发力过猛,脚下猛地一滑! “誒?!” “哇啊!” 两人几乎同时惊呼。 一阵天旋地转后,等他们再次睁开眼,马璐璐库仰面躺在长著青草的河岸边,小花伞脱手滚到了一边。 而纳特……正整个人趴在对方身上,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撑在他耳边的地面上,另一只手似乎刚才为了稳住而按在了他身侧。 更刺激的是,两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 纳特的侧脸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脸颊肌肤的柔软,自己的呼吸和对方清浅的、带著些许惊慌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扑在彼此敏感的皮肤上。 好香…… 纳特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那股之前隱约闻到的木质清香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每多闻一口都让他心跳如鼓。 不对! 下一秒,理智如同警钟般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他在干什么?!他趴在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子身上!脸还贴得这么近!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柒若风:噢!对的对的!小老弟,是我误会你了! “!!!” 纳特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退开好几步,差点自己又绊倒。 他的脸此刻红得简直像要滴出血来,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还躺在地上的马璐璐库,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音节都发不出来。 “纳特?”马璐璐库撑著地面坐起身,揉了揉刚才撞到地面的后脑勺,脸上还有些懵懂。 他看到纳特前所未有的通红脸庞和慌乱神態,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和担忧,“你脸怎么那么红?是摔伤了哪里吗?还是哪里不舒服?”他一边说著,一边侧过身,似乎想凑近些仔细查看纳特的状况。 “没、没有!我没事!抱歉!!”纳特像是受惊的兔子,又往后跳了一小步,躲闪著马璐璐库伸过来想查看的手和靠近的身体,语无伦次。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此刻的状態,只能把一切归咎於“摔倒”和“意外”。 “誒?”马璐璐库更困惑了。 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还一直道歉。 不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吗? 好一阵子后,脸红得像煮熟虾子一样的纳特终於勉强平復了呼吸,胡乱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目光依旧躲闪著不敢直视马璐璐库。“没、没事了就继续走吧。”他说完就埋头往前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不少。 马璐璐库虽然困惑,但还是撑著小花伞,加快脚步跟上。 没走多远,就在一条相对安静的侧街尽头,找到了地图上標记的店铺。 那是一间门面不大、但看起来用料扎实、招牌上画著药臼与草药图案的药剂店。 纳特在店门口停下脚步,双手枕在脑后,看著那熟悉的招牌,“嘖”了一声,语气带著点意外:“什么嘛,这不是哈勃叔叔家吗?” 马璐璐库走到店门前,借著屋檐的遮蔽放下伞,转过身,面对纳特,非常郑重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表示感谢的礼节。 “谢谢你,纳特。”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真诚,“没有你的帮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请让我报答你吧!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什么事情都可以哦!” “什么事情都可以……”纳特脑子里瞬间不受控制地流转过许多模糊又令人心跳加速的念头,一个比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可能是因为这种太过强烈的陌生情绪衝击,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和回应。 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语气变得有些急躁,甚至带著点恼羞成怒:“不、不过是带个路而已!你在说什么傻话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让街边几个路人都侧目看了一眼。 马璐璐库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和激烈的反应嚇了一跳,小脸上写满了困惑:“纳特?” “再、再见!”纳特不敢再多看那张困惑又纯真的脸,丟下硬邦邦的两个字,然后像是身后有怪物在追一样,转身逃也似的衝进了对面的楼梯。 马璐璐库愣愣地看著纳特消失的方向,过了几秒,还是再次朝著那个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小声又说了一遍“谢谢”。然后他才转身,推开药剂店的门,走了进去。 马璐璐库在药剂店的採买很顺利。 店主哈勃似乎和奥森很熟,对拿著奥森清单前来的马璐璐库也很照顾,不仅备齐了所有药材和特製药剂,还仔细打包好。后续几家店铺的採购过程大同小异,马璐璐库拿著清单和奥森的名头,基本没遇到什么阻碍。 拿不下的部分,他听从了其中一家店铺老板的建议,雇了一辆有驼兽拉著的平板车,將大部分物资装车,然后自己跟著车,一路平安地返回了“老根旅店”暂存的仓库。 整个过程中,柒若风都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確保没有意外发生。 他本以为第二天可能还要继续这种“跟踪小南娘的奇怪蜀黍”工作,但出乎意料的是,奥森和她的探窟队早早回来了。 奥森她没有废话,直接走进房间,將一个信封“啪”地一声放在了屋內唯一的那张木桌上。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奥森自己在桌旁的椅子坐下“好消息是,我打听到,明晚在奥斯镇外的一处贵族庄园里,有一场非公开的宴会。这种宴会,会私下交易一些市面上见不到的东西。”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信封:“根据可靠渠道,这次交易的『商品』里,包括『极星的子民』教派一个最新据点的確切消息。与我之前给你的那些需要碰运气的旧情报不同——既然他们敢在这种场合拿出来卖,说明很大概率是真的呢~至少你去了,就肯定能有所收穫。这是邀请函,拿好。” 柒若风拿起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质地厚实、烫著金边、带著某种香料气息的卡片,点了点头:“太感谢了。那……不那么好的消息呢?” 奥森身体微微后靠,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不那么好的消息是,出於一些原因,我和我的队伍必须立刻返回,不能再耽搁了。” 她看著柒若风:“这意味著,你只能自行赴宴。我得提醒你,如果你还想用这张脸,较为和平的从那帮贵族手中拿到点什么,那就最好不要因为在宴会上看到一些不顺眼的东西就掀桌子。当然了,如果你对此无所谓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柒若风愣了一下,她似乎意有所指…… 沉默了几秒,最终瞭然的点头:“好。我明白了。” 奥森她又拿出一个不起眼的,但分量不轻的粗布小袋子,放在信封旁边。“这是你那枚『净流之核』卖掉的钱。只是日常开销的话,够你在奥斯镇用一辈子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动了一下:“不过想来你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呢~嘛,反正以你的能力,也不太会缺钱就是了。” 说完,她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小旅馆房间的门框。“马璐璐库已经跟队伍一起先出发了。我这就回去。宴会就在明晚,地点邀请函上有。你好自为之。”她没有再多说別的,转身,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旅馆楼梯口。 柒若风拿起那个钱袋,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散乱著各种面额的钱幣。 他趁著天色尚早,离开旅馆,在奥斯镇的商业区转了一圈,购置了一套符合贵族宴会场合的、用料考究的深色礼服。虽然穿在身上感觉有些束缚,但至少看起像那么回事儿了。 夜晚降临奥斯镇。 与深渊下层永恆的黑暗或微光不同,奥斯镇的夜晚被稀疏的路灯、各家窗户透出的灯火以及酒馆旅店喧闹的灯光点缀著。 主要的娱乐活动无非几种:聚集在酒馆里吹嘘探险经歷、抱怨诅咒的探窟家;在隱秘角落或特定场所进行的、筹码叮噹作响的赌博;以及那些灯光曖昧、传出鶯声燕语的场所。 柒若风对哪一种都没兴趣。 他独自待在“老根旅店”那间算得上这里最豪华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是坐在床边,透过狭小的窗户,望著夜空中那轮与记忆里截然不同的、显得更大、更苍白的月亮。 寂静中,记忆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想起了和诺贝拉在四层庇护所外的对话。 (回忆) “什么叫我『见到了就能认出来』?”柒若风当时有些没好气,“你弟弟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徵?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找到他?!” 诺贝拉躺在草地上,笑容依旧:“不能说哦,柒哥哥。要是说了,你就永远找不到他啦。” “哈?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手段……很诡异的。连白笛那样的大人物,联手那么多贵族老爷们,追查了那么多年,都没能真正消灭他们……” 柒若风皱眉:“你有点太神话他们了吧?有这种本事,岂不是早就统治世界了?” “那是因为他们的手段,操作起来代价很大,限制也很多。”诺贝拉摇摇头,“所以才需要收集像我可爱的孩子呀。” (回忆结束) 即便到了现在,拥有了超越常人的力量,见识过黎明卿的疯狂实验和深渊的种种诡譎,他依然无法想像,诺贝拉口中那个“极星的子民”教派所掌握的,让白笛和贵族都束手无策的“诡异手段”到底是什么样的。 是强大的遗物?是失传的古老咒术?还是某种基於深渊规则的,令人难以理解的宗教仪式? “不管了。”柒若风甩了甩头,將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走一步看一步吧。明晚的宴会……先去拿到確切的情报再说。” 次日夜晚,凯特尔庄园 这里算不上奥斯镇最大、最豪华的聚会场所。 它坐落在镇子外围一片生长著茂密、低矮针叶林的山坡背阴面,远离主干道,只有一条未经仔细修葺的碎石小径蜿蜒通向那扇毫不起眼的铸铁大门。 建筑本身是厚重的石木结构,外形方正,缺乏装饰,更像一座坚固的堡垒或大型仓库,而非享乐的別墅。 夜幕下,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被厚重窗帘过滤后显得朦朧昏黄的光,几乎没有喧譁声传出,寂静得与“宴会”二字格格不入。 然而,正是这种刻意的低调与隱蔽,让它成为某些特定圈子心照不宣的选择。 柒若风穿著那身新购置的深色礼服,踏上碎石小径。 还未等他叩响门环,庄园侧面一扇供僕役进出的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一个身影闪了出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男孩,穿著剪裁合身、但明显是僕人制式的深色衣裤,浆洗得笔挺。 他模样周正,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带著纯白的管家式手套,手臂上掛著两条不知何用的白巾。脸上时刻掛著经过严格训练后形成的,恰到好处的恭敬微笑。 微微躬身,动作流畅自然“晚上好,尊贵的客人。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柒若风將卡片递过去。 男孩双手接过,借著门廊下微弱的灯光快速而仔细地查验了一番,隨即笑容加深了些许“柒若风先生,欢迎蒞临凯特尔庄园。我是艾法尔,您今晚的专属侍从,请隨我来,宴会即將开始。” 他侧身引路,步伐不疾不徐,始终保持在柒若风斜前方半步的距离,既方便指引,又不会僭越。 柒若风跟隨著他,穿过一条简短、光线昏暗的走廊。不止一位服务人员匆匆走过,他们几乎都是孩子。年纪稍大些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可能只有八九岁。 穿著统一的深色制服,脸上带著与引路男孩相似的的表情,手脚麻利地端著托盘、捧著酒瓶、或是静立在角落阴影里待命。 这现象从他踏上奥斯镇土地时就注意到了。 这座环绕深渊而建的巨大城镇,人口结构呈现出一种畸形的年幼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目之所及,大半是十来岁的少年少女,甚至是更小的孩童。 这是因为奥斯镇的经济命脉和社会核心就是探窟,而探窟这项工作,伤残率和死亡率相当高。 活著的探窟者,要么正在深渊某个黑暗的角落或艰难求生,或搜寻遗物,要么在家里或医院中忍受著诅咒后遗症或伤痛的折磨。能够悠閒地在街上採买的成年探窟家,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数量惊人的孤儿由此產生。 虽然奥斯镇的官方机构和民间慈善力量设立了不少孤儿院,但显然杯水车薪。许多孩子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早早地自谋生路。 出卖劳力、做些零碎活计已是幸运,將自己彻底卖身给某个贵族或商人亦是寻常。当然也有...... 柒若风暂且压下心头那点烦躁和不適,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 至少,拿到那份情报,再做其他打算! 引路的男孩將他带入主宴会厅,奇怪的是,此处的台阶异常的高,几乎到了成年人的半腰。 难道这里经常闹洪灾? 不对啊,波多尔多提供的资料里完全没有这类记载,奥斯镇內也看不到什么防洪设施。 很快,男孩的行为解答了他的疑惑。 只见艾法尔將手臂上的一条白巾铺在地上,隨后侧跪在上面趴下,並將另一条白巾铺在自己背上。 柒若风诧异道:“这是做什么?” “请先生踩著我,上台阶!” 柒若风挑了挑眉,一时间有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放心,我不会乱动的,请踩上来吧!” “荒谬!”柒若风摇了摇头,不理解,也不想理解这种故意践踏他人尊严的做法。 轻轻一跃,迈上那高的夸张的台阶,径直走入宴会厅。 这里与外部朴素的风格截然不同。 挑高的穹顶上悬掛著数盏由遗物水晶驱动的枝形吊灯,散发出明亮却不刺眼的柔和光辉。 墙壁覆盖著深色的实木护墙板,上面悬掛著描绘狩猎、宴会或抽象图案的厚重掛毯。空气里瀰漫著食物、酒香、不知名香料以及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所產生的、温热而复杂的气息。 大厅中央是几张铺著雪白桌布的长条餐桌,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烤得金黄的整只禽类、点缀著香草的海鱼、各种顏色的蔬果、造型精致的糕点,以及晶莹剔透的水晶酒具和不断被斟满的、顏色各异的酒液。 由某种小型乐器组合演奏的背景音乐在空气中流淌,稍稍盖住了人们压低的交谈声。 快步跟上来的艾法尔,將他引至一个靠近角落,相对安静的位置。“请您在此稍候,宴会很快开始。如需酒水或服务,请隨时示意。”他再次躬身,然后悄然退入阴影中,如同融入了背景。 阴影中,这个男孩似乎在流泪,只是这种事情,无人会在意..... 柒若风落座,目光扫视陆续到来的客人。 宾客的成份复杂,有贵族、商人,当然也有黑笛探窟者。 由於后面的交易环节,大家会各自展示想要交易的东西,所以柒若风倒也不急著打探。 这里的食物味道不错,几乎可以说,是柒若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 所以,自然而然的多吃了亿些。 不等他让侍者换个餐盘继续,一个嗓音尖锐的傢伙凑了过来。 “自称『极星的子民』的那个教派情报,你准备拿什么来换?” 柒若风:他怎么知道我是来买这个的?难道我的踪跡被泄露了? 脑中警铃炸响,体內血色丝线悄无声息的射出布满周身两米內的空间,但凡来者再有异动,下一秒就会被瞬间切碎。 第22章 诺贝拉你认识吗? 由於柒若风布置的动静很小,来者並没有注意到此刻他周围已经全是致命的丝线。 他似乎还想再凑近一些,身体前倾,左脚向前迈了一小步——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物划过丝绸的声音。 来者只觉得右肩一凉,隨即一阵细微但清晰的刺痛传来。 他猛地低头,只见自己华贵礼服肩部的外层布料,不知何时被切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切口下的皮肤出现一道细长的红痕,正缓缓渗出血珠。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额头上肉眼可见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保持著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眼珠惊恐地转动,试图看清周围无形的威胁。 “不愧是……奥森大人让留心的人。”他的声音不再那么尖锐“阁下……还请收起您的手段吧。我並无恶意。” 柒若风慢慢咽下口中最后一点食物,又拿起手边的酒杯,不急不缓地饮了一口深红色的酒液。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稍稍冷静下来。 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个不敢动弹的闯入者。 “怎么说?” “我是德斯塔,是这场宴会的主办人之一。算是不动卿奥森大人的……熟人吧?”来人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訕笑,语速很快,“她和我说过一点你的事情,提到你需要这个!”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双手微微颤抖地递了过来。 “那个教派的最新据点情报……我、我提前帮你『买』到了。免得您,还要在这里多费周折。” 柒若风的目光在那信封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对方脸上。伸手接过,信封触感厚重,里面似乎是几张纸。 正打算直接拆开细绳查看…… “且慢!丝——”德斯塔见状,想伸手阻止,结果手掌刚抬起来,就感觉指尖又是一凉,一道新的血口出现,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柒若风停下动作,挑眉看著他:“怎么?” “不、不是不让您看……”他忍著疼,有些委屈道:“如果您现在看了,就必须……立刻动身了!不然,大概率会扑空。” “为什么?”柒若风眼神微凝。 “因为……如果有强大的存在,要去找他们麻烦的话,他们能提前预知到。这是多位白笛大人,经过多次尝试和验证后,確认的结果。” 他看了一眼自己肩头和手上的伤口,“按照奥森大人的估计,以您的实力……看到这份情报內容的第一眼,他们就会立刻开溜。” 柒若风心中一震,他想起了诺贝拉含糊提及的诡异手段,还有奥森和波多尔多的只言片语。 “他们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呢。”德斯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忌惮,“他们的一切神奇的手段都来自阿比斯,也终將归於阿比斯,包括这份情报的来源,也是通过特殊遗物获取的。” “什么遗物?”柒若风追问。 对方再次摇头“不知道,就算知道,也绝对不能告诉您。” 他咽了口唾沫,解释道,“因为……如果您知道了那件遗物的具体信息,那么他们也会知道。那样的话……除非有白笛愿意日夜守在那件遗物旁边,否则早晚会被他们偷走,或者破坏掉。” 柒若风沉默著,快速消化著这些信息。 心念微动,悄然撤去了布置在周围的血肉丝线。 德斯塔感觉到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消失了,长长鬆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差点瘫软下去。 “为什么要帮我?”柒若风看著对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说了,我是这场宴会的负责人之一。”德斯塔苦笑著,用一块手帕按住手上的伤口,“要是您通过正常交易一时半会儿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大概不会善罢甘休吧?到时候……我这宴会可就全毁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希望您能儘快离开这里。” “为什么?” “嗯……”总不能说,再让你继续吃下去,这场宴会准备的食物就不够吃了吧? 因为食物没准备够而被迫结束宴会,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在他主办的宴会上! 绝不! 他显然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但在柒若风平静目光的注视下,又不敢不答。 犹豫了半天,总算想到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藉口“这个情报,从遗物中提取出来的那一刻,就有人看过了。只不过,看过的人,本身不具备足够让那邪教警觉的威胁性。但即便如此,他们撤离情报上显示的位置,也是早晚的事情。” 柒若风眼神一厉! “怎么不早说!”他低喝一声,拍案而起!立刻就要撕开牛皮纸查看具体地点。但动作做到一半……白拿东西,可不是他的习惯。 他心念一转,右手掌心血肉涌动,迅速凝练、塑形、硬化。 几秒钟后,一柄比【断罪】更短小精悍、通体暗红、造型流畅的血肉短剑出现在他手中。 他將短剑“啪”地一声放在桌上,推向那个负责人。 “用这个和你换,怎么用你自己研究。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的决断道。 “且慢!”德斯塔看著桌上那柄散发著微弱生命波动的奇异短剑,愣了一下,连忙喊道。 “还有什么事?”柒若风已经撕开了牛皮纸,迅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地名和简要描述。 “需要我……帮您安排马匹吗?” 柒若风看完情报,隨手將牛皮纸团起。 “有心了。不过用不著。” 话音落下,在德斯塔以及附近少数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宾客惊愕的目光中,柒若风越窗而出,身体表面猛地膨胀、变形!背部衣物撕裂,暗红色的巨大蝠翼轰然展开,翼展接近六米。 双翼的一下扑扇,让他整个人如同一枚炮弹般冲天而起,朝著情报指示的方向,化作一道迅疾的赤色流光! 宴会在短暂的安静后,立刻嘈杂起来,纷纷议论柒若风的身份,持有的遗物和他的社会关係。 本来德斯塔是打算將柒若风的信息也作为商品,在之后的环节出售的。 不过经歷过方才的交流,见识过对方的手段后,他的求生本能帮他压下了这个危险想法。 而侍立於阴影中,暗自流泪的艾法尔则被人带了下去。 很快,宴会上出现了一道新菜,名叫“失格的服务生”…… 情报显示的邪教据点 奥斯镇北部废弃的木质建筑群。 那是奥斯镇建立初期,最早一批探窟者建立的,当初为了方便探窟,这些建筑距离深渊非常近,几乎就要往深渊里面伸下去。如今因为木质结构老化,加上后方更好建筑群建立起来后,这里就基本上被弃用了。 只有少数是在没地方落脚的流浪者才会在这里等死。 邪教据点內部 “新消息,有个不得了的傢伙盯上我们了,得赶紧撤,立刻马上!”一个宗教黑袍的老者著急忙慌的跑过来通知。 “这么急?” “来的谁啊?” “可惜了这批武器,等我一下,我把他们销毁了先!” “还有那些资料......” 据点內的几人应和道。 “等个屁,赶紧走,没时间了!”那老者说著,自己已经跑了出去,边跑边回头奚落著:“反正我已经提醒到位了,你们这帮蠢货为我拖延一下时间也好!” 其他人从未见过这种阵仗,他们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连据点內的財物都不要了,赶紧跟上那个老者。 这些人离开后,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 “砰!” 柒若风落地的衝击让腐朽的木质地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和细碎的木屑扬起,在午后光线里飞舞。 不起眼的房门大开,里面的摆设虽有些凌乱,但基本齐全,只可惜正主似乎已经跑了。 “该死,这都还是慢了一步吗?” 他低声的咒骂被这寂静吞没。 缓步而入,据点內部和寻常的房间区別不大,只不过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摆设,散乱在桌面的纸张写满了晦涩难懂的祷文,当然也可能是某种仪式的仪轨或章程。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里面的景象极为刺目。 高处的破洞投下几束光柱,灰尘在其中静静飘浮。 简陋木台上的小小身影,一排过去,共有十几个。 都是孩子,年龄大约在六岁到十岁出头, 他们全都闭著眼,一动不动,唯有胸口隨著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著。 密密麻麻的钢针在他们身上插著,那些钢针细长,反射著金属的冷光,深深没入躯干、四肢,甚至头颅侧面。 有的少了一条胳膊,断口处被某种黑褐色的、类似树胶的物质粗糙地封住;有的眼眶空洞,眼皮无力地耷拉著;有的腹部被纵向剖开,臟器隱约可见,麻布潦草地盖著,仿佛等待著下次…… 最诡异的是每个人的脖颈侧面,都长著一簇灰白色、质地如同脑髓般褶皱的蘑菇状菌类。菌伞不大,但菌柄深深埋入皮肤之下,隨著孩子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搏动著。 “这些混蛋!”然而愤怒对当下的情况,没有任何帮助。 不过柒若风突然想到一个人…… “我说,这地方也太难找了!你怎么发现他们躲在这里的?”祈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柒若风没有回头“波多尔多怎么不夺舍了你?” “夺舍?” “就是他的意识降临在你身上,使用你的身体。” 祈手走到近前“那种程度得戴上特製的信號接收器才行,是实在没办法才会这么做的!当下的情况,且不说这和他自己上来没啥区別,单就为了这群已经没救了的人,献出自己的身体,也太不值了!” “没救了吗?” 祈手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其中一个孩子脖颈上的灰白菌菇。 菌菇受刺激般猛地一缩,隨即又恢復搏动“这种蘑菇是深渊里的植物,具有极强的麻醉效果,要想他们醒来,就得摘掉这种蘑菇,但他们此刻的痛苦,全靠这玩意压制著,一旦摘掉,光是疼痛,就得痛死起码一半。” “那普鲁修卡她……” “你不会以为每个孩子都像那傢伙那么能抗吧?”祈手打断了他,“不同人对疼痛的忍受閾值是不一样的!普鲁修卡扛了深界五层的诅咒两次都敢继续往上走,换正常孩子早就意识溃散了!” 柒若风皱眉看向他“波多尔多让你来,就是搁这儿说这些的?” “別急,刚刚波多尔多大人把『生长因子』的配方发我了。”祈手的面具纹路闪了闪。 “就那个用多了会过早发育的药?” “对!用一两次不会有什么影响,普鲁修卡是用太多了才会那样。”他无奈的摊了摊手,显然他也照顾过那小姑娘一段时间。 “这种药的原料可以直接从你身上提取,这里有勉强能用的工具,你先把他们身上的钢针拔下来,放心拔,他们既然还活著说明每根钢针都插在不致死的非要害处。用药之后,他们身体恢復些了,再摘掉蘑菇。期间还得用鼻饲的方法餵食,光滑柔软的管子他们这里倒是也有……” 接下来的一周,这里成了临时的手术室和炼金工坊。 两人都不是医生,但有波多尔多的远程指导,和『生长因子』的辅助,一切都还顺利。 期间柒若风有想过找专业人士帮忙,但有能力帮忙的,大多都知道这是那个邪教的手笔,所以不敢帮。不知道的,基本没能力帮。 祈手检查完最后一个孩子的伤口癒合情况,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差不多了,该说不说『生长因子』效果是真好,只可惜被切掉的肢体和器官长不回来了,也不知道他们以后怎么办。” 他看向柒若风“蘑菇你来摘吧!菌丝和肉体分离也是很痛的,所以最好利落点哦!” 柒若风闻言点了点头,还没等祈手反应过来,所有孩子脖子上的蘑菇都被乾净利落的拔了下来。 起初刚刚甦醒的孩子们还有些茫然,那是因为菌丝残留的效果没来得及完全褪去,而后半分钟內,房间陆续涌现出尖锐的哭泣声。 祈手迅速检查完,鬆了口气。“可以了,一个都没死,波多尔多大人,额滴任务完成了!”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后面就交给你了,怎么安置这群小麻烦,你自己头疼去吧。” 他说著,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 柒若风的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祈手没有挣扎,只是扭头投来询问的眼神。 “帮我叫一辆板车。”柒若风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房间里的哭泣声,“大的,能装下所有人的。我要送他们去孤儿院。” 祈手不耐烦的抽回了被拉住的胳膊:“他们这个状態,没有哪个孤儿院会收的!” “为什么?”柒若风盯著他,黑色的瞳孔里映著祈手的面具,“孤儿院不是福利组织吗?” “老大给你的资料里没提到过吗?哦,应该是不会提。”祈手双手抱在胸前,背靠门沿“孤儿院也是要靠孩子们在深渊一层捡到上交的遗物维持运转的,就算是福利组织,也是要赚钱的,不然谁会那么大善心开孤儿院?” 柒若风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原本来地表,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验证波多尔多口中这个世界的社会状况。 但他甚至还没开始主动去查,残酷的现实就已经一一桩桩一件件的堆到了面前。 “我会让他们收的。”柒若风不容置疑的说道。 祈手看了他几秒,最终耸了耸肩,“好吧,好吧!你说了算。” 他无奈地摆手,转身走向门口,“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愿意接这种晦气活儿的车夫,钱你得自己出。” 祈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木地板发出吱呀的抱怨声。 柒若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著未散尽血腥气、草药味,还有孩子们眼泪的咸涩。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群正在痛苦中挣扎的幼小身影上。 想起诺贝拉说的『只要你看到我弟弟,就能一眼认出他!』 他弟弟……会在这些孩子里面吗? 柒若风开始挨个仔细看去,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残缺和泪水,去辨认每一张被痛苦扭曲的稚嫩脸庞。 大多数孩子都沉浸在自身的剧痛中,或哭泣,或麻木地颤抖,眼神涣散。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靠墙边那个木台上的少年身上。 那是个十岁出头的男孩,比诺贝拉看上去稍微大一点。 全身四肢齐全,没有掉什么零件,只是手脚筋被多次挑断,就连『生长因子』都没法帮他完全恢復。 他的脖颈侧面,菌菇被拔掉的地方还在渗著淡黄色的组织液。 和其他孩子一样,剧烈的疼痛让他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冷汗,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鬢角。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盯著头顶布满蛛网和霉斑的天花板,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无声地念叨著什么。 柒若风走近了几步,侧耳倾听。 少年的声音,如同梦囈般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生命啊……苦涩……如歌……” 哟!还是个文艺boy! 柒若风没能忍住,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轻微的笑声,在哭泣的背景音中,吸引了这位少年的注意。 他有些吃力地转过头,目光聚焦在柒若风脸上,居然也笑了笑。 柒若风:这孩子,不会是痛傻了吧? “是你……”少年气息微弱,但吐字还算清晰,“……救了我们对吗?” 柒若风点了点头。 少年眨了眨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继续用那种梦囈般的语气说道:“果然,对於我这样的人来说,不管是苦难,还是救赎……都不容拒绝啊!” 柒若风立刻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是在责怪我把你救回来吗?” 少年摇了摇头,更多的眼泪因为这个动作滚落。 “不,我是在苦恼……”他吸了一口气,疼痛让他眉头狠狠拧在一起,缓了几秒才继续说,“……以后,该怎么报答你呀!” 柒若风心头一跳,立刻追问:“诺贝拉你认识吗?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大概比你小一点,他说他有个弟弟……”柒若风迅速而简要地描述了诺贝拉的特徵,以及她为了救重病的弟弟两次出卖自己的事情。 少年听到这个名字,反应终於不再那么平淡了,他看向柒若风,认真道:“诺贝拉,我认识……” 第23章 诺比斯的办法 “诺贝拉,我认识。”少年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天花板,清点那些纵横交错的蛛网“他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哥哥……就是我,诺比斯。” “啊?”柒若风愣了一下,不过稍加思索便理解诺贝拉为什么要这么做,以这个邪教的手段,如果提前知道了诺贝拉哥哥的信息,邪教就能更早预知他之后的行动,这样的话,就不可能找到诺比斯了。 “诺贝拉这小子……” “他欺骗了你,”诺比斯的声音將他的思绪拉回“但还请不要怪他,他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毕竟,连白笛都拿那帮畜生没办法。” “生命啊,苦涩如歌~”诺比斯嘆著气,又轻声念了一遍。 柒若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我说,你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吗?” “你不会指望一个早早没了爸妈的孤儿能有多少文采吧?”诺比斯偏过头,试图躲开那根捣乱的手指,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柒若风不依不饶地追过去,指尖悬停在他脸颊旁:“为什么你不哭呢?是因为没那么痛吗?” “我不是一直在喊疼吗?”诺比斯转过头,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因为动作滚落下来“如果哭能缓解痛苦的话,我肯定比他们哭得更加大声……请別戳了!” 柒若风的手指停住了。 他恍然:“原来『苦涩如歌』是这个意思啊……为什么不让戳?” “像钢针在扎。”诺比斯平静地回答道。 柒若风指节微微蜷缩,收回了手,“抱歉。” “你是第一个弄疼我后,会道歉的大人。” 柒若风遗憾的说道:“真是不幸。” “不,”诺比斯却摇了摇头“能遇到你,是我天大的幸运。” 柒若风怔了怔,脑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诺贝拉时的对话,哑然失笑:“你和你弟弟虽然性格差很多,但说出的话,可真像啊。不愧是亲兄弟。难怪他说一眼就能认出你,即便你的任何信息他都没有说。” 诺比斯没有接这个话题,他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睁开,“……之后打算怎么处置我?” “处置?我不喜欢你这个用词。”他想了想,“嗯……至少先等你完全恢復吧。然后,如果能把那邪教处理乾净,就接你弟弟上来;若是实在不行,就带你去深界四层生活。你觉得呢?” “那他们呢?”诺比斯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其他仍在嚎啕的孩子。 “送去孤儿院。”柒若风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诺比斯闻言,不置可否地闭上了眼睛,没再说什么。 祈手带著板车车夫回到了门口。 柒若风刚想示意他们帮忙搬运,但看著孩子们或赤裸或仅裹著布片的身体,皱了皱眉,就这样拉到奥斯镇的街道上,影响实在太糟。 他吩咐祈手,让他再取些衣服回来。 “不是……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好歹是黎明卿大人的部下,怎么什么跑腿的活儿都要我干?” 柒若风没说话,只是走到木桌旁,从隨身的钱袋里掏出一把面额不小的深渊幣,叮噹作响地放在桌面上。仅仅是给十多个孩子买寻常的衣服,连这笔钱的十分之一都用不了。 祈手戴著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他整个人的姿態瞬间发生了变化。 他像苍蝇似得搓了搓手,原本不耐烦的语气变得异常諂媚:“噢,对的!我就是那种人!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啊!” 柒若风又拿出同等数量的一把钱幣,叠放在之前那摞上面:“还有別的问题吗?” 祈手站直身体,语气斩钉截铁:“完全没有问题,老大!有事儿您说话!保证办得又快又好!”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钱幣,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没多久他就抱著两大捆质地粗糙但还算乾净的童装回来了。尺寸不太合身,有的过於宽大,有的则紧绷绷的,但孩子们擦乾净身体穿上好,外观看上去好了不少。 就是帮这些孩子穿衣服的过程就有些折磨了,他们大部分一碰就疼。伤还没好完全只是次要,主要还是因为摘掉寄生蘑菇后,没有了麻醉镇痛,身体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戒断反应。 不过这也没办法,总不可能把蘑菇再种回去。 柒若风和祈手不得不放慢动作,花费了比预想多得多的时间,才勉强给所有孩子套上了衣服,然后將他们一个个抱上板车。孩子们挤在一起,低泣和呻吟声在顛簸的板车上持续不断。 他们首先来到的是距离最近的一家孤儿院,负责人是个眉毛浓密、眼神精明的小老头,他只站在门口,隔著几步远扫了一眼板车,甚至没等柒若风完整说明情况,便乾脆利落地摆手:“不收!” “我会支付照顾这些孩子的费用,”柒若风上前一步“你开个价吧。” 老头的眉毛挑得更高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似乎在权衡。 但最终,他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指著板车,“你会拉他们到这儿,说明你自己没时间或者不打算亲自照顾。那么,就算我收了他们,以他们现在这副样子,在院里会是什么处境?別看小孩子纯真可爱,他们狠起来,可恶毒著呢!到时候,你管不管,怎么管?管多久?” 柒若风一时语塞。 事情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柒若风:不对呀,装逼打脸不是这样玩的,你不应该先瞧不上我,然后我用钱把你砸到服气,你又各种下绊子,然后我重拳出击,在眾人惊异的眼中把你这个不开眼的傢伙锤的惊恐连连、懊悔万分吗? 怎么在这里开始给我讲道理起来了! 柒若风调节了下心態,仔细一想,这小老头说的很有道理,也非常现实。 “我就说吧!”靠在斑驳墙壁上的祈手发出了毫不意外的嗤笑,“怎么样,还要不要浪费时间去別的孤儿院试试?” 柒若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板车。 “试,”他转过身,对祈手,也像是对自己说,“干嘛不试!” 凡事皆有两面,他就不相信,这个世界已经坏到了这么几个残疾的孩子都容不下! …… 事实证明,还真容不下。 他几乎拖著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踏遍了镇上所有公开掛牌、规模不一的孤儿院门前的石阶。 暮色渐深,各家灯火次第亮起,映照著那些或冷漠、或为难、或带著一丝歉疚却同样坚决的脸。 得到的答覆大同小异,简单来说就是:“不收!” “还有最后几家没有去过,”祈手的声音在昏暗的街道上响起,透著一丝连日奔波后的细微疲惫,“我记得有个叫贝尔切洛的孤儿院,名声挺不错的,听说培养出过厉害人物。不过嘛,他们那边收孩子的標准更高……怎么说,还要去试吗?” 可能是因为柒若风支付的钱幣,也有可能是波多尔多的命令,这位祈手这几日倒是一直陪著他忙前忙后,处理了不少琐事。 也幸亏有他在,面对十多个伤残孩童的日常照料、换药、乃至安抚,柒若风才不至於彻底抓瞎。 內心那点天真的期待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但柒若风看著板车上的孩子们,还是用故作坚定的回答道:“试!” 祈手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到前方带路。 贝尔切洛孤儿院的建筑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都要规整、结实得多。 出面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灰白色头髮、蓝色眼睛的小年轻。他看起来和柒若风此刻显露的年龄相仿,胸口佩戴著一枚紫色月笛,神情沉稳,目光锐利。 “你好,我是吉鲁欧,这个孤儿院的领队。”这位年轻人的声音带著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干练,“你这是……” 柒若风强打精神,用简练的语言说明了这些孩子的来歷,“情况就是这样......”他最后说道,声音里带著恳切,“希望贵院能够收留这些可怜的小傢伙。” 吉鲁欧的目光扫过板车,在那一个个残缺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但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惋惜和无奈。 他摇了摇头,拒绝的態度与其他孤儿院如出一辙的乾脆:“抱歉,我们无力救助这样的孩子。” 柒若风赶紧接道:“我会支付足额的费用,长期的!所有开销我都可以承担!”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听说过你们这几天在其他地方的遭遇。如果花钱就能解决问题,你们也不会大老远找到这里。” 我还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旁的祈手走过来,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然而,吉鲁欧接下来的话,让事情有了转机。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在柒若风脸上,“奥森大人前几日和我们的来信中,提到过你,柒若风,对吧?” 柒若风:奥森?她居然连这都想到了?! 吉鲁欧继续道:“如果你有办法让他们恢復身体上缺失的部分,只要外观上看不太出来,我们就收。” “好!”这是柒若风这些天以来,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他几乎是立刻转头,將期待的目光投向祈手。 祈手双手抱在胸前“確实存在能作为完美义肢的遗物,但是……” 他拖长了语调,“这类遗物的价值……嘖嘖,或许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不过是多花点时间罢了。但对他们而言,那种遗物的价值,恐怕比他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值钱。让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持有这种级別的东西,你觉得是福是祸?” “波多尔多有没有办法?” “拜託,”祈手夸张地摊了摊手,“你把我们老大当什么了?许愿池吗?” 柒若风沉默下去,不再多说,默默推起板车,回到了这几天他临时租下並简单清理出来的、位於镇子边缘的小屋。 经过这几天的休养,孩子们的情况极大的好转,有的已经能活动了。 最明显的是诺比斯,他虽然曾被挑断手脚筋,但四肢完好,此刻已经能扶著墙壁,颤颤巍巍地挪动几步了。 这算是个喜讯吧,但柒若风却开心不起来。 他不是没想过其他办法。 比如用他的血肉造物,帮他们补上身上残缺的部分。 可他的血肉造物维持和活动都是需要消耗血肉的,並且这种消耗对於普通人来说,非常昂贵。哪怕是作为武器使用的那把送给娜娜奇的手弩,都只能连续发射五发。若是做成义肢给他们用,怕是还没活动几下,就得把他们的身体给抽乾了。 或者自己设立个孤儿院,花钱僱人管理。 但——他不可能长久留在这里,一旦他离开,没有监管,雇来的人会如何对待这些孩子? 他不敢深想。 又或者花点时间,教他们一些手艺,让他们以后可以靠手艺吃饭。 但这需要花多少时间?他们学到的手艺又该如何变现?会不会被抓去剥削压榨? “柒哥哥是在苦恼怎么安置他们对吗?”诺比斯扶著墙,慢慢挪蹭过来“我有办法。” 柒若风有些惊讶:“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诺比斯眨了眨眼“包括我在內,从被你从那个房间带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我们的结局……就已经要比原先好太多了。” 他目光扫过屋里其他孩子,“哪怕你此刻想放手不管了,该苦恼的也不该是你,而应该是我们。” 柒若风苦笑一声:“这就是你的『办法』?”他听懂了,显然,这小子的办法,不是为了解决这些孩子此刻的困境,而是为了让他不苦恼的。 “看来哥哥並不接受呢,那换一个吧!”他右手托著下巴,又想了想。 “我们可以组建一个表演班子,给镇子上的人表演节目!虽然排练节目需要花不少时间和力气,但只要下足功夫,一定会有人愿意看的!” 柒若风將他轻轻拉过来,让其坐在自己腿上:“那要是大家都只是来看,却不给钱呢?” “人气和名声本身就是財富呀!大家看节目站的时间长了,肯定会累,我们可以提供椅子,那座位可以收费,还有零食茶水.....”他掰著手指,细数这个方案的盈利点。 不得不说,这孩子在这方面是有点天赋的。 柒若风:只可惜……我不可能一直陪著你们,这种拋头露面的活计,若是那邪教能彻底清除还好说,要是没有,很难说他们会不会报復。 见柒若风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静静的听著,没有认可,也没有否决。 “当然我也知道,这种方法赚钱还是太不稳定了,而且没有靠谱的人庇护,终归还是不妥,所以……”诺比斯將他的方案更进一步。 “只要认识我的人多了,就会有更大的概率遇到有特殊癖好,或是能接受我们这种身体残缺的人,只要我们好好打扮一下,肯定会有人喜欢的!到时候不管是卖到那种地方,还是被哪位富商或者贵族老爷看上……” “可以了,不要说了!”柒若风打断了他,不自觉地抬高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慍怒。但看到他的黯淡下去的表情后,还是无奈的嘆了口气:“果然,你的脑迴路和诺贝拉很像呢!” “我不明白。”诺比斯疑惑的微微歪头,“就算是健全的孤儿,为了活命把自己卖给贵族老爷的也有不少,为什么我们不行?最多卖的便宜点罢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柒若风脱口而出。 “那应该是怎样的?” 柒若风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感嘆:“生命啊……苦涩如歌。” 诺比斯担忧的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柒若风的手臂上,关切道:“你身上也痛吗?” 柒若风摇头又点头,苦笑著:“是心痛啊。” 就在这时,在一旁沉默许久,仿佛已经进入待机状態的祈手,面具上的线条忽然闪烁了一下。 他站直身体,应该是是接收到了什么信息,“等下,刚刚波多尔多大人他说……”祈手稍稍停顿,似乎在確认信息的准確性“……他確实有办法。” 第24章 足够说服我的理由 “什么办法!快说!”柒若风激动得几乎要跳了起来,连日来的挫败和无力感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希望衝散,让他一时忘记了诺比斯还坐在他腿上。 他起身的动作太快,诺比斯本就因手脚筋还在恢復期而支撑不稳,整个人像一捆倒下的稻草,毫无防备地向侧面歪倒,“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粗糙的地面上。 “唔!”一声闷哼。 柒若风回过神来,他立刻俯身,扶起诺比斯。 “抱歉!” 诺比斯的手掌和膝盖在摔倒时蹭破了皮,伤口渗出细密的血珠,混著地面的灰尘,看起来脏兮兮的。 “很疼吧?我帮你吹吹!”柒若风照著以前照顾小孩的习惯,低下头对著那渗血的掌心,轻轻地吹了几口气,吹去沾上的灰尘。 温热的气息拂过火辣辣的伤口,这种感觉,让诺比斯愣住了。 他看著柒若风低垂的的侧脸,屋外的阳光在柒若风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眼前之人那笨拙的补救动作,让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开始发热。 酸涩的液体在眼眶迅速积聚,模糊了视线,他试图眨眼阻止,却让更多泪水滚了出来。 柒若风吹了几下,抬头想查看情况,正对上诺比斯那双蓄满了泪水,茫然又无措的眼睛。“这么疼吗?” 他有些慌了,以为自己吹气反而加重了疼痛。 诺比斯將头撇向一边,不敢再看柒若风,声音里满是困惑:“啊咧?奇怪……明明这种程度,我都应该习惯了才对……” 他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为什么……被你吹一下就,就……” 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越控制,越是语无伦次:“不对不对,哭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事情,我早就知道的……为什么,为什么我会……” 柒若风伸出手,用指腹小心地擦去诺比斯脸上的泪痕,“小孩子会哭,又不是因为哭有什么用。哭是因为难过呀。” 挑断手脚筋,浑身插满钢针都没让这个男孩哭出来,却被这轻轻一吹破了功。 “呜呜……呜哇啊啊……”他终於啜泣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混合著鼻涕,打湿了自己的衣襟,也沾湿了柒若风扶著他的手。“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呜哇……” 柒若风哑然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將诺比斯拉近,让男孩沾满泪水的侧脸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手臂环住他单薄颤抖的肩膀。衣料迅速被涕泪浸湿,传来温热的触感,柒若风毫不在意,只是轻轻地拍著诺比斯的背。 在一旁看了全过程的祈手,面具下发出类似咂嘴的声音。 “誒呀呀,”他刻意拉长了语调,转身走向屋子的另一角,“我去照顾其他孩子,你们……好了叫我。” 诺比斯哭了许久,也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发泄爽了,他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不好意思啊,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我去帮你洗了吧!” “你?”我看他站直都吃力的样子“等你能正常走路再说吧!” 他又轻轻拍了拍诺比斯的脑袋,这次男孩垂下眼睛,耳尖有些发红。柒若风见他情绪稳定下来后,起身走向正在简陋灶台边搅拌著一锅糊状食物的祈手。 祈手的手艺只能说勉强果腹,但孩子们似乎並不挑剔,能自己动的都捧著碗小口吃著。有几个已经吃完、恢復了些气力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给失去双臂或双手不便的同伴餵食。 “波多尔多有什么办法?” 祈手停下搅拌,转过身,面具正对柒若风。“你身上的细胞,经过特殊处理和叠代培养,可以定向分化,长成他们身上缺失的部分——比如断肢、眼球。” “这个办法我早就想到过,”柒若风皱眉,“但是直接移植我的血肉,他们会……” “听我说完,”祈手打断他,“你的细胞直接用肯定是不行的,需要取你的部分活体细胞作为初始『种子』,通过特定的方法,诱导其分裂、分化,但在每一代培养过程中,都筛选那些『再生欲望』和『掠夺特性』最弱的子代细胞。” “如此反覆叠代数十次,乃至数百次后,我们就能得到一种『惰性化』的血肉素材。使它依然保留你细胞与生物体良好的相容性和可塑性,但那种恐怖的自我复製和取代宿主细胞的『本能』会被压制到可以接受的水平。” “具体操作步骤,大人已经发给我了。並不需要太久,几周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能看到雏形。” 柒若风的眼睛亮了起来,多日笼罩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一大半:“太好了!如果真能成功,他们就能……” “別高兴得太早。”祈手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波多尔多大人让我务必把后面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你。他说——”祈手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和模仿那种特有的的语调: “哦呀哦呀,能发现你的身体居然还有这种使用方式,真是令人欣喜,那几乎可以適配任意生物体的再生特性,斯巴拉西!不过,诅咒与祝福总是相伴相隨的,那奇妙的特性带来了断肢再续的可能,却也让受体承受了被完全替换的风险。” 柒若风心头一紧:“什么意思?说清楚!” 祈手继续转述:“接入由这种『惰性化』血肉培养的义肢后,受体身体的內部循环也会被义肢侵染,你的血肉会隨著他身体的自然代谢,逐步替换他体內属於其自己的细胞。” “这一现象在初期显露出来的表现非常积极,因为受体会因此具备更加强大的身体强度、耐力、自我修復能力。这听起来真是,斯巴拉西!” “可若长此以往,包括他大脑在內的身体,將再无一块属於他自己的部分。换句话说,受体將不再是他自己,而是残留了他原本记忆的,完全由你血肉构成的傀儡。这一进程会因为他们的肉体受损而加快,发展到最后,连受体原本的记忆都会被逐渐清除,他会忘记自己曾经的一切,而后依据现有的记忆,为自己编造一个新的自我认知。” 柒若风大概听懂了,这就像是忒修斯之船,这艘永久行驶的木船,一旦船上有一块木板坏了,就会被立马换一块新的补上。时间长了,每一块木板都被替换过,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 从生物的角度来,几乎所有复杂动物,在生长过程中,全身上下的细胞都会被替换不止一次。十岁的柒若风和二十岁的柒若风若放在一起比较,那当然不是同一个人。 但是两者不可能存在於同一个时空,后者是由前者成长而来,且连续不曾间断,所以两者当然是同一个人。 可如今,这艘船的木板要换成钢板了。 “这一过程需要多久?” “从接上义肢开始算,七年!前提是在这七年內,基本不受伤。如果受伤了,那么破损部位会提前被义肢的血肉占据,受伤越严重,这个进程也就越快!” “七年……”柒若风回想起来这个时间,正好是人体內所有旧细胞被新细胞替换一轮的时间。 柒若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硬底的鞋子敲打著粗糙的木地板,发出单调的叩击声。 他犹豫了许久,目光扫过房间里或坐或站,没有注意到这边,各自做著自己事情的孩子们,最后停在了安静坐在窗边的诺比斯身上。 他正望著窗外奥斯镇杂乱的天际线,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对他来说过於陌生的情绪。 柒若风终於停下脚步,“选择权,交给他们自己吧。” 接下来一个月,这间临时居所变成了课堂和简易实验室。 柒若风开始给孩子们上课,內容是最基本的世界认知、安全常识,以及——关於他们即將面对的选择。 解释“忒修斯之船”的哲学隱喻对这群大多不识字的孩子们来说太过困难,柒若风用了最直白的方式:他直接画出简单的示意图,告诉他们,装上这些用他血肉培育的“新手脚”,就像给破旧的木船换上永不腐烂的钢铁部件,船会变得更坚固,但时间久了,整艘船都会慢慢变成钢铁的,连旧船员都会被替换成能驾驶钢铁船的新船员。 同时,柒若风自己也沉下心来,跟隨祈手正式学习这个世界的文字——通用语。 这种的文字不算太难,他凭藉著超越常人的学习能力和记忆,进步飞快。顺便还阅读了那些从邪教据点收缴的、字跡潦草的实验日誌和晦涩祷文,这也成了他了解敌人的另一种途径。 时间在笔尖与书页的摩擦声、孩子们磕磕绊绊的认读声、以及祈手在隔壁房间调配培养液时器皿碰撞的轻响中流逝。 一个月过去。 孩子们的身体在相对安稳的环境调养下,基本恢復了元气。只要不是缺失了关键肢体或器官,如今一个个都能跑能跳,脸上也多了些孩童应有的红润。 这处住所也在柒若风和祈手的不断改造下焕然一新。 诺比斯是少数行动仍然受限的孩子。 他的手脚筋因为多次被挑断,如今已经无法完全长好。 简单来说:能正常行走,生活自理,但別指望成为探窟家或者乾重活了。 所有定製培养的“血肉义肢”都已准备就绪,在培养液中静静等待著与宿主的融合。而孩子们,在经过一个月学习后,全都给出了一致的答案——他们想要变回健全的样子。 残缺的身体,旁人的异样目光,对未来谋生的绝望……这些当下切实的痛苦,远比那个听起来虚无縹緲、要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才会发生的“变成另一个人”的警告,要有分量得多。 他们眼中,不是对遥远风险的恐惧,而是对即刻能摆脱眼前困境的炽热期盼。 甚至,在柒若风看来唯一“不需要”进行这种高风险替换的诺比斯,也坚决地要求一副新的、“更强韧”的手脚筋。 “为什么?”柒若风蹲在诺比斯面前,目光直视著他的眼睛,“替换了这种义肢,你就只有7年时间是自己的,在这之后,你就会变成名叫诺比斯的另外一个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无非就是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罢了!” 诺比斯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反而伸手抓住了柒若风的手腕,试图摇晃,像是在模仿別的孩子撒娇的样子,就是动作有些笨拙,和他弟弟诺贝拉比差远了。 “七年还不够吗?我的人生……都还没活到第二个七年呢。”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中第一次让柒若风感觉到『他想要』的情绪。 “柒哥哥,我从来都认为,人生的精彩程度,不在於长度,而在於质量。如果只能躲在安全的角落,碌碌无为地活著,即便能活到四五十岁那么久,也不如那些探窟家,在深渊里发现前所未见之物时,那一瞬间的狂喜!” 柒若风虚起眼睛,有点无语:“活到四五十岁,很长寿?” “这还不长寿吗?”诺比斯理所当然地反问。 在奥斯镇能活过五十岁的人的確已经算是高寿,尤其是探窟家。 柒若风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轻轻捏了捏他仍然没什么力气的小手,心里飘过一句感慨:夏虫不可语冰。 “柒哥哥,你见过烟花吗?”诺比斯忽然换了个话题,眼神亮晶晶的,“就是那种,可以『咻——』一下窜到天上,然后在最高点『啪!』地炸开,有很多顏色的那种!很漂亮!” “见过,你想说什么?” “烟花的寿命很短,对吧?”诺比斯比划著名,“炸开的那一瞬间,就是它的出生,也是它死去的时候。它的生命那么热烈,又那么短暂,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好像就是为了让人们抬头看它,然后发出『哇——』的讚嘆和欢笑……” 稚嫩而笨拙的比喻,他试图用有限词汇描绘宏大概念,像极了柒若风记忆中自己小学时期绞尽脑汁写的作文。 柒若风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烟花易冷,华彩永存。但烟花是烟花,人是人。人不可以被物化,更不能……自我物化。” “听不懂,”诺比斯老实承认,“不过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那我说的直白点,”柒若风嘆了口气,“我不想给你换。” 诺比斯不再摇晃柒若风的手臂,只是轻轻抓著他的袖子,低声问:“是我怎么求都没有用的那种不想吗?” 他依稀的看著柒若风,可能確实不知道该怎么撒娇吧,大概也不知道怎么耍赖或是撒泼……也是,他的人生经歷,又怎么可能会让他有这种行为的经验呢? “算不上吧,”柒若风看著他那双恳求的眼睛,终究没把话说死,“除非……你能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还是想著,无论什么理由,都不会答应的。 诺比斯几乎没有思索道: “我想保护弟弟。” “不想他再把自己轻易地卖给別人。” “不想他的身体,再被別人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切掉点什么。” “不想……再听到他喊哥哥的时候,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非常平静,好像这句话他默念过无数次,一直念到自己麻木。 绝杀了。 在这种理由面前,柒若风所有乱七八糟的顾虑,都显得如此多余。 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按在诺比斯的肩膀上。 “真没想到,被我吹一吹伤口都会哭泣的少年,居然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男子汉……是什么意思?”诺比斯困惑地眨了眨眼。 “嗯……”柒若风想了想,“意思是,拥有了所有美好品德的……男子。” “那我应该还远远够不上,”诺比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底蹭了蹭地面,“毕竟……被吹一吹伤口都会哭。” 柒若风笑了笑,“走吧,给你换一副新的手脚筋。” 所有孩子的手术都很顺利,倒不是因为柒若风或祈手的手术水平高超,而是的得益於这种血肉义肢本身就具有良好的驳接性,只要接上,立刻就会適配最合適的大小,连神经血管都能自动连接。 只是因为之前的寄生蘑菇给扔了,镇上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適的麻药,手术过程中难免一阵嚎啕。 唯有诺比斯能忍得住不哭,只是流著泪,念叨著“生命啊~苦涩如歌!” 做完手术的孩子,起初会有些不適应,义肢的力量比他们自己原先的,要大很多,不过仅在適应一周后,就像自己原本的手脚一样灵活自如了。 是时候送他们去到贝尔切洛孤儿院了,吉鲁欧似乎早已得到消息,等在门口。他逐一检查了孩子们的身体——那些曾经残缺的部位,如今被淡金色皮肤覆盖,关节灵活,外观上看不出异常。 他点了点头,按之前说的,將孩子们如数接收。 柒若风趁机请求参观了一下院內。 宿舍是简单的四人间,左右上下铺,原木色的床架,陈旧但整洁。空间比柒若风预想的要宽敞些,至少比他自己大学时的寢室大。教室则很有特色,课桌和座椅鳞次櫛比地固定在一面墙上,孩子们上课需要先爬到自己的座位上。 估计是为了训练攀爬能力而设置的,在深渊里这种能力可太重要了。 这里的餐食是简单的燉菜和黑麵包,量是足的,但没有肉,说是每周只会提供一次肉食。 这在奥斯镇孤儿院中已算不错,但柒若风看著那些孩子清瘦的脸庞,皱了皱眉。 他找到负责后勤的管事,直接拿出钱袋,发动了最直接的“钞能力”。 “以后,每周餐食里,至少要有三次肉,量要足!钱不够找我。”至於为什么不是顿顿有肉……主要是钱花的差不多了。 这个消息不知怎的迅速在孩子们中间传开,当柒若风带著诺比斯准备离开时,一群正在院子里活动的孩子呼啦啦围了过来,小脸上洋溢著真诚的感激和兴奋,七嘴八舌地道谢。 人群中,柒若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黄色碎发、眼神机灵的少年,纳特。他挤在最前面,笑得格外灿烂:“谢谢您!真的太好了!” 柒若风记得他,这小子曾热情地给迷路的马璐璐库带路,还因为意外有过颇为“亲密”的接触。 如果告诉他,马璐璐库就在深界二层的监视基地,以这小子会不会头脑一热,违反规定偷偷下去寻找呢? 想想还是算了。 最后,他蹲下身,与那些即將开始新生活的孩子们逐一告別,叮嘱他们听吉鲁欧的话,互相照顾。孩子们虽有不舍,但他们的经歷让他们早早就习惯了离別。 带著诺比斯回到那个临时租下、生活了一个多月的住所时,天色已近黄昏。 祈手早已收拾好他的实验器械和剩余材料,简单道別后便离开了,大概是返回深界五层向波多尔多復命。那些曾经挤满了小小身影、充满了哭笑声的房间,此刻突然安静下来。 偌大的房屋,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在孤儿院的时候,吉鲁欧说,明天有一位白笛要结束绝界行回来了,会有非常重大的迎接仪式,同时会有很多活动与献礼。”柒若风用一把血肉匕首削著类似苹果的水果,切下一块,用刀尖戳著果肉递到诺比斯面前“要去凑凑热闹吗?” 第25章 所谓绝界行 (后台看到好多人打赏,特此为打赏的大佬们加更一章,鸣谢清单放在“作者有话说”。之后就固定在周一,为打赏的大佬们加更,小弟在此先行拜谢!!!) 诺比斯没有立刻去接。 他先看了看那块在刀尖上微微颤动的、泛著晶莹汁水的果肉,又抬眼看向柒若风,“是给我的吗?” 柒若风愣了一下,隨即额头仿佛垂下几条看不见的黑线:“不然是给空气的吗?这里除了你我也没有別人了吧?”他晃了晃匕首,果肉也跟著晃了晃。 “以前……”诺比斯小声开口,伸手小心地捏住果肉边缘,將它从刀尖上取下,“以前都是我削好了果皮,然后就被诺贝拉抢去了……”他將果肉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眉毛眼睛鼻子全都挤在了一起,嘴角忍不住地往下撇。 柒若风看著他这副表情,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卖果子的那老头还拍著胸脯说包甜……还好找个人试试毒。” 说著,他手腕一翻,將手中剩下大半个的青黄果子精准地拋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没……”诺比斯咽下口中酸涩的汁液,努力舒展了一下五官,声音还带著点被酸到的嘶哑,“已经算是……比较甜的了。真正酸的,能把人舌头酸出血。” 柒若风惊讶地挑起眉:“真的假的?说得好像你吃过似的。” “吃过。”诺比斯平静地回答,又咬了一小口手里的酸果,这次似乎有了心理准备,只是微微蹙眉。“我和弟弟没其他东西吃的时候,酸出血也得吃,不然就要饿死了。” 柒若风沉默了片刻,放缓了声音:“……就没有人帮帮你们吗?” “当然有,”诺比斯点点头,“不然我们也活不到现在。” 柒若风:看来这个世界也没有彻底糟透。 “多亏了他,”诺比斯继续说道,“我们才能遇到那个邪教,才能吃上几个月的饱饭。其实……在痛死人的仪式之前,他们给我们吃的还不错,不然……也抗不过那个仪式。”他低下头,手指抠著凳子边缘的木刺,似乎在回忆那段时光。 柒若风:看来是我想多了。 “其实就性格而言,作为『祭品』要被送入深渊的,应该是我才对。” “不过听他们说,成功送下去的机率很低,我想著,这个选项逃生的概率或许反而更大一些,所以……就把机会让给诺贝拉了。” 柒若风皱紧眉头:“这种事情,还能让的吗?” “可以。”诺比斯肯定地点点头,“作为祭品,除了要身体纯洁,还有就是得自愿。我如果不愿意,那也就没法作为合格的祭品了。” 虽然他透露的信息有助於柒若风更加深入的了解这个邪教,但越听心里越不舒服,还是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不说这个了……” 诺比斯从回忆中抬起头,轻飘飘地揭过了话题,“也是,都过去了。” 他两三口吃完手里剩下的酸果,在自己衣角上抹了几把,“你刚刚说,有白笛结束了绝界行回来了?那肯定得去看看呀!这可是探窟界的大事!” 柒若风也顺势站起身,拿过一块乾净的布擦了擦手和匕首,后者在他手中软化、消失,融入体內。 “探窟界的大事?”他调侃著诺比斯的用词“说得好像你也是探窟家一样!” “探窟者可是奥斯镇所有人都嚮往的职业!”诺比斯也站了起来,他小跑著跟上柒若风朝门外走去的步伐,眼睛里闪烁著憧憬的光,“谁不想成为探窟者?我爸爸也是,只是……其实我有个梦想!我也想成为白笛!” 柒若风微哂,想起自己遥远童年的幻想,笑了笑:“我小时候还想当太空人嘞!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提这个別人就想请我吃果冻。不过有梦想是好事,说不定,就实现了呢!” 两人离开冷清的临时居所,踏著渐浓的暮色,朝著奥斯镇中心的地方走去。 奥斯镇中心广场。 原先还只是略显空旷的石板地,此刻已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廉价香料的甜腻,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温热气息。 孩子们的尖叫嬉笑声、小贩的吆喝声、人们兴奋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囂的浪潮。 几个用坚韧兽皮和某种轻盈遗物材料製成的巨大气球,被绳索繫著,漂浮在广场上空十几米处。 气球下方掛著一条条长长的、用金粉和银线绣著祝福与欢迎语句的绸布横幅,在傍晚微凉的风中缓缓摆动,发出猎猎的轻响。 一条崭新的、宽约三米的深红色地毯,从广场边缘一直向前铺展,笔直地通向那个巨大洞穴——阿比斯深渊的入口边缘。 红毯的尽头,连接著一座倚靠在深渊入口岩壁上的、令人嘆为观止的巨大垂直升降平台。 说是“电梯”,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华丽宫殿。 平台宽敞得足以轻鬆容纳上百人站立。 此刻,它静静地停靠在最上层,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等待著承载归来的英雄。 所有人都被隔离在广场区域,翘首以盼。 柒若风自然不会带著诺比斯去人挤人。他目光扫视,很快锁定广场侧面一处地势较高的石质观景台。那里原本可能是瞭望或举行小型仪式的地方,此刻也站了些人,但视野开阔,相对清净。他拉著诺比斯,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轻鬆登上了观景台。 从这里俯瞰,整个广场的热闹景象和那条通往深渊的路径尽收眼底。 柒若风自身的视力远超常人,足以看清平台边缘守卫鎧甲上的纹路。 他看了眼身旁努力踮脚、却依然被前面大人背影挡住的诺比斯,心念微动。他伸出手指,指尖血肉蠕动、拉伸、变形,迅速“生长”出一具结构精巧的单筒望远镜。镜筒呈骨白色,带有血肉特有的温润质感,目镜和物镜则是用临时转化的透明晶体构成。 他將这具临时性的血肉望远镜递给诺比斯:“用这个看吧!” 诺比斯好奇地接过,入手微温,重量很轻。 他將眼睛凑到目镜上,调整了一下方向,隨即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嘆——远处那宏伟的升降平台、守卫们肃穆的脸、甚至红地毯上精细的编织纹理,都清晰地拉近到眼前。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不消多时,那沉寂的巨大升降平台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金属轰鸣声。 “嗡————” 声音仿佛来自深渊深处,带著厚重的回音,瞬间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平台开始缓缓上升,巨大的齿轮和缆绳发出规律的、富有力量感的“咔噠”声。 与此同时,柒若风敏锐地注意到,在下方拥挤的人群最前沿,靠近红地毯警戒线的地方,一个有著金色短髮的女孩小巧身影,正奋力拽著一个头戴奇特铁製发箍、表情有些茫然的男孩,从人缝中拼命往前挤。 他们成功挤到了最前排,金髮女孩踮著脚,仰著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上升的平台,小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动、嚮往与急切。她身边的男孩则略显侷促,但同样专注地望著深渊入口的方向。 柒若风:这个男孩的手脚怎么感觉……他是人类吗? 平台终於升至顶端,与入口处的石质平台严丝合缝地对接著。沉重的闸门在蒸汽与机械的推动下,带著“嗤——”的排气声,向两侧缓缓滑开。 广场上瞬间沸腾了,欢呼声、掌声如同海啸般响起。 一个高大的身影踏著平稳的步伐走出轿厢,站定在红毯尽头。柒若风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是个眼熟的大叔。方正的国字脸,眉眼粗狂,穿著简朴结实的皮甲,外面罩著件半旧的外套。 正是在马璐璐库迷路时,纳特热情带他去的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哈勃大叔。 哈勃双手郑重地捧著一个深色的、似乎是某种兽皮製成的信封。信封,静静地躺著一枚纯白色的笛子。 交接人员早已肃立在旁,哈勃上前几步,微微躬身,嘴唇开合,似乎在低声说著什么。距离太远,柒若风听不清內容,但能看到哈勃的神情异常郑重,带著一丝悲戚。他小心翼翼地將白笛与信笺,一起交付到对方手中。 “是歼灭卿莱莎的笛子!”观景台附近,一个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的人喊了出来。 “真的吗?莱莎大人的白笛?” “是她!哈勃带回来的!” 纷乱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带著震惊、崇拜、惋惜和更多复杂的情绪。 柒若风微微皱眉,低声自语:“歼灭卿莱莎,不过为什么只有笛子上来了?她本人是……回不来了吗?” 身旁,一位同样在观景台远眺、鬚髮皆白、脸上布满风霜沟壑的老者听到了他的疑问,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著孩童般炽热的光芒。他主动开口“年轻人,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仪式吧?” 柒若风点了点头。 老者带著某种仪式感的语气缓缓说道:“所谓绝界行,意味著探窟家会抵达深界六层以下的区域。那个深度的上升负荷,是绝对的即便或者死亡。没有人,能够保持人类的姿態回到地面。” 他的目光投向那枚被郑重捧起的白笛,“这就意味著,开启绝界行的探窟家,是將自身永远奉献给了阿比斯。那是一趟,註定无法返程的旅途。” 柒若风张了张嘴,想说黎明卿已经找到了从六层完好上来的办法,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官方交接仪式在肃穆中很快完成。 哈勃退入人群,交接人员捧著莱莎的遗物,在守卫的簇拥下缓缓退场。 但广场上的庆典氛围並未因此消散,反而如同解除了某种拘束,变得更加热烈。 柒若风带著诺比斯走下观景台,匯入熙攘的人流。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道路两旁琳琅满目的小吃摊吸引——烤得滋滋冒油的深渊蠕虫肉串、撒著不知名香料的甜饼、用巨型浆果榨出的鲜艷果汁…… 得益於身体的特殊性,他几乎没有“吃饱”的概念,所以,他的嘴从进入小吃街开始就没停下来过,左手肉串,右手甜饼,口袋里还塞著几包用植物叶子包裹的零嘴。 早早就已经吃饱的诺比斯则对表演性质的摊位更加感兴趣。 柒若风看向其中最大的一个帐篷。 “深渊诗篇——歼灭卿莱莎传奇传记” 很多孩子,挤在帐篷入口,脸上写满了期待。 帐篷里隱约传出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讲述声,似乎故事刚刚开篇。 “想去看看?”柒若风咽下最后一口肉串,用乾净的那只手隨意擦了擦,看向诺比斯。 诺比斯用力点头。 难得的节日气氛,柒若风自然不会扫兴。 他牵著诺比斯,凭藉灵活的身形,轻鬆带著他挤到了帐篷靠前的位置,找了个空处席地坐下。 帐篷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些,但光线刻意调得很暗,只有中央一个小小的舞台被几盏油灯照亮。 舞台背景是用粗糙木片和彩布搭成的简易深渊景观,有倒悬的树木(代表二层)、高耸的杯状植物(四层)以及一些用木头雕刻的、造型奇特的深渊生物模型。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木料、油彩和许多孩子身上混合的、暖烘烘的气味。 表演者戴著副长鼻面具,身穿彩色拼布长袍,他坐在舞台一侧,面前摆著一张小桌,桌上放著一堆画著不同图案的硬纸片。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极富感染力,每一个停顿和转折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世间仅存的唯一深渊,那魔性的巨穴,阿比斯!”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背景板,“我们的探窟家,便是向其发起挑战的、最勇敢之人!” 隨著他的讲述,后台有人配合著用细绳吊起一个个画著小人、写著“赤笛”、“苍笛”、“黑笛”的硬纸片,对应的、仿製的各色笛子模型也从舞台上方垂落,轻轻晃动。 席地而坐的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连交头接耳的都没有,完全被带入那个充满冒险与奇蹟的世界。 柒若风也觉得有趣,这种民间演绎传奇的方式,在他原来的世界也似曾相识。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一旁有个小贩在卖瓜子的。 这看节目怎么能没有瓜子呢? 他隨即起身过去买了一大包回来。 “喏,”重新坐下,把油纸包著的瓜子塞给诺比斯一大把,自己也抓了一把,熟练地用牙齿磕开外壳,吐出碎屑,將香脆的果仁卷进嘴里。 诺比斯学著他的样子,小心地磕开一颗,眼睛始终没离开舞台。 表演渐入高潮。 “……以及,眾笛的顶点,超越凡人之极限,挑战阿比斯的超人,我们的英雄,白——笛——!” “哇!!!” 画有莱莎颯爽英姿的硬纸片被高高抬起,一枚精心仿製的白色笛子模型缓缓降下,在灯光中反射著柔和的光。孩子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小脸激动得通红。 就在这时,舞台侧面阴影里,柒若风看到,是那个戴著铁发箍的男孩,他正鼓著腮帮子,小心地將一大把晒乾的“永恆香”花瓣吹向舞台中央。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背景適时响起了急促而激昂的鼓点声。 表演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昂扬的激情:“发掘出改变世界的种种珍宝!身处幽冥仍熠熠生辉的奈落之星!亦是世间最伟大的灵魂!如今,超越十年的光阴,她回到了我们身边!她的绝界行,在此圆满结束!” 他每说一句,后台便有人快速更换背景的硬纸片,展现出莱莎探险、战斗、发现遗物的各种场景。 “討伐危险生物,不计其数!十二次击退来犯的他国探窟者!人称,歼灭卿,莱——莎——!” 最后一声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的。与此同时,舞台后方一盏大灯骤然点亮,將一幅绘有莱莎手持巨型怪异镰刀、回眸一瞥的剪影画像,清晰地投射在帐篷的布幔上! “莱莎!莱莎!莱莎!” 底下的孩子们彻底沸腾,尖叫著,欢呼著,用力拍著手,帐篷仿佛都在声浪中微微震颤。就连一些陪同的大人,也面露激动之色。 柒若风笑著跟著鼓掌,这表演虽然简陋,但气氛烘托得確实到位。他意犹未尽地伸手,想再拿几枚瓜子,手指却摸到了一小堆已经剥好的、饱满的瓜子仁。 他低头一看,自己放在两人中间油纸包里的瓜子,大约有一半都变成了光溜溜的瓜子仁,整齐地堆在一角。而诺比斯正低著头,小手略显笨拙地继续剥著剩下的一半,指甲小心翼翼地撬开裂缝,取出完整的果仁,然后轻轻放到那堆“成果”旁边。 柒若风:“?” 察觉到柒若风的目光,诺比斯抬起头。 诺比斯:“(??w??)” 节目结束后,表演者还著重提醒道:“另外,若想要歼灭卿传记,白笛仿造品,请去贝尔切洛孤儿院,务必当心仿冒品哦!” 柒若风:不愧是把孤儿院產业化的地方,居然还卖周边,不过,关於歼灭卿莱莎的详细传记……多了解一些这位传奇白笛的事跡,总没坏处。她或许与“奈落之底”有关,而奥森说过,邪教的根源就在那里。 但是卖传记的摊位太过火爆,照这个排队规模排下去,怕是天黑了也买不到。 不过这种东西,直接找吉鲁欧这位孤儿院领队,应该也能买到吧?毕竟自己刚“投资”了一大笔钱改善伙食,这点面子总该有。 柒若风轻车熟路的朝孤儿院院长办公室走去,办公室里,似乎有人在交谈,是哈勃和那个金色长髮的小姑娘…… 第26章 莉可 柒若风没有立刻敲门,他走近几步,隔著未完全关严的门缝,看到里面站著几个人。正是刚刚在仪式上交出白笛的黑笛探窟家哈勃,以及那个在广场上激动万分,金髮扎成双马尾的少女——莉可。 吉鲁欧和院长,还有那个小机器人也在。 哈勃高大的身影背对著门口,挡住了部分视线。 莉可站在他对面,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枚纯白色的笛子,正是仪式上那枚莱莎的白笛。她稚嫩的手指轻轻抚摸著笛身上那些精致而神秘的纹路,眼镜后的绿色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些许茫然。 “这个……我真的可以收下吗?”莉可的声音带著些许不確定。 哈勃肯定道:“没关係的。此笛非同一般。只有本人才能使用它。” “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莉可抬起小脸,满是困惑,“我是说……这么重要的东西,难道不该交给更有资格的人吗?” “白笛留给至亲之人,是深渊探窟界的传统。大家都会理解的。”哈勃耐心解释,他看到莉可依旧眉头紧锁,便补充道,“当然,若你觉得这份传承带来的负担太过沉重,也可以先交由工会代为保管,等你觉得准备好了再说。” “誒?”莉可盯著手中的白笛,稍稍迟疑,而后用力將白笛紧紧握在胸口,“我收下吧!” 哈勃见状,脸上露出瞭然的笑容,那表情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还有,”哈勃继续道,“莱莎小姐持有的密封的信件,是跟这枚白笛一起,从深界二层监视基地的奥森大人手中转交过来的。如今正在探窟家工会接受最后的鑑定和开封流程,恐怕还要等一阵子,才能正式送到你手中。” 莉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是妈妈……留下的信吗?” 哈勃並未见过信的內容,但他被女孩眼中骤然点燃的期盼所触动,哈哈一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揉了揉莉可的金髮。“是呀!我想也是,一定是留给莉可的信!” 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后,哈勃便告辞离开。 莉可有些失神地捧著白笛,慢慢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都没注意到站在门外阴影里的柒若风和诺比斯。她低著头,径直朝孤儿院深处走去,小小的身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柒若风这才敲了敲办公室开著的门。 吉鲁欧正在整理桌面上的一些文件,闻声抬头。“柒先生?有什么事吗?” “刚才那位小姑娘,是歼灭卿莱莎的女儿?”柒若风確认道。 “是的。”吉鲁欧简短地回答,將一份文件归入档案柜,“柒先生来此有何贵干?” “我想买一本《歼灭卿莱莎传奇传记》,”柒若风直言不讳,“但你们外面的摊位排队太长了,所以想来你这儿插个队。” 吉鲁欧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装帧朴素但厚实的册子,隨手拋给柒若风。“插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他一边说著,一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似乎准备出门。 “去哪儿?”柒若风接过书,隨口问道。 “去看看那孩子。”吉鲁欧脚步没停,径直朝门外走去,头也没回地解释道,“顺便跟她说说她母亲的事情。要一起来吗?你似乎对莱莎小姐也挺感兴趣。” 柒若风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感到有些意外,但想到能更直接地了解一位传奇白笛,便点了点头,示意诺比斯跟上。 “好。” 三人穿过孤儿院安静的走廊,来到建筑后面一处僻静的小巷。 这里堆著些废弃的木桶和杂物,远离前院的喧囂与灯火,只有远处广场隱约传来的庆典声和头顶时不时飘落的花瓣。 莉可正独自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双手依旧紧紧抱著那枚白笛,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一片纯白的花瓣,不知从庆典哪个角落被风吹来,打著旋儿,轻轻落在了纯白的笛身上。 永恆香——奥斯镇葬礼常用的花。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莱莎死了,毕竟白笛持有者结束绝界行后,只有她的白笛回来了。 但莉可似乎並不愿意接受这个判断。 她鼓起腮帮,对著笛身上的花瓣,用力一吹。 “呼——” 花瓣轻盈地飘起,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你在这里干嘛呢?”吉鲁欧的声音突然响起。 “呜啊!”莉可被的身体一抖,手中白笛被拋到半空,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攥得更紧了。抬起头,看到吉鲁欧,以及他身后跟来的柒若风和诺比斯。 “领班!”莉可鬆了口气,隨即目光落在柒若风身上,眨了眨眼,“还有……请我们吃肉的好心人?” 吉鲁欧有些无语地扶额:“这位是柒若风先生。莉可,受了人家的恩惠,就得好好记住人家的名字啊!” 莉可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从木桶上跳下来,朝柒若风微微鞠躬:“抱歉,柒若风先生!谢谢您!” 柒若风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没事。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没有吧?”莉可坐回木箱子,双脚的摆动让她的脚后跟时不时撞击著木箱,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吉鲁欧走到莉可身边,“今天的『復活祭』,是为了宣扬你母亲的伟大功绩。对你而言,这也是个重要的日子,你该好好看著的,毕竟……”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对那个喜欢过节、喜欢热闹的莱莎小姐来说,这大概是她能参与的、最后的节日了。” 莉可目光依旧锁在怀中的白笛上,“那个,领班……”她低声开口,“妈妈……是领班的师傅,对吧?” “嗯。”吉鲁欧点头。 “妈妈,是怎么样的人呢?”莉可抬起头,眼镜后的翠绿色眼眸里是些许茫然“明明是仰慕不已的白笛,我却连他的脸都不记得了,所以,甚至都伤心不起来。可是总有种,心中的目標突然消失的感觉。” 柒若风惊讶的看向吉鲁欧:这小子,不仅和不动卿奥森关係不错,居然还是歼灭卿莱莎的弟子?难怪敢接收从邪教窝点救出来的孩子,原来背景这么硬! 吉鲁欧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巷子外被镇子围起来的,深渊入口的模糊轮廓。“也是呢,毕竟莱莎小姐展开绝界行时,你才两岁。” 他缓缓说道,“身为探窟家,她正如大家所传颂的那样,是传说级別的白笛。话虽如此……其实我也没怎么跟隨她一同深入深渊探窟过。” “我只知道,在地面上的时候……”吉鲁欧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头疼又无奈的往事,“她酒癮很大,又非常粗鲁,言行举止经常让人摸不清有几分是认真的。而且还极度挑食……”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若非她是白笛,光看这些毛病,简直就像个……莫名其妙的怪人罢了。” 莉可怔怔地看著他,眼镜下的双眸眨了眨。 吉鲁欧看著她有些呆愣的表情,忽然问道:“你眼睛怎么样了?还痛吗?” 莉可回过神来,双手指了指自己鼻樑上的圆形水晶眼镜:“没事的,只要戴著这个,就不会头痛了!” 吉鲁欧郑重道:“你的眼睛,並不同於一般的眼疾。” 莉可眨了眨藏在水晶镜片后的绿色眼眸,有些茫然:“唔?” “视力本身正常,也没有散光或其它器质性病变。但若不透过这水晶片视物,便会立刻头痛难忍,甚至引发眩晕。这种情况虽然难以用常理解释,但缘由……其实十分清楚。”他抬起手,指向脚下,那无垠黑暗所代表的方位,“是阿比斯的诅咒。” 莉可愣住了,小嘴微张:“誒?!不、不是因为以前老是偷偷熬夜看探窟笔记,才把眼睛看坏的吗?” 吉鲁欧嘆了口气,“那是为了让你別再熬夜,信口胡诌的!” 他略微回忆了一下,继续道:“那是12年前,不,应该更久远一些……刚怀上你的莱莎小姐,按照早已定下的计划,与一支精锐调查队一起,降入了深界四层。” 柒若风在一旁听得眉头微皱,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让一个孕妇去执行如此危险的深渊探窟任务。 “誒?为什么要……” “是国家下达的特旨。”吉鲁欧解释道:“目標是回收在深界四层发现的一件特级遗物,『时间静止之钟』。那次的探窟艰难万分,足足耗费了十个月。期间多次与其他国家的探窟队发生衝突,调查队几乎全灭。” “你的父亲,黑笛探窟家托卡,也是在那时丧命的。而你……便降生於这一时期。” 莉可呆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额……啊咧?”。 柒若风在旁边听得暗自咋舌:嚯,这出身……感觉听完以后,要是开新游戏帐號,不管隨机到什么地狱开局,都没资格抱怨了呢。 莉可好不容易消化了一点,结结巴巴地问:“那……会不会是我,对深渊的诅咒比较强?” 吉鲁欧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了莉可的帽子上,“才怪!你第一次跟著队伍下到深界一层边缘探窟时,吐得昏天黑地,你都忘了?” “呜~”莉可捂著帽子,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显然是想起了那段並不美好的回忆。 “深界四层的上升负荷,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成年探窟家也难以承受,何况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吉鲁欧收回手,语气严肃。 莉可指了指自己,更加困惑了:“那为什么……我还活著呢?” “多亏了莱莎小姐带去的遗物——『免除诅咒之笼』。”吉鲁欧回答,“但是,这东西笨重的很,几乎全灭的探窟队,已无力带回此物。” 莉可的心提了起来:“那、那我不是一样会没命吗?” “莱莎小姐放弃了『时间静止之钟』,留下了队员们的尸骸,与仅存的一名队员,她们两个人將你带了回来。若能带回一件特级遗物,整个城镇都会受益,也会为队伍贏得前途,即便如此,莱莎小姐还是选择了你!名誉,財富,同伴,信赖,一切的一切,不惜拋弃其余的所有,她也一心要保住你。” 柒若风在一旁静静听著,心中触动:果然,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然而,即便动用了遗物,也未能完全抵御住深渊四层那可怕的诅咒。”吉鲁欧的目光落在莉可的眼镜上,“莱莎小姐痛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的眼睛……仰赖於母爱的伟大,你能一天天的健康长大,可以对未来有著自己的打算。” 他跳下木箱,向前走了几步“她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的东西,如今,就流淌在你的血脉里,构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 吉鲁欧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莉可,“那么,传说中的白笛,歼灭者莱莎的遗物,你要如何驾驭?” 莉可看了眼母亲的白笛,又用力捏了捏掛在自己脖子上的赤笛,从木桶上一跃而下,朝著吉鲁欧的背影,用尽全力深深地鞠了一躬,头上的帽子都因为这个过猛的动作甩脱,滚落在地。 然后,她没多说什么,转身朝著孤儿院主楼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不知道急著要去做什么。 吉鲁欧这才转过身,弯腰捡起地上莉可的帽子,轻轻拍掉上面沾著的灰尘。 “在那之后,”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柒若风说,“莱莎小姐立即前往各国寻仇,夺回了『时间静止之钟。” 柒若风听得津津有味,不过他注意到吉鲁欧並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自己。 “我总感觉,”柒若风主动开口,“你好像还有话要对我说?” “这么明显吗?”吉鲁欧將莉可的帽子夹在腋下,神色重新变得沉稳干练,“最近几天,我们孤儿院组织孩子们在深界一层开展探窟工作时,附近出现了一不太对劲的傢伙在徘徊窥视。他们不像是寻常的探窟家……” 柒若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是他们?” “不知道。”吉鲁欧摇了摇头“在地表,有我看著,加上我们贝尔切洛的背景,他们不敢做得太过。但如果孩子们下到深渊一层,为了寻找遗物而四散开来,活动的范围变大……那里环境复杂,发生点『意外』,太容易了。” 柒若风冷笑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正好,我还发愁怎么找到他们呢。既然都主动凑到眼前来了,没有不好好招待一下的道理。” 吉鲁欧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另外,猎杀或抓捕已確认的邪教组织成员,探窟家工会是有公开赏金的,价值不比一些低级遗物低。如果想从他们口中挖出点有用的东西……” 他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建议,“最好在制服他们的第一时间,就打碎满口牙齿,切掉四肢的主要活动关节。” 柒若风眉毛挑了挑,有些意外这个清秀的小哥口中能说出这种话:“会不会太残忍了?” “如果对人这么干,確实太残忍了。可他们……算人吗?”他微微頷首,算是道別,转身离开了小巷。 柒若风站在原地,品味著吉鲁欧最后那句话。 该说不说,不愧是白笛的弟子。 庆典的喧囂並未隨著夜深而减退,反而进入了新的阶段。 白天的活动更多面向孩童和家庭,而到了夜晚,各种更加大胆的娱乐项目开始出现,空气中瀰漫的酒香和脂粉气也浓重了许多。 柒若风带著诺比斯往回走。 “这条路,好像不是回我们之前住处的路吧?”诺比斯跟在他身后,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周围的街道,这里比他们临时租住的那片区域要繁华得多。 “回我之前住的旅馆。”柒若风隨口解释,“之前住的地方离镇子中心太远了,买菜做饭也麻烦。还是住得近方便些。” 他的视线忽然被街边一家店铺吸引。 那店铺的门面装饰著曖昧的暖色灯光,透过半透明的纱帘,能看到里面隱约的人影。 一个身材极为火爆、仅用几条轻薄的彩色丝绸缠绕住关键部位的女人,正倚在门边,对路过的行人投去撩人的目光。 那前凸后翘的曲线在朦朧光线下令人浮想联翩,柒若风实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如果不是还带著孩子…… 诺比斯也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掌就捂住了他的眼睛。 诺比斯:“!?” “咳,”柒若风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找了个拙劣的藉口,“今天……是镇子上难得的节日!猜猜看,作为庆祝,我会给你什么礼物?” 他一边说,一边半推著诺比斯,加快了脚步,確保完全路过那家店之后,才鬆开了手。 诺比斯眨了眨重新获得光明的眼睛,没太纠结刚才看到的东西,而是认真地思考起柒若风的问题。 “嗯~”他歪著头想了想,“明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柒若风愣了一下,心里嘀咕:这算什么礼物? “这不是每天睁眼都能看到我吗?”他笑著揉了揉诺比斯的头髮。 “那……那是什么?”诺比斯有些期待地问。 柒若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布袋子,掂了掂,发出悦耳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塞到诺比斯手里。“吶,零花钱!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缺什么。所以,你自己拿主意,想要什么,就去自己买吧!” 诺比斯捏了捏手里沉甸甸的小袋子,里面硬幣摩擦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又悄悄回头,望了一眼早已被甩在身后、只剩下模糊光影的那家奇特店铺,回想起柒若风刚才驻足观看的样子,小脑袋里似乎有了什么想法。 第27章 未尽兴的赌局 奥森帮忙预定的房间,在这家旅馆里算得上顶层配置。 房间位於三楼角落,宽敞,有一扇能望见部分广场灯火的小窗,家具虽然旧了些,但擦拭得很乾净。 由於柒若风这些日子一直带著孩子们住在镇子边缘的临时居所,很长时间都没回来过,旅馆的服务员以为客人不会回来了,便將房间內先前用过的的被褥、枕套、都拆去换洗。 如今他突然带著诺比斯入住,让值夜班的服务生手忙脚乱,准备起来需要点时间。 “先生,请您稍等,很快就好!”这里的服务生也是小孩子,抱著厚重的被褥走来走去看上去有些吃力。 柒若风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他並不著急,漫长的夜晚刚刚开始。 楼下隱约传来的喧闹声勾起了他的兴趣。 都说异世界的酒馆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虽然从这些普通探窟家或镇民口中听到关於“极星的子民”教派消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呢? 而且,他也想感受一下奥斯镇夜晚的“日常”。 诺比斯也说自己不困,新换的手脚筋带来的身体强化,让他有了充沛的精力。 柒若风想了想,这片街区靠近镇中心,安全还算有保障。 诺比斯现在的身体素质,单论武力值並不逊色於普通成年人,自保应该没问题。 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一滴血液,方便掌控他的行踪后,柒若风也就隨他去了。 看著诺比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柒若风这才慢悠悠地踱步下楼。 旅馆的一楼,兼营著一间不小的酒馆。 推开门,喧囂的热浪混合著麦酒和烤肉的焦香,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汗味以及劣质菸草的气味。 装潢很有探窟家的风格。 墙壁用不规则的石块和木板拼凑,掛著一些形態奇特的深渊小型生物风乾標本,以及几面绘製著简略深渊层数示意图,或写有探窟家箴言的木牌。 桌椅板凳更是清一色的厚重原木,边缘都没怎么打磨,留著木材原始的纹理和毛刺,许多桌面上布满了刀刻的痕跡,还有酒渍和经年累月留下的油腻光泽。 货架上摆著大大小小的陶罐、木桶,標籤模糊,看不出具体內容。 柒若风点了杯麦酒,尝了一口。 味道比印象中的啤酒淡了许多,带著明显的穀物发酵的酸涩感,气泡稀少,回味寡淡。 兴许是掺水了,也可能这里的酿酒技术就这水平。 总之,凑合能喝。 或许是因为庆典,酒馆里的话题十有八九都围绕著歼灭卿莱莎。 “听说了吗?莱莎大人当年那趟四层的任务,最后活著回来的就两个人!”一个满脸通红、酒气熏天的汉子拍著桌子,“一个就是她,另一个是不动卿奥森大人!是奥森大人一路护著她和刚出生的孩子杀回来的!” “真的假的?奥森大人也在那队里?” “那还有假?我三叔的邻居的儿子的队友当年在工会干过文员,亲眼见过报告!” “嘖嘖,怪不得都说莱莎大人是奥森大人的弟子,这过命的交情……” “要我说,肯定是莱莎大人自己厉害,奥森大人只是搭了把手……” “哈~你懂不懂奥森大人不动卿这个称谓的含金量?” 爭论声、吹嘘声、缅怀声混杂在一起。 柒若风听了一会儿,发现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传说故事的变体。 听久了,难免会意兴阑珊。 喝完这杯寡淡的麦酒就上楼吧! 伸手摸向钱袋,就要结帐,掂量了一下,眉头微皱。 袋子轻飘飘的,里面所剩无几的钱幣互相碰撞,发出可怜的叮噹声。 付完这杯酒钱,恐怕明天他和诺比斯的早饭都成问题。 果然,之前的花销,稍微有点大手大脚了。 得想办法弄点钱了。 他正思忖著,旁边一阵陡然拔高的惊呼和鬨笑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酒馆中央区域,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围拢了十几个人。 人群中央,灯火最明亮处,正在进行著赌局。 在这个娱乐匱乏的世界,尤其是对於这些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隨时可能死在深渊里的探窟者来说,赌博和酒精女人一样,是宣泄压力,寻求刺激的重要方式。 毕竟,平时的工作已经足够刺激,太过平淡的娱乐可无法满足他们被肾上腺素反覆冲刷过的神经。 柒若风端著酒杯凑近了几步,饶有兴致地旁观。 赌具很简单,是几枚用不知名深渊生物骨骼打磨而成的骰子,灰白色的表面刻著简单的点数,放在一个木质的骰盅里。 玩法看起来也不复杂,猜大小、猜点数之类。 赌局上出老千的,不止一个。 有人手法嫻熟,在摇晃骰盅时利用腕部的细微抖动控制点数;有人则借著拍桌叫喊的动作,用桌面的震动干扰骰子的运动;更有一个傢伙,手指上戴著一枚不起眼的戒指,每次这枚戒指被摸一下,骰子的运动轨跡就会怪异一瞬! 有趣的是,这种作弊行为似乎是赌博潜规则的一部分。只要不被当场抓包,一切手段皆可使用。 但一旦被发现……柒若风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上个月有个出千被抓的傢伙,不仅被剁掉了用来作弊的手,家里的財產和年幼的妹妹都被债主拖走抵了赌债。 真是野蛮! 柒若风摇了摇头,正准备离开。 “哟!这位小哥倒是面生!”一个轻佻声音忽然从赌桌边响起。 柒若风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年纪看起来没比他大多少的青年,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疤痕,让他显得沧桑而凶狠。 青年歪坐在凳子上,一只脚踩著凳面,手里把玩著一枚骨骰,眼神上下打量著柒若风,嘴角掛著不怀好意的笑。 “怎么就只看看,不来玩吗?”疤痕青年提高了音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还是说……”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柒若风此刻青涩的脸庞和匀称但不算壮硕的身材,“……刚刚才鬆开吮著你老木乳头的嘴,玩不得成年人的游戏?哈哈哈!” “哈哈哈哈!”围在桌边的其他人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各种粗俗的附和和调侃接踵而至。 “老八,你別嚇著人家小朋友!” “就是,瞧那小胳膊小腿的,怕是连骰盅都拿不稳吧?” “回家喝奶去吧,小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柒若风嘴角微微上扬了,他非常清楚这些人的意图,这种再粗浅不过的激將法,他上小学那会儿,就已经在网络小说的套路中看腻了! 但知道归知道…… 听著那些粗鄙不堪的嘲讽,看著疤痕青年“老八”脸上那寻乐子的表情,柒若风心里痒痒。 这场面,可比那家店里的热辣妹子好玩! 他咧嘴一笑,端著还剩半杯麦酒的陶杯,分开看热闹的人群,一步跨到了赌桌前,胯坐在了老八对面的空板凳上。 “玩儿啊!”柒若风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鬨笑,“怎么不玩?不过嘛……”他將陶杯轻轻放在油腻的桌面上,目光扫过老八和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面孔,“我这人玩儿性可大的很,就怕你们玩儿不起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 “哦哟——!!!”老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只手撑著桌子,仰头爆发出夸张的大笑,导致那道疤痕隨著他脸部的扭曲而蠕动,看上去更加噁心了。 “我老八出生到现在,在奥斯镇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担心『玩不起』!哈哈哈!这可真是,今天节日开始以来,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你们说是不是?!” “哈哈哈哈!”周围嘲弄的鬨笑声更加响亮。 柒若风也跟著他们笑了笑,似乎毫不在意。 但无人察觉的桌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几缕近乎透明的淡红色丝线悄然渗出,贴著粗糙的地面,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它们灵巧地绕过桌腿、凳脚,轻轻搭在了围在桌边、笑得最欢的几个赌徒的脚踝、小腿上,如同蛛丝松松垮垮地缠绕著。 只要对方不剧烈动作,几乎感觉不到异样。 但若是有人想离开,或者做出什么过激举动……这些看似柔弱的丝线,瞬间就能化为最锋利的切割刃。 笑罢,柒若风將身上那个乾瘪的钱袋拿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身上的钱不多,”他坦然地说,然后举起了自己的左手,在眾人面前晃了晃,“哪位大哥愿意借我点本钱?我用这只手作抵押。” 这话一出,连老八的笑声都停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坐在角落,穿著皮甲,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独眼中年男人沉声开口:“你这只手,五百!之后要么还一千,要么剁下来给我!” “成交。”柒若风爽快答应,接过对方推过来的一个装满钱幣的小皮袋。然后,在所有人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注视下,他右手如电般从旁边一个看客的腰带上抽出一把带鞘的短刀! “鏘!”刀出鞘,寒光一闪。 柒若风將自己的左臂平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右手握刀,高高举起。 “喂!你……”老八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 但刀已经落下。 “哚!!!” 一声乾脆利落的闷响,刀刃深深嵌入木质桌面,將柒若风的左手齐腕斩断!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桌面的骨骰、钱幣上,也溅到了离得近的几个赌徒脸上。 那只断手的手指甚至因为神经反射而微微抽动了一下。 整个酒馆,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声音——谈笑声、碰杯声、甚至是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桌上那只断手,又看向柒若风那血流如注、白骨森森的断腕。 柒若风用嘿嘿一笑掩饰自己表情的不自然。 因为確实很疼,但比起在深界五层被波多尔多切开脑壳、搅动脑浆的那种痛苦,还是差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那只断手的腕部,將它拎起来,隨手拋给了那个借他钱的独眼中年人。 “诺,拿去。”他洒脱道!“钱,我就不还了。” 独眼中年人下意识接住那只还温热的、滴著血的手,脸上的冷漠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神惊骇。 就在这时,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灵魂颤慄的一幕发生了。 柒若风那鲜血淋漓的断腕处,血肉如同沸腾般开始疯狂蠕动、增殖!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成型。 肌肉、筋膜、血管、皮肤……一层层、一丝丝地快速编织、覆盖。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像。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一只完好无损、肤色健康、甚至连指甲都一模一样的新手掌,便取代了原先血肉模糊的断口! 柒若风活动了一下新生的左手五指,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然后隨意地甩了甩,仿佛只是甩掉手上的水渍。 酒馆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快要掉出眼眶,一个个嘴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八脸上的疤痕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他原先那囂张跋扈的姿態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见到深渊怪物般的战慄。那些被血肉丝线若有若无搭著的赌徒,更是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柒若风仿佛对周围凝固的气氛视若无睹。 他伸手,从桌面上拈起一枚沾著他自己血跡的惨白骨骰,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丟进那个敞开的骰盅里。 “哐当。”骰子落盅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拿起骰盅,隨意地摇晃了几下,然后“啪”地一声扣在桌面上。 抬起头,脸上重新掛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的笑容,看向面无人色的老八,以及其他僵在原地的赌徒。 “都愣著干嘛?”他的声音温和,却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寒。 “不帮我这个新手……介绍一下游戏规则吗?” 在奥斯镇,能长那么大,就算再蠢笨,也该知道什么样的存在不能惹。 死寂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紧接著,距离门口最近的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身,朝著酒馆那扇沉重的木门衝去。他们的动作仓皇,还带倒了凳子,眼神里全是对身后那个“非人”存在的恐惧。 第一步,顺利迈出。 第二步,脚尖刚刚沾地。 “嗤啦——!” “啊!” 布匹被利刃划破的声音轻响,紧接著是短促的痛呼。那两人身上的粗布衣服,从后背到小腿,不知何时出现了数道整齐的裂口,如同被无形的剃刀划过。 裂口下的皮肤,浮现出细密的、渗出血珠的红线。 他们僵住了,不敢再动。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別、別动!”有人声音颤抖地低吼,“有东西……有看不见的东西!” 更多的人尝试从不同方向逃离,结果无一例外。 只要试图走出原本站立的位置超过一两步,那锋利到不可思议的无形之物便会显现威力。 衣物破裂声、皮肉被划开的细微“噝噝”声、压抑的痛哼声在酒馆各处响起。有几个特別慌张的,闷头往外冲,甚至没感觉到太多疼痛,等发现自己手臂、大腿上出现一道道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的伤口时,才骇然止步,脸色惨白如纸。 空气中瀰漫开新鲜的血腥味,混合著原本的酒气和汗味,变得令人作呕。 柒若风淡然坐在赌桌旁,一只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新生的左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欣赏著这场有趣的默剧。 看著那几个受伤较重的傢伙踉蹌退回,徒劳地用手捂住伤口,鲜血却从指缝不断渗出,他微微挑了挑眉。 “嘖,跑什么?”他轻蔑道:“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不讲道理,还滥杀无辜的恶魔吗?” 没人敢接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大家不过都是想找点乐子,对吧?”柒若风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恐惧的脸,最后落在面如土色、牙齿咯咯打颤的老八身上,“巧了,我也是!” 老八扑通一声,滑跪到了地上,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要碰到柒若风的靴尖。 “大、大人!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嘴贱!是小的该死!”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形,语无伦次,“求您……”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只见原本站在老八身旁的几个人,包括那个借钱的独眼中年人,突然出手,七手八脚地將还在磕头求饶的老八提留起来,死死按在了赌桌上。 老八的脸颊紧贴著桌面,上面还沾著柒若风之前溅出的血跡。 “大人,”独眼中年人竭力维持的镇定,“都是这个不长眼的蠢货挑衅大人!和我们其他人无关!您想要怎么处置他?是剁碎了餵狗,还是扔进深渊?只要您开口,我们一定照办,保证处理得乾乾净净,绝不给您添半点麻烦!” 其他按住老八的人也纷纷点头附和,眼神凶狠地盯著老八,仿佛他才是这一切麻烦的根源。 柒若风看著这一幕,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无趣的笑容。 这场闹剧,结束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服务员!”他朝吧檯那边招了招手,“两片麵包,要最干最硬的那种。”柒若风吩咐道。 很快两片边缘发硬的麵包片被送过来,柒若风接过,隨手將其中一片放在桌上,然后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从桌底抠出一些积年的不可言说之物。 在周围人的注视下,柒若风將这团“秘制酱料”均匀地涂抹在了一片麵包上,然后盖上另一片,轻轻压实。 “你既然叫老八,”柒若风的声音带著愉悦,“那我请你吃『老八秘制小汉堡』!” 老八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剧烈地颤抖。 “当然了!其他人也有份,我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柒若风很是大方的扫视了一圈。 “或者,”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还有你们这帮刚才起鬨得最欢的……”他的目光扫过按住老八的几个人,“把你们身上的赌资,赔给我。二选一。”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还算乾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刮桌底的手指,然后好整以暇地看著老八。 “钱……我给钱!”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带著哭腔和绝望。 很快,几个钱袋被战战兢兢地堆到了柒若风面前。老八的,独眼中年人的,还有其他几个参与赌博和起鬨者的。 柒若风拎起自己那个原本乾瘪、此刻重新变得沉甸甸的钱袋,满意地掂了掂。 “很好。”柒若风站起身,那些缠绕在眾人身上的淡红色血肉丝线悄然收回。 “祝各位……今晚剩下的时间,玩得愉快。”他留下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他离开后好一会儿,酒馆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接连响起,大多数人如同惊弓之鸟,连滚爬地逃离了这个噩梦般的地方,连头都不敢回。 受伤的人也捂著伤口,踉蹌著消失在街道的阴影里。 很快,酒馆里只剩下两个人。 瘫软在桌边、如同被抽走脊梁骨的老八。 以及,默默捡起自己那个空了的钱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独眼中年人。 独眼中年人走到老八身边,用仅存的右手將他粗暴地拽了起来。 “还能动吗?”他低声问道。 老八眼神涣散,愣愣的靠在墙边没有回答。 “早和你说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活別去接,这钱真要那么好挣也轮不到我们!” 独眼中年抱怨著,架起他,也离开了酒馆,但没有走大道,而是拐进了一条漆黑僻静的小巷。 许久,在確认四周无人后,他才將老八丟在墙角,自己则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似乎是用来包裹杂物的劣质皮纸。 他蹲下身,將皮纸铺在膝盖上,就著远处零星灯火的光,快速书写起来。字跡潦草,勉强能够辨认。写完后,他將皮纸捲起,塞进一个细小的金属筒中。 第28章 拙劣的试探 柒若风推开旅馆房间的门,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只点著一盏壁灯,光线昏黄而温暖,驱散了门外喧囂。 白天庆典的余韵和方才酒馆的纷扰,似乎都被这扇门隔绝在外。 空气里有新换被褥的皂角清香,他一眼就看到,诺比斯已经钻入被子,在床上蜷成了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发顶和一小片额头。 看来,之前的生活,让这孩子养成了规律的作息。 床铺很宽大,足够容纳两个成年人並排而臥。 柒若风站著看了一会儿,他从记事起,都是一个人睡的,自然没法適应和別人同睡一张床,小孩子也不行。 好在,他现在这副身体,对睡眠的需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坐椅子上闭目养神一会儿,就足够了。 “柒哥哥……” 带著浓浓睡意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 柒若风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被褥窸窸窣窣地蠕动了几下,然后,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被子边缘钻了出来。诺比斯脸颊睡得有些泛红,眼睛半睁著,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床……我已经暖好了。”他揉了揉眼睛,“你不睡吗?” 柒若风:这话听著……怎么感觉那么怪呢?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诺比斯露出来的小脑袋瓜。“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为什么呀?”诺比斯困惑地眨眨眼。 “嗯……”柒若风一时语塞,“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 “好吧。”诺比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他的脸突然泛起一层红晕,眼神有些躲闪,声音也低了下去,囁嚅道:“那……柒哥哥,能不能……先帮我解开?我……我动不了了。” 柒若风一愣:“解开什么?” 诺比斯没说话,只是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困窘的眼睛。 柒若风伸出手,捏住被角,轻轻往上一掀—— 温暖的被窝里,这货身上仅缠著一条一掌宽的,柒若风颇为眼熟的绸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那绸缎以一种相当复杂方式,绕过他的胸口、腰肢、大腿,最终在手腕和脚踝处打了几个死结。 因为挣扎过,绸缎有些凌乱,反而勒进了娇嫩的皮肤里,留下些许浅痕。 他侧躺著,四肢绸缎的收束而无法完全舒展。 五官精致的脸蛋因为羞赧,此刻红扑扑的。湿漉漉的睫毛下,琥珀色眼睛正带著求助的目光看著他。 这个造型,柒若风有印象。 和回旅馆路上,街边那家暖昧店铺门口,那个倚门招揽客人的女人身上的装扮,相差无几。 柒若风一阵无语,额角仿佛有青筋在跳。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声音保持平静:“诺比斯,你这是……在做什么?” 诺比斯的脸更红了,他不敢看柒若风,盯著被子上的花纹,小声说:“回来的时候,我看你好像,挺喜欢看那个店里,那种样子的。所以我就……用你给的零花钱,买了这个……”他越说声音越小,“我想,你可能也会喜欢我这样……” 柒若风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用力地抹下来,仿佛这样能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清。 伸手去解开那些缠得乱七八糟的丝带结,“诺比斯,你听好!” 他一边解,一边严肃道:“我,柒若风,只喜欢女的!女性!明白吗?” 束缚被解开,诺比斯终於能活动手脚,他坐起身,抱著膝盖,丝带滑落堆在腿边。 他歪著头,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得:“哦!原来是这样!” 他仿佛解决了什么重大难题,带著点献宝般的语气说,“我知道一种可以把男人变成女人的遗物!只是借用一下的话,应该不会太贵!” “停!”柒若风赶紧打断他,用手指重重地戳了戳诺比斯的眉心,“你是想让诺贝拉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哥哥变成姐姐了吗?” 诺比斯被戳得往后仰了仰,费了点力气才让自己重新坐正。 而后,他抱住自己蜷曲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豆蔻般的脚趾无意识地相互摩擦著,小声说:“我想……如果是为了柒哥哥的话,诺贝拉……他会理解的。” “停止你这种危险的想法!”柒若风將一套宽鬆的棉布睡衣,扔给诺比斯,“穿上!” 诺比斯默默接过睡衣,套在身上。跪坐在床沿,低下头“让柒哥哥不高兴了吗?对不起……”他揉了揉眼角,失落的道歉著,“还……浪费了你给的零花钱。” 柒若风无声地嘆了口气,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心理有点问题倒也正常,就是纠正起来需要花不小的力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 他重新坐回床边,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钱袋子,这次装的硬幣比上次给的还要多出一些。 “吶。”他把钱袋塞进诺比斯手里。 “这次,要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诺比斯捏著钱袋,“可是,我……呜捏木嘛~” 柒若风忽然伸出手,捧住诺比斯的脸颊,揉搓起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传入掌心,诺比斯的脸被揉得变形,嘴巴也被挤得嘟了起来,发出音节也变得含糊不清。 “在你学会语言文字之前,你再怎么绞尽脑汁去思考,也无法正確回答『一加一等於几』这么简单的问题,对吧?” 诺比斯:“唔唔……” “同理。”柒若风停下动作,手还捧著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微红的眼角,“只有当你的人生,有了足够丰富多彩的经歷,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体验过不同的快乐和悲伤,读过很多书,走过很多路……到那个时候,你再去思考这些问题,才会得到值得参考的答案。” 他最后轻轻捏了捏诺比斯的两边腮帮子,然后放开手。 “所以,別再去想那些东西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我布置给你的学习任务,好好完成。这就足够了。知道了嘛?” 诺比斯脸上还残留著被揉捏的红印,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忽然伸出双手,握住了柒若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將他的手掌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他没有再爭辩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带著鼻音的软糯回应:“唔嗯~知道了……” 柒若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著诺比斯重新入睡。他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扉。 夜风带著庆典残余的喧囂和深夜的凉意拂面而来。 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滑出,单手在窗沿一勾,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上了屋顶。 瓦片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站在旅馆倾斜的屋顶上,目光扫过下方错综复杂的街巷,鼻翼微微耸动。 空气中,残留著的气味,在他的脑中映射出一条轨跡,那是他自己的血液的味道。 在酒馆,他的血沾到了老八身上,这种血液一旦接触活体皮肤,就会悄无声息地往血肉深层渗透,並不断向外散发只有他能闻到的气味,即便將表皮洗掉一层也难以彻底清除。 更何况,像老八那种刚经歷了极度恐惧和破財的傢伙,此刻恐怕根本没心思去仔细清洗。 奥森帮他订这间旅馆时,並未刻意隱瞒身份。旅馆老板必然知道他与这位白笛有关联。在这种情况下,一楼酒馆里居然还有人敢如此公然挑衅他,显然,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试探。 幕后之人必不会派与自己有直接关联的棋子,老八这种为了钱什么都敢做的底层混混,正是最合適的“弃子”。就算被抓住,再怎么逼问,也榨不出多少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反而会打草惊蛇。 所以,柒若风选择了放长线,钓大鱼! 夜风拂过发梢。 柒若风足尖在屋脊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在奥斯镇高低错落的屋顶上疾行,哪怕是近乎垂直的墙壁,只要有一点点凸起的砖石或窗台,都能成为他借力飞掠的支点,身影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闪而过,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展开那双血色双翼直接飞行,那样更快,但没必要。他的翼展太大,在夜空中太过醒目,而且血肉消耗也不小。况且,之前在那个贵族宴会上,展示过这个能力,標誌性太强,很容易被认出来。 很快,他循著血液气味的指引,来到了一片建筑低矮破旧的僻静小巷。 那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正是老八,而另一个,是借他钱的独眼中年人。 他们俩居然然是一伙的! 柒若风將身形完全融入屋檐投下的浓厚阴影中,气息收敛,借著清冷的月光,他能清晰地看到巷子里的情形。 老八瘫坐在潮湿的墙角,背靠著冰冷的石壁,他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完全恢復。 独眼中年人则半蹲在他面前,膝盖上垫著一块从怀里掏出的、皱巴巴的皮纸边缘。他手里捏著一小截炭笔,正借著月光,快速地在皮纸上书写著什么。他 字不多,很快就写完了。独眼中年人將皮纸捲起,仔细地吹了吹上面散落的炭粉,然后凑到唇边,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模仿某种夜行鸟类的口哨。 “呜——咕咕——”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 片刻之后,扑稜稜的翅膀拍打声由远及近。 一只灰褐色、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幽幽黄光的夜梟,如同幽灵般从夜空滑落,精准地停在了独眼中年人抬起的手臂护甲上。它歪著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中年人的手指,显得颇为熟稔。 独眼中年人从怀里摸出两块干硬的肉条,餵给夜梟。 夜梟三口两口吞下,满足地抖了抖羽毛。 中年人这才將卷好的皮纸,小心翼翼地塞进夜梟腿上绑著的竹筒里。 “去吧。”他低声说,手臂向上一送。 夜梟振翅而起,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迅速融入了漆黑的夜空,朝著镇子东边的方向飞去。 柒若风的目光追隨著夜梟远去的轨跡,没有展翅跟上。 若是展开那对巨大的血色双翼升空追踪,不管是动静还是体型都太过显眼,几乎不可能不被发现。 一旦被这只鸟察觉到异常,它很可能改变飞行路线,甚至不返回真正的目的地。 不过,他也有应对之策。 右手抬起,小臂的血肉一阵轻微的蠕动、变形,骨骼与筋膜快速重组,皮肤拉伸、硬化……短短两三个呼吸间,他的右手前臂就“生长”出了一架结构精巧的骨质手弩。这把手弩没有传统的弩箭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类似注射器针头的空心尖刺,里面填充著几滴柒若风自己的血液。 举弩,瞄准,扣动扳机。 “咻——” 一声细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 一滴微小的血珠,在筋膜弦的强劲推动下,划破夜空,精准地命中了那只刚刚起飞、速度还未完全提起来的夜梟尾羽根部。 血珠沾上后,便迅速渗透进羽毛的缝隙,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丝的湿润痕跡。 因此夜梟毫无所觉,依旧按照既定路线平稳飞行。 成了。 柒若风嘴角微勾,手臂恢復原状。 他不再需要紧跟夜梟,空气中那滴血液留下的独特“轨跡”,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清晰地指引著方向。 再次跃下屋顶,在阴影与建筑的掩护下,不紧不慢地跟隨著空气中的气味线索。 夜梟飞得不算太远,大约十几分钟后,便在一处位於镇子边缘的庄园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收拢翅膀,飞入庄园的一栋三层石质小楼內,於小楼顶层的装饰性石雕灯座上落脚。 它低头,用喙灵巧地啄了啄脚上的竹筒,竹筒鬆动,“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下方阳台已经褪色破损的厚绒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隨即,夜梟再次起飞,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柒若风悄无声息地翻过庄园外围残缺的围墙,落在杂草丛生的庭院里。 月光下,这座庄园显得格外荒凉。 建筑本身用料考究,能看出曾经的奢华,三层小楼带有拱形窗和阳台,墙壁上原本应该有精美的浮雕,如今大半已被风雨侵蚀剥落。 庭院里的花园早已被野蛮生长的荆棘和荒草侵占,喷泉乾涸,雕塑残缺。 这种庄园在奥斯镇周边並不少见,往往是某位颇有身家的探窟家在一次失败的探险中陨落,家人无力维持,又因种种原因无人接手,最终只能任由其破败。 他沿著阴影,如同鬼魅般靠近主楼。 一扇破碎的彩色玻璃窗提供了入口,进入內部,一股陈腐的灰尘和霉菌气味。 借著月光,能看到大厅的布置:雕刻繁复但布满蛛网的高背椅、歪斜的巨大壁炉、墙壁上还掛著几幅画面斑驳的油画,內容多是深渊奇景或探窟家英勇形象的臆造。 充满了暴发户为了附庸风雅、模仿贵族规制而堆砌的痕跡,只是如今全都蒙上了时光与衰败的尘埃。 夜梟掉落竹筒的那个阳台就在二楼。柒若风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弹了点自己的血液沾在竹简上,而后將自己隱藏在二楼走廊一根巨大的装饰柱后方,收敛气息,如同一尊雕塑,耐心地等待。 竹筒静静地躺在地毯上。 十分钟,一小时,两小时……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柒若风的耐心也在一点点消磨,就在他的耐心即將见底,考虑是否先拿走竹筒再做打算时—— 庄园外围,终於传来了些许动静。 是一队人,我数著脚步声。 共有三人,还都赤著脚,听声音.....是小孩子? 柒若风:怎么又是小孩子? 第29章 三小只 那步入庄园的三个小身影,没有偷偷摸摸的意思,他们步伐平稳,那鬆弛感像是回家了一样。 柒若风將身形与二楼走廊一根巨大装饰柱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屏息凝神,目光透过破窗漏进的清冷月光,仔细观察著。 三个孩子都穿著宽大到几乎拖到地面的罩袍,顏色分別是暗红、墨绿和纯黑,连帽兜罩在头上,看不清面容。 赤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微声响,在空旷死寂的建筑內迴荡。 他们身高都在一米二到一米四之间,根据步態和偶尔泄露的嗓音判断,年龄大约在六岁到十岁。 三人径直走入柒若风所在的主楼大厅,分散开来,动作熟稔的开始寻找著什么。 “送到了吗?”穿红袍的孩子问。 “送到了吧?”穿绿袍的孩子回应道。 柒若风打起精神,继续保持隱匿状態,如同角落里的灰尘,静静观察著。 很快,他发现了更多不协调之处。 红袍孩子翻找东西时没有用手,而是用那小巧的脚趾去拨弄,翻动地上的杂物,动作略显不便,但脚趾的灵活度弥补了这一点。 绿袍孩子始终保持沉默,只是用眼睛快速扫视,偶尔用手指向某个角落,但从未开口发出过指引或交流的声音。 而那个黑袍孩子,动作最为迟缓笨拙,经常磕碰到倒在地上的椅子或散落的装饰品,发出“哐当”的轻响。他似乎,看不见。 从他们袍子下隱约显露的肢体轮廓来看,平时吃得应该不差,至少比一些孤儿院要好。 “哦!”红袍孩子发出短促的惊喜叫声。他用脚趾在一处褪色地毯的褶皱里,灵巧地夹起了那个细小的竹筒,邀功似得高高举起。因此被拨开的袍子下,这孩子肩膀处空空如也。 “找到了?”黑袍孩子询问道。 “找到了!” 绿袍孩子闻言立刻走过去,用手接过竹筒,黑袍孩子也循声磕磕绊绊的靠近。 三人围拢,似乎都鬆了口气,相视一笑,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那个黑袍孩子,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他微微侧头,面朝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柒若风藏身的那片阴影! “有人?”红袍孩子轻声问道。 “有人!”黑袍孩子点头回答。 柒若风心中一凛:不是,他怎么发现的? 不等他思索出答案,黑袍孩子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兜帽,又解开了缠绕在眼睛上的白色纱布。 月光下,露出了一张苍白清秀,大约八九岁男孩的脸。 然而,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空无一物的暗红色孔洞,眼眶边缘光滑,但並不自然,看上去应该是后天被挖掉的。 他直愣愣地盯著柒若风藏身的阴影,明明没有眼球,柒若风却感到自己被什么锁定了。 紧接著—— “呃啊!” 柒若风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险些从隱匿状態中暴露! 双眼传来难以想像的剧痛! 就像有两只冰冷的手,硬生生抠进了他的眼眶,手指粗暴地搅动,捏住了眼球后面的视神经和肌肉,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仿佛能听到“噗嗤”的撕裂声和神经被强行拔断的脆响!视野瞬间被黑暗和喷涌的“鲜血”充斥。 但这还没完! 几乎是同时,双臂肩膀关节处传来另一种极致的痛苦——好似有两把生锈的钝锯,卡在了骨骼连接处,开始一寸一寸地来回切割! 钝锯与骨头摩擦的“咯吱”声、筋膜被撕裂的“嘶啦”声,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手臂立刻失去了所有力量,沉重地垂落,好像真的已经与躯干分离。 剧烈的痛苦让柒若风短时间內几乎无法思考,更別提做出反应。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喝问。 然而,嘴巴刚张开,舌头根部便传来第三波剧痛!如同被一把带倒鉤的钳子死死夹住,然后猛地向外拉扯,將整条舌头连根拔起!喉咙里瞬间充满了浓烈的铁锈味和窒息感。 挖眼!断臂!拔舌! 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逼真到极致的痛苦,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柒若风的感官和意识。 然而,意识和身体告诉他,他並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没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流出,手臂依然连接在肩膀上,舌头也好端端地在嘴里。 那些剧痛和逼真的“感觉”,仅仅是感觉!是直接作用於他的神经中枢、欺骗大脑的幻觉! 他的肉体自愈能力甚至没有被激发,可是,大脑相信了。 好在,这诡异攻击来得迅猛,去得也快。 柒若风猛地喘了一大口气,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没有丝毫犹豫,趁著对方可能以为攻击奏效的间隙,以最小的幅度、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腾挪到房顶,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空气的流动都几乎未曾扰动。 他刚刚稳住身形,就听到那个黑袍孩子用平淡的语气问: “死了吗?” 他已经重新蒙上了纱布,戴回了兜帽。 “死了吧?”红袍孩子不是很確定的回应道。 他和绿袍孩子都警惕地看向柒若风原先藏身的位置,但显然,他们並没有发现柒若风已经转移。 几秒钟后,黑袍孩子似乎没有再感知到什么,他轻轻摇了摇头。 “拿到了,回去吗?” “拿到了,回去吧!” 绿袍孩子突然抬手,阻止了两人迈出的脚步。 他指向大厅通往建筑深处的另一条黑暗走廊,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红袍和黑袍孩子似乎看懂了。 绿袍孩子將竹筒小心地收进袍子內袋,確认收纳好后,三个小小的身影不再停留,朝著那条黑暗的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啪嗒、啪嗒”地逐渐遥远,最终消失在建筑的黑暗深处。 柒若风从藏身处现身,目光追隨著声音消失的方向。 对他来说,想要瞬间制服甚至杀死这三个孩子,並不困难,但拿下他们没有意义, 他大概能猜到那教派收集、改造孩童的目的了。 但为什么这些被施以残酷手段,承受了非人痛苦的孩子,会如此心甘情愿地听从命令,甚至以此为之工作? 是某种遗物的精神控制效果? 有至亲被挟持作为人质? 无论如何,线索就在眼前! 他收敛气息,如同安静的影子,跟上了那逐渐微弱的脚步声。 三个孩子没有按原路离开庄园,他们对这片废弃建筑很是熟悉,七拐八绕之后,竟然钻进了一处位於厨房角落的地道入口。 入口狭小,仅容孩童通过。 好在,柒若风可以改变自己的体型,所以对他来说,不成问题。 地道內一片漆黑,完全没有外界光源。 即便是柒若风超越常人的视力,在这里也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 不过那个竹筒上沾有他的血液,空气中残留的独特气味,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指引著前行的方向。 起初地道还算宽敞,但越往深处走,空间越发逼仄。 岩壁粗糙潮湿,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霉菌的气息。 直到柒若风不得不弯下腰,最后甚至需要压低身形,以匍匐的姿势前进,他才明白他们选择这条路径的原因——对成年人或稍大体型的追踪者来说,这里根本无法通过。 四周的黑暗和压迫感,狭窄的空间让人呼吸都不顺畅。 前方传来孩子们断断续续的对话。 “只能走这儿?” “只能走这儿!” “他没死?” “他没死!” “跟上来了?” “跟上来了!” “泼烫水吗?” “泼烫水吧!” 柒若风:嗯?什么意思! 不消多时,前方黑暗中传来“哗哗”的流水声,紧接著,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滚烫的开水顺著狭窄的隧道汹涌灌入,瞬间淹没了柒若风所在的区域! “嗤——!”高温水汽灼烫著皮肤,对他的肉体而言,这种程度的伤害倒是不大,但那股疼痛和狼狈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柒若风心里一阵无语,在波多尔多的前线基地,他最多是被开颅,反倒是在这三个小傢伙手里遭这种罪。 他不再缓慢潜行,顶著滚烫的水流,加快速度向前衝去。 隧道很快到了尽头,他一手拍翻还在洞口边缘倾倒开水的金属水壶,另一只手撑地,敏捷地从狭窄的出口窜出。 跃入眼帘的是一处相对宽敞的地窖。 墙壁是整齐砌筑的石砖,墙上插著几支火把,跳动的火焰提供了昏暗但足够视物的光线。 左边角落堆放著一些食物袋、简易炊具和水缸;右边则摆著一张书桌、一个塞满捲轴和书籍的书架,以及一张简陋的单人床铺。 床铺上,躺著一个穿著邪教风格黑袍的人,一动不动。 袍子上的花纹与诺贝拉那件有些相似,但没那么华丽。 而地窖最中央,那最醒目的位置,则布置著一套乱七八糟的刑具,以及一个用血液在地上绘製出的,充满扭曲符號和类似苹果核图案的宗教仪轨。 “完蛋了?”小红看著窜出来的柒若风,小声说。 “完蛋了!”小黑低著头。 三个孩子退到远离柒若风的角落,跪在地上,紧紧抱成一团,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柒若风暂时没去管他们,径直走到床铺前。 床上的人已经没了气息,尸体还很新鲜,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嘴角残留著黑红色的血沫,看来是服用了某种剧毒。 书桌上,一张纸条被镇纸压著,字跡潦草而急促: “真没想到,我们仅仅只是想要了解您,却被您追踪到这里。不过我还是劝您,不要再追查了,不仅不会有结果,还会给您身边之人,带来无穷的灾厄。另,您既然找到了这里,那三个孩子必然使用过能力了,他们已时日无多,请莫再苛责他们。” 刚被这三小只整完,心中已然窜起火气的柒若风,看著这封遗书,感觉像是一拳重重砸在了棉花上。 目標就在眼前,他却抢先一步自裁。 这特么的! 不过这一趟並非全无收穫。 他快速扫视地窖,这里的书籍和捲轴远比之前据点那些零散纸张要完整。 那套刑具和地上的仪轨,显然是进行某种“仪式”或“改造”的核心场所。 这具新鲜的邪教徒尸体,可以拿去探窟家工会换取赏金。 最重要的是,通过此人的行动,可以推断出几点: 一是他们没有自信在活著被俘的情况下保守秘密,所以寧可自杀。 二是他们似乎做不到,在我没有提前知晓地点的情况下,预知我会追踪至此。 三是他们目前对我的能力认知並不清晰,且大概率没有信心正面与我抗衡。 目光转向角落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看起来,那种诡异的精神攻击,短时间內只能用一次,而且代价非常大。 儘管心里有火,但柒若风很清楚,发泄在他们身上毫无意义。 他走到三个孩子面前,半跪下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你们,分別叫什么?” “告诉他吗?”小红看向小黑。 “告诉他吧!”小黑点点头,虽然他蒙著眼睛。 小红用灵活的脚趾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黑:“我叫小红,他叫小黑。” 柒若风看向一直沉默的绿袍孩子:“那你就叫小绿咯?” 绿袍孩子(无言)摇了摇头。 小红抢著回答:“她叫无言,因为说不了话。” 柒若风嘴角抽动了一下,懒得吐槽他们的取名规律了,继续问道:“你们是怎么被抓到这里的?” “我们?被抓?”小红歪著头,兜帽下滑,露出一张苍白但还算圆润的小脸。 “那是我们的哥哥,我们本来就生活在这里!”小黑指了指灶台,因为紧张还有看不见,搞错了左右。 柒若风又瞥了眼躺在床上的死人:“你们这副样子,是他弄的?” “这样教会就会给我们发钱了!” “这样我们就可以成为哥哥的武器了!” “这样我们就能帮上哥哥的忙了,他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小红和小黑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旁边的无言用力点著头。 柒若风盯著他们,沉默了片刻:“关於教会,你们了解多少?” “会给我们发钱!” “会弄得我们很痛!” “会保护我们!” 他们倒是说了很多,但几乎没有提供多少有价值的的信息。 柒若风有些心烦地直接坐到了地上,石砖的凉意透过衣物传来。“你们哥哥死了,他说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们想帮哥哥埋了,但哥哥说尸体要让你处置。” “你会杀了我们吗?” “这里东西够吃。” “我们想出去玩!” 柒若风揉了揉太阳穴,一阵疲惫感袭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下面这个问题,但还是问了:“你们哥哥死了,你们……不难过吗?”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 “哥哥说,人都是要死的,所以趁活著的时候,要开开心心的!” “所有痛苦能避免就避免,避不开就享受,就是享受痛苦有点难!” “他说他会在另一个世界等我们,我们也马上要去找他啦!” “不过他也说,不可以轻易的死掉,不然去另一个世界就找不到他了!” 柒若风听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那他为什么要死呢?” 小黑有些失落的回答:“他说如果他不死,泄露秘密的话,你可能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但教会会让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不想这样。” 地窖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柒若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地窖,又是如何走上奥斯镇清晨空旷的街道的。 他叫了一辆驼兽板车,返回地窖,將那些宗教用具、刑具,以及那具穿著邪教袍服的尸体搬上了车。他没有动那些食物和基本的生活物资,確认地窖的通风和储水足够,孩子们也清楚如何使用后,便不再多管。 每每深入了解这个邪教一点,便会增加对这个教会的厌恶! 真是该死啊! 次日 奥斯东区,探窟者工会总部 “非常感谢您的贡献,这些东西很有价值,这具尸体也的確是那个教派的成员,请稍等片刻,我们会儘快帮您核算奖励。”工作人员的礼貌接待,柒若风淡淡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等待的间隙,他忽然想到,工会作为探窟家的核心组织,內部或许会收藏一些关於这个邪教的档案或研究报告,哪怕只是些零散的记录或目击报告,也可能包含他尚未掌握的信息。 女办事员推了推眼镜,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关於这个教派的內部资料,属於受限档案。一般探窟家申请查阅,需要至少月笛级別推荐,並经至少一名黑笛或工会高层审核批准。毕竟涉及的內容,不太適宜公开。” 她目光在柒若风脸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略微鬆动,“不过,如果是您的话,不动卿奥森大人之前吩咐过,说如果您需要查阅,可以给予便利。请您这边稍候,我请示一下主管。” 片刻后,一位穿著正式些的男性主管走了过来,確认了是柒若风本人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柒先生,这边请。资料查阅室在里边,请您跟紧我。” 跟著主管穿过繁忙的大厅,走向建筑深处。 走廊逐渐变得安静,最终,他们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標识、看起来异常厚重的橡木门前。 门后的空间几乎没有光源,只有门口透入的些许光线勾勒出房间內高大的书架轮廓。 空气凉爽乾燥,带著陈年纸张和皮革装订线的气味,还有一种为了防虫而使用的草药味。 “请进,小心脚下。”主管率先走入,点亮了手中提著的一盏冷光灯。 那灯光是柔和的青白色,不是很亮,但足够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柒若风跟著步入,身后的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简直像一个小型图书馆。 他们沿著书架间的狭窄通道向里走,就在快要到达“邪教相关档案区”时,柒若风注意到,前方另一排书架的背后,隱约有晃动的光亮传来,还伴隨著压低的对话声。 这声音有些熟悉,是他们! 第30章 我睡相挺好的 冷光灯那青白色的光线切割开查阅室浓稠的黑暗,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柒若风循著光亮和声音走去,绕过一排高大厚重的书架,看到在一张宽大的的橡木桌案前,站著那两个他不久前才在广场和孤儿院后巷见过的身影——金髮少女莉可,以及她的小机器人同伴雷古。 莉可赤著脚,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桌案上,圆形的镜片后,那双绿色的眼睛瞪得老大,正死死盯著桌上摊开的几份资料。 “奇怪……”莉可小声嘟囔著,“妈妈明明是十年前下去的,可这里记录的东西,好多都是图鑑上完全没有的,我居然一个都没见过!” 桌案上铺开的纸张和皮卷上,绘製著形態怪异,甚至有些抽象的深渊生物,或地质构造示意图,旁边用娟秀而略显潦草的字跡標註著大量注释和猜想。 柒若风因为好奇,地走近了几步,目光也落向那些资料。 “请不要伸手触摸哦!”一个一直静静立在桌案阴影里,穿著工会制服的中年女性工作人员出言提醒道。 她手里也提著一盏小號的冷光灯,显然是在此专职看护这些珍贵原稿。 柒若风停下脚步,轻声问道:“怎么?这些资料……有什么特殊的吗?” 女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带柒若风进来的主管,见主管微微点头,才解释道:“这些都是歼灭卿莱莎大人在绝界行期间的观察记录和绘图原稿。部分纸张距离现在已经超过十年,非常脆弱,保存期间最忌触摸和不当光照,请您理解。” “原来如此。”柒若风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时,莉可和雷古也注意到了新来的人。 莉可转过小脸,看到是柒若风,便礼貌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雷古则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他那带有金属髮饰的脑袋,目光在柒若风身上停留了两秒,轻声道了一句:“你好”隨即又回到桌案前。 “怎么样莉可,找到信了吗?”雷古开口问道。 他的视线在桌案上扫视,忽然被其中一幅用炭笔勾勒,线条略显潦草的画像吸引了注意。“这个,很像……” 莉可也立刻注意到了那幅画。 那是一张独立的小幅素描,画面上是一个有著流畅线条、明显是机械构造的人形,虽然细节粗糙,有些部位的比例不太协调,但那整体的轮廓、肢体连接的方式……確实和雷古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画中的形象更显纤细,与雷古的少年形態有所不同,看上去更像是少女。 “莉可,旁边那张只写了字的纸。”雷古的目光又移向画像旁边一张泛黄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一行字。 “只是,如果是信的话,也太短了?” 柒若风闻言,上前一步,將主管手中那盏稍大的冷光灯稍微移过去一点,让光线更均匀地铺洒在那张纸条上,方便三人一起观看。 莉可几乎把脸贴了上去,微微眯起眼睛,辨认著笔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她轻声念了出来: “『我在,奈——落——之——底,等——你——!』” 奈落之底?深界七层的终极之涡么? 可那种深度,就算是波多尔多,也暂且没有能够回来的办法吧? 柒若风没有再继续看下去,也没有参与莉可和雷古激动又带著更多疑问的低语討论。 转身走向主管之前指明的,教派相关档案的区域。 查阅室没有窗户,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只有冷光灯稳定的光晕,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柒若风沉浸在一份份或新或旧、或详尽或零散的记录中:零星的目击报告、疑似仪式残留物的分析、受害者的模糊特徵描述、某些偏远村庄流传的诡异星辰崇拜传说……信息杂乱,真偽难辨,但慢慢拼凑起来,能感受到这个教派如同地下暗河般,在奥斯镇乃至更广范围的阴影中缓慢流淌、渗透。 不知过了多久,柒若风合上最后一份卷宗,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是那名带他进来的主管。 “柒先生,时间不早了,查阅室即將关闭。”主管低声说,“您如果需要,明天可以再来。” 柒若风点点头,起身。 莉可和雷古他们已经离开了,此刻借阅室就他们俩。 离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重新回到工会总部尚有自然光线的大厅,外面已是日薄西山。 橙红色的夕阳余暉透过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刚走出大厅没几步,看到之前那位负责看护莱莎原稿的女工作人员神色匆匆地从另一条走廊跑过。 她看到柒若风后,慌忙停下脚步,急切地问道:“先生!请问……您刚才在查阅室里,有拿走莱莎大人那批资料中的……任何一张纸条吗?或者,看到有谁动过吗?” 柒若风皱了皱眉,有些疑惑:“不是说,那些资料不能触碰吗?而且我拿那东西做什么?” 女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问话有些失礼。“也是……抱歉,先生。是、是我疏忽了……”她语无伦次地解释,“那批资料里,好像……有张纸条不见了,刚刚清点时发现的。如果您之后有看到,或者想起什么,还请麻烦告知!”她说完,又匆匆鞠了一躬,快步向工会內部跑去。 柒若风看著她的背影,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工会丟了资料,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毕竟丟的只是一张纸条,而不是遗物之类的资產。 如果被发现,保管人员扣钱受罚恐怕难免,但为此大张旗鼓地追查,可能性不大。 更何况……如果不被发现,那不就等於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他一路走出工会总部,外面的一切都显得平常。 回到旅馆,推开房门,诺比斯正坐在靠窗的小桌边,双手支著脑袋,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发呆。听到开门声,他立刻他拿起桌上一个金属水壶,“噔噔噔”的小跑到柒若风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来。 “柒哥哥!你看,我买了个水壶!按你说的,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柒若风接过水壶,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诺比斯期待的小脸,心里那点因查阅资料带来的沉闷感散去不少。 他笑著揉了揉诺比斯的头髮:“嗯,很结实,很实用。你喜欢就好!” 诺比斯用力点了点头,把水壶放回桌上,一刻不停的转身跑了出去。 柒若风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的背影。 不一会儿,诺比斯端著一个冒著热气的大木桶,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桶里装了大半桶热水,蒸汽裊裊上升。 他肩上还搭著一条乾净的白毛巾。他將木桶有些吃力地放在柒若风脚边,然后仰起脸。 柒若风:“?” 这场景,一股微妙的既视感涌上心头。 只见诺比斯蹲下身,伸手就要去脱柒若风的鞋子,同时用那种他刻意练习过的语气,甜腻说道:“哥哥洗脚!” 柒若风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把脚缩了回来。 “別这样!”他有些头疼地扶额,“我不习惯被別人伺候。” 诺比斯茫然失措的蹲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柒哥哥……不喜欢吗?” “嗯……”柒若风沉吟了一下,弯下腰,先脱掉了自己的鞋袜,然后示意诺比斯:“你也把鞋子脱了。” 诺比斯虽然困惑,但还是乖乖照做。 接著,柒若风一把將诺比斯拉过来,让他背对自己坐在自己怀里。 而后,他握著诺比斯的小腿,引导著两人的四只脚,一起慢慢浸入那桶温热適中的水中。 “唔……”诺比斯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嘆。 热水的温度恰到好处,微微有些烫,但烫的正好。 柒若风放鬆身体向后靠去,手掌搭在他微微有些鼓的小腹上,下巴轻轻搁在诺比斯柔软的发顶。 闭上眼睛,感受著热水带来的鬆弛感。 诺比斯感受著背后传来的支撑,肚子上温暖的手掌,以及双脚泡在热水里的愜意。很快也放鬆下来,小小的身体向后靠了靠,脑袋也安心地枕在柒若风胸口。伸出小手,反过来揽住柒若风的胳膊。 诺比斯:总感觉……和自己刚才预想的不太一样。 不过柒哥哥既然喜欢,那就好! 柒若风捏了捏诺比斯柔软的小肚子:“这个主意,你是怎么想到的?” 诺比斯被弄得有些痒,身体在他怀里轻轻颤了颤,却固执地不肯笑出声,缓了口气才回答道:“我……我又去了那家店,想把丝带退了。她不肯,说最多免费给我提供一项她们店里,比较便宜的服务。我就点了洗脚。感觉很舒服,我想让你也舒服一下!” “別再去那种店了,”柒若风嘆了口气,手指卷著诺比斯一撮头髮,“会学坏的。” “你是说……那种事情吗?”诺比斯仰起头,从柒若风的下巴方向看他,眼神清澈,“放心,我和弟弟都还是『纯洁之身』,並且会一直为哥哥保留的。只要哥哥哪天……啊哈哈哈!不要……o(n_n)o哈哈~!” 不等继续说下去,柒若风的手指已经灵活地钻进了他的胳肢窝,毫不留情地挠痒。 诺比斯顿时笑得浑身发软,在他怀里扭成一团,口水都笑出来了。 “啊哈哈哈!哥哥,我错了!对不起!我忘了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的!啊啊哈哈哈!要死了!真的要死了!”他一边笑一边求饶,小脸笑得通红。 挠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看著怀里气喘吁吁、眼角带泪的诺比斯,柒若风板著脸:“下次再有这种危险的发言,我可不会轻易停下!” “对不起……”诺比斯喘著气,声音还带著大笑后的虚弱,但他眨眨眼,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哥哥也不要太在意了,毕竟,每个人都有不行的地方嘛……” “哈?你在胡说什么!”柒若风对於这种毫无根据且荒谬至极的言论怒目而视。 “不是吗?”诺比斯歪著头,一副认真分析的模样,“你说你喜欢女的,可你也不去那种店,只是看看。总不可能是没钱吧?明明给孤儿院,给我都那么大方,我还听说昨天赌局上贏了一大笔钱……” “我这……你!特么……”柒若风一时被他这番推论噎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理清情绪,冷哼一声,故作高深道:“哼!强者,不需要向弱者证明什么!” “是~吗~?”诺比斯拖长了语调。 “你懂个屁!下去下去!”柒若风有些恼怒地让他擦好脚,把他从自己身上赶了下去,“我布置的学习任务,学得怎么样了?” “马马虎虎吧。”诺比斯套上鞋子,隨口答道。 “马马虎虎?”柒若风总算找到了由头,眉毛一挑,“什么叫马马虎虎?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要是没有达到我的要求,可是要惩罚的哦!”他故作凶恶道。 “马马虎虎就是……差不多能背下来吧。”诺比斯倒是不怕,甚至有点好奇地问,“你考吧。不过,如果通不过,你会怎么惩罚我呢?会是孤儿院那样的吗?”他的小脸莫名红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是那样的话……能別掛出去吗?只给你看就好。” 柒若风一愣:不是,这小子是啥意思?话说孤儿院是怎么惩罚小孩的,我倒是没有留意过…… 就这么嬉闹著,直到夜深。 依然是诺比斯睡床,柒若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临睡前,诺比斯又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小声说:“哥哥,其实我睡相很好的……”话音未落,就被柒若风用他自己的衣服砸回了被窝里。 次日,上午。 贝尔切洛孤儿院组织的例行探窟日。 阳光透过深渊入口上方稀薄的雾气,在深界一层平缓的岩坡和零星植被上投下斑驳光影。 空气仍带著地表的温润,但已能嗅到地下深处淡淡的潮湿土腥味。 柒若风应邀前来,名义上是“协助看护”,实则是守株待兔,等待可能出现的可疑分子。 诺比斯也跟来了,背著一个孤儿院提供的、对他而言还有些大的旧背包,里面装著新买的水壶、一点乾粮和简易工具。 “反正早晚要下去的,”诺比斯看著前方巨大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洞穴入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熟的平静和一丝好奇,“趁现在提前適应一下也好。” 柒若风看了看他。 新更换的血肉筋腱让诺比斯具备了超越普通人的力量,行动也比之前稳当太多,虽然经验远与资深探窟家相比还差不少,但在相对安全的一层,只要小心些,自保应该无虞。 而且,整天关在房间里学习的话,也太可怜了! 他点了点头:“別跑太远就行,感觉不对立刻告诉我。” “嗯!”诺比斯用力点头。 同行的还有贝尔切洛孤儿院大约二十名年纪稍大的孩子,在包括吉鲁欧和几个苍笛探窟者的带领下,鱼贯进入深渊入口。 下降的过程通过一系列稳固的木製平台和绳梯完成。 孩子们大多不是第一次下来,可依旧兴奋地东张西望,不过动作还算有序。 抵达一层底部较为开阔的区域后,领队简单交代了安全事项、集合时间和信號,孩子们便欢呼一声,拿著小铲、探棍、背篓等各式工具,如同撒开的羊群般,朝著岩壁缝隙、浅土层、溪流边等可能藏有低级遗物或有用矿物的角落四散开去,各自忙碌起来。 他们相互之间保持著可以呼应的距离,但为了找到更多东西,不可避免地会分散开来。 吉鲁欧走过来,他指了指上方深渊特有植物丛,对柒若风低声道:“就是这片区域,最近几次都有人报告感觉被窥视。我们的人暗中排查过,没抓到现行,但找到些不属於孩子们的脚印和丟弃的杂物。” 柒若风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视周围。 这里的光线来自上方漫反射的天光,足够明亮。 嶙峋的灰白色岩石构成主要地貌,漫布著苔蘚和形態奇特的灌木。 不远处有一条水流清澈的浅溪潺潺流过。 孩子们的身影在岩石间若隱若现,不时传来发现宝贝时的低呼和同伴跑过去查看的脚步声。 其实大多不是遗物,只是造型奇异的石块或是別的什么杂物。 诺比斯没有立刻跑去挖掘,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学著其他孩子的样子,蹲在溪流边,用手指搅动冰凉的河水,又捡起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子看了看。 柒若风则躲藏在较高的暗处,儘量让自己的视线可以囊括所有孩子,尤其重点关注被他送入孤儿院的那些。 嗯?怎么感觉少了两个人? 那个叫莉可的金髮少女,和总是跟在她身边的小机器人呢? 柒若风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 似乎下来的时候就没见他们,难道今天身体不舒服,所以请假了? 不行,得去问问! 第31章 邪教的陷阱 “什么叫他们要去奈落之底?!” 柒若风的声音陡然拔高,惊起了附近岩壁上几只偽装成碎石的小型爬虫。 他猛地转身,双手抓住了吉鲁欧的双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从深界五层到地表的上升体验,即便拥有近乎不死的再生能力,他都不想体验第二次。 “他们才几岁啊?且不说他们能不能下到那里,就算运气好,给他们走到了,那怎么回来?那可是连白笛都无法返程的地方!” 吉鲁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立刻挣脱,只是偏过头,避开了柒若风灼人的视线“我追过了,没追上。” “什么叫追过了没追上?你不应该从一开始,就不能允许他们私自下深渊吗?”柒若风抓著他双肩前后摇晃了一下,布料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 吉鲁欧的手臂抬起,地拍开了柒若风的双手“孩子去找妈妈,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更何况,莉可的妈妈,正好又是我的师傅。” “那你作为莱莎的徒弟,不是更应该看好她的孩子了嘛?就算她要去找妈妈,那晚几年又能怎样?深渊深层的时间流速和上面是不一样的,就算到莉可成年,莱莎在下面也不会等太久!” “关於这一点,你错了,柒先生。”吉鲁欧转过头,目光重新对上柒若风,变得郑重地纠正道:“奈落之底即便对於白笛来说,依然是极其危险的。很可能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被未曾见过的原生生物杀掉了。” “更何况,她的白笛都送上来了……白笛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强力的遗物,少了这个,她在下面的危险程度更上一层。甚至说,很可能她已经……” “既然你说了,她妈妈很可能已经不在了,那她就更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已故之人冒险!”柒若风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无谓的牺牲。 吉鲁欧沉默了两秒“这种话,可不像是探窟者说得出来的。不过人生的观念各有不同,我不打算干涉你的想法,同样的,”他向前踏出一步,拉近了一点距离,“你最好也不要试图改变別人的,即便那个想法在你看来荒谬至极。” 他后退了两步,靴底碾过细碎的砂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对於莉可来说,有雷古陪在身边,现在去还是晚几年去,没有本质区別。我能拦她这次,那下次呢?下下次呢?”他的目光投向深渊入口的方向,儘管从这里什么也看不到,“深渊口那么大,每一处都可以下降,无非是方便不方便的区別。与其和她斗智斗勇,导致她匆匆忙忙地下窟,不如让她做好准备。更何况……” 他故作神秘的笑了笑:“深渊又不是想下就能下的,那一关能不能过还两说呢!” 说罢,他不再看柒若风,摆了摆手,转身继续他的巡视,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爭执只是拂过岩壁的一阵微风。 柒若风站在原地,思索著他方才的话语,虽仍有诸多不认同,但总得来说,自己和莉可也没那么熟,既然她的监护人都这么说了,那自己也没必要再多管閒事! 他揉了揉眉心,不再去想这些。 不知不觉到了午间,大部分孩子都选择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硬麵饼或饭糰,就著水壶里的清水,三五成群地坐在化石根部或平整的石块上,开始简单的午餐。 空气中瀰漫开食物本身淡淡的穀物香气。 也有几个胆子大、手艺好的孩子,在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清理出一小片区域,用隨身携带的火镰点燃了收集来的乾枯藤蔓和细小枝条。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孩子们兴奋的脸庞。 深渊一层的植被虽然形態各异,但怪异和致命程度远不如深层,他们在孤儿院的课程里早已学会辨认几种常见的可食用菌类和块茎。 此刻,一口不知道哪个队伍遗留下来的,边缘有些磕碰的小铁锅被架在火上,里面煮著切碎的块茎和偶然採到的几朵灰白色伞菇,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甚至有个运气好的孩子,用简易的弹弓打到一只外形类似鼴鼠的无毛小兽,正被串在树枝上,在火边烤得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油脂焦香。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探险途中难得的加餐。 诺比斯看了看自己背包里的乾粮,又看了看那边热闹的炊火和锅里翻腾的热汤。他抿了抿嘴,没怎么犹豫,拿著几块方才捡到的的,泛著彩光的石头,走到了生火的那群孩子旁边。 几句低声的交谈,对方好奇地看了看石头,接过去把玩了一会儿,而后点了点头。 诺比斯用那些石头换来了满满一木碗热气腾腾的杂烩汤,里面甚至有两块不大的烤肉。他小心翼翼地端著碗,脸上带著一点达成交易的满足和期待,走回到柒若风身边。 “柒哥哥,给。”他把温热的木碗放在柒若风腿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自己紧挨著石头“嘿咻”一声坐下,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水壶和两块硬麵饼,一个人一块,又递给柒若风一根削得光滑的木质短柄调羹。 柒若风看著那碗浸泡著硬麵饼的汤,又瞧了瞧诺比斯手里同样泡过汤的饼“万一你和他们换的发光石头,真的是个遗物,你不就亏大了?” 诺比斯咬了一口自己的饼,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但认真地说:“什么遗物能比得上让哥哥吃上热乎的饭?” “为什么不直接用钱买呢?”柒若风记得,他买了那个水壶后,零用钱应该还剩下一些才对。 “那万一不是遗物,我岂不是亏大了?” 柒若风失笑,伸手捏了捏他还带著点婴儿肥的脸蛋。“你呀!” 诺比斯也不躲,就著被掐脸的姿势,还往柒若风那边靠了靠,因为还在咀嚼食物,所以腮帮子一股一股的,侧脸乍一看像是蜡笔小新。 柒若风端起那碗混杂著块茎和少许肉沫的菜汤,浅浅尝了一口。 没放什么香料,所以味道寡淡,远比不上旅馆那调味充足的餐食。 但汤是温热的,带著食物最朴实的香气,比啃食冰冷乾燥的硬麵饼要好上不少。 喝了半碗,然后將剩下的半碗连同里面的肉块一起,推到了诺比斯面前。 正盘算著,是不是该再给诺比斯一些零用钱,免得他那么抠搜,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几个新出现的面孔。 那是三四个年轻人,分散在化石林的不同方位,漫不经心地翻找著岩石缝隙或观察植物,却始终在附近徘徊。 他们衣著普通,装备看起来也像是常规探窟者的配置。 深界一层这片价值早已被反覆筛刮过,对於苍笛级別的探窟者而言,除非有特定的任务,否则很少会將宝贵的探索时间大量投入一层。 在这里高价值的遗物早已被发掘殆尽,偶有遗漏,要么隱藏极深、发掘成本巨大,要么本身价值有限,得不偿失。 柒若风不动声色,借著整理袖口和调整背包带子的动作,用针管手弩,將血液悄无声息地射到了那几个探窟者的的身上。 剩下的午后时光在一种表面平静,內里紧绷的气氛中度过。 那几个苍笛探窟者並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甚至比孩子们更早离开了化石林区域,仿佛真的只是路过休整。 倒是孤儿院的一个孩子运气爆发,从一处树根化石的夹层里掏出了一团巴掌大小、触感软乎乎湿漉漉、表面布满不规则螺旋纹路的球状物体。 被吉鲁欧鑑定为一件低阶遗物——“绵鸣球”,据说在特定条件下能发出安抚性的声波,但对深渊生物的效用存疑,价值远不能与“净流之核”那样的遗物相比。 “放外边还是能卖不少钱的,”吉鲁欧掂量著那团软物,对围观的孩子们说,“差不多是院里一周的伙食费。” 柒若风:这种噁心的东西,送我都不要! 返程的上升过程,对於这些最大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是每次探窟都必须经歷的考验。 即使只是一层的轻微诅咒,也足以让他们一个个小脸发白,眉头紧锁,脚步虚浮。 吉鲁欧走在队伍中段,声音平稳地维持著秩序:“放鬆,头晕是正常的,如果想要呕吐,就提前举手示意,不要吐到別人身上。”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確保没有人掉队或出现严重反应。 柒若风捏了捏诺比斯的手。 男孩的手心有些凉,但握力依然稳定,脸色虽有些苍白,却比大多数孩子显得从容。 这大概得益於他体內那些与柒若风同源细胞带来的適应性。 “有很难受吗?忍不住吐出来也没事。”柒若风低声问。 诺比斯只是皱著眉,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声音有点闷:“没事的,还好。” 回到奥斯镇地表,在孤儿院门口与孩子们简单告別后,柒若风转身准备带著诺比斯返回旅馆。 然而,就在街道混杂的气味中,一丝属於他自身的血液气息钻入了鼻腔。 標记距离不远且在移动——那几个苍笛,就在附近,很可能躲在某条巷子的阴影或某栋建筑的转角后,观察著孤儿院门口的动静。 柒若风:有趣! 他面上维持著漫不经心的神態,仿佛只是在打量夕阳下的街景,但视线快速而隱蔽地掠过行人、摊位、门窗以及所有可能藏匿的角落。 或许是他的搜索意图过於明显,又或许是对方拥有某种反追踪的直觉,那血液標记的气味忽然开始变动、远离——他们察觉到了,並开始撤离。 柒若风让诺比斯先跟其他孩子回院里,自己则顺著气味指引,步入了奥斯镇错综复杂的街巷网络。 对方显然对镇內布局极为熟悉,不断穿行於狭窄的巷道、热闹的市场边缘、甚至是一些半废弃的建筑內部,试图利用复杂的环境甩掉他。 但在柒若风以血液为引的嗅觉追踪面前,这些迂迴路线如同雪地上的足跡一样清晰。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看似悠閒,实则始终保持著合適的距离。 追踪途中,他大脑飞速运转,梳理著已知情报。 邪教大概已经知晓他具备飞行能力和血肉丝线攻击手段,且对此尚无有效反制措施,否则不会如此畏缩。 他们很可能也从“无言”三人组那里,或通过其他途径,得知了他的再生能力。 在掌握这些信息后还敢派人近距离侦查,那么极有可能此刻正在引导他前往某处——这几乎可以断定,对方已经在组织一场有预谋的围杀。 他们的预知能力,根据工会残缺的资料显示,依赖於某种需要持续维持的仪式,只能在威胁源明確知晓其驻地並打算进攻时,预警才会触发。 这意味著,如果柒若风像大多数白笛那样行事隱秘,不泄露点自身的情报,这个狡猾的邪教很可能永远缩在暗处,让他无从下口。 血液標记的气味最终导向了奥斯镇庞大而陈旧的地下排水系统入口。 一股混杂著霉变、腐烂有机物和污水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入口处的铁柵栏有一道不易察觉的鬆动缝隙,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柒若风停下脚步,仿佛是在酝酿什么,很快一道蝠鱝形状的阴影从他脚下离开,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如同留在深界五层的那一具分身。 而后,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通道內光线昏暗,仅凭高处偶尔的通风口投下几缕微光,映照出湿滑的砖壁和潺潺流动的污浊水流。 空气潮湿憋闷,腐烂的气味更加浓重。 肥硕的老鼠窸窣爬过,蟑螂在阴影里飞快移动。 真是噁心!不过.....倒也符合邪教的画风。 他沿著边缘乾燥些的走道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管道中引起轻微迴响。追踪的气味越来越浓,最终將他引向一处异常宽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似乎是旧时代某个大型蓄水池或处理站的遗址,挑高惊人,直径超过五十米。 看到的景象,此生难忘。 空间中央,矗立著一棵树。 也不知道是人为锻造的,还是遗物的效果。 它有著类似圣诞树的锥形轮廓,通体闪烁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树枝扭曲而锋利,向著四周空间伸展。 让这景象变得骇人听闻的,是树上悬掛的果实。 估计整个奥斯镇,乃至附近岛屿所有的失踪孩童,有大半都在这里了。 他们.....都被做成了人彘。 之所以怀疑这棵铁树的存在是遗物的效果,是因为所有这些被钉在树上的……无一例外,胸腔都仍在起伏著。 他们还活著。 非人的呜咽声如同背景噪音般在空旷的空间里低徊,分不清是气流穿过咽喉的哀鸣,还是那些躯体呼吸时发出的声响。 柒若风看到了那几个被他標记的探窟者。 他们也被钉在了较低的枝杈上,眼神空洞地望著他。 “欢迎来到我们的会客厅,柒若风先生!” 声音来自后方,几乎没有光的隧道深处,那里站著一个人影,看不清具体样貌。 柒若风猛地转身,动作带起衣角摩擦的轻响。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金属树上那些本应无法动弹的果实,竟然齐刷刷地转动著,所有还能勉强称之为脸的部位,或空洞或缝合的眼睛望向了他。 脸色苍白的柒若风,嘴巴张开,刚要出口的第一个音节还未成形—— 难以想像的剧痛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感官。 这与之前“无言”三人组那种直接作用於精神、引发痛苦幻觉的攻击截然不同。 这一次肉体受到了实质性的伤害。 “咔嚓”几声极其细微却又刺耳的轻响,十片指甲盖被硬生生掀离了甲床,不等鲜血涌出,手腕和脚踝处肌腱与骨骼被整齐切断。 接著是四肢,眼球..... 缺失的部分在强大的自愈能力下急速修復,全身正在快速蠕动的血肉试图填补空缺。 但无形的攻击没有停歇。 再生的血肉刚刚成型,还未完全连接稳固,同样的破坏再次降临。 新生的指甲被掀掉,刚刚连接一点的手脚再次被切断,初具雏形的舌头被扯出,脆弱的眼窝组织被搅烂…… 痛苦不再是一波波的衝击,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高频振盪的极致酷刑,每一次再生带来的细微麻痒都立刻被更剧烈的破坏性疼痛覆盖,循环往復。 他试图集中精神调动体內的血肉进行反击或防御,但那持续不断、精准打击的破坏彻底扰乱了他的操控,身体就像一件不断被拆解又强行拼合的玩具,完全不听使唤。 这还没完。 他瘫倒的地面,那些污秽的砖石缝隙间,早已用某种暗红色的物质刻画出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复杂法阵。 法阵纹路亮起妖异的血光,玄奥诡异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起来。 紧接著,高温从法阵中爆发! 那一种能熔炼金石的高温热流,瞬间將他包裹。 柒若风体表的衣物和毛髮在第一时间碳化、消失,皮肤发出“滋滋”的炙烤声,迅速焦黑、开裂、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肌肉又在高温中萎缩、碳化、化为飞灰。 再生能力在疯狂运作,新生的血肉一出现,就立刻被这持续的高温炼狱再次摧毁。 极致的灼痛叠加在持续的肢体破坏痛楚之上,终於超越了他意识能承受的閾值。 视野彻底黑了下去,耳边所有的声音——铁树上低徊的呜咽、邪教徒的咒语、甚至血肉炙烤的声响——都迅速远去。 失去意识控制的身体如同破布般瘫软在炽热发光的法阵中央,只有那违背常理的再生本能,还在徒劳地与毁灭赛跑。 隨著柒若风意识的沉寂,铁树上的变化加速了。那些被钉著的果实,一个接一个地,如同熟透后自然坠落的果子般,从金属枝杈上鬆脱,砸在下方坚硬的地面上。 落地后,他们的身体鬆散地“散裂”开来——像是內部结构早已被某种力量侵蚀殆尽,只剩下一层空壳,落地即碎成一滩难以辨认血肉物质。 阴影中,越来越多的人影走了出来。 统一的暗色长袍,看不清面容,每个人手中都捧著一本厚重、封面材质不明的书籍。 口中喃喃著音节古怪、晦涩难懂的咒语,声音低沉而整齐,在这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匯聚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寧的嗡鸣。 他们围绕著散发高温和血光的法阵,站成了一个严密的圆圈,脸庞被下方升腾的热浪灼得通红,汗水沿著额角滑落,那一双双从兜帽阴影中透出的眼睛,闪烁著癲狂的兴奋。 第32章 音波特攻 不消多时,金属枝杈上最后一具果实也鬆脱、坠落、散裂。 地面上那困锁並灼烧柒若风分身的血色阵图,光芒与高温一同敛去。 连同阵图一起消失的,是那具在破坏与再生间循环了不知多少次的血肉之躯——它终於在双重打击下彻底耗尽了维持形態的能量,化为了一小撮隨风飘散的灰烬。 地下空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紧绷感,隨著灰烬飘散,似乎也一同消散了。 残余的邪教徒们明显鬆了一口气,兜帽下传出如释重负的吐息和低低的交谈。 “终於將他抹杀了,为了杀他,差点將我们地面上的底蕴掏空!”一个声音带著疲惫与后怕。 “任何强大的存在,都不会使我们畏惧……”另一个声音试图维持那份狂热,但尾音依然有些发颤。 “只可惜,这么完美的再生特性却无法利用。” “太过不可控了,我们没有手段能够限制他,必须消灭,否则后患无穷。” 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些人甚至从角落的储物处拿出了酒瓶和粗糙的陶杯。 浓烈的劣质酒气开始混合空气中原有的腐败味道。 几个人就站在那棵冰冷铁树下,对著满地的灰败残骸,举杯欲饮,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然而,酒杯还未触唇,异变陡生。 所有手持酒杯、甚至只是站在附近的邪教徒,在几乎同一瞬间,身体出现了诡异的失调。 想要將酒倒入喉咙的动作,变成了手腕僵硬地一抬,冰凉的酒液直直灌进了鼻孔。 强烈的刺激让他们本能地想闭气、咳嗽,但神经信號仿佛被彻底扰乱——该闭气时,气管和肺叶却猛地扩张,大口吸入了更多的液体;想要咳嗽的肌肉指令被无视,只有喉咙发出嗬嗬的,窒息般怪响。 “呃——咕——!” “咳……咳咳不……” 混乱爆发,几个人丟掉了酒杯,双手徒劳地抓挠著自己的喉咙和胸口,脸孔因缺氧迅速变成紫红色。 有几个体质较弱的,直接眼球凸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自己喝进去的酒液活活呛死,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场中唯一一个没有出现任何动作失调的人,缓缓抬手,掀开了自己的兜帽。 下方露出的面容,水波般的蠕动、拉伸、重塑——健康的少年肤色取代了原本的枯槁,黑色的短发生长而出,五官迅速定型为柒若风那张带著些许玩味表情的脸。 连身上的暗色长袍,也隨著他体型的变化而被略微撑紧。 “你……!” “是……是你!?” 剩下还活著的邪教徒,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或一个后退的动作都无法做出。 他们的身体如同被冻结在原地,只有胸膛因窒息本能而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解。 柒若风:控制神经比想像中要稍微费神一点,不过……效果拔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轻笑一声,抬起了右手,无数条近乎透明的血色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这些丝线如同蛛网般连接著在场的每一个邪教徒的后颈、脊柱关节等关键部位——正是方才他们围拢在阵法旁,全神贯注吟唱咒语的时刻,悄然刺入的。 丝线太细,加之当时阵法光芒和高温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竟无一人察觉。 这些血肉丝线刺入后並未进行物理破坏,而是直接连接並暂时性地覆盖了他们神经中枢的信號。 此刻,柒若风的意志通过这些丝线,短暂地成为了他们身体的“总控台”。 他们的大脑发出的任何指令,都会被丝线拦截、扭曲或直接无视。 柒若风打了个响指,除了那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傢伙,其他所有邪教徒眼睛一翻,齐刷刷软倒在地,陷入了强制性的昏迷。 走到那个被单独留下的邪教徒头目面前。 “噗嗤——” 利落的切割声响起,那人的四肢自关节处被整齐切断,鲜血喷涌。 但喷溅的血液还未落地,更多的丝线便缠绕上去,以惊人的效率进行封闭和凝血,强行止住了大出血。 紧接著,又有丝线探入他的口腔,捲住每一颗牙齿,一拉——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满口黄黑参差的牙齿被一颗不剩地拔了出来,带著血丝掉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连接其运动神经的丝线控制才稍稍放鬆。 “啊——!!!!” 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爆发,在空旷的地下管道中反覆迴荡。 失去了四肢和牙齿的剧痛,以及內心巨大的恐惧,让这叫声充满了绝望。 柒若风只是静静地站著,双手插回裤兜,耐心地等待。 直到那叫声因为力竭而逐渐低落,变成断断续续的、拉风箱般的抽气和呜咽,他才用平稳的语调开口: “说说吧,你们教派关於预知危险的那个仪式,还有所有地面上的据点,你们的成员名单。”他微微俯身,看著对方因痛苦和失血而苍白的脸,“不要有所隱瞒哦,在这件事情上,我很有耐心的,会一个个问过去。” “是……是你!怎么可能!”那人因为牙齿尽失,说话含混不清,但其中的惊骇与不解依然明显,“为什么……你不是应该已经……” “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表扬你们一下。”柒若风耸了耸肩,语气带著点讚赏,“如果入套的,是我的本体,而不是我的分身,说不定我真就中招了呢!可惜……”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哦,你们所掌握的情报里,应该没有『分身』这一项,所以不知道也很正常,这不怪你。” “好了,解答环节就到这儿。”他直起身,声音转冷,“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否则……” “休想!!!”那人突然发出一声扭曲的怪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即將殉道的狰狞。 儘管四肢尽断,儘管动作被丝线控制,但他的胸膛猛地鼓起,皮肤下似乎有暗红色的纹路一闪而过! “嗡——!” 地面骤然再次亮起!不再是之前那个小型的灼烧法阵,而是以那棵金属铁树为中心,一个覆盖了几乎整个地下空间,符文更加繁杂、结构更加诡异的巨大阵图瞬间激活! 暗红如血的光芒流水般沿著沟壑蔓延,將地上散落的灰败残骸、昏迷的邪教徒、甚至那几具溺毙的尸体都笼罩在內。 柒若风:还有后手?! 他脸色一变,控制丝线想要强行制止那人的行为,但已经晚了。 那並非依靠肢体动作或声音触发的机关,而是某种深植於其生命或意志中的指令。 阵法中流转的诡异能量他並不熟悉也无法干预。 “嘖!” 出於本能,柒若风毫不犹豫地抽身疾退,瞬间脱离了巨大阵法的核心范围。 同时,心念急转,连接著那些昏迷邪教徒的丝线猛地回拉,试图將他们拖出阵法范围。 然而,就在丝线拖拽的过程中,阵法光芒大盛,那些昏迷的、死亡的邪教徒身体,以及地上所有的血肉残骸,如同被投入强酸之中,迅速融化! 就如同蜡像般软化、塌陷,变成粘稠的、暗红色的流体,顺著地面的符文沟壑,汩汩地流向中央的铁树。 流体攀附上冰冷的金属枝干,立刻如同活物般向上蔓延、包裹,並开始向金属內部渗透。 “咔嚓……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血肉蠕动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被血肉覆盖的金属枝干开始膨胀、变形,表面鼓起一个个不规则的肉瘤,肉瘤鼓起又破裂,伸出类似血管或触鬚的红色组织。 原本规整的树形结构迅速变得狰狞、怪异,一种混合了金属冷硬与血肉黏腻的、令人极度不適的力场开始从这正在融合的怪物体內散发出来。 柒若风:“这特么……” 柒若风有些烦躁地叫骂了一声。 融合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小半的铁树已经变成了仿佛金属与血肉强行嫁接的扭曲造物,並且还在持续变化、膨胀。 虽然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鬼样子,但用膝盖想也知道,最好还是別傻愣愣地等在旁边让它顺利完成变化。 无论如何,必须在它彻底成型、或者展现出更麻烦的能力之前,打断这个过程! 柒若风的身形开始在这有限的空间內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高速移动。 他的不断藉助墙壁、管道、甚至头顶的横樑进行不规则的折返弹射,快得只在常人视觉中,只能留下断续的掠影。 若这尚未完全成型的怪物依赖视觉捕捉目標,恐怕只能看到一片眼花繚乱的轨跡。 细密的血肉丝线在昏暗的空间交织,如同凭空编织出一张闪烁著微弱血光的罗网,將中央那团正在融合变异的怪物笼罩其中。 就在丝线网络完成合围的一剎那,柒若风心念一动。 “收!” 拉扯力沿著丝线传递。 剎那间,所有绷紧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猛然收缩,带著切割空气的细微嘶鸣,狠狠勒向那团不断鼓胀的,混杂著暗红血肉与金属冷光的躯体。 “嗤啦——!” 丝线切入外层那些蠕动的血肉组织时,如同热刀切入黄油,轻鬆顺畅。 但紧接著,阻力骤增! 丝线触碰到了血肉包裹下,作为主体框架的金属枝干。 那是一种极其坚韧致密的质感,具备非比寻常的硬度。 柒若风:果然……和奥森的鎧甲,不,甚至和她本体骨骼的强度类似。单一方向的切割压力不够,必须让丝线动起来。 这种切割方式,本质上是让丝线在生產端与回收端形成高速的相对运动,如同极细的线锯。 但它对血肉能量的消耗巨大,之前与奥森一战后,血肉储备告罄的焦虑感犹在眼前。 那时他有底气,是因为奥森的血肉质量极高,隨时可以作为补给。 而眼前这怪物…… 看著那不断渗出的黏液,散发著恶臭的扭曲血肉,柒若风发自內心地感到排斥。 这种由普通人类残骸强行糅合,被邪异仪式催生出的肉块,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等等! 就在他操控丝线,艰难地尝试在那些坚韧的金属枝干上锯出痕跡时,从丝线回收端反馈来一种奇特的感知。 冰冷、坚硬,但……並非死物。 丝线在摩擦、切割的过程中,竟然能从那些金属枝干上剥离下极其细微的颗粒,並顺利回收、同化! 柒若风:金属……可以吸收?我不会重金属中毒吧?不管了,试试看! 同化过程异常顺利。 那金属物质並未带来任何不適或排斥反应,反而在融入他分身体內后,展现出一种独特的生命质感。 它冰冷,却並非无机物的死寂,更像是一种结构极其特殊的生物组织。 瞬间明悟涌上心头——这棵铁树,它本身就是一种生物! 一种血肉形態极端特化,呈现出金属特性的深渊生物!它並非遗物打造的器具,而是一件活体遗物! 柒若风:活体金属生物?真是……不可思议。如果放在原来的世界,这玩意能顛覆整个材料学。 他立刻尝试解析的这种特殊金属血肉的特性,並融入到正在切割的丝线结构之中。 心念流转间,丝线的色泽似乎更暗沉了一些,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金属冷光。 再次操控丝线切割—— “嗤——!!” 效率骤然提升!如果说之前切割奥森那种强度的躯体需要十分钟,现在可能只需要一半时间!新生的丝线兼具了原本的柔韧与这种生物金属的极致锋锐与硬度,对同源物质的破坏力显著增强。 柒若风:好东西!可惜,这铁树本体太大,就算丝线升级了,要完全肢解它也得费一番功夫…… 就在他分神评估战况的瞬息,铁树怪物最后的融合阶段完成了。 难以用语言准確形容其最终形態。 它不再有树的轮廓,更像是一团扎根於地面,不断翻滚膨胀的,血肉与铁枝疯狂交媾的混沌聚合体。 数条顶端尖锐、布满倒刺的铁枝触手胡乱挥舞,更多粘稠的血肉组织像溃烂的肿瘤般附著其上,分泌著恶臭的黏液。 它没有眼睛,没有口器,却散发著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纯粹恶意的力场。 仅仅是注视著它,便立刻会產生真实的痛处——那是无数冰冷的钢针正从四面八方刺入自己的身体,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 更棘手的是,被强化丝线切割下来的血肉或铁枝碎片,掉落在地后並未失去活性,反而会像蠕虫般蠕动,快速回归主体,或者就在原地生长成小型的、扭曲的肉瘤或铁刺。 而怪物主体被切割的伤口,再生速度更是快得惊人,暗红色的肉芽与银灰色的金属脉络交织著疯狂滋生,仅仅几分钟就能填补空缺。 柒若风:再生速度比我的切割破坏速度还快?!就算我能吸收它的金属部分补充血肉储备,最多也是僵持……要是被它拖住,或者它发现奈何不了我,转而衝出地下,去上面吞噬普通人…… 想到怪物可能就是靠吸收融合了大量血肉才变成这样,柒若风心中一凛。 必须速战速决! 他在怪物狂乱的攻击中闪转腾挪,再次避过一条砸下的铁枝触手,足尖点在旁边一根半截埋在碎石中的生锈铁栏杆上借力。 “鐺!”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地下空间迴荡。 就在声音响起的剎那,那根刚刚收回,正准备再次刺出的铁枝触手,以及怪物主体好几处正在蠕动的血肉,都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攻击节奏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柒若风眉头一挑,故意再次靠近那根铁栏杆,这次用了更大的力道,一脚侧踢在栏杆中段。 “鐺——!” 悠长而响亮的颤音久久迴荡,效果立竿见影!不止是触手,怪物庞大的身躯都出现痉挛,整个躯体收缩了一圈,体表血肉的蠕动和伤口再生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 柒若风:原来这怪是音波特攻啊!这就好办了! 嘴角咧开一个瞭然的笑。 立马改变了战术,不再仅仅专注於闪避和切割。 “叮!”“当!”“哐!”“鐺——!” 整个下水道战场顿时化身为一个嘈杂的打铁铺。 柒若风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所过之处,凡是能看到、能踢到、能砸到的金属物体——锈蚀的管道、残破的铁柵栏、丟弃的金属工具、甚至是从怪物身上刚刚切割下来,还未被收回的较小铁枝碎片——都成了他的乐器。 他用脚踢、用手拍、用捡起的碎石砸,用丝线拉扯挥舞碰撞,製造出一连串或清脆或沉闷,或短促或悠长的金属撞击声。 这些声音在密闭的地下空间內反覆折射、叠加,形成了一片无死角的音波领域。 铁树怪物仿佛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它那混沌的躯体剧烈地扭动、抽搐,挥舞的触手变得杂乱无章,攻击准头大失。 它那惊人的再生能力受到了严重抑制,伤口癒合的速度变得迟缓,甚至有些较小的伤口停止了再生。 “机会!” 柒若风眼中寒光一闪,趁著怪物在音波干扰下痛苦僵直之时,所有强化后的血肉丝线骤然暴起!如同拥有生命般,朝著怪物躯体上是几根主要支撑躯干的粗壮铁枝与血肉的连接处——匯聚、缠绕、然后全力高速锯切! “咯吱吱——咔!!!” 金属扭曲与断裂声响起,混合著怪物那仿佛无数人哀嚎糅合而成的嘶吼。 伴隨著最后一阵闷响,那庞大、混沌、令人作呕的聚合体终於彻底瓦解。 巨大的铁枝混合著失去活性的污浊血肉,一块块、一片片地四散倾倒、砸落,在地面上激起沉闷的迴响。 暗红色的血肉组织迅速乾瘪、发黑,散发出更浓烈的腐败气味,而大部分脱离了主体结构的铁枝,也失去了那层生物性的金属光泽,如同真正的死物。 柒若风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他感受了一下体內,经过刚才高效率的吸收与转化,血肉储备不仅没有消耗,反而被那种质量极高、特性奇特的生物金属血肉补充得近乎盈满。 丝线收回,尖端流淌著暗银色的微光,比之前更加凝实和锋锐。 柒若风:嘖,虽然没问出情报有点可惜,但这波收穫倒是实打实的。 他甩了甩手,打算离开这个充满恶臭和绝望残骸的鬼地方,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 然而,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哗啦啦……咔嚓!嘎吱——!!!” 身后传来密集而诡异的声响! 柒若风猛地回头。 只见地面上,那些刚刚失去光泽、看似死去的铁枝碎片,以及周围所有散落的金属物体——锈蚀的管道残骸、半埋的铁柵栏、甚至之前被切割下来、较小的金属碎块。 全都被无形的磁力吸引,像是拥有了自我意识,疯狂地朝著场地中央那残余的,最粗壮的几截铁树主干匯聚而去! 它们在移动中彼此碰撞、挤压、熔接!没有高温,却发生了类似锻打融合般的变化。 几个呼吸间,一个高达近十米,完全由锈跡斑斑,稜角狰狞的金属构成的巨人轮廓,赫然成形! 它不再有令人作呕的烂肉附著,通体是斑驳的暗红锈色与金属本身的冷硬灰黑,表面布满长短不一、扭曲尖锐的铁刺,仿佛一棵充满攻击性的金属荆棘丛。 一股更加沉重且冰冷的物理压迫感瀰漫开来,取代了之前那种混杂著痛苦与恶意的精神污染。 柒若风:我去~怎么还有二阶段?! 他瞳孔微缩,目光迅速扫过周围。 刚才用来製造音波攻击的乐器,那些零散的、较大的金属物,此刻几乎全被这个新生的金属巨人吸收融合,成了它躯体的一部分。 柒若风:怎么还把特攻乐器给我没收了! 第33章 怎么还有二阶段? (周一惯例加更,鸣谢名单放“作者有话说”了) 金属巨人没有眼睛,但它那由无数扭曲铁枝构成类似的头颅部位,缓缓转向了柒若风的方向。 一种被锁定的感觉油然而生。 “咚!!” 它迈出了第一步,由铁枝缠绕形成的支撑结构踩在地面上,整个地下空间都震动了一下,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著,它的一条手臂,刺出由数十根粗壮铁枝拧合而成尖锐长矛,毫无徵兆地撕裂空气,带著沉闷的风压,以远超一阶段时的速度与力度,朝著柒若风所在的位置疾刺而来! 速度快到只在他视觉中留下一道模糊的锈色残影! 柒若风身形急闪,以他的速度对方本该完全摸不到的才对,但现在这迅猛的一击,他避的险之又险。 铁矛擦著他的衣角掠过,深深扎入后方的砖石墙壁,直接没入半米,墙壁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刚刚落脚,另一条铁臂已横扫而至,覆盖范围极大,封死了横向闪避的空间。 柒若风足尖用力,身形拔地而起,在空中一个后翻,铁臂带著呼啸的风声从他脚下扫过,將几根残留的、较细的金属管道像稻草般扫断。 这让他想起了当年打魂类游戏的日子,自己打出的每一次攻击,都是给那庞大又丑陋的怪物刮痧,而要是被怪打中一次,就会半管半管的掉血。 不能多想,越想肝越疼。 他在空中调整姿態,心念急转,数十道闪烁著暗银光泽的强化血肉丝线激射而出,如同灵蛇般缠向金属巨人那条还未收回的横扫手臂,试图进行切割或束缚。 “嗤——鏘!!” 丝线与锈蚀金属剧烈摩擦,迸溅出零星的火花。 切割仍然有效,但阻力极大,效率远不如切割之前那些被音波削弱后,结构不稳定的混合体。 而且,这金属巨人似乎也有些许智慧,那被缠绕的手臂猛然发力回拉! 巨大的力量顺著丝线传来,柒若风感觉身体一沉,差点被直接拽过去。 他立刻切断部分丝线,借力向后飘退,同时操控剩余的丝线改变策略,不再仅追求切割其躯体,而是如同绊索般试图纠缠其关节连接处。 “嘣!嘣嘣!” 连接在那处的七八根丝线应声崩断! 这並无大碍,很快就会有新的丝线补充上去。 不过每次血肉丝线的断裂与再生,都会加速消耗他的血肉储备,即便能从正在切割怪物躯体的丝线中得到补充,可二者收支並不平衡,消耗明显高於吸收。 可目前,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要知道,这片下水道可是很大的。这里来的金属物件被这只怪物吸收完了,別处的可还有,决不能让它离开这里! 更多的丝线用於缠绕、绊索。 无数暗银血色的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出,缠绕上金属巨人的脚踝、膝盖、腰际、肘关节。 丝线並非固定不动,而是隨著柒若风的操控不断游走进而收紧,打乱其发力节奏。 起初,金属巨人还能凭藉蛮力挣断一些,但柒若风投入的丝线越来越多,它们交织成网,层层叠叠。 巨人每一次迈步、每一次挥臂,都需要对抗数十上百根强化丝线的共同拉扯。 它的动作开始变得迟滯、僵硬,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挥出的铁拳速度大减,横扫的触手轨跡也变得更容易预测。 渐渐地,金属巨人的身躯被越来越多的丝线包裹,那些闪烁著暗银光泽的线缆密密麻麻地缠绕在它锈跡斑斑的躯体上,勒进金属的缝隙,將其庞大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却也像为它穿上了一件越来越厚的、充满束缚感的“外衣”。 远远看去,它就像一个正在被银色蛛丝疯狂包裹的、挣扎著的金属巨茧。 茧內传来沉闷的金属摩擦和断裂声,那是巨人仍在奋力挣扎,试图崩断束缚。 至少暂时限制住它的行动了。 不过,这些丝线的强韧特性,需要柒若风持续提供血肉供应才能维持,一旦停止供应,它就能很轻鬆的撕开这个茧。 他维持著丝线裹成的巨茧,大脑飞速运转。 音波是已验证有效的弱点,但现在环境里没有合適的乐器。 他也不可能说和这怪物说:插入一段gg。 然后自己跑去后台拿件大型金属製品过来。 柒若风:等等……乐器?我为什么一定要用现成的?我自己不能造一个吗? 这个荒诞念头闪过,稍一思索,便觉得可行! 他刚刚吸收並解析了这种奇特的生物金属,已经具备了血肉金属化的能力,而他的血肉本身就能塑形! 既然环境没有,那就自己创造一件能產生强烈声波的工具! 思路豁然开朗,他不再犹豫,一边维持著对金属巨“茧”的束缚,一边双手在身前虚合。 掌心间,血肉与刚刚吸收,尚未完全转化的生物金属特性开始高速匯聚、塑形。 一尊钟的雏形迅速显现,並隨著更多金属血肉的注入急速膨胀。 即便连接在金属怪物身上的丝线仍在源源不断地从切割处汲取、回传著同源的金属血肉物质,但为了保证能够有效灭杀这只怪物,这口钟造的异常巨大,血肉储备飞速消耗,仅保留最后一点,可以支撑他后续动作的储备,其他的全部用来给这只怪物——送钟! 几个呼吸间,一口造型古朴,厚重异常的大钟凝聚成形。 钟体高达近三米,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属质感,表面却有著如同生物经脉般的细微血色纹路在缓缓流转。 钟口边缘厚重,钟壁匀称,最下自然是一个扩音口般的结构。 “轰——!!!” 柒若风將这口沉重无比的血肉金属大钟,重重地顿在身前的地面上。 仅仅是落地时那一声沉闷的巨响,就让前方那剧烈挣扎的金属巨“茧”猛地一颤,所有缠绕其上的丝线都隨之剧烈抖动,茧內挣扎的声响都为之一滯。 柒若风:看来有效! 他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 心念一动,背后肩胛骨附近的血肉一阵蠕动,瞬间延伸出十多条完全由强化血肉构成、末端呈掌状的手臂,如同绽放的千手观音。 紧接著,柒若风本体双手也按在钟体上,调整角度,將钟下部那扩音口,对准了前方被海量丝线缠绕著的,动作迟缓的金属巨茧。 “嗡——!!!” 第一击,由背后十余条手臂同步发力,以特定的节奏和力道,狠狠拍击在钟体內部! 难以形容的洪亮钟声骤然爆发!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声浪了,而是一道极具穿透力的衝击波! 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以钟口为中心向前方锥形区域扩散,所过之处,地面污水的表面被震出密集的涟漪,墙壁上陈年的污垢和鬆动的墙皮哗啦啦脱落。 处於钟后方的柒若风,在第一波音浪及体的瞬间,双耳便传来刺痛,隨即温热的液体顺著耳廓流下,耳膜已经被震的破裂,估计就连耳蜗也震碎了,整个人脑子嗡嗡的。 但他毫不在意,再生能力已在默默修復,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钟声的效果上。 而正对著钟口的金属巨茧,遭受了最为直接的衝击! “嘎吱——咔嚓!!!” 巨茧剧烈地痉挛、收缩! 那些缠绕其上的强化丝线,此刻成了传导声波的良好媒介,將恐怖的震颤直接导入茧內怪物的金属躯体深处。 怪物体表那些锈跡斑斑的金属结构,在持续的高频共振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 原本坚固无比的连接处开始鬆动,一些较细的铁枝甚至出现了裂纹。 更关键的是,在强烈声波的持续干扰下,怪物体內那种维持其结构稳定、驱动其再生的奇异力场,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紊乱起来。 它那原本顽强的再生能力被大幅抑制,甚至停滯! 就是现在! 他眼中精光爆射,维持钟声轰击的同时,所有缠绕在怪物身上的丝线再次发力——但这一次,是纯粹的切割!在声波削弱了金属结构强度的情况下,强化丝线的切割效率陡然提升! “嗤啦!咔嚓!哗啦——!!” 如同摧枯拉朽,巨大的金属茧从內部开始崩解! 大块大块失去活性和连接强度的金属结构被丝线切割、剥离、拖拽出来,然后在半空中就被丝线吸收、转化,成为维持钟声和继续切割的能量补充。 小山般的庞然巨物,如同沙堡般开始倾塌、散落。 那些散落在地的金属碎块,兀自试图蠕动、聚合,但它们彼此碰撞摩擦发出的声音,在这持续不断的洪钟巨响背景下,仿佛成了垂死的哀鸣,不仅无法促成融合,反而加剧了自身的震颤与崩解。 柒若风如同一个冷酷的工匠,以钟声为锤,以丝线为凿,持续不断地敲打、分解、吸收著这邪异的造物。 直到最后一根稍微大些的铁枝也被切碎、吸收,地面上只剩下一堆再也无法动弹的、巴掌大小的暗沉金属碎渣,洪钟的巨响才缓缓停歇。 地下空间迴荡著嗡嗡的余响,混杂著水滴落地的声音,以及柒若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怪物,终於被彻底消灭了。 柒若风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背后靠著那口正在缓缓消融、回归为原始血肉与金属物质的巨钟残骸。 不仅仅是因为血肉储备过度消耗,导致身体的劳累无法快速消除,还因为他觉得,这么一场大战之后,应该休息一下,顺便將体型缩小至十岁左右,开启节能模式。 隨著战斗时高度集中的感官逐渐放鬆,那些被暂时屏蔽的冗余信息汹涌而至。 地下空间里浓得化不开的恶臭——那腐败血肉、锈蚀金属、污水、还有类似焚香与血腥混合的邪异残留气味,让他一阵反胃。 休息的差不多了,该清点一下战利品,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撑著膝盖站起身,环视这片狼藉的战场。 污浊的血肉残渣和失去活性的金属碎片混在一起,铺满了大半个地面。 之前那个邪教成员提到过这里是会客厅,那么,此处应该还有其他房间。 强忍著不適,他沿著下水道支线向更深处搜索。 果然,在绕过几个弯道后,他发现了几处相对乾燥、甚至有简陋通风口连接地面的大型石室。 这些房间曾经明显有人居住和使用过的痕跡,但现在已被搬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来不及带走或被认为无价值的杂物。 衣服、生活用具、疑似已失效的药瓶散落在角落。 看来,方才过来围杀他的,並不是这个据点的所有人。 柒若风:这该死的邪教,比我想像的还要谨慎! 他的目光落在了石室一角叠放著的几件小號衣物上。 那是三件明显为孩童尺寸的兜帽长袍,顏色赫然是红色、黑色,还有……绿色。 是那三小只的! 柒若风脑海中瞬间闪过铁树上那些扭曲人影的画面,估计他们也成了其中一员吧? 明明已经完成了传递情报的任务,明明命不久矣……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被榨乾最后价值的命运。 他蹲下身,拿起那三件袍子,因为节能模式而显得过於稚嫩的手指揉搓了一下。 是很廉价的布料,还带著孩童的气味。 柒若风:希望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能见到正在等他们的哥哥吧? 他將三件小袍子轻轻放回原处,继续翻找,杂物堆里大多是小孩子的旧衣和几个粗糙的、用木头或骨头边角料磨成的小玩具。 哦?居然还有份信件,还是说遗书?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张被揉皱又展平、塞在石缝里的纸条。 展开,稚嫩到歪歪扭扭的字跡,需要很用力才能辨认。 墨水是暗红色的,大概不是什么正常的顏料。 信件的內容是:【如果有谁看到这个,可能我已经像他们一样被掛上去了。如果您能找到我弟弟艾法尔,请和他说,我回不来了,没能遵守约定,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柒若风:艾法尔么,我记住了。 踮起脚,將纸条举到旁边墙壁上还未熄灭的、用於照明的残余火炬旁。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將那些充满歉疚与绝望的字跡化为蜷曲的灰烬,轻轻飘散。 既然看到了,就不要让这洁净的愿景,沾上让此地的污浊了。 石室中央的石桌空空如也,原本可能摆放书籍或仪器的书架也被搬空。 粗糙的石质桌面上,似乎有刻痕? 因为对现在的他来说有点高,必须找来凳子站上去,才能看清楚那一行大字。 刻痕里填满了暗红色的、早已乾涸的粘稠物质: “我们在奈落之底,等你!” 柒若风站在石桌前,沉默地注视著这行字。 片刻,他伸出手.....手臂有点短,摸不到,他气的直接跳到石桌上蹲下,手指才终於摸到那冰冷的刻痕。 低声道:“我会去找你们的。” 离开下水道,重返奥斯镇地面时,天色已近黎明。 柒若风直接前往探窟家工会,打算先向官方通知一下那里的情况,让他去履行大多数故事中,无能的官方该尽到的职责——洗地。 “故事编的很精彩,但你应该去孤儿院讲给和你同龄人听,而不是来这儿!好了,我要工作了,一边儿玩儿去!” 显然,值班的办事员对他描述的“地下邪教仪式场”、“金属化的怪物”完全不相信,毕竟听起来太过离奇......好吧,主要是柒若风当前的体型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柒若风还想多说两句却被他打断“如果你不想被裸吊的话,现在就离开!”这人轻蔑的推了他一把,却没有推动,恼怒之色更甚“小杂种,別挡在这里,这儿可不是给你玩闹的地方!” 不是,这大清早的才上班,班味儿就那么重? 还有,这个世界对小孩子也太不友好了吧? 而且他也的確拿不出凭据,相关的悬赏或清理报酬自然也不必多想了。 算了,倒也无所谓,他本就不是为了赏金而来。 不信就不信吧! 又不可能为了这点事情特意调整体型,血肉储备告罄给他带来的焦虑让他完全不会考虑这一选项。 “您是.....”一位胸口掛著黑笛,明显是工会高层的中年人凑了过来,他头髮花白、神色精明,见到柒若风的样子,有些不確定的凑过来问道:“柒若风先生,对吗?” “是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叫艾斯勒,奥森大人和我交代过您的事情,请莫要怪罪於他,毕竟这种情报,还是不宜大范围传播为好,尤其是在没有您授权的情况下。”他瞥了眼办事员,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你的员工手册里,哪条允许你看人下菜碟的?还不给人家道歉!” 办事员惊诧的指了指柒若风,又指了指自己,神情似有挣扎,但在这位黑笛的注视下,不情不愿的说了句:“抱歉,是我失言了。” 柒若风摆了摆手,完全不在意这些。 但那位黑笛却並不接受他这个態度,带著柒若风去会客室前,冷冷的撂下一句:“去结算工资吧,明天你不用来了!”而后不理会这位办事员的哀求,让人將他拉走了。 探窟者工会,会客室 柒若风想了想,还是提了句:“其实,我並没有生气.....” “你我都知道,深渊之中的遗物千奇百怪。如果仅仅只靠外表判断来访之客的重要性,万一遇到脾气不好的,他丟的可就不仅仅是工作了,甚至於工会都要被牵连。”艾斯勒浅浅的解释了一嘴,便转移了话题:“您之前说的那个大型邪教驻地,可否麻烦您详细说说?” 柒若风將刚才说的简单复述了遍,隱去了部分细节,只描述了战斗过程和现场惨状。 这位黑笛听得面色凝重,不时追问。 最后,他甚至亲自带了队,邀请柒若风带路前往现场核实。 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天。 取证、记录、清理……等柒若风终於得以脱身,回到镇上的旅馆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把自己扔进浴桶,仔仔细细洗刷了好几遍,直到皮肤发红才算完。 换上乾净舒適的衣服,疲惫感才真正涌上,但这更多是长时间精神紧绷和应付琐事带来的倦怠。 推开房门,看到诺比斯正穿著睡衣,坐在床边就著油灯看书,似乎是基础的深渊动植物图鑑。 “收拾一下,诺比斯,”柒若风靠在门框上,“我们走。” 诺比斯合上书看过来,下意识的问“去哪儿?” 但在看清楚柒若风此刻的样貌后,他...... 第34章 下深渊! 但在看清楚柒若风此刻的样貌后,他愣住了。 黑色短髮,黑色眼眸,熟悉的脸型,熟悉的语调但陌生的嗓音。 “柒.....哥哥?”他试探性的问了句。 见他这副样子,柒若风无奈的笑了笑,回答道:“没错,是我,因为一些原因,可能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得保持这个状態了!” “是吗~”诺比斯愣愣的看著他,再次问道:“去哪儿?” “下深渊,找你弟弟去。” 诺比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窗外深沉的暮色。“现在吗?” 柒若风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反应过来。 习惯了自身能力带来的便利,倒是忘了正常人的作息。 想著反正也不急,那就明天早上再说吧! 诺比斯却已经放下了书,迅速而利落地换上了便於行动的探窟服装。 那是吉鲁欧为他准备的,有些旧了但非常结实。 男孩甚至自己打好了绑腿,检查了隨身小包里的水壶、乾粮和应急用品,然后站到门边,仰起脸看著他。 “我准备好了!” 柒若风笑了笑“你知道我和普通人不同,所以我有些没过脑子的决定,你是可以反对的。” 诺比斯却执拗地摇了摇头,“柒哥哥的命令,是绝对的!” 见他这副样子,柒若风习惯性地想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手刚抬起一半,动作僵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这具为了节能而调整成的十岁孩童体型,站著的时候,视线才將將与诺比斯的鼻子齐平,別说摸头,连拍肩膀都得稍稍踮脚。 刚要垂下手作罢,面前的诺比斯显然是读懂了他的意图,身体自然而流畅地向下一沉,单膝跪地,恰好將高度降到比坐著的柒若风略低一点的位置。 他微微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地望过来,安静地等待著。 不知为何,他这一行为,让柒若风心里掠过一丝彆扭。 总感觉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应该有这种表现才对。 这都已经不是乖巧了,而是温顺。 见他半晌没有动作,诺比斯疑惑地眨了眨眼,对上柒若风的视线“柒哥哥是想要摸摸別的地方吗?我都可以哦!” 突然就感觉对味儿了! 柒若风伸出手,稍微有些用力的掐了掐他的脸颊,又想表达对他这种发言的不满,又怕真的弄疼到他。 诺比斯被捏得“唔”了一声,却也没躲,只是眼神里透出点困惑,而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脸颊又往他手边靠了靠,非常坦然的接受“惩罚”。 柒若风鬆了手,坐回窗边的躺椅,望著外面渐深的夜色,“睡觉吧,明天再出发。” “哦,好。”诺比斯应著,揉了揉有些发红的腮帮子,换回原先的睡衣,动作利落地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在外面。 安静了几秒,目光落在柒若风此刻孩童模样的侧脸上,小声开口“柒哥哥,你现在这副样子……很可爱,比我弟弟还好看!” 柒若风挑起一边眉毛,视线斜睨过去:“把我和你弟这个小南娘相比,也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肯定是夸你呀!”诺比斯语气无比认真,“被那些人关押的时候,我见过的小孩子可多了,但能比我弟弟还好看的男生可没几个!你这样的,说不准有资格被选为准巫女哦!” 柒若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棵掛满果实的铁树,以及那些被改造、被使用的孩童身影,心头一阵烦躁涌起。 “睡觉!” 诺比斯的小脑袋立刻往被子里缩了缩,只留出发顶。 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了霉头,有些委屈地咕噥了一声,便乖乖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奥斯镇夜晚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柒若风以为他已经睡著时,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带著试探的声音: “柒哥哥,我睡不著。” 柒若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依然看著窗外:“为什么?” “不知道,”诺比斯的声音从被褥下传来,有些模糊,“可能是因为……马上能见到诺贝拉了吧?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和他分开那么久过……” 柒若风轻笑了一声,那点烦躁被这单纯的思念冲淡了些:“早著呢。他可是在深界四层,而只有深界三层才有路径能相对快速地深入下去,其他地方都得一步一步走过去。所以,你没必要那么早就开始激动得睡不著。” “这样啊……”诺比斯的声音拉长了些,然后又问,“那,到了深界四层后,你会陪著我们吗?” 柒若风摇了摇头,儘管知道诺比斯可能看不到:“我有別的事情要做。” “那……我们可以陪著你吗?”诺比斯的声音小了些,带著点期待。 “到时候再说吧。”柒若风没有给出明確答案。 诺比斯的被褥里,传出有些失落的闷声:“……好吧。”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旅馆窗户洒进房间,诺比斯已经收拾妥当,但他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並没睡好,此刻也不是很有精神。 深渊的官方入口位於奥斯镇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边缘设有坚固防护栏杆和登记站的巨大坑洞边缘。 准备下探的探窟家、运送物资的队伍、以及或满载而归、或满身疲惫伤痕累累的探窟者络绎不绝。 当柒若风牵著没什么精神的诺比斯走向登记处,负责检查的工作人员,目光立刻落在了柒若风胸前的苍笛徽记上。 那是一个面色严肃、穿著制式皮甲的中年人,他上下打量著他那明显只有十岁左右的孩童身形,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喂!”工作人员伸手指了指柒若风,语气严厉,“小子,你这苍笛是拿了你家大人的吧?赶快还回去!冒充探窟家身份下深渊,好大的胆子!” 柒若风这才想起探窟家工会那条不成文的规定——获得苍笛不仅需要足够的经验,通常年龄也需达到十五岁。 柒若风:麻烦……不过也无所谓,深渊入口又不止这一个。 他懒得解释,也没打算硬闯,转身就准备拉著诺比斯离开,另寻他路。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队人。 为首的正是一脸肃穆的吉鲁欧,他身后跟著四五名气息精悍、至少是蓝笛级別的探窟家,队伍气氛凝重,不像是带孤儿院的孩子们去探窟的样子,而更像是去追查什么。 吉鲁欧的目光扫过准备离开的柒若风和诺比斯,起初似乎没在意,但多看了两眼柒若风那孩童体型和黑色短髮,又瞥见他胸口的苍笛,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他停下脚步,凑近了些,试探性地低声问了一句: “柒若风先生?” 柒若风双手叉腰,仰起小脸,倒是真有些惊讶:“你居然能认出我?”孩童的体型,导致他现在的声音都比平时清亮了些。 吉鲁欧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深渊的遗物,总有千奇百怪的能力。你就算在我面前死而復活,我都不会太惊讶。” 柒若风翻了个白眼:“大清早的说什么晦气话!话说你们这是……” “去抓莉可。” “你昨天不是去追过了吗?” “她毕竟是歼灭卿莱莎的孩子,院长对这件事很重视,所以得组织人手再追一次。”他简单解释了一句,隨即目光扫过他们的行装,“你们这是……?” “下深渊,因为一些事情。”柒若风懒得详细说明。 吉鲁欧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旁边那位一脸狐疑,正要继续驱赶柒若风的工作人员。他亮出自己胸口那枚象徵著月笛身份的紫色笛子。 “这位確实是苍笛探窟家,”吉鲁欧的声音平静而肯定,“因为一些,不方便说的原因,暂时变成了这样。我,月笛吉鲁欧,为他作担保。让他们过去吧。” 工作人员看到吉鲁欧的月笛,又听他语气確凿,脸上的严厉之色迅速消退,转而换上几分惊讶和瞭然——在深渊边上,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有高阶探窟家作保,足够打消他的疑虑。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通道:“既然是您做担保的话,自然没问题。请!” 吉鲁欧对柒若风微微頷首,没再多言,带著他的人马匆匆走向入口另一侧的准备区域,显然是去调度下降的装备和人手了。 柒若风牵著诺比斯,穿过登记站,来到了那巨大坑洞的边缘。 虽然是大清早来的,但前方排队等候乘坐的,那由简单机械驱动的巨大升降篮的人依然排成了长龙。 喧闹的人声、金属摩擦声和深渊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气流呜咽混杂在一起。 柒若风瞥了一眼那缓慢移动的队伍,逐渐失去了耐心。 “等这玩意儿太慢了。”他嘀咕一声,从诺比斯背著的標准探窟背包侧袋里利落地抽出了一捆坚韧的绳索。 这绳子原本是吉鲁欧给他们准备的,属於每个探窟者的標配。 柒若风动作嫻熟地找了个远离人群、岩体结实且有一定向內倾斜角度的崖壁边缘,將绳索一端打了个复杂的活结,套在一块如同化石树根般的岩石稜角上,用力拽了拽,確认稳固。 “这是做什么?”诺比斯看著他的动作,疑惑地问。 柒若风嘿嘿一笑,那笑容在他此刻稚气的脸上显得格外顽皮,但眼神里却带著跃跃欲试的兴奋:“待会儿注意保护好嗓子。” “哈?”诺比斯歪著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但很快,他就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 柒若风將绳索另一端在自己腰间和诺比斯身上快速缠绕、打结,形成一个牢固的双人连接,然后毫不犹豫地,抱著诺比斯向后一仰。 “哇啊啊啊啊——!!” 诺比斯的惊叫声瞬间拔高,划破了清晨崖壁间的薄雾,带著明显的颤音,在空旷的深渊岩壁间反覆迴荡、拉长。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本能地死死抱住了柒若风的脖子,把脸埋进对方肩颈处,眼睛紧闭,只感觉狂风在耳边疯狂呼啸,颳得脸颊生疼。 倒也算不上垂直坠落,柒若风选择的路线是一段坡度接近七十度、但表面相对平整光滑的巨型岩板。 双脚交替蹬在岩壁上,控制著下降的速度和方向,利用绳索的摩擦和自身对身体重心精妙的掌控,使得这次速降更像是一次沿著陡峭斜坡,极度刺激的滑行。 诺比斯的叫声起初尖利,但隨著时间推移,发现预想中的粉身碎骨並未到来,恐惧感稍稍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后怕、肾上腺素飆升的奇异兴奋。 他的叫声逐渐变成了断续的惊呼,抱著柒若风的手臂依旧很紧,但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他甚至偷偷睁开了一条眼缝,瞥见了飞速向上掠去的、布满苔蘚和奇特藤蔓的岩壁,以及下方越来越近的、被朦朧光线笼罩的奇异森林轮廓。 柒若风能感觉到诺比斯紧贴著自己的身体传来的温度和心跳,也留意到脚下传来的触感——诺比斯那双价格不菲的探窟专用山地鞋此时穿在他脚上,厚重的鞋底与粗糙岩面剧烈摩擦,发出持续的嗤嗤声,却异常坚固耐用,显然底部嵌有特殊金属片加固。 绳索很快达到了长度上限。 柒若风双腿微屈,重心下沉,双臂稳稳拉住绳索,以一个流畅的动作止住了下坠之势。 他单手灵巧地调整了一下腰间的绳结,另一只手则快速抖动,將掛在上方岩棱上的活结抖松、收回。 柒若风:如果就我一个人,不用绳子直接滑下来或者跳下来都行……要是血肉充足,直接飞下去更快……算了,边走边找肉食吧。 继续下降了几段类似的地形后,他们终於踏上了深界一层相对平坦的地面。 双脚落地,鞋底传来滚烫的温度,靴子的橡胶底完全被磨穿,露出底部的金属光泽,但结构依然完整。 然而明明已经站稳了,诺比斯却依旧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搂著柒若风的脖子,侧脸紧贴著柒若风的脖颈,鼻尖几乎埋进他的衣领,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喷在柒若风的皮肤上,节奏有些乱——不像单纯是嚇的,倒像是在……仔细嗅闻著什么? 柒若风被他这举动弄得有点莫名其妙,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喂!到了。” “啊?哦……”诺比斯如梦初醒般鬆开手,后退了两步,脚步有点虚浮。 他的脸颊比速降时还要红,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柒若风。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是不是下来太快了,不適应?”柒若风皱眉,上前一步,伸手想探探他的额头。 “我、我不知道。”诺比斯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蚋,“就……有点晕晕的,心跳得好快,身上也有点热……” 柒若风看了眼隨身携带的简易深度计,显示大约八百多公尺。 先前只知道在深渊中上升行为才会触发诅咒效果,难道下降也会有? “你先在这里坐著休息一下,缓一缓。”柒若风扶著他坐到一块光滑的化石树根上,“我四处瞧瞧,接下来的路,我们就用走的吧。” 他原本计划靠速降在天黑前赶到奥森的监视基地,现在看诺比斯的状態,只能改变计划了。 环顾四周,此处的光线甚至比上方入口附近更加明亮、柔和,仿佛自带光源。 这源於深渊內部复杂力场对地表光线的偏转和漫反射。 高达数十米、早已化为青灰色岩石的树公寓化石巍然矗立,石质的枝叶伸向虚空。 真正活著的植物则在化石岩缝之中茁壮生长,形態各异,部分叶片或菌盖还散发著幽幽的萤光。 云雾不再仅仅悬浮於高空,而是像柔顺的纱带,缠绕在森林的不同层级,有些甚至从地面蒸腾而起,营造出梦幻又略带诡异的气氛。 深界一层:阿比斯之渊 乍一看还是很壮丽的,若放在现实,绝对是打卡拍照圣地……如果没有那诡异的上升诅咒的话。 即便是节能模式,十岁孩童的体型也並未对柒若风的行动能力造成太大影响。 他轻盈地在岩石和倒木间跳跃,很快,便徒手捉住了几只类似巨大甲虫的生物,以及一条偽装成藤蔓的无毒斑纹树蛇。 掌心血肉微动,便將这几只小生物无声地吸收,转化为微不足道的能量补充。 柒若风:塞牙缝都不够……得找点大傢伙。 就在他准备扩大搜索范围,目光掠过一处被茂密灌木半遮掩的山脚凹陷处时,忽然定住了。 那里有些不寻常。 在交错的枝叶间,隱约可以看到手指粗细,闪烁著金属哑光的缆线或者说是绳索? 它们巧妙地在几棵树之间交错、编织,形成了一个结构明確的笼状空间,笼子里似乎还有人影。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拨开一丛散发著清香的宽叶植物。 笼內,一名金色短髮的少女正仰面躺在一名头戴奇特头盔的短髮少年肚子上,两人似乎都睡著了。 少女眼镜歪在一边,胸口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少年则双臂伸展,那些构成笼子的缆线正是从他双臂延伸而出。 是莉可与雷古!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看这样子,像是匆忙赶路后在此休息,雷古用自己的机械臂构筑了一个简易的防护笼。 柒若风:不是,那么长的缆线,是怎么从他的双臂中伸出来的?他小小的身体里应该装不下这个长度的缆线吧?还是说,和我的血肉丝线一样,隨產隨用的? 带著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正犹豫著是直接现身打招呼,还是默默离开,免得捲入吉鲁欧的“追捕”时,一只翅膀泛著七彩光泽的蝴蝶,飘飘悠悠地停在了莉可的髮髻上。 似乎是触感惊扰了她,莉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睫毛颤动,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抬头看到了雷古安睡的脸庞,又看了看上方,那对雷古扣在一起的机械双手,正在林间微风中轻微地晃动著。 莉可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软糯“雷古,你醒了吗?”她伸出手,好奇地拨弄了一下头顶上方一根绷紧的缆线。 “哇啊!什么人——!”雷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然惊觉,大叫出声,整个笼子都隨著他身体的震动而晃动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大喊把莉可也嚇了一跳,她猛地翻身坐起,转向雷古:“誒?” 雷古也坐了起来,歪斜头盔下的表情有些呆滯,看著莉可:“誒?” 也被嚇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暴露了的柒若风:“誒?” 第35章 加油诺比斯,就看你的了 “我是什么时候睡著的?”莉可一边帮忙把雷古掛在旁边树杈上的缆线收回,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哦,雷古的肚子太暖和了!” “也难怪,毕竟很少像这样熬夜嘛。”雷古的声音带著刚醒的些许鼻音。 他高举胳膊,原地轻轻跳了一下,將另一条缆线从较高的树梢上抖落下来。 缆线回收时发出“丝嗖~”的轻响,速度很快,最后“鐺”的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机械结构的手臂完全严丝合缝地卡回了胳膊上。 “给!”莉可已经抱著另一条回收完毕、並被她灵巧地打圈整理好的缆线,递了过去。 “谢谢!” “丝嗖~” “鐺” 两声轻响后,雷古的双臂恢復了常態。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四周被奇异光线笼罩的森林。 “雷古,知道我们在哪里吗?”莉可也看向幽深散发著微光的树林,確认道。 “我们是从岸壁街那边垂直降落的,但具体是哪里……”雷古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简易的深度计,看了一眼显示屏,“深度计显示的是820公尺左右。” “这个深度,已经超出了赤笛被允许下探的最大深度了。”一个略显清亮,语气平静的声音从一旁的灌木丛后传来。 “啊?什么人!”雷古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经转向那个方向,右臂前伸,手掌微微张开,做出了警戒的姿態。 柒若风双手插在裤兜里,缓步从树后走出。 他十岁孩童的体型在粗壮的化石树根和茂密植物对比下显得更小,“莉可,回去吧。再往下,深渊力场的诅咒强度,可不是开玩笑的。”他的目光落在莉可身上,语气带著规劝。 “誒?你认识我?”莉可瞪大了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柒若风,目光尤其在他脖子上掛著的蓝色笛子上停留了一会儿,“苍笛……为什么这个年纪就能拿到苍笛?” 柒若风额头的青筋不明显地跳动了一下。 柒若风: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孩子,沟通起来永远抓不住重点! “我是柒若风,”他耐著性子解释,“因为一些原因,暂时只能维持这副模样……你就当是某种遗物的效果吧,这不是重点。” 他话锋一转,直视莉可,“我听说你要去奈落之底,找你妈……” 最后三个字刚出口,就感觉不是很文雅,於是乾咳一声,补充道,“……咳咳!你的母亲,白笛持有者之一,歼灭卿莱莎。这种级別的人物,她的白笛都送上来了,就算一定要去找她,又何必急於这一时?多积累些经验和实力再去,不是更稳妥吗?” 莉可闻言,警惕地后退了小半步,“你是来……抓我们回去的吗?”声音里少了些刚才的好奇,多了几分紧张。 雷古更加明显地向前挪了半步,隱隱將莉可挡在身后稍侧的位置,机械臂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声。 “抓你们回去?”柒若风挑了挑眉。 要是將她们抓回去,难免要带著这两个小傢伙上下跑个来回。 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也就罢了,但现在还带著诺比斯,他不可能把诺比斯单独留在深渊里。 和这俩小傢伙又不熟,没必要为了为此让诺比斯受不必要的罪。 他摊开双手,轻笑著摇了摇头:“我没这功夫。只是觉得,你再等几年,多积累一些探窟的经验,这样下到奈落之底的概率更大,也更有可能见到你母亲。” “可是,就算再等几年,也只能积累到深界一层的探窟经验啊!”莉可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小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而且,等那么久的话,妈妈她……” 看的出来,她一方面清楚深渊的危险性,哪怕她的母亲已经是世间最强的那几位探窟家了,依然觉得觉得等的越久,能见到活著的母亲的概率越小。 另一方面,她似乎有种自己都说不清楚缘由的衝动,驱使著她想要往深渊深处探索,即便知道自己的渺小,依然不管不顾的想要往下走。 一般来说,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柒若风的做法可能会变得不那么“通情达理”。 在他的认知里,如果不在关键时刻给执拗的小孩子一点必要且印象深刻的教训,那么他们接下来面对的往往就不是威胁,而是危险了。 奈何,他当下的血肉储备不支持他轻易採取那种强硬手段。 眼前这个叫雷古的小机器人,虽然看起来呆呆的,但给他的感觉……不像是能在节能模式下,稳妥制服的。 哪怕只是在相对安全的深界一层,也需要保留应对突发状况的底牌,可不能把能量浪费在这种的事情上。 柒若风和莉可对视著,雷古则像一堵沉默的墙挡在中间,气氛有些凝滯。 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柒若风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反对你们现在去。不过,我不会阻止你们。” 他看著莉可的眼睛,“毕竟,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听到他这么说,莉可和雷古明显都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鬆下来,刚才的紧张和坚持瞬间被旺盛的好奇心取代。 她小跳著凑近了两步,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柒若风现在的脸:“话说你真的是柒若风哥哥吗?是什么遗物把你变成这样的?好神奇!既然不是来抓我们的,那你为什么要下来这里,是要寻找遗物吗?哦,对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翻找,“你知不知道阿比斯整体长什么样子的?我这里有横截图哦!” 她嘰嘰喳喳,问题一个接一个,仿佛刚才那场短暂对峙从未发生过。 这份超强的情绪转换能力和乐观到不像话的心態,让柒若风都有些侧目。 这或许是因为她记得柒若风曾资助过孤儿院,改善过伙食;也可能是因为柒若风此刻孩童模样確实显得人畜无害,削弱了距离感。 “我的確是柒若风。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这样『节能』。”柒若风一边回答,一边转身慢慢往回走。 面对小孩子单纯的提问,他其实一向很有耐心,只要內容別太奇怪。“我也要去奈落之底。”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阿比斯的整体结构。” “哦~!你居然也要去那里!”莉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喜,“那可真是巧了!”她抱著还没掏出来的图纸,几步追到柒若风身边,仰著头,脸上绽放出大大的、充满期待的笑容,“我们同行吧!怎么样?一起走也有个照应嘛!” 柒若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隨你,不过我说了,我反对你们去奈落之底。旅途中你们遇到的任何困难,我都不会提供帮助的。” “哎呀,没关係啦!你不抓我们回去,我就已经很感激了!”莉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而后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跟上,侧著脸仰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话说之前就你一个人吗?独自下深渊可是大忌哦!没人照应是很危险的!” 可能是因为柒若风如今的样貌,导致她的语气里透著一种前辈教导后辈般的认真,儘管她自己也只是个赤笛。 柒若风停下脚步,朝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岩石挥了挥手。 一直安静等在那里的诺比斯看到手势,立刻小跑过来。 动作还有些拘谨,不过看他的脸色,之前的不適应该已经完全平復了,只是眼神里带著对莉可和雷古居然会在这里遇见的诧异。 “感觉怎么样?还有不舒服吗?”柒若风还是多问了一句。 “没有了。”诺比斯摇摇头,目光转向莉可和雷古,尤其是雷古那显眼的机械臂,“他们怎么……” “誒~诺比斯,你怎么也在!”莉可才发现他,惊讶地叫出声,隨即又兴奋起来,“你也要去奈落之底吗?” 柒若风眯起眼睛,调侃式的责备道:“他只是去深界四层,不是所有人都像莉可你这么大胆又疯狂的。” 听到柒若风这么说,诺比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抿了抿嘴,没说话。那神情里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莉可倒是完全没听出责备的意思,反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啦~” “我那是在夸你吗?”柒若风习惯性地想抬起食指去轻点一下她的眉心。 然而,雷古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他抬手的瞬间就一步跨前,精准地挡在了莉可身前。 柒若风的手指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了雷古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由於雷古的嘴巴没有完全合拢,柒若风的指尖甚至稍稍探入了一点温热湿润的口腔,触碰到类似人类舌头的柔软表面。 看上去,就像他的手指被雷古咬住了一样。 柒若风愣了一下,隨即“啵!”的一声,迅速抽回手指,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顺手就在雷古那件沾著尘土的披风上擦了擦:“你是她的护卫犬吧?这么敏感!” 他隱约嗅到指尖残留著的微妙气味,与人的唾液无异,这让他感觉更加噁心了“话说,机器人怎么还会有口水?” 这下诺比斯不乐意了。 他见柒若风被咬,立刻皱起眉,一步上前,小手一把抓住雷古披风的领口,声音不大但异常认真地质问:“你怎么可以咬他!” “我、我没有!是他自己把手指伸过来的!”雷古慌忙辩解,头盔下的表情显得有些无措。 柒若风伸手,轻轻將诺比斯拉回自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他也不是故意的,我原谅他了。” “哈啊~?”雷古发出一个混合著委屈和气恼的鼻音,看看柒若风,又看看气呼呼的诺比斯。 明明是自己被手指袭击了,怎么反倒成了被原谅的一方? “咕咕~”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腹鸣声打破了这有点怪异的气氛。 眾人顺著声音来源看去。 莉可抿著嘴唇,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手按在了自己平坦的腹部上。 柒若风抬头,透过上方稀疏的树冠估摸了一下光线角度,差不多是正午时分了。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眼前这三个小傢伙:“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 一处从高处岩缝倾泻而下的小型瀑布旁,哗哗的水流声带来了潮湿的水汽和令人精神一振的凉意。 瀑布下方形成了一个清澈见底的浅潭,水流继续蜿蜒成一条小溪,流向森林深处。 水汽隨著林间清风飘散,在阳光和深渊力场折射的光线下,偶尔映出细小的彩虹。 顺著瀑布所在的崖壁向上望去,透过稀薄的云雾,还能隱约看到位於大约六百公尺高度,半嵌在岩壁之中的巨大黑影——那是著名的石之方舟,一艘不知来自哪个时代、为何会卡在岩层中的古代船只残骸,如今已经完全石化,是深界一层的一处標誌性景观。 诺比斯蹲在溪边,看著雷古走到浅水处,开始利落地脱下身上那件有些脏污的披风和外衣,露出下面由不明材质构成的类人体皮肤,不禁有些疑惑。 他转头看向正在从背包里拿乾粮的柒若风,小声问:“吃饭前还要脱衣服吗?我也要脱……唔!” 话没说完,一块密封好的硬麵饼就被柒若风精准地塞进了他嘴里。“吃你的!” 目光扫过正在溪边做下水准备的雷古和忙著捡拾乾柴的莉可,“他们是逃出来的,没时间充分准备,看样子连吃的都没带够,所以只能现抓现煮了,我们不用。”柒若风简单解释了一句。 “哦……”诺比斯咬著麵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忍不住飘向雷古。 “扑通!” 雷古以一个標准的入水姿势跃入潭中,几乎没溅起多少水花。 溪水异常清澈,能清晰地看到他在水下睁著眼睛,灵活地游动,双臂的机械结构在波光中闪烁著金属光泽。 他的视力不受水流影响,配合可以发射出去的机械臂,很快就在岩石缝隙间发现了目標。 几条身体呈现银灰色与淡蓝色条纹、头部扁平的“雁木鱒”正在水中悠游。 雷古瞄准最大的一条,手臂倏然弹出! 水下一阵激烈的搅动。 片刻后,雷古抱著一条几乎有他半个人那么长,正在拼命挣扎扭动的大鱼浮出水面。 “唔哇!” 因为鱼的力量很大,抱著鱼的整个人都在隨著鱼的挣扎而上下晃动、左右扭转,看起来有些滑稽。 但从他能稳稳抱住这条大鱼而不被挣脱来看,这副机械身躯蕴含的力量显然远超普通成年人。 很快,他又用另一只手逮住了两条稍小些的鱼。 莉可那边,火堆已经生好,用的是她隨身携带的火镰和一些在瀑布边找到的,特別乾燥的枯枝与苔蘚。 见雷古有了收穫,她高兴地跑过去帮忙把鱼拖上岸,然后动作异常嫻熟地开始处理。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寻常规制的探险匕首,三两下就將几条鱼敲晕、刮鳞、开膛。 內臟被完整地取出,放在一边洗净的宽大叶片上;鱼肉被规整地切开、剔去主要的大刺,切成適合煮食的块状。整个过程干练且迅速,与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截然不同。 鱼肉块被她放入一个轻便的小铁锅里,加上从溪边採集来的几种可食用野菜和菌类,又从隨身的小调料包里捏出一点看不出成分的粉末撒进去,注入清澈的溪水,架到火上。 而那些鱼內臟,她也没有浪费,用几根细树枝串好,放在火堆旁利用余热慢慢燻烤,做成易於保存的便携食物。 诺比斯啃著乾巴巴的麵饼,看著莉可那行云流水的操作,以及锅中渐渐升腾起的、带著鱼肉鲜香和野菜清气的白色蒸汽,忍不住偷偷咽了下口水,目光频频飘向那口咕嘟咕嘟冒著泡的小锅。 “蒋!原创的莉可鱼汤完成啦!”过了一会儿,莉可用一块布垫著手,小心地將小铁锅从火上移开,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脸上洋溢著满足和自豪的笑容。 柒若风远远地瞥了眼那锅被莉可自豪地称为原创的鱼汤。 光看卖相,实在不敢恭维——汤底是浑浊的棕褐色,里面混杂著切得大小不一的鱼肉块、形態各异的野菜和菌菇,几根狰狞的大鱼刺翘出了汤麵,隨著微小的气泡轻轻颤动。 这造型,和他印象中“美味”二字实在沾不上边。 可那股隨著热气不断飘散过来的气味,却分明在鼻腔里打著转,顽固地传递著某种信號。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复合的香气:鱼肉的鲜甜被热力完全逼出,与几种野菜特有的清苦、菌菇的醇厚,还有某种勾人食慾的香料气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踏实、诱人食指大动的味道。 柒若风:……闻著还真像那么回事。感觉不尝一口会留遗憾的呀! 尷尬的情绪悄悄爬了上来。 他刚刚才掷地有声地说过“旅途中你们遇到的任何困难,我都不会提供帮助的”,而且诺比斯刚刚也和雷古有过小衝突,现在要是主动开口蹭饭,那场面……光是想像一下,脚趾都能扣穿阿比斯。 他的喉结下意识地滑动了一下——虽然现在这副孩童体型,喉结並不明显,但吞咽的动作依然清晰。 或许是他的小动作被诺比斯注意到了,也可能是诺比斯自己也被那香气勾得不行,又想起了以前在孤儿院探窟时用东西换肉汤的经歷。 只见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乾巴巴的硬麵饼,又抬头看了看那锅热气腾腾的鱼汤,几乎没怎么犹豫,拿著麵饼,迈步向莉可那边走去。 柒若风:哦?好小子! 看著诺比斯那勇敢的背影,柒若风心里顿时涌上一阵窃喜。 柒若风:平时没白疼你!加油诺比斯,就看你的了! 第36章 身后? 雷古端起木碗,先是谨慎地嗅了嗅,然后浅浅尝了一口。 没有出现爆衣的夸张场面,毕竟他尚未穿回他的披风,上半身的类人体皮肤还暴露在空气中。 但从他瞬间睁大的眼睛,以及紧接著“咕咚咕咚”几乎把整碗汤一口气灌下去的动作,不难看出这锅卖相糟糕的鱼汤是何等美味。 咂了咂嘴,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碗边,脸上露出一种满足又意犹未尽的表情。 莉可自己则笑眯眯地看著雷古越来越夸张的吃相,也塞了一大块鱼肉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那个……可以给我们也盛一碗吗?”诺比斯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他拿著乾粮,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有些发虚。 他今早下来前把柒若风给的零用钱几乎都花在了必要的装备和乾粮上,此刻囊中羞涩,不好意思白拿,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去交换,神情显得有些窘迫。 莉可鼓著塞满食物的腮帮子,一时不方便说话。 一旁的雷古咽下自己碗里最后一口汤,抹了抹嘴,看向诺比斯,故意刁难道:“你们刚刚不是说『旅途中你们遇到的任何困难,我都不会提供帮助的』?刚刚捕鱼、摘野菜、生火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出过力,现在怎么好意思来要鱼汤的?” 显然,他对先前的事还记著点小仇,这会儿正借题发挥。 “誒?”诺比斯被问得一愣,他从来没说过那种话,但雷古的后半句指责他却无法反驳。 “那、那我和你们换!用……用我自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颊有点发烫。他想起自己对柒哥哥的承诺过会保持纯洁之身的,现在为了一碗鱼汤就……感觉好像很亏。 坐在不远处岩石上的柒若风忍不住扶额。 柒若风:你在说什么啊诺比斯!能不能別学你老弟动不动就卖身那套?这鱼汤也不是非喝不可啊! “好啦雷古,別这样。”莉可终於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出声打圆场,语气大方,“诺,我帮你盛!” 她拿过诺比斯的木碗,动作利落地盛了满满一碗,奶白色的汤里堆著不少鱼肉和野菜。 雷古见状,撇过脸,低声“切!”了一句,倒也没再说啥。 诺比斯受宠若惊地捧著那碗沉甸甸、香气扑鼻的鱼汤,看著莉可脸上热情的笑容,一时有些失神。 莉可很漂亮,笑容也很有感染力,但更可爱好看的女孩子他也並非没见过。 让他失神的,是这种不掺杂任何算计的纯粹善意。 除了柒若风,他极少从其他人身上感受过。 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总会让他手足无措,甚至不知该如何回应,有时就会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儘管开口!”他后退了小半步,挺直腰板,很认真地对莉可承诺道,“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为你做到最好!” 莉可被他这副突然严肃,仿佛立下重大誓言的样子弄得有点懵,眨了眨眼:“誒?不就是一碗鱼汤吗?不至於啦……” 诺比斯稍稍欠身,然后像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般,转身开心地小跑回柒若风身边,献宝似的將木碗递过来“啊哈哈~柒哥哥,鱼汤来咯!^_^!” 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柒若风,接过这碗沉甸甸的鱼汤,心情却没法像之前预想的那么隨意了。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和雷古低声说著什么的莉可,又看了看眼前一脸期待,仿佛做了件大事的诺比斯,心中微嘆。 用木勺舀起一点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瞬间在舌尖化开——咸鲜適口,没有一丝鱼腥,鱼肉的鲜甜与野菜的清爽、菌菇的醇厚完美融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提振食慾的微辛香料气息。 確实非常美味,远超他平时隨便糊弄的手艺,几乎快赶上奥斯镇那些正经营业旅馆后厨的水平了。 又舀起一勺带著大块雪白鱼肉和翠绿野菜的,送到眼巴巴望著他,偷偷咽口水的诺比斯嘴边。 “啊姆~”诺比斯也不扭捏,立刻张嘴接住,腮帮子鼓起来,一边咀嚼一边露出满足的笑容。 在一旁看著他们的莉可和雷古小声嘀咕。 莉可(小声):“他们俩关係真好呀!” 雷古(点头,也压低声音):“嗯……像是餵小宝宝一样。” 柒若风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一点关键词,眼角余光瞥见那俩小傢伙正在朝这边看,还窃窃私语。他顿时感觉气氛有点怪怪的,清咳一声,把勺子塞回诺比斯手里:“自己吃。” 餐后,柒若风和诺比斯一起主动帮莉可清洗餐具和炊具,算是勉强算是还了这顿美味鱼汤的人情。 一旁,雷古正在麻利地收拾他们的行囊,检查绳索和装备。 莉可则蹲在地上,摆弄著一个球形物体。 “莉可,那是什么?”雷古注意到,问道。 “星之罗盘呀!”莉可举起那个遗物。 那是一个比拳头大一圈的中空水晶球,球身被一圈精致的银色金属箍固定,球面分布著云朵般的天然纹路。 球体內部,悬浮著一个精巧的陀螺状指针。 无论怎么转动、摇晃这个水晶球,里面的指针都稳稳地指向一个方向——垂直向下,准確无误地指向奈落之底。 “哦?那是用来分辨上下的吗?”雷古凑近些看,好奇地问。 莉可见他这副“没见识”的样子,嘟了下嘴,將星之罗盘又往他面前递了递,认真纠正道:“不对!是指向奈落之底啦!你看,无论怎么动,它都指著下面最深处。” “借我看看。”雷古接过星之罗盘,对著上方透下的光线,凑近仔细观察里面的结构,“不是磁石,也不是简单的重力垂……真是奇妙的构造。”他又轻轻晃动了两下,指针依旧纹丝不动地指向下方,“无论晃动还是转动,指针的角度都丝毫不变,完全不受干扰。” 这时,柒若风抱著洗好的铁锅和小锅走过来,放到他们的行李旁边:“聊什么呢?” “诺,星之罗盘!”雷古很自然地將手中的遗物递过来,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小小不愉快。 柒若风顺手接过。 就在他手指触及那冰凉水晶球体的一剎那,异变突生! 一股庞大且杂乱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涌入他的脑海! 是一段被尘封许久的破碎记忆,信息量很大,而且有些模糊了,像是一部信號不良、快速闪回的老旧电影片段,充斥著扭曲的光影、断续的声响、难以辨识的符號以及强烈却不明所以的情绪碎片。 柒若风:这是……来自这个遗物的信息?不对,像是被触发的记录……內容太多了,得找个安静地方慢慢梳理。 这衝击来得快,去得也快。 柒若风身体稍稍晃了一下,隨即站稳,脸色如常。 又仔细瞧了两眼,確认除了指向功能外,似乎没有其他可用的效用,便失去了兴趣,將其递还给莉可。 莉可拿回星之罗盘,又兴奋地晃动了两下,看著里面稳稳的指针,嘿嘿直笑。 雷古看著她的动作,低声自语:“阿比斯的遗物吗,看来確实遵循著某种脱离常规的原理,但是……有什么实用性吗?” 由於莉可晃动的动作太过用力,手一个没抓稳,那枚星之罗盘脱手而出,划出一道弧线,飞向平台边缘! “哇啊!”莉可的惊叫声刚起,雷古就已经反应过来。 他本能地抬手,对准飞出去的遗物,手臂的机械结构发出一声轻响,缆绳疾射而出! 可惜,情急之下,他並没有控制好发射角度。 机械手臂的末端擦著翻滚的星之罗盘边缘掠过,没能抓住。 那水晶球在空中又翻转了两下,然后“噗通”一声,落入了平台下方数米处,一条水流湍急的溪流中,溅起一小朵水花。 在清澈的溪水里沉浮了一下,旋即被快速的水流捲走,迅速消失在拐角处的岩石后方,不见了踪影。 莉可追到平台边缘,徒劳地伸著手,看著遗物消失的方向,发出一连串懊恼的吱哇乱叫。 很快,她就意识到,在这错综复杂、水道支流眾多的深渊一层,想找回那小小的罗盘已然是不可能了。 她眼角掛上了两颗因为心疼和自责而涌出的泪珠。 在雷古走过来笨拙地摸头安抚下,才抽了抽鼻子,自我安慰般说道:“算了,算了吧……自古就有这种说法,从阿比斯获得的东西,总有一天需要归还。无论是物品,还是生命。” 柒若风立於一旁,望著远处飞流直下的瀑布,闻言淡淡道:“这么说的话,阿比斯可真是贪心呢。” 莉可揪著自己金色的发梢,在指尖无意识地拨弄著,闷闷地应和:“可不是嘛……” 坐在一旁岩石上的雷古一只机械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支著著下巴,“作为探窟家的教诲,这还真是谦逊呢。” “是啊,领班教我们的。”莉可顺了顺自己的头髮,最终还是嘆了口气,接受了现实。 “哦,对了!”雷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在自己的行李中翻找起来,很快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到莉可面前,“手忙脚乱的,都让我忘了这个!” 莉可接过,疑惑地翻看:“这是什么?信封?” “你先打开看看吧。”雷古建议道。 莉可点头,小心地拆开信封。 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纸,上面的字跡是莱莎的,但纸张的状態和墨跡的新旧程度,明显不是原件。 “这是……妈妈的信件!雷古,是你偷来的吗?!”莉可惊讶地抬头。 雷古摇了摇头:“应该是复印件。离开孤儿院的时候,我曾意外地遇到了领班。” “誒?!”莉可瞪大眼睛。 雷古挠了挠头髮,回忆道:“当时还以为成功矇混过去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东西就已经在我屁股兜里了。所以……有机会做这种事情的,也就只有他了。” 了解了情况的莉可释然了,眼中重新亮起光彩,握紧信封:“领班他……是不是也在支持我们呢!” 柒若风:好哇,吉鲁欧,原来就是你!我还纳闷他们怎么能从你这个月笛眼皮底下溜走,后面的『追捕』也是应付差事,非得院长发话才肯带队……原来根本就是故意放水! “有张尺寸不同的纸……”莉可注意到信件中夹著一张显眼的红色纸张,她抽出来,展开阅读。 隨著目光在字句间移动,她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额头甚至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捏著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柒若风和雷古察觉到不对,凑过去一看。 只见那张红纸上用醒目的字跡写著:给你们一天时间。次日天亮,就去抓你们! 莉可“哇啊!”地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雷、雷古!你知道天亮以后已经过了多久吗?!” “不知道……但既然我们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很久了……” “那不就远远超过一天了吗!快点,得马上出发!”莉可急得团团转,“雷古,快把营火的痕跡彻底抹掉!” “好,这就去!”雷古立刻行动起来,用脚將燃烧后的灰烬与周围的泥土碎石混合踩实。 “我、我看看还有没有忘带的东西……”莉可手忙脚乱地检查自己的背包。 看著他们慌慌张张的样子,柒若风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叫上一直安静旁观的诺比斯:“我们也准备走吧。” 他正拿出绳索,寻找下一个適合速降的锚点,那边雷古已经用机械臂牢牢环住莉可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岩壁边缘,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柒若风:真是便利的能力……要不要蹭一下? 脑海中闪过三个人(他、诺比斯、莉可)同时掛在雷古身上下降的画面……如果莉可是男孩子,那倒是问题不大,可惜……算了。 他利落地掛好绳索,这次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诺比斯从背后环抱住自己的腰和肩膀,整个前胸贴在他背上。“抱紧。” 感受到脖颈后方传来温热的呼吸和柔软的脸颊触感,柒若风一边检查绳结,一边隨口问道:“不是已经感受过一次了?还那么紧张吗?” “不、不可以这样贴贴吗?”诺比斯拘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乎犹豫著要不要把脸移开。 “没,我並不是这个意思。算了,你怎么舒服怎么来,抱稳就行。”言毕,他双脚蹬离岩壁,开始控制速度下降。 他们的速度並不比藉助机械臂自由落体的雷古慢多少,绳索在岩壁上摩擦出稳定的声响。 很快,他们就追上了下方那两个身影,在半空中甚至能隱约听到风中传来的对话片段。 “……但是,领班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呢?”雷古的声音传来,伴隨著他手臂缆绳“斯溜、斯溜”规律伸缩的声响。 柒若风注意到,单次伸缩的轻易就跨越了二三十米的距离,而且似乎远未到极限。 柒若风:他的身体里到底是怎么装下那么长的缆绳的?真是令人好奇的结构……好想打开来看看啊。 莉可的声音则充满肯定,在风中有些断续:“肯定是在考验我们!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堂课——『要是这么早就被抓到的话,说明你们根本没能力到达奈落之底!』” 柒若风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怎么这个世界的小孩子也喜欢做阅读理解……吉鲁欧那傢伙,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很快,四人先后下降到了下一个相对宽阔的岩石平台上。 莉可惊魂未定地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似乎踩到了什么不同於岩石和苔蘚的东西。 她低头一瞧,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雷古立刻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剧变,快步走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莉可?” “雷古……”莉可动作僵硬地,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他们刚刚降落的平台后方,那片被巨大蕨类植物阴影笼罩的区域,声音发颤,“身、身后……” 身后? 其余三人也顺著她手指的方向,警惕地望了过去。 光线透过上层交错的枝叶,在布满潮湿苔蘚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就在那片光影交界处...... 第37章 有谁跟著 (警告!本章后半会有些炸裂,请勿搭配饮料食用) 交界处,一个庞大而令人不適的身影,正以一跳一跳的方式,快速向平台上的四人靠近。 那是一只蜘蛛形態的原生生物,但体型远超寻常蜘蛛。 它足有一人多高,躯干部分堪比一辆小型轿车,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甲壳光泽。 其背上沾满了粘连的蛛丝和大量乳白色的粘稠分泌物,这些丝线从上方数十米高的崖壁缝隙中垂落下来,赋予了它惊人的弹性——每一次蜷缩后腿、然后猛地弹射,都能让它跨越近十米的距离。 它头部两颗篮球大小的复眼呈现出浑浊的黄橙色,死死锁定了平台上的四个猎物,隨著跳跃不断调整焦距。 口器部分层层叠叠、布满倒刺和分泌孔的开合顎不断张合,时不时滴落几滴散发著酸腐气味的透明消化液。 消化液落在下方的草地和苔蘚上,立刻发出“呲呲”的轻微腐蚀声,冒出丝丝白烟。 柒若风:蜈蚣牙,深界一层顶端的猎食者之一,平时躲在岩缝或布设陷阱,很少能以这种方式遇到。 在他眼中,这只狰狞的怪物不过是可以补充些许能量的“血食”罢了。 虽然不多,但勉强能把牙缝塞满。 他下垂的双手掌心血肉微微蠕动,迅速凝聚出一把不过二十厘米长、薄如蝉翼的短小匕首。 匕首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银灰色,刀身流动著血色纹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由於血肉储备告罄,就算是搓个血肉造物都得省著点用。 不过还好,因为获得了血肉金属化的能力,这把匕首的强度,並不比寻常的匕首差,且更加锋利! 他正优哉游哉地评估著从哪个角度下刀能最有效率,旁边的莉可和雷古却已经嚇得魂飞魄散。 “哇啊啊!是、是蜈蚣牙!快跑!”莉可的惊叫声变了调,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离得最近的柒若风,想把他拽离平台边缘。 雷古的反应更快,他一步上前,机械臂已经抓向柒若风的胳膊,同时对较远处的诺比斯喊道:“后退!离开这里!” 而诺比斯,儘管嚇得双腿发软,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却做出了一个让柒若风皱眉的举动。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挡在了柒若风身前,同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探窟家標配的,用於防身和切割绳索的制式短刀,双手紧握,手抖得厉害,用尽力气大喊:“你、你们先走!我来断……” “断你个头!一边儿去!”柒若风没好气地打断他这英勇却毫无意义的宣言。 他轻鬆地同时挣脱了莉可的拉扯和雷古的手,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將挡在前面的诺比斯拨到一旁。 就在这一耽搁间,藉助背部弹性蛛丝完成最后一次蓄力弹射的蜈蚣牙,已经如同出膛的紫色炮弹般凌空扑至!那张布满倒刺和消化液,足以將一个人上半身完全吞没的恐怖口器,带著腥风,朝著柒若风所在的位置狠狠噬咬下来! “危险!!”雷古瞳孔收缩,右臂瞬间抬起,掌心中央亮起一点危险的红光,炽热的能量开始急速匯聚——那是火葬炮正在预热! 但下一剎那,他匯聚能量的动作戛然而止,头盔下的眼睛瞪得滚圆。 只见柒若风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做出大幅度的躲避动作。只是微微侧身,左手闪电般探出,稳稳地按在了蜈蚣牙扑击时相对平滑的胸腹甲壳交界处! “嘭!!!”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蜈蚣牙那携带著巨大动能的扑击,竟被那只小小的手掌硬生生按停在了半空! 恐怖的衝击力让柒若风脚下湿润的草地瞬间炸开,他的双脚在鬆软的泥土和草坪中犁出了两道长达数米的深深沟壑,鞋跟都深陷了进去。 而被他手掌按住的那片甲壳,以掌心为中心,蔓延开一片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动了。 那把暗银色的匕首化作数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在蜈蚣牙狰狞的口器周围一闪而过。 “嚓!嚓!嚓!” 几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切割声。 蜈蚣牙口器周围所有蠕动、辅助进食或攻击的细小附肢、顎边的触鬚、乃至分泌消化液的腺管出口,在一瞬间被齐根削断! 最后一道残影则是笔直向上,精准无比地从它复眼之间的中央缝隙刺入,深深没入其头颅內部,直至没柄! 巨大的蜈蚣牙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停止,复眼中的浑浊黄光迅速黯淡下去。 它保持著扑击的姿势凝固了一秒,然后轰然向一侧歪倒,八条长腿无力地抽搐著。 一击毙命! 插入其脑中的匕首已经开始高效地吞噬、转化它体內的血肉能量,反哺柒若风自身。 一旁目睹了全程的莉可,嘴巴张成了“o”型,她不敢相信地摘下自己的水晶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后再戴上。盯著蜈蚣牙的尸体猛瞧。 確认那可怕的蜈蚣牙真的倒在地上不再动弹后,她跳了起来,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崇拜:“哇!柒若风!你好厉害呀!天哪!难怪这么小就能拿到苍笛!” 似乎完全忘记了柒若风这个体型並不能代表年龄了呢。 比起只是觉得“好厉害”的莉可,具备一定战斗经验的雷古,更加清楚柒若风这一系列动作背后的恐怖之处。 单手强行停下那种体型和速度的怪物衝击,需要何等惊人的瞬间爆发力和身体强度? 那在口器周围瞬间完成的精准切割,需要何等可怕的动態视力和操控精度? 更別提那最后致命的一刺,需要对这种深渊生物的生理结构了如指掌。 雷古:如果不用那一招……我完全没有把握。甚至用了那一招,在这么近的距离,莉可也可能被波及…… 柒若风將蜈蚣牙残存的能量吸收殆尽,拔出匕首,在它相对乾净的腿节甲壳上隨意擦了擦,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无足轻重的插曲。” 他转过身,语气平淡,“解决了,走吧!” 从极度恐惧和震惊中回过神来的诺比斯,小跑了两步跟上柒若风,低著头,声音有些闷闷的,带著沮丧和自责:“我刚刚,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诺比斯回想起来后,才意识到自己那笨拙的阻挡,在柒若风那举重若轻的表现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多余。 柒若风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地回答道:“是的。下次別这样了。” “……对不起。”诺比斯的声音更低了。 柒若风顿了顿,补充道:“倒也不必道歉,如果站在那里的不是我,而是你弟弟,说不准还真为他爭取到了逃跑的时间。勇敢之举,不该被苛责。” 诺比斯愣了一下,咀嚼著这句话,“……谢谢。” “嗯。”柒若风转回头,看著前方幽深的林间小径,“下次遇到不那么危险的,就让你试试看怎么样?积累点实战经验,以后也好有能力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好!”诺比斯立刻用力点头,声音重新变得坚定。 他看著柒若风那小巧的背影,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衝动来得突然,他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快走两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柒若风,將自己的侧脸贴在了柒若风的脸颊上。 “唔啊!你做什么?”感觉到少年温热的呼吸和柔软的脸颊皮肤紧贴著自己,柒若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 “柒哥哥,我……”诺比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语却堵在喉咙里。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静静地抱了几秒钟,然后慢慢鬆开手,退后半步,耳尖泛红,目光飘向森林深处,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觉得,这里的景色真不错。” “莫名其妙。”柒若风不明所以地嘀咕了一句,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贴过的脸颊,残留的温度让他有点困惑。 想了半天搞不明白,索性摇摇头,不再去深究。“走了!” 后面不远处,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莉可和雷古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莉可(用气声):“他们……在干什么?”她看著诺比斯抱上去又鬆开,满脸好奇。 雷古眯著眼,头盔下的表情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几秒后,他得出了一个非常准確的结论:“他们在贴贴。” 莉可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我看得见!要你说啊!” “那不然是什么?”雷古有些困惑,“总不可能是……他们都是男孩子!” 莉可眨了眨眼,反问道:“男孩子就不可以互相喜欢吗?” “誒?可、可以吗?”雷古被问住了,头盔下的表情更加茫然。 “誒?不、不可以吗?”莉可也愣住了,她其实也不太確定这种“喜欢”的具体界限。 走在前面的柒若风,將后面这两人的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额角仿佛有黑线垂下…… 又利用绳索快速下降了几段陡峭的崖壁。 连续的速降对两个人类孩子造成了一定的负担。 诺比斯还好,只是额头稍微有些出汗,呼吸略显急促,看上去更像是体力消耗带来的疲惫。 莉可的状態则明显更差一些,她的脸颊泛著不自然的潮红,呼吸变得粗重,额头和鬢角不断地冒出汗水,沿著下巴滴落。快速下降带来的压力,显然对她造成了比诺比斯更明显的影响。 背著行囊的雷古立刻注意到莉可的异样,上前关切地问道:“莉可,没事吧?” 莉可眼神涣散,双腿微微颤抖。即便如此,她仍试图维持轻鬆的样子。 回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嗯,没事,我挺好。” 这是他们初次抵达的深度。 两侧湿滑的岩壁上覆满了不知名的的藤蔓,零星几朵永恆香在岩缝中顽强绽放,散发著的清冷的香气。 雷古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紧绷的神经略微放鬆:“似乎还没有追兵追上来啊。” 莉可扶著旁边的岩石,喘了口气,“我们是从路线外直接降下来的嘛!就算他们追上来,也没那么容易找到我们的確切位置。” 从正规入口下来,却恰好偶遇了他们的柒若风,在一旁默默挑了挑眉。 柒若风:哦,是吗? “而且,搜索队是三人以上共同行动,动静不会小,我们应该能先发现他们……”莉可一边说著,一边转过一处被巨大蕨类植物半遮掩的山间转角,话头戛然而止。 “怎么了,莉可?”雷古立刻跟上。 “看啊,大家!”莉可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她伸出手指,指向下方。 眾人来到她身侧站定,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下方逐渐稀薄的云雾,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隱约展现在眼前——那是深界二层上层区域,诱惑之森的朦朧轮廓。 顏色更加深沉,形態更加奇诡的巨大树冠相互簇拥著,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墨绿色海洋。 只有森林中央的区域,允许上方的光线穿透层层枝叶,投下几缕仿佛被稀释过的光柱。 几只外形似鸟,但翅膀结构更加扭曲,飞行轨跡飘忽不定的深渊原生生物无声地滑过那片模糊的森林上空,只留下几声悠长的鸣叫,在空旷的岩壁间迴荡。 雷古望著那片充满未知的墨绿,低声自语:“这就是深界二层……赤笛一旦进入,就会被视为自杀行为的地方。” 忽然,雷古內心没来由地一阵心悸,仿佛有一个模糊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在哪里……! 他猛地左右看了看,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刚刚那是什么?是我的……声音?” 一旁的莉可似乎终於鬆了口气,紧绷的精神一放鬆,身体也跟著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潮湿的岩石地上。 “莉可?”雷古立刻转头询问。 “誒嘿嘿,嚇了个屁股墩儿。”莉可隔著探窟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莉可,在这里休息一下吧。”雷古说著,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接著道:“那个,我想去……尿个尿。” 柒若风闻言,诧异地转头看他:“不是,你个机器人还有排泄功能?” 雷古反而被问得一愣,理所当然地回答:“不然吃下去的东西去哪儿?” 柒若风被这个过於朴素的回答噎住了。 仔细一想,確实如此。 除非雷古具备將物质直接转化为能量的高端技术,否则摄入的食物经过消化,残留废物总需要排出。 柒若风也需要排泄,只是可以不从特定的出口出来罢了,这么说来,倒是比雷古还要方便一些。 “诺比斯你呢?”柒若风看向一直安静跟著的诺比斯。 他因为自身特性,经常忽略诺比斯作为正常人类的生理需求,而这孩子又特別能忍,除非憋不住否则不会主动提。既然雷古提到了,他便顺口问一句。 诺比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小声道:“我、我也要……” “那你和雷古一起去吧。”柒若风隨口道,带著恶作剧的心態加了一句,“顺便可以比比看谁射得远。” 这话一出,莉可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被点燃了奇怪的胜负欲。 她挣扎著站起来,朝著诺比斯大声宣誓:“我们雷古可是超——厉害的!绝对不会输!” 诺比斯也被激起了好胜心,双手握拳放在胸前,对著柒若风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输给他的!” “誒——?!你、你、你们在说什么呀!”雷古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头盔下都冒出了热气。 柒若风看著这场面,尷尬地笑了笑。 柒若风:我开玩笑的,没必要整那么热血…… 然而,男孩的奇怪胜负欲一旦被挑起,就不是一句玩笑能平息的了。 片刻后,两人从岩石后面回来,结果有些出人意料——不知道是雷古故意放水,还是因为害羞没发挥好,亦或是他真的就这水平,总之,他输给了诺比斯,差了一掌左右的距离。 至於这个“一掌距离”是如何被精確测量出来的……那就要问兴致勃勃充当裁判,甚至可能亲自趴下去比划的莉可了。 反正柒若风是绝对不可能为这种事去仔细测量的。 诺比斯顿时骄傲地叉起腰,摆出一副前辈的样子,拍了拍雷古的肩膀,用混合著安慰和炫耀的语气说:“没关係,下次努力就好!我第一次也不太行,多练练就会进步的!” 柒若风:不是,这玩意儿还能练的吗? 莉可靠著岩石重新坐下,坐到有些垂头丧气的雷古身边,递过去一杯水,安慰道:“別灰心,谁都有发挥失常的时候。下次有感觉了再比!” 她顿了顿,忽然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丝莫名的遗憾,“誒~可惜我不能像你们一样站著……不然唔唔唔!”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柒若风一个箭步上前,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可以了,莉可。” 他额头仿佛有青筋跳动,“这种话,淑女可不该说。” 一阵小小的嬉闹和尷尬过后,气氛鬆弛了一些。 雷古喝了口水,回想起之前的话题:“莉可,你之前对那封信產生的妄想……” “是指『最后一课』吗?那才不是妄想呢!”莉可立刻严肃地纠正。 “是啊,我觉得你说的没错。”雷古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有些深思,“领班说他每天晚上都会查房。说不定……我们每天晚上偷偷做的事情,还有……我是机器人的事,都早已被他看穿了。” 柒若风双手抱在胸前,倚靠在冰凉潮湿的岩壁上,忍不住吐槽道:“且不说你们之前干了什么『大事』。为什么你会觉得,你是机器人这件事,別人看不穿?” 他伸手指了指雷古那机械双臂,还有膝盖下方明显非肉质的腿部结构,“那是人类小孩该有的手脚吗?” 雷古一时语塞:“额……” 莉可:“確实……” 就在这时,柒若风放鬆的神经骤然绷紧! 他敏锐地察觉到,远处那片树林阴影的深处,似乎有一道视线,正静静地投向这边。 搜查队?不,感觉不对,气息很单一,不像是有三个人。 难道是…… 柒若风神色一凛,表面上维持著倚靠岩壁的姿势不变,但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双臂肌肉微微绷紧,掌心血肉无声涌动,两把边缘泛著暗银冷光的匕首悄然凝聚成型,被他稳稳握住。 第38章 旅途就要结束了吗? 雷古头盔上倒影远处的水晶片光芒一闪,那是探窟者头盔上特有的探照灯,在昏暗林间快速移动时划过镜面的反光。 他瞬间警觉,放下手中的水杯,因动作太快让杯中剩余的水泼洒出些许。 “腾”地站起身,锐利的目光投向光芒闪烁的方向。 莉可察觉到雷古神情的变化,停下倒水的动作:“怎么了,雷古?” 远处的灌木丛阴影中,那不自然的人工光源再次闪烁了一下,在视线中更加清晰,而且正快速移动。 雷古眉头紧锁,伸手指向那片可疑的区域:“怎么回事,那边有东西在发光!就在那三块堆叠的岩石后面!” 莉可起身,快步走到雷古身后,顺著他机械手指的方向凝神望去:“是……搜索队吗?” 雷古头盔下的视觉系统似乎具备某种变焦或增强功能,瞳孔微微调整后,远处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放大。 那是一个探窟者样式的头盔轮廓,在茂密枝叶的缝隙间动作矫健的高速穿行。 “是探窟者!就只有一个人!”雷古的声音骤然拔高,“但他是径直朝我们这边来的!” 话音刚落,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手抓起莉可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了离他最近的诺比斯。 “走!”他低喝一声,不由分说地拉著两人开始向平台另一侧,植被更茂密的方向奔跑。 “为什么?我们明明没有走正规路线啊!”莉可在奔跑中被拉扯得踉蹌,疑问被迎面吹来的风颳散。 雷古的声音又快又急,“他特意偏离了常规路线在追,绝对是在找我们!快走吧!”他揽住两人,机械臂“嗖”一声发射,抓住前方岩壁间生长出来的树干,带著两人像钟摆般盪过一道数米宽的断崖,稳稳落在对面。 诺比斯完全懵了。 他知道莉可和雷古逃跑是因为有搜查队追他们,可是……自己为什么要跟著跑?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还留在原地的柒若风,想確认情况,但雷古拽著他奔跑的速度太快,林间地形又复杂,为了看路他又不敢分心,只能努力跟上脚步。 柒若风则悠然立於原地,目光平静地锁定那道在林木间急速逼近,那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心中念头飞转: 这身形,怎么看著有点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吗? 嗯~玩的游戏多了,什么古怪的人物模型没见过?一定是和別的什么角色混淆了! 这人不可能是路过的探窟者,他的行进方向太明確了,就是朝著他们四人来的! 也不可能是吉鲁欧他们——吉鲁欧本人不是这个体型,而且以吉鲁欧的性格,不可能让队员单独行动,更不可能如此莽撞,这般不加掩饰地直线衝刺。 那么,结合此人能在深渊复杂环境中持续保持这种高速移动所展现出的实力,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柒若风:邪教那帮老鼠……他们似乎知道了我打完那个铁树怪物后,无法保持常规状態,认定我此刻处於相对虚弱的时期,所以僱佣了这位起码是月笛以上实力的探窟者,前来追杀我! 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只有森然的杀意。 好啊,好的很! 正好让我看看,你们的自以为是,底气到底在哪里! 那身影越来越近,轮廓在斑驳的光影中逐渐清晰。 来者的身材相当魁梧巨大。 但这种巨大,与奥森那种充满力量美感、比例协调的高大截然不同。 此人的巨大是带著一种敦实的厚重感,肩膀宽阔,胸膛厚实,四肢粗壮。 不过,从他穿越灌木、跃过岩石时的灵活与老练来看,那些绝不是虚浮的肥肉,而是实打实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与筋骨。 一条绳索从他手中拋出,掛在上方的岩棱上。 紧接著—— “轰!!!” 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震动。 那人根本没有藉助绳索缓降,而是直接从近十米的高度砸落下来,双脚结结实实地踏在平台的岩板上,溅起一圈灰尘和细小的碎石。 他手中那根绳子全程松垮,丝毫没有起到作用。 柒若风看了看那根绳子,又看了看岩板上被他踏出的两个浅浅脚印,心里一阵无语。 柒若风:这人脑子没问题吧?既然要这么生硬跳下来,还掛绳子干嘛? 对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柒若风这才得以仔细打量——比奥森矮上些许,但压迫感依旧十足。 他的脖子上悬掛的笛子…… 是黑笛! 那黑笛探窟家站稳身形,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平台,瞬间锁定了唯一留在原地的,孩童体型的柒若风。 他那宽大的探窟者帽子下,横肉堆积的脸上,露出柒若风眼中邪教分子专属的独特狞笑。 张开嘴,声音粗嘎: “你……” “咻——!” 第一个音节刚出口,破空声已至! 柒若风根本没兴趣听他的开场白或威胁。 在对方站定的瞬间,他脚下发力,爆发出鬼魅般的速度! 如同一道贴地疾射的暗影,手持两把暗银匕首,直扑对方中门! 第一击,右手匕首笔直刺向对方咽喉,快、准、狠!將速度与力量凝聚於一点,力求一击毙命! 那黑笛显然没料到对方一个“孩子”竟有如此果断狠辣的杀意和骇人的启动速度。 仓促间,他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了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猛地一个侧身,匕首带著冷风擦著他的脖颈皮肤掠过,斩断了几根汗毛。 “嘖。”柒若风心中微讶,但动作毫不停滯。 左手匕首顺势横向一抹,划向对方因侧身而暴露出的肋下空档。 黑笛反应极快,脚下猛蹬,庞大的身体竟然后撤了一大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抹。 匕首尖划破了他的外衣,在特製的护甲上留下一道白痕。 “喔唔!很危险呢,小朋友!”黑笛粗獷的声音响起,带著明显的后怕和一丝被激怒的慌乱。 仅仅是柒若风两招试探性的佯攻,就已经让他感受到了那小小身躯里蕴含的,与外表截然相反的恐怖爆发力,和尸山血海中走出来一般的可怕杀意。 柒若风:能躲开第一轮,黑笛果然不是那些杂鱼能比的。不过只有这种程度的话,倒是省的我耗费太多血肉储备动用血肉丝线了。 那么……到此为止了。 柒若风眼神一冷。 既然普通速度你能靠经验和本能闪避,那就再快一点好了! 心念微动,更多被吸收储存的血肉能量涌入双腿,肌肉纤维在孩童的皮肤下微微鼓胀、调整。 下一瞬,柒若风的身影几乎从原地消失! 第二次衝刺,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空气被撕裂发出短促的尖啸。 那黑笛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矮小的黑影已经再次迫近,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闪避姿態。 柒若风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开,藉助下坠之势,双手匕首一前一后,化作两道交错的死亡弧光,朝著黑笛的头颅和肩膀狠狠劈下!这一击,融合了速度、力量、下坠势能,封死了对方格挡后的大部分变化,逼他硬接! 快! 太快了! 黑笛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这种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类视觉捕捉和神经反应的极限。 只能格挡!他丰富的战斗经验瞬间做出了最正確的判断。 但是!格挡就能挡住吗?拥有这种非人速度的力量,其斩击的力道绝对恐怖到足以劈开岩石! 仓促格挡,最好的结果可能是武器脱手,手腕骨折,最坏…… 电光石火间,他咬牙抽出腰间的备用匕首——那是一把厚背宽刃、专门用于格挡和劈砍的实战武器,材质绝非普通钢铁。 匕首横架在头顶,双臂肌肉賁起,准备迎接那开山裂石般的一击。 “鏘——!!!”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炸响!火星如同小型烟花般在两把武器交击处迸溅! 然而,预料中那排山倒海的衝击力並未完全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黑笛哈勃惊骇地看到,自己手中那柄以坚固著称的厚背匕首,在接触到对方那看似轻薄的暗银色匕首的瞬间,竟然如同脆弱的枯枝般,被乾脆利落地从中切断了!断面光滑如镜! 被切断的匕首卸去了大部分下劈的力道,但柒若风的攻击轨跡只是被稍稍阻碍,下划的趋势並未停止! 那闪烁著死亡寒光的刃尖,依旧朝著他的天灵盖落下!速度因格挡稍减,但足以轻鬆切开颅骨! 哈勃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切开自己头顶髮丝带来的冰冷触感。 完了!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哈勃叔叔!!”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莉可那带著惊慌的喊声,从远处林间遥遥传来,穿透了金属交鸣的余音。 哈勃叔叔?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入柒若风的脑海。 哈勃……马璐璐库去採购时,那家店主?那个和纳特很熟,看起来憨厚热情的武器店大叔? 下劈的动作,在这名字响起的瞬间,出现了却足以改变生死的凝滯和偏移。 “嗤——!” 锋锐的刀刃紧贴著黑笛哈勃的头皮掠过,削断了他的探窟帽和大半侧头髮,原本浓密的脑壳留下一块冰凉的空缺。 平台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来自劫后余生、冷汗瞬间浸透全身的黑笛哈勃。 柒若风轻盈落地,收回匕首,暗银色的刃身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跡。 他微微歪头,看向眼前这个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壮汉,又瞥了一眼远处正拼命朝这边跑来的莉可和雷古(以及被拖著的诺比斯)。 確认柒若风完全停下动作,眼中那刺骨的杀意也如潮水般退去后,黑笛哈勃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潮湿的岩石地面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手掌瞬间被冷汗浸湿,隨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仿佛刚从水底捞出来一般,胸膛剧烈起伏。 跑过来的莉可,状態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脸因为奔跑和紧张而通红,同样呼吸粗重,满头大汗,几乎要站不稳。 “呼……哈……真、真是……”哈勃喘匀了气,看向莉可,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不愧是莱莎小姐的女儿啊,身边居然……咳咳,会有这等强者护送!跑得还挺快啊,莉可。” 莉可喘著气,疑惑地看著他:“哈、哈勃叔叔,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如何?”哈勃试图挺起胸膛,但那被削掉大半头髮的狼狈模样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不过他语气里的自信倒是不减,“我也算蛮厉害的吧?居然能和这种……咳,这位小先生过两招呢!” 他本想用“怪物”这个词,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口,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感觉太深刻了。 一旁的雷古瞥了一眼地上那柄被整齐切断的厚背匕首,又看了看柒若风手中那薄如蝉翼的暗银匕首,用力咽了口唾沫。 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交锋他看的真切,远比解决蜈蚣牙时更加危险。 那是真正的高手间,招招致命的搏杀。 柒若风对哈勃道:“还以为是我的敌人,弄坏了你的东西,真是不好意思。这个赔给你。”递出自己的匕首。 “哎呀~您太客气了!”哈勃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不打招呼就贸然靠近,是我失礼在先,怎能让您赔偿呢?还请快快收回吧!”虽然在莉可他们面前他保持著长辈的隨意,但与柒若风交手后,他不敢再有丝毫態度上的不敬。 见他如此,柒若风也不再强求。 不过他確实在没搞清楚情况之下就出手,还毁了人家武器。 既然不是敌人,自然不能缺了礼数。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截断刃,握在手中。 掌心血肉微微蠕动,暗银色的丝线从皮肤下渗出,將断裂处重新连接、填补。 不仅如此,他还將一部分生物金属特性融入修復处,甚至在整个刀刃表面覆盖了一层极薄但异常坚韧的暗银镀层。 “我並非护送莉可,只是暂且与她同行。”柒若风一边修復匕首,一边解释道:“因为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我神经有些敏感了,抱歉。你不愿意收新匕首的话,那就帮你把將这把修好吧。” 他將修復一新的匕首递还给哈勃。 此刻的匕首,除了连接处有一圈不易察觉的暗银色纹路,外观与之前无异,但坚韧与锋锐程度已不可同日而语,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活性。 “哦~!真是神奇的能力!”哈勃接过匕首,入手微沉,他仔细端详,用手指轻弹刀刃,发出清脆的颤音,表现得很是兴奋。 隨口问道:“是什么遗物效果吗?”话刚出口就意识到探查別人的秘密並不合適,尤其是这种强者的,立马接道:“当然,我就那么一问!您別在意。” 柒若风无所谓地笑了笑:“你就当是遗物效果吧。” 气氛隨著匕首的修復和几句交谈,逐渐从生死对峙的冰冷中回暖。 “不过我说啊!”哈勃站起身,他那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莉可和诺比斯面前本就稀疏的阳光,他转向被晾在一旁许久的雷古。 “呀~可真是灯下黑呀!镇上都在传莉可捡到了宝,我还没太当真,没想到你竟然是『奈落的至宝』!哈哈哈!”他大笑著,伸出双手,插在雷古的肋下,连带著雷古背上的行李一起抱了起来。 “誒?!等、等等!”雷古猝不及防,双脚离地,有些慌乱。 哈勃抱著雷古,双手的大拇指好奇地在雷古肋下和胸口与机械臂连接处的皮肤上揉了揉:“嗯?这皮肤……也是遗物效果吗?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啊!触感简直和真人一样!” 雷古被他弄得痒痒的,想笑又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態不好,强忍著,脸开始泛红。 然而哈勃的好奇心远不止於此。 他抱著雷古,竟然顺手拉下了雷古的裤头,脑袋凑过去往里瞧了瞧。 “誒?!Σ(⊙▽⊙“a”雷古的脸瞬间爆红,像煮熟的虾子,他失声惊叫:“住手!放开我啊!”他开始手脚並用地挣扎,但在哈勃那铁钳般的手臂中,他的挣扎显得如此无力。 哈勃却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惊奇道:“哦!这里居然不是机械的?功能还挺齐全啊!” 柒若风:脸居然能红到这种程度,功能確实挺齐全,不知道能不能长大,能不能和莉可做那种事情……臥槽,我在想什么呀! 诺比斯注意到了柒若风脸上那转瞬即逝的不自然红晕,他眨了眨眼,似乎误解了什么。 悄悄拉了拉自己的裤头,凑到柒若风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糯糯地说:“柒哥哥也想看吗?不过雷古看上去挺抗拒的……不嫌弃的话,我的也……” “滚吶~!”柒若风没好气地一把將他轻轻拨开,脸上首次对他显露出“离我远点”的嫌弃。 “oi~別踢了!”哈勃提著还在徒劳挣扎的雷古,掂量了一下,“就算把行李也算上,也还是蛮轻的嘛。” 莉可则趁著哈勃注意力在雷古身上时,悄悄挪到雷古旁侧,对他快速打著手语,意思是:“找机会,开溜!” 显然,莉可心里清楚,如果哈勃是来抓他们回去的,以柒若风刚才的態度,肯定不会阻拦。 而一旦柒若风不阻拦,单凭她和雷古,想从一个经验丰富且近在眼前的黑笛手中逃脱,几乎不可能。 他们的旅程,恐怕在这里提前画上句號了…… 第39章 哈勃大叔 可惜,雷古还没来得及学习手势信號。 他一脸茫然地看著莉可比划的手指,完全没懂。 反倒是经验丰富的哈勃看懂了,他爽朗地哈哈大笑,顺势將还在徒劳挣扎的雷古放回了地面。 终於逃脱魔爪的雷古像只受惊的小老鼠,滋溜一下就窜到了莉可身边,习惯性地伸手將她护在自己身后。 脸上还残留著未褪尽的红晕,另一只手仍警惕地提著裤腰。 哈勃大叔双手叉腰,看著这对少年少女,脸上带著些许歉意:“抱歉抱歉,闹了半天,还没有跟你们讲明白呢!我呀,並不是来抓你们的。” 莉可和雷古同时露出诧异的表情:“誒?!” “是纳特和西奇那两个小子,偷偷跑来找过我了。”哈勃解释道,粗壮的手指挠了挠被削掉头髮后显得有些滑稽的脑袋,“他们拜託我,想办法帮你们逃到深界二层去。还说……” 他模仿著那两个孩子的语气,声音拔高,“『想要一睹奈落至宝真容的话,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哈哈笑著,用手指点了点躲在莉可身后的雷古,“於是,我这不就来了嘛!” 柒若风立於一旁,静静地听著他们的对话。 柒若风:奈落至宝吗?確实,即便以我的眼光来看,这个小机器人,不管是从生物学、材料学、机械动力学、还是人工智慧的角度,足以配得上『至宝』二字。 他的视线停留在雷古那张此刻混杂著羞愤和困惑的脸上。 柒若风:如果不是那过於明显的机械四肢,单看面部表情和皮肤质感,恐怕没几个人能分辨出他的非人属性。 雷古撇过头去,低声抱怨:“真希望您只是参观,不要动手……” 哈勃大叔倒是很自来熟,一屁股坐在天然形成的石阶草坪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哈哈哈~別介意嘛!顺带一提,吉鲁欧带的那支搜索队,现在还在曲石英那片区域兜圈子,离你们这儿还远著呢!” 柒若风暗自翻了个白眼:吉鲁欧,不愧是你带的队伍啊! 听到搜索队还离得很远,雷古和莉可对视一眼,都悄悄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哈勃大叔从怀里掏出一顶更加方便携带的软帽,勉强遮住了被削禿的那半边脑壳。“行了!『奈落至宝』也已经看到了,按理说,我得兑现承诺才行。” 他话锋一转,目光瞟了一下一直沉默旁观的柒若风“不过,有这位……小先生陪同的话,还需我送你们下去吗?” 这话是对著莉可说的,明显在徵求她的意见。 “太好了!有黑笛跟著,下去可就放心多了!”雷古立刻接话,似乎已经完全將刚才被“参观”的尷尬拋诸脑后,“是吧,莉可?” 莉可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石阶上,戴著探窟手套的双手合在腿间,微微搓动著。 片刻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哈勃叔叔,那个……” “嗯?怎么说?”哈勃看向她。 莉可跳下石阶,在草坪上站定,面向哈勃,深深地鞠了一躬,两条金色的马尾辫隨著动作甩动,扫到了哈勃的身上。“对不起……但是,我不能接受您送我们下去。” “倒是不出所料。”哈勃並没有太意外,他看了看柒若风,又看了看莉可坚定的眼神,释然一笑,“可以理解,毕竟这位……” “不,不是您想的那样。”莉可直起身,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装著吉鲁欧字条的信封,抽出了那张红色的警告信,“是因为……这是领班给我们的,『最后一课』啊!” 她將吉鲁欧的事情简要地向哈勃解释了一遍。 哈勃接过那张红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跡,粗獷的脸上露出感慨的神色:“原来如此……这傢伙,还真是有点小心思啊!嘛~既然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他收起脸上的调侃,规规矩矩地將字条叠好,装回信封,郑重地递还给莉可。 “不过,都到这份上了,”哈勃摸了摸下巴,“他自己来不就好了?” 但他马上又自我反驳道:“但那样一来,你们恐怕立刻就被抓了,反而行不通。哈哈哈~”他自嘲地笑了笑。 莉可收回信封,脸上带著歉意:“真抱歉,哈勃叔叔,难得您特意跑了这一趟……” 哈勃大叔大手一挥:“別放在心上!而且,其实呢,我跑这一趟,也不全是为了那俩小子的委託,还有点別的事情!” 他说著,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只有两指节大小、密封严实的玻璃瓶,里面装著淡蓝色的澄清液体。 他將瓶子放到莉可摊开的手掌中。 “这是什么?”莉可捏著冰凉的小瓶子,习惯性地凑到眼前晃了晃。 “升为苍笛即可获得的二层接种疫苗。”哈勃解释道,“具体原理並不知晓,不过確实能避免大多数,深渊上升诅咒带来的负面反应。” 柒若风:疫苗?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莉可手中那个小瓶子,又瞥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又默默凑到自己身边的诺比斯。 柒若风:別人家小孩有的东西,我家的怎么可以没有?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但是……直接向刚刚被自己揍过,甚至差点杀掉的人开口索要,实在有点拉不下脸。 而且看哈勃这准备,明显是专门为莉可带来的,身上很可能只有这一瓶。 柒若风:话说这种东西,奥森那边的监视基地应该也有储备吧?那我当时拿到苍笛的时候,她怎么没顺便给我?不会是忘了吧? 柒若风心里嘀咕著,决定等到了监视基地,得想办法给诺比斯也弄一份。 “还有……”哈勃大叔又掏了掏另一边的口袋,拿出一个用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虽说只是昨天剩下的,便携乾粮和芥子馅包,但还带点温度呢!你们早点吃了吧。”那个包裹大到需要莉可双手才能抱稳。 “谢谢你,哈勃叔叔!”莉可感激地接过温热的食物包裹,紧紧抱在怀里。 “嗯,这最后一件事……”哈勃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严肃,他看了看莉可,又看了看雷古。 最后目光扫过柒若风和诺比斯,“既然不能同行护送,那就只能现在说了。关於你们接下来要去的,深界二层的监视基地——那里的『戍人』,可不好应付啊。” 柒若风看著哈勃那严肃的模样,心里不以为然地嘀咕了一句:没有吧?奥森不是挺好相处的吗?虽然有点洁癖,但说话直接又痛快,要是大家都能像她那样,说不定能少很多勾心斗角和狗屁倒灶的事情。 “是发现妈妈信封的那位?”莉可將食物包裹交给雷古,好奇地追问。 哈勃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能够与两个孩子平齐,帽檐下的眼神异常凝重:“对,就是她。不动卿,坚如磐石者*奥森。现任的白笛之一。” 他略微低下头,帽檐完全遮住了上半张脸,阴影中传来他陷入回忆的声音:“你在阿比斯深层诞生后,跟莱莎小姐一起,把你从诅咒的深渊里运回到地面的,也是此人。” “白笛!而且是我的救命恩人?!”莉可的双眼亮晶晶的,兴奋地双手紧握在胸前,因为太过用力,探窟手套的皮革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太棒了!”她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憧憬。 “但是哈勃大叔,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吗?”雷古用机械构造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边,困惑道。 “要小心白笛奥森!”哈勃猛地抬头,神情比之前更加严肃,“我无法说得太详细,但莉可,你这次去,说不定会吃点苦头。” “没事噠!我很想见到白笛!”或许是因为对“白笛”和“救命恩人”的滤镜太厚,或许是因为她的天生乐观。 莉可完全没有被嚇到。 她双手合抱在下巴下,眼睛里闪烁著坚定的光芒,“而且,关於妈妈的事,找到她信封的事,我都必须问清楚才行!还有……”她开始掰著手指头数。 柒若风忽然想起之前在地面上,奥森匆匆告別返回深渊后不久,奥斯镇就传来了“歼灭卿莱莎回归”的消息,甚至还为此举办了一场庆祝活动…… 哈勃看著莉可掰著手指数著想问的问题,那充满朝气和无畏的样子,让他紧绷的嘴角也柔和了些许。 忽然,他伸出粗壮的手臂,將莉可和雷古一起紧紧地搂进怀里,抱了起来。 他的长鬍子蹭在孩子们的脸颊上有些刺挠,但很乾净,隱隱有一股菸草的气息。 柒若风第一次听到这个粗獷的汉子,用如此温柔的声线说话,那声音依然低沉粗糙,却包裹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 “是啊……没事的。”哈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他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不仅有个可靠的伙伴,”他看了看雷古,然后又望向一旁静立的柒若风,“还有如此强大之人同行……雷古,莉可就拜託你了!” 雷古抬头面向哈勃,郑重地点头:“明白了,交给我吧!” “你……”哈勃的目光转向柒若风。 “柒若风。”柒若风淡淡地报上名字。 “柒小先生,莉可她……性子跳脱,这一路上,也请您多担待些。” 他每次和柒若风说话,都会不自觉的带上敬语,没法像和莉可他们说话那样洒脱。 柒若风闻言,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莉可做饭很好吃。” 哈勃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放心地点了点头。 旅途总是伴隨著离別。 “那我们走了,哈勃叔叔!”莉可背好背包,朝哈勃用力挥手。 “嗯,快去吧!”哈勃也挥了挥手,习惯性地用玩笑掩饰不舍,“慢吞吞的话,说不定我就努力升为白笛,然后亲自来追你们了哟!” 莉可咯咯笑著,转身跑向林间小径,又回头喊道:“嗯!替我向阿姨问好哦!” 雷古背著行囊,快步跟上莉可,仍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高大身影。 柒若风和诺比斯也跟了上去。 诺比斯悄悄拉了拉柒若风的袖子,小声问:“柒哥哥,那位白笛……真的很可怕吗?” “你见过后自然就知道了。”柒若风的目光望向前方逐渐崎嶇的道路。 哈勃站在原地,久久地望著那四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蜿蜒林径的深处,融入越来越暗的树影之中。 深渊一层的天光將他魁梧的身躯拉出长长的孤寂影子。 哈勃:我们终究……都是『奈落的私生子』…… 他回想起了很多年前,莉可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 那时候吉鲁欧也才刚成为赤笛不久,莉可的身高还不到他的膝盖,就总是“咿咿呀呀”地想爬上工会看台那高大的石制围栏,只为了能多看深渊入口一眼。 他总会笑著將她抱起,稳稳地放在自己肩膀上,让她能越过建筑的遮挡,看到那巨大坑洞的壮丽与深邃,看到光在深渊边缘流转的奇异景象。 小傢伙当时兴奋的尖叫声,仿佛还在耳边。 哈勃: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迎来这么一天…… 但真到了这一刻,看著那小小的、义无反顾的背影,心中还是会翻涌如期而至的酸涩与担忧。 他深吸了一口林间微凉的空气,转身,朝著来路缓缓走去。 得回去告诉纳特和西奇那两个小子,也顺便……去喝一杯。 又下行了一段不短的距离,空气明显变得湿冷起来。 从一层带来的些许暖意被迅速剥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凉。 雾气越发浓郁,在林间无声地流淌、堆积,让本就怪异扭曲的树木轮廓变得模糊而鬼祟,仿佛隨时会从中钻出什么难以名状之物。 雷古用缆绳悬吊著缓缓下降,一手抱著莉可,另一只手牢牢抓著上方的岩棱。 柒若风以类似的姿势抱著诺比斯,诺比斯与他贴得极近。 可能是因为寒冷吧? “你看,雷古!”莉可忽地指向雾气中某处隱约的轮廓,声音里带著发现遗蹟的兴奋,“是『乘风的风车』!” 雷古透过越来越浓的雾气,努力看向莉可手指的方向。 那里隱约可见一个被厚厚青苔和暗色藤蔓完全覆盖,巨大的风车状建筑骨架,静静矗立在林间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中,叶片早已腐朽脱落,只剩下锈蚀的骨架,默默诉说著时间的流逝。 “哦~是什么来头?”雷古问。 “过去似乎是以此来捕捉深渊上升气流的装置,听说有超过4000年的歷史了!”莉可如数家珍,声音在湿冷的空气中传开。 “竟能留存至今啊。”雷古感嘆道。 莉可欢喜地侧过脸,贴著雷古冰凉的金属面颊蹭了蹭,把他的腮帮子都挤得微微变形:“经过了那里,就说明……”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抵达里程碑的喜悦。 柒若风和诺比斯先行落地,双脚踩在了一层铺满腐烂落叶和潮湿苔蘚的土地上。 深界二层上层:诱惑之森。 “太好了雷古!我们经受住最后一课的考验了!”莉可刚一落地,就兴奋地原地小跑了一圈,然后回来猛地抱住雷古,用力摇晃著欢呼。 雷古被她晃得有点晕:“是、是这样吗?” “是噠!”莉可双手抱拳举过头顶,眼睛幸福地眯成两条缝,对著来路的方向大声宣告,“领班!我们成了!” 看著小姑娘兴奋雀跃的样子,柒若风突然想起来,哈勃说的奥森那一关。 已知奥森是个好人,以及奥森是喜欢小孩子的,而莉可就是小孩子。 又知,莉可和雷古的目標是有去无回的奈落之底。 再加上歼灭卿莱莎是奥森的徒弟,莉可又是他徒弟的独女。奥森和莱莎拼了老命才把这小傢伙救回来。 那么奥森会让莉可过去吗?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 如果將柒若风放在奥森的位置上,听到有熟识的晚辈能皮成这样,怕是腿都要给她打断! 嗯~难怪哈勃会让她们小心奥森,如果没有那种『死也要去』的觉悟,那他们的旅途怕是要到那儿为止了! “我去上个厕所。”雷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机器人打了声招呼,便转身朝旁边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后走去。 “哦!正好!”莉可的眼睛又亮了,她转向诺比斯,跃跃欲试,“诺比斯,你有感觉没?上次是雷古没发挥好,这次我们……” 诺比斯脸上露出尷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连连摆手:“没、没有!下次吧!” 已经走远的雷古也大声反驳传来:“不比了!而且这次是……大的!” “誒~大的也可以比谁拉得……”莉可奇怪的胜负欲再次被激发。 不等她说完,柒若风已经熟练地上前一步,用手捂住了她的嘴。“达咩哟,莉可。”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无奈的告诫,“淑女不可以这么口无遮拦的哟。” “誒~当淑女怎么那么累啊!”莉可挣脱开来,皱著眉发自內心地感嘆道。 柒若风额角青筋微跳。 柒若风:这个世界的小孩怎么那么怪啊! 柒若风: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小机器人拉的『那个』……成分和形態会和人类一样吗?他体內能放下几十米长的缆绳已经够离谱了,难道真还內置了一套完整的消化系统? 好在意…… 柒若风:不能剖开肚子看,看看產出物总行吧? 不过这种事情……会被当成变態的吧? 正当他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翻腾时—— “唔哇——!!” 雷古惊愕的叫声猛地从灌木丛后传来,打破了林间近乎凝滯的寂静。 “雷古?!”莉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几乎是本能地朝著声音来源衝去。柒若风眼神一凛,也立刻跟上,诺比斯紧张地紧隨其后。 虽然不是跑得最快,但绝对是最紧张的莉可,第一个拨开灌木。 她看清灌木丛后那巨大身影,不受控制的张大了嘴巴。 那居然是…… 第40章 下酒的姿势 深界二层下层,顛倒之森的中心区域。 根系朝上生长的波尔塔巨树內部,白笛不动卿奥森的监视基地。 在巨木中段,少数能够照到较多阳光的房间中。 “师父大人,师父大人……”马璐璐库轻轻拍著不动卿奥森那结实得如同岩石般的肩膀,试图叫醒她。 小巧的粉色指甲盖与奥森宽厚的肩膀形成了鲜明对比。 “要休息的话,就去寢室吧!”他退后一小步,双手交叠在腹前,轻柔的声音耐心地劝说著,“睡在这里的话,会感冒的哟!” 房间里瀰漫著不太好闻的气味。 木质桌面上散乱著吃剩的餐盘,残羹冷炙已经失去了温度,散发出食物油脂变质的气息。 而这味道又与奥森身上散发出的浓郁酒气混合在一起,让空气显得有些滯闷。 那庞大的身躯正以一种类似摺叠的姿態,挤在那张对她来说明显过於矮小的木质椅子上。 头颅以一个夸张的角度从粗壮的脖子上垂下,额头抵著桌面。 伴隨著沉稳而缓慢的呼吸,她宽阔的肩膀和背部按照固定的频率缓慢耸动,时而发出带著酒意的低沉鼾声。 马璐璐库纤细的秀眉苦恼地皱起,看著眼前这尊“磐石”,轻轻地嘆了口气。 他再次上前,稍稍蹲下,將奥森一只垂落在地板上的,比他整个人还要粗壮的手臂费力地捡起,抗在自己肩膀上。“起来啦,师父大人~”他朝著反方向用力,试图將奥森从椅子上拉起来。 然而,“不动卿”的名號绝非浪得虚名。 她身体的重量让她如同扎了根一般稳定,岂是身材本就娇小,还是个孩子的马璐璐库能够撼动的? 只是手臂上传来的轻微拉扯感,让仍在睡梦中的她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马璐璐库还以为她醒了,惊喜地凑近:“师父大人!” 或许是因为方才的拉扯,打破了奥森原本“正坐”睡姿那微妙的平衡。 她向后仰靠的同时,那颗头颅也自然而然地朝马璐璐库这边歪了过来。 在醉酒状態下,她的表情管理彻底失败,乍一看那五官直接化成黑洞,吸没了所有理智,整张脸好像一个保龄球,嘴角那滴拉丝的晶莹哈喇子,是她维持人类形象的最后倔强。 “呜啊!”马璐璐库被这突然凑近还带著浓重酒气的“保龄球”脸嚇了一跳,慌忙向后退去。 因为退得太急,双腿跟不上身体的速度,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后滚成了一个球,最后“嗵”的一声,后脑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他靠著墙壁,抱著后脑勺,疼得眼泪都从冰蓝色的眼眸里渗了出来。 有些绝望地看向依旧鼾声平稳的奥森,抿紧了嘴唇。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调整好心態,再次站起身,走回奥森身边。 “总之,到床上去睡吧!”他下定决心,这次改为双手推在奥森的侧身上,用尽全身力气。他白皙的小脸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全身都在微微颤抖,鞋底在地板上打滑,发出“滋溜滋溜”的摩擦声。 然而,依旧毫无效果。 奥森如同与椅子、乃至与整个巨木融为了一体,岿然不动。 马璐璐库有些泄气地坐在地板上,抬起头望向天花板,淡蓝色的刘海垂落在眉间。 他那宝石蓝的双眸上方,眉头苦恼地皱成了一个“囧”字。 “怎么办呀……” 忽地,他的目光落在了天花板上垂落的、用於固定和装饰的粗壮藤蔓上,一个主意闪过脑海。 他先是利落地收拾掉桌面上散乱的瓶瓶罐罐和餐盘,清理出一片空间。 而后跑出房间,很快又抱著一组滑轮和绳索回来。 作为长期负责基地內部维护和观测的弟子,他对这些工具的使用早已了如指掌。 麻利地將滑轮组安装到天花板上,然后將绳索的一端牢牢地绑在奥森的周身,绕过滑轮。 “师父大人,失礼了!”看来马璐璐库对自己的这个“力学方案”很有信心,他先是认真地道歉了一句,然后握紧了绳索的另一端,开始用力向下拉。 滑轮和绳索摩擦发出“吱溜吱溜”的声响,很快,绳子便拉到了极限,绷得笔直。 马璐璐库再难拉动分毫。 “嗯~!”一声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如便秘了一般的呻吟从马璐璐库纤细的喉咙里挤出,白皙的小脸因为过度用力而涨红,淡蓝色的髮丝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 看得出来,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这动静似乎终於有点吵到了沉睡的奥森。 她在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下,庞大的身躯在椅子上挪了挪,又恢復了那趴在桌上的姿势,只是这次脑袋换了个方向,依旧没有醒来的跡象。 马璐璐库因为双手正死死抓著绳子,一个没反应过来,反而被自己已然绷紧的绳索给带得双脚离地,在空中无助地晃荡了两下。 “完全……不行呀!”他沮丧地小声感慨,好在这个高度並不高,鬆开了手,轻盈地落回地面。 但他並没有因此放弃,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这样的话……”他抿了抿嘴,下定了决心。 又是一阵“叮铃哐啷”的翻找和组装声,他將能找到的滑轮、绳索、甚至一些固定仪器用的金属扣环都利用了起来。 许久过后,屋內出现了来自马璐璐库之手的“工程学奇观”。 极其复杂的滑轮组被纵横交错的绳索连结在一起,形成了多层省力结构,绳索在天花板的藤蔓、桌脚、床柱之间穿梭往復,恐怕连设计者马璐璐库自己一时间都难以理清到底经过了多少个滑轮组,省力倍数达到了多么夸张的程度。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这一次,他誓要撼动“不动卿”! 奥森身上此刻被一床厚厚的被褥牢牢包裹——这是为了防止绳索直接摩擦皮肤,被褥又被纵横交错的绳索紧紧捆缚在她庞大的身躯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结实而精巧的绳结。 可能是因为那烈酒的后劲实在猛烈,马璐璐库这么一番大动干戈的折腾,奥森依旧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她的侧脸压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被挤得有点变形,嘴角那缕晶莹的涎水拉得更长了些。 马璐璐库为了方便最终发力,甚至將施加拉力的那根主绳索末端,绕了几圈后牢牢地綑扎在了自己纤细的腰上。 退后几步,摆好架势,深吸一口气。 “师父大人,失礼了!”他最后道了一声歉,语气里却充满了这次一定能成功的自信。 说罢,他起身助跑,轻盈一跃,右手抓住了天花板上一个预留的,用於悬掛重物的结实藤环。 与此同时,他左手將固定在旁边一个作为安全锁扣的小木枝猛地拽掉! “哗啦啦——!!” 一连串密集而响亮的滑轮转动与绳索滑动声骤然爆发! 整个房间仿佛瞬间热闹了起来,无数绳索在复杂的滑轮系统中高速穿梭、收紧! 庞大如岩石般的奥森,竟然真的被拉动了!那巨大的身形开始缓慢但坚定地脱离椅子,向上抬升! 这突如其来的上升感终於弄醒了奥森。 她先是慵懒地伸了个巨大的懒腰,仿若沉睡的巨兽缓缓甦醒,浑身的骨骼发出一连串“噼啪”的爆响。 然而,这个舒展的动作,对於此刻紧紧捆缚在她身上的被褥和绳索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 “嗤啦——!嘣!嘣嘣!” 厚实的被褥首先承受不住这股巨力,从捆缚处撕裂开来。 紧接著,那些精心编织,足以吊起数吨重物的绳索,在奥森无意识的伸展力量下,如同脆弱的棉线般纷纷绷断!断裂的绳头在空中疯狂飞舞。 上方原本已经绷紧到极致的复杂滑轮组,因为下方突然失去负载,所有力量瞬间反向传导! “哇啊啊啊~!” 马璐璐库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被那失控的反向力道猛地甩向了天花板! 因为绳索连结得太过复杂,他在上升过程中,身体被各种方向袭来的绳线缠绕、交错、打结。 “啊~”奥森打了个带著浓重酒气的哈欠,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还有些迷离。 当她完全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房间里一片狼藉的景象:断裂的绳索像蛛网般垂落,滑轮散落一地,被褥碎片隨处可见。 “嗯?什么情况?”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慵懒地咕噥了一句,还没完全理解现状。 头顶传来的细微呜咽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抬起头。 只见马璐璐库正被一堆交错缠绕的绳索,以一种极其艺术且窘迫的方式,吊在天花板下方。 他身上的“月之衣”在刚才的混乱中被多处散开,一边的肩带滑落,露出小半个白皙圆润的香肩和一段精致如玉的锁骨。 几滴因为焦急和疼痛而渗出的泪珠,正沿著他泛红的脸颊滑落,恰好有一滴悬在那诱人的锁骨凹陷处,將落未落。 他的双脚脚踝被同一根绳索紧紧捆住,被迫向后弯曲,粉嫩的膝盖因为姿势和绳索的勒压而显得有些发白,脚后跟紧紧地贴在臀部下方。 更糟糕的是,还有一根不知怎么绕过去的绳索,恰好从他下面穿过。 死死勒住了那里的布料,使得那不该在平时表现的太过明显的地方,被勾勒出令人脸红心跳的紧绷轮廓。 或许是因为勒得实在太紧太难受,马璐璐库的小脸通红,冰蓝色的眼眸里盈满了羞赧的泪水,睫毛湿漉漉地颤抖著。 即使在这样的窘境中,他依然努力维持著礼貌。 “师……师父大人,早上好~”虽然此刻已是傍晚了,但他还是带著啜泣的颤音,哽咽著向奥森问好。 奥森仰著头,呆呆地看了几秒。 隨即,她那张平日里充满威慑力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咧开了一个滑稽,准確的说,是有点猥琐的笑容。 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唔?誒嘿~”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恶劣哼笑。 非但没有去解救自己的弟子,反而慢悠悠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还没完全空掉的酒壶和一个相对完好的酒杯。 她翘起二郎腿,重新坐回那张对她来说过小的椅子,单手支在桌面上托住下巴,另一只手举著斟满的酒杯,目光就没从天花板上那“美景”移开过。 “嘿嘿……”她低笑著,时不时发出满足的感慨,“啊~此番美景,用来下酒最是不错!让人酒兴大起呢~” 说罢,她仰头,將杯中那火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隨后畅快地“啊哈~”舒了一口气,仿佛品尝到了无上佳肴。 “师、师父大人……”马璐璐库在空中徒劳地挣扎了一下,身上捆紧的绳索与皮肤、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反而让那窘迫的姿態更明显了。 他又羞又急,眼泪掉得更凶,“快……快点放我下来啦!”哭腔里带著哀求。 奥森仿佛没听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眯著眼,继续欣赏著这意外美味的“下酒菜”,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许久,奥森终於喝了个尽兴,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伸手扯断了那些仍缠绕在马璐璐库身上的绳索,將他放了下来。 马璐璐库双脚落地时差点没站稳,皮肤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在苍白肌肤上格外显眼。 他揉搓著先前被勒疼的部位,眼眶红红的,看上楚楚可怜的样子。 即便是被放下来了,依然是如此的秀色可餐呢~ “虽然不知道你这是搞什么名堂……”奥森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著酒后的沙哑和一丝未消的玩味,“总之,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我可懒得放你下来了呢~” 马璐璐库委屈地小声解释道:“在下只是担心师父大人喝完酒睡在这里,会著凉……” “哦~这么喜欢关心人的话,”奥森双手支在桌上,托著下巴,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恶劣的笑容,“明天去帮他们仨打扫一下房间如何?” “誒?”马璐璐库愣了一下,“可是,他们明天要去探窟,不经过他们同意的话……” “偷偷进去,赶紧弄完就行了。”奥森说得理所当然,“他们自己根本不打扫,脏得要命。要是从角角落落翻出了他们自己都遗漏的东西,那就算你的了,我说的。” 她看著马璐璐库,嘴角翘起,“交给你了哟~” 听到“算你的了”这几个字,马璐璐库的眼睛亮了一下。 “知道了,师父大人!”有了奖励,他立刻来了干劲,连身上凌乱破损的衣服都顾不上整理,站起来满口答应,“交给我吧!” 次日清晨,监视基地內那稀薄的阳光刚刚透过巨木的缝隙渗入。 马璐璐库已经绑好了方便行动的头巾,准备好了装满了清水的木桶和乾净的抹布,还有一把用不知名的坚韧树木枝干扎成的扫帚。 全副武装,带著执行重要任务般的认真表情。 出发! 首先来到的是耶尔梅先生的房间。 耶尔梅是奥森探窟队里负责测绘和记录的队员,和基地里的其他人关係都不错,就是偶尔冒出来的专业词汇叫人很是难懂。 马璐璐库先是礼貌地敲了敲门。 自然,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轻轻推开门:“打扰了~” 门后的景象让习惯了乾净整洁的马璐璐库微微咋舌。 房间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地板上、简易床铺上、甚至唯一的小桌子上,都散乱著大量写满潦草字跡和复杂线条的纸张、摊开的厚重书籍、各种测量仪器,以及许多用布袋或木盒装著的,看不出用途的岩石或植物样本。 空气里瀰漫著墨水、灰尘和某种乾燥植物的混合气味。 “耶呀~耶尔梅先生,真亏他弄得这么乱还能睡得下去啊!”马璐璐库感嘆著,將水桶和工具放在门口相对乾净的一小块地方,开始著手清理。 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看起来可能是重要资料的纸堆,先从散落在地的衣物和空食品罐开始。 整理了一小片区域后,他蹲下身,准备捡起几张滑落到桌脚旁,被踩了几个脚印的纸张。 这些纸上画著些扭曲的、类似植物脉络或地质断层线的图案,旁边標註著难以辨认的缩写和数字。 捡起这几张纸,底下露出了一小叠用细绳粗略綑扎起来的硬纸片。 看到这张硬纸片的第一时间,马璐璐库小脸迅速泛红,忍不住的发出一声惊叫,但又怕自己的声音被別人听见,导致有人过来查看,发现自己居然在这里看这种东西。 那张纸片上画的竟然是..... 第41章 意想不到的偶遇 (周一惯例加更) 那张纸片上画的是一位金髮女探窟家,她戴著探窟家標誌性的头盔,几缕髮丝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 深渊藤蔓以一种极具张力的方式,勒进柔软的肌肤,勾勒出饱满到夸张的弧线。 藤蔓的叶片巧妙地掩住最关键的点,但边缘泄露的雪白与阴影,比完全袒露更衝击著少年未经世事的认知。 画纸边缘已经有些毛糙,显然被人反覆摩挲过。 金髮绿眼,波涛汹涌,从这些特徵中不难看出,这画的是歼灭卿莱莎的同人二创。 想来这位年轻又貌美的白笛,其颯爽的英姿,成为了包括耶尔梅在內的年轻探窟者,在夜深人静之时,练习的靶子。 也难怪平时这傢伙不乐意別人进他房间,要是这种事情传出,別说仰慕莱莎的粉丝们了,要是被莱莎的师傅奥森知道了,怕是难免一顿皮肉之苦。 马璐璐库红著脸,赶紧將视线移开,小声抱怨著:“耶尔梅先生真是的!” 总得来说,打扫耶尔梅的房间还是很顺利的,仅仅只是散乱的纸张资料,並不多累人。 不过打扫过程中,马璐璐库在角落发现了一对两掌大小,依据一定规则分布孔洞的球状遗物。 摸起来触感很奇特,软乎乎湿漉漉的,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表皮。 在基地昏暗的照明下,它们呈现出一种似曾相识的肉色。 球体表面规则地分布著六七个瓶盖大小的圆形孔洞,孔洞边缘的微微外翻。 马璐璐库好奇的用指腹按了按其中一个球体,按压的部位凹陷下去,隨即从里头渗出了更多透明无味的粘滑液体。 沾了他一手。 “呜哇……”他小声惊呼,连忙在旁边的抹布上擦了擦。 这是什么遗物?完全没在奥森的图鑑或者任何探窟笔记里见过。 他小心地拿起一个对著光看,孔洞內部似乎还有些许作用不明的褶皱。 马璐璐库並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作用,不过奥森既然说了“要是从角角落落翻出了他们自己都遗漏的东西,那就算你的了!”,那这对遗物她就挑选其中一个收下了,就当是给耶尔梅先生打扫房间的报酬!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仔细包好其中一个肉球,放进了自己“月之衣”內侧的小口袋里。另一个则被他用纸张草草裹住,塞回了原来的角落—— 终於清理完耶尔梅房间的最后一点灰尘,马璐璐库扶著腰站起身,轻轻舒了口气,额头上確实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被基地恆定的微凉空气一激,带来些许清爽。 他捏著抹布走到水桶边拧乾。 “呼……好了,接下来是扎波爷爷的房间。” 扎波的房间比起耶尔梅的,要整洁不少。只是储物箱的摆放毫无章法,大大小小的木箱见缝插针地堆著,在墙壁和角落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 马璐璐库花了不少时间才把这些箱子排列得稍微整齐些,露出后面墙壁上积攒的厚厚灰尘。 用长柄扫帚小心地清扫,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一群细小的灰白飞虫。 打扫到一半,“哦,对了,得晒被子……”马璐璐库自言自语,抱著扫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却没看到床铺的踪影。“……啊咧?床呢?” 他的视线在房间里平扫,只有箱子和零星家具。 直到他仰起头…… 房间的一侧墙壁上方,大约离地三米多高的位置,突兀地延伸出一片宽阔的石质台面,那是利用树洞天然结构设置的简易“阁楼”。 一床灰扑扑、看起来有些潮气的被褥,正胡乱铺在那上面。 “在那边吗~”马璐璐库嘆了口气,心里忍不住嘀咕:扎波爷爷年纪不小了,每天休息还得攀爬到这么高的地方,真是半点不肯服老。 这个高度对马璐璐库来说,直接跳上去是不可能的。 好在墙壁上有许多粗壮的古树枝干横向生长,嵌入岩壁,形成了一串稀疏的天然阶梯。 马璐璐库放下扫帚,搓了搓手…… 被褥比他想像得更厚重,带著一股老年人房间特有的陈腐气息。 他费力地將被子捲起来,抱在怀里。 这下视野被遮挡了大半,只能勉强从被子边缘看到下方枝干的模糊轮廓。 下去比上来更难,他需要用脚试探下一根枝干的位置,然后小心地挪过去。前几根还算顺利。就在他踩到倒数第二根较细的枝干,准备跳向最后一根粗壮的主枝时,旁边一片绒毛丰富的蕨类叶子扫过了他的鼻尖。 “啊……阿嚏!” 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让他浑身一抖,上半身因抱著被子本就重心不稳,这下猛地向后仰去! “哇——!”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 但常年在基地高低错落的结构中奔波劳作,早已將某种应急的本能刻进了马璐璐库的身体里。 在彻底后仰跌倒的前一剎,他腰腹骤然发力,抱著被卷的双臂没有鬆开,而是借著那点微弱的势头,双腿向上猛地一勾! “啪。” 他的膕窝精准地勾住了刚才站立的那根细枝干,整个人头下脚上地倒掛在了半空中。 怀里的被卷因为惯性微微摆动。 月之衣那层层叠叠的裙摆和衬裙,在重力的作用下无可避免地向下翻去,露出因紧张而微微绷直的纤细小腿,以及更上方一截此刻因倒掛姿势而格外显眼的雪白大腿。 还有大腿根部,包裹了不可言说部位的蜜汁布料,嗯……是某种深渊小兽的卡通形象, 总之,如果奥森见到此情此景,大概会一边发出“誒嘿嘿~”的古怪音节,一边拿出酒具再喝一场。 淡蓝色的头髮垂落,发梢还掛著几滴因为惊嚇而冒出来的汗珠。 他维持著这个滑稽又惊险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倒吊了几秒钟,直到確认自己真的稳住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定了定神,核心收紧,开始依靠腰腹力量將上半身抬起来。 抱著总算平安落地的被卷,马璐璐库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平復著呼吸。 脸上因为刚才的惊险和用力,又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倒掛时可能暴露的部分,有些窘迫地伸手拉了拉裙摆,儘管此刻並无旁人看见。 晒出被子后 “好!只剩西姆雷德先生的房间啦!” 推开那扇木门,一股复杂的气味率先涌出,是浓重的汗酸味、未及时清洗的织物闷出的餿味、淡淡的酒精味,以及一种类似什么东西在潮湿角落缓慢腐败的气息。 光是气味就撞得他后退了半步,这是绝对他见过最脏乱的房间,没有之一! 视线所及之处,几乎没有一块乾净的地板。 脏衣服和臭袜子像某种具有顽强生命力的苔蘚,侵占了每一个平面和缝隙。 皱巴巴的衬衫一半搭在破旧的单人沙发扶手上,另一半垂落在地,被一只同样污浊的袜子半掩著。 床底下伸出一截灰扑扑的裤腿,另一只不同顏色的袜子则被一个歪倒的空酒瓶压在下面,瓶底还残留著些许琥珀色的液体,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著油腻的光。 储物箱与墙壁的夹缝里,塞满了团成球的衣物,顏色难以辨认。 马璐璐库:这、这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吗? 马璐璐库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踮脚走进去,有些绝望地环顾四周。 “哈~要洗的衣服,攒了不少啊……”感嘆声有气无力。 他认命般地走到沙发边,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起一只袜子相对乾净的边角,一股仿佛发酵了数周的刺鼻气味直衝他的天灵盖。 “呜!”马璐璐库的眼泪瞬间被呛了出来,冰蓝色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要是脱下当天就给我拿去洗,就好了!西姆雷德先生真是的!” 他强忍著不適,开始艰难地收集散落的衣物。 每一件都粘著不知名的污渍,触感或潮腻或板结。 弯腰去捡床下那条裤腿,发现那裤腿的末端,似乎和另一件深色衣物的袖子紧紧纠缠、打结在一起。 “哦?床下也有!”他抓住那截衣袖,用力一扯—— “誒?” 手里的衣袖连著另一件衣服,但那一件的下摆,又以同样的死结方式和第三件衣服的领口绑在一起。 马璐璐库愣了一下,继续拉扯。 第三件连著第四件,第四件拽著第五件……仿佛这些衣物在床底的黑暗深处自发地举行了一场淫乱的狂欢,彼此貂蝉在一起,难分难解。 他一直拉出来四五件顏色款式各异的衬衫和裤子,手中的“衣物链”已经沉重得让他双臂发酸,可床底的黑暗里似乎还有更多。 终於,在又一次用力时,拉扯的动作遇到了明確的阻力,应该是勾住了什么核心的结点。 马璐璐库深吸一口气——隨即立刻后悔,因为吸入了更多浑浊的空气。 他双手紧紧抓住手里那团衣物,双脚蹬地,全身向后用力。 “嘿——呀!” 阻力骤然消失。 床底下所有被遗忘许久的织物,在这一瞬间,被这一个牵扯动作全部拽了出来! 轰然涌出的,是一个色彩和气味都极度扭曲的衣物堆。 它们像潮水般拍打在地板上,扬起一片灰濛濛的尘埃。 马璐璐库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惯性带得向后踉蹌了一步,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浓烈到足以引发生理性作呕的气味如同一根搅屎棍,从他的食道一路往下,给他做了一个通透的胃镜。 即便如此这气味,还是不如视觉衝击来得震撼。 那些被扯出来的衣服、裤子、甚至还有几件顏色曖昧的內衣裤,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色泽和形態。 它们被霉菌占领,大片大片的黑绿色、灰白色、甚至诡异的橙红色霉斑像地图上的丑陋国土,在织物表面蔓延、交融。 许多地方已经板结、硬化,边缘呈现出腐败皮革般的质感。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一些衣物褶皱里,竟然生长出了一簇簇细小的灰褐色蘑菇!它们歪歪扭扭地立著,菌柄纤细,在基地沉闷的空气里微微颤动。 隨著这堆生化武器的现身,地板上一阵密集的“窸窸窣窣”声响起。 数十只、或许上百只长得像蟑螂、但甲壳更显油黑、体型稍大的虫子,惊慌失措地从衣物堆和床底的各个缝隙中蜂拥而出,飞快地爬过马璐璐库的脚边,甚至有几只试图顺著他的袜子和“月之衣”下摆往上爬。 “咿——!!!” 毛骨悚然还带著些许刺挠的触感从脚踝处传来,马璐璐库全身的汗毛和鸡皮疙瘩瞬间全体起立。 他此生从未发出过如此尖锐、如此高亢、充满了惊骇与崩溃的惨叫。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那尖叫声穿透了房间的木门,在监视基地曲折的树洞通道里迴荡,甚至惊起了远处棲息在枝丫间的几只夜行萤光虫。 …… 监视基地的公共澡堂里,热水正源源不断地从镶嵌在岩壁中的金属管道流出,哗啦啦地浇在马璐璐库的头顶,顺著此刻贴在他脸颊和脖颈的头髮流下,冲刷著他的身体。 他跪坐在浴池边缘,双目空洞无神,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瓷娃娃。 娇嫩雪白的皮肤被他用澡巾反覆用力搓洗,已经泛起大片大片的红色,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破皮,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机械地重复著搓洗的动作。 “真的……好过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是刚才那声超越极限的尖叫留下的后遗症。 热水蒸汽氤氳,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却冲不散他眼底残留的惊悸与噁心。 这句话他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热水流过皮肤,他都觉得被虫子爬过的触感还附著在上面。 “那根本……不能叫房间……”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控诉。 “而是……奈落深处的……某种『东西』。” 他猛地將整个头埋进温热的水池中,淡蓝色的长髮如水草般散开。 直到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才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息,水珠顺著睫毛和下巴不断滴落。 他闭著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想用热水和窒息感,將刚才那噩梦般的画面从记忆里彻底洗刷掉。 次日 马璐璐库端著刚泡好的茶,脚步轻缓地走向坐在粗糙木桌旁的奥森。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小心一些,因为皮肤上那些因过度搓洗而留下的破损,会在活动时传来隱约的刺痒感。 “马璐璐库,基地里的肉吃完了呢~”奥森没有回头,声音带著刚睡醒不久的睏倦,“我要出去狩猎,你和我一起吧,顺便锻炼一下你处理原生生物尸体的能力。” 马璐璐库將茶具轻轻放在桌面上,瓷器的碰撞声清脆。“好的,师父大人。” 他应著,拿起茶壶,为奥森面前的空杯注入温热的茶汤。 氤氳的水汽升腾,带著草药的清香。 倒好后,后退一步,站到一旁,奥森的视线落在他挽起袖子的手臂上。 那里,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此刻泛著不自然的红色,靠近手肘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几处细小的、已经结痂的破损。 “真是不小心呢~你这个……”奥森歪了歪头,古怪的语调拉长,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马璐璐库的手腕,將他的手臂拉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嗯?不像是摔倒磕碰弄的,怎么回事?”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从皮肤上的痕跡,移到了马璐璐库略显躲闪的眼睛上。 马璐璐库被师父捏著手腕,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 他放下茶壶,后退一小步,轻声开口:“我昨天……打扫他们房间的时候,西姆雷德先生的房间……”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简单复述了一遍昨天发生的事情,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是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阴影。 奥森本就有些洁癖,此刻那低沉古怪的腔调里,暂且听不出明確的怒意。 但不难看出她此刻的不爽,她另一只手的那坚硬如铁的指甲,深深抠进了木质的桌面,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木屑从她指尖簌簌落下。 “原来如此,是西姆雷德这傢伙呢~”她鬆开马璐璐库的手腕,“你的皮肤本来就要格外小心的保护,居然因为这种事情弄破了……” 她端起茶杯,啜饮一口,“西姆雷德那傢伙这个月的工资全部划给你吧,就这样决定了!” “誒?师父大人,这不太合適吧?”马璐璐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西姆雷德身为“深渊盗寇”探窟队的核心成员,一个月的工资可不是小数目,哪怕算上精神损失费,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奥森將杯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陶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嗯,你这么一说,確实不太合適呢~”她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著马璐璐库,“那就他三个月的工资吧!” 马璐璐库愣住了。 “要是他有异议,”奥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就让他和我的拳头说去吧。” 她微微俯身,凑近还有些呆滯的马璐璐库,那股混合著酒气和强大压迫感的气息笼罩下来,“还是说,马璐璐库你有意见?” “没,没有……”马璐璐库连忙摇头,淡蓝色的长髮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他知道师父决定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到惩罚这方面,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奥森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走了,狩猎去!” 深界二层上层的“诱惑之森”,与下层倒悬的“顛倒之森”略有不同。 这里的地面尚且正常,形態奇异的巨大植物构成了茂密的丛林。 天光被层层叠叠的宽大叶片和垂掛的藤蔓过滤,变得稀薄而朦朧,无处不在的淡白色薄雾在林间缓缓流动,使得能见度降低,但也因此,这里的环境光线足够黯淡,马璐璐库不需要穿上那身完全遮蔽的“月之衣”,只穿著便於活动的探窟者服装即可——一件合身的褐色色外套和长裤,外面套著轻便的皮质护具。 奥森走在前面,她的步伐很大,踩在鬆软的腐殖质上几乎无声。 在她身后,用坚韧的藤蔓绳索牵著的,是两只已经被制服的原生生物。 它们的外形大致像马,但头部更接近某种大型嚙齿类动物,覆盖著短硬的灰褐色毛髮,四蹄却是分瓣的,更適合在鬆软林地和崎嶇岩地行走。 此刻,一只垂著头,眼神温顺,也可以说是麻木,另一只瘫倒在地,已经没了呼吸,看上去有点死了,被奥森隨意拖在身后。 她牵著绳索的样子,隨意得就像在遛两只体型过大的,又不太听话的宠物。 “师父大人,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狩猎?”马璐璐库跟在后面,小心地避开地上盘绕的树根和偶尔出现的毒菇。 “还不是因为之前某人把基地附近所有大点的原生生物猎乾净了,”奥森头也不回,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满,“搞得现在想弄点肉吃都得跑那么远!” “这样啊~”马璐璐库瞭然地点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穿过一片格外茂密,长满巨大蕨类植物的区域。 就在奥森停下脚步,似乎在辨认方向时,走在她侧后方的马璐璐库,目光无意中掠过前方一丛叶片肥厚的低矮灌木。 灌木的缝隙间,隱约露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著他们,蹲在灌木后面,裤子褪到了脚踝,整个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前倾、紧绷著。 从背影和体型判断,像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只是他的双手和双脚有些奇怪。 马璐璐库眨了眨眼,確认自己没看错。 他看向奥森,发现师父大人也停下了脚步,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致的看向那丛灌木,以及灌木后面那个好像正在用力的小小身影。 第42章 你是来**的吧? (除夕夜快乐!为节日和读者老爷加更!) 眾嗦粥汁,人在排泄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此规律似乎在雷古这个机器人身上也同样適用。 他正蹲在灌木丛后,机械四肢与类人体部位构成的整个身体都因为“內部清理程序”的运行,而处於全神贯注的紧绷状態。 奥森那高大强壮的身影,以及她身后牵著的猎物,闯入视野边缘。 雷古身体猛地一僵,那根刚排出一半,成分不明的柱状物,被瞬间夹断。 来不及进行任何清理操作,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起裤子,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整个人向后弹跳了两步,拉开距离。 裤子被仓促拉上时,边缘还掛上了些许来不及完全处理,无论是触感还是味道都相当不妙的痕跡。 看到这小子从脱裤蹲姿到提裤后退,一系列堪称狼狈且极不雅观的动作,奥森少见地皱了一下眉头,而后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的表情,甚至自己也跟著后退了两步。 原本因发现可疑身影而提起的一丝好奇,此刻已然消失殆尽。 如果不是看到了从另一侧林间走来的,那个保持著十岁孩童体型的柒若风,她恐怕会立刻转身,牵著猎物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地方。 马璐璐库因为站位靠后,加上灌木和薄雾的遮挡,没来得及看清雷古刚才具体在做什么,他只隱约瞥见一个棕色头髮的少年慌张提裤后退的身影。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属於排泄物的淡淡异味,还是飘进了他的鼻腔。 他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双手背在身后,稍稍弯腰,好奇的凑近了一些。 用他那因为昨天尖叫而还有些微沙哑,但听起来依然柔和的声音问道:“你是来拉屎的吧?” 这个问题让雷古本就因为尷尬而有些僵硬的脸庞,看起来更僵硬了。 他的眼睛眨了眨,视线从奥森移到马璐璐库好奇的脸上,再落到自己刚提好的裤子上。 襠部,传来不適的黏腻感。 时机、地点、状態,没有一样是对的。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用自己那机械臂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冷静一下先。 柒若风双手插兜从林木间走出,看到奥森也是有些意外。“哟!奥森,你怎么在这里?” “打猎!”奥森言简意賅,扯了一下手中坚韧的藤蔓绳索。 那只活著的马匹状原生生物不情不愿地挪动蹄子走了过来,喉间发出似呜咽的声响。 另一只则是被直接拖在地上的,因为皮糙肉厚,一路摩擦过来外观倒也还算完整,只是头颅中央凹下去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边缘骨骼呈放射状碎裂,仿佛被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迎面砸中,一击毙命。 柒若风的目光在那两只猎物身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亮光。 这种体格的原生生物,在二层可不算常见,或许自己恢復血肉储备的计划,能比预期更早提上日程了。 “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打猎?”柒若风接著问。 “吼哦~为什么呢~”奥森那特有的,拖长而古怪的腔调又响了起来。 她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反而在听到动静凑过来的莉可,以及紧紧跟在柒若风身边的诺比斯身上扫视了一圈,同时非常乾脆利落地略过了旁边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雷古。 是的,她对雷古刚才那番不检点的行为,嫌弃到了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的地步。 莉可一见到奥森,目光立刻被她胸前那枚牛头状的白色笛子牢牢吸引。 金髮女孩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度兴奋的光彩,她小跳著凑到奥森面前,声音清脆雀跃:“您好,我是……” “这里不是閒聊的地方,”奥森根本懒得听莉可把话说完,直接打断。 她转身,牵起绳索,“先回去再说。” 她看了看身后的猎物,又看了看眾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莫名其妙地“嘿嘿”低笑了两声,那笑声在静謐的森林里显得有些渗人。“跟上,马璐璐库!” 奥森本就体型高大,光是站在那里就充满压迫感,这副冷淡又不耐烦的態度更是让诺比斯感到了不安。 他悄悄往柒若风身边缩了缩,拽了拽柒若风的衣角,小声问道:“她是不是不喜欢小孩子啊?” 柒若风双手插兜,抬脚跟上奥森的步伐,边走边侧头回应:“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看她都不愿意和你多交流的样子,”诺比斯压低声音,看了一眼柒若风此刻孩童模样的侧脸,补充道,“明明你都这么可爱了……白笛都这么不好相处吗?” 柒若风听闻,眉头微微挑了挑。被一个孩子评价可爱,这倒是头一遭。“可爱不是通行证,”他语气平淡地回答,目光落在前方奥森宽阔的背影上,“嗯……至少在某些性格古怪的人那里不是。” 被乾脆无视的莉可,脸上却没有半分气馁或恼怒。 她只是愣了一下,隨即又快步跑到奥森身边,试图跟上奥森的大步伐,嘴里依旧嘰嘰喳喳,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拋出来:“吶吶,您就是不动卿奥森吗?您是我妈妈的师傅对吧?就是您和妈妈把我救上来的对吧?您最后见到我妈妈是什么时候?她……” 奥森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转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周围的薄雾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她的目光略过莉可,投向跟在后面的柒若风,声音低沉道:“是你来让她闭嘴,还是我来?” 莉可和诺比斯或许还没完全感觉到,但雷古却立刻绷紧了身体。虽然不是杀意,但意思非常明確——“如果她继续吵吵,我就用我的方式让她安静下来”。 雷古的机械手指微微收紧,隨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 柒若风:问我干嘛!莉可又不是我照看的孩子! 柒若风內心腹誹了著,但动作却没有迟疑。他上前一步,伸手按在莉可的肩膀上,將她从奥森身边拉回来一些。“莉可!” 莉可应声转过头,圆圆的脸上还带著未褪的兴奋和一丝被打断的困惑,看向柒若风。 柒若风看著她:“如果你想继续往下走的话,就需要对你母亲的师傅更加尊重一些,明白吗?” 莉可眨了眨大眼睛,看著柒若风,又偷偷瞄了一眼奥森那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终於像是明白了什么,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嘟了嘟嘴,双手食指在胸前互相点了点。 “哦,知道了~” 听起来有些委屈,但总算安静了下来。 奥森丝毫没有要与他们同行的意思,她那强悍到不似人类的体能在此刻展现无遗。 单手轻鬆扛起那只头颅凹陷的沉重猎物,翻身骑上著活的那只,顺便將马璐璐库拎上来。 马璐璐库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那类似马匹的原生生物,在奥森操控下,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巨大叶片和浓雾深处,只留下一串迅速远去的沉闷践踏声。 这种速度,就算是雷古把他的两条机械臂运转到冒烟,恐怕也追不上。 莉可下意识追了两步,望著那迅速消失的背影,最终还是停了下来,金髮的双马尾因为急停而晃动了一下。 她脸上兴奋的光彩黯淡了些,时刻保持元气满满的小脸终於出现了些许气馁。 柒若风倒是能轻易追上,但没有那个必要。 再往下,一直到深界三层入口之前,这片区域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多少值得狩猎的大型原生生物了——二层下半部分,早就被他之前为了补充储备而清理得差不多了。 与其去追那个性格古怪的白笛,不如趁著现在还在上层区域,多多狩猎,充实自己的血肉库存。 “她果然是不喜欢小孩子,对吧?”诺比斯看著柒若风,语气里带著確信道。 柒若风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同样不是很理解奥森对莉可为什么冷淡。 “那个,能再等我一下吗?”雷古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窘迫,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脸颊上还残留著一丝未能完全褪去的红晕,视线死死盯著脚下盘结的树根,声音越来越细,几乎像蚊子哼哼,“我刚才没……拉乾净,而且裤子……也弄脏了。” “没事儿,我们也不急,要我帮你洗吗?”莉可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时的开朗,大咧咧地说道,仿佛刚才被无视的是別人一样。 “不,不用了!我自己会弄好的!”雷古慌忙摆手拒绝,机械手臂因为动作太快而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模糊的残影。然后逃也似地转身,飞快地窜进了旁边一片更为茂密的蕨类植物丛后面,只留下枝叶晃动的沙沙声。 “机器人也会怕脏吗?”柒若风看著雷古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疑惑,“机器人有必要怕脏吗?” “柒哥哥的问题很失礼呢!”莉可为了维护雷古,首次反驳了柒若风。 她双手握在胸前,圆脸上表情很认真,水晶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机器人也得知道要保持乾净呀!” 见柒若风被反驳,诺比斯条件反射似地向前踏出半步,嘴唇微动,似乎想立刻开口维护柒若风的观点。 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就想到了之前自己吃了莉可做的美味鱼汤,那份人情和还没积攒起来的底气让他的气势一下子就萎了下去。 於是他只是囁嚅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含糊音节,便退了回去,重新站到柒若风身边。 那副样子,有点像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的感觉。 “嗯~你说的对,莉可,”柒若风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机器人確实应该保持乾净。但是,”他话锋一转,“机器人有必要害怕和害羞吗?” “誒?”莉可愣了一下,没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他不会害怕,刚才也就不会被奥森嚇得弄脏裤子了,毕竟奥森自始至终,都没有真的要对他出手的意思。如果他不会害羞,早在刚才被发现时,就该冷静地处理好卫生问题,也不会拖到现在,让我们等他。” “这些情绪,显然影响了他的行动效率和判断。为什么身为机器人,要保留这些明显是缺陷的模块呢?” 这个问题让莉可一时语塞,她苦恼地用两只食指按著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皱起,努力思考著。 “或者我换种问法,”柒若风不等她深入思考,继续说道,“你觉得,身为机器人的雷古,能作为代价——为了达成你的某个目的,比如成功到达奈落之底——而被牺牲掉吗?” “不可以!”面对这个直白甚至有些尖锐的问题,莉可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给出回答。 “那你这一身的装备呢?用这身装备作为你成功到达奈落之底的代价,你愿意吗?” “那当然愿意了!”莉可回答得依旧迅速。 “这身装备是你的物品,雷古这个机器人理论上也是你的物品。为什么前者可以牺牲,后者却不行?” “欸?这怎么能一样呢?”莉可瞪大了眼睛,觉得这个类比虽然乍一听奇怪,但好像是这么回事。 “你的装备里,包含你母亲的白笛。其象徵意义,加上它本身作为遗物的价值,或许总合起来仍然比不上身为奈落的至宝雷古,但对你个人而言,重要性也不会差太多吧?为什么你会认为二者会完全不一样呢?” “这个……我不知道,”莉可被问住了,她用力摇头,金髮甩动,“反正就是不一样!雷古就是雷古!” “那我再换种问法。如果雷古没有坚韧的皮肤,没有伸缩自如的手臂,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怀揣著梦想与你一起踏上旅途的人类小孩。那么,这样的雷古,可以作为代价,为了你的目的而牺牲吗?” “当然不行!”莉可再次给出不容置疑的否定。 “为什么?” “我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去决定他人的生死呢?” 柒若风点了点头,看著她的眼睛,平静地说:“所以,在你的心里,你其实一直把雷古当作人来看待了,对吗?” “额?这……或许吧?”莉可被这么一点明,自己也有些不確定,她眨了眨眼,“雷古就是雷古呀,他会保护我,会和我说话,会同我一起冒险……他当然不是物品!”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又变得肯定起来。 在一旁静静听著他们对话的诺比斯,此刻忽然抬起头,郑重地对柒若风开口:“柒哥哥,如果……如果我有这个资格的话,我愿意为了你的目的,而献出所有,包括我的……” 柒若风看向他,打断道:“我的目的有很多,其中有一条就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最好能活得开心。这不需要你牺牲什么,但需要你很努力。怎么样,就当是为了我,你能做到吗?” 诺比斯愣住了,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看著柒若风。 莉可看著这一幕,手指点著嘴唇,若有所思地说:“柒哥哥,你果然很喜欢诺比斯呢!” 柒若风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又没法说“我不喜欢诺比斯”这种话。 只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结束了这个话题。 正好这时,雷古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裤子看起来半干不干,显然是用水清洗过然后又用力拧乾的,布料上还残留著一些水渍和褶皱。 不过身为机器人,他似乎对穿著湿裤子带来的不適感並不怎么在意。 短暂的休整后,眾人再次启程,朝著奥森离开的大致方向前进。 又走了一段路。 周围的薄雾似乎逐渐变得稀薄了一些,从头顶巨大植物缝隙中投射下来的光线也稍稍明亮,虽然依旧谈不上充足,但至少能更清楚地看清周围的环境。 巨大的天雾草下方,那粗壮的茎秆上,是一片片如同绿色苍穹般向四周无限延伸的巨大叶片。 每一片叶子都宽阔得足以让数十人在上面奔跑,叶脉粗大隆起,宛如道路。 阳光极少能穿透这层层叠叠的绿色屏障,只有零星几束倔强的光柱,像探照灯一样斜斜地刺破叶隙,照亮空气中缓缓漂浮的尘埃,在是无数植物根系相互交织、层层堆叠的陆地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光斑。 “好大的叶子呀!”莉可仰著头,感嘆道。 这个乐天派似乎已经完全把被奥森无视的失落拋到了脑后,眼中重新充满了对深渊奇景的好奇与讚嘆。 “是啊,翠绿的气息也愈发浓郁了!”已经將自己收拾乾净、状態恢復的雷古接话“不过,虽然这些巨大的叶片和密集的根系便於藏身,但也让我们看不清更远处的环境,很容易迷路的。” “知道吗?雷古同学,”莉可叉著腰,一副小老师的模样,“这棵巨树虽然大得离谱,但它也是天雾草的同类哦!” 雷古:“天雾草?” “对!你自己仔细看。”莉可伸手指向旁边天雾草那宛若墙壁般的粗壮茎秆上,几处新生的、嫩绿色的芽点。 “天雾草的新芽,始终是朝向阿比斯深渊的中心——也就是北方!同理……”她又指向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巨大叶片,以及更远处其他叶片生长的方向。 “它的枝椏和叶片的朝向,也始终指向阿比斯的中心!所以在二层,如果看不清周围,迷失了方向,就可以依靠它来判断大致方位。这可是探窟家由来已久的教诲呢!” “哇~”雷古发出由衷的感嘆,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莉可看上去变聪明了!跟在奥斯镇的时候完全不同呢。” “誒嘿嘿,”莉可得意地笑了笑,但隨即反应过来,“啊咧!你这是在夸我吧?” 类似的常识,柒若风在波多尔多提供的那份资料里也看到过简要记载。 不过这种导航知识对他的帮助不大,只要血肉储备充足,他完全可以一路“莽”过去。 就在这时,远处隱约传来有谁呼救的声音~ 第43章 泣尸鸟 就在这时,远处隱约传来有谁呼救的声音, 柒若风的耳朵动了动,这声音像是从肺部挤压最后一丝空气,费力通过受损声带发出的。 那绝不是人类的呼救! 他早就听到了,但並不打算理睬,因为他知道,那是此处某种原生生物独特的鸣叫。 “是那边!有人在呼救!”雷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小巧的身体已经转向声音来源,抬步就要衝过去。 “真的吗?”莉可眼睛瞪大,立刻跟上。 “额,我们不过去吗?”诺比斯见柒若风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双手插兜静静听著,下意识地问道。 “待会儿你跟紧我,”柒若风这才迈开脚步,语气平淡,“必要的话,可以直接抱在我身上。”他边说边跟上了前面两人的速度。 “好!”诺比斯惊喜地应道。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惊喜从何而来,但听到能和柒若风贴贴,就是感觉很开心。 柒若风瞥了他一眼,没去深究这小鬼又在搞什么。 本来刚才是打算提醒莉可他们一下的,不过一想到这种原生生物的特性,便觉得,趁这一层的原生生物还没有那么危险......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所以让他们吃点苦头也是好事。 穿过由巨大天雾草根茎和繁茂蕨类植物构成的浓密屏障,衣物与无处不在的枝叶摩擦,发出持续不断的“簌簌”声响。 终於,在一处由几棵粗壮古树根系和大量坚韧藤蔓天然纠缠,形成的阴暗洞窟入口附近,看到了声音的来源,以及那声音所掩盖的残酷景象。 一只体型约有一人多高的大鸟,正埋首在一具正臥的人形躯体上。 大鸟的羽毛主体灰白,但翅膀的翼尖和尾羽末端则是刺目的血红色——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在进食时沾染的猎物鲜血。 那具躯体穿著探窟家的服饰,胸口佩戴著一枚紫色的月笛,在光线下闪烁著微光。 衣物已经多处破损,露出下面苍白失血的皮肤。 隨著大鸟头颅轻微的耸动和啄食动作,那具躯体也跟著微微颤动,但已毫无生气。 莉可倒吸一口凉气,惊道:“那里躺著的是探窟者!” 雷古立刻举起右臂,机械手掌对准那只大鸟,准备发射机械臂:“我来赶走它!” 恰在此时,那只正在进食的大鸟似乎被他们的动静惊扰,猛地回过头。 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张怪异到令人不適的鸟脸。 它没有喙,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怪异至极的口器。 此刻,那口器中伸出了三条细长、滑腻、布满倒刺的紫色肉条,这应该就是它独特的舌头。 舌头的倒刺上,还掛著一段疑似內臟的暗红色柔软组织。 大鸟头颅微微一仰,“吸溜”一声,將那肉条连带上面的食物收回口中。 头顶两侧竖著类似猫科的尖耳朵,微微耸动,似乎是捕捉到了空气中的异动。 它的脸上,除了位於两侧的正常鸟类眼睛外,额头正中还有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几乎占据了脸部的三分之一。 那只巨大的眼睛瞳孔是宝石蓝,眼白则是诡异的青绿色,此刻正滴溜溜转动著,想要锁定莉可和雷古的方向。 稍稍张开那湿漉漉的口器,朝著他们再次发出了声音——“救命,救命啊!” 妙惟肖的人类呼救声非常急切,仿佛在催促他们靠近。 “雷古等下!”莉可猛地伸手,用力按在雷古已经准备发射的机械手臂上。 她认出了这东西,“这好像是陷阱!” “陷阱?”雷古动作一顿。 “它叫泣尸鸟,会模仿猎物呼救的声音,把人引入它的地盘,然后……”莉可带著手套的右手抵在下巴上,目光死死盯著那只鸟和它身下的尸体,“所以,那个人……已经……”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只泣尸鸟挪开了挡住尸体的身子。 月笛探窟家的尸体完全暴露出来。 他的腹部已经被掏空,形成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空洞,边缘参差不齐,能看到断裂的肋骨和脊柱。 即便间隔那么远,依然能依稀闻到血腥味和內臟腐烂的气息。 大量黑乎乎的,闪著金属光泽的食腐飞虫在那个空洞里钻进钻出,光是看著,便能脑补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嗡嗡声。 面对如此直观而残忍的死亡现场,雷古愣住了。 就在雷古这短暂失神的剎那,异变陡生! 另一只体型更大的泣尸鸟,借著茂密枝叶和昏暗光线的完美掩护,从他们后方悄无声息地疾飞而至!它的飞行几乎没有任何声响,等莉可感觉到脑后风声不对,倏然回头时,已经晚了。 她水晶眼镜片的反光中,倒映出泣尸鸟迅速放大的身影和那伸展的,末端血红的翅膀,以及下方微微张开的,蓄势待发的利爪。 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刚才柒若风那个尖锐的问题——“雷古可以作为你去往奈落之底的代价吗?”毫无徵兆地炸响。 那肯定不行啊!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几乎是本能地,莉可做出了最衝动且鲁莽的反应。 “雷古快趴下!”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向身旁还在发愣的雷古,將他结结实实地推倒在地上,让其身影彻底偏离了泣尸鸟原本俯衝捕捉的路线。 可这样一来,她自己就完全暴露在了那双有力的巨爪之下。 “莉可——!”雷古被她扑倒,意识过来时,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大喊。 下一秒,泣尸鸟的爪子精准地抓住了莉可后背的衣物和背包带子,巨大的力量带著她瞬间离地。 莉可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和背部传来的勒痛,视野飞快地升高、远离。 雷古迅速从地上弹起,目眥欲裂地看著那只泣尸鸟抓著已经失去挣扎的莉可,朝著上方飞去。 雷古:是另一只吗?大意了! 他再次举起手臂,银白色的机械手掌对准了那只远去的泣尸鸟。 雷古:还来得及,距离还能够得到!但只有一次机会,冷静,绝对不能失手了! “咻——!” 机械臂带著破空声疾射而出,目標是抓住莉可的那只泣尸鸟的翅膀根部! 然而,就在机械臂即將命中的前一瞬,另一只泣尸鸟如同鬼魅般从侧方的叶片后斜衝出来,用爪子挡住了这一击! “砰!” 铁石相撞的声响起,雷古射出的机械手被弹开。 也正因为这次拦截,雷古的位置彻底暴露在了鸟群的视线之中。 “沙沙沙——!” 振翅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两只,三只、四只……越来越多的泣尸鸟纷纷朝著雷古扑来! 这种鸟的单体杀伤力不算强,它们那没有牙齿、依靠舌头倒刺和消化液进食的口器,以及主要用来抓握而非撕裂的爪子,根本无法破开雷古的坚韧皮肤。 但是,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一只接一只地扑到雷古身上,用爪子鉤住他的衣物和机械关节,用身体的重力试图將他拖倒、压制。 虽然无法对他造成实质伤害,但这种全方位的纠缠和干扰,严重阻碍了雷古的行动和视线,让他一时难以脱身,更无法再次有效瞄准那只带著莉可远去的同类。 透过这些白色羽翼疯狂扑打的缝隙,雷古勉强看到,那只抓住莉可的泣尸鸟,已经飞到了远处一棵格外粗壮的天雾草中上部,这棵天雾草没了叶片,枝干上隱约有一个由枯枝和羽毛搭建的巨大巢穴轮廓。 巢穴边缘,几只喙部还是嫩黄色的雏鸟正高高仰起脖子,张大嘴巴,朝著归来的母亲发出“嘰嘰喳喳”的急切叫声。 雷古:这是要……餵食给雏鸟吗?! “不行——!!!” 雷古发出了愤怒又焦急的大吼,机械臂爆发出更强的力量,將几只缠在身上的泣尸鸟狠狠甩飞出去。 但立刻有更多的填补上来。 他就像陷入了一个由羽毛和利爪构成的,软绵绵却又令其窒息的泥潭。 而被抓走的莉可,在经歷了最初的惊嚇和因快速上升引发的,强烈的晕眩与噁心感衝击后。此刻已经口吐秽物,脸色苍白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半昏迷状態。 身体软软地垂在泣尸鸟的爪下,对即將到来的命运毫无所觉。 “我还以为你能给我一些惊喜呢。” 柒若风的话音落下,那些围在雷古身边,正用爪子和翅膀纠缠不休的白色大鸟,动作齐刷刷地僵住。 因为此刻—— “噗嗤、噗嗤、噗嗤……” 一连串利刃切割肉体的闷响几乎同时爆开。 十几只泣尸鸟的头颅毫无徵兆地从脖颈上分离,滚落在地,白色的羽毛被喷涌而出的暗红色血液染污。 失去头颅的身体抽搐著倒下,翅膀还在神经反射地拍打地面。 这一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 雷古完全没看清楚柒若风做了什么,他只感到身上一轻,那些恼人的纠缠瞬间消失,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他抬起头,只看到柒若风保持著双手插兜的姿势站在几步开外,仿佛从未动过,唯有空气中瀰漫开的新鲜血腥味证明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泣尸鸟这种原生生物,本来不在柒若风的常规狩猎清单里。 它们看著个头不小,但血肉的能量密度和质量其实很低——从那么多只围著雷古撕咬抓挠,都没能对他那特殊皮肤造成实质伤害就能看出来。 而且它们会飞,如果柒若风为了猎杀它们而展开那对需要消耗能量的血色双翼,多半是得不偿失,收穫的血肉可能还抵不上飞行和战斗的消耗。 但像现在这样,一大群不知死活地聚拢在地面,还恰好围成一个方便收割的“圈”,这种机会属实少见。 算是顺手补充了一波储备。 “柒若风!莉可她……”雷古顾不上惊讶,也来不及细想刚才那诡异的秒杀是如何完成的,他焦急地指向远处那个隱约的巢穴,语速飞快地想要说明情况。 “我知道,”柒若风打断了他,朝著雷古伸出手,掌心向上,“来,把手给我。” 雷古愣了一下,那双类人的眼睛看向柒若风伸出的手,又看向他镇定自若的脸。 一路下来,柒若风展现出的实力、面对危机时的冷静、以及对深渊生態似乎颇为了解的姿態,都在雷古的认知里打上了“这人相当靠谱”的標籤。 虽然不明白对方具体要做什么,但此刻莉可危在旦夕,任何可能的援助都值得尝试。 他没再犹豫,將自己的一只银白色机械手放在了柒若风的手掌上。 金属触感微凉。 柒若风五指收拢,稳稳抓住那只比他目前孩童体型的手掌大上不少的机械手。“准备好了吗?”他问,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纳尼?” 柒若风不多解释,另一只手指向远处天雾草上那个巢穴的方位。 而后腰腹与手臂的肌肉在看似纤细的孩童体型下骤然爆发出恐怖的力量,身体如同最精密的投石机般旋转、发力—— “走你!” 雷古只感到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手腕传来,下一刻,他整个人像一颗被全力掷出的炮弹,呼啸著离地飞起!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残影和刺耳的音爆声! “哇啊啊啊啊——!!!” 他的尖叫声刚出口就被扑面而来的、狂暴到极致的狂风撕得粉碎。 视野中的一切——巨大的天雾草叶片、盘结的根系、柒若风迅速变小的身影,都化作了飞速向后拉长的模糊色块。 棕的短髮被风压死死贴在头顶,机械四肢在巨大的加速度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好在他的身体结构坚固异常,这种程度的加速度和风压虽然让他感到不適,但並未造成损伤。 柒若风目送著雷古化作一个小点射向远方,另一只手隨意地垂在身侧,指尖无声无息地延伸出无数血色丝线。 这些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鬚,钻入周围那些泣尸鸟尚温热的尸体,开始高效地汲取、同化其中的血肉物质。 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抬起空著的那只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眯起眼睛望著雷古越来越小的身影,自言自语般嘀咕:“还好这里没什么横向风……我可没有计算投掷物弹道的经验。” 诺比斯蹲在旁边,好奇地用指尖戳了戳一只泣尸鸟正在快速乾瘪的脖子断口,触感温热而滑腻。抬头问道:“那要是没扔准,怎么办?” 柒若风翻了个白眼,视线没离开远方:“莉可好歹是予你一汤之情的人,能不能盼她点好?” “不是啦!”诺比斯连忙摆手解释,“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不直接跑过去救她?以柒哥哥的实力,肯定比扔雷古过去更稳妥吧?”说完,他又觉得这么质疑柒若风的决定不太合適,立刻找补,“额,也不是,就是……我是想说……” “因为上升负荷。”柒若风收回目光,瞥了诺比斯一眼“这会儿莉可肯定因为快速上升晕厥了,而且多半吐得满身都是。她被泣尸鸟抓那么高,落地后得仔细检查有没有摔伤,顺便还得清理她身上的呕吐物。帮女孩子换衣服这种事情,” 他摊了摊手,“不管是你来做,还是我来做,都不合適。” “哦!原来是这样!”诺比斯眼睛一亮,崇拜的小星星又冒了出来,“不愧是柒哥哥,考虑得真全面!” 安静了没几秒,诺比斯看著远方隱约传来的搏斗动静和鸟类的尖鸣,又有了新的疑问:“可是……雷古他打得过那只怪鸟吗?” 柒若风重新將目光投向战场。 距离虽远,但他的目力足以看清大致情况。 他看到雷古抓住了那只抓著莉可的泣尸鸟的翅膀,笨拙地试图爬上去,骑在鸟脖子上左右开弓,用机械拳头猛砸鸟头。 那只泣尸鸟似乎吃痛,开始摇晃下坠,但又挣扎著飞起,把雷古甩下去。 雷古又抓住,又爬上来……如此反覆。 “应该打得过吧?”柒若风语气有些不確定了,他眯起眼睛,“別看他总是一副呆萌的样子,但给我的感觉……远比他目前表现出来的实力要强得多。” 柒若风:这小子……不会真打不过这种程度的原生生物吧?就这还想去奈落之底?去个屁! 就在他內心犯嘀咕的时候,远处的战局陡然变化。 一道刺目到极致的炽白光柱,毫无徵兆地从雷古的机械手臂前端爆发出来!光柱精准地贯穿了那只泣尸鸟的胸膛,余势不减,笔直地射向下方的大地! 凡是被那道恐怖光柱直接照射到的地方——无论是泣尸鸟的身体、坚韧的天雾草枝干、还是地面的岩石和土壤——都在瞬间汽化、蒸发,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即便是被光柱边缘稍稍蹭过的区域,岩石表面也瞬间熔化,形成了大片大片反射著暗红光泽的、尚处於熔融状態的琉璃质! 高温引发的空气膨胀甚至传来低沉的轰鸣,热风裹挟著焦糊和熔岩的气味远远扩散开来。 柒若风搭在额前的手放下,脸上的隨意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好奇。 他想起了波多尔多那套名为“贯空天盖”的遗物装备中,有一件叫做“枢机回归之光”的东西。 那是极少数能对他的血肉丝线造成瞬间破坏的危险武器,波多尔多曾评价其“有改写深渊底层规则的可能性”。 而眼前雷古释放出的这道光束,其瞬间爆发出的能量强度和那种纯粹的毁灭特性,与“枢机回归之光”给他的感觉何其相似,甚至……更加狂暴、更加直接、更加恐怖! 柒若风:果然……我的感觉没错。这小机器人,藏著不得了的东西。 干掉泣尸鸟后,雷古机械臂疾伸,抓住了顺势下落的莉可。 银白色的手臂灵活地缠绕住旁边的藤蔓和枝干,几个利落的迴荡,稳稳地落在了远处一片相对平坦的根系平台上。 “看来他们那边结束了。”柒若风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我们慢慢走过去吧。” 正好空出时间,让雷古处理一下莉可身上的污秽,检查可能的伤口。 雷古將昏迷不醒、满身污秽的莉可轻轻放在相对乾净的地面上。 金髮女孩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上除了之前的呕吐物和一些擦伤,似乎没有更严重的外伤。 做完这些,雷古才低头,看向自己刚刚射出那道毁灭光束的右手。 银白色的金属手掌微微颤抖著,指尖还有未完全散去的温度。 他回想著刚才千钧一髮之际的情景。 冥冥之中,体內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你可以做到!於是,那股庞大而狂暴的能量便涌出、释放…… 雷古:刚才……要是稍微偏一点,射到莉可的话…… 那个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后怕席捲了他的大脑。 他抱著自己的手臂,眉头紧紧锁起,低下头。 雷古:究竟……我究竟是什么东西?…… 疑问和隱约的恐惧尚未理清,一股无法抗拒的虚弱吞噬了他的意识。 他身体一晃,非常乾脆利落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彻底陷入了昏迷。 姍姍来迟的柒若风和诺比斯,正好看到雷古和莉可双双昏倒在地的场景。 诺比斯嚇了一跳,赶紧跑过去,膝盖在长满地衣的粗壮根茎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刚好停在莉可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放到莉可的鼻子下面。 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 “还好,还有呼吸。”诺比斯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莉可肯定没大问题,柒若风全程都有在关注,那道光束没有波及她,下坠也被雷古接住了。 但是雷古的情况,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柒若风走到雷古身边,蹲下身,仔细打量。 机器人双目紧闭,头髮有些凌乱。 伸出手指,敲了敲雷古的金属手臂,又轻轻按了按他类人体部位的脖颈。就生理状態而言,似乎只是消耗过度导致的暂时性昏厥,看不出其他异常。 但问题就在於,雷古不是人类。 他的昏迷意味著什么?是自我保护机制?是能量核心过载冷却?还是某种未知的代价或限制? 柒若风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陷入了思索。 柒若风:嘖,真是麻烦的构造……完全不像血肉生命那样直观好懂。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没多久,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就如闪电般划破了他的脑海。 柒若风:誒?等等…… 柒若风:这会儿……雷古也昏过去了,莉可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 他审视的目光在雷古那具融合了精密机械与类人体结构的躯体上缓缓扫视。 那能伸缩的机械臂、完全免疫深渊诅咒的特性、尤其是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毁灭光束……这些超乎常理的现象,早就勾起了柒若风强烈的好奇心。 柒若风:只要不弄坏的话……莉可那丫头,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低沉古怪,如即將执行恶作剧般的奸笑,从柒若风喉咙里溜了出来。 “誒嘿嘿~” 那笑声在瀰漫著淡淡血腥和焦糊味的林间迴荡,音调起伏诡异,竟然和之前奥森发出的那种笑声有几分神似。 正跪在莉可旁边,用湿布小心擦拭她脸上污渍的诺比斯,听到这笑声,整个人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柒若风。 第44章 我为什么要提醒你们 (春节加更,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財运滚滚!!!) (本章有高速路段,请坐稳扶好,系好安全带,手脚还要別的乱七八糟的部位,不要伸出窗外!) “果然,不剖开的话,就没法搞清楚这其中的奥妙吗?” 柒若风蹲在昏迷的雷古身边,一只手摩挲著自己光洁的下巴,黑色短髮下的眉头微微蹙起,低声自语。 目光在这具融合了精密机械与类人体结构的躯体上游走,仿佛在阅读一本充满未知符號的天书。 光看外表,也就只有机械结构和肉体的连接处能有些说法。 但完全不能解答“为什么这么小的躯体可以储存那么长的缆线”、“仅靠平时吃的普通食物,怎么可能爆发出那种程度的破坏力”、“到底是怎么做到把机械结构和生物结构结合的那么完美的”等诸多问题。 还有,经过试验,他发现雷古的皮肤虽然异常坚韧,却依然挡不住血肉丝线的切割。 这一点,从他手臂上被划开的细小创口可以看出。 而他机械结构的材料,则表现的好很多,强度和硬度几乎和那个铁树怪物相去不远了。 只可惜,不管是出於个人三观,还是为了莉可做的饭菜,柒若风都做不出『把雷古解剖了,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种事情。 誒! 如果是从上面或者下面那张嘴探入的话,也是不会造成创伤的吧? 正好柒若风有塑造血肉的能力,只是给这小子做个胃镜或者肠镜,莉可应该不会说什么...... 思绪纷飞间,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一旁诺比斯的异常。 这小子正跪坐在莉可身旁,用一块浸湿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莉可脸上和脖子上的污渍。 但他的脸颊却泛红,眼神飘忽,时不时地就往柒若风这边瞟一眼。 目光掠过柒若风检查雷古的动作时,那红晕似乎就更深了一些。 诺比斯:柒哥哥的手法……要是也用这样的手法,对我……如果我的手脚也像雷古一样,柒哥哥会不会,对我更感兴趣一点?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不该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著。 他知道这样想不对,甚至很奇怪,但就是忍不住。 “你脸怎么那么红啊?”柒若风的声音突然在他身旁响起,打断了诺比斯的胡思乱想。“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诺比斯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一激灵,手里的动作猛地加快,抹布用力蹭著莉可的脸颊,“我很好!只是……有点热!” “別擦了,”柒若风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再擦就给她擦破皮了,她这身衣服不换掉的话,你怎么擦都不会干净的。” 看著诺比斯躲闪的眼神和通红的耳根,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瞭然又促狭的弧度,“哦~我懂了,你是在害羞对吧?你也觉得雷古他不单单是个机器人,而更像是人类对吗?” “啊?有,有吧?”诺比斯尷尬地挠了挠自己发烫的脸蛋,语无伦次。 事实上他內心的真实想法比这还要难以启齿,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出来为妙。 搞不好说出来,柒哥哥又要不高兴了。 “行了,我看莉可状態也稳定下来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醒。”柒若风没再深究,转身走回雷古旁边,“趁这段时间,你去附近捡点乾燥的木柴,生个火。这附近能动的泣尸鸟都被清理乾净了,应该不会有危险,但还是记得別走太远。” 他边说,边拿起雷古散落在一旁的衣物,准备帮他把衣服裤子穿回去。 “好的!”诺比斯如蒙大赦,立刻应声,小跑著去执行任务了。 柒若风刚拿起雷古的胖次,还没来得及往上套—— “哇啊——!!!” 一声短促而震惊的叫声猛地响起! 雷古醒了,那双类人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先是涣散,隨即迅速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蹲在自己身边、手里还抓著自己衣服的柒若风,然后是……自己此刻的尷尬状態! “你干嘛?!”雷古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几乎要冒出蒸汽。 他手忙脚乱地脚下一蹬,用机械腿在地面上蹭著,快速向后滑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双臂下意识地护在胯下,又羞又怒地大声质问道。 柒若风拿著衣服,愣了下。 这醒得也太是时候了。 举起手中的【马赛克】,打著哈哈:“就帮你穿下衣物。既然你醒了,就自己来吧!”说著,把【马赛克】往前递了递。 雷古气恼地一把夺过自己的【马赛克】,机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我问你为什么把我……啊!”他不好意思说出那个词,羞愤交加之下,只能用提高语气词的音量来表达內心的崩溃。 “谁知道你醒得那么早呢!”柒若风摊了摊手,语气里还带上了一丝委屈,“而且,你刚刚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反抗,我就当你默认了嘛!” “你!你你你!”雷古被他这套无耻的理由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机械手指指著柒若风,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下文。 柒若风抬起下巴,朝著不远处依旧昏迷不醒的莉可努了努嘴,使用了嘴遁:话题转移之术:“我不介意就这个话题继续和你討论个几小时,如果你愿意可爱的莉可,继续穿著被她呕吐物泡发的衣服的话!” “啊!莉可!”雷古果然被转移了注意。 顾不上和柒若风爭论,也顾不上自己还没穿好衣服,立刻连滚爬地跑到莉可身边。 此刻的莉可,脖子和手臂已经被诺比斯擦拭乾净,露出了原本白皙的皮肤。 但她的衣物,尤其是前襟和袖口,还浸染著深色的污渍,散发著不太好闻的气味。 “最好仔细检查一下,”柒若风慢悠悠地跟过来,在雷古身后提议道:“那泣尸鸟是打算把她当食物带回巢穴餵雏鸟的,抓握和飞行时可不会轻手轻脚。万一有什么內伤或者骨折,不及时处理,拖久了可就不妙了。” “对!得解开看看!”雷古一听,立刻紧张起来,伸手就想去解莉可外套的扣子。 但手指刚碰到第一颗纽扣,动作就僵住了。 莉可是……女孩子啊! 这个认知如同冷水浇头,让雷古瞬间从焦急中清醒过来。 原本稍稍消退的红晕,又以更猛的势头冲回了他的脸颊。 他维持著那个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可怜巴巴地转过头,看向柒若风求助,眼神里满是无措。 柒若风双臂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怎么?连你都会因为我检查你的身体而生气,难道检查莉可的身体就没问题了?” 雷古被问得一愣,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还悬在空中的手,又看了看柒若风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再想到刚才自己醒来时对方確实拿著衣服似乎是想帮自己穿上。 一个合理的解释在雷古那相对单纯的逻辑迴路里形成了。 雷古:难道……他刚才脱衣服是为了检查我有没有在战斗中受伤?就像现在需要检查莉可一样?而我却对他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雷古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红晕从未褪去,但愤怒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窘迫和歉意。 他低下头,棕色的发梢垂落,“刚刚还对你发脾气,真是对不起!” 他朝著柒若风,非常诚恳地鞠了一躬。 “誒?”正好抱著捡来的柴火小跑回来的诺比斯,恰好听到雷古这句道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向雷古。 诺比斯:什么情况?被摸摸还要道歉的吗? 柒若风撇过头去,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赶紧用力抿住,肩膀微微抖动。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没关係,我这个人,向来很大度的……” 实在有点憋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后退两步,转身朝林间走去:“那、那什么……我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果子或者別的什么。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诺比斯,生火!” “好噠!”诺比斯乖巧应道,开始麻利地摆放柴火。 雷古目送柒若风善解人意地离开,然后重新將求助的的目光,投向了现场唯一可能提供“如何得体地检查昏迷女孩伤势”建议的另一个人——诺比斯。 诺比斯刚拿出打火石,一抬头,就对上雷古那双写满了“我该怎么办”的湿漉漉眼睛。 诺比斯:“……(*′?д?)?” “帮帮我!诺比斯。” 诺比斯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我也是男孩子呀!”他挠了挠头,很实际地指出问题所在,“而且你和莉可关係更近,我来的话,会被討厌的吧?” “我也不想被討厌啊!”雷古急得团团转,机械手指互相抠著,“可是……可是不检查又不行!万一她真的受內伤了怎么办?” 诺比斯看著雷古这副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莉可,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那……这样你看行不行?就,一个人不触碰她,在旁边指挥和检查,另一个人……蒙上眼睛,负责操作。这样分工,每个人只做一部分,就不会被莉可討厌得太厉害了。” “哦!你好聪明呀!”雷古眼睛一亮,欢呼著抱了诺比斯一下。 诺比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 诺比斯:机械手臂……有点硬,没有柒哥哥抱的舒服……不过,也不算討厌。 “就这么办吧!”雷古鬆开他,迅速分配任务,“我的眼神好,我来指挥!你的手指……嗯,应该比我灵活敏感些,你来操作!” “好。”诺比斯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找来一块相对乾净的布条,仔细地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在脑后系好。 然后摸索著跪坐到莉可身边,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我准备好了,雷古……” 片刻后…… 柒若风抱著一堆顏色各异的深渊果实,另一只手拖著只刚顺手猎到的泣尸鸟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火堆已经生起,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著,驱散了些许林间的湿寒。 而火堆旁,诺比斯蒙著眼睛,小脸通红,正按照雷古磕磕巴巴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摸索著检查莉可的胳膊、肩膀等部位。 雷古则蹲在另一边,同样脸红得像要滴血,一边强作镇定地观察莉可身上可能存在的淤青或伤口,一边用颤抖的声音指挥著:“往、往左边一点……不对,太左了!是肋骨侧面……轻、轻一点!啊,那里看起来有点红,是不是被抓伤了?” 柒若风停下脚步,挑了挑眉。 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们旁边,饶有兴味地看了几秒,才开口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专心作业的两人耳中却不啻於惊雷。 “哇啊——!!” 两声短促的惊叫同时响起,雷古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弹开,双手胡乱挥舞著,眼神左右乱瞟,就是不敢看柒若风。 诺比斯因为蒙著眼睛,惊慌之下退后的方向完全错了,非但没远离,反而一路著倒退到了柒若风的脚边。 柒若风伸手扶了他一下,让他站稳。 诺比斯手忙脚乱地扯下蒙眼布,露出同样通红的脸和写满“完了被抓现行了”的眼睛。 等他们俩结结巴巴、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完,柒若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这还真是……”他摇了摇头,“好一手『表面罪责分摊,结果人人享福』!真是惊世智慧,令我嘆为观止。” 诺比斯没听出其中的讽刺,有些不好意思地耸了耸鼻子,小声道:“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啦……” “我那是在夸你吗?”柒若风翻了个白眼,把手里那堆果子放到乾净的石头上,又瞥了一眼躺在草地上的莉可。 这位金髮的小姑娘,似乎是被他们刚才的动静,或者说是周围逐渐活跃起来的生气所影响,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眼皮下的眼球开始缓慢转动。 她发出了几声含糊带著不適的呻吟,眼皮挣扎著,终於睁开了一条缝隙。 涣散的绿色瞳孔首先映入深渊二层上半的天光。 她眨了眨眼,视线缓缓聚焦,下意识地在视野中搜寻著熟悉的身影。 “莉可!太好了,你终於醒了!”一直紧张关注著她的雷古第一个发现,立刻惊喜地叫出声来,他凑近了些,但因为刚才的检查,又不敢靠得太近,“昏睡太久,我们可担心了!” 莉可的意识还不是很清晰,喉咙里发出乾涩的气音。 她挣扎著,试图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 雷古见状,立刻红著脸,双手抬起,做出一个想要把她轻轻按回去的动作,但又僵在半空,不敢真的碰到现在的她。“但、但是,最好还是不要起来……你刚醒,需要缓一缓……” 莉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似乎终於注意到了自己身体的状態。 雷古注意到她的目光,慌忙解释,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诵检討:“这、这是因为你迟迟不醒,我们怕你是受了什么內伤或者骨折,就和诺比斯……一起……那个……检查了一下!还有,你的衣服也被呕吐物弄脏了,我们……我们只是想帮忙……”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挪到柒若风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的诺比斯,听到这里,脑袋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紧紧贴在柒若风后背,一副“我什么都没做,不关我事”的鸵鸟姿態。 柒若风自然不允许他这样。 伸手拎住诺比斯的后衣领,像提小猫一样把他从自己身后拎了出来,放到雷古旁边。 “既然是你的主意,”柒若风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道:“那结果不管好坏,都不可以完全推给別人,况且你也参与了,怎么能让雷古独自承担结果呢?” “哦,对不起~”诺比斯被拎出来,自知理亏,糯糯地低头认错。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雷古身旁,面向还有些茫然的莉可,认真地说道:“莉可,你不要怪雷古。主意是我出的,我们也是担心你所以……如果因此让你不开心了,或者觉得被冒犯了,你打我骂我都没有关係。雷古他只是……只是太担心你了。” 莉可看著面前这两个满脸通红、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男孩,眨了眨她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 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討厌啦,雷古,还有诺比斯,”她的声音因为之前的惊嚇,叫的太大声,所以有些沙哑,脸上露出了毫不在意的笑容,“用不著那么害羞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雷古:“誒?” 诺比斯:“誒?” 柒若风:“……誒~?” 三声不同程度的惊讶响起。 雷古和诺比斯是没想到莉可会是这种反应,而柒若风则是露出了吃瓜失败的遗憾表情。 “而且是大家救了我对吧,”莉可的笑容更加明亮了些,她试著慢慢坐起身,这次雷古没有再阻止,只是紧张地看著她,“我怎么会生气呢?感谢还来不及呢!” 她的目光在柒若风、诺比斯和雷古身上转一圈,视线无意中掠过了周围的环境,定格在了不远处那个触目惊心的,被高温瞬间汽化熔融出的巨大坑洞上。 那个空洞边缘的草木还在微弱地燃烧著,发出“噼啪”的轻响。 而中央及周围大片的岩石和土壤,已经化作了暗红色、表面光滑、反射著奇异光泽的琉璃质。 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炫目的光芒。 莉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甚至顾不得自己还没来得及穿戴整齐的上半身,有些踉蹌地站起,走到了那个夸张的破坏痕跡前,呆呆地看著。 “这、这是……”她的声音发颤,难以置信的问道:“这是雷古……雷古弄成这样的吗?” 雷古跟在她身后,闻言低下头,头髮遮住了他的表情,声音里充满了歉意和后怕:“我也是救人心切,没想到……会弄到这种地步……” 莉可猛地转过身,跑回雷古面前。 没有丝毫责备,反而一把抓起雷古那只银白色的机械手臂,上下打量著,绿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並大声讚嘆著:“好厉害!吶吶,果然是从手掌里射出来的吗?这招叫什么好呢?得有个帅气的名字才行!” 歪著头,食指抵著下巴,认真思索了几秒:“嗯……就叫『火葬炮』怎么样?你说好不好?” 雷古看著莉可兴奋的样子,再想到刚才那差之毫厘就可能酿成的惨剧,实在无法像莉可那样兴致高昂。“莉可,我实在没这个心情……刚刚差一点就把你也牵连了。若是那样的话,我……我……” 他无法再说下去,只是用力地攥紧了自己的另一只机械手。 莉可却依然笑得洒脱,她鬆开雷古的手臂,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形:“雷古,没关係的!我想想哦,大概有那么大!” “你指的是什么?”雷古疑惑地看著她比划的动作。 莉可保持著比划的姿势,眼睛亮晶晶的,“雷古第一次救我的火葬炮有那么大哦!而且还隔了200公尺以上,所以没关係的,雷古可以驾驭这个能力的!” 似乎看出雷古眼中的不安,莉可走到那个巨大的战斗遗蹟前,迎著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热浪和刺目的琉璃反光,大大地张开双臂,用宣言般的语气,充满自信地说道:“如果你还是放心不下的话,我们就一起特训吧!你一定能自如地,发挥这份力量的!” “在那之前……” 一个平淡的声音打断了她慷慨激昂的特训宣言。 柒若风背对著莉可,不知何时已经將她那件洗过但还湿漉漉,无法立刻穿上的外套拧得半干,隨手拋了过来,衣服精准地罩在了莉可的头上。 “……先把衣服穿上吧。” 莉可手忙脚乱地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看了看自己確实不太雅观的样子,吐了吐舌头,赶紧把外套裹上。 “吃一堑者,或长一智,或得一死。值得庆幸的是你们没死,希望你们因此增长了智慧,不要在同一个坑里,栽倒第二次。”听到莉可把衣服穿好,柒若风终於转过身。 “折腾了那么久,我想大家应该也都饿了,猎物我已经处理好了,还要麻烦莉可,帮我们解决料理方面的烦恼!”他指了指一旁已经分解好的泣尸鸟尸体。 “哦!”莉可自信地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雷古也隨之看过去,那一片片规整有序的肉块,全然按照肌肉和骨骼的纹理,像一朵花儿一样展开:“柒若风先生的解剖技术好厉害!” “毕竟对深渊里的大部分原生生物都很了解嘛!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泣尸鸟的特性和生理结构,早在你们听到这玩意的第一声啼鸣,我就知道之后大概会发生什么了。”这得益於他的能力,凡是被其吸收过的生物,其生理构造和各种特性,都会被柒若风了如指掌的知晓。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提醒我们?”雷古提出的问题过於尖锐,以至於空气都凝滯些许。 柒若风笑了笑:“我,为什么要提醒你们?” 第45章 到达顛倒之森 “我,为什么要提醒你们?”柒若风坐在草地上,反问道。 轻飘飘的反问,让雷古顿时感到无形的压力和,他牙齿轻咬下唇,眼睛盯著柒若风。 “如果你早说是泣尸鸟,莉可就不会陷入危险了!” 正在处理配菜的莉可和默默烧火的诺比斯闻言都看了过来。 柒若风黑色的眸子古井无波地看向雷古,“如果你们早些听我的劝告,不要去奈落之底,同样也不会陷入这般危险。你们听了吗?” “那不一样!”雷古反驳的气势弱了一分,“而且莉可还做饭给你吃,你怎么可以……” “我又不白吃你们的。”柒若风打断他,指了指堆满草地的丰富食材“你们吃完,是不是我和诺比斯帮你们刷锅洗碗?这一顿的蔬菜水果是不是我收集来的?这些肉是不是我猎来的?” “我们不是同伴吗?”雷古被他流畅的回答搞得有些词穷,但心底那份朴素认知让他一时无法接受这种过於冰冷回答,“同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你似乎忘了,”柒若风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迎上雷古的视线,“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旅途中你们遇到的任何困难,我都不会提供帮助的。』雷古,至少目前而言,我们並不是同伴,我们仅仅只是……同行之人。”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雷古心头。他踉蹌著退了两步,瘫坐在地上,愣愣地盯著地面被火光照亮的区域,眼神有些空洞。 原来,是这样吗?只是……顺路一起走的人? 可是…… 他忽然又抬起头:“既然这样的话,那你为什么要检查我的身体?为什么要救下莉可?” 柒若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很坦荡地回答:“我对你半人半机械的身体很好奇。你平时清醒的时候,肯定不会隨便让我查看吧?只能趁你昏过去的时候看看。至於莉可……”他瞥了一眼正在认真尝汤咸淡的金髮女孩,“她做饭很好吃。” “誒?是吗?谢谢夸奖!”一旁的莉可闻言,转过头,欣然接受了这份讚赏,脸上还带著点小得意。 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冒著泡,浓郁的香味瀰漫开来,冲淡了不少刚才言语交锋带来的火药味。 “那不是重点吧莉可!这傢伙,这傢伙……”雷古指著柒若风,还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 “好啦雷古,不可以对恩人这样哦!”莉可放下汤勺,走到雷古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么说,柒若风最终都帮你救下了我,对吧?” 篝火温暖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柔和,“如果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管,又怎么可能还会与我们同行,还猎来食物呢?吶,对吧?柒哥哥~” 最后那声“柒哥哥”叫得又轻又快,还带著点狡黠。 柒若风撇过头,轻哼了一声:“切~还以为能多逗这小子一会儿呢!” “可是莉可,”雷古还是有点转不过弯,他看著莉可,“如果他提前提醒的话,你就不用遭这份罪了呀!你怎么还替他说话呢?”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能是我们跑得太急,他没来得及说吧?”莉可手指抵著下巴,眨了眨眼,给出一个“莉可式”的猜测。 “怎么可能!”雷古反驳,“他打哈勃大叔的时候,速度有多快你又不是没见过!” “好啦,雷古!”莉可双手叉腰,声音提高了些,“这种事情没必要去深究啦!” 转身跑回锅边,拿起勺子继续搅拌,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那乐观到几乎没心没肺的態度,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残留的尷尬和爭执。 柴薪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轻响,炸出几点细小的火星,很快消失在空气中。 肉汤的香味越来越浓,混合著某种深渊植物根茎的清甜气息。 诺比斯默默地將洗好的,形状各异的果实放在乾净的叶片上,摆好。 “这种肉……感觉放石板上烧烤会更合適一点呢。”莉可舀起一勺乳白色的肉汤,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歪著头品评道。 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正在评估食材的猫。“调味料还剩矿盐和永恆香果实的粉末……下次试试烤的吧,应该会更香!” “这么做感觉已经很不错了,”诺比斯用力吸了吸鼻子,让他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光是看著就觉得好吃,更別说这气味……嗯~真是美妙!”他捧著用宽大叶片临时折成的“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汤,脸上露出满足的红晕。 “我要开动啦!”雷古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食物的香气和温暖轻易驱散了他心中残留的委屈和困惑。 他叉起一块燉得软烂、纹理分明的肉块,塞进嘴里,眼睛瞬间睁大,头顶那金属髮饰的两片小花瓣似乎都因愉悦而轻轻颤动了一下“哦!好吃到触动本能啊!莉可,这是什么肉啊?口感好奇特,有点像……嗯,很有嚼劲的禽类?” “这个呀,”莉可自己也叉起一块肉,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满足地咀嚼著,声音有些含糊,“就是柒若风先生猎来的泣尸鸟的肉哦!没想到燉汤也这么不错!” “噗——咳、咳咳!”雷古猛地被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叉子上剩下的半块肉,又看向锅里翻滚的乳白色汤羹。“这、这个……莉可,你们不会在意吗?”他的声音带著震惊和牴触。 “唔?”莉可咽下嘴里的肉,疑惑地看向雷古。 “泣尸鸟……不是吃人的吗?刚刚也是……”雷古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盯著叉子上的肉块,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吃下去。 想到刚才那只泣尸鸟口器中掛著人类內臟的舌头,再看看眼前香气扑鼻的肉汤,一种怪异的感觉在他胃里翻腾。 “誒~雷古明明是机器人,还会在意这个?”柒若风也满足地咽下一块肉,用血肉凝聚的餐刀慢条斯理地切著下一块。 “或许……是因为跟自己外貌相同吧?”雷古低声说,目光依旧停留在肉块上。 莉可却笑了起来,那笑容明亮又带著属於资深探窟家的豁达。 她放下叉子,双手比划著名:“在孤儿院的时候,柒若风先生来之前,不是偶尔也有肉吃吗?那些基本都是苍笛们在深界一层打的猎物哦。那些原生生物多多少少都吃过探窟家或者流浪者哦!” “是、是吗?”雷古惊讶道。 莉可又叉起一块肉,这次她看著那肉块,语气平静却坚定:““死亡確实让人遗憾,但他们会化作生物的血肉,重新成为我们的力量。”她说完,大大地咬了一口肉,用力咀嚼起来。 雷古愣住了,他盯著自己叉子上的肉,蜂蜜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雷古:这样啊,我们刚刚所经歷的,在这里都只是日常生息的一部分而已,活在这里的生物们所拥有的强韧,都是为了在阿比斯生存下去,而磨礪出来的。 似乎是想通了什么,雷古不再犹豫,他將叉子上的肉塞入口中,仔细咀嚼。 肌肉纤维在齿间断开,汤汁的鲜美和肉质特有的风味在口中化开。 “……嗯!”他咽下去,眼睛微微发亮,“果然很好吃啊!” 午餐在逐渐缓和的气氛中结束。 诺比斯主动收拾起餐具,柒若风则靠在树根上假寐。 雷古帮著莉可清理锅具,用沙土和清水仔细刷洗。 一切收拾妥当,篝火也即將燃尽。一行人正准备继续上路—— “誒——!!!” 莉可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浑身上下摸索著自己已经干透了的探窟者服装——外套、裤子、腰间的各个小包。 动作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焦急。 “我的探窟笔记不见了!”她几乎要把衣服翻过来。 “是你平时写写画画的那本吗?”雷古闻声凑过来,关切地问道。 “嗯!棕色的皮面,厚厚的!”莉可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腰侧一个荷包的金属扣件,“咔噠”一声,那扣件的簧片鬆脱了,盖子无力地耷拉下来。“啊~扣件也被弄坏了,说不定就是被泣尸鸟抓走的时候,从坏掉的荷包里掉出去了……” 雷古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远处那片被他的“火葬炮”轰出的,此刻还在微微冒著热气,反射著琉璃光泽的恐怖废墟。 笔记如果掉在那附近…… “这样的话……”他声音低了下去。 莉可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但她只沉默了几秒钟,就嘆了口气:“誒~嘛,这种事情也没有办法。” “誒?不找了吗?”雷古有些诧异。 那本笔记他见过,莉可总是很珍惜地往里面记录各种见闻、草药图还有菜谱。 “我只是觉得……既然要丟,能撑到奈落之底再丟就好了呀!”莉可往前走了几步,踩在鬆软的苔蘚上。 然后倏然回身,面向眾人,摊开双臂,绿色的眼眸里闪烁著的不是再沮丧,而是憧憬的光芒。 “因为!如果今后被人发现时,上面只有到这里为止的內容,那我的传说,不就没法造成轰动了吗?” 雷古+诺比斯+柒若风:“?” 莉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像里,声音都抬高了一些“『好厉害!莉可居然真的到达了最下层了啊!』什么的,『那个星之罗盘原来真的指向奈落之底啊』之类的……”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后世探窟家捧著她的笔记惊嘆的场景。 柒若风举起手,像是课堂提问般插了一句:“你的星之罗盘,不是被你弄丟了吗?” “啊——!”莉可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肩膀和嘴角一起耷拉下来,发出无力的长嘆,“还想著……在『雷古功能大全』里添加『火葬炮』的详细记录呢!这真的是……唯一的遗憾了!”她瘪著嘴,一脸懊恼。 站在一旁的雷古突然想起了什么,棕色的头髮下,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和庆幸。 雷古:那本笔记里,好像还记录有我的那里有多真实之类的吧?这种东西……还是永远沉睡在奈落的黑暗里吧! 这个念头让他暗自鬆了口气。 然而,才过了几秒钟—— “决定了!”莉可猛地站直身体,双手叉腰,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之后再重写一本吧!把之前的內容都补上,还要加上更详细的火葬炮记录和深渊新菜谱!” 雷古:“额……” 深界二层下半,顛倒之森,远离阿比斯中心涡流的边缘地带。 这里的景象与上半截然不同,是一种顛覆常识的壮丽与诡异。 光线更加稀薄,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灰色纱幔过滤,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暗淡的色调。 无数巨大的树木从头顶上方垂落下来,虬结粗壮的根系如同倒悬的森林之根,深深扎入上方的岩壁之中,而繁茂的树冠则朝向下方的深渊更深处伸展。 强劲的上升气流自深渊底部永不停歇地涌出,化作无形的狂猛之手,撕扯著一切。 流水在这里失去了方向,从岩隙中渗出的溪流被气流裹挟,违背常理地向斜上方飞溅、飘散,形成一道道悬掛在半空中、水珠晶莹闪烁的倒悬瀑布。 水雾被风力扯碎,瀰漫在空气中,带来湿冷的刺骨。 诺比斯在柒若风的悉心教导下,已经能够相当熟练地使用探窟绳索进行下降了。 他那双由其细胞培养手脚筋,让他肌纤维的强度与神经反应速度远超普通孩童,赋予了他超越普通人的握力、臂力和对身体平衡的精妙掌控力。 他学习得很快,此刻已经能够独立应对大多数需要绳索辅助的复杂地形。 如此一来,柒若风终於不用因为地形稍微崎嶇或陡峭一些,就得將他背在身上或夹在腋下赶路了。 行动起来的自由度確实高了不少,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不过……对此,他看上去並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诺比斯:不能和柒哥哥贴贴了……o(╥﹏╥)o 此刻,柒若风正站在一处近乎垂直的陡峭坡面上。 坡面覆盖著湿滑的苔蘚和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的岩石。 足以將人吹飞的狂风毫无规律地呼啸著,捲起水雾和细碎的砂石,拍打的脸上生疼。 脚下,黑色的皮质短靴底部,无声无息地延伸出数十根比髮丝略粗的血色丝线。 这些丝线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根须,灵活地钻入岩石微小的缝隙,或者紧紧吸附在苔蘚下的坚硬表面,將其的双脚牢牢地“钉”在坡面上。 任凭狂风如何撕扯,柒若风的身形都能纹丝不动,如同生长在岩壁上的另一棵怪异植物。 那些泣尸鸟的血肉虽然能量密度不高,远远不够完全补充血肉储备,但好歹缓解了之前的拮据。 抬眼望去,视野所及,全是熟悉而又令人惊嘆的景色。 “真的啊!你看,瀑布都在向上流动!”莉可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有些断续,但其中的惊喜之情溢於言表。 她紧紧抓著一根从上方垂落的粗壮枝蔓,金髮被风吹得向后飞扬,水晶眼镜后的绿色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著好奇与兴奋。 这里的一切,她仅在书本或是前辈探窟家的口述中听闻过,这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这等奇观。 雷古尝试將他的机械臂向前方一棵倒悬巨木的主干发射,试图固定缆索,为队伍开闢一条更稳定的路径。但银白色的手臂刚伸出不到五米,就被一股突然增强的横向乱流狠狠吹偏,“咻”地一声射空,缆索软软地垂落下来。 “哎呀呀,根本射不到那边!”莉可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身体微微蜷缩,试图儘量减少暴露在狂风和湿冷空气中的体表面积。 “莉可,这句话最好加上主语,”柒若风站在陡坡上,声音里夹著惯常的调侃,“是『雷古的机械臂』射不到那边。” “誒?”莉可转过头,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没太明白为什么突然在这种时候纠正她发言的用词。 “这里的风好猛啊!又不能像以往那样抄近道……”雷古收回机械臂,棕色的头髮在风中乱舞,他四处观察著,寻找其他可行的路径。 视线扫过莉可时,注意到她此刻的状態不对。 穿著单薄的身体在狂风中轻微发抖,嘴唇也有些发白。 “怎么了,莉可?”他靠近了些,声音里带著关切。 “似乎……越来越冷了!”莉可牙齿轻轻打颤,双手交叉,带著厚实探险手套的手掌在胳膊上快速摩擦著,试图產生些许微不足道的热量。“不仅是因为风……” 此刻诺比斯的状態也差不多,小脸冻得有些发白,紧紧抿著嘴唇,靠在一块相对背风的岩石凹陷处。 不过他的表现似乎比莉可稍好一点,或许是因为男孩子本身更耐寒些? 柒若风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深色外套的扣子,脱了下来。 走到诺比斯身边,將衣服披在他肩膀上。 “誒?柒哥哥,那你怎么办?”诺比斯愣了一下,隨即摆著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心。 “我不冷。”柒若风不由分说地將衣服按在他身上,顺便帮他拢了拢前襟,“我穿衣服,完全是为了雅观。还是说……你嫌弃?” “没,没有!怎么可能呢!”诺比斯赶忙否认,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他低下头,原本冻得发白的脸颊微微泛红,手指攥紧了外套的衣角,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因为风声太大,加上他声音实在太轻,连柒若风都没太听清他最后说了什么。只得微微皱眉,耳朵凑过去一点:“啊?你说什么?” “我、我说,谢谢柒哥哥!”诺比斯抬起头,大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红得更加明显了。 他不再推辞,反而將身上带著柒若风体温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甚至偷偷拉起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將小半张脸埋进衣领里,用更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柒哥哥的味道……安心的感觉~” 柒若风懒得管这小子又搁那里嘀咕什么奇怪的东西了,视线转向另一边的雷古和莉可。 雷古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作,他看了看裹著柒若风外套,似乎暖和了一些的诺比斯,又看了看还在瑟瑟发抖,脸色发青的莉可。 类似“诺比斯有的东西,莉可也要有”的念头,在他那相对简单的脑迴路里形成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背著的行囊,摘下了自己那顶奇特头盔。 “莉可,拿一下。”他將头盔递过去。 “誒?”莉可下意识接过。 接著,雷古双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红色披风,“唰”地一声翻出脖子脱了下来,露出下面类人体的上半身。 而后將还带著自己温度的披风,披在了莉可身上。 “啊~好暖和!”莉可猝不及防地被带著体温的衣服裹住,顿时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披风对雷古来说合身,对莉可而言亦是如此,正好能把她整个人更好地包裹起来。 “在找到能避风安身的地方之前,就先凑合一下吧。”雷古光著上半身,接过莉可递迴来的头盔。 “雷古不会冷吗?”莉可好奇地问,同时將雷古的衣服裹紧。 “我能感受到风和这里的温度,但並不觉得冷。”雷古回答道,顺便將头盔重新戴回头上。 “好厉害!那就先借我穿咯!”莉可倒是没有扭捏,坦然接受了雷古的好意。 就在雷古戴回头盔的瞬间,柒若风和莉可都清晰地注意到,那带有水晶镜面的部分猛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什么? 第46章 我还觉得冷 第46章 我还觉得冷 “哦!雷古,你头顶冒出了某种图案!”莉可的惊呼打破了因那闪光而带来的短暂沉默。 她双手藏在雷古披风下,兴奋地握在胸前,绿色的眼睛紧紧盯著雷古的头盔。“之前从没注意到誒!你睡著的时候,或者平时,这个东西都没有出现哦!” 雷古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头盔的水晶镜面部分,那里已经恢復了一片透明,“是什么呢?” 莉可眼睛闪烁著兴奋的小星星,几乎要跳起来:“或许是雷古故乡的文字呢!如果能解读出来的话,说不定就能知道雷古的来歷了!” 柒若风凑近了些,仔细打量著雷古头盔上刚才闪光的位置,图案已经逐渐消失。“我觉得,並不是文字。” 他摇了摇头,“更像是某种……標识。或者说是『状態指示符』一类的东西。” “標识?什么標识?”雷古转过头看向我,棕色头髮在狂风中拂动。 “不知道,得需要更多的案例才好下判断。比如,你吃饭前和吃饭后,这个图案会不会有变化?如果有,那这图案很可能就代表你的饱腹状態,或者能量储备水平。当然,也可能和你的健康程度、年龄、情绪波动等可以量化的指標有关。” 就在他们討论的时候—— “咻——鐺!” 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石块,划破风声,从侧前方昏暗的倒悬树冠阴影中疾射而来,砸在了雷古的头盔侧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石块弹开,留下一点细微的白痕。 四人警觉,同时朝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 在那些倒垂的枝干间,几个矮小灵活的身影跃至前方倒悬的树冠。 它们皆是一身绿到发黑的油腻毛髮,在昏暗光线下闪烁著令人作呕的光泽。 赤红色的眼睛如同两点鬼火,在毛髮的缝隙间闪烁。 远看那难以分辨的五官挤在一起,咧开的嘴里依稀能看到发黄的尖牙。 这种混合了野蛮、骯脏与猥琐的噁心感觉…… 是捕风猴! 数量不多,大概只有七八只,远远没有柒若风上次从深层返回,路过这一带时遭遇的那一大群那么壮观。 看来上次的清理並没有到位,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光是回想起当初光这些畜生朝他投翔的过粪行为,就怒从心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实质般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升起,瞬间瀰漫开。 这杀意之凛冽,让本就湿冷刺骨的空气仿佛又凝结了几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猴群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几只正准备投出下一轮石块的捕风猴,手臂高高举在半空,却不敢再动,整个猴像是被冻结。 赤红的眼睛从最初的凶暴,迅速转为惊愕,然后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它们似乎……想起了什么。 “吱吱——嘎!!!” 尖锐到变调的惊恐嘶鸣几乎同时从几只猴子喉咙里挤出。 它们丟下手中的石块,连滚带爬、手脚並用地在倒悬的枝干间疯狂逃窜! 有几只逃得太急,脚下一滑,没能抓稳湿滑的树干,惨叫著坠入了下方无尽的黑暗和狂风之中。 与此同时,空气中瀰漫开一股令人掩鼻的骚臭气味——是那几只靠得最近的捕风猴,在极度的恐惧下失禁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柒若风升起杀意到猴群崩溃逃散,不过两三秒时间。 他冷笑一声,收敛了杀意:“算你们跑得快。” 这种源自生死搏杀的杀意,没有经歷过真正残酷战斗的莉可和诺比斯是感觉不到的,他们只知道那些討厌的怪猴子被柒若风嚇跑了。 倒是雷古,即便没有直接站在柒若风面前,那一瞬间从他身边掠过的压力,让他心跳都停滯了一瞬,裸露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啊咧?发生什么事儿了?他们怎么都跑了?”躲到雷古身后的莉可冒了出来。 “不知道~”诺比斯的回应有些发闷,这是因为他趁柒若风没注意自己的空档,將其衣服捂在了口鼻上。 深呼吸~ 吸~呼~啊~ 诺比斯:o(≧口≦)o爽!!! 顶级过肺的嗅闻方式,让柒若风的气味扫过他鼻腔內的每一处嗅觉感受器。 诺比斯此刻只感觉,这辈子都值了! “走吧!”没理会他们的反应,柒若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平淡,“朝著这个方向,应该很快就能到达监视基地了。” 他抬手指向前方风力似乎稍弱,倒悬巨木更大但更为稀疏的一条路径。 “柒若风先生,你是来过这里的,对吗?”莉可小跑两步,凑到他身边,金髮在风中飘动,满脸好奇,“我想起了之前见你和那位白笛打招呼的样子,你们是互相认识的吗?” “嗯,认识。”柒若风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他迟疑了一下,补充道:“我自认为和她关係……还算不错的。就是不知为何,这才多久没见,感觉生疏了很多。” “哦~”莉可拉长了声音,绿色的眼睛里闪烁著八卦的光芒,“吶吶,她是什么样的人啊?为什么对我不理不睬的?” 柒若风回想了下奥森和莉可之间那复杂的关係。 奥森会有那种態度,其实並不奇怪。 不过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还是你自己去问她比较好。” “誒——这样啊~”莉可有些失望地拖长了语调,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握了握小拳头,“好吧!那我就自己去问!” …… 与此同时,深界二层下层·顛倒之森,监视基地。 负责日常观测值班的马璐璐库,正一如既往地站在那台由遗物金属和晶体製成的巨大望远镜后。 他冰蓝色的眼眸透过目镜,仔细扫描著基地周围预设的几个瞭望区域。 忽然,马璐璐库的视线在其中一个瞭望方向上停住了。 镜头里,出现了四个小小的身影,他们正走在一条吊桥上,朝这边靠近。 他调整了一下焦距,画面变得更加清晰。 “师父大人,师父大人,师父大人!”马璐璐库保持著观测姿势,声音清脆地匯报导,“有人靠近,是四个人……咦?”他眨了眨眼,確认自己没有看错,“是之前见过的那几个孩子,柒若风先生也在里面。要准备吊舱接应他们吗?” 等待了几秒,基地里只有机械的声响回应他。 马璐璐库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主厅方向:“师父大人?” …… 莉可这边,四人已经走上了一条由无数坚韧藤蔓和人工铺设的木板构成的吊桥。桥体隨著他们的步伐细微摆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这里的风……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雷古新奇的东张西望著。 “可能是因为远离了阿比斯的中心吧?”莉可扶著吊桥的绳索,发表著自己的观察,“这一路走来,除了那些捕风猴,好像再也没见到过体型稍微大点的原生生物了呢!” “这是正常状况吗?”雷古这句话是问柒若风的。 因为刚刚向他们解释了,为什么那些捕风猴会这么怕他。 所以雷古理所当然的默认了柒若风就是他们当中,最了解此地的人。 柒若风摸了摸鼻子,视线微微瞥向一边,打著哈哈:“额,哈哈……是不是呢~” 莉可举起手指,像是在复习课堂知识般认真地解释道:“深渊力场会带来光和养分,所以越是靠近纵穴,生物就会越多,而只要远离那里,诅咒也会稍微少一点,同样的原生生物也会少的多。” 柒若风:那是之前,现在的话…… 雷古恍然:“原来如此!监视基地的地址选得这么偏僻,原来是因为这个考虑啊。” “这个嘛~”莉可回想著在孤儿院时,领班教授的:“原本是因为顛倒之森垂直落差太大,很多地方无法直接下降,所以前辈们才在这里建造了中继点,便於迂迴探索。然后发现这里的环境正好合適——力场相对稳定,视野也好。” 她说著,手指向前方建立在倒悬巨木枝干间,其中一个庞大建筑的轮廓,“你看,深渊力场较弱之处,就能看清更远的地方对吧!嗯.....我记得还造了很大的望远镜……” “那个……”诺比斯忽然出声,打断了莉可的小课堂。 他伸手指向森林深处,另一个庞大建筑的方向,“就是莉可说的……很大的望远镜吗?”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依託倒悬巨木建造的基地建筑顶部,一个明显是望远镜造型的粗壮筒状结构,从屋顶的观测台中伸了出来。 那漆黑的镜筒此刻正缓缓调整著角度,其前端对准的……似乎正是他们四人所在的吊桥方向。 监视基地正下方的吊桥上,狂乱的风声终於被周围巨大倒悬树木的枝干过滤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些许低沉的呜咽在头顶的枝椏间盘旋。 温度也回升了些许,虽然依旧带著深渊特有的湿冷,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刺骨。 “这就是,监视基地吗?竟然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啊!”雷古仰著头,望著上方那依託著粗壮倒悬巨木建造的,如同堡垒般庞大建筑轮廓。 连接基地与下方吊桥的,是几根粗大的铁链和缆绳,以及一个悬掛在半空,静止不动的哥德式鸟笼状金属吊舱。 莉可將身上披著的披风脱下,递还给雷古。“谢谢你啦,雷古!” 俏脸上恢復了红润,金髮在相对平静的空气中柔顺地垂在肩头。 雷古接过衣服,点点头,快速套回身上,动作间,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柒若风瞥了一眼自己赤膊的上半身。 这么去见奥森显然是不合適的,既然莉可都不觉得冷了,诺比斯应该也…… 转向紧紧裹著自己那件深色外套,正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的男孩。 “诺比斯,”柒若风开口,“外套还我吧。” “誒?”诺比斯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非但没有脱下外套,反而將裹著外套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甚至不留痕跡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誒?』什么?”柒若风皱了皱眉,朝他走近一步,“莉可都不冷了,你还觉得冷吗?” 诺比斯隨之又退了一步,脚跟抵住了吊桥边缘的木板。 但隨即,他意识到这是柒若风的要求。 自己怎么可以拒绝柒哥哥的要求呢? 他低著头,慢吞吞地开始解外套,手指动作有些迟缓,解到一半又停下来,紧紧攥著衣襟,看上去相当不情愿。 “我並不是反问,而是疑问,如果你真的还觉得冷的话……” “冷!我还觉得冷!所以……再晚点还给你,可以吗?”他试探的语气,听起来小心翼翼的,但动作上却完全没有归还的意思。 柒若风饶有兴致的看著他,没说话。 气氛有点微妙。 “啊,那个……”莉可的声音插了进来,她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尷尬,连忙让雷古放下背著的行囊,自己蹲下身在里面翻找起来, “我记得我们行李里,还有备用的衣服……”她掏出了一套摺叠整齐的,探窟家制式的上衣,布料是深褐色,看起来还算厚实。 “不过是我的衣服,”莉可將衣服递给柒若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穿在柒先生身上的话,可能会不太合身……你要不?” 柒若风接过那件衣服,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 衣服明显小了一號,肩宽和衣长都差了不少。 確实不太合身,如果为了穿这件衣服而消耗血肉储备来临时调整体型……感觉有点浪费了,没必要。 他又將目光投向诺比斯。 穿著是不合身,但如果只是披在身上,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柒若风將莉可那件小號的外套递向诺比斯,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伸过去,一把扯住了自己那件还穿在诺比斯身上,只解开一半的外套衣领。 “你还冷的话,就披著莉可的外套吧。”柒若风说著,手上用力,“反正只是披著的话,小一点也没影响。” “欸!”诺比斯猝不及防,手中一空,身体也被带得往前踉蹌了两步,终究没抓住。 柒若风那件还带著他自己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外套,已经被乾脆利落地扯走了。 柒若风抖了抖外套,重新穿回自己身上。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对捧著莉可外套、有些发愣的诺比斯补充道:“对了,记得谢谢人家。” 诺比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明显小了许多,属於莉可的外套,又看了看已经穿好衣服、著装整齐的柒若风,小嘴微微瘪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莉可,声音有点闷闷的,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可真是谢谢你啊,莉可。” “额,哈哈,没、没关係啦~”莉可似乎听出了这句话里並非全然是感激,眨了眨绿眼睛,意识到自己可能好心办了坏事,脸上露出有些勉强的笑容,尷尬地摆了摆手。 柒若风听闻,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声道谢怎么听著……这么没礼貌? “莉可是女孩子,”柒若风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看向诺比斯,告诫道:“所以,別像之前那样,抱著人家的衣服狂嗅,像个变態一样。” “啊——!”诺比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是被身边放了根黄瓜的猫,猛地双手捂住脸,眼睛透过紧紧併拢的手指缝,震惊又羞窘地看著柒若风。“你、你都知道了?!” “我倒是不想知道。”柒若风整理了一下衣领,没好气地说道:“这一路走过来,你就没把我的衣服从你嘴边放下过。那么喜欢闻……” 他顿了顿,看著诺比斯那副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样子,习惯性的想要逗逗他“……我让你肉贴肉闻一整个晚上,好不好啊?” “好啊!” 诺比斯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响亮,没有任何犹豫。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愣住了。 捂住脸的手指僵硬地张开一条缝,露出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我刚刚说了什么?”的茫然和更加汹涌的羞耻。 整张脸已开始发烫,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吊桥上只有远处隱约的风声,和脚下木板因为轻微晃动发出的“吱呀”声。 “额,那个……”莉可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尷尬了。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著看向上方静止的吊舱,试图转移话题,“说起来……我记得,监视基地任何时候都有人负责监视周围。所以照理说,只要有人走近,上面的吊舱就会被放下来接应的。”她说著指了指上方那个吊笼。 “雷古,你能射到那里……”莉可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道,“你的手能射到那里去吗?” 雷古还沉浸在刚才那微妙的尷尬余波中,闻言回过神,抬头估算了一下距离。“用双手的话,或许可以。我试试吧!” 他抬起右臂,银白色的机械手掌对准了吊舱下方的过道栏杆。 “咻——!” 机械臂带著压缩空气释放的轻微爆鸣声疾射而出,银白色的缆索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发射產生的气浪吹得近旁的莉可金色长髮向后飞扬,她轻呼一声,用手压住了头髮。 “勉强能够到……”雷古话说到一半,表情突然僵住了。 他试著像往常一样收缩缆索,收回手臂,但手臂纹丝不动。他加大了点力量,依旧毫无效果。一丝冷汗从他的鬢角渗出。 “怎么了,雷古?”莉可注意到他表情不对,关切地问道。 雷古的表情变得有些艰难,他再次尝试,机械臂的连接处发出细微的、不同於平时的摩擦声。“手臂……”他咬了咬牙,“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收不回来。” 第47章 大人之间的话题 真正的秘密,並不存在於幽暗的黑夜,或巧妙的陷阱中,而是藏匿於人心深处。 於封闭之处,经时光的打磨而提高纯度,逐渐化身为难识端倪的谜题。 雷古那无法收回的机械被未知之力攥住,顺著臂衍伸出的缆绳望去,柒若风的视线越过昏暗的空气,落在了上方监视基地入口处的高台栏杆后。 那里,奥森高大强壮的身影如同雕塑,静静地立著。 她那双总是眯缝著的眼睛,此刻正古井无波地望向下方的吊桥。 目光似乎略过了正在努力尝试挣脱的雷古、焦急的莉可、以及还在为外套失落而低落的诺比斯。 面无表情的与柒若风投来的视线正好对上。 柒若风后退了两步,想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 后背轻轻靠在了吊桥边缘有些湿冷的木质栏杆上,习惯性地向后抬高手肘,想要搭在栏杆的扶手上。 然而,他忘记了自己此刻的体型,比诺比斯还稍矮一点。 手臂抬到一半,手肘只能够到粗糙的栏杆中部,根本搭不上去。 尷尬地收回手,插回裤兜里,心里嘀咕:这傢伙在搞什么?明明看到我们了,吊舱也不放下来……难不成她是想让我把这些人一个个扔上去? 不等他內心的念头继续翻涌,下一刻,紧紧攥住雷古机械臂的力道消失了。 “嗖——!” 机械手臂带著破风声迅速缩回,卡扣回雷古的臂膀接口处,发出“嗵”的一声清脆而结实的金属撞击声。 与此同时,悬掛在上方,一直静止不动的那个哥德式鸟笼状金属吊笼,发出了齿轮转动的声响。 吊笼缓缓下降,降到与吊桥桥面平行的高度时,笼子一侧的金属踏板“哐当”一声向下翻折,稳稳地搭在了桥面的木板上,形成了一个可供人平稳步入的通道。 雷古收回手臂后立刻活动了一下机械手指,確认没有异常,也没有留下伤痕或不適感。 银灰色的眉毛微微蹙起,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影,又和身旁的莉可对视了一眼。 莉可眼中也是困惑,但更多的是“终於能上去了”的释然。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率先踏上了吊笼那有些晃动的踏板。 柒若风轻轻拉了下还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诺比斯,示意他跟上。 刚一进去,身后的踏板便自动向上翻起收回,“咔噠”一声与笼体闭合。 紧接著,头顶再次传来锁链滚动的“哗啦啦”声响,吊笼开始平稳地向上升去。 莉可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脚步虚浮,身形无法站稳,不得不伸手紧紧抓住吊笼冰凉的金属栏杆。 细密的冷汗从她的额角和鼻尖渗出,呼吸变得粗重而短促,绿色的眼眸里满是痛苦,整个人表现得像是正在经歷一场重度晕车。 另一边的诺比斯状態稍好,但小脸也同样发白,眉头紧皱,嘴唇抿得死死的,也在强忍不適。 他靠在栏杆上,儘量让自己少动。 好在,上升过程持续的时间,大约也就够一个寻常快枪手完成一次標准射击的功夫。 “咚!” 吊笼轻微一震,停了下来,整体因为惯性略微摇晃了几下。 另一侧的踏板放下,“哐”地一声,金属边缘精准地卡在了平台石质地面的接缝中,吊笼这才彻底稳定下来。 雷古第一个踏出吊笼,见莉可没跟上,立刻转身,关切地伸手搭在脚步虚浮的莉可后背,扶著她走出来:“莉可,你没事吧?” 莉可勉强摇了摇头,刚想说话,一股更强烈的噁心感涌上喉头。 “誒~亏你们能上来啊。”那低沉古怪的腔调伴隨著脚步声,从平台內侧的阴影中向眾人走来。 高大的身影逐渐在基地入口处昏暗的灯光下清晰。 “这附近虽说力场负荷比中心区域弱,但对小孩子来说,应该还是很难熬的吧?” 基地灯光的投影从她身后投下,那被拉长的影子,如同巨兽般將莉可完全覆盖。 莉可努力站稳,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不適,紧张地向前走了两步,仰起头看向奥森:“那、那个……我……” “嗯?”奥森的视线终於从柒若风身上移开,微微下垂,落到了这个金髮小女孩身上。 明明只是平静的目光,却带给除了柒若风之外的所有人无形的压力。 “……我叫莉可……呜~!”严重的深渊上升反应终究压倒了她的意志力。 话还没说完,莉可就捂住了嘴,味道复杂的流质从食道顺著喉头冲入口腔。 她不想在见到母亲的师父,同时也是传说中的白笛时,如此失態! 但身体的本能无法抗拒,不得不转身扑到平台边缘的石头栏杆处,將上半身探出去,“哇啦啦啦——!”地將胃里所剩不多的午餐和酸水一股脑地吐出来。 呕吐声伴隨著剧烈的咳嗽和喘息,那声音和隨之瀰漫开的酸腐气味,让旁边本就强忍著的诺比斯也绷不住了。 脸色一青,也捂住了嘴巴。 柒若风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是伞就別硬撑著了,吐出来会舒服些。去吧。” 诺比斯点了点头,连忙跑到平台的另一侧,趴在栏杆上也开始“呃——哇!” “我知道,”奥森的声音在莉可身后响起,“你是莱莎的孩子吧?” 她顿了顿,似乎是因为听到了莉可那边更剧烈的乾呕声,那古怪的腔调里又是嘲弄又是嫌弃。 “啊哈哈……可真是骯脏啊。” 正在轻拍莉可后背,帮她顺气的雷古闻声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眸看向奥森。 “哎呀,”奥森像是才注意到雷古,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歪了歪头,“这位少年居然没事呢。” 雷古:之前就注意到了,现在靠近一看,真的好高大!身高恐怕在两公尺以上了吧?那髮型……究竟是怎么梳成那样的啊?还有,她胸前那个牛头状的白色笛子……这个女人,就是白笛之一,坚如磐石者——不动卿,奥森! 立於诺比斯身侧的柒若风:这货不会真的不喜欢小孩子吧?可我看她对马璐璐库也挺好的呀? “你果然还是来了,柒若风。”奥森终於將注意力转移到了变小的柒若风身上。 准確的说,她的注意力一都直在柒若风身上,只是方才被主动凑过来的莉可转移了一下。 “不来不行啊,”柒若风无奈地耸了耸肩,双手一摊,“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没法根除它们,只能去找他们的大本营了。” 他拍了拍刚刚吐完,正用袖子擦著嘴,脸色还有些发白的诺比斯,“顺便,也得履行承诺,把这孩子送去第四层,让他和诺贝拉团聚。” 奥森的目光在诺比斯身上停留了一下,“诺贝拉的弟弟……”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古怪的腔调微微上扬,“看上去在上边吃的不错,一点也不像是六岁的孩子呢~” “额,他叫诺比斯,”柒若风纠正道:“其实他才是哥哥,诺贝拉是弟弟。之前和你说的,与实际情况有所出入……” 柒若风简单解释了一下,奥森听完,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表示瞭然,没有再追问细节。 “行了,进来吧!”她不再多说,转身迈著厚重的步伐,带著眾人穿过连接平台的短廊,进入了监视基地內部。 基地內部的空气是旧木头、金属器械和某种乾燥草药混合的味道。 比外面温暖不少,但刚进来的时候会觉得有些闷。 这里的光线主要来自镶嵌在墙壁和天花板上,那些散发著稳定白光的发光器。 一间相对宽敞的会客室。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厚重的原木长桌,周围是几把同样质朴的木椅。 马璐璐库已经提前在这里准备好了,一套简单的陶瓷茶具,按照一定规律,摆放在木桌上。 见到眾人进来,他微微躬身,冰蓝色的眼睛快速扫过每个人。 在柒若风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便垂下眼帘,退到门边,安静地侍立。 奥森走到主位坐下,高大的身躯让那把原本结实的木椅都显得有点侷促。 马璐璐库立刻上前,恭敬地为她和柒若风各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转向柒若风,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导他在客座坐下。 剩下的三个孩子则被安排坐在桌子另一侧,一条用粗大横木直接固定在地面的长椅上。 诺比斯紧紧挨著柒若风坐下的方向,儘管中间隔著桌子。 “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枚笛子啊~”奥森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她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此刻正捏著莉可刚才递给她的那枚白笛——歼灭卿莱莎的身份象徵。 她的手指隔著皮革在笛身表面刮擦,发出“咯啦咯啦”的细微声响,时不时还有微小的碎屑,从笛子缝隙里刮落。 马璐璐库躲在门框旁,只探出小半个身子和淡蓝色的脑袋,暗中观察.jpg…… “请问,您就是奥森小姐吧?发现这个笛子的人。”莉可终究耐不住性子,首先发问。 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绿色的眼睛紧紧盯著奥森手中的白笛,语气里满是急切。 柒若风听闻,斜眼瞥了一下奥森那几乎塞满椅子的高大强壮体型,心里默默吐槽:小姐?叫她“大姐”还差不多! 奥森眯著眼,抬起头,將手中莱莎的白笛也举高了些,对著天花板上的发光器,频频翻转、观察著笛子。 “是啊,”她漫不经心地应道:“我就是奥森。” “那……那个!”莉可猛地站起身,很是郑重地九十度深深鞠躬:“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因为太过用力,以至於额头“砰”的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厚实的木桌上。 金色的双马尾也隨之向前甩落,发梢扫过桌面。 “嗯?”奥森这才放下手中举著的白笛,目光下垂,落在莉可身上。 莉可抬起身,额头因为刚才的碰撞明显红了一小块,“我听领班说了,出生在阿比斯的我,被放入了免除诅咒之笼,之后是您和妈妈一起,把我搬到了地面。” “哦~那东西啊……”奥森像是被勾起了遥远的回忆,一直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点也不开心的笑容。 “重的要命!途中有好几次都想把它扔了!”她那双眯缝的眼睛,让人看不透此刻的想法“真是不堪回首啊,把那么宝贵的钟都给丟下了……嗯哼哼哼……” 虽然依旧保持著笑,但整张脸却低沉了下去,同时阴惻惻发言:“要是拋下你,那个小鬼……或许就会跟我一起回来了呢~真是令人后悔啊!” 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翘著二郎腿的柒若风:那个小鬼?谁啊?她徒弟莱莎吗? 马璐璐库双手抱拳在胸口,担忧地往房间里走了两步,轻声唤道:“师父大人?” “嗯~”奥森没去理会马璐璐库,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莉可身上。 一只手搭在木桌上,支著下巴,眯缝的眼睛直视著莉可,“你是赤笛,对吧?真是不乖呢~怎么可以,跑到这种地方来呢?”最后那几个字,她刻意放慢的语速,一下子让莉可感到压力倍增。 “是因为妈妈在叫我!”莉可赶忙解释,手忙脚乱地在雷古背著的行囊里翻找。 因为过於著急,动作幅度太大,扯得雷古坐著的长椅都晃了一下。 终於找到了那张小心保存的字条,单手伸出递了过去。“於是决定,跟雷古一起去奈落之底!所以,只要问完妈妈的事儿,我们就立刻离开,拜託了!” “哦~是么,这样啊……”奥森接过字条,扫了一眼“这能算是你们来到这里的『正当理由』么?” 而后目光从字条上移开,落到了坐在客座的柒若风身上。 不动卿的凝视ing…… 柒若风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弄得有些意外:“不是,看我干嘛?” 他摊了摊手,“我也没妹同意呀!她们非要下来的,我能怎么办?” “腿打断拎回去,不就好了?”奥森理所当然地接话,完全开玩笑的意思。 那冰冷的的口吻,让旁边的雷古瞬间绷紧了身体,瞳孔微微收缩。 柒若风:auv~您猜怎么著,这不跟我想一块儿去了嘛! “喂喂喂,”柒若风放下翘著的二郎腿,身体前倾,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了指坐在自己斜对面长椅上的诺比斯,“在小孩子面前说这种话,真的没问题吗?而且,我还有自家的崽要照顾呢!” 既然有人唱了白脸,那他就可以唱红脸咯! “难不成要因为这种事情,让他也跟著遭一趟深渊上升诅咒的罪?” 奥森顺著他的手指,目光落到了诺比斯身上。 “诺比斯,是吧?”奥森开口。 “额,是!”身为局外人的诺比斯突然被这位气场恐怖的白笛点名,有点紧张。 但为了不表现的太丟脸,他还是挺起了胸膛,用儘可能响亮的声音回应道。 “能遇到他,”奥森的下巴朝柒若风的方向扬了扬,“你的运气,可真不错呢~” “是吧!”诺比斯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浮现出与有荣焉的骄傲,“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表现的有些张扬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翘。 “但是,”奥森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如冰锥般刺向莉可,那巨大的反差让莉可呼吸都停了一瞬,“遇到了我,莉可,你的运气似乎没那么好呢~” 她说完,不再看莉可瞬间僵住的脸色,收起莱莎的白笛,站起身。 “话虽如此,”她再次开口,“你们一路是怎么到这里的,我倒是挺感兴趣。” 走向门口,唤道:“马璐璐库。” “是,师父大人!”马璐璐库立刻应声,双手规矩地放在小腹下方,微微躬身。 “你来听他们讲吧。”奥森吩咐道,迈步走向门口。 “在……在下吗?”马璐璐库手掌按在胸口,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惊讶。 “都是小孩子,比较好说话吧?”奥森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还有事情要做呢~有什么话,过两天再听吧!”她走到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好,好的。”马璐璐库应下后,拿出三枚蓝色的笛子,递给莉可他们“三位,请拿著这个。” 莉可惊讶的接过:“苍笛?” 诺比斯:跟柒哥哥带著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暂时给你们拿著,不然其他探窟家来了,一个一个解释为什么赤笛会在这里也太麻烦了。作为担保,这个我就先收下了,” 奥森微微举起手中莱莎的白笛,笛子系在绳子上微微晃动:“离开时用苍笛来换,今天就先住下吧,记得好好洗个澡,一身呕吐味,太噁心了!” 被嫌弃的莉可闹了个大红脸,看来,在奥森面前维持形象的想法完全失败了呢。 她泄气的垂下脑袋,金色刘海隨之晃了晃。 雷古试图安慰,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凑近从后面摸了摸她的脑袋。 就在奥森即將踏出去的前一刻,脚步却顿住,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了柒若风身上。 “还记得之前欠我的承诺吗?” “当然!”柒若风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走吧,去聊聊大人之间的话题。” 柒若风眉梢微挑,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身边稍显不安的诺比斯,低声道:“在这儿等著,听马璐璐库的话。我很快回来。” 诺比斯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 柒若风不再耽搁,迈步跟上了奥森那即將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將房间內的复杂目光,都隔绝在了门內。 诺比斯看著关上的门,脑中不受控制的开始思维发散。 柒哥哥说过他只喜欢女的,奥森就是女的。 柒哥哥很强大,奥森看起来也很强。 他们要去聊大人之间的话题,还不许別人看,难道说..... 诺比斯:!!! (记得看下今天的末尾段评,好东西哟) 第48章 洗浴风波 目送师父奥森和柒若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阴影中,马璐璐库轻轻舒了口气,仿佛那无形的压力也隨之散去了一些。 转过身,面对房间里剩下的三个孩子,脸上浮现出略显靦腆的笑容。 双手虚握在胸口,朝莉可凑近了一步,清泉般好听的嗓音,热情地说道:“那个……先带你们瞧瞧这里吧!” “这座监视基地,是利用大波尔塔树的天然空洞建成的,”马璐璐库一边带路,一边侧身讲解,“据说这棵树的歷史非常非常久远,如今我们依然在它的內部空间里逐渐扩张,进行增筑呢。” 莉可还在在意自己身上的味道,抬起胳膊嗅了嗅。 倒是雷古的注意力很快被马璐璐库的介绍吸引了。 背著行囊紧跟在马璐璐库身后,蜂蜜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周围奇特的环境。 墙壁未经太多打磨,满是天然的纹理和孔洞。 “据说大波尔塔的树根,一直延伸到阿比斯之外,甚至远至海底呢!” “有人证实过吗?”雷古的声音从稍后方传来。 “似乎只是猜测。”马璐璐库爬下一处用吊索和木棒简单搭建的,有些晃悠的梯子。 站稳后,伸出幼嫩的手指,指向一侧在昏暗光线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墙壁。“觉得它是吸收了海底囤积的营养,所以即使从力场获取的光照较少,依然能茁壮成长。” 他示意大家看那面墙,“瞧,比如这边的墙壁,就是空洞的內侧。” 跟在队伍末尾的诺比斯,努力眯起眼睛,也只能勉强看清那堵墙壁上如同老人皮肤褶皱般的木质纹理。 诺比斯:这么黑……瞧什么呀?根本看不清。 黑暗的环境並不太影响雷古的观察,他盯著那巨大的木质內壁:长太大不会缠一起吗? 又走了一段路,穿过几条瀰漫著木头清香的曲折通道。 终於,前方传来了清晰的“哗啦啦”流水声,空气也变得湿润了一些。 这个房间的光线明显比刚才的通道明亮不少,並不那么笔直的金属管道贴合著墙角延伸,最终匯聚到一个不断有清水涌出的出水口下方,形成一个浅浅的流水池。 木桶、木箱和墙壁架子上,规整地摆放著各类浣洗用具,水池前还放著几个供人坐著操作的小板凳。 “这里是探窟者们清洗遗物,或者处理一些沾满污垢装备的地方。”马璐璐库介绍道,伸手指向房间另一侧一个掛著厚重防水布帘的入口,“浴室的话,需要再往里面去一点,这边!” 他话音刚落,莉可立刻开始著急忙慌地解自己外套的扣子,同时朝那个方向小跑过去:“我这就去洗乾净!” 原本也开始解扣子的诺比斯,动作缓了缓。 他瞥了一眼那个布帘入口,又看了看身旁的雷古,发现这位小机器人正用警惕的眼神盯著自己,想来是在提醒他不许跟著莉可进去。 停下动作,清了清嗓子,转向马璐璐库问道:“这里的浴室……有隔间吗?” “没有的哦,”马璐璐库手指轻轻点在嘴唇边,想了想,回答道:“不过一直都会有热水供应,所以不用著急。” 他注意到诺比斯微妙的表情,还以为是等不急了,又体贴地补充道,“当然,如果实在著急的话……可以掛一条毛巾在中间稍微遮挡一下?那里面空间还是蛮大的,应该……” “……不用了。”诺比斯打断了他。 身上的呕吐物气味確实让他不舒服,但雷古那愈发危险的眼神更让他不爽! 又不是和柒哥哥一起洗,谁稀罕似的! 乾脆重新系好刚解开的两颗扣子,抱著手臂靠在了一旁的墙壁上,“我等会儿再说。” 確认诺比斯不会跑进去和莉可一起洗,雷古鬆了口气。 他將背著的行囊小心地放在乾燥的地面上,活动了一下机械肩膀。 原本到处扫视的好奇目光,忽然被窗台边一丛盛开著的白色小花吸引了。 “那是不屈之花……永恆香吧?”雷古凑近观察,银白色的机械手轻轻扒在花丛的边沿。 白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散发著令人安心的清香。 “真的到处都有啊。” “雷古明明是机器人,连这都知道,真是不可思议啊。”马璐璐库双手交叠在身前,眼里里流露出感慨,“在听莉可说起之前,我都以为你是人呢!所以胳膊伸长的时候,我还嚇了一跳。” 雷古转过身,背对著那丛永恆香,低下头,棕色发梢垂下,传出迷茫的自语:“其实,我也没什么身为『机器人』的自觉……” 他抬起自己的机械手,看著那精密的结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你叫马璐璐库,对吧?” 诺比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后背轻鬆地靠在冰凉的石砌墙壁上,单脚支著地面——那正是柒若风平时较为放鬆时常用的姿势。 他觉得这个姿势看起来很酷,所以柒若风不在的时候他也有样学样。 “是的。”马璐璐库转过身,面向诺比斯,礼数周正地回答。 “其实我也有件事,正感到疑惑。”诺比斯维持著那副姿势,食指的指节抵在下巴上,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上下打量著马璐璐库——尤其是他身上那套女僕装,以及他精致秀气的五官。 “什么事?只要是在下知道的,一定回答你!” “那个……”诺比斯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孩子之一,还穿著这样的衣服,所以……你是女孩子吗?” “誒?”马璐璐库脸颊稍稍泛红。 倒不是因为被误会成女孩,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被误会了。 是因为很少有人会这么直接的说他好看,这份讚美让他略微有些无所適从。 他手指捏了捏裙摆上的细腻褶皱,眼眸微微垂下,“不是啦……在下是男孩子哟。” 浴室內。 莉可站在石砌的浅水池边,舀起一大木盆直接从出水口接来的清冽冷水,深吸一口气,然后咬咬牙,当头浇下! “哗啦——!” 冰冷的水流瞬间浸透了她的金髮,顺著脖颈、肩膀、脊背流淌而下,带走了一部分粘腻和污秽,但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噫——!好、好冷!”莉可猛地抱紧了双臂,整个人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都忍不住咯咯作响。 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原来如此……你也是不容易呀。”外面的房间里,坐在窗边木箱上的雷古感慨著:“我们都吃了不少苦啊。” 坐在另一个木箱上的马璐璐库左手握拳,轻轻凑在嘴边笑了几声,“啊哈哈~没有啦,雷古。我可没有被那样对待过哦!” 靠在墙边的诺比斯,听到雷古那句的感嘆,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上粗糙的木纹。 苦涩的记忆涌上诺比斯的心头:如果被迫女装都能算吃苦,那我和诺贝拉,曾经遭受过的……又算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浴室入口处厚重的防水布帘“唰”一声被拉开了。 莉可浑身湿漉漉地走了出来,光著的脚丫踩在略微粗糙的木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水珠顺著她金色的发梢和纤细的肢体不断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哎呀,你们仨已经那么要好了?”莉可的声音带著洗完澡后的清爽。 一边用双手將湿发向后拢去,一边毫不在意自己此刻不著片缕的状態,径直走向窗边的三人。 皮肤因为冷水的刺激微微泛红,在房间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健康的光泽,胸口掛著的湿发一缕缕贴在躯体上,恰好形成了自然的遮挡。 三人闻声齐齐回头。 反应最快的是诺比斯,他只是扫了一眼,便礼貌地撇过头去,看向另一侧的墙壁,脸上没有特別激烈的窘迫。 毕竟,之前为了检查伤势,该摸不该摸的都摸过了。 此刻再看,虽然视觉衝击力更强,但似乎也……没必要再扭捏作態。 雷古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的目光在接触到莉可身影的瞬间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动作僵硬地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併拢的膝盖,银白色的机械手指紧紧抠著木箱的边缘。 反应最大是马璐璐库。 他是第一次见到此番美景。 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淡蓝色的长髮似乎都因为震惊而微微飘起。 下一秒,他整张白皙的小脸“轰”地一下变得通红,几乎要冒出蒸汽来。 惊呼一声,用双手紧紧捂住了眼睛,但手指又忍不住张开一条缝隙,隨即又合拢。 “呜哇——!莉、莉可小姐!衣、衣服!衣服!”他好听的声音都因为羞涩和慌张而变了调。 一边保持著捂脸的姿势,一边转身磕磕绊绊地跑开,“我、我去找乾净衣服!马上去!” 而后迅速消失在通往储藏室的通道拐角,只留下一连串慌乱的脚步声。 “抱歉啊雷古,”莉可指了指自己还在滴水的头髮和身体,“里面没有找到毛巾呢,找东西帮我擦擦唄?” 雷古立即从木箱上弹起,扑在一旁的行囊上,上半身埋进了那个宽大的行囊里,在里面一阵翻找,好一会儿才扯出一条还算乾燥的备用布巾,头也不回地扔给了莉可。 一番手忙脚乱后,莉可总算擦乾了身体。 她换上了一套马璐璐库匆匆找来的乾净衣物——一条尺寸明显略小、顏色淡雅的淡蓝色吊带连衣裙。 看这款式,用脚指头猜也能猜到是谁的。 裙子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紧,裙摆也短了一截,这让莉可不得不穿裙子的同时还要另外穿裤子。 其实她没这个打算的,但雷古非要她穿,说是这里人多,还意有所指的瞥了眼诺比斯...... 见雷古这动作,心里有点不舒服的诺比斯:? 吊带短裙和登山裤的搭配怎么看怎么怪异,好在莉可得样貌让这种搭配有了別样的韵味。 诺比斯的眼睛挤成豆豆眼,在这条略显单薄的吊带裙和马璐璐库身上来回切换。 诺比斯:看来这傢伙穿女装並不是被迫的! 他甩了甩头,把脑海里关於別人穿衣风格的杂乱念头拋掉。 现在,终於轮到他清洗了! 脱掉衣服,走进浴室。 脚趾试探著接触浴池里的水面,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缩了回来。 適应了几秒,才慢慢將双脚完全浸入冷水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记得马璐璐库说……是有热水的……”诺比斯嘀咕著,开始研究墙边那一排控制水流的金属阀门。 他试著拧动前面几个,水流从不同的出水口涌出,温度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最后一个,看起来最粗壮的阀门。 伸出手,握住那温热的金属旋钮,用力一拧—— 纹丝不动。 诺比斯皱了皱眉,双手一起握住,使出更大的力气,小脸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涨。 阀门依旧固若金汤。 诺比斯的脾气也被这纹丝不动的阀门给激上来了。 “哟呵!”他学著柒若风平时遇到麻烦事物时的腔调,在浴室里四处看了看,找来一根结实的短木棍。 將木棍的一端卡在阀门旋钮的著力处,製造出一个简易的“加力杆”。 然后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短促的助跑后猛然起跳。 之前听柒哥哥讲睡前故事时,常常因为故事主角面对绝境,发挥出的惊世智慧,解决了困难。 那一瞬间的爽感,总是让他兴奋的睡不著觉。 如今,他也像故事中的主角们一样,面对无法用热水洗澡的恐怖“绝境”,发挥出自己那山岳为之倾倒,天地为之动容的“惊世智慧”! 一想到之后打开热水阀,柒哥哥也能洗上热水澡,一边夸奖他,一边奖励他一起洗,他就不可控制的热血了起来! 一个雷欧飞踢,狠狠地踏在了木棍延伸出来的另一端上! “给我——开!” “轰——!!!” 一声闷响,伴隨著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嘎吱”声,还有某种压力释放的“嗤——”的尖啸! 正在外面休息室弯腰观察一个木箱里奇形怪状遗物的莉可,忽然感到脚下木质地板猛地一震,整个人被震得身形往前一衝,差点一头栽进箱子里。 还好一旁的雷古眼疾手快,机械手臂迅捷地伸出,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莉可!没事吧?” “这是怎么了?”莉可站稳身体,惊魂未定地看向浴室方向,那里正传来越来越响的“嗤嗤”声,还有温热的水汽开始从布帘缝隙里涌出。 “不知道!去看看吧!”雷古神色一凛,率先朝浴室衝去。 莉可也赶紧跟上。 他们刚跑到浴室门口,布帘就“唰”地被从里面撞开。 一个浑身皮肤通红,头顶还冒著热气的身影冲了出来。 正是诺比斯。 他只在腰间匆匆围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布巾勉强能遮羞,裸露的皮肤因为被高温烫到过而大面积泛红。 “啊哈哈……”诺比斯看到衝过来的雷古和莉可,脸上露出尷尬的笑,一只手挠著后脑勺被热水打湿的头髮,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水汽瀰漫,传来哗啦水声的浴室,“那个……这个……热水阀,好像……关不上了。” 雷古没有多问,快速衝进了水汽瀰漫,哗啦作响的浴室。 浓重的白色雾气是扑面而来的滚烫,几乎遮蔽了视线。 他的机械眼快速扫描,很快找到了问题源头。 一根粗壮的金属管道末端,原本应该严密闭合的阀门不自然的耷拉著。 连接处有明显的裂痕和扭曲,滚烫的热水正以惊人的压力和流量从破损处疯狂喷涌,撞击在水池上,发出持续的高压流水声。 雷古:这……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关不上的样子……这根本就是被他给拧爆了吧?话说诺比斯力气有那么大的吗? 水池中越来越高的水位不容他多想。 抬起右臂,瞄准那个喷水的裂口。 “咻——!” 机械手地堵在了出水口上。 然而,高压热水並未被止住。 手掌的轮廓与不规则破损的管道口无法形成严密的密封,高压水流从指缝和边缘的微小缝隙中滋射出来,力道强劲,打在浴室各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水花四溅,让本就雾气蒸腾的浴室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就连闻声赶过来探头查看情况的马璐璐库,也被几股斜射出来的热水淋了个正著。 “呀啊!”马璐璐库轻呼一声,头髮和衣服瞬间湿透。 滚烫的水温让他白皙的皮肤立刻泛红,单薄的布料紧贴在纤细的躯体上,某些较薄的地方甚至隱约透出下面被烫得发红的幼嫩轮廓。 “啊!抱歉!”雷古慌忙道歉,想要调整机械手的角度和力度,试图压紧一些。 但这笨拙的调整反而让滋出的水流改变了方向,更多的热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马璐璐库身上。 马璐璐库彻底变成了落汤鸡,精致的脸庞上也溅满了水珠。 “我、我去叫人!”门外的莉可见状,一时也不敢贸然衝进这水汽和热水乱飞的战场。 她意识到,眼下的状况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几个小孩子能解决的范围。 没有犹豫,立刻转身,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急促响起,朝著之前奥森和柒若风离开的方向跑去。 …… 奥森正领著柒若风,在基地深处某个房间里交谈著什么。 方才那声“轰”的闷响和隱约的震动打断了她的讲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他们刚往回走没多远,就在一条光线昏暗的木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气喘吁吁的莉可。 她上气不接下气,用最快的速度简单说明了浴室那边的混乱情况,恳求他们快点过去看看。 “吼哦~”奥森听完,停下脚步,那双总是眯缝著的眼睛看向身旁的柒若风,脸上浮现出一个阴惻惻的的笑容,“原来刚刚的动静……是你们弄出来的啊?” 她那古怪的腔调拖得长长的,“也是没想到,刚一到这里才多久,就弄坏了我基地的浴室……这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呢~” 柒若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一脸“黑人问號”的表情。 手指反指著自己的鼻尖:“我吗?ber,我没有啊!” 他立刻转向莉可,语气带著“你快给我作证”的急切,“莉可,你说,是谁弄的!” “额,是,是诺比斯……”莉可回答得有些犹豫,毕竟告状不太好,但想了想浴室那边的惨状和亟待解决的问题,还是把事儿主给供了出来,“他想打开热水阀,结果好像……力气用大了点。” 奥森闻言,没有立刻发表评论,只是嘴角那抹意义不明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目光在柒若风和莉可之间转了转,然后转身,朝著与浴室方向相反的走廊走去。 “奥森小姐,浴室在那边!”莉可不明所以,高声提醒。 奥森头也不回,只是扔下这么一句:“总阀在另一个方向。” 那步伐看似悠閒,但迈步极大,几个呼吸的时间,身影就消失在了悠长的走廊。 没过多久,浴室那边疯狂喷涌的热水便渐渐减弱,最终彻底停止。 只剩下满室的蒸汽、积水和一片狼藉。 包括柒若风在內的五个小傢伙一起將湿漉漉的浴室大致打扫乾净。 做完这一切,他看著像只做错事的小狗一样的诺比斯,有些心累地嘆了口气。 领著他再次来到了奥森所在的会客室。 奥森已经回到了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新泡的热茶,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著。 昏暗的灯光下,她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蒸腾的茶气后显得压迫感更甚。 诺比斯深吸一口气,走到奥森坐著的椅子前,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弄坏了您的热水阀,对不起!请您责罚!”他说著双手撑在地上,作势就要以头抢地。 柒若风一只手伸出,抓住了诺比斯的后衣领,不由分说地將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诺比斯被拎得双脚离地一瞬,隨即站稳,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柒若风。 “都哪儿学的这些?”柒若风鬆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歉的重点不在於形式,而在於態度,既然意识到了错误,那就想办法去弥补错误,而不是在这里磕头!你就算把头磕烂掉,热水阀也不会自己修好。” 奥森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凑近了被柒若风拉起来的诺比斯。 “嗯~说得好。”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毕竟……我也不是喜欢为难小孩子的人。” “去把我的热水阀修好,这事情就算过去了。否则……”她的凑到诺比斯耳边,用仍然低沉,但仿佛只有他能听清的声音说了句。 诺比斯听闻,瞳孔猛然一缩,浑身颤抖,带著些许哭腔大声道:“不要!我一定会把你的热水阀修好的!请千万不要这么做!!!” 第49章 怎么修热水阀 第49章 怎么修热水阀 “否则就把你的柒若风哥哥卖给那些贵族老爷玩,他长得那么可爱,肯定会有不少人喜欢吧!吶,你说呢?诺比斯~” 这句话虽然说得小声,但站在诺比斯身旁的柒若风一字不差地都听到了。 他內心腹誹著:这位年纪比其他人加起来都大的奥森奶奶……怎么那么喜欢嚇唬小孩子? 诺比斯的脸已经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慌乱,连身体都开始不住的微微发抖。 他真信了。 可能是之前,他和弟弟被卖来卖去的经歷,给他造成心理阴影了吧? “那个,师父大人……”一个轻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插了进来,马璐璐库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会客室门口,“差不多是晚饭时间了,但是没有水的话,洗不了食材……” 奥森从恶趣味中回过神,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平淡无波的表情。“热水阀修好前,总阀不能打开。那玩意儿扳动起来,可不比『免除诅咒之笼』轻。” 她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柒若风,“当然,如果你们有办法自己打开再关上的话……那也隨你们。” “可是,深渊的食材,不清洗的话,吃了会……” “我之前不是猎来了两匹芷淫马吗?”奥森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其中有一匹还活著,你们晚饭就吃那个……”她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目光再次落到了诺比斯身上。 “誒嘿嘿……”她发出了几声低沉而古怪的轻笑,让本就心神不寧的诺比斯心里更加慌乱,忍不住往柒若风方向缩了缩。 “说起来,『那个』……对你们男孩子来说,可是好东西哦。並且,哪怕是在深渊,也算得上稀有的食材呢~”她看著诺比斯那副紧张又困惑的样子,似乎很满意,“好好享用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眾人,起身离去。 马璐璐库站在原地,嘆了口气,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不情愿的神色,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朝著房间里剩余的几人微微躬身,“请各位稍待。” 而后便转身,小跑著跟上了奥森的步伐。 柒若风嘆了口气,伸手將还有些失魂落魄的诺比斯,拉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条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个带著体温和些许重量的接触,让诺比斯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点,他微微侧过头,眼睛里水汽未散,但至少不再发抖了。 “她说的『那个』……指的是什么?”柒若风看向莉可,问道。 他对深渊生物的了解,多来自波多尔多的资料和自身吞噬后的“经验”,而这个名叫“芷淫马”的原生生物,未在其中。 雷古也看向莉可,莉可挠了挠脸颊,有些不確定地说:“深渊里绝大部分的原生生物都处於未被完全探明的状態,越是深层,这种未知生物越多。她刚刚说的『芷淫马』,应该是她新发现不久,尚未记载到官方图鑑中的种类。至於『那个』……” 她想了想,“应该是这种原生生物身上,某个不用洗就可直接食用的特殊部位吧?”她对自己的推测也不是很有把握。 “这样啊~”柒若风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侧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诺比斯,“那个热水阀,你到底是怎么弄坏的?” 监视基地的浴室设施虽朴素,但质量不差,毕竟要应付奥森和她手下探窟队员的日常使用,没那么容易被弄坏才对。 诺比斯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热水阀拧不开……我就找了根木棍,用你之前教我过的槓桿原理,作为加力杆……然后跳上去踩……”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懊恼和羞愧。 “拧不开?”柒若风皱了皱眉,回想自己当初借用基地浴室的时候,似乎不存在哪个阀门是拧不开的……等等。 一个可能性突然闪过脑海。 “这里的热水阀和冷水阀的打开方向,是相反的。你是不是……一直朝同一个方向拧了?” “……是。”诺比斯的头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了,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对不起……” 柒若风突然想起了原来世界里,很多產品设计有“防呆”结构,就是为了防止用户因为操作错误而造成损坏。 然而现实往往是,总有人会“大力出奇蹟”。 防呆? 防不了一点! “行了,”他拍了拍诺比斯的脑袋,安抚道:“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自责也没有意义。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从来都是人生永恆重复的旋律。” 诺比斯用力点了点头,顺势將额头轻轻抵在柒若风的胳膊上,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但他很快意识到房间里不止他们两人,还有莉可和雷古在看著,於是又遗憾地止住更进一步的心思。 片刻之后,会客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马璐璐库端著一个相当大的陶瓷锅走了进来。有些吃力地將锅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久等了~”马璐璐库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重新掛上那温润靦腆的笑容,开始麻利地摆放几个陶碗和木勺。 莉可正鸭子坐在地上,观察著会客室角落一个木箱里,装著的奇怪遗物。 闻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马璐璐库胸前那枚蓝色苍笛上。 “马璐璐库看起来明明和我差不多大,”莉可感嘆道,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却已经是苍笛了呀!” 马璐璐库正在用一个大汤勺搅动著锅里的內容物,闻言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般必须15岁以上,积累足够探窟经验才能成为苍笛。但我是白笛的亲传弟子,算是……破例吧?” 柒若风抬手摸了摸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枚苍笛:白笛亲传弟子才能破例?那我也拿了她的苍笛……岂不是无意之间,被那老登占了的便宜?! 马璐璐库说著,盛了满满一碗锅里浓稠的白粥般的液体,递给了莉可。 那液体冒著腾腾热气,还散发出一种……非常古怪的气味。 绝对不可能是穀物淀粉熬煮后的米香,反而更像是类似某种荤腥的复杂气息。 不算特別难闻,但绝对称不上诱人。 马璐璐库一边继续盛粥,一边轻声说道:“在下因故倒在地上时,被师父大人收留,之后就一直都在这里了。” 又盛了三碗,依次递给诺比斯、雷古和柒若风。 莉可捧著碗,好奇地问:“誒?不回地面了吗?” “在下对日光比较敏感,无法在地面上生活。”马璐璐库將空了的汤勺放回锅里,双手合十,轻轻拍了一下:“好了,快吃吧!” “我要开动了!”莉可、雷古和诺比斯几乎同时说道。 这种奇特的餐前仪式,最初让柒若风很不適应,总觉得有些傻气。 但在这个世界待得时间久了,看著身边的孩子们一本正经地喊出这句话,似乎也给这这顿饭,增添了几分热闹,和一点点荒诞的仪式感。 当然,他自己,自然是懒得说的那个。 这『白粥』入口柔,一线喉。 並不是比喻,而是陈述。 口感酷似用上等山药细细研磨后熬煮成的浓稠泥羹,滑溜异常,又带著些许胶质般的黏性,吃起来几乎没什么咀嚼的余地。 稍一吞咽,口腔里那一大团温热的糊状物便顺畅地滑入食道,只留下满口的咸鲜滋味,其中还隱隱透著一丝奇特的回甘,比闻起来要好上太多。 唯一的缺憾,是吞咽后片刻,舌根处会泛起一阵轻微的涩感,像是嚼了某种未熟的坚果外皮。 解决办法倒也简单——不间断地继续吃,让前一口的鲜美持续冲刷覆盖,那涩感便会暂时被压制。 如此一来,只有在吃饱停嘴后的那一小会儿,口腔里才会留下短暂的,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感觉。 “话说这到底是什么呀?味道这么奇特!”柒若风忍不住又添了一碗,诺比斯也紧跟其后,把空碗递了过去。 “这个啊,是『芷淫马汁』,”马璐璐库接过碗,一边用大汤勺从锅里舀出浓稠的乳白色液体,一边耐心解释,“深渊里少有的,可以从原生生物身上取下来就能直接食用的食材哦!”將盛好的碗分別递给两人。 “是吗?”柒若风乾脆放下木勺,直接端起陶碗,像喝汤一样啜饮起来,“是从『芷淫马』身上哪个部位取下来的?”他好奇地问道。 “这个嘛……”马璐璐库放下汤勺,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反正热水阀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接下来几天可能都要吃这个了。” 他顿了顿,想起师父的交代,“师父大人明天要出门,在下一个人控制不住活的芷淫马。师父大人说,可以找您帮忙,这样您顺便也就知道是从其身上哪个部位取下来的了!” “行!”柒若风点了点头,爽快地应下。 想到自己一行人的到来,让这位少年忙前忙后,又是接待又是准备吃食,还搞坏了浴室里的热水阀......“给你添麻烦了。” “您太客气了!”马璐璐库连忙摆手,脸上浮现出略带羞赧的笑容,指尖轻轻掩了掩嘴角,“能有客人来此,和在下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在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马璐璐库是经常一个人在监视基地嘛?”莉可吃饱后放下碗,摸了摸有些鼓胀的肚子,好奇地问。 马璐璐库捧著自己手中已经空掉的陶碗,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碗沿,冰蓝色的眼眸望向空气中某处,陷入了回忆。“师父大人在收留在下之后,就一肩担下了监视基地的戍人之任……” “说是这样就不用时常往返地面了,这话当然也有几分真心,但她真的是很为我著想。” 莉可双手托腮,感嘆道:“虽然看上去挺可怕的,但真的是个好师傅啊!” “嗯,是啊!”马璐璐库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认同。 晚饭过后,雷古主动帮著刷碗。 清洗用的水是之前水槽留存的,用来洗食材已不合適,但清洗餐具还能凑合。 他站在一个小板凳上,因为之前披风弄湿了还没干,此刻身上只隨意披著一条白色厚布。 机械手抓著抹布,在陶瓷盆中来回擦洗碗碟,时而金属手指不慎刮擦到碗壁,发出“嘎吱”的轻微声响。 “话说,马璐璐库。”雷古一边刷碗,一边开口。 “有什么事呢?”马璐璐库放下手中刚洗好的一个碗,用干布擦著,转头看向雷古。 雷古的上半身向会客室里边侧了侧,眼睛望向正兴致勃勃蹲在一个木箱前的莉可,“这屋里的遗物……是怎么回事?莉可都开始隨便摆弄了!” “不要紧的,”马璐璐库也转过身,看到莉可眼睛闪烁著兴奋的小星星,正拿起这个遗物摸摸,放下又拿起那个仔细端详,他微笑著解释,“那都是不会运到地面去的东西。” 他走到莉可身边,也蹲了下来,指著木箱里陈列的几件形状各异的物品,“在这儿附近发掘並甄別之后留下的,都是四级遗物。” “哦!都是四级遗物啊!”莉可惊嘆道,眼睛更亮了。 她对这些深渊的造物总是充满无限好奇。 正好雷古刷完碗,擦乾手也凑了过来。 “雷古你快看!”莉可从自己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一颗鹅蛋大小的遗物——那是她之前在旅途中捡到的遗物。 “这是我的『太阳玉』。”说著,她又从木箱里拿起另一个表面纹路更加怪异的卵状遗物,“虽然很像,但这些形状更加复杂!” 马璐璐库在一旁点点头,补充道:“很多遗物都是越到深处,其形態和內部结构越是复杂精妙。这附近开採的遗物,仍有四成都是卵形的,明明是古代人使用或製造的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啊!” 雷古似懂非懂地应道:“哦~” “好棒啊!我也想挖!”莉可左手右手各抓著一个卵状遗物,脸上写满了嚮往。 “哈哈,”马璐璐库被她的热情感染,也不由得轻笑出声,双手抱在胸前畅想著,“要是能住更久的话,倒是的確可以去附近安全的区域探窟……” 他忽然想到什么,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对了,在下去拜託师父大人吧!就多留一段时间,去探窟什么的也好呀!” 他头一次遇到年龄相仿的访客,还是好几个,心底那份被漫长孤寂生活所压抑的,对同龄交流的渴望,悄悄冒了头。 莉可放下遗物,兴奋地站起来:“可以吗?” 马璐璐库也站起身“头一次有年龄相仿的孩子来这里,还那么多……如果可以的话,在下还想和两位在一起,多工作一阵子呢。” 莉可跑过去,一把握住马璐璐库的手。 对方的手指纤细柔软,手感很好。 “我也是,我也一样!唔……”她刚兴奋地附和,却突然想到了自己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去,翠绿色的眼眸眨了眨,眉宇间浮现纠结的纹路“对不起,马璐璐库……” 可能是因为握著的手感太好,也可能是心中纠结的情绪需要排解,莉可轻轻揉搓著马璐璐库的手:“还不知道身在奈落之底的妈妈,如今怎么样了……所以也不知道需不需要抓紧赶路,因为不知道,所以必须走快点。” “是吗……”马璐璐库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他低下头,长长的淡蓝色刘海遮住了遗憾的表情。 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向后退了两步,走到一个坐垫前,优雅地跪坐下去。 月之衣那层层叠叠的裙摆隨著身形的下落,如同安静的蓝色花朵般在地面上缓缓绽开,边缘的精致褶皱平铺开来。 而后,他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那温润而略显靦腆的笑容“那,这两天就多聊聊吧!毕竟师父大人也是这样吩咐在下的。” 他已经將那份短暂的失落妥善收好,重新拾起自己此刻的责任。 与此同时,柒若风正在和诺比斯一起,蹲在浴室內,研究著那个,被诺比斯一个雷欧飞踢,踢坏掉的热水阀。 “奇怪,这玩意儿看著挺结实的呀!也没怎么生锈,不应该会那么容易弄坏才对!” 阀门结构並不算特別复杂,柒若风探查血肉丝线覆盖其內部,便清楚的知道该阀门的结构,据此他脑中已经有了修理方案。 可问题是,他手边没有材料。 他的血肉造物是需要持续提供血肉来维持存续和运作的,並且消耗量挺大,奥森肯定不会接受一个需要时常投餵血肉的阀门。 画了图纸回去地面找人打造一个吗? 是个可行的方案,但太费时间了,而且怎么装回去又是个问题。 这个世界可没有类似网际网路这种快速获取信息的渠道,没法对著视频教程来弄的话,柒若风这个机械苦手可不敢保证能一次就装好,保不齐要跑上跑下好几趟,想想就痛苦。 找波多尔多......似乎也可以,那么大的前线基地他都能修建起来,修个阀门肯定没问题! 但问题是,这里是深界二层的监视基地,是奥森的地盘,怎么想她都不会因为“修阀门”这种理由,允许祈手进来的吧? 况且,一直找他帮忙的话.....之后揍他就不好意思下重手了呀! 事情陷入了僵局,蹲在一旁的诺比斯见他的柒哥哥拿不出个办法,又想到奥森会因为这件事把柒若风卖掉,差点急得要哭出来。 “誒!”柒若风突然想到...... 第50章 柒若风的烦躁 “誒!”柒若风突然手指向天花板上悬掛著灯泡状发光器,脑中灵光一闪。 这监视基地规模不小,內部那么多设施,总会有用坏的时候。 那么平时基地內部的维护工作是怎么进行的? 肯定有专门负责这一块的人吧! “確实是有的!”马璐璐库听到柒若风的疑问,双手规矩地放在跪坐著的膝盖上,侧过头看向走过来的两人,“师父大人的探窟队中,耶尔梅先生对机械维修这一块很擅长,基地里很多器械的维护和简单改造都是他负责的。” “只是他们最近不在基地里……在下也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微微歪头,“可能还要好些天呢。” “这样啊……”柒若风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落了下去。 有些苦恼地侧身坐下,一条腿隨意地盘在厚实的地毯上,另一条腿曲起,手肘支在膝盖上,托著下巴。“果然还是得……拜託那傢伙吗?” “哦,对了!”马璐璐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右手轻轻握拳,在左掌上锤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声。 “平时监视基地的大厅——就是专门供往来探窟家休憩、交换情报的地方,会有不少人停留。他们大多都是很有本事的探窟家。” 他看向柒若风,建议道,“如果著急的话,柒若风先生可以去大厅问一圈看看,说不定就能找到正好会修热水阀的人呢!” “好!感谢!”朝马璐璐库简单道谢后立刻站起身。 “我也一起!”诺比斯赶忙跟上,走之前还朝马璐璐库方向微微鞠了一躬,以示感谢。 …… 监视基地的探窟者大厅,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宽敞气派。 它同样是在波尔塔树內部掏空出来的一个空间,大约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 装修风格与地表奥斯镇的酒馆有几分相似,最大的区別在於,肉眼可见的用具,基本都是木质的。 空气里混合著木料、菸草味、酒精味,以及探窟家们身上的汗味。 这里作为小型的中继站和社交节点,本应提供简单的热食。 但此刻,因为用水总阀被关闭,一些需要水的服务被迫中断。 奥森对外宣称是“基地的日常维护”……现在看来,诺比斯闯的这个祸,影响范围比想像中还要大一些。 柒若风:嘖,还是得儘快解决掉这个问题才行。 大厅內人不多,约莫二三十人,分散在几张木桌旁。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交换著情报或见闻;有的则在玩著简单的骰子游戏,发出压低的嬉笑声;还有几个看起来疲惫不堪的,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柒若风和诺比斯这两个小孩子走进来,让不少人投来了探寻的目光。 但大多数目光只是短暂停留,表现出些许的好奇或漠然后,很快便收了回去,继续他们自己的事情。 因为在深渊,奇特的事物太多了,两个孩子的组合显眼,却也不算多么惊世骇俗。 柒若风带著诺比斯走到大厅相对中央的位置,停下脚步,他拍了拍诺比斯的肩膀。 “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诺比斯歪头,疑惑道。 “找会修热水阀的人呀!”柒若风耸了耸肩,“你自己闯出来的祸,自己想办法补救。” 毕竟不可能一直陪在他身边,这种既不太紧急也不算危险的困难,还是让他自己克服比较好。 要是实在做不到,再出面兜底也来得及。 诺比斯用力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柒若风向前摊出手掌“请开始你的表演!” 诺比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做了个简单的心理建设。 而后,迈开步子,走到了大厅真正意义上的中央,一块相对空旷,能被大多数人看到的位置。 再次深吸一口气,確保自己肺里的空气足够支撑一次响亮的发言。 挺起不算宽阔的胸膛,琥珀色眼睛扫过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用他那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有些尖锐的嗓音喊道:“所有人!目光向我看齐!” 他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大厅里炸开,因为用力过猛导致有点破音。 柒若风:臣卜木曹?! 柒若风被这突如其来且充满气势的开场白震得眼皮一跳。 他知道诺比斯在某些方面是一点都不怕尷尬的,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能勇到这种程度。 柒若风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將眾人护至身前,確保在场的眾人不会將这小子与自己关联起来。 诺比斯的发言效果极好。 几乎大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骰子停在半空,闭目养神的人睁开了眼睛。 九成九的目光,带著惊讶、好奇、玩味、或者是被打扰的不悦,齐刷刷地锁定在了这个站在大厅中央,脸颊已经开始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涨红的男孩身上。 剩下的那零点一成目光属於柒若风,他正死死盯著立柱上的一道木纹,研究这棵古树的年轮。 诺比斯感受到四面八方聚焦而来的视线,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脸颊烫得厉害,但他想起了奥森那句“卖掉柒若风哥哥”的威胁,想起了自己犯下的错,那股急於弥补的衝动压过了羞耻。 “下面我宣布个事儿!我是诺比斯!”他先报上名號,然后手猛地指向柒若风藏身的那根柱子,这动作让柒若风心里一紧,“这位是柒若风哥哥!” 柒若风:……你介绍你自己也就算了,提我干嘛呀!!! “刚刚!我弄坏了监视基地的热水阀!导致基地暂时无法供水!”他大声陈述罪行,毫不避讳,学著记忆中柒若风给他讲述那些英雄故事时的腔调,半文半白的说道:“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特来此寻找能修阀门者!” 他停顿了一下,学著听说书人讲故事里的桥段,用力一挥手,许下重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至於这个重谢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暂时没想清楚…… 柒若风:我真求你了!你直接说找人修阀不就行了!谁管你那么多前因后果啊! 柒若风只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因为诺比斯的手指和那声“柒若风哥哥”,已经有不少目光顺著方向,落在了他那试图与柱子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隨即,各种压低的笑声、窃窃私语声、以及毫不掩饰的嬉笑声,如同水泡般从各处冒了出来。 “原来基地停水是这小子搞的?!” “这小鬼谁家的?胆子挺肥啊,敢在不动卿大人的地盘弄坏东西?” “还『必有重谢』……哈哈,拿什么谢?他襠里的小雀儿吗?” “旁边那个黑头髮的小子是他哥哥?看著也不大嘛……” “修理阀门的话?耶尔梅那傢伙好像出远门了吧?” “谁会为了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重谢』去碰奥森大人基地的设施?修好了没功劳,修坏了说不定还……” “看看热闹得了……” 议论声纷纷杂杂,基本全是看乐子的轻鬆和事不关己的淡漠。 有人摇头,有人轻笑,有人交头接耳,但就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站起来,表示自己会修。 诺比斯站在原地,承受著那些目光和议论,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焦虑的苍白。 他的眼睛求助般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又忍不住瞥向柒若风藏身的柱子方向。 回应他的,只有瀰漫在空气中,並不友善的嬉笑声。 “真是让人看不下去!” 柒若风从那根粗大的木质立柱后走了出来,三步並作两步,来到了还僵在原地的诺比斯身边。 他先是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诺比斯,示意他退到自己侧后方,然后清了清嗓子,黑色短髮下,那张此刻是孩童模样的脸上,表情却有著与外形背离的冷静。 他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大厅內表情各异的探窟家们。 “我是柒若风,是奥森的好友……” 简单的自我介绍,让大厅內的空气瞬间凝滯。 紧接著—— “噗嗤!” “哈哈哈哈哈——!” “你听到了嘛?这个小屁孩说他是不动卿大人的好友誒!” “睡醒了没?还奥森大人的好友,不会是那种『你认识她,她不认识你』的意淫好友吧?” “嘿,你要是奥森大人的好友,那我还和黎明卿大人是把酒言欢的兄弟呢!” 哄堂大笑如同潮水般爆发开来。 各种夸张的嘲笑、调侃、不屑的嗤笑声此起彼伏,在大厅的木製结构间迴荡。 大多数人只把这当成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在胡言乱语,是个不错的消遣乐子。 当然,也有少数人没有笑。 他们大多坐在角落或阴影里,看起来更加沉稳且经验丰富。 这些人只是微微蹙眉,目光在柒若风身上停留,墨蓝色的、黑色的、棕色的眼睛里闪烁著思索,仿佛是在记忆的角落里检索著什么。 柒若风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缓缓抬起右脚,黑色鞋底离开地面十几厘米。 意念微动,体內储备的血肉能量被调动。 而后,带著千钧之力,向脚下的木质地板轻飘飘的一跺。 “轰——!!!” 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猛然炸开! 以他脚掌落点为中心,坚实厚重的木质地板上,瞬间出现了一个深度足有三四厘米的脚掌形状浅坑! 边缘的木纤维被恐怖的力量挤压得扭曲、断裂,木屑四溅。 不仅仅是地板,整个依託巨木建造的大厅都隨之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 架子上的瓶瓶罐罐相互猛烈碰撞,发出“乒桌球乓”的混乱声响,有几个甚至滚落下来,摔在地上粉碎。 高处梁木和角落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灰尘,被这剧烈的震动激得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薄雪,让本就光线昏暗的室內空气变得更加浑浊。 笑声戛然而止。 大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灰尘缓缓飘落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可能还有一两个瓶子在滚动的余音。 所有嬉笑、嘲讽、不以为然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然后迅速转变为惊愕、骇然,以及深深的忌惮。 在场之人的见识、实力或有高低,但都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 他们心里非常清楚,能够仅凭肉身力量,一脚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甚至撼动整个巨木结构大厅……这绝对不是一个“寻常的小孩子”能做到的! 那句『是奥森的好友』立刻有了可信度。 柒若风仿佛没看到眾人骤变的脸色一般,收回脚,拍了拍裤腿沾上的灰尘。 “监视基地的热水阀坏了,导致总阀关闭,整个基地停水,一直到热水阀修好才会恢復。期间,各位在基地內的饮食、休憩,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惊疑不定,或若有所思的脸。 “当然,我知道,各位都是见惯风浪的探窟家,这点小小的不便,或许无足轻重。”他开始在诸多视线中缓步走动,小小的身影此刻却给眾人带来了无形的压迫感。 “但是!”他话锋一转,“既然都来这里驻留了,肯定是打算好好休息一下,这没有水,可就太不方便了,不是吗?” “再说,”柒若风停下脚步,摊开双手,“我们也不会让人白干活。买卖嘛,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再正常不过了。” “修好热水阀,不仅能有报酬,还帮大家解决了眼下的用水需求。同时……”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能和不动卿混个脸熟,又能得到『奥森好友』的一份友谊。怎么看,都是一笔不错的交易,不是吗?” 然而,说完这番话后,大厅里依然是一片沉默。 没有人站出来,也没有人举手。 柒若风心里暗自嘆了口气。 看来是运气不好,这里大概是真的没有人会修,或者没人愿意修。 也罢…… 他不再等待,朝著自己居住区域的大致方向一指,朗声说道:“我就住那边,会等上两天。如果两天內,还没有人能修,的话……” 他耸了耸肩,“我就只能麻烦点,自己跑回地表一趟,想办法解决了。还请大家给后来的人,或者其他可能有办法的同伴,帮忙说一下这件事。” 他朝著大厅內眾人,微微抱了抱拳:“我就在此,先行谢过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向大厅出口走去。 诺比斯见状,连忙向眾人微微欠身,小跑著跟上了柒若风的脚步。 就在两人即將踏出大厅门口时—— “有趣,真有趣!” 一个点玩世不恭的声音,从门口侧面的阴影里传来。 柒若风脚步一顿,诺比斯也立刻停下,两人同时看向声音来源。 大厅出口的门框旁,一个骨架宽大,但身材异常消瘦的青年正懒洋洋地侧靠在上面。 他有著一头缺乏光泽的墨绿色蜷曲头髮,高耸的颧骨让脸颊深深凹陷,一双罕见的赤红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某种令人不舒服的光芒。 因为过於瘦削,他身上的探窟服显得空荡荡的,裸露在外的双手骨节粗大突出,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 他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舌头,在柒若风和诺比斯脸上来回舔舐,最后停留在柒若风身上,乾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美味的小孩……你们能给出什么价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著令人不適。 柒若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 因为身高差,他不得不抬起头。“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只要能修好热水阀,那都可以谈。” “热水阀能修,”消瘦青年嘿嘿低笑了两声,赤红色的眼睛眯起,目光再次在两人脸上逡巡,尤其是在诺比斯那尚且稚嫩、带著不安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但我想要的……你们这些可口的雏儿,怕是不捨得给呀!” 柒若风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不说,我又怎么知道舍不捨得呢?” 消瘦青年没有回答,而是突然伸出手。 他那骨节粗大的手指,径直朝著诺比斯的脸颊捏去。 诺比斯想躲,但想到这是在求人修阀,硬生生忍住了。 冰凉粗糙的手指掐在他细嫩的脸颊上,带来刺痛感,让诺比斯的小脸忍不住拧在了一起,但他咬紧牙关,倔强地没有避开,也没有吭声。 “谈归谈,別动手动脚!”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响起,柒若风的拍开了那只令人厌恶的手。 他的力道不小,消瘦青年被拍得手背一红,吃痛地缩了回去。 柒若风將诺比斯拉到自己身后,脸色不善。 “你看,果然捨不得。我看还是算了吧!”消瘦青年揉著自己生疼的手背,脸上却还是那副嘿嘿的怪笑,仿佛眼前之人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 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诺比斯从柒若风身后探出头,还想叫住他。 “不用追。”柒若风一把將他拉回来。 他看著诺比斯脸上被掐出的红印子,有些心疼的伸手轻轻揉了揉那块皮肤。 “特么的,下手那么重!”柒若风低声骂了一句,“刚才就该把这崽种的手直接打断掉!” “可是……”诺比斯眼眸中泛著水光,既有脸上的疼,更多的是对任务无法完成的焦虑,和对柒若风可能被卖掉的恐惧。 “没有可是!”柒若风双手按在诺比斯的肩膀上。 “他想要的是什么,你听不出来吗?別说只是修那个破热水阀,就算比这严重一万倍的事情,也绝对不该考虑这个选项!” 他盯著诺比斯有些茫然又焦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回到休息室,屋內一片静謐。 马璐璐库、莉可和雷古都已经睡下了。 三副幼小的身体在各自的被褥下拱起轻微的起伏,规律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马璐璐库贴心地为他们两人也铺好了被褥,整齐地放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算算时间,確实已经是该睡觉的时间,尤其是对於还在长身体的小孩子来说,熬夜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安静些,別打扰到別人。”柒若风用气音提醒道,指了指雷古旁边空著的那一铺,“热水阀的事情,明天再说。先睡觉吧。” “好。”诺比斯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看著柒若风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开始脱鞋。 想到既然其他人都睡著了,便踮起脚尖,光著的脚丫轻轻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小心地控制著步伐,儘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悄悄蹭到柒若风身边,伸出手臂,快速地抱了柒若风一下,然后把脸埋在他肩头,用力吸了一口气。 在柒若风耳边“晚安,柒哥哥。” “晚安。”柒若风抬手,宠溺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然后看著他溜回自己的铺位,钻进被窝,这才熄了手边小桌上唯一一盏灯具,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巨木缝隙间极其微弱的微光。 柒若风静坐了片刻,確认诺比斯那边的呼吸逐渐变得安稳,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休息室。 门被无声地掩上。 黑暗中,诺比斯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侧耳倾听,直到门外柒若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耐心地等了好长一段时间。 而后,悄然起身。 没有点灯,就著窗外的光,摸索著穿好了衣服和鞋子。 看了一眼黑暗中熟睡的同伴们,抿了抿嘴唇,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將门小心翼翼地合拢。 他要去大厅,找那个人。 …… 柒若风又回到了那间浴室,破损的热水阀仍耷拉在那里。 蹲下,再次伸出指尖,细密的血色丝线如同活物般从皮肤下钻出,缠绕上扭曲的阀门和管道,深入內部探查。 “焯!” 他突然叫骂一声,烦躁感如同被点燃的乾草,腾地一下烧成了暴躁。 那个黏腻噁心的眼神,掐在诺比斯脸上的手指,还有那句充满暗示的“不捨得给”……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头。 “肯定是那狗东西乱我心智!”柒若风站起身,眼睛里闪过寒芒,“不行,我若是不做点什么,来使我念头通达,今晚怕是要睡不著了!” 虽然如今的他本就不需要睡觉。 但这份不爽,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解决! 第51章 歹毒的报復 (周一惯例加更,答谢读者老爷们的支持!!!) 与之前离开时的喧闹不同,此刻的大厅安静了许多。 大部分探窟家已经返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或者去了基地其他提供功能性区域。 只有寥寥数人还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或是低声交谈,或是就著一盏昏暗的油灯默默擦拭著自己的装备。 柒若风站在大厅门外,只是快速扫了一眼,便確认了那个令人不悦的消瘦身影並不在其中。 不过没关係。 之前在大厅门口拍开对方手时,指尖悄然渗出的几滴血液,此刻正依附在那傢伙的手背皮肤上,持续不断地向柒若风传递气味轨跡。 没有隱藏自身行跡的打算,就这么迈著不紧不慢的步伐,穿过已然空荡许多的大厅,转入几条曲折的的走廊。 最终,他在一扇看起来和其他房间没什么区別的木门前停下。 门是虚掩著的,仿佛在静静等待深夜的来访之客。 门內透出一点暖色调的光,应该是某种发光遗物。 柒若风透过门缝,看到那个消瘦青年正懒散地靠在简陋的床头上。 他手里捧著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封书,借著床头柜上一块散发著淡黄色微光的晶石遗物阅读。 墨绿色的蜷曲头髮在冷光下显得缺乏生气,高耸的颧骨在凹陷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对赤红色的眼睛半眯著,忽然看向这边。“美味的小孩,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吗?” 柒若风並不意外。 自己一路走来並未掩饰脚步声,在这夜深人静,结构传音良好的木质建筑里,被察觉再正常不过。 抬手,推门而入。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温科萨这才合上书,隨手放到一边。 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赤红色的眼睛转向柒若风,上下打量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带著点遗憾的笑。 “哦?怎么是你?”他的声音拖长,“我还以为会是另一位……那位看起来更需要帮助的小蛋糕呢。” 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什么,“算了,反正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可口。”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赤红的眼睛里闪烁著令柒若风极度不適的光芒。 柒若风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几乎转不开身。 他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逐渐凝聚的冷意,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些许。 “我很想知道,你有著什么样的底气,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言辞之中,杀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虽未爆发,却已让空气凝滯。 温科萨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贱兮兮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想知道吗?” 他歪著头,赤红的眼睛盯著柒若风,“就不告诉你!” “你打算怎么办呢?直截了当地杀了我?还是把我剥皮拆骨?”他往前凑了凑,混不吝的说道:“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也好让你温科萨哥哥……长长见识!” “你叫温科萨?哥哥?”柒若风眉梢微挑。 “对啊,”温科萨坐直了些,摊了摊手,自嘲道:“別看我这样,其实二十都不到。没办法,阿比斯太小气了,它所给予的一切,终將要归还於它,连什么时候还都由不得你我决定。” 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重新凑近柒若风,呼吸几乎能喷到对方脸上,“扯远了,那么……你想好了吗?” 且不说柒若风本就不打算因为对方的几句口嗨就杀人,就看此人如此滚刀肉般混不吝的样子,如果只是杀了他,著实不能让柒若风念头通达。 柒若风的嘴角缓缓翘起。“我想好了,你……准备好了吗?” 说罢,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多温科萨一眼,直接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逐渐远去。 温科萨看著重新关上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收敛,表情显露疑惑,隨即又变成不屑。 嘀咕了句:“莫名其妙!”重新拿起水壶,喝了一大口,然后隨手熄灭了床头柜上的发光晶石。 房间陷入黑暗。 躺下准备睡觉。 然而,片刻之后…… 腹中传来便意,起初並不剧烈,只让温科萨皱了皱眉。 想著这深更半夜,摸黑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有些麻烦,而且基地现在停水,厕所状况恐怕堪忧。 所以他决定忍一忍,等天亮再说。 可是,隨著时间的推移,腹中的反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剧烈。 轻微的便意很快升级为一阵阵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转、发酵。 更糟糕的是,后庭还出现了想要放屁的衝动。 作为最年轻的那一批月笛探窟家,经验丰富的他清楚,往往这种时候,决不能相信任何一个屁! “该死……”他低声咒骂,额角渗出冷汗。 最初的“忍一忍”变成了“早知道就不忍了”的悔意。 他挣扎著爬起来,带著发光遗物,一手捂著小腹,夹紧臀部,迈著畸形种的步伐,踉蹌著衝出房间,朝记忆中的公共厕所方向跑去。 基地的公共厕所位於这条居住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半开放的木结构,有几个简单的隔间,都是蹲坑。 平时使用的人不多,但此刻…… 几乎每个隔间里,都透出了昏黄的灯光!人影在隔间门板的缝隙后晃动。 “怎么可能……都这个点了……”难以置信。 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这太诡异了! 一开始他是不信的,为了確认那些隔间里是否真的有人,他忍著剧痛,挨个拍门。 第一个门被拍响,里面立刻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回应:“嗨!” 温科萨:“……” 看来是真有人。 第二个门还没拍,里面似乎听到了动静,已经提前传出两声:“嗨嗨!” 第三个门里更是传来三声急促的:“嗨嗨嗨!” 温科萨的脸都绿了。 腹中的绞痛和膨胀感已经达到了极限,致死量的便意让括约肌疯狂抗议。 好在,联排隔间的末尾,最后一扇门紧闭著,里面没有光源,也没有动静。 就是它了! 此刻腹內已经如同即將爆发的火山,他夹紧臀部,以近乎衝刺的速度跑向最后一间,撞开门,同时解裤带、转身、下蹲—— “噗噗噗噗——!!!” 一连串急促且响亮的泄洪声在狭小的隔间里炸开,伴隨著浓烈到令人眩晕的气味瞬间瀰漫。 光是听那声音,就已经能想像出是何等的恶臭! 按照他作为月笛探窟家丰富的深渊生存经验,如果只是普通的吃坏肚子拉稀,此刻一泻千里后,他应该应该感觉到畅快了。 但这次,非常不对劲。 不管他怎么拉,肚子里总还是一阵阵拧著疼,仿佛还有无穷无尽的存货,但无论他如何咬牙切齿地用力,后面都只能艰难地挤出一点点…… 就在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虚脱,精神也最为鬆懈的时候—— 隔间门外,传来了“唰——唰——”的,有节奏的拖地声。 是负责厕所清洁的人? 可为什么会在这个点来拖地?! 温科萨刚升起这个念头,下一刻,隔间下方门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一根湿漉漉、脏兮兮的拖把头,冷不丁的捅了进来! 不偏不倚,正好懟到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撅起的下方! “誒!有人!有人啊!!”温科萨嚇得魂飞魄散,本来就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脱力,被这么冷不丁的一下,整个人差点向前扑倒。 双手连忙死死抵住旁边粗糙的木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要知道,这会儿基地停水,厕所坑道下面全是积攒著没被冲走的“五穀轮迴之物”,这要是一脚踩空滑下去……怕是整条腿都不能要了! 可他越是惊慌失措地叫喊,门外的拖把杆就越是懟的起劲儿。 左抽一下,右扫一下,还打著旋儿。 仿佛门外的人不是在拖地,而是在用拖把指挥他演奏恶臭的乐章。 站在门外的正是柒若风。 手里握著那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找来的陈年拖把,来回抽拉。 努力屏息著不让此地的气味进入鼻腔,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肩膀微微抖动。 要不是这厕所里的味道实在过于震撼,他真想放声大笑出来。 柒若风:让你特么手贱!让你特么口嗨!让你特么『温科萨哥哥』!拉不死你也戳死你!嘖,这拖把味儿可真冲…… 温科萨在里面鬼哭狼嚎,柒若风在外面不亦乐乎。 深夜的基地厕所区域,迴荡著成分复杂的诡异动静。 拖地声、戳弄声,以及某个倒霉蛋气急败坏又惊恐万分的叫骂。 似乎还有些许没绷住的嬉笑,从隔壁那些房间传出。 与此同时,在通往探窟者大厅的另一条走廊上。 诺比斯正贴著冰凉的木质墙壁,小心翼翼地前进。 他心臟跳得很快,休息室里的同伴们应该都睡熟了,柒哥哥去了別处……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找到那个能修阀门的人,无论用什么方法。 奥森那句“卖掉柒若风哥哥”的话,像噩梦一样縈绕在他耳边。 他不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哪怕只是可能的威胁。 终於,他再次来到了探窟者大厅的入口。里面比之前更加昏暗,只有一两盏长明灯还亮著,投下大片阴影。 寥寥几个身影似乎也准备离开了。 诺比斯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搜寻著那个墨绿色头髮的消瘦身影。 只可惜,他找错地方了。 …… 柒若风这边,確认將包间里的温科萨捣鼓的满身芬芳后,才算罢休。 先前诺比斯准备下深渊的装备时,特意採购了各种常用药品,其中就包括泻药和止泻药。 毕竟深渊里奇奇怪怪、能吃不能吃的东西太多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中招。 柒若风本来还觉得自己不可能用得上,毕竟他体质特殊。 没想到还是用上了,以一种自己都想不到的形式……说起来也得怪温科萨自己,得罪了他还敢在他面前喝水,真是命中该有此劫! 心情稍微舒畅了些的柒若风,挨个敲了敲其他几个亮著灯的隔间门,“行了,门口排队,结帐。” 里面传来几声回应和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多时,这些个探窟家,神色各异的陆续从隔间里走出来。 柒若风也不废话,指尖凝聚起血肉,迅速在掌心“生长”出几枚鸡蛋大小、表面光滑呈暗红色、触感温热而富有弹性的球状物,隨手拋给每人一颗。 “血肉手雷,一次性用品”他简短地介绍,“捏碎外壳后扔出去,有效杀伤半径五米內的普通原生生物。多给你们一个,作为样品,你们有空可以拿出去试试威力。” 这东西对柒若风来说,消耗的能量不多,威力也就比大號炮仗强点,纯粹是图个乐子或者当烟雾弹用。 但对於这些只是苍笛层级的探窟家而言,这种具备明確实用功能、威力尚可的遗物,在关键时刻能当做救命或翻盘的杀手鐧。 几个人接过手雷,脸上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连连道谢,之前被强行拉来的些许怨气也烟消云散。 处理完“气氛组”的报酬,柒若风好整以暇地靠在厕所外的木墙上,等著看温科萨狼狈滚出来的模样。 终於,最后一扇隔间门被颤巍巍地推开。 他扶著湿滑的墙壁,一步一挪,脸色惨白如纸,墨绿色的蜷曲头髮被汗水浸透,黏在额角和脸颊上,赤红色的眼睛失去了先前的神采,只剩下虚脱和痛苦。 但是! 令柒若风诧异的是—— 他身上,居然是乾净的! 那身原本应该沾满污秽的探窟服,除了因为大量出汗而显得有些贴身潮湿外,竟然看不到污渍! 柒若风:这怎么可能?!我刚刚明明……难道是某种遗物的效果? 柒若风:不行!如果不能看见这货接下来一段时间,满身秽物、又臭又脏、还没法清理的难受样,我……我念头还是不通达呀! 柒若风感觉刚刚稍微平復下去的那点不爽,又滋滋地冒了上来。 柒若风: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温科萨扶著墙,艰难地挪到厕所门口,就在他一只脚迈出门槛那一刻—— 小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起跳,在温科萨反应过来之前,一记迅捷精准的手刀,稳稳地劈在了他的后颈上。 “呃……”温科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赤红色的眼睛瞬间失去焦距,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 柒若风轻鬆地接住他消瘦的身体,像扛麻袋一样甩到肩上。 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居住区另一侧走去。 来到一扇门前,也不敲两下,直接一脚踹开了那扇並不结实的木门。 “咣当!”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房间里的景象让柒若风稍微愣了一下。 一个体型几乎能塞满小半个房间的彪形大汉,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简陋的床铺上,似乎刚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声惊醒。 油灯光下,能看到他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穿著背心露出的胳膊肌肉虬结,那体型哈勃大叔有的一拼。 然而,这位彪形大汉,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却是猛地向后一缩,惊慌的粗獷嗓音喊道: “哇!你,你干嘛?!” “別慌,我不会伤害你的!嗯?”柒若风放下温科萨,看了看缩在床上的那位彪形大汉,又看了看自己此刻小巧的体型。 总感觉两人的对话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过这不是重点。 把昏迷的温科萨像丟垃圾一样“噗通”扔在地上,然后拍了拍手,看向那大汉,“帮我个忙。” 彪形大汉惊疑不定地看著地上瘫软的温科萨,又看了看门口这个气场诡异的小孩,慢慢从惊慌中镇定下来,粗声粗气地问:“什、什么忙?” “很简单。”柒若风指了指地上的温科萨,“你只需要这样,然后这样……” “我之后会找几个女的来,然后你们那样……接著那样……” 彪形大汉听得有点懵,但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微微抖动。 柒若风见状,补充道:“事成之后,我送你一把可以自动保持锋利遗物匕首!怎么样?”他说著,抬起右手,掌心血肉迅速蠕动、塑形,短短几秒钟內,一柄长约三十公分、通体暗红、刃口流动著金属寒光的匕首便凝聚成形。 隨手拋给大汉。 大汉轻巧地接住。 匕首入手微沉,手感极佳,刃口在油灯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他试著用拇指轻轻颳了刮刃锋,都没有感到痛,指腹就被划开一道细微的血口。 “好!”大汉脸上浮现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和贪婪,他用力一拍大腿,“包在我身上!” 那声音洪亮到,震得整个房间都在嗡嗡作响。 他从床上跳下来,地面跟著一颤。 几步跨到温科萨身边,弯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像拎小鸡仔一样轻而易举地把温科萨提了起来。 然只听“撕拉”几声布帛破裂之音,温科萨身上那件还算完好的探窟服,连同里面的內衬,被大汉粗暴地撕成了几条破布,隨手扔在地上。 那瘦骨嶙峋、苍白无毛的身体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大汉把剥光了的温科萨拎到眼前,仔细打量了一下,脸上露出兴奋与淫邪交织的笑容。 转头问柒若风:“我也是实诚人!说吧,要把他弄到什么程度?是画点好看的图案?还是让他......上下都合不拢嘴,或者……嘿嘿,我认识几个兄弟,可以叫他们一起来玩玩?” 柒若风看著大汉那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大干一场的样子,以及眼中远超“拿钱办事”范畴的浓烈兴趣。 心里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啊这……这对吗?我这是隨便开了一扇门,直接抽出来一张ssr? 柒若风有些可怜的最后看了眼温科萨。 別怪我,这种事情,我也料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