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龙君》 第一章 祖神兵 轰~ 伴隨自远山传来的雷鸣,狂风卷袭著墨云,似千军万马般隆隆而来,一股湿润的土腥气也隨之瀰漫开来,冲淡了天地间瀰漫的暑气。 季家学舍中,风时明侧首看向窗外,盛夏时节的天气变化是如此突兀,晴雨变化只在顷刻之间,不久前还是大日高悬,晴光万里,转眼就是阴云压顶,雷鸣闪电,仿若天崩一样。 学舍中也隨之昏光暗淡,嘈杂声渐起,不过当先生手中的竹鞭敲落讲台,一切杂音尽数消失,没有孩童敢挑衅这位不过而立之年,却已有秀才功名的先生。 即便是风时明亦是老老实实,正襟危坐,未有逾矩之处,哪怕他这不过总角之年的幼小身躯之中,承载著远超外表的成熟思维与记忆。 不是穿越,而是宿慧觉醒,这並不是一件值得庆幸夸耀的事,反而格外痛苦,因为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却拥有了远超年纪以及身处环境的见识与阅歷。 痛苦的根源在於环境的彻底变化,以至於积累下的记忆,大多都丧失了用处,当不成幼儿园战神,更別提横扫中小学,最多也就当一位早慧神童,还格外艰难。 可不拼又不行,乡野农家的生活实在太过艰难,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是关隘,別说吃饭了,蹲坑都是一种折磨,活著可以成为挑战,这是拥有宿慧的风时明无论如何也难以忍受的。 可出人头地的机会又实在太少,文试武举,风时明可选的也就只有科举了,这都称得上是幸运了,好歹他还有机会上学舍读书。 风时明没什么太大追求,学舍先生就是他当前人生的奋斗目標,再多也就是更进一步,当上举人老爷……园林大宅,百亩良田,娇妻美妾,三五美婢,这等生活,想想也是美得冒泡,更多,那就不敢想了。 咔~嚓~ 白炽的电光划破苍穹,雷音打断了风时明的妄想,他下意识的朝窗外望去,透亮的天际雷云之间,一条蜿蜒的长影映入他的眼眸之中。 稚童瞬间瞪大了双眼,他很確信自己绝不是在做梦,意识格外清晰,他现在都很清晰地看到,那一道在雷云之间穿梭的阴影正在移动,向不远处的山岭落下。 可雷光骤起骤灭,只是一息之间,天际又恢復了黑暗,风时明还想再看,可一把戒尺敲在了他的桌板上,当他应声回过头时,心头一跳,先生此刻正满脸严厉地看他。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话何解?” “人心容易偏失……” 风时明站起作答,这本不是他这十岁稚童该回答的问题,可谁让他为求生计,让自己强上了神童的名號。 当学堂中的稚子因为走神而遭到先生拷问时,远方的群山中,疾风骤雨,因自天而降的神圣而静止。 山风不拂,雨丝不坠,一粒粒水珠悬於半空之中,晶莹剔透,澄澈明莹,错落有致,形成一片琉璃幻景,群山天地在此刻定格,似与山外隔绝独立。 这方小天地,此刻为一位仙姿清绝,气质出尘,於山间缓慢踱步而行的神女所执掌。 其身披罗裳,耳缀碧瑶,云鬢金翠,身缀明珠,脚踏云纹绣履,雾綃轻裾隨风微扬,若有似无的幽兰暗香漫开。 “风氏的神兵,已沉寂了多少光阴,不显世间,不现锋芒,余追寻至此,可谓至诚,余亦为圣王后裔,承祖神血脉,难道不得一见?” 神女止步於山间千顷大湖之畔,垂下眼眸,轻声询问。 不为风雨侵袭的山间大湖本已平静如镜,可当神女的话音落下之际,这一方湖泊顿时沸腾了,白浪滚滚,骇浪滔天,似有龙群於其中起伏翻腾。 伴隨一道似响彻於九霄的清越明吟,在神女明光熠熠的眼眸注视下,一柄通体银白,凝霜铸雪的大剑,自波涛之中浮跃而现。 其剑身长丈二有余,阔背厚脊,脊上隱现耀金云纹,隨天光流转而起伏隱现,遂有云气自生,縹緲之间,渐成龙形,绕剑翻腾游动。 “太虚劫!” 翻找古籍经典,遍访山河遗蹟,今日终於得愿以偿的神女,此刻的面容也露出笑顏,霎时间,似山河失色,日月无光,可並非唯一,神剑之辉更胜於她的容顏。 “太虚劫现,白虹裂空,光痕所及,天宇自开。传闻中的风家太虚劫,一缕剑光就能够撕裂虚空,今日得见,倒是令余有些遗憾,可惜,未能见到你的全盛姿態。 失去了风家血脉的蕴养,仅凭这千里山河地脉,根本不足以恢復你的神能,如今风氏龙脉已经没落,再无龙嗣,余之血脉与风氏同出一源,亦可代为承载。 你不该沉寂於此,可愿隨余?” 吟~ 明莹玉润的剑身之上,金光涌动,绕剑身而游走的云龙,隨之清晰,鳞爪角须,一应俱全,阵阵龙吟隨之传出。 “你拒绝余?” 神女不禁露出些许错愕,这是她没有预想到的情况。 风氏的血脉神兵,唯有承载风氏血脉的风氏子可以继承使用,可风氏已没落多年了,风氏龙嗣已经绝跡。 此等情况之下,她这样与风氏龙嗣拥有同源血脉的龙族,按理也有机会获得认同,继承神兵,故而,她满怀自信。 吟~ 云龙绕剑轻吟,神女默然,静立许久,復又不解发问, “既然风氏龙嗣未绝,你何不跟隨,为何沉寂於此?” 金光浮动,玉色明莹,神女面露恍然,旋即举目抬眉,看向山外一角,那里烟云飘渺,可见红尘,数十屋舍隨地势起伏,错落分布,乃是一处村落。 “风家,到底还是没落了,血脉仍在,却连龙血都不显了,神兵都无力承载。” 轻嘆落下,一声清越的剑鸣也隨之响起。 “请余护道?” 神女再次静默,凝视著山外小村,村口学舍之中,那位低眉下首,听老师训诫的孩童,也映入她的眼中,微微摇头, “余欲爭洛水君位,非护道良选,难以尽职。” 第二章 龙女夜入 盛夏时节的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被先生留下,训诫了许久的风时明走出学舍时,抬头就看到了云缠雾绕的群落,橘红落日在云收雨歇的薄暮天际之下,染尽半边天穹,显得瑰丽而又唯美。 不过,风时明没有半点欣赏美景的兴致,倒不是被学堂先生训斥的缘故,这点心理承受能力他能没有? 他是饿了,此时,他的心思全都在肚子上,琢磨晚上能倒腾些什么填一填肚子,这是值得思考的事情。 飢饿是贯穿他此生至今的问题,印象之中,能吃饭吃到饱,吃到撑的次数实在太少,尝到肉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至於回忆肉味,那得到觉醒的宿慧记忆中去翻找,那里的肉滋味更鲜美。 正是如此,即便自己的神童之名有水分,他也要撑住,不仅是因为乡人推崇,先生喜爱,就是去士绅地主家里借书也方便,运气好还能蹭上一顿有油荤的饭菜。 他要此名,求的便是这份利,即便是並没有多少,可也比老实低调当农家子强得多,至少翻身的机会能大上几分。 暴雨过后的空气中,瀰漫著青草与泥尘混杂出来的清新水腥气,风时明踏著泥泞的村道,避开水洼,不多时就看到了自家的独门小院。 青砖绿瓦,桑叶扶苏,谈不上多好,但绝对算不上差,三间瓦房配合门前竹篱笆围出的半亩小院,在这乡野之中,绝对称得上殷实人家。 可惜,对於五岁就觉醒宿慧的风时明而言,落差实在是太大了,难以接受,不单单是常年吃不饱的问题,每年只多不少的赋税徭役,还有落雪的冬季,都让风时明不得不逼迫自己努力上进,这里就没有躺平混日子的余地。 跨门进院,没有呼爹喊娘,因为家中除他之外,再无一人,倒不是孤儿,他有亲爹,只是常年不在家,至於娘亲,他从未见过,不过应当还在世上,那是从亲父口中谨慎试探出来的。 生柴烧火,淘米做饭,哪怕年少,可风时明做这些都是动作嫻熟,不过这都不算什么,真要与放牛餵猪的同龄人相比,他依旧称得上娇生惯养。 稍微填了五臟庙,不再有飢饿感之后,风时明走出灶房,看著半沉西山的落日,这才稍有愜意的欣赏起来。 可这份悠然並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与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色彩。 这一瞬间,即便是风时明拥有前世宿慧,可当目光下移看到桑树下,那不知何时矗立於此的靚影时,也不禁流露出惊艷,那是无可挑剔,毫无瑕疵的美貌,艷丽到难以言表。 惊艷过后,隨之而来的却是惊嚇,即便是略过世间难寻的容顏,单看其身,罗紈綺繢,五色並驰,盛饰文章,不可殫形,乃谓天人。 可天人应当是在天上云庭之间,而不是日月交替,昼夜轮迴的黄昏之时,出现在尚有泥泞的农家院落中。 风时明的意识格外清醒,他当然幻想过有什么皇天后土一类的大神捞他一把,但真有神仙一样的天女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只想跑路远离。 他的前世宿慧形成的认知就十分清楚,当一位达到环境上限,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女性出现並且接近他的时候,不是想骗得他倾家荡產,那就是想掏他腰子。 如今他面临的就更不一样了,这是完全超出了他当前环境的存在,他现在能联想到的便是同村老人口中,那些能够迷惑心智的狐魅山精。 这不是倾家荡產的问题,而是掏心掏肝,他现在可是童子身,在志怪传说中,他这样的小孩,可是大补。 於是,看起来年不过十岁的垂髫稚童双眼放空,看向远山,而后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子,朝屋內走去,他什么也没看见,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风时明从未感觉自己的四肢如此酸涩,难以使唤,他整个人似乎都进入到了一种空灵的状態,灵魂半脱离身躯。 他像是一位学艺不精的牵丝戏子,以拙劣的手法操弄著自己提线木偶一样的身躯,可即便是再艰难,他也要动起来。 “……” 隨风雨而歇,降临至此的神女无言地看著稚子逃入屋中,又看著两扇木门在她的面前关闭,不多时,便听到了门閂被插上的摩擦声。 “余嚇到他了?” 不確信的自问声响起,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得到这样的对待,她又非是夜叉之貌,怎么会將人惊嚇到如此地步。 晶莹的水珠自空中凝结,化作一面水镜,看著自己镜中的模样,神女审视自赏一二,更加困惑了。 沉吟片刻,神女依旧不解,可想起刚刚立下的约定,她迈步踏前。 登堂入室,自无二话,中堂无人,可入一侧寢室,就见床榻之上,有一团被缩於床角不动。 无路可逃,无处可去,乡野之中,常有光怪陆离之事,那些老人口中的妖邪怪异,风时明从未质疑它们的存在。 不说前世,今生他也间接接触过两次,总结出来的经验就是,能躲就躲,敬而远之,不要招惹。 可他现在已经没地方躲了,风时明能够感受到被窝之外,那带著窥探之意的目光,她跟进来了,关门上閂的举动,全是无用之举。 不多时,风时明感受到了被他裹在身上的被子被触动了,这一刻,他急眼了。 这是哪里来的鬼魅,不请自入就算了,连被子都掀,没点规矩,不讲道理。 “甘霖娘!” 极度的恐惧之后,是极致的愤怒,不过十岁的稚童掀开被子,抄起被他窝藏在身下的柴刀,朝著立在床前的身影劈了下去。 刀自然是悬在半空,落不下去,连到风时明一同,一动不动,难有动作。 “你將余,认成了什么?” 神女看著近在咫尺,刀身满是锈跡,刀刃被磨得雪亮的柴刀,神色莫名,看向面前面有赤色的稚童, “余乃琉璃海龙君第三女,应席云。非妖邪怪异,魑魅魍魎之属。” 第三章 长尾巴 风时明瞪著眼睛,一声不吭地听著眼前的天女自我介绍,但其內容嘛,却是半字都不信,他只有一道念头。 为什么找我? 幼时便觉醒宿慧,他当然有几分矜持与自得,但让他自视过高,觉得自己能引来神妃仙子一样的龙女临凡寻他,他还没有傲慢到如此的地步。 谁不希望自己是特殊的,可人得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什么料自己心里没数吗?即便是有宿慧,他做梦也就当一位举人老爷,即便如此,他都觉得有几分不切实际。 “承德公的后裔,连自己的来歷都不知道了吗?” 似有读心术一样,应席云看破风时明心中所想,嘆息了一声。 “承德公是谁?我的祖宗?” 风时明匪夷所思的同时又有欣喜。 谁祖上没有阔过,谁家没出过王公贵族,虽有这等戏言,但大多也都是听听罢了,真要是沦落到了终日奔波於生计之时,祖上再辉煌又有何用。 可现下的情况似乎不一样,真要是因为他的先祖缘由来找他,那么代表眼前或许並不是妖魅之类。 “你怎么会不知道?” 听到风时明问出的话,应席云修眉微蹙,神情更是困惑了,她探出手,轻轻一勾,悬於空中的稚童顿时飘到了她身前三尺处。 我为什么会知道? 別说是今生,就是前世,他也不知道自己祖宗叫什么,哪怕族谱摆在他面前,他也没想著去翻过,实在是兴趣不大,如无偶然,又无必要,没有人会去翻阅的。 “以你血脉之强,不该不知道。” 风时明心中所想,又被一眼看透,神女再嘆, “罢了,风氏没落至此,也该有今日之事。” 一时之间,风时明的思绪也不免飘飞发散,心中有诸多困惑翻腾。 可没有等他询问,眼前的神女伸出一指,点在他的眉心, “我与你的先祖立约,今日为你启脉,自今日始,你便要担起作为风氏龙嗣……” 当神女的指尖落在自己眉心的时候,风时明只感觉自己的体內有什么被打碎了,如一枚度过了隆冬严寒,等到了春天的种子,当包裹在外壳的坚冰缓缓溶解时,其內部的枝芽也开始挣破外壳,舒张生长。 神女的话语落在风时明耳中,变得似有时无,模糊不清,只听到了风氏二字,至於后面的,则完全没有听清,他的意识坠落,陷入到了迷濛的昏沉状態中。 在思维一片混沌之时,一股强烈的飢饿感自五臟六腑,从四肢百骸翻涌了上来,强烈的飢饿让他的意识越发混乱,恐怖的进食慾就此爆发。 风时明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他不是刚刚才吃过了吗?现在为什么又会如此飢饿? “这等龙嗣,难怪太虚劫会在此守护。” 看著那一枚枚自血肉之间生长钻出的晶莹鳞片,为之启灵的神女並无多少惊嘆,可相比昔日鼎盛的风氏而言,如今这一幕就如落日余暉,只会令人扼腕嘆息。 此刻,悬於神女面前的,不再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黑瘦稚童,一缕缕灵光在他的身上流转,凝聚成一枚枚奇异的符文,让稚童的身上流露出了不属於人间的神圣与威严。 不过,作为显现非人神貌的代价,风时明那本就与高大毫无关联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乾瘪,他的生命气息正在断崖式下跌,愈发微弱。 当风时明被越发强烈的飢饿感逼得几欲疯狂之时,忽然口中被强行塞入了一抹冰凉,从舌尖与口腔的触感判断,那是一颗果子。 当他唇齿咀嚼,一股甘甜汁液顿时迸发开来,於是,这一抹清凉化作炽热,自口喉流入腹中,没有灼人之痛,风时明反倒是感觉浑身暖洋洋的,瀰漫全身的飢饿感顿时被压了下去,他忍不住舒展身躯,露出愜意自在之色。 可这股舒適而又愜意的暖流,並没有维繫多久,不过,当將要散去的时候,又有一颗果子被塞了进来。 风时明不知吃了多少,只感觉越发舒適愜意了,最后再无半点飢饿之感,在此之后,他便沉沉睡了过去,意识彻底不清醒了。 喔~喔—— 天光破晓,群山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嘹亮的公鸡啼鸣声响彻在季家村山上,炊烟裊裊,柴火气瀰漫。 那股带著食物香甜的烟气,让睡梦中的风时明吸了吸鼻子,眼皮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没有睁开。 舒舒服服睡一次好觉,实乃天下第一等美事,虽然平日睡眠並不差,但真正睡得好的觉並不多。 这神清气足的美妙状態,让意识稍稍甦醒了一点的风时明並不愿意就此断掉,他还想再维持一段时间。 说起来,昨晚他似乎还做了一场美梦,不过他梦到了什么?变成了一缕风,在天上呼啸而过,化作一尾鱼,在水中穿梭遨游。 不,不是如此,没那么简单,是某种更强大、更美妙、更优雅的生物。 是什么来著? 风时明略有困惑,抱著怀中圆润粗长之物,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下去,不过还是有些不太舒服,又挪了挪,准备换了一个姿势。 当一截温润却带著几分坚韧之感的硬物,垫在脑袋下面时,风时安终於感觉舒服了,姿势对了。 静静躺了一会儿,意识越发清醒了,下巴似乎有些痒,挠了两下,但有些不太对劲,他两只手都在搂著自个儿呢,什么在挠? 嗯? 不对! 风时明猛地睁开双眼,整齐排列的鳞片顿时映入眼帘,还在挠下巴的尾巴尖儿,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 “!!!” 没有半点犹豫,原本还沉浸於美好睡眠之中,有些混沌的意识迅速恢復清醒,风时明弹射而起,一瞬间便从床上扑到了地上,还打了两个滚。 啪! 风时明两手撑住身体,青砖铺成的地面近在咫尺,砖缝中的泥沙微尘粒粒分明,他的脸差点铲了上去。 这要是反应不及时,可就破相了,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他侧身扭头,而后瞪大了双眼。 第四章 非凡 晨光熹微,仿若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鳞片次第相衔,在尚显昏暗的臥房中,绽放出令人眩晕的浅光。 尚有泰半还在床榻上的蛇身,自床榻一路延伸,至自己身下,衔接在腰间,浑然天成,完美无缺,没有半点突兀与不自然。 眼见这一幕的风时明,只觉晕眩感更甚,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颤抖著手,摸向身下的鳞片,温润如玉的触感隨之传来。 没有等风时明继续细细抚摸,一股强烈的昏厥感传来,风时明隨之眼前一黑,扑倒在地上。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略显凌乱的床榻乾乾净净,没有任何不属於此间的异物,更没有能够从他的身上一直延伸到床上的大长尾巴,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刚刚的一切似乎都是幻觉,是他做了一场噩梦,可如此真实的触觉,很难让风时明將一切都当成虚幻,更何况,他回忆起了自己在睡著之前经歷的一切。 神女在黄昏之时降临在他的院中桑树下,强闯进他的臥室,將他从床上给拖出来……虽然一切如梦如幻,但他十分確定,这是真实,绝非虚幻。 他抄起柴刀的时候,可是掐了脸颊,更何况,他记得自己在被神女点中眉心之后,隨之而来的强烈飢饿,以及现在都让他忍不住回味的甘甜。 当然,真正让风时明確信的是,在他目光下移之后,印入眼帘的屁股蛋,光滑圆润,小巧挺翘,两条大腿赤条条,裤衩子不知道飞哪去了。 风时明很確定,自己睡著之后,非常安静,他没有任何脱裤子的怪癖,床榻上,倒是有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破布条。 所以,那就是他的大长尾巴? 努力尝试了好一会儿,虽然没有再变出尾巴,风时明换上裤子,盘坐在床上,认真思索起来。 他当然不会因为自己主观意念下,没有变出来而否认事实,或许还要一段时间的沉淀,他需要一段时间適应? 现在他需要思考的是,自己的种族血脉,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人?妖?半妖? 能够长出尾巴的还能算是人吗?可称他为妖的话,那也不应该呀,他都作为人生活了那么多年,或许半妖更为准確,具备妖血的人族? 这时候,风时明想到了那位从未见过的母亲,他当然问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但这位常年不著家的父亲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避而不谈,久而久之,他也就懒得问了。 现在,风时明必须面对这一问题,倘若他当真是半妖,那他的父亲就是跟许大官人一样的操蛇之人? 那承德公又是何许人也?听神女言语,分明就是他的祖宗,他如今的神异,是来源於这位先祖,那他爹算什么? 莫非,操蛇是他们的家族传统? 一时之间,风时明的思绪纷乱如麻,但他很快又压下一切杂念,找到了自己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即,倘若双腿变化成了长尾,並且成为他的本体常態,那么,如今的他该如何自处?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他能够在尾巴与两条腿之间来回变化,他可以自由选择,但如果不行呢? 风时明不期待,他所在的季家村能够开容包放到这等地步。 在一天之前,他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隔壁住著与他有不同种族特徵的智慧异类。至於现在,那当然是面对现实,迎接明天了,毕竟是他自己变了。 “应该可以控制,自由变化吧?” 风时明低头,看向自己如今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细瘦大腿。 只要能变,那就问题不大,不然他也不想背井离乡,哪怕他家是季家村中唯一的异姓外来户。 作为一名常年被父亲扔在家中,不是孤儿,胜似孤儿的怨种,风时明可是受了季家村人不少照顾。 不说那位在学堂中对他重点照顾的季先生,季家村人没少往他家里送柴火,送米粮果蔬,虽然他爹都付过钱了,但他是没人管的稚童啊。 可即便是村人的品行再好,风时明都不会去想像,倘若他以人首蛇身的姿態,出现在村人面前的时候,他们是什么反应,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这是不值得去思索的问题,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相较於这些,风时明现在更想探寻,自己除了有可能会长出大长尾巴之外,还有什么神异的变化? 念及至此,风时明就开始折腾起来,没有数值明確的器械给他测试,但水缸米麵能让他有大概估量。 当风时明用半人高的水桶至井中打满水,以单臂平举,坚持盏茶而没有任何酸涩与力竭感时,他確定了自己的不凡。 莫说是十岁的孩子了,即便是成年壮劳力,若是没有锻炼筋骨,也难有这样的气力与表现。 可风时安不满足於此,因为举水太轻鬆了,他走进灶房,將目光投向装米的陶缸,缸中尚有十斗米。 一斗米约十五斤,他家的米缸壁厚胎沉,空缸便有五六十斤,连米带缸约莫两百斤,只重不轻。 风时明此前从未有过撼动此缸的想法,可现在却走了过去,没有去扣缸口,而是沉腰张臂,环抱陶缸中腰。 腰腹一沉,气血在血脉中奔涌,力道自下而上均匀托送,不见猛拽,二百斤的陶缸便被稳稳托起,缸身连一丝颤动都无。 没有坚持多久,风时明將米缸放下,不是气力枯竭,而是他饿了,熟悉而略有陌生的强烈飢饿感,骤然翻涌,令他片刻都难以等待。 他在颤抖,浑身开始冒汗,走路都只觉腿软,他饿得发慌。 这是能够摧毁理智的飢饿,这一刻的风时明,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找到能够填饱肚子的食物。 不管什么,只要能吃,能进肚子,缓解飢饿就好。 灶房中有咸鱼,有腊肉,还有半筐窝窝头,那是用玉米面与高粱米,掺著糠与野菜,蒸熟晾乾的硬货。 这硬得可以跟青石砖碰一碰的好东西,想吃得先蒸透,但风时明没有耐心折腾到这一步。 咯~嘣~ 清脆的破碎声响起,隨后连接成串,大口咀嚼吞咽的声音在灶房中迴荡,仿佛是谁在享用山珍海味。 第五章 饕餮入腹 打量面前沉下去一截的米缸,终於消解腹中飢饿的风时明,又陷入到了苦思当中,一大早起来琢磨一堆事,现在,真正的问题出现,摆在面前,他却有些束手无策了。 如何填饱肚子? 这是横亘在无数人面前,从出生伴隨至入土的问题。 按理来说,风时明是不需要操心此类问题的,虽说生活水平不及他宿慧记忆的十之一二,但至少不必忧虑飢饿,顿顿有著落。 可现在,风时明开始发愁了,与暴增到快要超出凡人极限的气力,相对应的是他的饭量,增长得太过夸张。 风时明怀疑自己的肚子里是不是住进了一头饕餮,他大早上啃了半筐窝窝头,如此还不够,又逼著他烧火熬粥,用去了七升米。 缸中的米虽还有不少,灶房中还有粉面一类,可就算把咸鱼腊肉算上,照这一顿的吃法,也撑不了多久。 別说他家的存粮了,就是整个季家村,都养不了他现在的胃口,毕竟不到二十户人口,他现在能生生吃垮。 是以,风时明现在极为苦恼,指望不了周围的环境为他供应食物,那就自己去打猎? 看向窗外绵延起伏,草木葳蕤的山峦,风时明低下头,掐断了念头。 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他现在是有了非人之相,可这气力与山中猛兽相比,就有些不太够用了。 成年猛虎一爪子,保守估计都有千斤乃至两千斤的衝击力,天赋异稟的还能翻上一番,这哪是他现在的小身板能够扛得住的。 山中有猛虎,还有狼群,更有不知名的毒虫蛇蚁,风时明认为自己完全招架应付不了这些,更何况,山中还有可能存在的妖魔精怪。 昨天之前,对於这些是否存在,风时明还是將信將疑,现在,尾巴都变出来了,他哪还能否认非人的存在。 既然存在,那他就没必要送货上门了。他现在还不想见识豺狼虎豹这一类猛兽成精后的凶恶。 所以,问题又回来了,在他惜身保命的前提下,他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 没招! 只能期待在他吃完家中存粮之前,老爹能及时回来,然后,狠狠爆他老父亲的金幣,儿子吃老子,天经地义。 一位常年不在家,整日在外面浪的傢伙,应当是不缺钱的。 “该去上学了。” 村口学舍的云板敲击声传来,风时明衝出家门,直奔学舍。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县中官学,卯时签到,酉时散值,纪律极严,可村办私塾,那就自由许多了,因为绝大多数学生,在上学之前,得先在家忙完力所能及的农活,然后步行过来。 季家学舍的招生范围,可不止是季家村,不足二十户人口,哪里能供起来一位秀才先生,周遭十里八乡,都有慕名而来的学生。 因此,学舍开课时间,一般是巳时,至下午酉时下学,至於休息时间,同样是因农时而定。 翌日,被强烈的飢饿感自睡梦中逼醒的风时明,脸色发青地看著身下从蛇尾变回的双腿,小脸皱成了苦瓜。 他大概猜到,自己长出来的尾巴,为什么又会重新变回来。 以他现在摄取的食物,不足以维持人身蛇尾的姿態,身体本能自保,为了他不被饿死,也为了他能够更长时间的活动,所以,他现在还是人模人样。 下半身能否在双腿与蛇尾之间转换的忧虑,不用担心了,但食物不够吃的问题,高悬於头上,迫在眉睫。 再去灶房,陶缸中的米只剩下半数,他昨日吃了四餐,米麵鱼肉见证了他的暴行,毫无人性。 风时明意识到了,他必须克制,可是肚子根本不听,发出高亢暴鸣。 “今天只吃三顿!” 稚童暗下决心,决定裁撤夜宵。 第三日,看著快要见底的米缸,风时明愁容满面,不得不开始考虑上山打猎的可行性。 可经过在心中的一番权衡之后,风时明又明智放弃了,他现在已经意识到了,他其实並没有测试出自己的气力极限。 因为他自那一日见到神女之后就没有吃饱。別说人身极限,倘若显出蛇尾,现出真形,想来会更进一步。 可这就不是他现在可以奢想的,他都快饿成软脚虾了,双腿虚软,走路都发飘。 “唉,难怪。” 风时明现在清楚,在遇见神女之前,此身为何毫无异样,因为他就养不活自己,自然是神异不显。 “怎么还不回来?” 將灶房中的剩粮一扫而空的风时明,再看向村口,可谓望眼欲穿,可那道平日间他並不迫切见到的身影,如今是迟迟不现。 “可是身体抱恙?” 学舍中,高大而又修长的身影停在身旁,温热的大手落下,抚在额头上,季先生带著关切的询问声传入耳中,饿得发晕的风时明抬头,嘴巴一抿,下定决心, “回先生,学生身体无恙,只是家中米麵已空,已有……” 余下的话,风时明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的麵皮尚薄,还要些面子,实在是不好意思撒谎说自己已经连续饿了几天。 到底也没差,吃进去的粮食就似落了无底洞,毫无饱腹感,不过这未尽言语的意思,却传递表达到位了。 “晌午下课后,你隨我一道。” 先生的话,在风时明耳中,有如天籟。 即便是能蹭饭,对於风时明来说,也是杯水车薪,寻常人家一顿饭菜,给他塞牙缝都不够,可有也总比没有好。 “吃慢些,锅里还有,不要急!” 布衣荆釵的年轻妇人,看著面前风捲残云的稚童,轻声宽慰道,末了也不忘横一眼一旁的丈夫,埋怨了一句, “怎么不早些把时明领家里来,看把孩子饿的,亏你还是他的老师。” 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靛青长衫,目光温润沉静,气质儒雅如古卷的季昌,看著风时明的吃相,眼中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旋即看向面上露出心疼之色的髮妻,吩咐道, “家中米粮留下十日之用,其余都装起来,给时明带回去。” “老师,使不得!” 已经不顾礼节,只顾清盘子的风时明听到这话,连忙放下碗筷,推脱道。 第六章 风雨雷霆之主 风时明知道季先生家中情况,清贫当然不沾边,再怎么说也是一位秀才,就算是在县城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秀才功名也就保证衣食无忧,谈不上富贵。 “多谢老师。” 扛著半袋米麵的风时明,真心实意地向面前的季先生道谢。虽然撑不了多久,但也能顶上一两顿。 “不必拘礼,先回去吧。” 季昌一挥衣袖,看著瘦小稚童,扛著不比他身形小多少的米袋,脚步轻快地奔向家中,双眼微微眯起。 “你是怎么当的老师?对待自己的得意门生,竟然如此苛刻。” 一股推搡的力道自背后传来,隨之而来的还有埋怨与不满。 “家中的存粮大半都赠了出去,这也能算作是苛待?” 季昌满眼无奈,看向站到自己身旁的娘子。 “这孩子才多大年纪,你怎么不帮他搬到家里去?他这小身子骨,你也不怕压坏了。” 年轻的妇人自然不会就此罢休。 “你看这小子可有半点吃力之相?” 季昌一指风时明步履轻快的背影,试图点醒自己良人。 “时明力气大,就该遭这罪?” “他从小到大,哪里遭过罪?不说村里,附近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比他更快活自在的了。” 闻听此言,季昌只觉匪夷所思,这未免也太过偏心了。 作为乡下私塾先生,季昌知道其中学子大多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放牛养猪,挑水除草,都是等閒,每天天不亮起来干活的都不是少数。 相比之下,风时明平日里不干农活也就罢了,有时因为农忙给学生放假,季昌能看到这小子睡到日上三竿再起,过的就是神仙日子。 “谁让人家生的好,摊上一位好爹,你这是看不惯?” “这是什么话?我是瞧出这小子根骨非凡,试他一试。” 季昌无奈,只得將话说开。 “什么根骨?” 妇人一怔。 “自然是习武的根骨,他爹不是池中之物,这小子,恐怕也继承了他爹的稟赋,这般年纪就有不凡了。” “难怪吃的这般多,我瞧时明的样子,分明是没吃饱,要不明天你再唤他来家里,我再做些荤菜?” 叶香菱醒悟,意识不妥,只觉怠慢。 “不,只是些油荤之物,怎么够?” 季昌摇摇头,否决了髮妻的提议, “去寻张猎户,看看有无野彘之肉,吃大肉才能长筋骨。” 风时明不知身后老师与师娘的商量,此刻他正忙著烧火,准备再给自己补一顿,刚刚他就没吃饱。 “这日子该怎么熬?” 稚童愁眉苦脸,边吃边嘆,虽然今天蹭了先生家的,但总不能一直蹭下去吧,没这般道理。 不过,当日落时分,天地再次有雷音轰鸣,电光炸响之时,一场及时雨落了下来,解了风时明的燃眉之急。 啪嗒!啪嗒! 盛夏的雨水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自墨色铅云中坠落,砸在干硬的村道上,溅起细碎尘烟,转瞬又被更大的雨势吞没,洇开一圈圈湿痕。 已经放学回家的风时明,半趴在书桌上,聆听著窗外密集而又嘈杂的雨声,一动都不想动。 暴雨如瀑,水气氤氳,因腹中飢饿难耐,不愿意动弹的风时明,逐渐有几分舒適愜意之感,好似沙漠中苦行的旅人,突然寻到了一方绿洲。 哐当~ 隨暴雨而至的狂风呼地將窗户吹开,雨水隨风闯入到房间中,更有些许撒到了风时明身上。 神情懨懨的稚童顿时精神一振,只觉有一缕温热之气涌来,散入四肢百骸之中,如影隨形的飢饿感似乎都淡了一分。 沉静了半盏茶的时候,风时明猛然站起身,扑到窗边,將手臂探出窗外,转瞬之间,便將他手臂淋了个透彻,就连衣裳都润湿了一截,湿噠噠地粘在身上。 可风时明的眼睛也在此刻亮了起来,炯炯有神,若是有旁人在此,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精气神变得不一样了,变化分外明显。 於风时明自身而言,那就是他此刻的腹中飢饿感被明显削弱,身体都逐渐有了力气,不再是虚浮无力的软脚虾。 清晰感受到这种变化的风时明想了许多,不过,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扯掉身上衣衫,赤膊身体,连门都不走,翻窗而出,闯到院中,站在天地之间,享受这一场恩泽。 雨水眨眼就將风时明淋成了落汤鸡,將他全身浇了个通透,不过他却是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一缕缕温热之气自毛孔渗入,被他的身体贪婪的汲取消化,已经困扰了风时安三日之久的飢饿感,正在大幅消退。 不仅如此,风时明还清晰感受到了筋骨之中孕育的气血,血肉之中孕育的力量,他的视野正在拔高。 毫无意外,当风时明目光投下之时,看到的是正在变化的双腿,一枚枚晶莹玉润的白鳞自他的腰腹之间浮现,次第生长,一条蜿蜒迴转,更有几分绵延之势的蛇尾显现。 不是在睡梦之中,而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他显现出了自己的真形,虽然借了天公之力,但风时明还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喜悦。 过去数日所积累的惶惶不安之念,被一扫而空。 骤然间知晓自己拥有不俗传承,深具神异血脉,高兴嘛,自然是高兴的,谁又不希望自己生而不凡呢,又有几人会甘於平庸呢? 可当被这血脉拖累到连餵饱自己都困难,需要为生存而困扰的时候,那就很难再高兴的起来了。 可如今在这场暴雨之下,风时明寻到了方向,不再迷茫,恍惚间,他似看到了一条铺就在自己身下,正待他行走登顶的大道坦途。 此刻,风时明只觉自己得到了天地垂青,自空中落下的雨水,呼啸的山风,乃至云间划过的闪电,风雨雷霆,都在忠诚於他,爱戴他,恍若待他发號施令,任由调遣的忠臣良將。 没有將之判定为错觉,气血萌发,气力增长之下,只觉自己成了风雨雷霆之主的风时明,向暴雨探出手掌。 掌心之上,咫尺之间,雨水在一道意志的命令之下,匯合聚拢,而后,化作一团晶莹剔透的水球,且不断膨胀,呼吸之间,遂有斗大。 第七章 倒拽五牛 盛夏时节的暴雨少有持久,少则一刻,多也不过一二时辰,便会止歇。 令风时明如获新生,身心都有蜕变的暴雨也就落了不到一时辰,不过早在云收雨歇之前,风时明就已经躲进家中。 无论从何种方面考虑,他的真形都不该显现於人前,这与作为神童,起到的效果完全不一样。前者会让人震怖恐惧,后者则是得到厚待,令人羡慕嚮往。 “这也太瘦了!” 蛇尾依旧在,尚未如近三日一样,没等他的脑子清醒,就变回双腿,风时明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的下身,而后不禁发出如此感嘆。 他的蛇身很长,大致估算近有二丈,可如此绵长的蛇身,体现出来的却並非是一种修长的美感,而是纤细,乍看之下,竟有几分骨瘦嶙峋之感。 “营养不良?唉,以后得好好照顾自己啊。” 暴雨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除去了悬於他头顶之上的利剑,其中缘由,自然是从天而降的雨,可以孕育造化万物的水,能够消解他的飢饿,让他无需再为食物而奔波。 如此,该从何处来解自己的飢忧,显而易见,风时明看向角落的水瓮,蜿蜒游走上前,伸手探向其中,轻轻搅动,化出涡旋。 “这差距也太大了。” 手掌从瓮中抽出,水流自然匯聚,自指尖滴落,在缸中水面点出一圈圈涟漪,白皙细嫩的肌肤上,没有一丝水跡残留。 感受著体內那一缕微不可察的冰凉清气,风思明露出思索之色。 从井里打出来的水,与雨水完全不一样,那是带著清爽的冰凉之气,如此也就罢了,其中气量也是天差地別,满满一缸井水,居然与窗外飘进来的几滴雨水相差无几。 “这是静水与无根水的差距?” 自天而落的乃是无根之水,更是承天阳之气。至於井水,除非联地下暗河,通地脉之气,否则,靠渗透蓄积的静水,也就比死水强一等,能喝而已。 “难怪没感觉。” 烧火做饭,自然用井水,但风时明在这场暴雨之前,可没有察觉到水对他的助益,显而易见,这水也分三六九等。 井中静水,於他而言,可有可无,天阳雨水自然极好,却不稳定,须依天时而定,可吃饭这等大事,哪能看天时? 水中之气可养他形体,那自然要去寻气厚,持续,源源不绝的有根之水,滔滔不绝的江河才是首选,天水只能做补充。 “看来得下水试试了。” 季家村地处江陵府七泽县。 江陵之地,五里一湖,十步一泽,江不分河,湖不分岸,泽国千里,烟波浩渺,水乡万村。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季家村也属吃水的水乡一村,村中挖有一口自源湖引流而来的堰塘。 风时明打的就是这口堰塘的主意,因为是人为挖掘而成,所以面积不大,水浅见底,最重要的,堰塘之水因是引流而来,可称活水。 至於有数百里之广的源湖,风时明暂时还不打算下去。他还没有探明清楚自身状况,而且,他还是名副其实的旱鸭子。 听起来像是笑话,可自幼生长在离水不过一里的村中,风时明就是不会水,哪怕是在宿慧没有觉醒的年纪,他都是避水而行,拥有宿慧之后,更是如此。 水火本就无情,更何况,乡野之中,多有水中异闻怪事,寻常幼童,头天听了害怕,寧可尿床上都不起夜,可过两天就转脑后忘了,但风时明就做不到听之无碍。 因为那些老人口中的奇闻异事真实感实在是太强了,更有部分是亲歷者描述,其中或许有嚇唬小孩子,夸大其词的吹嘘意图,可另一部分呢? 在无法证偽的情况下,自然是当真来处理。风时明可不愿意用自己的小体格去验证,碰不上也就罢了,可要是碰上了呢,赌自己的命大不大,运够不够好? 当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风时明显出真形,出现在乡野村夫眼前,也会造就出属於他的乡野异闻。 在寻常百姓眼中,他可以被划归到妖魔鬼怪这一类中,至少也是坐一桌的,可风时明现在还不清楚,自己在这桌上是敬陪末座,还是鱼头得朝向他?他的位置在哪儿? 没有著急忙慌出门,现在天色已深,风时明不愿意趁夜下水。后天就是休沐日,届时可以用钓虾的名义,约上同村发小一起。 现在么,风时明看向身下,只是弹指之间,蜿蜒蛇尾不见,重新化作赤条条的人腿。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如意变化,不需要学习,也不需要刻意做什么。 在暴雨中,他的双腿就自发变成蛇尾,变化之前,风时明就有预感。 恢復成人样之后,风时明也没急著穿上裤子,而是再次將手探入水瓮,轻轻搅动,当他將手抽出之时,一缕缕水流却向他的手中匯聚,化作水球。 “控水能力变弱了。” 看著手中仅有椰子大的水球,风时明毫无意外,不同的形態,能力强弱自然也有不同。 “倒也真不错!” 哪怕如此,风时明依旧喜悦,如此小小的一团水,似乎毫无用处,做不了什么,但这团被他抽取出来的水,可是没有任何杂质的净水。 这就太实用了,能直接解决免掉生活上的一项重要开支——烧开水。 佛观一瓢水,四万八千虫。 风时明从来都不喝生水,可喝开水,对於寻常人家来说,是一项称得上奢侈的用度,大多数人都不能接受。 以后省去了柴火损耗,自然大好,都不用四捨五入,省钱就是捡钱。 “再测测气力!” 风时明没有停留於此,他钻进灶房,不过很快又走了出来,快要见底的米缸对他毫无挑战性,可把三间瓦房逛了一个遍,也没有找到能够称量他如今气力的趁手器物。 “怎么连磨盘都没有?” 此时已毫无飢饿之感,浑身气力充沛的风时明,只觉手痒难耐,想寻一重物掂量一二,可他的家中实在是没有重到让人望而生畏的事物,总不能將房中樑柱给拆下来。 无处发泄的风时明钻进柴房,走出时,手中多了一根足有鸡蛋粗,五尺长的笔直榆木棍,这是他的宝贝,號令乡野顽童,莫敢不从,不过,覬覦者也是络绎不绝,却从未有人成功。 呼~ 单臂持棍,信手一挥,便有破空声响起,隨后风声渐紧,呼呼不绝,且愈来愈烈。虽然毫无章法,可风时明舞得兴起,只觉浑身气血翻涌,源源不绝。 咔嚓~ 可只是半盏茶的功夫,风时明便觉得手感不对,尚未细查琢磨,便听见一声脆响,又觉手中力道一轻,便见一截远远甩飞了出去,越过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 看著手中顶端断去一截,断面光滑的榆木棍,风时明陷入到沉默当中,鬆开刚刚握住的地方,藉助月光,其上边缘光滑清晰的手印,更是显眼。 “气力又增长了!” 风时明非常肯定,沐浴了暴雨之后,他就有这样的清晰体感,且增长幅度不小,只是没有器具来测量罢了。 当然,也可能是暴雨让他“吃”饱不饿了。可不论如何,他都是在往非人的方向上,一骑绝尘,仅是挥舞,就令破空之力扯断榆木棍,这已超凡人的极限。 “倒也未必!” 风时明將木棍插进泥土中,看向县城的方向。 世间存在他这样的异类,还非孤例,那么,篳路蓝缕,以启山林的人族,一定有能够对抗的力量,话本中的仙人存不存在,他不知道,但县城之中,据说有能够倒拽五牛的武夫。 先前也就听个乐呵,將信將疑,没亲眼看到之前也不否认,现在嘛,风时明確信,一定存在这样的人,也一定有更强的。 第八章 童生试 “果然如此。” 初升的朝阳洒下金辉,刺破臥室中的昏暗,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的风时明起身,看向床榻上盘缠的白鳞蛇尾,神情中没有半点惊色,只有一切皆在预料中的淡然。 先前三日,每当他睁开眼睛之后,要不了多久,他的蛇尾就会变回去,他的推断是,饿的。 肚子里没货,身体自然要节流,怎么省力气怎么来。昨天在雨中吃饱了,自然会维持著最安逸舒適的姿態。 不知是否是错觉,瞧著蛇尾,相比於昨天,风时明觉得今日似圆润了一分,胖了一点。 脑中想著,风时明又探手將自己的尾巴搂在怀里,伸手认真丈量比划,但也没有比较出多少差別,最后只能放弃。 “希望今天还能下一场雨!” 化出双腿,下床穿衣,早晨空腹的风时明又有了一股淡淡的飢饿感,但没有先前三日看见什么都想啃一口的强烈衝动,这是可以忍耐压制的。 依旧需要三餐,正常进食,但那股飢饿感被大幅削弱了,风时明照例烧火,给自己做了一顿早餐,亏待什么也不能亏肚子,早餐是必须吃的。 “真是无底洞啊!” 一如预料,风时明对食物的需求量大幅降低。吃完早餐,已经没有飢饿感了,不过也没有饱腹感,风时明感觉还可以再继续,至於能吃多少,那就不知道了。 等到日上中天之时,淡淡的飢饿感又再次浮现,如影隨行,似附骨之蛆,也正因如此,当先生向他再次发出邀请的时候,风时明都没有太过扭捏,径直一口应了下来。 “这!?” 面前的木桌上,连一盘素菜都没有,花椒与生薑的辛辣之气在空气中瀰漫,混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直往风时明的鼻腔里窜,让他口中的唾液开始疯狂分泌。 正中一口粗陶大碗,盛著整只红烧蹄膀,油润红亮的胶质汤汁微微流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整整一盘,裹著油光润亮的酱汁,一看火候十足,泛著细密油花的排骨藕汤,汤色清亮通透,香气扑鼻。 菜不多,可每一样都是大菜,別说是乡野农家,就是县城中的殷实人家,看到这等分量的荤菜,都得垂涎三尺。 “愣著做什么?赶紧去拿筷子,你师娘都劳碌了一上午了,还不趁热吃,放凉了,腥气可就太冲了。” 看到愣住的风时明,季昌一拍他的肩膀,吩咐道。 “老师,您家里是有贵客吗?” 风时明都不免有些谨慎,这才在他的宿慧记忆中,自然不算什么,家常而已,还会被人嫌太过油腻。 可在如今缺衣少食的乡下农家,便是过年,大多数人家都是吃不上的。风时明自己都馋,因为平日里的油水实在太少了。 “哪里来的贵客?唯一称得上客的便只有你。怎么?你还想让我请你上主座?” 瞧见风时明拘谨的模样,季昌笑著调侃了一句。 “学生不敢。” “那还不快去拿碗筷,帮衬你师娘一二?” “是!” 可即便是端上了白米饭,风时明也不敢如昨日一样放肆。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乡野穷苦,可再破落的人家,也是要面子的。 风时明记得清楚,每逢年节,去往他人家中拜年,主人家热情招待,盛上一碗荤面,若碗中有鸡鸭腿足之物,那是不能吃的。 那是主人家的门面,这家禽最为肥美之物,需要出现在下一位访客的碗上,不让那碗用来款待客人之物,成为纯素,以至於传出这家人吝嗇的风评。 听起来有些可笑,可这也是物资贫乏,家中困苦之下的无奈之举,乃至形成了一种约定成俗的默契。 因而,风时明知晓,有些荤菜只能看不能动筷子。 他当然也知道,作为秀才的季昌,家中还没有困顿到如此地步,但这样的一顿,对於这位先生而言,也绝对是耗资不菲,哪里能如昨日一样大吃大喝。 “无需多想,这些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见风时明动筷子也只夹几节燉得粉糯的藕节,季昌开口。 “为我准备?学生何德何能,受宠若惊,受之有愧!” 一听此言,风时安更是谨慎的放下碗筷,他想知道缘由,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白得的午餐,天上平白掉下来的,九成八都是陷阱,剩下的也只会是农家肥。 “明岁乃是大比之年。” 季秀才见眼前这小子居然露出这等做派,不禁无奈,上下审视一眼,隨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在我门下已学有三年,以我观之,可过童生试,届时你隨我去县中参考。” “我考童生?” 风时明有些惊讶地指向自己。 “以你的学识,应付童生试,绰绰有余。” 季秀才对风时明的评价极高,期待不小,盖因童生试的確无甚难度,只需熟读圣贤书籍,牢记硬背,便可过关,於家贫学子而言,最难的在於如何搜罗到考试会考到的所有圣贤古籍。 听到如此言语,风时明面露尷尬,他因神童之名而得这位秀才先生喜爱,其中有多少水分,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因而为了不让自己的神童之名过早败露,平时的课业,他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去读写背记的。 即便是学了,面对科举,风时明也是没有多少把握的。 依照以往的心態,风时明自然是要推脱的,这神童之名,自然是能戴多久算多久,享受一年是一年,可如今风时明的心態不一样了。 “先生所言,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区区科举,试一试又何妨,便是落榜了,天下之大,他大有可去之处。 “善!” 季昌看著如此痛快应下的风时明,面露讶然,隨后便是讚许。 虽然他自己也年不过三十,不到而立之年,也是大有可为的年纪,可当了老师,自然也希望自己能桃李满天下。 “还不动筷?你若不食,我便全部笑纳了。” 知道眼前这一顿丰餐有缘由之后,风时明也放开了,大口叨皮,大块夹肉,不过同时也不忘喊一声, “师娘呢,还在忙活什么?也来一起吃呀!” “她忙活完就来,对了,这购置猪肉的银两,全都记在你爹帐上。” “啊?!” “啊什么啊?你爹有钱,不差这三瓜两枣,敞开肚子吃吧!” 第九章 堰塘之气 嗝~ 摸著平坦的肚皮,打了一带著肉香气的小嗝,风时明一脸满足之色。 此时他已经有了难得的轻微饱腹感,別说是最近几日,这等滋味还能往前倒数几年,敞开吃肉的滋味,对他来说都有些陌生了。 也正因如此,此刻的风时明满脸回味,昨日他沐浴雨水,承天阳之气,那也非常舒適,恰如冬日浸温泉,但这与吃肉的满足完全不一样,此乃口腹之慾。 “气力还能再往上增长的话,可以考虑一下上山打猎的事了。” 望著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先前已经被按下两次的念头,此刻又再一次浮了上来,按都按不下去。 正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这嘴巴淡出鸟的生活,之前没本事忍一忍就罢了,现在身负神异,哪还能再忍得下去。 “不过,我爹是怎么回事?” 回想先生刚刚的掛帐报销之举,又想到自己身上近几日的神异与变化,风时明不禁开始琢磨那位並不算熟悉的亲生父亲。 听季先生的意思,他爹可是不差钱的主,既然如此,他过的日子怎么还是这般困苦——唔,这话有些丧良心了,衣食住行皆有著落,无论如何也谈不上苦。 可略过此事,他的血脉又是怎么回事?他身上的变化,可不是来自那位神女,观其言行,分明是承自他的先祖,不过是被神女点醒了,可他的父亲从来没有跟他提过此事。 “下次回来了,一定得逮住问问。” 风时明打定主意,便不再琢磨,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並掌握自身的变化,这样才好进一步规划,做出尝试。 念及至此,风时明不禁期待起了明天去往堰塘的事,可是在此之前,风时明碰上了一件他始料未及的事。 “练字?” 下课放学后被季先生单独留下的风时明一脸懵。 “你既然决定参加明年的童子试了,还不好好练一练字?你的字,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若是考官,看到这样的字放到自己面前,会是何种心情?” “……” 风时明低下头,没有半点言语,因为他实在是没有底气反驳。他的字不能说是跟狗爬一样,但也比鸡爪子写出来的强不了多少。 於是,风时明每日的课业延长半个时辰,要跟季先生单独练字,休沐假日另算,总而言之,他写的字,至少要练到能拿出去见人的地步。 “啊,明哥,你要去堰塘钓虾?” 聚在村口菜地上嬉闹的三名稚童,看著手掌上还沾著墨点的风时明,听到他提出的要求,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怎么了?你们不方便?还是不想陪我一起?” 看著眼前三名穿著短打的同村稚童,风时明眉头一扬。 “方便,当然方便,我跟爹娘说一声就行,只是明哥你不是不玩水吗?” 哪怕並不在一起玩,可作为神童的號召力在此刻彰显无疑,三名並不上学的稚童忙不迭地点头,也不免问出困惑。 “马上就要大暑了,太热了!” 风时明给出並不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是这就足够了。 第二日,带著竹竿,竹编小篓,抄网,以及一碗蚯蚓的同村孩童,主动找上了风时明,然后就將他往堰塘引。 堰塘是村中公產,不仅在岸边养有鸭群,就是水中也养有大批草鱼,平日里有专人看护照顾。 毫无缘由,贸然靠近,凭藉他的身份,当然可以矇混过关,但仅他一人,一定会被看得死死的,可带上这群野小子就不一样了。 “时明,你怎么也跟这群混小子一起来了?可別跟他们学坏了。” 季家村守在堰塘上的是一名略微跛脚的中年汉子,风时安对他印象不多,但对方却认识他,態度很是热切。 “学得太累了,过来钓些虾,放鬆一下。” 这番话乃是风时明由衷而发,季先生在教学时可不会留有半点情面,昨日练字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累了是该休息一下。” 看守人和顏悦色,可当看向一旁三名本家小子时,就换了一副顏色, “时明是咱们村的读书种子,你们几个好好照顾,不要误了他的学习。” “是。” “知道了。” 几声有气无力的应答声响起,隨后风时明便跟著同村人往堰塘的上水区域行去,看守人看了两眼,也没有紧盯,都是些常来此地打野的小子,能出什么事? 村后的堰塘是引湖水挖出来的,塘口通过引水渠与大湖相连,清润的渠水平稳流淌,匯入堰塘,乾净透亮,水底的细沙软泥,隨水波摇曳的水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也仅限於上水区了,再往塘中去,水色就开始微微发绿,鸭子三五成群,慢悠悠地浮在水面,时不时扎下头,啄食小鱼虾,留下一圈毛茸茸的屁股,盪出圈圈涟漪,水花轻扬飞溅。 风掠过塘面,混著湖水的清凉,带著几分田埂边的青草香,其中偶有夹杂些许鸭群散发出的腥气,可也颇有野趣,令人心旷神怡。 “真不错啊!” 水泽乡野之中最寻常不过的光景,可风时明心中却有一股难得的愜意与轻鬆。 他很清楚,这等变化缘由,到底是不同了,有了依仗与倚靠,自然也就有了底气,寻常的风景在他眼中也是妙趣横生。 没有耽搁太久,装模作样的撑起了一根竹竿,插在岸边泥地上,风时明顺势坐下,挽起了裤脚,將双腿浸入清澈的塘水中。 “嘶~” 风时明轻轻吸了一口气,瞳孔都不禁扩大了一圈。 就在他接触塘水的那一刻,一缕缕冰凉之气,便自发地涌入到了他的身体中,匯入一股清气,沿脊柱直衝天灵,隨后又散向四肢百骸,令他浑身都变得清爽起来,夏日的燥热,在顷刻间便被驱散。 这是与雨水带来的天阳之气截然不同的感受,好似正在燥热口乾的时候,吃下了一碗刨冰,虽然单论质,难以与之相比,可胜在源源不绝,近乎无穷。 第十章 老鱉大补 哗啦~ 白嫩的小脚在水面上盪出一圈圈涟漪,詮释风时明此刻的喜悦心情。 江陵多雨之地,可亦有久旱之时。天可以不下雨,可人不能不吃饭。相比雨水,江陵之地处处可寻的湖泊更为可靠。 大雨已过两日,今日风时明醒来时,腹中又是飢饿难耐,可这股飢饿感逐渐消减,他的四肢百骸正在被清气充盈。 自今日后,他再也不需为腹中之事而烦忧了。 “明哥!別动!” 惊呼声响起,三名毛猴围在他身边,更有一人转身去拿抄网。 目光下落,透过清澈的水面,能看到风时明垂在水中的脚丫子,围满了小鱼与虾米,轻轻啄食他的肌肤,且越聚越多,好似成了香餑餑,上等饵料。 “……” 风时明无言地看著这一幕,扭头看向插在身旁,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的钓竿,更是沉默。 可还没有等领来抄网的毛猴抄底,为风时明舔脚的小鱼虾米一鬨而散,不等疑惑,只见泛绿的塘水中,一位三尺白鰱缓缓游曳而来。 可见到这尾银白大鰱,三名毛猴小子反倒是不兴奋了。平日捞些小鱼小虾,大人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这等大鱼即便捞上来了,也得放回去。 只有风时明盯著这尾白鰱,缓缓游向他,最后竟张口,含住了他的左脚大拇指,不住吞吐。 “明哥,这鱼在吃你誒!” 三名垂头丧气的小子,立即被这新奇的一幕吸引,眼神中满是惊异,他们没少下水玩,可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 “胡说八道什么呢,这不是在给明哥含吗?” 开口说话的小子挨了同伴一巴掌,不过他也不恼,摸著脑袋嘿嘿一笑, “难怪明哥不下水,原来在水里都是香的,这脚比大蚯蚓都好用。” 最后一名小子眼睛珠子咕嚕一转,兴冲冲地提议, “明哥有这本事,泡在塘里多浪费,这里的大鱼得到年底村里一起分,碰不得,咱们去湖里捞吧,捞起来自己也能吃。” 话音刚落,三道目光齐刷刷的落在身上,风时明略一沉吟,本来只想来堰塘试试水,如今试出结果,对近在咫尺的源湖,实难做到无动於衷。 与五百里源湖相比,这口仅有几十亩的堰塘,就是小水洼而已。他唯一的顾虑就是得克制一下变出蛇尾的衝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走!” 踢走了几条大鱼,风时明起身——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又有几条鰱鱅从塘心游了过来,凑到他的脚边吞吐。 源湖近在眼前,可要钓鱼,就得青石垒成的河堤上,沿岸大多是软泥滩涂,並不適合行走。 河堤岸下,就见几节露出水面的竹篙,一艘乌篷船隨水波起伏。 季家村户口太少,打渔者也仅有一户而已,而就这一户,家中都有几亩薄田。 “明哥,你在这试试!” 三小只殷勤地为风时明在堤上寻了仅高出水面一尺的青石,风时明也不嫌弃,径直坐下,伸脚入水。 “唔~” 依旧是带著冰凉之感的清气,可堰塘之气是一碗能够吃饱的饭,那么此刻风时明面对的,就是一眼望不到顶端的米山面山。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源湖之气的丰沛,风时明只觉便是连吃数百年都能得到满足,吃不完,根本就用不完。 不过与天水相比,还是有所不同,湖气平而缓,过分稳重了,且极度分散。 沐浴天雨,是老天爷给他餵饭,但泡在湖里,却需要他主动扒拉,虽然不动也有清气涌入,但太少太慢了。 “有大鱼过来了!” 兴奋的呼喊打断了风时明思绪,就见重重叠叠向堤岸涌来的浪花之下,一团黑影浮现,有鱼被引了过来,接著便是第二团,第三团…… “?” 看著在水波中浮现的两尾青鱼与大鱉,风时明也不禁困惑了,他怎么对这些水產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这也是因为他血脉的缘故?可什么蛇能拥有这样的號召力? “明哥,甲鱼!” 只想钓几条鱼的小子们,看到青黑背甲浮出水面,不禁激动起来了。 吃鱼肉也就解解馋,真要论,当然是有油水的龟鱉更香。 “它要跑了!” “明哥,我爹说老鱉最壮阳,大补啊!” “哪里走!” 看到老鱉,风时明抢过抄网,半身入水,这老鱉像是被迷了心智一样,全无半点年岁积攒的谨慎,让他一网逮住。 当然,如此性急,也只是为了一口肉吃,壮阳什么的,风时明如今正是血气勃发的年纪,可用不上,倒是可以给先生送去。 “明哥!” 风时明一网兜起老鱉上岸,三名瘦猴小子全都围拢过来,眼中带著垂涎之色,乡野农家,谁人不缺油水,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活。 “现在天时还早,急什么?给你们一人抓一只。” 虽然不明白自己在水中为何拥有如此吸引力,但並不妨碍风时明猛捞,上山打猎的念头此时已被他拋之脑后了,能在水里捞肉吃饱,干嘛要上山? 源湖的水產格外丰富,不过这並不奇怪,渔户乃是贱籍,而鱼肉油脂太少,不抗饿,没有重油大料,盖不住腥气,乃是轻肉。 风时明在岸堤下越捞越起劲,最后更是下到水里,开始游了起来,对水的敬畏,在下水发现可以隨心意操纵一股水流缠身后,便消失殆尽。 即便如此,风时明也只在堤岸附近游动,保证隨时可以上岸,不往深水中去。这就足够了,只要他在水中,就有水產源源不断地向他涌来。 青鱼,白虾,鰱鱅,草龟,土鲶,绒鰲蟹……鱼虾龟鱉,一应水族,应有尽有,任由挑选,让岸上三名小子看傻了眼。 他们想不通,也看不明白,不过也没脑子多想,那不断被拋上岸的水產,已经让他们手忙脚乱了。 见此情形,风时明就连那些三尺大鱼都懒得捉了,只挑能积攒油水的龟鱉,青白虾米看都不看,至於螃蟹,还不是吃的时候。 四人在河堤捞得欢快,玩得兴起,一时之间好不快意,可是看守堰塘的跛脚村人却是慌了神,转眼的功夫,几名娃娃都不见了踪跡,想也不想,就去村里喊人。 “二牛!” “阿福!” “喜子!” 一眾正忙著捆绑龟鱉的半大小子,听著若有若无的熟悉呼唤声,直起腰杆,顺著声音,望了过去。 只见一行七八汉子,正沿岸堤寻来,在看到他们后,全都加快了步伐,奔將而来。 “阿爹!” “三叔!” “大伯!” 收穫满满的三人,在看到自家长辈来寻他们时,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几分得意与期待,可当大人们靠近的时候,顿时都慌了神。 大人脸上的怒容太过明显,一个个好似庙宇中的怒目金刚,而他们就是將被金刚惩戒的小鬼。 “你们好大的胆子!” “谁让你们把时明郎带到这里来的?” “真会享受啊,让时明下水捞鱼,你们在岸上坐享其成!” 听到这些怒气十足的训斥之言,三名毛猴反应过来,可为时已晚。 在季家大人眼中,在十里八乡都能说出去炫耀的神童,被平日四处撒野的坏小子拐带到了水边,如此也就罢了,还被他们骗下水捞鱼。 是可忍,孰不可忍! “混帐东西!” “爹——我错了——” 悽厉到破音的叫喊声响起,可惜毫无用处,一路担惊受怕找过来的大人们,此刻毫不留情。 “这不关他们的事,是我主动约他们过来的。” 风时明上岸为他们解释,可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季家村人打得就更狠了。 “唉~” 风时明嘆了一口气,闭口不言。 这时候他越是懂事,这些实际给他当苦力的小子们,下场也就越惨,虽然现在也非常惨了。 半晌后,风时明看著將渔获送到家中的一眾季家村人,出於愧疚,给鼻青脸肿的三小子各塞了一条大甲鱼,以做补偿。 得愿以偿的三人,接过甲鱼时,脸上都有喜色,挨打归挨打,肉吃到就不亏,也算是值了。 待到眾人自家中离开之后,风时明看著大缸小瓮中,或是闹腾,或是安静匍匐的老鱉,略一沉思,便挑了两只二尺老鱉,就往先生家中去了。 “时明,这是?” 看到提鱉而来的风时明,正在淘米的叶香菱起身。 “刚刚去河边抓回来的,特意挑了两只最大的,给老师送来。” “你这孩子,没事去水里做什么,要是嘴馋,来师娘这里啊,下水多危险。” 闻听此言,叶香菱顿时嘮叨起来。 “顺手的事。” 风时明笑道,举过老鱉,递了过去。 “你这孩子……” 埋怨间,叶香菱回首看向季昌。 “时明一番心意,收下吧。” 季昌点头,叶香菱这才从风时明手中接过。 “中午留下来吃饭。” “我就是馋师娘的手艺,这才特意送来。” 第十一章 衣锦还乡 星满苍穹,月上中天,夜深人静,蛙鸣蝉噪。 蜿蜒的长尾搅动水波,打碎了倒映在水面上的点点星光,感受源源不断涌入体內的冰凉清气,风时明尤为愜意地舒展手臂,全部沉入水中,感受被湖水完全包裹的舒適。 自大湖汲取的清气冰凉,可是风时明的气血却是逐渐滚烫,周身经络之中汹涌滚动,越发蓬勃,逐有浩荡之势。 不同为人的克制,化作人身蛇尾,近似远古神圣姿態的风时明,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在。 这源自於他对於水的掌控,白日下水时,他仅不过是能掌握一股绕身的水流,虽然也可於水中横行,鱼虾龟鱉任他取用,但完全不及此时。 周身所立,方圆三丈,皆受他的意志掌控。不仅如此,浸没在水中,百丈之间,诸般气机映照在他的心间,这是不同於五识的第六感。 不用眼看,不用耳听,也不需要触碰,就能把握水中每一条生灵活物的位置与大小。 这是风时明从未体会过的统御与感知,正因如此,他在夜深之后都敢孤身入水,乃至沉入水中,因为此刻水泽给予他的安全感前所未有,此前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擬。 “颊窝的热感应?” 气血充盈,周身顺畅的风时明思绪放飞,根据自己此刻的状態,又琢磨起自己血脉的源头。 可以他对蛇的认知与了解,有些特徵实在是对应不上,不说其他,单单说他在水中对水族的吸引力,还有这强悍到有些不像话的控水之力,他这才觉醒了几天,入了水中,就如霸主一样。 与其说像蛇,倒不如说更像是那等掌执风雨,驾驭雷霆,驰骋四海的神圣,不过这差得又有些远。 “爹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风时安並没有在这等问题上思索带有,一来他自己掌握的线索信息太少,二来,他有人可以直接问,干嘛胡思乱想? “嗯?!” 白天就已经消除了飢饿感,晚上只不过是来湖中显露真身释放一下的风时明,本只打算再浸泡一会儿就回家,可这时在他的感知中,一抹玉色划过。 本来以仰躺的姿势沉入水面之下的风时明,立刻挺起身子,隨后伸手一招,水流似大蟒一样缠绕在他的身上,更有一道道清水倒卷向上,化作剑刃状。 比起在路上,他入水之后,控水之能,更是翻了几番,像是回家了一样,心念一动,便是如臂指使。 “什么东西?” 风时明的感知范围虽然不小,可相比於五百里源湖,连一角都算不上,刚刚他所感受到了那一抹玉色,正是擦著他的感知极限距离划过。 哪怕如此,此刻的风时明都有一种淡淡的被窥探感,那玩意似乎並没有远离,正在水中窥探打量他。 没有恶意 好奇? “被我的体质吸引过来的?” 风时明抿了抿嘴唇,全神戒备,向岸上退去,他並没有什么危机以及紧迫感,那道玉色並没有什么危险性,但对於风时明而言,那是未知,未知即是不可控。 水中的精怪? 妖物? 还是其它的什么? 直到回家之后,风时明都在思索,都在考虑,要是摸不清的话,以后就只去堰塘泡一泡就行了。只不过燕塘堰塘都有人看守,有些麻烦。 他在岸堤上闹了那一遭之后,想必村人都会防著他,不让他去往他们眼中的危险之地。 况且,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体会了缘故之气的磅礴广大,又哪里受得了堰塘的涓涓细流。 “娘希匹,管你是什么,再敢犯到小爷面前,抓起来下锅燉了。” 风时明骂骂咧咧,放下狠话,可往后两日,他都未再往水中去,而就在第三日,当风时明思考是去堰塘还是去大湖的时候,一道让他千思万想的身影,出现在了季家村口。 没有任何半点低调,一匹枣红大马无比张扬地踏破了季家村的安寧,马鞍上的青年目光炯炯,英姿勃发,左侧得胜勾上,稳稳掛著一桿龙头马槊,右肩斜负强弓,有一股与乡野格格不入的威仪肃杀。 莫说是没什么见识的乡野村民,即便是自认对这位老父亲颇为熟悉的风时明此刻也不禁目瞪口呆,他可是清楚的记得,这父亲上一次离家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装扮。 那杆马槊与强弓是什么档次,风时明认不出来,只能瞧出很是不俗,但那匹头细颈高,肌腱鲜明,肩峰高挺,身形流畅的枣红大马,只要不呆都能看出来,这定然是一匹千里良驹。 有些事物,即便是没有任何標识,可也无需说明,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乡野村夫都知道,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我爹发达了?!” 丝毫不逊色於发现自己身负神异非凡的喜悦之情翻涌上心头, “我可以躺平当二代了?!” 风时明先前给自己定下的人生目標,无非就是自我努力奋斗,通过科举获得举人的名头,就是过上良田千亩,大宅三进,左拥右抱的神仙日子。 可如今看他这父亲这一身行头打扮,不说多的,若是能卖了换钱,也差不多能满足他的人生追求了。 “爹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当那匹枣红大马停在自家院门的时候,风时明立刻殷勤上前,若非身高不够,他都想去拉韁绳了,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要是再不回来,儿子可要饿晕在家里了。” “你?饿晕?” 翻身下马的风泽川,看到凑上来的风时明开口就是吐苦水,不禁上下打量一番,隨后目光一定,嘴角微微上扬, “这天大地大,江河万千,村里谁都能饿到,唯独饿不到你!”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饿不到我?” 风时明凑到马鞍边上,一边伸手去握悬在马鞍得胜鉤上的马槊,一边抱怨,他可没有忘记前几日自己被饿得想啃树皮的惨状, “老爹,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可是忘了儿子,要不是老师可怜施捨我,我都要去啃树皮挖野草了!” 第十二章 金瞳 “满口荒唐言!” 风泽川拍掉了想要把马槊拔出来的爪子,对於自家子嗣言语间的满满怨念视若无睹,而对於其阐述自身苦状,则是作出公正评价, “去,把柴房收拾出来,再去准备豆子,买不到就去借把镰刀,去割些鲜草回来。” “不是,爹,你这一身暴富的气质,怎么没有隨从,不雇些佣人?一回来就把儿子当长工使唤,也太不像话了吧。” 风时明揉了揉手背,当真是怨念十足了,此刻他可是有感而发。 “你干不干?” “干,当时干,父要子忙,子不得不忙。谁让我命苦呢,天生的劳累命。” 风时明碎碎念,手脚也不慢,收拾柴房了。 虽然村里人觉得他过的是少爷日子,地主老爷都没他快活,但风时明自认还是能吃苦耐劳的,適应能力极强。 不过,风时明没有忙活多久,就有人来帮衬搭手了。 自然不是那位意气风发的张扬老父亲,而是村里人,这般大的动静,谁家能视若无睹,不管是在家的妇孺,还是在田地里干活的青壮,都赶回来看热闹了。 一看不打紧,一看风时明这神童在清扫柴房,不需要招呼,全都主动上来帮忙。 一场宴席自然少不了,村人主动抓鸡赶鸭,前来问候。这时候的风泽川,与骑马入村时截然相反,平易亲和。 “泽川啊,我就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这才多少时日,就骑上了这等宝驹,可是在外有了官身?” 拄著鳩杖的村老,在两名幼子的搀扶下前来,盯著枣红大马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单刀直入,没有半点试探。 一听这话,在院落中杀鸡宰鸭忙活的村人们全都支起了耳朵,就连风时明都侧首望了过来,他也想知道,老爹这一趟出去,得了什么际遇。 “討了一份天南地北四处奔波的苦差事,算不得官身。” 风泽川开口,点到即止,並不多说,但他也知道村老拉下脸来询问的缘由, “不过也算与衙门有些关係,届时临走前,我会与衙门那边打声招呼,让村里少些徭役,赋税收得公正些。” “如此,老朽便多谢泽川郎了。” 听到如此保证,村老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当即下拜道谢。 乡野中的农家人能有什么指望?少服些徭役,官差前来收税的时候,不玩大小斗的手段,规定多少收多少,便是心满意足了。 “这如何使得,我的子嗣寄养在村中,受了诸位诸多照顾,如今也不过是顺便之事,应当如此。” 风泽川避而不受。 一番谦让推脱,宾主尽欢,风时明在一旁看著,只觉得儘是些麻烦的繁文縟节,光看著就叫人头疼。 “好俊的马啊,这一匹怕是千金都不止了!” 显得有些不著调的感慨声传来,风时明循声望去,就看到一名面容俊秀,四肢修长,但形容举止皆有些轻浮之色的男人,正准备伸手摸马。 “季三!干什么呢!” 看到这名男子,风时明的眉梢顿时立了起来, “想偷马不成?” 此人乃是季家村出了名的閒汉,季山河,名字大气,但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因而有个季三的諢名。 “嘿,你这小儿,红口白牙,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一听这话,季三顿时不乐意了。 “你还有清白?” 风时明哼了一声,眼前这傢伙也是一位不干农活的主,可性质与他完全不一样。 “你这小子……” “季三,要是不帮忙就出去,別在这里碍事!” 没有等季山河咋呼,村老开口,压下了他。 “好马要吃精粮,我去拿几斤黑豆来。” 季三不敢放肆,寻了由头就出去了,不过这閒汉也不放空话,不过片刻,拎了一袋黑豆过来。 “你还真大方!” 风时明接过袋子,轻轻一掂,估摸有两三斗的量,赞了一句。 “那是自然,三爷我何曾小气过?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我可干不来。” “没大没小!” 风时明还没有接话,鳩杖就已经抽到了季三的背上。 饶是季三这等脸皮极厚的閒汉,面对村老的鳩杖,也只能躲避,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风家院中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日落黄昏,季家村人在吃饱喝足,帮忙收拾打扫乾净之后,这才三三两两的散去,神情中都带著艷羡与嚮往。 哪怕归家的风泽川没有明说,可谁瞧不出来,他在外面有了大际遇,混出了名堂,別说是在十里八乡,就是在县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爹啊,外人都走了,您可以跟儿子说句实话吗?您可在外面当上什么大官了?” 大门一关,父子对坐,风时明搓了搓手,眼中满是期待。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你就只想问我这些?” 风泽川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家子嗣,目光深邃,洞若观火。 “那还有什么能问的?” 话到嘴边,风时明硬生生忍住,低头垂目。 他考虑到了一种可能,倘若他是捡来的怎么办?他们並非血缘上的父子,这要是贸然显露了自己非人真形,下场不可想像。 “你这些天的变化,就不想跟我说一说?不打算寻我问一问?” “我这些天的变化可是太大了,要是一下显露出来,我怕嚇到你。” 闻听此言,风时明嘴角一咧,抬头嬉笑道。 “有点儿意思,你生了什么变化?还担心嚇住我。” 风泽川不禁笑了。 “老爹,你有什么变化?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 不仅不露相,风时明还想先见识一下老父亲的。 “那你可得准备好了!” “嗯嗯!” 风时明点头如捣蒜,满眼期待地看著父亲。 呼~ 腾腾跃动的烛火即便奋力燃烧,可在此刻也没了半点用处,因为有更为明亮耀眼的光,在瞬息之间,照彻厅堂,扫除一切昏沉晦暗。 深邃如幽井的黑瞳换了顏色,熔融状的赤金在其中流淌,一样的身形容貌,此刻的风泽川却完全不一样了,化作端坐於祭台之上,受万灵供奉的神灵。 望著近在咫尺的璀璨金瞳,风时明的呼吸都格外艰难,近乎停滯,这並非是因为紧张不安,而是此刻金光所照之地,人如虫豸落琥珀,难以动弹,有如实质的威严充塞此间。 第十三章 圣王后裔,正统人族 可这一股令人呼吸凝滯,身形都难有动作的威压,仅仅只是在最初的一剎那压制了风时明,隨后就如盛夏烈日之下的冰雪一样消融,化作了水流,蒸腾成了雾气,轻柔地环绕在风时明身旁。 不是风泽川放鬆了压制,而是风时明显出了真身,蜿蜒的玉鳞长尾环绕桌案,令他的身躯上移,目光可以平静地与父亲的金瞳对视。 “我道是什么,原来是长出了尾巴。” 见到自己子嗣的变化,风泽川面色平淡如水,似在他眼中,一切本该是如此,理所当然。 关注自己父亲的神情变化,风时明略微紧张与忐忑不安的心顿时放鬆下来。他的神异並非凭空而来,而是自血脉中蕴化而生。 不过,情绪鬆懈,心境平和之后,隨之而来的就是困惑与好奇。因为就形態外貌来看,他的父亲依旧是人,不过是双目耀金而已。 “爹,你就这点变化?” 话一出口,风时明就意识到不妥,因为这分明就是在挑衅,虽然他只是奇怪,他的父亲怎么变了还是人模人样。 “呵~不知天高地厚。” 原本端坐的风泽川站起身,而伴隨著他的这一动作,原本云淡风轻的风时明再度僵住,因为充斥屋內的威压暴增,再度变得厚重,教人如身坠泥沼。 伴隨这股威压变化,风泽川的身形也变得高大起来,当他站直身体时,其头直抵樑柱,脚下桌椅书案,於他而言,小巧如掌中玩物。 望著眼前身高逾丈的巨人,风时明也不免目瞪口呆,因为他父亲的变化不仅仅只是变大了而已,其形容也出现了非人变化。 其额头两侧,一双虬曲的苍青大角刺出,其面庞两侧有细碎金鳞浮现,而金鳞一路向下,延伸至颈,又蔓延至衣衫之內。 袍服之內,变化不明,但见其父亲左手形状依旧,可右手却是化成了鳞爪之状,五指依旧分明,可也是非人之形,相较於风时明,另有不同玄妙。 风时明紧紧地盯著父亲,目光自上而下,而后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爹,你穿的是什么衣服?身体变大了这么多,居然都撑不破,还能跟著一同变化!” 这就是风时明此刻最想问的问题,没办法,他睡觉下水都得提前脱掉裤子,不然就是落得爆衣的下场,他哪有那么多裤子糟蹋。 风时明对此都颇为苦恼,可又没办法,虽然果睡的感觉也不错,但谁家好人有事没事就脱裤子? “这是灵綃製成的衣物,有些许大小如意之妙。” 显出真身,现出形体的风泽川声音低沉了三分,饶是他见过千人万面,也难以料到,自家子嗣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只得沉声解释。 “灵綃?鮫人?爹,你还有多的灵綃吗?可以给我制几件成衣吗?” 风时明迫不及待地询问。 “剩下半匹,可以为你裁剪两套!” 沉闷的声音在屋內迴荡。 “好耶!” 稚童拍掌庆贺。 “……” 额生双角的金鳞巨人,沉默地俯视子嗣,而后,他终於听到了这小子该询问的问题, “爹,我们的变化不一样誒,为什么你有长角?又怎么没有尾巴?是变不出来吗?” “不足为怪,天赋不同,血脉显化出的自然也不一样。” 风泽川语气淡然地解释道。 “这样么?” 直觉不对,可风时明见识太少,又不知该从何反驳,只得將信將疑,隨后他又有一道困惑,语气犹豫地问出, “可我们的鳞片为什么也不一样?” “我与你祖父的鳞色也不尽相同,此乃我风家列祖列宗之劳。” “列祖列宗?” 风时明面容一肃,正襟危坐,语气认真地正式向父亲请教, “父亲,我们有何起源?先祖之中可有称承德公者?” “我们风氏这一脉便是由承德公而始,你从何处知晓的名讳?我可不记得与你讲过。” 略显惊奇的目光看向子嗣,风泽川发觉不对。 “乃是一位天降神女告知……” 风时明將觉醒之日遇见神女之事,一五一十道出,没有半点隱瞒,站在他面前的,可是他在此世之中,最值得信任之人。 虽然他对这位父亲也有过忧虑、担心与怀疑,但这也是他觉醒了宿慧之后的必然,人之常情。 “不必管她。” 听完风时明的阐述,风泽川毫无表情,面对子嗣求知的表情,略而不谈。 “先祖承德公,不是人族?” 风时明不再追问神女来歷,因为瞧父亲的神情,恐怕也不知道。 那位神女降临之后,也只提及过他这位先祖,可没有谈及他父亲半分。 “胡言妄语,先祖承德公乃是血脉纯正的人族。” “那我们如今的模样?” 稚童指了指自己的尾巴。 “先祖当年迎娶了天源海龙王之女,诞下三子二女,而后各自娶妻嫁人,代代繁衍,延续至今日,这才有了你我。” 没有故作玄机,风泽川径直道出缘由, “我风家乃人龙血裔,为人身而负神异,乃是应有之理。” “人龙血裔?居然是龙?真的是龙!我原来是龙裔!” 虽然先前有过猜测,但风时明强压自己不往那方面想,毕竟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龙都是仙灵神圣之属,於他而言太高太远,別说是高不可攀了,那实属是大不可想。 可他的父亲变化出如此形体,而后又亲口诉说之后,风时明相信了,隨之而来的便是欣喜与雀跃。 宿慧记忆之下,对於知晓此身承载负龙血,风时明之欣喜只会倍增,更甚寻常,岂有自哀自怜之意。 “人龙之裔,我等纵负龙血,亦是正统人族!” 风泽川纠正,著重强调。 “我们还算是正统人族?” 听到这般言语,风时明也是惊了。 “如何算不得正统?不说我等始祖承德公是人族,媧皇所传,始祖母乃是龙王之女,其血脉追本溯源,亦是承自圣王伏羲。” 这似是早已论证之事,丈许高的龙角金鳞巨人没有半点儿犹疑,坚称自己以及风家是正统人族。 “伏羲女媧!?” 风时明都听呆了。 既然都论证追溯到这两位远古神圣身上,那还有什么可讲的? 第十四章 九龙同世 “我风家自承德公之后,皆以尚龙女为傲,二三世之后,渐成家风,迎娶龙女者繁多,你我父子之间鳞色不同,孰为正常,不必惊讶!” 聆听父亲所言,风时明面上渐生怪异之色,发觉子嗣这不对劲的面容,风泽川发问, “你还有什么困惑?作这般神情。” “真如父亲这般所言,那我风家不说统御山川江河,那也该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怎么到了我这一代,还得为生计担忧?” 风时明想不通,依照父亲所言,休说功名利禄,便是王侯將相,与他们风家先祖相比,也不过是草芥尘埃,不值一提。 结果他每天两眼一睁,都在发愁怎么填肚子,吃一顿荤都能高兴半天,近日觉醒血脉之后,都是为泡水里就能消除飢饿而欣喜,沦落到如此境地,那还真是愧对先祖仁德。 “天有阴晴,月有圆缺,水满则溢,器盈必覆,盛极而衰,本就天地自然之理,有何值得惊讶? 你自幼便好读书,千古兴衰,世事翻覆,书中难道还记得少了吗?” 一番训诫,其中道理,自然让人无二话可讲,可依旧不能掩去风时明心中的不甘,忍不住长嘆, “我若是能生在家族鼎盛之时,说不准就能过上朝游沧海暮苍梧的神仙日子,那该有多好啊。” “我风家由承德公而始,传自五代,有九龙同世,辉煌一时,达到巔峰鼎盛,你若生在那时,呵~” 一声说不清是何意味的轻笑,风泽川忽而闭口不言,让侧耳倾听的风时明急不可耐,只若百爪挠心,忍不住询问, “我若生在五代会怎样?” “以你这贪吃贪睡不干活的惫懒性子,你若是在五代,定然会被一位五世祖拎起来,每日鞭打三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用於警戒族中不肖子弟!” 风泽川毫不客气地推断道,而一听这等戏謔之言,风时明顿时涨红了脸,口中更是不服, “爹,哪有你这般贬低自家儿子的?我是懒散了些,可不也是无事可做吗?我若能生在鼎盛时,定然是不辱门楣,恪尽职守,传承家学,为家族辉煌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般大言不惭之话,风泽川不禁笑出了声,待到风时明恼怒不已,玉鳞长尾因不满而甩动,拍得地面闷声震动时,这才止住笑声, “你该庆幸生在家族没落之时,没有家老管教约束,我也没有太多精力分润在你身上,如若不然,你哪有这几年的清閒快活!” “先祖能够迎娶龙女,想必也是乘风驾云的神仙人物,我长在乡野之中,每日粗茶淡饭。虽说无需为农事而劳身,可这也能算作是清閒快活?” 风时明自然不服。 “无事烦忧,才是神仙。” 没有过多的言语,风泽川只是淡淡点出一句。 风时明闻言一怔,若有所思,隨后再次抬头看向父亲, “那我自今日之后,便做不了这快活神仙了?” “倒也有几分悟性,不算蠢笨,可惜,比我预料的早了几年,本来你还能再享几年安寧。” “家族没落,我等后裔便有了復兴之责。” “觉悟不错。” 风泽川评价道,可虽是称讚,但却並无多少称讚之意。 “父亲,我还有诸事不明。” 没有压下心中翻涌的诸多困惑,风时明继续追问。 “家族传至五代达到鼎盛,那到爹你又是哪一代了?如此辉煌,又是因何事而没落?” “依照族谱记载,我已是十八代了。” 略一沉吟,风泽川回答道, “至於为何没落,同样的问题,我也曾请教过你的祖父,可他当年未曾回答我,如今我也无法回答你。 我只知晓,家族没落,非一代之因,也非一人之过。自九代之后,家族便再无龙君。” “九代?那我都算是十九代了?相隔十代?这么远?” 风时明一呆,而后立即反应过来凡俗十代更替少说都歷经百五十年,人龙家族,更是难以估量, “那爹你岂不是从来没有见过家族辉煌时的盛景?” “族谱中有记载。” 面上没有半分异色,风泽川依旧淡定。 “族谱?!你都没有亲眼见过,还这样说我?” 一语看破,风时明没有半点留情,这父亲分明就是在忽悠他,还是用他自己都没有经歷过的事情。 “我几时说过,我没有亲眼见过?” “嗯?” 稚童不明所以,既然是看族谱而知,谈何亲眼见证, “我不明白,父亲所言,是为何意?” “你以为我风氏族谱,是如凡俗乡野宗祠中,那些可以被虫蛀,被火烧,被雨湿的厚重纸张书本不成?你可听闻海市蜃楼?” 风泽川哂笑反问道。 “我风家族谱中,有海市蜃楼一样的神仙手段,记录下了家族昔日的辉煌盛景?可以再现?” 风时明一点就透。 “不错。” “那族谱?” “不在我这里,短时间內就別想了,想看族谱,你得先寻到你祖父。” “那祖父?” “別问我,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一连求问被堵了两次,风时只能转而询问其它更感兴趣的问题, “九龙同世是什么意思?” 如此形容,风时明自然有所猜测——九代之后,再无龙君。 “我风家人龙混血,可为人形,自然也可化龙,可龙乃神躯,非修为达至人间臻境的大神通者,不可化形显现。 九龙同世,乃是指家族传承五代时,连出九位能够化龙的大神通者,辉煌一时,达至极盛巔峰。” “风家子弟可以化龙!” 风时明自父亲言语中提炼出重点,確认猜想,顿时两眼放光,熠熠生辉。 在这一瞬间,风时明为自己又树立了一道人生目標,有了可以为之奋斗的方向。 龙啊! 万鳞之长,能幽能明,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则吞云吐雾、覆压山川;小则隱於芥子、藏於微物;升则飞腾於宇宙之间,隱则潜伏于波涛之內。 如此神圣,今日知晓,能化其形体,练其神通,自然是喜不自胜。 即便是这一化龙志向,比起他当上举人老爷还要遥不可及,高不可攀。可风时明终究是有了成龙之志。 第十五章 紫阳经 “怎么?欲效仿先祖,由人化龙?” 风时明的神情太过明显,心思就摆在脸上,想看不懂都难。 “父亲不想吗?” “风家子弟无人不爭求化龙。” “可是不可能?” 风时明接过下句,九代之后,都是前路渺茫,无人成龙,他爹都十八代了,更別说他还是十九代。 “天地之间,没有不可能之事,只是自家族式微之后,能够迎娶龙女者寥寥,风氏血脉日渐稀薄,我等后人化龙希望日渐渺茫,难以再现先祖神威。” 没有斥责打压,风泽川说出的乃是宽慰勉励之语, “可即便如此,我等后辈也不可心生懈怠,昔日承德公也不过是一介凡夫,尚能够得到龙王之女青睞,我风氏纵然衰退,血脉渐弱,可也远比昔日承德公起步更好。” “照这样讲的话,倘若要復兴家族,我等后辈最大的指望,岂不还是尚龙女?” 听父亲阐述半晌,那字里行间,话语话外,风时明悟出三字,娶龙女! 风氏一族的建立,就是因为承德公娶到了龙女,兴盛是因为娶到了很多龙女,而衰落,则是娶到的龙女越来越少。而他们这几代沦落到这等境地,也是因为娶不到龙女。 “混帐!说的什么话!” 毫无意外,风时明的话刚刚出口,他的额头就挨了一记,而且力道並不轻, “我风氏由龙女而始,却绝非由龙女而兴。更何况汝辈若不自强,何以得龙女青睞?江河湖海之中,没有任何水君之女青睞一位只会攀附諂媚,阿諛奉承的无能之辈。” “爹你说的,承德公起初不也是凡人么?” 风时明揉了揉肿胀起来的额头, “先祖当年可以,我为什么就不行?” “承德公最初的確是凡人,可与龙女相遇相知相识,结为良缘之后,你觉得承德公还称得上凡人吗?” “有如此机缘,就是凡人,也该登神成仙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你若真想效仿先祖,明日起便隨我修行,不然就是遇见了,人家也视你如草芥微尘,你又有什么资格接触,谈何迎娶?” “父亲教训的是。” 风时明立刻俯首听训,龙女太高,化龙太远,而修行却是近在咫尺, “不过,不用等到明日了,爹,你现在就可以传下法门,不然,我彻夜难眠啊。” 看著面前急不可耐的子嗣,风泽川哑然失笑,不过他也知晓,今夜与他说了这么多,想让他就此安心睡下,绝无可能,当年的他,知晓家族来歷后,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好,那便与你说一说修行。” 稍一沉吟,看著正色倾听的风时明,风泽川徐徐开口, “修行,无论何门何派何法,归根结底,便是炼精化气,炼气养神! 炼体武道是如此,求道修真亦是如此,便是妖精怪异,魑魅魍魎,妖魔之道,邪魅之流,亦未超脱此理。 武夫练体,乃是纳百药之精气,锤炼自身体魄,壮大血气,以为入道,求道修行者则是行走天地,纳天地日月山川之气,以为己用,至於妖魔鬼魅之流,则是好夺他人元阳血精,以补全不足,成就自身。” “那我们人龙之裔算是哪一类?该如何修行?” “我风家子弟天生龙脉,筋强骨健,血气充沛,天资上佳者,更是有神通內蕴,才情卓绝者,更有吞吐天地,行云布雨之能,故而,天下修行路,皆可涉足!” “百无禁忌?” 风时明听懂了,风家子弟天生就是六边形战士,其中天赋优秀的,更是会把某些方面的天赋拉到极致,那就是六维超人,所以想练什么就练什么,想怎么修就怎么修。 “食人精血,夺人魂魄,戕害无故,屠城灭国,邪魔之道,敢入其中,见之必杀,绝不姑息。” 语调並没有抬高半分,依旧是如平常敘事一样,可风时明能十分清楚地领会到父亲口中的必杀之意。 “圣王媧皇之后,岂会自甘下贱,墮入妖魔之道,父亲放心。” 挺起胸膛,风时明厚顏自詡,同时也是藉此保证。 “善。” 风泽川满意点头,这才继续道, “我修行的名为《紫阳经》,由你祖父开创,我进一步完善,其有……” “不对吧,爹。” 实在是忍不住了,风时明打断了父亲的话,当风泽川目光投来时,便道出困惑, “为何你修行的法门,是我祖父所创,而不是风家列祖列宗传下的家学?族谱传下来了,家中修行法门反而断绝了吗?” “没有断绝,只是我等后辈弟子不肖,已经达不到这些法门的最低修行要求了。” 无可辩驳的理由,风时明哑然,而后静默,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说了,家族没落,非一人之过,果真如此,后人连先祖传下的法门都修不了。 “所以你祖父才自创法门,不求多高,只求可作桥梯之用,能够让我等后辈弟子承接先祖荫蔽。” “这……家族鼎盛时,列祖列宗就没有预料到后世衰败之危吗?没有留下后手准备吗?” “当然有后手,可准备不足。当年鼎盛时的先祖恐怕也没有预料到,我等后辈子孙,可以积贫积弱至如此。” 风泽川垂下眼眸,语气中难免带上了几分愧色,风时明闻言则是再无话可说。 农夫幻想皇帝用金锄头,可反过来也是一样,高高在上的皇帝是想像不到百姓可以穷困到何等地步。 天下道理都一样,昔日九龙同世的风家先祖们,预料不到今日风家子孙的困窘,也是当然的。 “请爹传我《紫阳经》。” 风时明认清了事实,摒弃幻想。 “《紫阳经》乃是你祖父采百家之长所创,其中既有武道锤炼筋骨,养育气血之效,又有道门食日月精华之法。传至我手中,我亦有补充,多为护道杀招。 是以,此法如今颇为全面,適用广泛,不过最妙之处在於,修行几无门槛,於血脉天赋並无太多要求,凡有灵性者,皆可修行。” 第十六章 元灵御龙真罡 “你可以吞吐水精之气?” 当风时明阐述觉醒之后的异状,以及他摸索出的解决之法后,传法之际,为风时明丈量身体的风泽川,一语点破其中关隘,面中露出欣慰,但又很快收敛,不露声色, “不差。” “爹,那我这是不是天赋上佳?” 风时明眼中满是矜持与期待。 虽然只是初窥天地一角,修行道路,但风时明根据亲爹描述,也能大致判断自己的天赋处在哪一层次。 不说什么筋强骨健,他这都有控水之能,也称得上神通內蕴了,掌风控雨,那確实做不到,比不上先祖。 “天赋是不错,寻常人修行,首要做的便是炼精化气,而你无需静坐修行,就可以吞吐水中精气,若是入道门修行,都可做真修种子。” 没有否认,也没有打击,风泽川称讚了子嗣的天赋。 “那我与爹,还有祖父相比,怎么样?” “你祖父十五岁觉醒时,仅有臂生鳞纹,而我至十六岁,单臂化作龙爪,论血脉之盛,我与你祖父都不及你。” 风时明听出关键,觉察出不对,一代比一代强的结果,十有八九是上一代在对下一代的奋力托举, “《紫阳经》能够升华血脉?” “嗯,有升炼血脉之效。” 风泽川点头。 原本在风时明眼中的几分矜持与些许傲然,顿时化为乌有。 他的血脉天赋不论有多好,那都是他的父亲与祖父两代奋斗积累的结果,而他不过是坐享其成者,有何可自得之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当那本就不该有的心思消散之后,风时明心中隨之升起的,便是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祖父,高山仰止的敬爱。 当先祖余泽难以荫蔽自身时,他这位祖父凭一己之力,开创出了能够升炼血脉的法门。 这当然不是从无到有,家传有化龙之术,自然也有化龙之法,可这术法门槛太高,高到后辈弟子不可用,这位祖父能为后人搭梁架桥,铺平道路,这本就值得后辈尊崇爱戴。 “祖父的修行天赋当真可怕。” 风时明由衷道。 血脉带来的修行天赋,与创法辟路的修行悟性,显然不可一概而论,可后者更值得敬畏,最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於不可能中立下不朽丰碑。 敬畏之余,风时明很快便又兴奋起来,祖父开创的《紫阳经》能够升华血脉,也就代表他也能够拥有父亲的金瞳与龙角,双臂也可化作龙爪。 “爹,您都已经修炼到如今这地步了,还不能修炼祖传法门?先祖传下的修法,门槛到底有多高?” 《紫阳经》有炼血之妙,而他父亲显然也是登堂入室,风时明就好奇他父亲到底走到哪一步,有没有追上前人步伐? “最適宜修行这些法门的,乃是人龙之子,你觉得有多高?” 半人半龙,至少要有一半龙血,风时明瞭然,这门槛可就高得离谱,难怪后辈弟子望著先祖余泽,只能自创法门。 “不过,先祖当年留下的后手,我现在能够练习一些了。” “什么后手?我能看看吗?” 风时明顿时迫不及待道。 “一道护体法门,名为《玄元御龙真罡》,也有养炼血脉之效,你学不了。” 话音落下,也不待风时明继续追问,风泽川身躯中,数道金黄龙气衝出,化作三道游龙虚影,在他的体錶盘旋游走,龙吟阵阵,金光流转之间,又有无穷压力自冥冥虚空中落下。 “真是,风姿英伟啊!” 看著父亲身上的三道游龙虚影,风时明口中称讚,可心中却是在畅想,这三道龙影若是出现在自己身上,首尾相衔环绕时,自己又会是何等丰神俊逸, “爹,我为什么学不了,因为我的血脉还不够强?” “因为你连修行的门槛都没有进。” 风泽川没好气道, “你太好高騖远了,修行是循序渐进,日积月累,而不是一蹴而就。 即便是我修行这一门真罡法门,也不过是堪堪小成而已,大成之际,如你所见的三条龙形罡气,能增至九条,鳞爪毕现,恍若真龙护体。” “真厉害啊! 爹,我这不是好高騖远,我只是觉得修行也该有些短期目標追逐,这才有足够毅力坚持。” “油嘴滑舌,你在季先生门下就学了这些?” “那当然不是了。” 见识到了父亲展露这一门压箱底手段后,风时明心中又有新的困惑產生,顺带转移话题, “不过,爹,你这就不对啊!” “哪里不对?” 风泽川皱起眉头,这小子的问题未免也太多了一些,大半晚上都在为他答疑解惑,他当年可没有这般聒噪。 “爹,你既然有这等手段,那只挣了这点回来,未免也太少了吧?” 起初,风时明还觉得自己父亲在外混出了名堂。他能跟著吃香喝辣躺平过日子了,可现在了解了自己血脉起源,家族些许歷史以后,再看父亲的手段,那就不对劲了。 “不说王侯將相,这高官厚禄,应该是能挣到的吧,怎么还是单人单骑?混两件兵刃?还是在大雍,连你这身本事,都入不得上流?” “呵,黄口小儿,夸夸其谈,你以为我有多少本事?况且我这一身本事在外能显露的都不过三分。” 实在是听不下去的风泽川冷笑一声,敲了风时明一记, “即便是能全部展露,也拿不到你想要的高官厚禄,天下豪杰,多如过江之鯽,你我算得什么?不过草间游鱼,浅滩鰲虾而已。” “我们风家还有死敌血仇?正盯著我们这些后人?” 风时明痛呼一声,抱住脑袋的同时,忍不住再问, “即便是你作了王侯將相,也未必会有人越洋跨海来找你。” “真有血仇!” 风时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有先祖遗泽是好事,但连先祖死敌也会一併继承。如此,行走在外,的確该低调。 “这就不是你现在该担心的事情,你好生修行就是,过来,隨我背下《紫阳经》。” 已经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风泽川一声令斥,风时明立即附首其旁。 第十七章 青阳紫气 喔喔喔—— 夜静晨昏,天光破晓,雄鸡长鸣,山河尽朗。 思维依旧清晰,头脑没有半点昏沉的风时明,看了一眼自窗外穿透进来的金光,看向此刻脸上只剩严厉的父亲, “爹,天亮了,我收拾一下,该去季先生那里上课了。” “不必,我与他说过,为你告了五天假。你这几日哪里都不用去,將《紫阳经》给我背熟背烂,还有你想学的《元灵御龙真罡》,你既然贪多,正好也一併记下。” 风泽川拒绝了自家子嗣的请求,而后更进一步提出更为严苛的要求,风时明听完,顿时面上一苦。 能够修行,掌握凌驾凡俗之上的力量,的確令人嚮往,心生期待与迫切之。可修行之前要先背熟功法经典,领悟其中要义,不能有半点不明之处,这就非常折磨人了。 没有书面实体记载,全靠风泽川口述,而后由风时明独自抄写背诵。 如果只是单纯背下,那也轻鬆,风时明本就早慧,更何况觉醒之后,五感体魄等等全面提升,记忆力自然也不例外,可关键在领悟其中要义。 笔下写出的字,风时明自然是认识的,可当这些字组合拼凑在一起,那他就是两眼空空,不解其意了,好在有位父亲在一旁指点教导。 即便如此,背诵记忆也是分外艰难,风泽川对此倒是视之如常,能够理解,未入修行之道,便要记下修行要义,自然艰难。 可这並不代表他会对子嗣有半分鬆懈,反而更加严苛。他当年也是这样走过来的,这小子也一样,没有例外。 “话本里面儘是扯淡。” 背诵家学的风时明一面苦记,一面吐槽那些捡到了神功秘籍,一飞冲天的话本故事,自娱自乐。 《紫阳经》这仅靠口述的家传修法,其中就有诸多需要特殊解读的独有密语,更別说配套的行气观想图了,即便是窗外有人偷听了都学不到什么。 如此情景之下,风时明实在是想不到,那些捡到了秘籍就能开练的穷苦小子,到底是有多大的机缘气运,又或者是被彻底安排了? 不然,谁家的秘籍会让人一看就懂,一点就通?就是普通学子读圣人用以普世教化的经典,大多数人都得挠头,昏昏欲睡。 “领悟了多少?” 日上三竿时,风泽川看向已將《紫阳经》通篇背下的风时明,如此问道。 “一成不到。” 死记硬背的风时明分外诚恳,就如父亲所言,境界不到,光记下来也无法理解其中情景,只有走到了那一步,才会明白文中所讲之意。 “很好。” 严厉的面庞露出笑意,对於这样的结果,风泽川反而是相当满意。因为父亲所创下的紫阳经,实则是一门非常高深的修行经典,尚未修行就能领悟其中一成,已经称得上天资非凡了。 “明日晨昏,大日將出之际,你便尝试吐纳紫气。” “我?吐纳青阳紫气?” 风时明有些不可置信。 通篇背诵了《紫阳经》后,风时明对其有了清晰了解,这就是一门融合了大量修真要义的武道功法,其追求是降低修行门槛,锤炼先天血脉,没有什么比武道更合適了。 正因如此,紫阳经的初始修炼,就是教人如何锤炼体魄,配置草药蕴养,然后感悟气感,至於吐纳紫气,別说是武夫,就是道门中,能修到这一步,可自称练气士。 “你不是自詡天资横溢?区区紫气而已,对你又有何难?” 相当粗鄙的激將法,风时明一听,口中推脱,却是应下了, “我哪有这般自傲,不过,我確实可以试试。” 翌日,山风微凉,天地一片昏暗,风时明看著视野尽头,隱隱重重,仿佛无数妖魔环绕的山峦阴影轮廓,忍不住咋舌, “爹,采日出之气,就一定得到荒山野岭来吗?在家不行?” “可以,但人烟稠密处,红尘浊气重。” 风时明一听如此,也不再抱怨,第一次嘛,总是要挑轻鬆容易些的,没必要给自己平添难处。 面朝东方,五心朝天,风时明双目半睁半闔,心念集结於內,反覆琢磨父亲昨日所讲的修行要义。 虽然入水中,他可轻易纳水精之气,可在陆上,采著紫阳之气,风时明也不敢自傲。 大日初升,东方泛紫,本有忐忑的风时明在此刻却是心中一定,面色淡然,略微张口做吞吐状,一缕冥冥不可视的紫气,自天际析出,飘渺落下。 纳入紫气,如吞火炭,可虽有灼热至胸腔入腹,可却並不伤身,反倒是有源源热流不断扩散,浸润周身四肢百骸,让浑身都暖洋洋的,山风之凉意。都变得舒適愜意。 “就这?” 盏茶功夫,暖意尽消,风时明从容起身,舒展四肢,一股满意喜悦之情,自心中油然而生。 “爹!” 志得意满的风时明看向一侧,顿时就愣了,本该在一侧护持的父亲,在此刻居然不见了踪影。 没有半分犹豫,看著还在视野之中,遥遥可见的季家村落,风时明撒腿就跑,如风般掠过田野,可等他衝到村口,看著还骑在枣红大马上的男人,稚童呆立原地, “?” “你已经入门了,接下来一段时日,勤加苦练,不可懈怠,过段时日我会回来检查你的修行。” 说罢,男人扬鞭,胯下骏马长鸣,奋起前蹄,带起一阵风驰骋而去,而带起的烟尘拍在稚童脸上,让他灰头土脸,在原地站了许久。 “谁家当爹的会把孩子扔在山林,自己回家跑路的?” 风时明实难忍下愤恨之心,他原本以为是父亲为护法,与山里出来的什么凶禽猛兽斗在一处了,结果是看他功成,提前走人了,哪有这么干的? “去干什么这么急?多待一会儿都不行?我还有很多事情没问呢!” 风时明此刻念叨的,自然是在源湖中感知到的那一抹玉色,那似是活物,没什么威胁,却还亲近他。 原本风时明不知所以,现在知晓了自家血脉起源后,自然是有诸多猜想,如他这等血脉,入水之后,吸引鱼虾龟鱉再正常不过了,许是他引来了什么水中灵兽。 第十八章 玉龟 “告假五日!” 回到家的风时明,骤然想起了父亲为他向季先生告过假,原本低沉的情绪又变得欢欣雀跃起来。 即便是拥有宿慧,风时明依旧不喜学堂,平得几日假期,自然大善。不过能有五日,就说明他父亲对他的期待,就並非是一日就能吞吐紫气。 “我果然还是天纵奇才!” 口中虽然是这般得意自吹,但风时明心中並没有什么骄横之心,他爹都在外面低调做人呢,他自然也得老实。 不过,风时明高兴得还是太早了,待到日上三竿时,原本风时明还盘腿坐在床上,体悟气感,准备凝练出紫阳真炁,季先生却是找上门来。 “为何不去上课?” “我爹说为我告假五日。” “泽川兄当日与我说的是,他在家时,可不去学堂,但他离去之后,你由我管教。” 没有半分异议,风时明只得隨先生去上学堂,虽然当上举人老爷不是他此生最高目標,但依旧还是值得追求的。 待到日暮黄昏之际,手掌染墨的风时明才回到家中,倒腾了一些吃食,犒劳了一下五臟庙后,夜深人静,屋外田野村道再也无人烟,风时明轻车熟路地溜向源湖。 “唔,还是水里舒坦啊!” 愜意地张开双臂,舒展长尾,风时明浸泡在水中,操纵水流,隔绝那些想要与他亲近的鱼虾龟鱉,默默地思量起父亲传授给他的行气图。 紫阳经乃是武经,而武道修行,起手便是打熬体魄,待到一定程度之后,便是感知气感,內视经络,练出內力,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可以尝试易筋洗髓了。 不过,风时明发觉,他若是修行武道,可以跳过许多关隘,譬如锤炼体魄,又如熬练內力,他都可以食天地之气了,足可一步到位,练出紫阳真气,届时可称先天高手。 “起手便是先天,这还是衰落后的血脉,家族当年鼎盛时,那些能够化龙的先祖幼年时又是何等天资?起步又有多高?” 有无穷遐想隨体悟己身而生出,而后诸般杂念又被风时明一一斩去,待到最后,他的念头便落到了身体之內,隨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內,被他的身躯本能吞吐吸收的水精之气,巡视经络穴位。 “紫阳真炁,还是吞吐日精之气修炼为上佳。” 虽然冥冥中有感知,只要他念动就可遵行气图,以水精之气练出真气,轻鬆愜意,可这就偏离了紫阳锤炼血脉的本意,日后恐怕难有所成。 最终,风时明还是任由身躯本能吞吐水精,潜移默化之间,蕴养筋骨血肉,壮大体魄,没有急於求成。 “嘖,又来了!” 虽然沉浸於观察身体內部的变化,但风时明也没有忽略外界,当那一抹玉色再度闯入他的感知范围时,他第一时间便抓到了其行运轨跡,还隱约察觉到了大致形体模样。 “鱉?不对,龟?” 速度太快,个头也不大,风时明也不是很確定,但就他这下水之后捕捞水產的经验来看,更像是龟,不过太过漂亮,似白玉雕琢而成。 “水里的精怪都这么小?” 观察更为细致清楚之后,风时明对玉龟的警惕心大降,隨之而来的,便是浓厚的兴趣,凡种再怎么变异也变不成这般模样,只能是如他相似的存在了。 不过,即便是有了兴趣,风时明也没有执著非要將这玉龟逮到,他对这片水域可不算熟悉。 况且,谁知道是不是水里的大傢伙扔出来钓鱼的。在发现这小玩意只是绕著他遛弯之后,风时明更是懒得管了。 可世上之事,有许多都是有心不成,无心反而结果。在发现风时明对他没有什么兴趣之后,在水里飘来绕去,並不安分的小东西,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並且尝试向风时明靠近。 等到一定距离之后,这小玩意彻底不动了,风时明睁眼定睛一瞧,不禁笑了,確实是只玉龟,还是只会吐纳的小龟。 “因为水精之气而来么!” 看著趴在石上,藏在水草间,不过巴掌大的小龟,风时明认真打量两眼,若非四肢头尾摇摆,与活物一般无二,倒真像是玉雕师呕心沥血的精品佳作,不过如今也像玉器成精。 可就是风时明审视一两眼,察觉到风时明的视线,这玉龟竟然带起一串气泡一溜烟,又远远遁走了,这回更是头也不回。 “这胆子,可真够小的。” 嘀咕了一声,没有追逐的念头,风时明浸在水中,別无他念。 待到月中时分,风时明这才起身回家,而估算时间,待到日头將出未出之际,两眼一睁,起身坐到窗前,面朝东方,体会晨昏之际,阴阳交割时的天地气机变化。 “也不怎么碍事啊!” 虽然不在荒野,而在村落,可或许季家村只是十余户的小村,对於日出紫气的感应与捕捉,风时明没有察觉到太大所谓浊气的影响。 紫气入腹,没有如昨日般任由散开,温养筋骨,风时明尝试著將之引导入下丹田,百脉俱通,一路顺畅,即便是將之转化,也如风时明所想,一缕真炁生成,淡淡暖流自腹部涌现。 “嘶~还是贪了~” 半晌后,瘪著小嘴的风时明提著书袋,前往学堂,虽然凝成了一缕紫阳真气,但在他尝试令真气自成循环,能够自发运转后,毫无意外地失败了,积累太少了。 “每日才能够纳一缕紫气,这得积累多久,才能结出可以自行运转的日轮?要是能够直接吞服日精就好了。” 这般念头也就是想想,风时明也知道好歹,他也不敢乱来,不想尝尝通体俱焚是什么滋味。 课堂之上,风时明思维发散,教鞭毫无意外地落到他面前,可正当风时明要被拎起来受问时,一阵哭天抢地的喧闹声,自学舍不远处的村道传来。 “出什么事了?” 这动静实在是太大了,那不只是一人在哭,而是一群人哭,声音悲腔,由远及近,便是季先生也是暂且放过了风时明,走出学舍。 待到季先生返回之后,更是直接宣布了半刻钟后放学。 “先生,谁家出事了?” 风时明主动询问,他往外瞥一眼就能看到飘动的灵幡。 “二牛的爹,你有印象吗?” “我记得他是给县中一商社当马车夫。” 风时明回忆起一位面容憨厚的年轻汉子。 “他为商社运货的时候,遇上了猛虎,马匹为虎所惊,不慎摔下来,被车轮碾了。” 第十九章 煞 一名来自小村的马车夫,在县中无人在意他的意外身亡,可对农家小户而言,失去了这样一根顶樑柱,无疑是天塌了。 平白得了假的风时明,並没有什么喜悦的心情,尤其是来到一处掛满灵幡的屋舍前,看到呆呆地坐在屋前石磨上的二牛,他拉著一位正在吮吸麦芽糖的小女孩,双眼无神,显得不知所措。 常与他一同玩耍的阿福与喜子,此刻也陪在旁边,但却也是抓猴挠腮,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也只能呆愣地陪在一旁。 “明哥!” 见到风时明到来,几名小子全都站起来,如往日一样问好。 风时明挥挥手,隨后从腰间摸出一小錁银锭,塞给二牛。这是他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他爹给他留了银钱,不过平日基本用不上。 “这是?” 拿到银锭的二牛,显得有些慌乱,他这辈子都还没有接触过这么大额的钱。 “这是我代我爹给你家的帛金,你好生保管,要交给你娘。” “我会的。” 少年人不懂什么繁文縟节,二牛重重一点头,应下了。 风时明给出的银钱分量不小,足有二两,可此刻从季家村各处赶来帮忙的人,送出的帛金或者是吃食物件,分量同样都不轻,远比红事给的要多得多。 因为这场白事是为一位家中樑柱办的,他留下的孤儿寡母,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能帮的自然要多帮一些。 风时明年纪尚小,送出挽金之后,也没有多停留碍事,而是往家中走了。到了日落时分,眼中带著几分思虑之色的季先生又来到了,不过不同以往,这回先生带来了一柄剑, “先生。” “二牛他爹待会儿就会下葬,你晚上老实待在屋中,不要出来。” 季先生叮嘱的话,似乎另有深意,但风时明略过后半句,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么快?” 风时明有些奇怪,吃了一惊,这与他知晓的白事流程不符。 “在外横死之人,不宜停灵,我去看过了,太惨烈了,而且……” “什么?” “我提议火化再下葬,他们都不同意。” 即便是秀才在村中威望极高,可有些事,他也做不了主。 “为什么要火化?” “尸身上有煞,就是火化了也未必安稳,更何况……” 话又是半截,风时明都忍不住磨牙。 “这几日晚上估计不会太安稳,这柄剑你拿好。” 没有再继续说,季先生將带来的剑递给风时明,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剑,可分量却不轻,並非是唬人用的装饰。 “先生,是有那类玩意作祟?” 风时明接过剑,表情略有夸张的比划了一下手势,他哪里听不懂,又不是第一次遇上了。 “你晚上老实睡觉就好了。” 季昌又重复了一遍。 “先生,你是不是亲眼见过这类东西?你也信?” 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不仅是手中剑,更是自身便有神异,风时明反倒思绪跳脱,求问先生, “书中不是讲,子不语乱力怪神吗?” “子不语,可没有说子不信。” 季昌瞥了一眼风时明, “先贤已经教过了,敬鬼神而远之。” “这句的意思应该是,大丈夫处於世,应先修己身,自立自强,而不是妄借鬼神外力。” “你在县试上就这样写。” 毫不客气地给了风时明一记,季先生留剑之后,转身就走, “我过去帮忙了。” “先生,你把剑留给我,你怎么办?” “我自然有更好的。” 一语噎住,风时明抱剑不言,等到先生的身影消失不见之后,风时明这才颇有兴致的拔剑出鞘,森寒的剑光映照厅堂,似有时无的腥甜气飘荡。 “见过血的剑!” 哪怕没有亲眼见过,可风时明此刻也是相当肯定, “季先生~” 这时候,风时明才回忆起这位算是把他自小管到大的先生,平时不大注意,此时细想起来,这位先生处处不简单。 不过也是,真要是位普通秀才,他爹又岂会將他扔在这里,托他照顾。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从乡野走出去的秀才,又有几位能简单。 红日落尽,晚霞皆无,夜幕笼天穹,黑蝉鸣乡野。 今晚的夜色格外浓厚,风时明遵照嘱咐,紧闭房门不出,关起门来睡大觉,心中有所依,自然无所惧,很快便睡著了。 夜半三更,乌云遮月,白日间的暑气在此刻尽皆散去,反倒是有一股莫名的寒气,从门缝,至窗楞,侵袭入屋而来。 已然熟睡的风时明用尾巴挠了挠下巴,呼出一口热气,转过身就继续睡,可被扔在床头的长剑,却是发出一声轻鸣,剑身弹出三寸。 錚~ 风时明两眼一睁,挺身坐起,看了一眼床头上自行出鞘的长剑,一把捞过,將之重新收归入鞘,而后有些不满地看向屋外。 没有谁喜欢在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吵醒,虽然此刻的情形相当不对,但也消不掉风时明此刻的起床气。 “大半夜的,干什么呢!” 风时明自然能够察觉此刻充斥室內的寒意,而且屋內屋外俱是如此,有什么东西正在村道中行走。 不过,与那只水中玉龟一样,风时明没有感觉到威胁,唔,多少也有一些,不过没什么差別。 似乎是察觉到了风时明的不满,一缕缕寒气,侵入他的屋內,让寒意更甚,不多时,敲门声起。 咚!咚!咚! 非常有节奏的敲门声,只不过持续的时间有些太久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如此坚持不懈,也让原本不想理会,只想埋头睡觉的风时明没了耐心。 收起尾巴,变出双腿,穿上裤子,风时明提剑下床,而后来到厅堂,抽出门栓,扯开大门。 门外没有什么鲜血淋漓,形容丑陋的大鬼,有的只是一位穿著褐衣短打,面容憨厚的年轻汉子,一看就是老实本分人,吃苦能干,剋扣些钱粮都能忍气吞声,不敢发作。 “二牛叔,这么晚了,有事吗?” 风时明眯起双眼,这还是他平生第一遭直面这类阴祟。 “我是从外面连夜赶回来的,走的久了,非常口渴,想討壶水喝。” 汉子挠了挠头,呵呵一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切如常,乍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可在此刻,一缕月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也穿透了汉子虚无縹緲的身子。 第二十章 老道 即便是看到了如此明显的异常,风时明也没有发作,面色如常,转身走入屋內,居然拎出了一瓦罐的水,递给了求水的汉子。 咕嘟~咕嘟~ 大口喝水的声音响起,水花溅落在地面上,淅淅沥沥。风时明看著被浸湿的门口,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递迴来的瓦罐。 “多谢时明郎,感觉好多了。” “你待会儿准备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看看婆娘孩子是否安稳,看完就走。” 汉子憨厚一笑,风时明不再开口,只是看著似乎已经解渴的汉子转身离去,留下一路水痕。 “这不是挺安分的?” 月光照耀下,汉子的胸膛显出了血肉模糊的真形,可他的行走依旧与常人无异,风时明盯著看了两眼,还是转身关门,插上了门栓,最后,抱著剑,睡大觉去了。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入屋內,风时明听到了自窗外传来的细微议论以及不时响起的爭吵声。 “嗯!?” 捕捉到了几道关键词,风时明翻身而起,直奔二牛家而去,並不太远,他就看到了其门口处聚拢的老人以及青壮,不过他们的神情中都或多或少的带著些许不安,以及恐惧。 无怪他们如此神情,二牛家的木门上,层叠交错的抓挠痕跡,实在是太过明显了,像是有什么可怕的食人猛兽在昨晚来此,欲要破门而入。 “真是造孽啊,我养的两笼鸡被嚇死了一半!” 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嫗在人群中唉声嘆气,满脸都是痛心之色。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她就住在二牛家隔壁,也是多年的邻居,却在昨天晚上被一併牵连,遭了殃,家禽没了一半,剩下的也是半死不活。 “昨晚你家鸡扑腾出那么大的动静,你都没醒?” 身形乾瘦的村老嘿嘿笑了两声,居然还有兴致打趣一句。 “哪能不醒啊?后半夜我都没敢睡著,你是没听到啊,那挠门的声音让我心直慌慌!” “这你不起来看两眼?” “说什么胡话呢?我虽然是一把年纪了,可还没活够呢,你这老东西,你不也听到了,你怎么不出来看两眼?” 老嫗瞪了一眼村老,毫不客气地骂道。 “我出来看个什么?都跑到我家里来了,半夜进来喝水,真是……你以为我后半夜就能睡啊?” 风时明在一旁听了半晌,了解昨晚发生了什么,心中有数,不过还是去二牛家左右民居看了一眼。 左邻的木门上,同样布满了野兽一样的爪痕,而门口的鸡笼中没了多少动静的走地鸡,同样惹眼,其中用来配种的大公鸡,此刻也是蔫头耷脑。 另一侧与二牛家比邻而居的,乃是村老,门口自屋內延伸而出的水跡同样显眼,而在门口,还能看到一只瑟缩著身体的小黄狗,看起来嚇得不轻,除此外,倒也没什么异常。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衫映入眼帘,季先生也来了。 昨晚村中的事,根本藏不住,一大早便传遍了全村,再过一会儿隔壁村估计也能知晓了,到了晚上,十里八乡都会有传闻。 “睡得挺好。” “你家门口的水跡怎么回事?你早上起来挑水了?” 季昌开门见山,他早上一起来就不放心,特地去这位得意门生家门口看了一眼,却是让他一惊,结果转眼就看到这小子在这边转悠。 “我昨晚见到了,还给了一壶水。” 风时明如实回答。 “不是让你老实睡觉吗?你还主动开门了?” “敲门声太吵了,惹得我睡不著,我就起来看了一眼,结果也没什么呀,喝完水就走了。” 说到此处,风时明还分外困惑,看这里的情形,感觉昨天晚上討水的,跟这几家门口肆虐的,就不是同一位。 “喝完就走了?” “对啊。我见到的与生前没多大差別,到家怎么反而凶成这样了?” 道出困惑,风时明请教。 “山林中猎食的野兽都知道审时度势,更何况,你不知鬼话连篇?” 季昌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这位学生。让鬼魅老实如生人,他给出的那柄剑,可没有这样的威慑力。 “老师,这些鬼魅之物,难道在死后就会发生变化,一定会与生前不一吗?” “寿尽而终者最是安详,可是惨死枉死者就不一定了。 你要知道,寻常人便是遇上病痛,有些都会性情大变,何况是壮年早逝,莫名惨死之人。 而且,煞气缠身,他的一举一动,未必就是自身所愿。” “什么是煞?” “天地乖邪恶气。” 见风时明求知若渴的模样,季昌又补充了一句, “我知晓不多,乃是遇上的一位老道与我讲的,你若要细究下去,我也答不了你,会叫你问住。” 如此,风时明只能作罢,不过,看著乡邻门口的惨状,风时明也有些忧虑,倒不是担心自己, “可这事该如何处理?这要是连续闹上几晚,恐怕会有老人被带走。” “这就轮不到你操心了。他们应付此事的经验可比你丰富。” 確实是如此,老人们討论了没一会儿,村老就拉出了自家驴车,带著青壮往镇上去了,这必须得请高人来做法事了。 未到晌午,一名背著行囊的游方老道就隨著驴车一併返回了,不仅如此,驴车上还多了一位唇红齿白,身材圆润的稚童,若非身上穿著褙褡,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这就是高人?怎么还买大送小?” 又多出一天假的风时明,与一眾半大小子,呆在村中晒场上,聚在石磨旁,见到村老请回来的老道,嘀咕了一声。 所谓的高人,风时明没瞧出高在何处,个头矮小,血气枯槁,面容也是寻常,与仙风道骨完全不搭边,要较真起来,感觉连他老师都不如。 不过,被隨老道一併回来的小胖子,倒是让风时明多看了两眼,这年头,能吃胖的人可著实不多,而且那白白嫩嫩的模样,可没有半点风餐露宿的穷苦模样,反倒是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 第二十一章 神算无双 “你身上有妖气!” 小胖子绕著风时明转悠了两圈,而后信誓旦旦道。 话音刚落,这小胖子当即就遭到了围攻,掐脸,捏肚,踹屁股,更有一记大逼兜落下,打得小胖子狼狈不堪,抱头鼠窜, “瞎说什么呢?你想说明哥是妖怪?” “就是,明哥,这小胖子学艺不精,胡说八道,揍一顿就好了。” “什么学艺不精,分明是妖道!” “我看是骗子,老骗子带小骗子!” 逃不掉,躲不过,小胖子痛呼连连,只得求饶, “各位大哥,错了,是我错了,我再看一遍,我再好好看一遍。” “全都住手,再让他看一遍。” 心中一惊,不过面上不动声色的风时明,喝住了自己的小弟们,让这確实是有几分东西的小胖子,再给自己瞧瞧。 这隨老道一併而来的小胖子,还是其弟子,而在自家师傅准备法事仪轨的时候,因年纪相仿的缘故,便自然与风时明领著的半大小子们,混在一堆。 起初,风时明与玩闹的小子们也没这小胖子太当回事,不过是领著一起玩儿,而后这小胖子自吹卦算无双,便是他师傅也甘拜下风,便是让他算起卦来。 半大孩童无心事,倒也没有什么事可算的,而后这小胖子径直爆出了各人的鸟儿大小,以及日后尺寸,惹得一眾小子大惊失色,而后便是开始热诚追捧起来。 不过当这小胖子来到风时明跟前后,倒是没有给他算鸟儿,而是给他看相算命,而后吐出了一句,惹来一阵围殴。 “大哥,您別动,再让我好好看看,瞧个仔细。” 个头没多高,可身上那股子混跡市井的江湖气,確实不小。 坐在石磨上的风时明,俯视眼前这看起来狼狈,眉眼中依旧有一股神气的小胖子,轻轻一点头, “看吧!” “大哥!” 小胖子又是绕著走了三圈,低眉臊眼的,眼睛却越走越亮,当再度站到风时明面前的时候,又是眉飞色舞, “刚刚果然是我看走眼了,您身上可不是什么妖气,而是有一道藏得极深的龙气……” 话还没有说完,刚刚还能稳坐的风时明便一脚踹了过去, “你这神棍,少在这里胡说八道祸害人!” “哎呦!” 让风时明一脚踹得摔了一个屁股墩,小胖子惨叫一声,旁边的一眾半大小子也是面面相覷。 “这小神棍在这里招摇撞骗,实在可恶,欠收拾,我这里没有傢伙事,我把他领回家再打一顿,你们各回各家,晚上不要在外面走,好好睡觉。” 风时明跳下石磨,一把拎起小胖子,对身后这一眾跟屁虫道。 没有特意叮嘱,这年纪的孩童根本不记事,撒野玩上个三五日就会忘个乾净,倒也不需要担心会出去乱传,真要敢瞎说,他们爹娘自然会教他们做事。 “哎,大哥,好大哥!我错了!” 让风时明一路提溜回家的小胖子不住求饶,可风时明没有半点放鬆,直到入了院子,进了家门,这才將他一把扔下。 “既然你说你错了,那你说说,你错在何处!” 风时明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前的太师椅上,依旧如在晒场时一样,俯视面前显得有些谨小慎微的小胖子。 “我不该那么多人面前,说您身上藏著龙气。” 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再无第三人之后,小胖子小心谨慎地抬起头,悄悄地打量风时明的神色,而后低声道。 “你还说我身上有龙气?” 风时明两眼一眯,一股威势凭空生成,小胖子身上细嫩的白肉都抖了三抖,他昂起了头,辨真道, “这一次我绝对没有看错,您身上就是有……嗷,您说的对,是我看错了,又是我看错了,还是我学艺不精。” 察觉到风时明的眼神,小胖子终於醒悟过来,再度改口。 “你学的是什么本事?你师傅又是何方高人?你这眼力可不错。” 风时明看著小胖子如此懂事,满意点头,復又发问。 “害,我师傅算哪门子高人,他也就是好运捡著了我,打卦算命,风水相术,我哪样不比他强,早就青出於蓝胜於蓝了,也就是斋醮科仪,我不如他,可那也是我年纪没到。” 听到风时明的称讚,小胖子又得意起来,自吹自擂道,口气大得惊人。 “照这么说,你就是天生的神棍了?生来就是天赋异稟,专门吃这碗饭的。” “明爷,我的本事,您难道还瞧不出来吗?我怎么就是神棍了?” 小胖子不忿道。 “如你有一般本事的人,你见到的多吗?” 风时明敲了敲扶手,沉吟片刻而后问道。 他今日確实是吃了一惊,村老去外面,明明是图便宜领回来的老道,隨行附带的小道都有这等眼力,这让他日后出门在外还怎么混? “世间如我这般人,可没有第二位,要找也只能往天上寻。” “老实点,说人话。” 这等吹嘘之言,风时明自然一字都不信,抬起脚来,就要再踹。 “我说的是真的啊,明爷,你哪用担心,外面多的是骗子,有真道行的没几个,都在山里呆著呢,您就是碰上了他们,估计也瞧不出您的底细,哪有我这双慧眼看得明白。” 小胖子一边躲闪,一边解释道。 “是么。” 风时明將信將疑。 “明爷,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儿隨我师傅过来,可是我算准了,我能遇见一桩大机缘,见到您,我就知道我这机缘应在何处了。” “嗯?” 如此言语,实难忽视,风时明看著面前腆著肚子的小胖子,上下打量了一眼, “我是你的大机缘?” “然也,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没有二话,小胖子当头就拜,神情中带著一股迫切,好似急不可耐。 “我收了你,我能有什么好处?让你跟著我蹭便宜?” 审视的目光落下,风时明也有些看不透这小胖子的底细,他这才觉醒了几天,就有这种傢伙找上来了。 “哪能啊?收下我,我可是能为您趋吉避凶的,要不我给您起一卦,给您算算最近的吉凶。” “算算。” 风时明自无不可。 “您最近一吉一凶,吉位应在东方,在水中,凶位嘛,在西南方,有一股很强的凶煞,不过您不必担忧,您吉人自有天相,有一位更凶的煞神庇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