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 第1章 大周仙朝 大周仙朝,青云府,惠春县。 苏家村的一处青砖阔院里,日头偏西,余暉透过雕花的窗欞,斑驳地洒在架子床前。 苏秦只觉脑中一阵昏沉,像是被人闷头敲了一记闷棍,耳畔嗡嗡作响。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入目是有些发黄的承尘,鼻尖縈绕著一股淡淡的艾草焚烧后的烟火气。 “醒了?” 一道醇厚却略带沙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苏秦扭过头。 床边坐著个身穿靛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手里捏著个紫砂茶壶,麵皮有些黑,眼角的皱纹里夹著常年在地里劳作洗不净的尘土气,看著极是敦厚。 这人正是他这一世的父亲,苏海。 苏海见儿子睁眼,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把茶壶往那红木方桌上一搁,磕出“篤”的一声脆响。 “感觉咋样?胸口还闷不闷?” 苏海探过身子,伸手要去摸苏秦的额头,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似是怕手上的茧子磨坏了读书人的皮肉: “大夫刚走,说是元气亏空,也就是俗话说的累脱了力。你说你这孩子,修行法术哪是能急得来的事?” 苏秦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发不出声。 苏海嘆了口气,起身倒了一碗温水,递到苏秦嘴边: “喝口水润润。不是爹说你,咱们苏家是小门小户,虽说供得起你读道院,可也没指望你一定要考进內阁去做大官。” “考不上二级院,明年再考就是了,留级也不丟人,身子骨最重要,下次別这么急了。” 温水入喉,苏秦的思绪渐渐清明。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前世的他,是一个视红牛赞助为毕生梦想的极限运动狂人,在一次定点无伞跳伞挑战中,因为风向的微小偏差,直接拍在了岩壁上。 再睁眼,便到了这大周仙朝。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朝代。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太祖宏愿,布道天下。 这听起来像是神话传说,落到实处,却是一套严密得令人髮指的科举修仙体系。 凡大周子民,皆可修行。 但“可”与“能”,中间隔著银山铜海。 平民百姓想要出头,唯有进道院。 道院分三级:一级院启蒙,二级院进修,三级院深造。 唯有三级院毕业,拿到导师教习亲笔签名的推荐信,才有资格参加大周仙朝的全国统考。 考过了,便是大周的官。 但这官,不是凡俗的官,而是执掌天地权柄的神。 农司的官,掌管一方水土肥力、庄稼生长; 水司的官,册封为河伯水神,调理旱涝; 阴司的官,便是城隍土地,管辖一方阴魂秩序。 一切伟力,归於大周。 一切法术,皆需持证。 苏秦现在的身份,是青云府惠春县道院,农科一级院的一名“差生”。 就在半天前,前身施展“行云”术,想给烈日下的长工们拉来云彩遮阳避暑。 结果运法术出了岔子,云没拉来,自己先元气耗尽,一命呜呼,让现在的苏秦捡了便宜。 “大周仙朝,系统性修仙,考试考公……” 苏秦心中暗自琢磨,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上辈子玩命,这辈子考公,倒也是一种极端到另一种极端的跨越。” 这种秩序井然、阶级森严的世界,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挑战欲。 既来之,则安之。 苏秦撑著床板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对苏海笑道: “爹,我没事,就是一时岔了气,休息休息就行了。” 苏海仔细打量了儿子两眼,见他眼神清亮,不像是有后遗症的样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行,没事就好。” 苏海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我让后厨给你弄些清淡的吃食。这两天你就別去田里了,那些庄稼地里的事,有爹在,天塌不下来。 你只管好生在家里歇息,把身子养得壮实了,再回道院去。道院里的功课才是顶天的大事。” 提到田里,苏海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隨即又迅速舒展开,显然是不想让儿子操心。 “那些虫子……” 苏秦捕捉到了父亲的表情变化: “还没解决?” “不用你管。” 苏海摆摆手,语气故作轻鬆: “就是些不知好歹的小虫,人工去抓,多费点功夫也就是了。你別操心,好好躺著。” 苏秦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苏海是个老派的乡绅,也是个典型的中式老父。 他是老来得子,对苏秦这个独苗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修仙高的世道,苏海深知有钱无权的痛苦。 家里虽有几百亩良田,算个富户,可隨便来个道院的小吏,都能让苏家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苏海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供苏秦读道院,指望著有朝一日,儿子能穿上那身绣著云纹的官袍,哪怕只是个九品芝麻官,那也是苏家祖坟冒了青烟。 苏海转身出去了,屋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內静了下来。 苏秦靠在床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盯著虚空。 他在適应这个新身份,也在整理脑海中关於修行的记忆。 忽然,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突兀地展开。 光幕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就像是前世那种劣质页游的属性面板。 【姓名:苏秦】 【功法:聚元决一层(77/100)】 【境界:聚元一层】 【法术: 行云lv1(5/10) 唤雨lv1(7/10) 驱虫lv1(8/10)】 苏秦愣了一下,隨即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金手指?” 作为穿越者,他对这东西並不陌生。 前世看的小说里,哪个主角出门不带个系统? 他试著集中精神,盯著那面板看了一会儿。 “看来是个纯粹的数据面板。” 苏秦心中暗道: “肝经验类型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聚元决一层(77/100)】的进度条。 如果这数字代表熟练度,那岂不是意味著,只要他不断练习,这进度条就能一直涨上去? 在大周,修行的天赋极其重要。天赋好的人,感应元气快,炼化效率高,一日千里。 天赋差的人,像是苏秦的前身,苦修数载,还在聚元一层徘徊。 但有了这面板,天赋的限制或许就能被打破。 “一证永证,只要肝就能变强。” 苏秦深吸一口气,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仙朝,想要往上爬,唯有实力。 大周册封江河水神、农司百官、阴司城隍。 这些职位,既是官职,也是果位。 获得了朝廷的册封,便能调动天地大势,拥有远超自身境界的威能。 但前提是,你得先考进去。 而考试,考的就是修为,考的就是法术的熟练度。 兵部管控杀伐大术,严禁民间私习阵法、炼器、杀人术。 平民子弟在道院里能学的,多是农耕、水利、营造等辅助类的法术。 但这並不意味著这些法术没有前途。 相反,在这个以农为本的仙朝,农科的官员,地位极其稳固。 若能抬手间风调雨顺,那便是受万民香火的一方正神。 “聚元决,行云,唤雨,驱虫。” 苏秦目光灼灼。 “既然来了,既然有了这外掛,那这大周的官,我也得考上一考,做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第2章 蝗虫灾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屋门再次被推开。 苏海端著个红漆木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个穿粗布衣裳的丫鬟。 托盘上放著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配著两碟精致的小菜——一碟是香油拌的笋丝,一碟是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吃饭。” 苏海把托盘放在桌上,挥手让丫鬟退下,自己拉过凳子坐在对面,看著苏秦。 苏秦也没客气,下床坐到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水顺著食道滑入胃袋,带来一股暖意。 父子俩一时无话,只有苏秦咀嚼食物的声音。 苏海从怀里摸出一个菸袋锅子,想抽,看了看正在吃饭的儿子,又塞了回去。 “味道咋样?淡不淡?” 苏海问。 “正好。” 苏秦夹了一片酱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滷味醇厚: “爹,你也吃点?” “我吃过了。” 苏海摆手,目光落在儿子略显苍白的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有十两银子。” 苏秦筷子一顿,抬头看向父亲。 十两银子。 在大周,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三四两银子。 十两,足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上两三年。 对於苏家这样的地主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毕竟地里的收成还要交税,还要养活一大家子长工短工。 “拿著。” 苏海语气不容置疑: “你在道院里,用度大。 虽然院里管饭,但要在同窗面前立足,手里不能没钱。 那些个笔墨纸砚,还有偶尔请同窗喝杯茶、吃个酒,都需要打点。 咱们家是农户出身,比不得县城里那些世家子弟,但在钱財上,爹绝不让你受委屈。” 苏秦看著那个布包,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前身的记忆里,苏海一直就是这样。 自己省吃俭用,那件靛青长衫穿了四五年都捨不得换,但在给儿子的花销上,从来都是大手大挥。 “爹,我还有钱……” “拿著!” 苏海瞪了眼: “穷家富路。道院虽在县里,离家不远,但也算是出了门。身上有钱,心里不慌。” 苏秦不再推辞,伸手將布包收起: “谢谢爹。” 苏海见儿子收了钱,脸色缓和了许多,但眉宇间那一抹愁容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苏秦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看似隨意地问道: “爹,地里的虫灾,很严重?” 苏海嘆了口气,也没再隱瞒: “今年这气候邪性。上半年旱得厉害,好不容易盼来几场雨,地里的麦子刚灌浆,就闹起了『黑背蝗』。” “这玩意儿壳硬,吃东西又快,普通的药水洒上去跟洗澡似的。 村里的老把式都去看了,说是得用法术驱赶才行。可咱们这小地方,哪请得起真正修行的仙师?” “黑背蝗……” 苏秦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 这是大周常见的农害之一,不算妖兽,但比普通蝗虫难缠得多,外壳能抵御凡俗的毒药,唯有蕴含元气的手段才能有效杀灭。 “我再去看看。” 苏秦站起身。 “坐下!” 苏海眉头一竖: “你刚醒,身子还虚著,去什么田里?外面天都黑了,田埂上路不平,再摔著怎么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爹,我真的没事了。” 苏秦活动了一下胳膊,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状態: “而且我是农科,驱虫本来就是我的必修课。我去看看,又不费力气,也不用法术,就当是散步消食。” 苏海还要阻拦。 苏秦抢先道: “爹,我就在田边转转。再说,我將来是要考公的,连自家地里的虫子长啥样都不清楚,以后怎么写策论?” 提到考公,苏海的坚持动摇了。 “那……行吧。” 苏海妥协道: “但我得让人跟著你。翠花!” “不用。” 苏秦拿起桌上的灯笼: “我自己去,就在门口那块地,您站在院子里都能看见。” 苏海想了想,自家那块试验田確实就在宅子后面不远,便点了点头: “那你带个披风,夜里凉。別乱用法术了。” “放心,爹。” 苏秦应了一声,拿起门口掛著的薄披风披上,提著灯笼,快步走出了院子。 …… 夜色如墨,月朗星稀。 苏家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田野里传来阵阵蛙鸣和不知名虫豸的嘶叫。 苏秦提著灯笼,沿著田埂慢慢走著。 夜风带著泥土和庄稼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很快,他来到了自家的麦田边。 借著灯笼昏黄的光晕,苏秦凑近了一株麦穗。 只见那原本饱满的麦穗上,趴著两三只拇指大小的黑色蝗虫。 这蝗虫通体漆黑,背甲泛著金属般的光泽,口器锋利,正在“咔嚓咔嚓”地啃食著鲜嫩的麦粒。 “这就是黑背蝗。” 苏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蝗虫的背甲。 “叮。” 竟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声。 这硬度,若是不用元气包裹手掌,普通人一巴掌拍下去,虫子没事,手掌得被刺破皮。 难怪村民们束手无策。 苏秦直起身,四下张望了一番,確认周围无人。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內那少得可怜的元气。 按照记忆中的法门,他单手掐了一个简单的印诀,口中低诵咒言。 “驱虫术!” 一道微弱的淡白色光波以他为中心,向著前方的麦田扩散开来。 光波覆盖范围极小,也就方圆两三米的样子。 被光波扫中的那几株麦子上,黑背蝗动作停滯了一下,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地爬了几步,有几只从麦穗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扑腾。 但也仅此而已。 过了不到两息时间,那些掉在地上的黑背蝗又重新翻过身,抖了抖翅膀,再次向著麦秆上爬去,似乎刚才那一下只是给它们挠了挠痒。 “一级驱虫术,威力果然感人。” 苏秦摇了摇头。 一级法术,对付普通的蚜虫或许还行,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的黑背蝗,確实力不从心。 不过,他的目的本就不在於一次成功。 第3章 法术晋升 苏秦又用了三四次,然后心念一动,唤出面板。 【法术:驱虫lv1(9/10)】 “涨了!”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刚才那一下施法,虽然效果不佳,但经验值却是实打实地加了一点。 原本是8/10,现在变成了9/10。 也就是说,只要再施展几次,就能升级! “这金手指果然给力。” 苏秦按捺住內心的激动。 法术等级的提升,通常意味著威力的质变和消耗的减少。 一级驱虫术不行,那二级呢? 他感受了一下体內的元气存量。 前身毕竟只有聚元一层的修为,体內元气稀薄得像是一碗兑了太多水的粥。 刚才那几下,虽然消耗不大,但也去了十分之三左右。 “再来一次。” 苏秦往旁边走了几步,换了一块区域,再次掐诀施法。 “驱虫术!” 微弱的白光再次闪过。 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脑海中仿佛有一层薄膜被捅破了。 一股清凉的气流流转全身,关於“驱虫术”的种种感悟、技巧、元气运转路线,在一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仿佛他已经浸淫此道数年。 面板上的数据瞬间跳动。 【法术:驱虫lv2(0/20)】 晋升了! 苏秦只觉刚才施法时的那种晦涩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臂使指的顺畅。 他看著眼前那几只依旧在往上爬的黑背蝗,嘴角微微上扬。 “再试试二级的威力。”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调动元气。 这一次,不需要繁琐的咒言,仅仅是心念一动,手指微屈。 “驱虫!” 嗡! 这一次的光波,不再是惨澹的白色,而是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青意。 覆盖范围也从两三米扩大到了五六米。 光波扫过。 那几只正在攀爬的黑背蝗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触电一般,直挺挺地从麦秆上摔落下来。 这一次,它们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死了! 甚至连藏在麦叶深处的一些细小虫豸,也被这股波动震得纷纷坠落。 “好强!” 苏秦心中大喜。 一级到二级,仅仅是一个等级的跨越,效果却是天壤之別。 一级只能让其晕眩,二级却能直接震杀其生机。 而且,苏秦敏锐地发现,施展二级驱虫术消耗的元气,竟然比一级还要少那么一丝。 这就意味著,同样的元气量,他能清理更多的田地。 苏秦看著满地的虫尸,心中豪气顿生。 只要肝到满级,哪怕是最基础的驱虫术,说不定也能变成毁天灭地的大杀器。 “不过,元气確实快见底了。” 接连施展了三次法术,加上身体本就虚弱,苏秦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能浪了。先回家打坐恢復元气,明天一早再来把家里的地清理一遍。” “帮爹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再去道院也不迟。” 苏秦提著灯笼,心满意足地转身往回走。 …… 回到苏家大院时,前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苏秦並没有直接回房,而是走到前厅的廊柱后,探头看了一眼。 只见宽敞的厅堂里,坐满了人。 除了坐在主位上的苏海,下首还坐著几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手里都拿著长长的菸袋桿子,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弄得满屋子烟雾繚绕。 这些人都是苏家村的族老,也是各家的主心骨。 除了他们,门口还蹲著十几个精壮的汉子,都是村里的佃户,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嘆气。 “苏老爷,这可咋整啊?”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磕了磕菸袋锅子,苦著脸说道: “那黑背蝗实在是太凶了。 我家那三亩地,今儿个下午去看,已经被啃禿了一小半。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全村的庄稼都得绝收,咱们全村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 “是啊,苏老爷,您见多识广,给拿个主意吧。” 眾人纷纷附和,目光都匯聚在苏海身上。 苏家是村里最大的地主,也是唯一供出了读书人的家族,大傢伙儿都指望著他能有办法。 苏海眉头紧锁,手里捧著茶盏,却一口没喝。 “我也愁啊。” 苏海嘆道: “这黑背蝗不是凡物,咱们这些庄稼把式那点土法子根本不管用。 我已经让人去县城打听了,市面上倒是有卖专门杀这种虫的『灭蝗散』,可那一包就要二两银子,只能管一亩地。 咱们全村几百亩地,把家底掏空了也买不起。” 厅內一阵死寂。 二两银子一亩地,这简直是在割肉。 “实在不行……” 一个胆子稍大的佃户试探著说道: “能不能请农司的高人出手?听说县里农司的大人们,只要挥挥手,那些虫子就全死光了。” “农司高人?” 苏海苦笑一声: “咱们这些泥腿子,哪里攀得上那样的关係?人家是官,咱们是民。没有上面的公文,人家凭什么来给咱们除虫?” “那……” 那佃户目光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苏少爷不是在道院读书吗?他也是农科的,肯定认识农司的大人,或者是道院里的教习。要是苏少爷肯出面,去求求情……” 这话一出,眾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对啊,苏家有个读道院的儿子啊! 这就是他们眼里通天的人物。 苏海的脸色却是一沉。 他重重地放下茶盏,沉声道:“不行!” 眾人被嚇了一跳。 苏海环视眾人,语气严肃: “秦儿是在道院读书不假,但他现在才是一级院的学生,还没毕业。 道院里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让他一个学生去求教习、求官员,那是越级,是犯忌讳! 要是因此给教习留下了『不知轻重』、『只会走后门』的坏印象,秦儿以后还怎么在道院立足? 他还怎么考三级院?怎么拿推荐信?” 说到这里,苏海的声音有些发颤: “为了几亩地,毁了秦儿的前程,这种事,我苏海做不出来,也不能做!” 眾人闻言,一个个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前程的重要性。 苏秦若是能考上官,那是全村的荣耀,將来大家都能跟著沾光。 若是为了眼前的虫灾毁了苏秦的前途,那確实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可是,眼前的坎儿过不去,一家老小就要饿死。 这种绝望的气氛,在厅堂里蔓延开来。 苏海看著眾人颓丧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些都是几十年的乡里乡亲,不少还是看著苏秦长大的长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这样吧。” 苏海沉声道: “今晚我连夜带人再去趟县城。 哪怕是去借高利贷,去费人情,我也买几包药回来,先保住那几块最好的地。 剩下的……咱们组织人手,日夜轮换,用网兜抓,用火烧,能救多少是多少。 尽人事,听天命吧。” “苏老爷仗义!” “苏老爷,我们听您的!” 眾人纷纷起身,虽然脸上依旧带著愁容,但好歹有了个主心骨。 躲在廊柱后的苏秦,將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父亲那略显佝僂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 父亲为了保全他的前途,寧愿自己背负巨债,也不愿让他去受一点委屈,甚至连口都不让他开。 “爹,不用求人。” 苏秦握紧了拳头,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上双眼,开始运转《聚元决》。 “今晚把元气回满,顺便肝一下功法熟练度。” “给全村人一个惊喜。” …… 夜色渐深。 苏秦的房间里,呼吸声变得绵长而有韵律。 隨著他的呼吸,周围天地间游离的稀薄元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一丝一缕地钻入他的毛孔,匯入丹田。 面板上,【聚元决一层(77/100)】的字样,正在缓慢地跳动著。 第4章 清理虫害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一层灰濛濛的薄雾笼罩著苏家村。 往日里这个时候,田间地头该是炊烟与晨雾交织的寧静光景,可今日,苏家村的麦田里却早已人声鼎沸。 苏海一夜没睡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灰的胡茬。 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拎著一桿铜製的喷筒,身后跟著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人人手里都拿著傢伙事。 有扎著布条的长杆,有自製的捕网,还有人背著装满艾草和狼粪的熏笼。 “都听好了!” 苏海的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药粉金贵,我先来!我喷过的地方,你们立刻跟上,用火熏,用杆子打!把那些装死的、漏网的,全都给老子弄死!別心疼那点力气,现在省一分力,秋后就得多挨一分饿!” “好嘞,苏老爷!” 眾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悲壮。 苏海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將那装著“灭蝗散”的喷筒对准了自家那片长势最好的麦田。 他小心翼翼地推动活塞,淡黄色的药粉混著水雾,呈扇形喷洒出去。 “滋滋……” 药粉沾染到麦穗上,那些正在啃食的黑背蝗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纷纷骚动起来。 一些体格稍弱的,抽搐几下便从麦秆上滚落,肚皮翻白,死了。 但更多的,只是被药味熏得有些晕眩,扑腾著翅膀想要飞走。 “跟上!熏!”苏海大吼。 早已准备好的村民立刻点燃熏笼,刺鼻的浓烟滚滚而去,罩向那片麦田。同时,七八个汉子挥舞著长杆,对著麦穗就是一通猛砸。 “啪!啪!啪!” 虫子是砸下来不少,可那含苞待放的麦穗,也被打得七零八落。 一时间,田里烟燻火燎,人喊马嘶,尘土飞扬。 眾人从清晨忙到日上三竿,个个累得汗流浹背,腰都直不起来。 可放眼望去,成果却让人心寒。 这么大的阵仗,也仅仅是清理出了三四亩地。 而且所谓的清理,也只是將大部分蝗虫驱赶到了旁边的地里,真正杀死的,十不存一。 付出的代价,却是那几亩地里的麦苗被踩踏、抽打得倒伏一片。 “哎哟!” 一声惨叫传来。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叫苏大山的汉子抱著小腿在地上打滚,他脚边,一只受惊的黑背蝗振翅飞走。 苏大山的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那蝗虫腿上的倒刺锋利如鉤,竟是生生撕下了一块皮肉。 “快!快上金疮药!” 苏海脸色一变,连忙让人扶起苏大山。 看著同伴的惨状,又看看那无边无际、依旧在“咔嚓”作响的蝗群,一种无力感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短暂的包扎后,眾人聚在田埂上歇息,谁也不说话。 空气里瀰漫著汗臭、烟火气和庄稼被啃食后的草腥味,混杂成一股绝望的气息。 “苏老爷……” 一个年轻些的后生,叫二牛,他通红著眼睛,嘴唇乾裂: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跟拿人命去填有什么区別?咱们去借钱吧!高利贷就高利贷!先把今年的坎儿迈过去再说!不然地没了,人也得饿死!” “是啊,苏老爷!我们都去借!一家一户凑,总能凑出几包药钱!” “大不了明年给地主家多做两年长工,总比现在看著庄稼被吃光强!” 乡亲们的情绪被点燃了,纷纷附和。 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是饮鴆止渴,他们也愿意去试。 苏海沉默地从怀里摸出菸袋锅子,却半天没点著火。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眾人期盼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没用了。” 他声音乾涩: “我去县城问过了。 不止咱们村,隔壁的王家庄、李家洼,方圆几十里都闹起了蝗灾。 城里的灭蝗散早就供不应求,价格一天一个样。 我昨天托关係,原本想著能买回五包,结果只买到了三包,还搭进去不少人情。” “別说是咱们,就是县城里的那些大户,想买都得排队。这东西,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救命药。” 苏海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眾人心上。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没有药,光靠人力去驱赶,几百亩地,要赶到何年何月? 就算不眠不休,也赶不上蝗虫啃食的速度。 地里的收成完了,税交不上,明年的口粮没了,家里的孩子老婆…… 一连串的念头在眾人脑中闪过,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二牛“噗通”一声跪坐在地,双手插进乾裂的泥土里,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和蝗虫咀嚼的“咔嚓”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碎的輓歌。 “都起来。” 苏海站起身,將菸袋锅子往腰间一別,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反驳的韧劲。 “別说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看向那片依旧在肆虐的蝗群,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继续。” 眾人默默地站起身,拿起各自的工具,准备再次投入那场看不到希望的战斗。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田埂的另一头传来。 “爹。”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秦穿著一身乾净的青色布衫,正缓步走来。 他和这片狼藉的田地,以及田里这些灰头土脸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苏海看到儿子的瞬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嗡”的一声,怒火与担忧交织著涌上心头。 “胡闹!” 他大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谁让你来的?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不是让你在家好生歇著?你身子骨才刚好一点,要是再累坏了,道院的考试怎么办?” “是啊,秦娃子!” 刚才受伤的苏大山也急了,一瘸一拐地凑过来: “你快回去!这田里的事,有我们这些叔伯在,你別管!你的大事是修行,是考道院!那才是顶天的大事!” “对对对,少爷,您快回吧。” “咱们苏家村就指望著你出人头地呢!”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劝著,看苏秦的眼神,像是看著一件绝世的珍宝,生怕他沾染上一点田里的污秽。 整个苏家村,多少年了,也就出了这么一个有资格考道院的修行人。 他是全村的希望,是所有人未来的指望。 苏秦看著眼前这些质朴而关切的脸,心中温暖。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异变突生。 “嗡——” 一只比寻常蝗虫大了近一圈的黑背蝗,许是被这边的动静惊扰,猛地从麦穗上弹射而起,化作一道黑影,直直地朝著苏秦的面门扑来! 那蝗虫速度极快,锋利的口器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小心!!” 离苏秦最近的一个叫李庚的族叔,惊叫一声。 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脸上满是恐惧,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咬紧牙关,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用自己瘦削的后背,死死地挡在了苏秦身前。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整个苏家村,可就这么一个能考道院的独苗!绝对不能出事! 预想中的撞击和剧痛没有传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庚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波动声,像是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他僵硬地回过头。 只见苏秦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甚至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了一根手指,指尖上,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光华一闪而逝。 而那只来势汹汹的黑背蝗,则在距离他面门不到半尺的地方,凭空顿住,然后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碎了內臟,直挺挺地掉落在地,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周围的嘈杂声、风声、虫鸣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苏海愣住了。 挡在前面的李庚愣住了。 所有的乡亲们,全都愣住了。 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中,苏秦放下了手,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爹,族叔们。” “我来晚了。” 第5章 二级资格 田埂上,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视线在苏秦平静的脸、他那根还未完全放下的手指,以及地上那只死透了的黑背蝗之间来回移动。 风吹过,捲起一阵尘土,拂过眾人僵硬的面庞。 那可是黑背蝗! 皮糙肉厚,寻常刀棍都难伤其分毫的害虫!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指了一下,就死了? 挡在最前面的李庚,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近在咫尺的苏秦,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笑。 “秦……秦儿……” 苏海最先从震惊中挣脱出来。 他不是那些只知道埋头种地的乡民,他供儿子读道院,这些年耳濡目染,对修行的门道也懂一些。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苏秦面前,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下翻看,仿佛想看穿他皮肉下的经脉。 “你的驱虫术……二级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级法术,只能驱赶、骚扰。 唯有到了二级,法术才会发生质变,由“驱”转“杀”! 苏秦看著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感受著他手掌传来的灼热与力量,郑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苏海的身子猛地一晃,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鬆开儿子的手,转过身去,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想让旁人看到自己的失態。 二级! 竟然是二级了! 旁人不懂,他却清楚得很! 青云府道院,从一级院升二级院,最重要的一个考核標准,便是至少掌握一门二级法术! 在此之前,苏秦的前途在他看来,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他砸锅卖铁地供养,嘴上说著让儿子爭气,心里却只是抱著一丝渺茫的希望,求一个祖坟冒青烟的奇蹟。 可现在,这奇蹟真真切切地摆在了眼前! 那扇通往上层世界、通往官身的大门,不再是虚无縹緲的幻想,而是一条看得见、摸得著的康庄大道! 巨大的狂喜过后,更深的担忧涌了上来。 苏海猛地回过身,脸上的激动瞬间被严肃取代。 “快回去!”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比之前更加不容置疑: “二级法术耗费的元气,不是你现在能轻易承担的! 你刚才那一下,怕是已经去了小半元气吧? 这黑背蝗记仇得很,你杀了它一个,待会儿一群都得冲你来! 快走!考上二级院才是正经事!家里的这点地,不值得你冒险!” 苏海的话,也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乡亲们,瞬间清醒过来。 他们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了下去。 是啊,苏少爷是厉害,可他也只有一个人。 看苏老爷那紧张的样子,就知道施展这种仙法肯定极费力气。 用一次就得歇半天,那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別? 村里可是一百多亩地呢! “苏老爷说得对!” 苏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强撑著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秦娃子,你快回去歇著!你的身子骨金贵著呢!这点蝗灾,我们自己想办法!人多,总能磨死它们!” “对!少爷您快回吧!考上了二级院,做了官,那才是给咱们苏家村最大的爭光!” “咱们这点事是小事,耽误了您的前程才是大事!” 眾人七嘴八舌地劝说著,他们强行將心底的渴望压下,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著对这个村子唯一希望的维护。 他们寧愿自己多流血流汗,也不愿苏秦在这里耗费一丝一毫的元气。 苏秦静静地看著他们。 看著父亲眼底深藏的骄傲与化不开的担忧,看著李庚叔发白的嘴唇和故作轻鬆的摆手,看著苏大山脸上那真挚又勉强的笑容。 一股暖流在他胸中激盪。 前世,他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独来独往,习惯了人与人之间那层礼貌而疏离的隔膜,习惯了各扫门前雪的凉薄。 而眼前这些人,他们的关心或许愚笨,或许短视,却是如此的滚烫而真切。 那是血浓於水的亲情,是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下,所特有的同气连枝。 苏秦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远处那片依旧在被蚕食的麦田上。 他没有再开口解释。 因为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事实,永远胜於雄辩。 他心念一动,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功法:聚元决二层(1/200)】 昨夜一夜的修行,不仅补满了元气,更是在最后关头,衝破了功法的瓶颈。 功法与法术,相辅相成。 聚元决的突破,意味著他体內的元气储量和恢復速度,都已远非昨日可比。 苏秦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了田埂的最前端。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抬起了双手。 没有繁复的掐诀,没有冗长的咒言。 他只是並指如剑,对著前方那片蝗灾最严重的区域,轻轻一挥。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光波,如水面的涟漪般,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光波所过之处,那些趴在麦穗上疯狂啃食的黑背蝗,动作齐齐一僵,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著,它们便如下雨一般,“噼里啪啦”地从麦秆上坠落,再无动静。 这还没完。 苏秦手臂微抬,又是一道光波扫出。 第三道,第四道……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替挥动,一道道淡青色的光波连绵不绝,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汐,一波接一波地冲刷著前方的麦田。 大片大片的黑背蝗被震杀,掉落在田垄间,很快就铺了薄薄的一层。 原本嘈杂的“咔嚓”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湮灭。 剎那之间,苏秦面前那三四亩地,便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而他本人,依旧站在原地,气不喘,脸不红,仿佛只是做了个甩甩手的热身动作。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镇住了。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著。 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苏秦清理出的土地,比他们这十几號人,搭上一包金贵的药粉,从清晨忙活到现在清理出的总和还要多!还要乾净! 这……这哪里是法术?这简直是神跡! 苏海死死地盯著儿子的背影,瞳孔扩散,身躯微微发颤。 二级驱虫术威力是大,可绝不可能如此连绵不绝地施展! 这已经不是法术熟练度的问题了,这是……这是元气总量的碾压! 一个可怕的、让他浑身战慄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 苏海的嘴唇哆嗦著,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发颤: “秦儿……你……你连《聚元决》,都二级了?” 苏秦停下手,缓缓转过身。 他看著父亲那张混合著不敢置信的脸,点了点头,平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爹,我已经具备考核二级院的资格了。” “清理这一百多亩地,也就两三天功夫。” 第6章 大摆宴席 日头西斜,金红色的余暉將苏家村的田野染得如同一片燃烧的火海。 苏秦站在田垄中央,脚下的黑背蝗尸体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甚至有些没处下脚。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和虫尸特有的腥气,但这味道在此时的村民鼻中,却是世间最令人心安的香火气。 一下午的功夫,他已经清理了將近三分之一的受灾麦田。 体內的元气在《聚元决》二层的运转下,虽然还没见底,但也带来了一丝经脉微微胀痛的疲惫感。 “再清两亩就收工。” 苏秦心中盘算著,手中动作未停,指尖淡青色的光晕吞吐不定。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此起彼伏的“咔嚓”咀嚼声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低频振动声,像是无数把细小的銼刀在同时摩擦。 “嗡——” 那声音起初极低,转瞬间便匯聚成如雷的闷响。 田野间原本还在零星啃食麦苗的黑背蝗,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声的號令,同时停止了动作,背后的鞘翅疯狂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 一直守在旁边的苏大山惊呼一声,握著铁锹的手骨节发白。 “少爷小心!虫子要炸窝了!” 李庚大吼一声,他的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抄起一根包著铁皮的木棍,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苏秦身侧。 其他的乡亲和族老们,虽然脸上写满了对这种未知虫潮的恐惧,但此刻竟无一人后退。 “护住少爷!” “別让虫子衝撞了文曲星!” 七八个汉子呼啦啦围了上来,有人拿著锄头,有人举著火把,神色紧张到了极点,死死地用血肉之躯挡在苏秦身前。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漫天遍野的虫子若是发了狂,哪怕是仙师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苏秦还是他们看著长大的孩子。 苏秦看著这些宽厚却颤抖的背影,眼帘微垂,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但他並没有躲在眾人身后。 “让开。” 苏秦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冷静。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苏大山,上前一步。 指尖的青芒暴涨,二级驱虫术蓄势待发。 如果这些虫子真要暴起伤人,他不介意再耗费些元气,来一场大清洗。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並没有到来。 苏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劲。 那些振翅而起的黑背蝗,並没有扑向人群,甚至没有扑向那些鲜嫩的麦苗。 它们在半空中匯聚成一股黑色的旋风,然后—— 调头,向著苏家田地之外的荒野,疯狂逃窜。 那场面极其壮观,如同退潮的海水。 黑压压的一片虫云,爭先恐后地越过田埂,越过沟渠。 仿佛这片原本被它们视作饕餮盛宴的麦田,突然变成了择人而噬的修罗场。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原本密密麻麻趴在麦穗上的黑背蝗,竟是走得乾乾净净,连一只掉队的都没有。 只剩下满地的虫尸,和还在空中飘荡的几根麦秸。 田垄上一片死寂。 苏大山举著铁锹,保持著劈砍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庚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跑……跑了?” 不知是谁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真的跑了!虫子跑了!” “俺娘咧,神了!真是神了!” “定是被少爷的仙法嚇破了胆!” 短暂的错愕后,便是爆发出的震天欢呼。 乡亲们扔下手中的傢伙事,有的互相拥抱,有的甚至直接跪在田埂上,衝著苏秦的方向磕头。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神跡。 苏秦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心,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缓缓收起指尖的元气,目光盯著那群蝗虫消失的方向,眼神中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爹。” 苏秦看向身旁的苏海。 苏海此刻正把那个黄铜菸袋锅子別回腰间,脸上笑得如同这就九月里炸开的石榴,每一条皱纹里都填满了得意。 “这虫子……跑得蹊蹺。” 苏秦沉声道。 “有啥蹊蹺的?” 苏海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道: “畜生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 你那驱虫术一下扫死一片,杀气那么重,它们又不傻,知道这地界有个惹不起的仙师坐镇,还不赶紧逃命?” 他说著,环视了一圈周围敬畏的乡亲,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就叫威慑!这黑背蝗虽然只是虫,但也蛮有灵性的,知道咱家出了个真龙,不跑等著被灭族啊?” 苏海这话,虽有几分吹嘘的成分,但在此时此景下,却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周围的乡亲们纷纷附和。 “苏老爷说得对!这就是少爷的威风!” “连虫子都知道怕,咱们少爷將来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苏秦听著这些话,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消散。 他在道院的一级院虽然成绩不算顶尖,但该读的书並没有少读。 《大周物產志·虫部》中有载:黑背蝗,性贪婪,无灵智,食尽方休。 这东西就是纯粹的进食机器,哪怕是刀砍火烧,只要没死绝,剩下的就会继续吃。 什么时候,这种低等害虫也懂得“审时度势”、“集体撤退”了? 除非……这背后有什么更高等的东西在指挥。 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变异? “黑背蝗不属於妖兽。” 苏秦低声喃喃: “灵智什么时候到了这个地步?” 苏海虽然在笑,但也是个人精,听出了儿子话里的担忧。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压低声音道: “秦儿,你也別多想。这世道,太祖布道天下八百年,元气滋养万物,保不齐哪只虫子吞了点啥天材地宝,开了那一窍,成了精怪。 那带头的开了智,底下的徒子徒孙自然就跟著跑。 妖兽不也是普通兽族一步步晋升上去的吗? 这年头闹蝗灾,里面混杂几个有灵性的,也是常事。” 苏海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宽慰道: “不管咋说,跑了是好事。 有灵性更好,懂得怕,就不敢再轻易捲土重来了。 只要保住了收成,管它是因为啥跑的。” 苏秦看著父亲篤定的神情,又看了看周围满脸劫后余生喜悦的乡亲,缓缓点了点头。 父亲的话虽然是庄稼汉的土道理,但也並非没有可能。 大周疆域辽阔,元气復甦,野外诞生妖物並不罕见。 或许真如父亲所说,是诞生了一只稍微强壮些、有了趋利避害本能的“虫王”。 “总归是解决了。” 苏秦长出了一口气,將那一丝疑虑暂时压在心底。 当务之急,是这满地的庄稼保住了。 至於其他的,等回了道院,再去藏书阁查查典籍便是。 “走吧,爹。” 苏秦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轻鬆的笑意: “回家。我也饿了。” …… 当晚,苏家大院灯火通明,红烛高照。 平日里只有年节才捨得拿出来的八仙桌,一口气在前院摆了十几桌。 杀鸡宰羊,酒香四溢。 整个苏家村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那些地里受灾的佃户代表,全都聚在了一起。 推杯换盏间,原本笼罩在苏家村头顶那片绝望的乌云,早已被酒气和笑声衝散得一乾二净。 苏海坐在主桌的主位上,那件靛青色的长衫特意换了下来,穿上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绸缎马褂,整个人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来来来,苏老爷,老朽敬你一杯!” 说话的是村里的族老三叔公,平日里最是古板严肃,手里那根拐杖那是连苏海都怕的。 可今日,这位老人颤巍巍地端著酒盅,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激赏: “你生了个好儿子啊!真是个好儿子! 咱们苏家村这百年来,除了那年出过个二级院的,就数秦娃子最有出息! 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咱们这一支,以后都要仰仗你们父子俩了!” “三叔公言重了,言重了!” 苏海嘴上谦虚著,手里的酒杯却是一点没含糊,一仰脖就干了,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苏秦坐在父亲身侧,只喝茶,不饮酒。 他看著父亲那发自內心的笑容,心里暖洋洋的。 前几日父亲为了几包药粉低声下气托人情的愁容,仿佛还在眼前。 如今这扬眉吐气的模样,让苏秦觉得,这两日耗费的元气,哪怕再多十倍也值了。 正想著,旁边的一桌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一个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汉子,正是白天在田里要替苏秦挡虫子的二牛。 二牛端著一个大海碗,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自家酿的土烧酒,有些侷促地走到苏秦这桌前。 他没敢直接跟苏秦碰杯,而是隔著两步远,深深鞠了一躬。 “苏少爷……” 二牛的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激动的: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这杯酒,俺必须得敬您。 俺家里三亩地,那是全家老小的命根子。 要是今天没您出手,那虫子再啃一天,俺娘的药钱,俺娃的口粮,就全没了。 您救的不是地,是俺全家的命!” 说著,二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躺著一块色泽温润,却有些残缺的玉佩。 “这是俺家传下来的,也不值几个钱。 听城里人说,玉能养人,能定神。 少爷您是读书修行的贵人,费脑子,这东西给您,您別嫌弃。” 苏秦微微一愣。 他看得出,那玉佩虽不算什么上品灵玉,但在农家,这绝对是压箱底的传家宝。 “二牛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秦起身要推辞。 “收下!必须收下!” 二牛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俺们这些泥腿子!俺心里不踏实!” “是啊,少爷,您就收下吧!” 周围几桌的乡亲们也都站了起来,纷纷涌了过来。 “少爷,这是俺家老母鸡刚下的蛋,攒了半个月了,全是红皮的,给您补补身子!” “少爷,这是俺那口子纳的千层底,里面垫了艾草,穿著不累脚,您在道院里用得著!” “少爷,这是一根老山参,虽然只有须子,但也是好东西……” 一双双粗糙的大手,捧著一个个对於他们来说无比珍贵的物件,爭先恐后地往苏秦面前送。 那些鸡蛋、布鞋、干蘑菇、腊肉……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灵材宝药,在修仙界甚至连垃圾都算不上。 但在这一刻,在这些淳朴的乡亲们眼中,这就是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是他们沉甸甸的心意。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对他们好,谁让他们活命,他们就要把心窝子掏出来回报。 甚至有人借著酒劲,大声说道: “我看吶,以后谁还敢说咱们农家子弟没出息? 咱们苏少爷,將来那就是要去天庭做大官的! 说不定啊,那就是管咱们这片土地的土地爷转世呢!” “对!就是土地爷保佑!” 苏秦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真诚、质朴、充满希冀的脸庞,听著那些带著醉意的祝福。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顺著他的脊背直衝天灵盖,让他的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这就是大周的根基。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前世的他,追求的是个人的极限,是生死的刺激。 而这一世,在这烟火繚绕的宴席上,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官”字的重量。 在这个伟力归於自身的仙朝,做官,不仅仅是权柄,更是责任。 若能考上那个位置,若能执掌一方水土,让这些哪怕仅仅是为了几亩地就能拼命的乡亲们,能过得从容一些,不再看天吃饭,不再被几只虫子逼上绝路…… 那才是真正的修行。 苏秦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推辞。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二牛手里的玉佩,接过了那篮子红皮鸡蛋,接过了那一双双千层底。 “各位叔伯兄弟的心意,苏秦收下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环视眾人,声音清朗而坚定: “大家放心。这次回道院,我定会全力以赴。” “这二级院,我考定了。” “这大周的官,我也考定了!” “为了我爹,也为了咱们苏家村,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好!!!” 宴席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苏海看著意气风发的儿子,偷偷抹了一把眼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真烈,真甜。 第7章 回归道院 青云府道院,惠春县分院。 午后的日头毒辣,白花花地掛在当空,像是个不知疲倦的火炉,恣意炙烤著山脚下的连片农田。 这里处於道院大阵的最边缘,不比县城內院那些有著恆温聚灵阵加持的深宅精舍,灵气稀薄得如同兑了水的清汤。 在这里,一切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外加这群学子们半吊子的法术伺候。 空气中,除了令人窒息的热浪,还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草木灰混合的怪味儿。 那是道院刚刚发放的劣质“灭蝗散”的味道。 几名身穿灰色粗布短打的学子,正佝僂著腰,如同暴晒下的虾米,在田垄间艰难穿梭。 他们背上背著半人高的沉重铜皮药箱,手里擎著长长的喷杆,隨著手臂机械地按压,喷嘴里吐出断断续续的淡黄色药雾。 这几人,皆是农科“外舍”的学生。 在大周那等级森严如同金字塔般的道院体系里,“外舍”二字,往往就意味著资质平平,家世普通。 换句不好听的市井俚语,那便是这一届科举修仙大潮中的“陪跑者”与“耗材”。 “这该死的世道,这该死的鬼天气!” 一个身材微胖,脸上满是油汗与泥点子混合物的学子直起腰,只觉得脊椎骨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迷住眼睛的汗水,愤愤骂道。 他叫王虎,入道院整整三年了,修为还在聚元一层晃荡,卡在那临门一脚上,死活迈不过去。 “连道院名下的农田都进了蝗虫,这哪里是什么天灾? 分明是那帮司农监的老爷们尸位素餐! 平日里一个个眼高於顶,这时候连个护田的结界都懒得维护,全指望咱们这些外舍弟子拿命去填!” 王虎一边骂,一边看著脚边几只被药粉熏得半死不活、却还在蹬著带刺后腿的蝗虫,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抬脚便是一记狠踩。 “噗嗤”一声脆响,绿色的浆液爆开,在乾裂的土地上留下一滩污痕。 “省点力气吧,有这骂人的功夫,不如多按两下喷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同窗停下手中的活计,单手拄著喷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叫赵立,在这外舍里算是个看的通透的“明白人”。 “这灭蝗散是道院统一配发的,说是能驱虫,其实也就那样。 咱们这修为,不用药还能咋办? 难不成你还指望这群没脑子的虫子自己良心发现,飞出咱们的责任田?” 王虎闻言,更是泄气,一屁股坐在滚烫的田埂上,也不管脏不脏了,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要是……要是咱们驱虫术能二级就好了。”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眼神迷离: “听说那才是真正的仙家手段。根本不用这种笨重的药箱子,只消元气一震,指尖那么一点,方圆几丈內的虫子直接震碎內臟,死得乾乾净净。 那样的话,咱们何至於月月都是『丙』甚至『丁』的评级?早就拿了『甲』,去藏书阁换更好的功法了!” “二级驱虫术?” 赵立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里带著几分自嘲与凉薄: “你想什么呢?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梦?” 他指了指山腰处云雾繚绕、隱约可见飞檐斗拱的內院精舍: “掌握一门二级法术,那是进『內舍』的硬门槛!咱们要是能使出来,早就搬到那半山腰去住了,有人伺候,有灵茶喝。 还用在这儿苦哈哈地守著这两亩贫瘠的农田,为了每个月那点可怜的考评分数,愁得把头髮都薅禿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同窗动作都慢了下来,气氛一时变得沉闷无比。 只有药水喷洒时的“滋滋”声,单调而乏味地响著。 內舍与外舍,一字之差,却是云泥之別。 內舍弟子,那是奔著二级院、奔著大周官身去的天才预备役,將来是可能执掌一方水土神权的。 而他们,大概率混到毕业,也就是回乡当个富家翁,或者去大户人家做个护院、管事,这辈子的仙途,基本也就到头了。 “话说……” 一直没吭声的刘明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抬起头,指了指不远处那块杂草丛生、明显有些日子没人打理的农田。 那块地在烈日的暴晒下,显得格外荒凉。 “那是苏秦的地吧?听说他前几天急匆匆请假回老家了,是不是也是因为这蝗灾?”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肯定是。” 王虎接话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意味,既有同情,又隱隱有一丝“大家都不好过”的心理平衡: “苏秦家我是知道的,苏家村的大地主。 咱们只有几亩农田要管,死活也就是扣点分。 他家可是几百亩良田啊,这蝗灾一来,那就是泼天的大祸。 听说他爹把家底都掏空了供他读书,这一遭要是过不去,苏家怕是要倾家荡產。” “几百亩地啊……” 赵立咋舌,摇了摇头: “这若是全绝收了,那得赔多少银子?这一家人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不仅仅是钱的事。” 刘明皱著眉头,把手里的铜管放下,凑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听咱们教习那天在茶室跟人閒聊,隨口提了一嘴。 说苏秦这次回去,恐怕凶多吉少。 家里遭了这么大灾,凭他那点聚元一层的微末道行,怎么可能解决得了这漫天蝗灾? 你们说,他这次回来,会不会是他爹逼著他,让他来道院求人的?” “求人?” 王虎愣了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求谁?教习?还是院主?” “不然呢?求教习出手,施展大神通去灭虫?或者求道院拨点真正的好药,比如那『诛虫灵液』?” 刘明嘆了口气,目光看向那山腰的精舍,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但这道院的规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公是公,私是私。 道院是大周朝廷的脸面,是培养官员的地方。 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舍弟子的家事,兴师动眾去给一个地主家除虫?传出去,道院的威严何在?” “年年来道院求人办事的还少吗?” 赵立冷哼一声,语气里透著股看透世態炎凉的冷硬: “你们忘了吗? 前年那个张恆,也是家里遭了水灾,跪在教习门口求了一天一夜,头都磕破了。 结果呢?不仅忙没帮上,还被教习以『心性不稳、乱我道心、挟私废公』为由,直接给劝退了,连毕业证都没拿到。” “道院最忌讳这个。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来求,这道院还开不开了?成了善堂了?” 眾人闻言,心里都是一沉,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苏秦这次回来,恐怕就是他在道院的最后一段日子了。 要么是求人不成被劝退,要么是自觉无顏面对同窗,主动离开。 “呆不下去……也好。” 过了半晌,王虎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气,那张胖脸上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咱们这种天赋一般的,在这儿熬著也是受罪。 几年了,修为不得寸进,天天为了那点考评分数担惊受怕,看著內舍那些天才风光无限,自己心里跟吃了黄连似的。 说什么考公,说什么位列仙班,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是给那些天才看的。 真要是退了学,回家继承几百亩地,哪怕遭了灾,缓个几年也就过来了。 当个富家翁,娶妻生子,总比咱们在这儿做著这不切实际的成仙梦强。” 这番话,说得极其丧气,却又无比真实,直戳眾人的心窝子。 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在田间迅速蔓延。 他们看著苏秦那块空荡荡、乾裂的农田,仿佛看到了自己註定无望的未来。 大家都是农家子弟,背负著全村全族的希望来到这里。 可现实却像这日头一样毒辣,一点点晒乾了他们心里的那点傲气与梦想。 “行了,別说了,越说越丧气。” 赵立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那万里无云的苍穹,眉头紧锁: “光除虫也不行,这天也太旱了。 你们看这地,都干得裂口子了,庄稼叶子都捲起来了。 再不浇水,就算虫子死光了,庄稼也得旱死。” 他指了指脚下龟裂的土块,那裂缝像是一张张求救的小嘴: “咱们那一级『唤雨术』,就能弄出点毛毛雨,润润叶面还行,想灌溉?那是做梦。还没落地就被这日头蒸乾了。” “那咋办?” 王虎问道,一脸愁容。 “还能咋办?凑钱买符唄。” 赵立无奈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那银子被体温焐得温热,他一脸肉疼地数了数: “去教习那买一道『降雨符』。 那里面封印的是正经的二级唤雨术,虽然贵了点,要二两银子,但一张符就能管咱们这一片地。 大家凑凑,平摊下来也不算多,总比最后评个『丁』等,被扣除资源强。” “也只能这样了。” 眾人纷纷解囊,虽然肉疼,但也別无他法。 二级的唤雨术,不仅需要对水系元气的精准操控,更需要庞大的元气支撑。 公认的常识是,想要完成农田灌溉级別的降雨,起码得达到聚元决二层,且掌握二级行云,唤雨术。 这对他们这些还在聚元一层挣扎的外舍弟子来说,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只能靠氪金来弥补。 “走吧,趁著教习还没下值,去晚了又要看那老头的脸色。” 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沿著田埂往山腰的教习处走去。 刚转过一个弯,上了通往內院的青石板路,迎面就走来一个人。 青衫落拓,步履稳健,虽然风尘僕僕,鞋底沾著泥土,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脊樑挺得笔直。 正是刚回来的苏秦。 “苏秦?” 刘明眼尖,第一个喊了出来。 苏秦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几位平日里还算有些交情的同窗,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几位同窗,这是去哪?” 赵立上下打量了苏秦一眼。 见他衣著整洁,神色平静,並没有想像中那种家破人亡的颓废,也没有那种即將要去求人的卑微与焦虑。 赵立心里反而更加篤定了几分——这怕是暴风雨前的寧静,或者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破罐子破摔,反而坦然了。 毕竟,哀莫大於心死嘛。 “我们去找教习。” 赵立指了指山腰,试探著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戳中苏秦的痛处: “你……刚回来?这么急,也是要去找教习?” 在他看来,苏秦一回来不回宿舍休息,直奔山腰教习处,肯定是为了去求教习帮忙,或者是去办那令人惋惜的退学手续。 苏秦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正是。我也要去找教习。” 他是去申请二级院考核的,自然要找教习,流程如此,也没什么好隱瞒的。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瞭然,以及深深的同情。 果然是去“搬救兵”的。 甚至可能是去“告別”的。 这苏秦也是个可怜人,家里遭了灾,前途又要断送,这会儿还能保持这份体面,不哭不闹,也算是条汉子。 “那正好同路。” 王虎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想缓解一下这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气氛,便隨口说道: “我们是去买降雨符的。 这天太旱了,咱们那点微末道行不顶用,一级唤雨术跟撒尿似的,根本不解渴。 只能大家凑钱,花钱消灾,买张符顶一顶。” “买降雨符?” 苏秦愣了一下,目光扫过眾人手里攥著的、带著汗渍的碎银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万里无云、令人绝望的燥热天空。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在职场上看到的那些为了kpi焦头烂额、不得不自掏腰包填补窟窿的同事,又想起了苏家村那些为了几亩地就能拼命的淳朴乡亲。 大家都不容易。 都在这红尘泥潭里挣扎求存。 “买符就不必了。” 苏秦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不用带伞”一样自然,没有半分炫耀,只是单纯的陈述: “那东西挺贵的,二两银子一张,还要看教习脸色。几位同窗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省著点花,留著买点丹药提升修为才是正经。” 赵立一怔,眉头瞬间蹙了起来,满是愁容: “苏秦,你这话什么意思?不买符,这地里的庄稼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著它们旱死?” “我们也知道买符贵,可若治不好这农田,月末再评个丁字,还怎么在这道院呆?” 话音未落,天光骤暗! 大片浓烈如墨的乌云凭空涌现,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甸甸地覆压在乾渴的农田上方。 巨大的阴影瞬间將几人吞没,在那昏暗的光线中,他们僵硬地仰著头,神情呆滯。 第8章 受命於天 风起得毫无徵兆。 不是那种燥热的薰风,而是一股带著湿润土腥味、能钻进毛孔里的凉风。 王虎手里的银子还没攥热,便觉头顶一暗。 他下意识地抬头,原本万里无云、毒辣得能晒脱一层皮的苍穹,此刻竟似被人泼了一砚台浓墨。 墨色翻涌,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轰隆——” 云层深处,一声沉闷的雷鸣滚过,像是老牛拉著沉重的铁犁碾过干硬的荒原。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毛毛雨,而是那种只有在盛夏雷暴时才会出现的急雨,每一滴都饱含著充沛的水汽与元气,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激起一蓬蓬细小的烟尘。 “雨……下雨了?” 赵立伸出手,雨水打在他掌心,生疼,却凉快得让人想哭。 他呆呆地看著天空,又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站在他们面前的苏秦。 苏秦依旧是一袭青衫,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寸处便自动滑落,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罩將他护住。 他单手负后,神色平静地看著那片乾渴的农田,右手食指微不可查地轻轻勾勒著。 隨著他的动作,天上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精准地悬停在那几亩外舍弟子的责任田上空。 哗啦啦—— 雨幕如帘,將天地连成一线。 乾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著甘霖,原本捲曲枯黄的庄稼叶片,在雨水的滋润下,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重新泛起了生机勃勃的绿意。 “行云……布雨……” 刘明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二级行云术配合二级唤雨术……而且,这控制力,竟然没有浪费一滴雨水在路边的杂草上。” 在这个修仙被量化、被科举化的世界里,他们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聚元二层,双法术二级。 这是那些內舍精英弟子的標配,是他们梦里都不敢想的境界。 苏秦收回手,云气渐歇,只余下绵绵细雨还在滋润著土地。 他转过身,看著面前这三个泥塑木雕般的同窗,嘴角微微上扬: “省下的那二两银子,够去城东的『聚宝阁』买一瓶品质不错的『养气丹』了。 怎么,还打算去买符?” 王虎猛地回过神来,那张胖脸上的肉剧烈抖动了几下。 他像是触电一样把手里的银子塞回怀里,然后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苏秦面前,抬起那只还沾著泥点子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苏秦的肩膀上。 “好小子!你……你这是深藏不露啊!” 这一巴掌拍得极重,没有半分嫉妒,只有一种宣泄般的狂喜。 王虎眼圈有些发红,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说你怎么那么淡定!原来是不声不响地突破了! 害得我们这几天一直在替你瞎操心,生怕你回不来了! 你这可是把我们瞒得好苦!” 赵立也走了过来,他平日里总是透著股看透世態炎凉的冷硬,此刻那张紧绷的脸上,线条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鬱结了三年的闷气全部吐尽。 “我就说嘛……” 赵立看著苏秦,眼神复杂而明亮: “咱们这群住外舍的泥腿子,也不能总是一辈子烂在泥里。 总得有人爬出去,总得有人让那些住在半山腰的傢伙们看看,咱们不是只有做肥料的命。”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苏秦,干得漂亮。” 刘明则是在一旁嘿嘿傻笑,看著那片被雨水浇灌透了的田地,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这一刻,没有那种话本里写的什么同窗嫉妒、背后捅刀。 在这个等级森严、上升通道狭窄的大周仙朝,他们这些底层学子,就像是被困在同一个深坑里的蚂蚁。 看到同类爬了出去,他们感到的不是恨意,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振奋。 因为那证明了,这坑,不是死的。 这命,是可以改的。 苏秦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的成功,就像是在这漆黑的漫漫长夜里,点亮了一盏灯。 虽然那灯光照不到他们身上,但至少让他们知道,前面是有路的。 “运气好,略有所悟罢了。” 苏秦没有躲闪王虎那沾满泥污的手,任由他拍打著那件乾净的青衫,笑容温和: “走吧,这雨够下半个时辰,地里的事算是结了。” “对对对!地保住了,考评就不会得『丁』了!” 刘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脸色一变: “哎呀!坏了!光顾著高兴,忘了时辰! 胡教习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今天可是讲《大周律·法术篇》的公开课,要是迟到了,那老头能把咱们的皮扒了!” “什么?胡阎王的课?” 王虎也是浑身一激灵,刚才的豪情壮志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那股子来自外舍学子对教习天然的畏惧瞬间占了上风。 “快走快走!苏秦你也別去教习处了,这会儿教习肯定都在讲堂。 等下了课,你直接拿著这布雨的成绩去找他申请考核,那是铁板钉钉的事!” 赵立一把拉起苏秦的袖子: “先上课!那老头的规矩大,去晚了咱们都得在外头罚站!” 苏秦也没推辞,点了点头,任由几人簇拥著,快步向著山腰处的讲堂走去。 …… 讲堂名为“明法堂”,是一座宽阔的木质建筑,依山而建。 虽然比不上內院那些雕樑画栋的精舍,但也透著一股肃穆庄严之气。 几人踩著最后一声钟响,气喘吁吁地衝进了后门。 还好,教习还没来。 讲堂內很是宽敞,足以容纳两百人,但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前排最好的位置,稀稀拉拉地坐著几个衣著光鲜的弟子,正百无聊赖地翻著书。 那是內舍偶尔来旁听的“优等生”,这种基础理论课对他们来说只是查漏补缺。 而后排的大片区域,更是空了不少位置。 那是原本属於外舍弟子的座位。 “怎么这么少人?” 苏秦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扫视了一圈,低声问道。 “还能因为啥。” 赵立坐在他旁边,一边整理著被雨淋湿的衣摆,一边压低声音嘲讽道: “前面那些是瞧不上,觉得这种基础律法课听了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去练功房多修练一会儿。 后面那些没来的……那是彻底烂透了。 觉得自己反正也考不上二级院,毕业也是回家种地,这《大周律》学不学有什么打紧? 与其在这听老头念经,不如在宿舍睡大觉,或者去县城里花天酒地。” 苏秦微微点头。 大道爭锋,越往上走,路越窄。 很多人走著走著,若是看不到希望,便自己先停下了。 就在这时,讲堂正前方的墙壁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图》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原本静止的水墨山水,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云雾涌动,墨色流转。 紧接著,一只穿著黑色官靴的脚,竟是从那画纸之中,一步跨了出来。 隨后是衣摆、腰间的玉带、严肃的面容。 胡教习,一位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就这样从画中走了出来。 他甚至没有掸一下身上的墨痕,神色古板得就像是一块刚出土的石碑。 这正是儒门法术——【画地为牢】的高阶运用。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无论是前排那些傲气的內舍弟子,还是后排像王虎这样平日里皮实的差生,此刻都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胡教习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讲台后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目光如电,淡淡地扫了一眼讲堂內空缺的大片座位,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却並未点名,只是打开了面前那本厚厚的《大周律·道法卷》。 “今日,讲『法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金铁交鸣,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你们中有些人,仗著学了几个法术,便觉得自己成了修行中人,心比天高。” 胡教习的手指轻轻敲击著书页,发出“篤篤”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殊不知,在大周仙朝,法术,从来都不是你们肆意妄为的倚仗。” “记住这八个字:普天之下,莫非王法。” 他站起身,拿起一支硃笔,在空中虚写了一个“敕”字。 那字跡凝而不散,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代表著某种不可违抗的天地意志。 “尔等如今所学的《驱虫》、《行云》之流,在朝廷编纂的《万法全书》中,被定为『白谱』,也就是『民生术』。” “何为民生术?” 胡教习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著台下: “那是太祖当年定鼎天下时,为了防止侠以武犯禁,特意命国师將上古道法进行了『刪繁就简,去煞留生』的改动!” “只有『生机』,没有『煞气』;只有『用处』,没有『杀力』!”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练的《驱虫术》,哪怕练出花来,也只能对付那些未开灵智的害虫。 因为在法术构建的最初,针对人族、妖族的『杀伐道纹』就被剔除乾净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唤雨术》,只能浇灌庄稼。 若是想凝聚成水箭去洞穿敌人的咽喉,你们体內的元气就会因为触犯『法理禁制』而自行溃散!” 听到这里,王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 “难怪……上次我跟人打架,急眼了想用驱虫术扔他一脸,结果那法术还没出手就在经脉里散了,害得我岔了气……” 台上的胡教习仿佛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王虎瞬间闭嘴,把头埋得低低的。 胡教习收回目光,语气更加森然: “法无敕令,便是戏法!” “想要掌握真正的呼风唤雨?想要一言既出,山河变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极具煽动性的威严: “那就去考! 考进內院,考过乡试,考过会试! 拿到朝廷的册封,穿上那身官袍!” “官,不仅仅是权势,更是果位!” “唯有身负果位,得朝廷气运加持,方能补全法术中的『杀伐道纹』。 哪怕只是个九品芝麻官,只要官印在手,你的一句『风来』,便是天地正法,能摧城拔寨; 而你若只是个白身,喊破了喉咙,那也只是几缕清风拂面!” “这就是——持证上岗,受命於天!” 讲堂內一片死寂,只有学子们粗重的呼吸声。 胡教习的话,赤裸裸地揭示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將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撕得粉碎,激起了所有人对於那个“官”字的无限渴望与敬畏。 角落里的苏秦,听得格外认真。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里的玉佩,那是二牛送他的。 “去煞留生,刪减道纹……” 苏秦心中暗自思忖。 这就是真相。大周皇室垄断了暴力的解释权,平民百姓手里的法术,不过是被阉割后的生產工具。 胡教习顿了顿,似乎是想给这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泼一盆冷水,又补充道: “当然,民生术也有其极限。” “根据钦天监推演的《道法极数》,所有流传在民间的『白谱』法术,其潜力已被锁死。” “也就是说,无论你们怎么修炼,怎么惊才绝艷,《驱虫术》到了二级,便是到了『理』的尽头。前路已断,无路可走。” “这是天道的规矩,非人力可改。” “所以,別妄想著靠一门种田的法术就能逆天改命,那是痴人说梦。” 听到这句话,苏秦的瞳孔猛地一缩。 到了二级,便是理的尽头? 前路已断? 他的心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唤出了自己的面板。 在那淡蓝色的光幕上,清晰地显示著一行字: 【法术:驱虫lv2(15/50)】 进度条並没有消失,也没有显示“已满级”。 那个(15/50)的数字,就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嘲笑著大周仙朝所谓“牢不可破”的铁律。 苏秦缓缓合上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惊心动魄的光芒。 胡教习说,二级是凡俗的极限,是因为后续的功法被朝廷截断了,路没了。 可他的面板,却给了他强行续路的能力。 如果…… 如果他真的把这门只能用来种田的《驱虫术》,肝到了大周律法中不存在的三级,甚至更高级。 那就是在“无路处开路”,在“无理处造理”。 那时候,这所谓的“去煞留生”,这所谓的“不可伤人”,还能束缚得住他吗? 当量变引起质变,他手中的“锄头”,会不会变成连神明都能斩杀的“凶兵”? “看来,我要走的路,比我想像的还要野啊。” 苏秦深吸一口气,在满堂学子对官位的狂热憧憬中,唯有他,低下头,眸光灼灼。 第9章 潜龙在渊 讲堂之內,胡教习讲完了令人胆寒的法度,重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润了润喉,翻开了书页的后半部分。 “法度既明,便说回术法本身。” 他的声音平淡了许多,透著一股例行公事的倦怠。 “尔等皆修民生术,虽无杀力,却讲究个『精微』二字。” “先说这《行云术》。许多人以为行云便是以元气生风,如赶羊般硬推著云走。大谬!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胡教习眼皮微抬,手中硃笔在空中隨手勾勒出一道蜿蜒线条,化作淡淡水墨烟云,在讲台上盘旋: “云者,水之气也;行者,意之动也。 若要云动,先要气虚。 所谓『虚室生白,云从龙游』。 你们要在经脉中构建出『低压』之势,让天地元气自然流向那处空缺,云气自然便会被吸附过去。顺势而为,方为道法自然。” 台下一片沙沙的落笔声,学子们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再说《唤雨术》。” 胡教习並未停顿,继续念经般说道,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想著下值后去哪里饮一杯灵酒: “雨非无根之水,乃是天地交感之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二级唤雨,难点不在於『唤』,而在於『锁』。 坎离交济,锁水於空。 你们需以神念为网,锁住云中暴躁的水汽。待到饱和之时,轻轻一点『震』位,引动雷音,雨便如珠落玉盘,精准润物。” “至於《驱虫术》……” 胡教习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角落里的苏秦,隨口道: “这就更简单了。 万物皆有灵,虫豸虽微,亦有魂火。 一级驱虫是『惊』,以气冲之;二级驱虫是『灭』,以频震之。 找到那虫豸魂火跳动的频率,以元气共振,同频则碎,异频则安。 这其中的分寸,全在神念的敏锐,不可言传,只可意会。” 说完这几句玄之又玄的口诀,胡教习便闭上了嘴,端起茶盏,一副“懂的自懂,不懂拉倒”的模样,再无深入讲解的意思。 台下,赵立握著笔的手有些发白,指关节都泛著青色。 “虚室生白?坎离交济?同频共振?” 他盯著纸上那些墨跡未乾的字,眉头锁成了“川”字,眼中满是迷茫与无力: “这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怎么就像是听那无字天书?这『意之动』到底是个什么动法?这看不见摸不著的『频率』又该如何捕捉?” 旁边的王虎更是把笔一摔,在那张胖脸上狠狠揉搓出一团红印,颓然嘆道: “完了,又是这套老词儿。 听了三年了,每次听都觉得云里雾里,像是在抓一阵风。 这哪里是讲课,分明是在打哑谜! 若是悟不到那一点灵光,这辈子怕是都卡在聚元一层,连雨点子都唤不下来几滴,只能在这泥地里打滚了。” 周围几名外舍学子也是一脸苦相,这种需要极高悟性和天赋去参透的“玄机”,正是阻挡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晋升的天堑。 【听取名师讲道,若有所悟,对《驱虫术》理解加深。】 【经验值+5】 苏秦瞳孔微缩。 涨了? 仅仅是听了几句口诀,连手都没动一下,经验值竟然直接涨了5点?! 要知道,他平日里辛辛苦苦在田里施法两三次,也不过才涨1点经验。这一句话的功夫,竟然顶得上他平日里施法五次!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狂跳,瞬间明悟。 对於旁人来说,那是需要顿悟的玄机,是听不懂的天书。 但对於拥有面板的他来说,这一切都被具象化为了最直观的经验包! 所谓的“虚室生白”,在施展了一千次行云术后,那种元气运转的路线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 此刻再结合胡教习的理论,就像是將散落的珠子用线串了起来,瞬间融会贯通。 所谓的“同频共振”,在他將驱虫术肝到二级的那一刻,那种指尖传来的震颤感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清晰。 此刻听到教习的点拨,原本模糊的感念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仿佛给盲人点亮了一盏灯。 不仅能靠练,还能靠听! 甚至……只要理解了其中的原理,经验值的获取速度会成倍提升! 不需要悟性超群,只需要不断地“接收信息”和“重复练习”。 一遍不行就十遍,听不懂就记下来慢慢琢磨。 只要面板还在,只要进度条在动,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最终都会变成身体的本能,变成那实打实的数据。 “天赋不够,汗水来凑。现在看来,还要加上脑子。” 苏秦看了一眼面板上跳动的经验条,心中一片澄明: “这世上最绝望的事並非前路艰难,而是努力无用。只要努力有用,哪怕是爬,我也能爬到终点。” …… “当——” 悠扬的钟声响起,迴荡在青云山谷之中,宣告著今日课程的结束。 胡教习放下茶盏,起身整理衣袍,並未多看台下一眼,转身便朝著那幅掛在墙上的《山河社稷图》走去。 学子们纷纷起身行礼恭送,大多数人脸上都带著听不懂的迷茫和对未来的焦虑。 就在胡教习的一只脚即將踏入画卷、半个身子已经虚化之时,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沉闷的氛围。 “教习请留步。” 胡教习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显然不喜欢这种节外生枝,但他还是转过身来。 只见一名身穿洗得发白、袖口却异常乾净的青衫弟子,从后排走出。 他步履稳健,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径直走到讲台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正是苏秦。 “苏秦?” 胡教习认得这个学生,毕竟苏家在当地也算是个富户,且这学生平日里虽不显山露水,但胜在勤勉。 他淡淡道:“何事?” 苏秦直起身子,目光直视著胡教习,不卑不亢道: “学生这几日在家中闭关,侥倖有所感悟,聚元决已突破二层,《行云》、《唤雨》、《驱虫》三门民生术,皆已至二级。” “特向教习呈报,申请加入內舍,参加下月举行的二级院升学考核。” 此言一出,尚未散去的讲堂內顿时一片死寂。 原本还在收拾书本、准备去食堂抢饭的学子们,动作齐齐一僵,仿佛被定身咒定住了一般。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苏秦身上,有震惊,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艷羡。 三门……皆至二级? 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苦求不得的门槛! 胡教习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也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他上下打量了苏秦一眼,庞大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般扫过。 苏秦只觉浑身一紧,仿佛所有的秘密都在那一瞬间被看穿,但他並未慌乱,体內的元气按照《聚元决》二层的路线平稳运转,任由查探。 片刻后,胡教习收回了目光,原本紧绷的麵皮微微鬆缓了一些。 “气息绵长,根基扎实,確是聚元二层无疑。”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入道院三年,虽然比起那些天资卓越者慢了些,但胜在心性沉稳,没有走火入魔的跡象,倒也难得。” 胡教习隨手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刻著云纹的腰牌,隨手一拋,扔了过去。 苏秦双手稳稳接住,触手温润,腰牌背面刻著“內舍·乙”的字样。 “既已达標,便按规矩办事。” 胡教习一边向画中走去,一边留下淡淡的话语: “明日持此牌去庶务处报备,搬去內舍『静思斋』。 那里有聚灵阵,灵气是此处的十倍,莫要浪费了。” 说到这,他脚步一顿,补了一句: “明早辰时,来『听雨轩』。” “下个月既然要考,有些东西你得提前学。”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没入画卷之中,水墨流转,再无踪跡。 听雨轩! 听到这三个字,台下赵立等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可是只有真正有希望衝击二级院的种子选手,才能进入的小课堂! 进了听雨轩,就意味著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官场的大门。 “学生谨记。” 苏秦对著画卷再次行礼,握著腰牌的手微微用力。 …… 入夜,青云府道院,外舍。 这里的“宿舍”,並非寻常的砖木瓦房,而是一排排如同蜂巢般紧密排列、低矮拥挤的土黄色圆拱建筑。 这是工部配发的制式营房法术——【化泥为舍】。 只需一名土系修士施法,便能在顷刻间平地起高楼。 虽然造价低廉、坚固耐用,但缺点也极其明显:墙体厚重不透气,窗户狭小如鼠洞,隔音几乎没有。 且因土气过重,极易滋生潮湿与霉菌,每逢雨天,屋內的被褥都能掐出水来,空气中更是常年瀰漫著一股发霉的土腥味。 这就是底层学子的居所,像极了某种临时的难民营,又像是一座困住无数人梦想的牢笼。 “丁字三號”房內,昏黄的油灯豆焰跳动,將八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粗糙不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扭曲。 往日里,这个时候正是外舍最热闹的时候。 大家累了一天,也没什么练功的心思,多半是躺在通铺上。 一边抠著脚丫子,一边吹嘘著谁家的小娘子漂亮,或是大骂教习的变態,用这种廉价的喧囂来掩盖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可今晚,这间住了八个人的土屋,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连平日里呼嚕声最大的胖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靠窗的那个铺位。 苏秦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双手结印置于丹田。 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光笼罩著他的面庞。 那是元气在体內周天搬运时溢出的异象,也是只有在全神贯注修行时才会出现的“入定”之態。 他在练功。 在这嘈杂、污浊、灵气稀薄得可怜的外舍里,他旁若无人地练功。 而在他身边的铺盖上,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包裹,那是准备明日搬去內舍的行囊。 听说內舍是“单人单间”,有独立的静室,有隔绝声音的阵法,甚至还有微型的聚灵阵,可以让人肆无忌惮地练习法术,而不必担心吵到旁人,或者元气匱乏。 那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天上的云端,一个是地下的泥沼。 王虎躺在苏秦对面的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著那斑驳脱落的土质屋顶,眼神空洞而迷离。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候还是醒著的了。 平日里,他总是第一个嚷嚷著“练个屁,反正也考不上”,然后拉著赵立他们打叶子牌,或者倒头就睡。 “摆烂”这个词,仿佛成了他最坚硬的盔甲,只要我躺得足够平,现实的鞭子就抽不到我,我就不会感到疼。 可今天,这层厚厚的盔甲被苏秦硬生生给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那颗依旧鲜活、依旧渴望著向上的心。 苏秦並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嘲笑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那个即將离开的背影,无声地告诉所有人: 这泥潭,是可以爬出去的。 只要你还没死,只要你肯动。 “唉……” 黑暗中,不知是谁先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酸涩,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虎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著苏秦那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刚刚升起,就被更深沉的“渴望”所淹没。 谁不想做官? 谁不想穿上那身云纹官袍,回乡时风风光光,让爹娘挺直了腰杆? 谁愿意一辈子窝在这散发著霉味儿的土房子里,当个连名字都不配被教习记住、隨时可以被牺牲掉的“耗材”? 王虎咬了咬牙,那张总是掛著嬉皮笑脸的胖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决绝。 他猛地坐起身来。 动作有点大,带起一阵风。 旁边的赵立被嚇了一跳,低声问道: “胖子,你干啥?尿急?” 王虎没理他。 他从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本边角都已经捲起、蒙了一层薄灰的《聚元决註解》。 那是他入学第一年买的,当时也是发誓要考状元、要做大官的,可这书,隨著一次次考核失败的打击,他已经整整八个月没翻开过了。 他用力拍了拍书上的灰,尘土飞扬,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然后,他学著苏秦的样子,笨拙地盘起那双粗壮的腿,將书摊在膝盖上,借著微弱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我也练练。” 王虎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满屋子的人说: “万一呢……” “万一我也能爬出去呢。” 赵立怔怔地看著他,看著这个平日里最不正经的胖子此刻那笨拙却认真的模样。 过了半晌,他也默默地坐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今天课上记的乱七八糟的笔记,开始对著灯光皱眉苦思,试图从那些“鬼画符”里找出成仙的真諦。 接著是刘明,接著是其他几个舍友。 窸窸窣窣的声音接连响起。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去吹灭那盏油灯。 这间平日里充斥著颓废与浑浊气息的土屋,在这一夜,竟是出奇的安静与明亮。 苏秦並未睁眼,但感官敏锐的他,早已察觉到了周围气息的变化。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默默加快了体內元气的运转周天。 吾道不孤。 哪怕是在这最底层的泥泞里,只要有一丝光亮,向上的种子,终究还是会发芽的。 第10章 君子之约 卯时刚至,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去,笼罩著青云山脚下这片低矮的土舍区域。 “丁字三號”房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隔夜的汗酸味和土腥气,那是劣质“化泥为舍”法术特有的余味。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困顿,反而神清气爽。 体內的元气在经脉中自行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归于丹田。 他心念微动,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功法:聚元决二层(14/200)】 【法术:驱虫lv2(24/50)】 “涨了一些。” 苏秦心中暗道。 昨夜虽然主要是在稳固境界,但这面板最让人安心之处便在於此——只要付出了,就一定有回报,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看得见的积累。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端起木盆准备洗漱。 环顾四周,屋內的七个铺位上,除了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铺外,其余六人都睡得死沉。 赵立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还在背诵那些晦涩的口诀. 刘明大张著嘴,鼾声如雷,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本翻卷了边的笔记。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发愤图强”,对於这些常年摆烂、身体早已习惯了懒散的同窗来说,確实是透支了太多的精气神。 “太难得了。” 苏秦看著他们,微微摇头,眼中却无嘲笑,只有一丝感慨。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王虎那张空床上。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块切好的豆腐块。 这在王虎过去三年的生涯中,是从未有过的事。 “这么早就出去了?” 苏秦有些意外,但並未多想。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辰时便是听雨轩的课,从外舍走到內院还有段距离,不能耽搁。 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乾净的青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苏秦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中。 刚走出没多远,在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那来回踱步。 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那身宽大的灰色短打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的眼神却出奇地亮。 “王虎?”苏秦停下脚步。 王虎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那张圆润的胖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憨厚、又带著几分侷促的笑容。 他快步走上前,怀里似乎揣著什么宝贝,鼓鼓囊囊的。 “苏哥……不,苏师兄。” 王虎搓了搓有些冻红的手,改了称呼。 在大周道院,达者为先,进了內舍便是师兄,这是规矩。 “別,还是叫名字吧。” 苏秦温和道: “你在这等我?” “嗯,等你半天了。” 王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双手递到了苏秦面前。 “这个……给你。” 苏秦一愣,並未伸手去接: “这是?” “叶子牌。” 王虎低头看著那个盒子,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便被决绝取代: “这是我特意找县里『巧手张』定製的,用的不是纸,是上好的牛骨磨的片,背面刻的是『八仙过海』,手感极好…… 对我来说,这玩意儿比那几本破书还要亲。” 苏秦知道这东西。 王虎家境在镇上算是不错,但也只是商贾之家。 这副定製的叶子牌,恐怕花了他不少积蓄,更是他这三年来在道院里唯一的精神寄託和“排面”。 “你要送我这个?” 苏秦有些不解。 “不是送。” 王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精明和小聪明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诚恳: “是让你帮我保管。”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苏秦,其实我有个远房表叔,也是佃户。 我知道从村里供出一个读书人有多难,那真是全村勒紧裤腰带供出来的。 我家虽然在镇上,不愁吃喝,但我爹把我也送来这儿,也不是为了让我在这泥坑里混日子的。” “这三年,我玩废了。” 王虎苦笑一声,拍了拍那个盒子: “这东西在身边,我就忍不住手痒,就忍不住想凑局。 昨晚看你练功,我就在想,要是再这么下去,我这辈子可能真就烂在这外舍了。我想试试,像你一样,爬出去看看。” 他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郑重: “苏秦,你帮我收著。 这是个君子之约。 等哪天我也考进了內舍,拿到了二级院的入场券,你再把它还给我。 到时候,咱们再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晨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苏秦看著眼前这个胖子。 他能感受到对方那颗在平庸与不甘中挣扎的心。 这副牌,不仅是玩物,更是王虎斩断过去的决心。 “好。” 苏秦伸出手,郑重地接过那个带著体温的紫檀木盒,收入怀中。 “这东西我替你收著。 但你要记得,內舍的床位虽然多,但也不是一直等人的。 我在上面等你,別让我等太久。” “一言为定!” 王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微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著外舍的方向跑去,背影虽然依旧有些臃肿,但步履却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苏秦摸了摸怀里的盒子,莞尔一笑,转身向著山腰处的內院走去。 …… 听雨轩。 这是一座修建在碧波潭上的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曲折的迴廊与岸边相连。 微风拂过水麵,带来阵阵清凉的湿气,与外舍那燥热浑浊的环境简直是天壤之別。 苏秦踏入轩內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约莫二十来个位置,都是紫竹编制的蒲团和矮几,错落有致。 他这一进来,原本有些低声交谈的学堂內,瞬间安静了一瞬。 一道道目光投射过来。 苏秦在一级院待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道院每三个月就会招收一批新生。 天赋好的,往往半年甚至三个月就能晋升內舍,离开那个泥潭。 所以,坐在这里的这些人,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师兄师姐”,但实际上论资歷,全是他的“后辈”。 “是苏师兄?” “他也进来了?” “听说他昨晚双法术突破二级,被胡教习特批的。” 窃窃私语声中,不少人对著苏秦点头致意,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修仙界虽然残酷,但也敬重毅力。 一个资质平平的人,能靠著三年的水磨工夫硬生生磨进內舍,这份心性本身就值得尊重。 苏秦也不怯场,微笑著一一回礼,目光扫过全场。 讲台最前方,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是空著的。 那蒲团看起来比其他的要稍微大一圈,顏色也深一些,似乎有著某种特殊的象徵意义,也没人敢去坐。 他在中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刚把行囊放下,旁边便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说今早喜鹊在叫,原来是苏兄来了。” 苏秦转头,只见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青年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这青年面容清俊,眉宇间透著一股豪爽之气,坐姿也不像旁人那般端正,而是有些隨意地斜倚著凭几。 徐子训。 苏秦认得他。 这是这里唯一一个和他同期的“老人”。 只不过徐子训並非天赋不行,而是家世显赫,性格又是个乐天派,在一级院多玩了一年,觉得没意思了才考进內舍。 两人之前虽然认识,但也仅限於见面点头之交,並没有什么深交。 “徐兄。” 苏秦拱手行礼。 徐子训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苏秦怀里露出的一角紫檀木盒上,眼睛微微一亮: “那是……巧手张的紫檀骨牌?” 他是识货的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成色,是定製款吧?没想到苏兄平日里看著是个闷葫芦,私底下也是个雅人,好这一口?” 苏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心中暗道这王虎的“宝贝”倒是成了个不错的破冰物。 他笑了笑,顺水推舟道: “受人之託,代为保管罢了。不过閒暇时,倒也能摸两把。” “那是极好!” 徐子训也是个自来熟,一听有共同爱好,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往苏秦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这內舍里啊,一个个都跟苦行僧似的,无趣得很。 改日若有閒暇,去我那『听涛阁』坐坐,咱俩切磋两把?” 借著这个由头,两人迅速熟络了起来。 徐子训虽然出身世家,但没什么架子,言语间颇为大气。 聊了几句閒话,徐子训收敛了几分笑意,指了指前方的讲台,低声道: “苏兄,你今日来得正是时候。 胡教习今日要讲的课,名为《藏经阁法术衍化论》。 这可是每个月只有一次的大课,若是错过了,那可是大损失。” “《法术衍化论》?” 苏秦心中一动,虚心求教: “愿闻其详,这课有何讲究?” 徐子训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便耐心地解释道: “苏兄你也知道,咱们在一级院,教习只教《行云》、《唤雨》、《驱虫》这三门必修课。 这三门是基础,是吃饭的傢伙。 但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光靠这三板斧,你想把责任田打理到『甲上』? 想在二级院的考核中脱颖而出?难如登天!” “道院的藏经阁里,藏著无数前人留下的手札和法术残篇。 只要有足够的悟性,就能从中悟出各种各样的『辅助民生术』。” 徐子训掰著手指头数道: “比如《鬆土术》,一道法决下去,板结的土地瞬间疏鬆透气,比你扛著锄头挖三天都管用; 比如《肥地术》,能匯聚地气,让贫瘠的土地堪比良田; 还有《除草术》、《催生术》……这些虽然都属於不入流的民生小术,但在农事上,个个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用。” 说到这里,徐子训嘆了口气,指了指周围的同窗: “你看这一屋子的人,哪个不是身怀绝技? 这年头,內卷得厉害。 別人都拿著《除草术》去清理杂草,你还在那哼哧哼哧地手拔; 別人用《肥地术》养地,你还在那挑大粪。 这產量和品质,怎么比? 考核的时候,你的灵谷颗粒乾瘪,人家的饱满如珠玉,你说教习选谁?” 苏秦听得暗暗点头。 这道理放在前世也是通用的,掌握核心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 只靠蛮力和基础技能,只能混个温饱,想要出人头地,確实得有“绝活”。 “虽然道院规定,只要有一门法术达到二级,就有资格参加考核。” 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残酷的现实感: “但这听雨轩里,人人都有二级法术,人人都有二级《聚元决》。 可每年能真正拿到推荐信,顺利升入二级院的,一个班里,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这多出来的几门手艺,往往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苏秦恍然大悟,对著徐子训拱手一礼,诚挚道: “多谢徐兄解惑,若非徐兄提点,我今日恐怕还是一头雾水。” “哎,客气什么。” 徐子训摆摆手,笑道:“咱们是同期,又都好那一口叶子牌,自当互相照应。 待会儿好好听,这胡老头虽然脾气臭,但在法术推演上,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就在这时,门外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声。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眾人瞬间噤声,正襟危坐。 那一袭熟悉的墨色长袍,伴隨著淡淡的水墨气息,出现在了门口。 胡教习,来了。 第11章 书中悟法 风铃轻响,胡教习那裹挟著淡淡墨香的身影踏入听雨轩。 原本还在低声私语的二十余名內舍学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咽喉,瞬间噤声。 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刚才的閒谈从未发生过。 胡教习径直走到讲台后的蒲团上坐下。 但他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翻开书卷,也没有如在大课上那般展现出“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他只是端起案几上的紫砂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轻轻吹去浮沫,浅啜一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 茶香在静謐的水榭中氤氳开来。 轩內眾人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飘向讲台左手边那个空置的蒲团。 那蒲团比旁的略大一圈,色泽深沉,摆放的位置更是紧挨著胡教习,仿佛那个位置的主人拥有著某种特殊的特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既然人未到齐,那便等等吧。” 胡教习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没有半分不悦,仿佛等待是理所应当之事。 苏秦微微一怔。 他在一级院待了三年,印象中的胡教习可是出了名的严苛古板. 哪怕是迟到半息都会被罚站在门外听课,何时变得如此宽容? 甚至……有些近乎纵容? “胡教习一向如此……和蔼?” 苏秦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道。 身旁的徐子训轻笑一声,眼神中带著几分玩味: “和蔼?苏兄莫要被表象骗了。这老头若是到了大课上,那就是个活阎王。但在听雨轩……” 他指了指那个空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等的不是人,是人才。” “那个位置,是留给林清寒的。” “刚入门两个月,便已聚元大圆满。 不仅如此,她在藏经阁中仅用半月,便悟出了《鬆土》、《肥地》、《除草》等八门辅助法术,且皆已修至二级。” “八门……皆二级?” 苏秦心中微震。 常人修一门法术至二级,往往需数月乃至数年水磨工夫。 这林清寒不仅修得快,而且修得杂,这等悟性,確实堪称妖孽。 “这便是差距啊。” 徐子训嘆了口气,却没什么嫉妒之意,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她是这期二级院考核中,胡教习麾下最有希望衝击全府前十的种子。 对於这种能给教习长脸、甚至能给整个班里带来气运加持的天才,別说是等一刻钟,就是等上一天,胡老头也乐意。” 苏秦瞭然地点了点头。 大周仙朝,修仙亦是科举。 既然是科举,那便是唯成绩论。 教习的政绩,全看手底下能出多少个人才。 面对林清寒这样的“状元苗子”,有些特权再正常不过。 正说著,门外的迴廊上传来一阵轻盈却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少女身著一袭不染纤尘的素白道袍,墨发仅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 面容清冷如霜雪,眸光淡漠,並未看轩內任何人一眼,哪怕是坐在讲台上的胡教习。 她径直走到那个空位前,盘膝坐下。 没有抱歉,没有行礼,仿佛迟到这件事本身就不存在。 轩內的气氛微微凝滯了一下。 几个心气较高的学子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碍於胡教习在场,谁也没敢出声。 徐子训倒是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心情冲苏秦眨了眨眼,那意思仿佛在说:看吧,天才都是这副德行。 胡教习並未斥责,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见人已落座,便轻轻扣了扣案几。 “篤。” 一声清脆的木石撞击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既然人齐了,那便开始吧。” 胡教习目光环视一圈,最后在苏秦身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 “今日有新晋的弟子加入,老夫便再多费些口舌,讲一讲这『听雨轩』存在的意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水榭之中,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舍大课,讲的是基础,是法度,是让你们哪怕考不上官,也能回乡做个好农夫。” “但这里不同。” 胡教习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爆发出精光: “听雨轩,是为了让你们这群泥腿子,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中,杀出一条血路,拿到那张通往上层的入场券!” “你们以为,二级院的考核,仅仅是种好那两亩地?” 他冷笑一声,手中硃笔在空中虚画,勾勒出一张复杂的图谱: “大错特错!” “每年的考核,除了固定的责任田收成占五成比重外,剩下的五成,皆是『变数』!” “这变数,因主考官的喜好而异,因当年的天时而异。” “有的考官喜好实战,便会开启『秘境试炼』,让你们去清理那些成了精的妖虫怪兽; 有的考官偏重技巧,便会设下『法术迷阵』,考验你们对单一法术的微操; 甚至有的考官心血来潮,会考你们如何在大旱之年,仅凭一口井水灌溉百亩良田!” “这些变数,大课上学不到,书本里也没有。” “听雨轩的作用,便是——押题!” “老夫会根据往年的经验,以及从青云府那边打探来的小道消息,针对性地训练你们。 让你们在面对那些千奇百怪的考题时,不至於手足无措!” 苏秦听得心神微凛。 这就好比前世的高考衝刺班,老师专门研究出题人的思路,进行针对性辅导。 这確实不是那些混日子的外舍弟子能接触到的资源。 “所以,入了此门,便收起你们那点微不足道的骄傲。” 胡教习的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严厉: “除了打磨基本功,更要明悟法术的重要性。 法术是『术』,修为是『本』。 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修为不够,法术便是无源之水;法术不精,修为便是那困死在井底的死水,发挥不出半点效用!” 训话完毕,胡教习的神色稍缓,端起茶盏润了润喉,问道: “上节课所讲的『行云布雨之精微操控』,可还有疑问?” 话音刚落,后排一名身材瘦削的弟子便举手起立,神色恭谨: “教习,弟子愚钝。 这几日修习《行云术》,始终卡在『聚散无常』这一关。 每当我想將云气聚拢成团时,总觉得经脉中有一股滯涩之感,云气刚聚便散,始终无法突破至二级。” 胡教习並未斥责,反而点了点头,隨手一指: “你这是太过於执著『形』,而忘了『意』。 云本无常,你强行要將其捏成圆扁,自然滯涩。 试著將神念散开,不是去『捏』云,而是去『引导』风。 风向何处吹,云便向何处聚。 你且试著在丹田『气海穴』处,逆转三周天,再顺转一周天,以此节奏施法。” 那弟子闻言,眼中迷茫之色渐退,当即闭目尝试。 片刻后,他周身竟隱隱有微风流转,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对著胡教习深深一拜: “多谢教习指点!弟子悟了!” 苏秦在旁看得真切。 这才是真正的教学。 在大课上,胡教习只会说些“虚室生白”这种玄之又玄的大道理;而在这里,他却会直接给出具体的操作步骤,甚至精確到经脉运转的圈数。 这就是“內舍”与“外舍”的天壤之別。 解答了几个问题后,胡教习见无人再问,便轻轻叩击案几,开始了今日的正题。 “今日,讲《藏书法蕴》。” 这一刻,就连一直神色淡漠的林清寒,也微微抬起头,眸光中多了一丝专注。 “道院藏经阁,乃是大周仙朝立国之基石。” 胡教习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仿佛带著听者穿越到了那个书香满溢的地方: “那里藏书千万,浩如烟海。 很多人进去,只会傻乎乎地去翻那些写著《烈火诀》、《寒冰掌》名字的书籍。 愚蠢!” “真正的法术,往往並不直接写在书上。” 胡教习站起身,大袖一挥,身后那一幅《山河社稷图》竟变幻起来,化作了一排排古朴厚重的书架虚影。 “法术,藏在『理』中。” “比如《农政全书·土部》。 那里面並没有记载一句法术咒语,只记载了天下土壤的肥力流转、地气升降之理。 但你若能读懂那地气流转的规律,再结合自身元气,便能自行推演出《肥地术》! 这叫『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其法自生』!” “再比如《草木疏》。 里面记载了万千杂草的根系分布、生长习性。 你若能明悟那杂草根系汲取养分的节点,只需一道微弱的元气切断其生机节点,便是《除草术》! 何须用蛮力去拔?” 苏秦听得如痴如醉。 这种理论,对於前世受过系统科学教育的他来说,简直是一点就通。 所谓的“悟出法术”,其实就是通过学习理论知识,掌握事物的本质规律,然后用元气作为工具去干涉这个规律。 “所以,进藏经阁,不要只盯著『术』看,要去看『道』,看『理』。” 胡教习的声音渐渐低沉,带著一股诱导的魔力: “每一本书,都是一位先贤对天地规则的註解。 你们的神念进入书中,便是在与先贤对话。 当你与书中之理產生共鸣时,那书页上的文字便会活过来,化作道纹,烙印在你的识海之中。 那,便是你悟出的法术。” “记住,悟出的法术,才是最適合你的法术。 因为它源於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这就是为什么林清寒能半月悟八法,而有人三年悟不出一法。” 胡教习看了一眼林清寒,难得地露出一丝讚赏: “因为她读懂了书里的道理。” 苏秦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自己的面板。 如果说“悟”是靠理解力去解析规则,那他的面板就是简单粗暴的“熟练度”。 但这两者並不衝突。 相反,若是他能先“悟”透原理,再用面板去“肝”,效率岂不是倍增? 甚至…… 他能不能通过这种方式,去悟出一些大周律法之外的、被隱藏起来的东西? 胡教习继续讲著在藏经阁中如何调动神念、如何寻找与自己属性契合的书籍等技巧。 这些全是乾货,是无数前人试错总结出来的经验。 苏秦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 他感觉一扇新的大门正在向他缓缓打开… 第12章 全凭努力 听雨轩內,茶香已淡。 胡教习合上了那本厚厚的《道法衍化论》,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平淡: “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回去后多去藏经阁走动,莫要闭门造车。” 眾学子闻言,纷纷起身行礼:“恭送教习。” 然而胡教习並未直接离去,他的目光越过眾人,径直落在了那个白衣胜雪、正欲起身的少女身上。 “林清寒,你且留一下。”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关切: “关於《春风化雨术》中『润物细无声』那一层境界,你还有些瑕疵。 那一式术法,你若能在考核前突破至二级,这青云府前十,便有了八成把握。 隨我来后堂。” 少女闻言,並未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动作行云流水,依旧没看任何人一眼,便跟著胡教习向屏风后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屏风后,听雨轩內那股紧绷的气氛才如潮水般退去。 学子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卷,但並未急著离开,眼神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那空荡荡的屏风处。 “二级……术法……” 前排一名身穿锦袍的学子,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苦涩: “人和人真是比不了啊。 咱们还在为了能不能拿到那个二级院的『入场券』拼死拼活,人家已经被教习开小灶,目標直指全府前十了。” “前十啊……”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艷羡: “那是能直接进二级院『种子班』的名次。 进了种子班,那就不止是学种田了,听说能接触到更高深需要持证,如『撒豆成兵』等的管制术法,甚至是关於如何册封『司农令』的秘辛。那真是一步登天。” “可不是嘛!” 后排有人压低声音说道: “这也难怪徐师兄会在內舍蹉跎两年。 以徐师兄的实力,早在两年前就能进二级院了,还不是为了这『种子班』的名额,硬生生留级到现在,就为了憋个大招。” 听到这话,坐在苏秦斜后方的一个魁梧学子赵猛,一边將书卷塞进布袋,一边低声嘀咕道: “徐师兄那是厚积薄发,为了前程谋划,那是真本事。 可这林清寒……哼,自打来了听雨轩,眼睛就没往下看过。 咱们同窗之间,谁不是客客气气? 哪怕是徐师兄那样的世家子,也没架子。 偏偏她,孤傲得像个冰疙瘩,连个正眼都不给。 这种人,连做人基本的礼数都没有,將来若是真当了官,做了那一方水土的神,还能把咱们这些同僚百姓放在眼里?” 周围几人闻言,虽然没有人直接附和,但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眼神交匯间,皆流露出一丝认同。 显然,林清寒那目中无人的態度,早已惹了眾怒,只是碍於她的天赋和教习的宠爱,无人敢言罢了。 “少说两句吧。” 旁边的同窗轻轻碰了碰赵猛的胳膊,眼神示意了一下屏风方向: “教习还没走远呢。天赋这东西,羡慕不来的。” “我就是不服。” 赵猛撇了撇嘴,声音更低了些,带著几分倔强: “別说是换成徐师兄,就是换上班上任意一个人,我都心服口服。 可她……若是官场上全是这种不懂做人只懂修炼的怪物,那才是咱们大周的悲哀。” 话音刚落,那屏风后的脚步声竟是去而復返。 噠、噠、噠。 胡教习那张严肃的面孔再次出现在屏风侧边。 赵猛的身子猛地一僵,刚才那点牢骚瞬间卡在喉咙里,脸色煞白,低著头不敢抬起,像个犯了错被抓现行的孩子。 眾人也是心中一凛,整个听雨轩瞬间鸦雀无声。 胡教习目光如电,缓缓扫过眾人。 他的视线在赵猛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赵猛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 但胡教习並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了那个一直斜倚著凭几、神色淡然的月白长衫青年——徐子训。 “子训。” 胡教习的声音难得地带了一丝温和与期许,仿佛刚才並没有听到任何閒言碎语: “那门《春风化雨术》,你真不再尝试一下了? 以你的底蕴,若能掌握此术,未必不能爭一爭那前十的席位。” 眾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在徐子训身上,眼神中带著几分期待。 相比於那个冰冷的少女,他们更希望看到这位温润如玉的师兄能上位。 徐子训闻言,苦笑著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拱手道: “教习,您就別难为我了。 那术法我都磨了两个月了,化雨是化雨,春风是半点没见著。 学生我也想明白了,有些东西,那是老天爷赏饭吃,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强求不来。” 胡教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有些惋惜: “罢了。你的心性是极好的,甚至比林清寒更適合那条『官道』。 但这修仙界,终究是实力为尊。 也罢,稳扎稳打,起码也有三成衝击前十的希望。” 说罢,胡教习拍了拍徐子训的肩膀,这才转身再次离去。 直到確认教习真的走远了,听雨轩內才重新恢復了呼吸声。 “呼——嚇死我了。” 赵猛长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向徐子训的目光里满是敬服: “徐师兄,还得是你啊。 也就是你,能让那胡阎王这般和顏悦色。 说真的,这前十的名额,要是给你,咱们兄弟谁都没有二话,那是心服口服。” “是啊,徐师兄平日里没少指点咱们,做人做事那是没得挑。”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这並非阿諛奉承,而是发自內心的认可。 徐子训却是笑了笑,摆了摆手,並未有什么得意之色: “诸位师弟过誉了。 咱们都是同窗,日后入了官场也是同僚,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至於那林清寒……”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她性子是冷了些,但天赋確实高绝。 若是她真能拿下前十,那也是给咱们『胡字班』爭气,给咱们涨脸。 到时候咱们走出去,腰杆也能挺直几分不是?”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忿忿不平的眾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称是。 这就是格局。 苏秦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原来,徐子训早就有实力晋级二级院了? 却为了一个更高的起点,进入二级院『种子班』,甘愿在这內舍多熬两年! 这该说是『种子班』够诱人,还是他的毅力够坚持呢? 但他即便有这样的野心和实力,却丝毫没有架子,反而乐於助人,甚至能为竞爭对手说话。 这种人,要么是大奸大恶的偽君子,要么便是真正的心胸宽广之辈。 而以苏秦的观察,后者居多。 或许,就像胡教习点评的那样。 若是进了官场,他会是个好官。 …… 课程结束后,眾人散去。 “苏兄,走吧。” 徐子训收拾好案几上的书卷,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匆匆地赶去修炼,而是特意等苏秦收拾妥当,才笑著招了招手: “你初入內舍,路都不熟,按规矩要去『领地』认门。正好我顺路,带你一程。” “那就有劳徐兄了。” 苏秦並未推辞,心中却暗暗记下这份人情。 两人出了听雨轩,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向上。 內舍区域並不像外舍那样集中,而是散落在半山腰的各个灵气节点上。 沿途可以看到不少形態各异的“静思斋”。有的修建得如同苏式园林,精致典雅;有的则简陋得像个石头垒起来的碉堡。 正走著,路边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的低呼声。 “稳住……千万要稳住啊!” 只见一名身穿灰袍的內舍新晋弟子陈適,正满头大汗地对著自家那摇摇欲坠的土屋施法。 显然是他修行的《凝土术》出了岔子,那一面墙壁因为地基不稳,正缓缓向內倾倒。 眼看就要把里面的铺盖卷给埋了。 周围路过的几个內舍弟子,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一眼。 但隨即,他们看了看天色,似是急著去藏经阁占座,並没有停下来帮忙的意思。 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每一息元气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在这个分秒必爭的考核期,多管閒事往往意味著自己进度的落后。 这种冷漠,是成年人世界的常態。 唯有徐子训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袖一挥,一道醇厚的土黄色元气如长虹般飞出,精准地托住了那面倾倒的土墙。 “师弟,莫慌。” 徐子训的声音温和有力: “《凝土术》讲究『地气相连』。你这地基下三寸有块顽石阻路,气机不通,自然不稳。且看好了——” 他手腕一抖,那土墙下的泥土瞬间翻涌,將那块隱蔽的顽石挤出,隨后泥土重新凝结,变得坚如磐石。 “正了!” 陈適死里逃生,激动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到徐子训,连忙深深作揖: “多谢徐师兄!多谢徐师兄援手!若是这房子塌了,我这几日的积蓄可就全毁了。” 徐子训只是摆了摆手,並未居功,反而温言勉励道: “举手之劳。下次建房前,记得先用元气探查地脉。切记,根基不稳,房子建得再高也是危楼。去吧。” 说完,他便转身继续赶路,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扶去了一粒尘埃,甚至都没等那师弟再多说几句感谢的话。 苏秦在一旁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对徐子训这个相识了三年,却未曾熟悉过的『老友』,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在这个人人都在权衡利弊、都只想独善其身的修仙界,肯停下来花耗自己的元气去帮一个素昧平生的师弟... 这种胸襟,確实当得起一声“师兄”。 很快,两人穿过几道法阵禁制,最终来到了一处位於半山腰的开阔地带。 这里草木葱鬱,云雾繚绕。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元气浓度,竟是比外舍浓郁了数倍不止! “到了。” 徐子训停下脚步,指著眼前这片空荡荡、长满青草的平地,笑道。 苏秦愣了一下,环顾四周。 除了草和树,別说房子了,连个茅草棚子都没有。 “徐兄,这……內舍呢?” 他有些疑惑: “胡教习不是说让我搬去『静思斋』吗?这……” 徐子训见状,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负手而立,突然问道: “苏兄,我考你一个问题。 《大周策论·立国篇》开篇第一句,大周仙朝立国之本为何?” 苏秦虽不明所以,但当即答道: “大周立国,在乎法度。 万物皆法,眾生皆数。 上至星辰运转,下至草木荣枯,皆归於朝廷法度之下。 官职即果位,权柄即天道。” “好一个万物皆法!” 徐子训拊掌而笑,指著眼前的空地,朗声道: “既然万物皆法,那此地,自然也是法!” 说罢,他借过苏秦的腰牌,双指併拢,口中轻喝: “虚空生界,芥子须弥,敕!”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凭空显现,將那块约莫三丈见方的空间笼罩其中。 “这便是『静思斋』的地基,是朝廷法度固化下来的『洞天雏形』。” 徐子训解释了一番这隨身洞府的妙用,隨后指著光禿禿的內部道: “不过,地基有了,房子得你自己建。” “万丈高楼平地起,全凭法术见高低。这也是內舍修行的第一课。” 说到这里,徐子训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到即止,而是从怀中摸出一枚青色的玉简,直接塞到了苏秦手中。 “苏兄,你去藏经阁选法术时,千万別挑花了眼。” 徐子训压低声音,语气诚恳: “藏经阁里的建筑法术成千上万,坑不少。 有的法术看著华丽,实则耗气巨大且不实用;有的看著便宜,其实是个半成品,后续修缮是个无底洞。 这玉简里,是我这几年摸索出来的『避坑指南』,还有几门我认为性价比最高的法术搭配。” 苏秦握著玉简,心中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指南?这分明是徐子训多年修行的经验总结! 对於一个刚入內舍、两眼一抹黑的新人来说,这份礼太重了,能帮他省下无数的冤枉钱和时间。 “徐兄,这……”苏秦有些动容。 “收著吧。” 徐子训笑了笑,目光坦荡: “咱们都是从外舍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深知每一点资源都来之不易。 我不希望你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银子,浪费在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上。 你早日建好房子,就能早日安心修炼。 咱们胡字班这次考核,还得靠咱们这些人一起撑场面,不能让外人看扁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一礼: “徐兄高义,苏秦记下了。” 徐子训摆摆手,恢復了那副轻鬆的模样,指了指腰牌最后提醒道: “对了,这腰牌还能『掛靠』地脉,在整个惠春县,有传送之效。 无论是掛靠在老家方便探亲,还是掛靠在……咳咳,某些红顏知己的后院,都隨你心意。” 他挤了挤眼,那个风趣的世家公子形象又回来了。 待徐子训走远,苏秦握著手中尚有余温的玉简和腰牌,看著眼前这片属於自己的“空地”,嘴角微微上扬。 “万丈高楼平地起么……” “这种靠自己努力,来获得成果的感觉,真不错啊...” 第13章 氪金改命 青云道院的藏经阁,並非想像中那般金碧辉煌、高耸入云,而是一座半嵌入山腹的石殿,透著股古拙与肃穆。 殿门处,两尊足有三人高的石狮子並非死物,而是时刻吞吐著元气,双目微闭,似在假寐,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著四周,让人不敢造次。 苏秦跨过那道被岁月磨得鋥亮的门槛,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混合著墨香、陈旧纸张与灵材特有的奇异香气。 殿內光线略显昏暗,唯有那一排排高耸直至穹顶的巨大书架间,偶尔闪烁著微弱的灵光,那是书籍上自带的禁制光华。 “內舍新晋弟子苏秦,前来选法。” 苏秦走到那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紫檀木柜檯前,將腰牌递了过去。 柜檯后坐著一位发须皆白的陈姓老者,正眯著眼,手里把玩著一对包浆厚重的核桃。 听到声音,慢吞吞地睁开眼,那双有些浑浊的眸子扫了一眼腰牌,並未起身,只是用那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 “规矩都懂吧?” “略知一二。” 苏秦拱手道,神態恭谨: “请陈老指教。” 陈老抬起眼皮,深深看了苏秦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咱们大周藏经阁,不同於宗门秘传,讲究个『缘』字。” “这阁里的书,只要你进了藏经阁,尽可隨意翻阅,分文不取。” “若是你天赋异稟,能从那些枯燥的字里行间悟出法术真意,那便是你的机缘。 悟出的法术,归你自己。 哪怕你从一本游记里悟出了管制的『赤谱』杀伐术,只要去庶务处补个证,朝廷也认,这就是大周对人才的宽容。” 说到这,陈老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中带著几分看透世情的戏謔: “当然,若是悟不出来,也不必强求。” “咱们这也卖现成的『法种』。 所谓法种,便是朝廷大能將法术精义凝练而成的一道敕令。 买了它,这法术便直接种入你的识海,瞬间入门一级,省去了数月乃至数年的参悟之苦。 这,便是『以財通神』。” 苏秦点了点头,心中瞭然。 这简直就是前世游戏里的设定:要么肝,要么氪。 大周仙朝,果然把这套修仙逻辑玩得明明白白,给了天才一条路,也给了有钱人一条路。 “多谢陈老。” 苏秦转身走向书架区域,脚步沉稳。 他拿出徐子训给的那枚玉简,神念探入。 玉简中详细列出了四门基础建筑法术: 《凝土成石》(造墙)、《化木为梁》(起架)、《琉璃金瓦》(盖顶)、《引灵阵纹》(聚气)。 而在这些法术后面,徐子训还特意用红字备註了一行看似轻描淡写的小字: 【此四术皆为基础中的基础,书中道理浅显易懂,乃是稚童启蒙之学。以內舍弟子的资质,定能一看即会,自悟入门,无需破费。】 “一看即会么……” 苏秦走到標註著“土木部”的书架前,抽出那本记载《凝土成石》原理的《地气凝结论》。 书页泛黄,触手粗糙,显然已经被无数人翻阅过。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古篆字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某种律动。 “夫土者,地之肉也。欲化土为石,先明其理。土性厚重,石性坚刚。两者之別,在於气之致密度……” 苏秦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往下读。 他的神念全开,试图去捕捉字里行间那传说中的“道韵”。 一页,两页,三页……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刻钟后。 苏秦合上了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嘆一口气。 这书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的道理似乎也能明白个大概。 但那种所谓的“灵光一闪”、“法术自生”的感觉,却半点没有。 就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看风景,看得到轮廓,却怎么也摸不到实质;又像是对著一块坚硬的顽石,无论怎么用力,也敲不出火花来。 “果然……” 苏秦苦笑一声,合上书本的手指微微用力。 前身的天赋,或许在外舍算中庸,但和內舍的人一比,就稍显逊色太多了。 在一级院蹉跎三年,还是自己代替后,靠面板才突破聚元二层,这资质,若和內舍那群人比,確实说不上太好。 徐子训眼中的“稚童启蒙”,对他来说,便是如坠云雾,难如登天。 或许耗费时间,也能领悟。 但现在,距离二级院考核,仅剩一个月。 最缺的便是时间。 “这就是凡人的悲哀啊。” 苏秦心中感嘆,但並未气馁。 “悟性不够,那就只能氪金了。” “反正我有面板,只要入了门,哪怕只是最基础的一级,我也能把它肝到满级。” “只要能学会,就是血赚。” 他眼神一定,没有再浪费时间去死磕那虚无縹緲的机率,而是果断拿著四本书,重新回到了柜檯前。 “陈老,这四门法术,我都要买法种。” 苏秦將书放在柜檯上,从怀里掏出那沉甸甸的十两银子,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父亲给的,也是他全部的身家。 陈老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苏秦: “你要买这四门?全买?” “这可是最基础的民生术啊!哪怕是外舍那些榆木疙瘩,若是肯花个五六个月,两三年,也能悟出来个一两门。你这……都要买?” 在大周修仙界,买法种通常是为了那些高深的、难以领悟的进阶法术。 花钱买这种大路货,简直就是败家子行为,或者是对自己天赋绝望到了极点的表现。 苏秦神色平静,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时间紧迫,学生资质愚钝,想把精力留给修行。” 陈老盯著苏秦看了半晌,眼中的惊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那是惋惜,是同情,更有著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 “唉……” 陈老嘆了口气,心中暗道: 这孩子,怕是侥倖靠著时间磨进了內舍,却在底蕴上差了太多。 连这几门基础都要靠钱买,这天赋……哪怕进了內舍,恐怕也是吊车尾的命。 这二级院的门槛,对他来说,怕是难如登天了。 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也是这般心比天高,也是这般资质平庸,对著那一本本天书怎么也悟不透。 最后靠著同窗的提携,才勉强在这藏经阁谋了个閒职,了此残生。 “罢了,各有各的缘法。” 陈老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特意从柜檯下的暗格里,挑了四个成色最好、光泽最润的法种。 那並不是普通的玉简,而是四个只有拇指大小、刻著繁复云纹的微缩令箭。 令箭虽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其上流转著淡淡的金光,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威严,仿佛代表著朝廷不可侵犯的意志。 “一共八两银子。” 陈老接过苏秦递过来的银子,將四枚令箭郑重地递到苏秦手中,语重心长道: “拿著吧。 这是朝廷工部颁发的『筑造令』。 只要將其贴在眉心,你便获得了朝廷赋予的『筑造权柄』,这四门法术自会烙印在你的识海,瞬间入门。 这就是果位之力,是天地对你『官身』预备役的一种认可。” “多谢陈老。” 苏秦双手接过那四枚沉甸甸的令箭,能感受到陈老话语中的善意。 这善意里,藏著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关怀。 “对了,陈老。” 交易完成后,苏秦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试探著问道: “学生还想打听一下,那门《春风化雨术》,若是购买法种,需要多少银两?” 这是胡教习今日特意提点林清寒的“押题”法术。 虽然是为衝击前十准备的,但苏秦敏锐地察觉到,这门法术或许就是二级院考核中的关键“变数”。 既然林清寒要衝到二级才能稳拿前十,那自己若是能將其肝到二级,即便不爭前十,哪怕只是为了稳稳晋级,也是极大的保障。 陈老闻言,眉毛微微一挑,有些意外地看了苏秦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连基础法术都要买的“差生”,竟然还惦记著这等高深法术。 “《春风化雨》?你想学那个?” 他摇了摇头,失笑道: “那可不是基础民生术,那是《唤雨术》的进阶变种,讲究个『润』字诀,最是考验神念控制。” “此术易学难精,虽属於白谱,但因为涉及到更精细的水木元气转化,价格不贵,需要五十两纹银。” “五十两?!” 苏秦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不贵”? 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才二三两。 五十两,那是整整二十年的口粮! 把自己卖了都凑不够这笔钱。 “这还算便宜的。” 陈老看出了苏秦的窘迫,笑了笑: “若是那种带杀伐之气的赤谱法术,动輒便是金子开路,还要功勋点。” “不过……” 陈老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春风化雨术》,你现在有钱也买不到。” “为何?”苏秦不解。 “有门槛。” 陈老指了指苏秦腰间的腰牌,解释道: “那是中院弟子的专属课程。 按道院规矩,前院弟子,哪怕是內舍,也不得购买此法种。 除非……”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古怪地看了苏秦一眼: “除非你有教习的亲笔特批手令,或者是已经通过了二级院的考核。” 苏秦心中一震。 中院,便是二级院。 前院,则是一级院。 二者涇渭分明。 而这春风化雨术,竟必须要中院弟子才能买? 那胡教习为何现在就给林清寒开小灶? 答案呼之欲出——这门法术,绝对是二级院考核中的必考题,或者是某种极高权重的加分项! 这哪里是押题,这简直就是泄题! “多谢陈老告知。” 苏秦拱手致谢,心中已有计较。 既然知道了考点,路就好走了。 买不到法种,不代表不能学。 这藏经阁里,肯定有相关的理论书籍。 哪怕悟性不够,只要能把原理啃下来,再结合自己已经满级的《唤雨术》,说不定能硬生生磨出个门道来。 陈老看著苏秦离去的背影,那是比来时更加挺拔、却也更加沉重的背影。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轻轻嘆了口气: “连这四门基础都要买,这资质……怕是只能在內舍混日子了。 还惦记著《春风化雨》? 那可是多少天才都头疼的精细活儿啊。 这孩子,心气儿太高,容易折啊。” 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心比天高,最后却只能守著这藏经阁,看著一届又一届的天才意气风发地离去。 “罢了,好歹也进了內舍,总比老夫当年强些。” 陈老喃喃自语,重新闭上眼,假寐去了。 只是那放在案几上的茶水,许久未动,早已凉透。 …… 回到那片属於自己的空地。 苏秦盘膝坐在草地上,手里捏著那四枚温润的微缩令箭。 八两银子,换来了这四个小东西。 现在他全身上下,只剩下二两银子了。 “这哪里是修仙,分明是烧钱。” 苏秦自嘲一笑。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一枚刻著“土”字的令箭,贴在了眉心。 “嗡——” 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冲入识海。 原本晦涩难懂的《地气凝结论》,在这一刻仿佛被打碎重组,化作了一道道清晰的元气运行轨跡,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令箭中流出,那是来自大周工部的“筑造权柄”,带著一丝不可抗拒的规则之力,直接赋予了他“造墙”的能力。 【叮!】 【检测到新法术,面板更新中……】 【习得法术:凝土成石lv1(0/10)】 苏秦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虽然只是lv1,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入门。 但只要上了面板,那就是他的了。 紧接著,他如法炮製,將剩下的三枚令箭一一使用。 【习得法术:化木为梁lv1(0/10)】 【习得法术:琉璃金瓦lv1(0/10)】 【习得法术:引灵阵纹lv1(0/10)】 四门法术,全部点亮。 苏秦站起身,看著眼前空荡荡的草地,深吸一口气,体內的元气开始按照那刚刚刻入脑海的轨跡运转。 “万丈高楼平地起。” “今天,我就先肝它个通宵,把这地基给打实了!” 他伸出手,对著地面虚空一抓,手中仿佛握住了那无形的权柄。 “凝土成石,起!” 第14章 薪火相传 夜色如墨,星河倒悬。 半山腰的內舍区並不寂静,偶尔能看到几点幽微的法术灵光在林间闪烁,伴隨著低沉的咒语声和泥土翻滚的闷响。 那是新晋弟子们还在连夜赶工,试图在这片陌生的灵地上,给自己造一个安身之所。 苏秦盘膝坐在光禿禿的草地上,身前是一堆刚刚用《凝土成石》凝聚出来的土块。 说是土块,其实並不规则,有些地方硬得像石头,有些地方却还软塌塌的,一捏就碎,仿佛是顽童隨手捏的泥巴。 “呼……” 苏秦长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法术是入了门,但这精细活儿,確实比我想像的要难搞。” 他皱眉看著眼前的半成品。 一级《凝土成石》,只能勉强將泥土聚拢。 这不像是游戏里按个键就能自动生成建筑,而是需要用元气去感知每一粒泥土的湿度、硬度,再像织布一样將它们紧密地编织在一起。 刚才他尝试著想垒一堵墙,结果元气输出稍微急了一点,那墙就像是喝醉了酒的大汉,晃悠了两下,“轰”的一声塌了,溅了他一身泥点子。 “这就是『民生术』的难点。” 苏秦心中暗道,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土块: “不考杀伤力,专考控制力。哪怕是一丝元气的波动,都会导致结构的崩塌。” “以我现在的元气总量和控制精度,硬造是造不出来的,最多只能造出个隨时会塌的危房。 要想住得稳当,要么元气翻倍,要么……把法术肝上去,减少损耗,提升精度。” 他看了一眼面板。 【凝土成石lv1(3/10)】 【化木为梁lv1(2/10)】 …… “今晚不睡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透著一股狠劲。 “先把这四门法术肝到二级。磨刀不误砍柴工,与其造个危房天天修补,不如一次到位。” 他双手结印,再次调动元气。 “凝!” 地面上的泥土再次翻涌,像是有生命般匯聚。 倒塌,重来。 经脉开始隱隱作痛,那是元气透支的信號;精神也开始疲惫,那是神念高强度集中的后遗症。 但他没有停。 元气耗尽,便打坐恢復。 恢復完毕,继续施法。 时间在这枯燥且痛苦的循环中悄然流逝。 面板上的熟练度,一点一点地稳步增长。 每一次失败,都是一点经验;每一滴汗水,都化作了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凝土成石lv1(9/10)】 【化木为梁lv1(9/10)】 …… 天空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在距离苏秦不远处的一块灵地上。 一个身穿灰布短打的新晋弟子,正满头大汗地对著自家那面土墙施法。 他叫赵迅,是个典型的寒门子弟。 为了省下买法种的钱,他硬是啃了一夜的书,才勉强悟出了个半吊子的《凝土术》。 “起……给我起啊!” 赵迅咬著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双手颤抖著维持著法印。 但那面土墙就像是个不听话的醉汉,歪歪扭扭地晃动著,根基处已经出现了裂纹,眼看就要向外倒去。 “完了……” 赵迅心中绝望,眼眶微红。 这要是塌了,这一晚上的心血全白费,他还得再耗费元气清理废墟,明天的课怕是都没精力去上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醇厚的土黄色元气突然从侧面射来,如同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倾斜的土墙。 “谁?!” 赵迅一惊,下意识地收回元气,警惕地看向来人: “不必帮忙!我自己能行!” 在道院这种地方,无缘无故的帮忙,往往意味著事后的索取,甚至是某种勒索。 他穷怕了,也被人坑怕了。 不待他拒绝,那土墙失去了他的支撑,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另一侧倒去。 “別逞强,地基不稳,气机已乱,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 赵迅转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的青年正站在不远处,额头上也满是汗水,显然刚才那一击耗费了他不少元气。 但他手中的法诀並未停下,正在全力输出帮他稳固墙体。 此人,正是昨日被徐子训帮过的那个陈適。 “快,接上法决!我也快撑不住了!” 陈適喝道,脸色有些发白。 赵迅看著陈適那颤抖的手臂,心中的警惕瞬间崩塌。 他顾不上多想,连忙调动仅剩的元气,重新接管了土墙的控制权。 两人合力之下,那面摇摇欲坠的土墙终於缓缓扶正,重新凝固,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呼——” 赵迅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看著那终於立住的墙壁,心中一阵后怕。 他挣扎著站起身,对著陈適深深一揖,神色复杂且愧疚: “多谢这位师兄援手。刚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知师兄想要什么报酬?若是只要些许银两,我还能凑凑……” 陈適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灿烂而真诚,仿佛刚才消耗的不是珍贵的元气,而是某种多余的负担。 “报酬就不必了。” 陈適摆摆手,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昨日我也受人帮助,那人帮我时,我也问过同样的话。” “他说,如果非要报答,那就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我当时还不懂,但刚才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 他看著赵迅,认真说道: “咱们都是同一批次的校生,在这內舍里都是没根基的新人,互相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若是你真想谢我,日后见到別的同窗有难处,力所能及的时候,也搭把手便是。” 赵迅愣住了。 在这个利益至上、每个人都想踩著別人上位的道院里,这番话听起来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又让人心头一热,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他看著陈適那清澈的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 “师兄高义,赵迅受教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 不远处的山道上,晨雾繚绕。 胡教习负手而立,正准备回自己的居所。 他看到了这一幕,原本那张总是板著的严肃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淡微的笑意,那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慰。 “薪火相传么……” 胡教习幽幽一嘆。 在这內舍教了这么多年,他见惯了勾心斗角,见惯了天才为了一个名额反目成仇,甚至背后捅刀。 唯有徐子训。 这三年来,那个总是笑著帮人、不求回报的年轻人,就像是一颗种子,在这些年轻人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子训啊子训,你真的適合做官。” “若是这大周的官场能多几个你这样的人,这天下或许会少几分戾气。” “希望这一次,你能考上前十,放下心中的执念吧。” 胡教习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被前方不远处的动静吸引。 陈適並没有离开,而是笑著向下一个灵地走去。 赵迅顾不上休息,也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了上去: “师兄,等等我!我也去搭把手!多个人多份力!”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苏秦的灵地前。 苏秦此刻正背对著他们,对著地上的泥土施法。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甚至有些僵硬,似乎是元气不济的表现。 那堆泥土在他的元气牵引下,正缓慢地向上隆起,形成墙壁的雏形。 但那墙壁看起来极不稳定,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个隨时会崩塌的豆腐渣工程。 “是苏秦。” 胡教习认出了那个背影。 他微微点头,心中对苏秦的评价稍微上调了几分。 “一天时间,就能领悟並施展出《凝土成石》,虽然这法术简单,但对於一个三年才晋升的『吊车尾』来说,也算是勤能补拙了。” “虽无大才,却也不是不可雕琢的朽木。 只要肯下苦功,哪怕进不了二级院,將来在县里谋个差事还是有希望的。” 此时,陈適和赵迅已经走到了苏秦身后。 看著那摇摇晃晃的土墙,陈適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这是崩塌的前兆,连忙开口: “这位师兄,小心!这墙要塌了!气机已经乱了!” 说著,他就要上前施法相助: “別怕,我们来帮你稳住!只要撑过这一口气就行!” 苏秦听到声音,手上的动作並未停下,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透著一种古怪的专注与平静: “多谢好意,不过……不必了。” 赵迅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共鸣。 他觉得苏秦肯定和刚才的自己一样,是担心被讹诈,或者是出於那种不必要的自尊心。 於是他连忙帮腔道: “师兄別误会!我们不要报酬! 陈师兄是受了徐子训师兄的感召,只是想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咱们都是同窗,互相帮一把,这房子早点建好,也能早点休息不是?你这墙明显撑不住了啊!” “真的不必。” 苏秦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与篤定。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面板上的进度条,已经卡在了【9/10】的最后关头。 只要再施展一次……不,就是这一次!哪怕这次塌了,下一次就是质变! 如果不让他们帮忙,这次失败的经验刚好能填满进度条;如果帮了,反而可能打断这个节奏。 “唉,这人怎么比我还倔。” 赵迅嘆了口气,看向陈適。 陈適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手中的元气已经蓄势待发,並未收回: “准备好,一旦塌了,我们立刻出手。不能眼看著同窗的心血毁了。他倔归倔,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远处的胡教习看到这一幕,微微頷首。 在他看来,这无疑又是一次赵迅的『翻版』。 他收回眸光,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 轰! 苏秦面前那堵刚刚垒到一半的土墙,终於因为受力不均,轰然倒塌,化作一地散乱的泥块,尘土飞扬。 “出手!” 陈適低喝一声,早已准备好的元气就要打出。 赵迅也是紧隨其后,法诀已成。 然而,就在他们的法术即將触及那堆废墟的前一瞬。 苏秦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叮!凝土成石lv1(10/10)→ lv2(0/50)】 【叮!化木为梁lv1(10/10)→ lv2(0/50)】 …… 那一瞬间的突破,让他体內的元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原本那种晦涩、阻滯的操控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臂使指的顺畅。 他对泥土的感知,从“隔靴搔痒”变成了“血肉相连”。 “起!” 苏秦单手虚抓,口中轻叱,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绝对的掌控力。 嗡—— 一股比之前凝练了数倍、甚至带著一丝金属质感的土黄色光晕从他指尖爆发。 地面上那堆散乱的泥土,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號令,瞬间腾空而起! 不是缓慢的蠕动,而是迅疾的重组! 泥土在半空中飞速旋转、挤压、变形。 杂质被剔除,密度被压缩。 眨眼之间,一面平整、光滑、泛著淡淡石质光泽的墙壁,便稳稳地立在了地基之上! 这还没完。 苏秦双手连动,指尖流光溢彩,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梁起!瓦落!阵成!” 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几根原木,在《化木为梁》的作用下,瞬间自动去皮、塑形、榫卯咬合,架在了墙头; 一堆普通的瓦片,在《琉璃金瓦》的加持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釉质,整齐地铺满屋顶; 最后,一道道复杂的纹路在墙体表面浮现,《引灵阵纹》瞬间激活! 轰! 周围的天地元气仿佛受到了牵引,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漩涡,倒灌入屋內。 从废墟到成屋,不过短短十息。 那栋流转著淡淡灵光、结构严丝合缝的石屋,就这样安静地矗立在晨曦中。 它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出自一个新人之手,更不像是刚刚还在经歷“塌方”危机。 陈適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凝聚的那团原本准备用来救急的土黄色元气,此刻显得是那么的多余和微弱。 他缓缓收回手,掌心的元气尷尬地散去。 赵迅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安慰和鼓励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夸张的表情。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他们原本是以“施助者”的姿態站在这里的。 他们想著要拉这个倔强的师弟一把,想著要把那份温暖的薪火传递下去。 可现在…… 看著眼前这栋比他们自己那危房好了不知多少倍的石屋,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像极了两个拿著破碗、却还要去施捨富翁的乞丐。 “我们……” 赵迅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 “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陈適没有说话,只是苦笑了一声。 他看著苏秦那挺拔的背影,心中那股“传递薪火”的热血稍微冷却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敬畏。 临场顿悟,化险为夷。 人家哪里需要帮忙?人家那是在借著塌方的压力冲关啊! 自己刚才那一声“小心”,差点就成了打断別人机缘的噪音。 这时,苏秦转过身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脸上没有半分炫耀,只有温和而诚恳的笑意。 他走上前,对著两人深深一揖: “多谢两位师兄刚才的好意。” “方才正是突破的关键时刻,这才未能回应,还请见谅。” “徐师兄说的薪火相传,確实是个好传统。这份情,苏秦记在心里了。日后若有机会,我也定会接下这个接力棒。” 这番话给足了两人面子。 但陈適和赵迅听著,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 “啊……那个……不必客气……” 陈適嘴唇嚅动了两下,声音有些发虚,眼神游离: “既然……既然苏师弟房子建好了,那……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对对对,回去了,还得赶著上课呢。” 赵迅也连忙附和,甚至不敢直视苏秦的眼睛。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甚至略显狼狈。 走在回去的山道上,两人沉默了许久。 晨风吹过,赵迅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越来越远的小屋,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 “陈师兄……咱们刚才,到底算是帮上了忙,还是……没帮上?” 陈適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那石屋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像是这內舍新升起的一颗星辰。 他沉默良久,才幽幽嘆了口气: “心意是帮上了。” “但本事……咱们差得远啊。” “看来咱们这一届內舍,又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咱们……得更加努力了。不然这薪火,怕是都传不到咱们手上。”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那一刻,他们心中的热血並未熄灭,反而因为这巨大的落差,燃得更旺了些。 ...... 远处的山道上。 胡教习望著在屋前意气风发的苏秦,微微頷首。 苏秦,这个本在记忆中模糊不堪的名字,头一次变得如此深刻。 他抬起手,对著天空虚抓了一把。 一朵路过的晨云被他摄入掌中,化作一道流光。 他手指微动,以元气为笔,在那云气上写下了两个字——苏秦。 隨后,他大袖一挥,將那团云气收入袖中,那是他用来记录“重点生”的名单。 “不错,是个苗子。” “这次考核,或许能多一个及格的人选。” 胡教习喃喃自语,转身踏入晨雾之中,脚步依旧沉稳,只是心情似乎好了几分。 第15章 枯荣有数 石屋的大门被缓缓合上,那两扇厚重的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將清晨的山风与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屋內没有怎么装饰,四壁萧然,唯有淡淡的石材凉意。 相比於外舍那稍微遇水便泛起霉味、八人同挤一室的逼仄土屋,这里虽空旷,却有著一种名为“独立”的尊严。 苏秦环视四周,伸手抚过那略显粗糙却坚硬的石墙,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 这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梁木,皆出自他手,皆是他昨夜不知疲倦地透支元气、一遍遍打磨出来的成果。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苏秦笑了笑,眼底却並无半点寒酸之意,反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 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努力”二字的重量。 在这个伟力归於自身的世界,付出便有回报,不再是一句空洞的鸡汤,而是变成了眼前这遮风挡雨的屋檐,变成了脚下这块坚实的土地。 “既然安了家,那便试试这內舍真正的『福利』吧。” 苏秦走到屋子正中央,那里刻画著一道道繁复的纹路,正是他花费重金购入法种后掌握的《引灵阵纹》。 他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內那刚刚恢復了些许的元气,向著地下的阵眼注入。 “嗡——” 一声轻微的颤鸣在静室中响起。 地面的纹路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淡白色光晕。 紧接著,苏秦便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天地元气。 不同於外舍那种浑浊、稀薄、仿佛掺杂了沙砾般的元气,此处的元气,竟是如同清晨的露水般纯净、浓郁。 它们顺著毛孔钻入体內,甚至不需要苏秦刻意去捕捉,便欢呼雀跃地匯入经脉之中。 “这就是……內舍?” 苏秦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什么十倍? 在感官上,这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在外舍修炼,就像是在乾涸的河床上拿著勺子挖水,费时费力且满嘴泥沙;而在这里,就像是泡在温润的泉眼中,每一口呼吸都是滋养。 “难怪……” 苏秦喃喃自语: “难怪外舍弟子拼了命也追不上內舍弟子的进度。 这不是天赋的差距,这是资源的碾压。 在这等环境下修炼一日,抵得上外舍十日之功!” 他不再多想,立刻闭目凝神,运转《聚元决》。 隨著呼吸的韵律,那淡蓝色的面板再次浮现。 【聚元决二层(15/200)】 【聚元决二层(18/200)】 【聚元决二层(22/200)】 …… 数字跳动的频率,快得让苏秦感到心惊。 以往在外舍,往往运转两三个大周天,那进度条才会慵懒地挪动一点。 可现在,几乎是一个呼吸间,熟练度便在飞涨。 这种肉眼可见的变强快感,足以让任何人为之沉迷。 时间在寂静中飞速流逝。 日升月落,转眼便是一夜过去。 当第二日的晨曦透过雕花的窗欞洒在地上时,苏秦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中隱隱有一层精光流转,那是元气充盈至极的外在表现。 再看面板: 【聚元决二层(180/200)】 “嘶……” 苏秦倒吸一口凉气。 仅仅一夜! 仅仅一夜苦修,竟然直接涨了一百六十多点熟练度! 按照这个速度,若是再修一晚,这聚元二层的瓶颈,怕是就要直接破了,直入聚元三层! 要知道,前身在聚元一层卡了整整三年。 而自己进入內舍不过短短两日,便已触摸到了三层的门槛。 “这就是阶级的力量吗?” 苏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浑身关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他心中並无多少狂喜,反而生出一种深深的紧迫感。 如果连自己这个刚进內舍的人,在资源加持下都能如此突飞猛进,那如林清寒那般的天才,在这等环境中浸淫数月,其实力该恐怖到何种地步? 所幸,拥有面板,肝就能变强,他有追逐天才的底气。 “不能懈怠。” 苏秦平復心绪,看了一眼天色。 辰时將至。 今日是“明法堂”的大课。 虽然胡教习在大课上讲的多是些枯燥的理论,对於內舍那些心高气傲的弟子来说如同嚼蜡。 但苏秦深知“面板”的特性,只要是关於修行的知识,听了便能涨经验。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去听听。” 苏秦简单整理了一番衣衫,推开石门,向著山腰处的明法堂走去。 …… 明法堂內,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苏秦来得並不算晚,但推门而入时,却发现偌大的讲堂內,竟然已经坐了不少人。 前排最好的位置,依旧被那几个衣著华丽的內舍精英占据。 苏秦目光扫过,在后排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王虎和赵立。 他们来得比谁都早。 王虎整个人几乎是趴在案几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胖脸,此刻却紧紧皱成了一团。 他手里捧著那本早已卷边的《聚元决註解》,嘴里念念有词,眼神专注得近乎狂热,甚至连苏秦走近都没有察觉。 他身上的短打早已被汗水浸透,显然是一路跑上山的。 而旁边的赵立,虽然坐得端正,但那紧握著笔桿、指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来得这么早?” 苏秦走到两人身旁,轻声打了个招呼,脸上掛著那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听到声音,赵立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苏秦,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急促,带倒了案几上的砚台。 “苏……苏师兄。” 赵立手忙脚乱地扶起砚台,脸上挤出一丝略显拘谨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並不標准的半礼。 这个称呼,这个动作,让苏秦伸在半空准备拍他肩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仅仅是隔了一天。 仅仅是一道內舍与外舍的墙。 曾经那个会在宿舍里跟他吐槽教习、抱怨伙食的舍友,此刻眼中却多了一层名为“敬畏”的隔膜。 那种由身份差距带来的疏离感,比任何言语都要伤人。 苏秦心中暗嘆,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王虎。 王虎听到动静,也抬起头来。 他的眼圈有些发黑,那是熬夜苦读的痕跡,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著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 他看到了苏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了?” 没有叫师兄,也没有起身行礼。 他指了指自己那本翻得稀烂的书,又拍了拍胸口,似乎在说:看,我在努力,我在赴约。 苏秦看著他,眼中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嗯,来了。” 他回应道,然后在两人旁边的空位坐下。 隨著时间的推移,讲堂內的人越来越多。 让苏秦感到意外的是,今日来听课的,不仅仅是那些想要补考的外舍弟子,甚至连许多平日里只在“听雨轩”露面的內舍精英,也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甚至连徐子训也来了。 他依旧是一袭月白长衫,风度翩翩,进门后环视一圈,看到苏秦,便径直走了过来,在苏秦另一侧坐下。 “苏兄,早啊。” 徐子训笑著拱手,神態自然,仿佛坐在外舍弟子堆里並不是什么掉价的事。 这一举动,引得周围不少外舍弟子侧目,看向苏秦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敬畏与羡慕——能让徐家公子如此礼遇,这苏秦果然是今非昔比了。 赵立更是往旁边缩了缩,显得愈发侷促,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兄?” 苏秦有些诧异: “今日这课……怎么这么热闹?连你也来了?” 按理说,明法堂的公开课多是基础,徐子训这种准二级院水平的人,怎么会来凑这个热闹? 徐子训闻言,摸了摸鼻子,有些含糊其辞地笑道: “呵呵,今日这课有些讲究,学习氛围好,来沾沾人气。” 这明显是个託词。 苏秦眉头微挑,这气氛太古怪了。 外舍的拼命学,內舍的也来凑热闹。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赵立,低声问道: “赵立,今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胡教习的公开课,何时有这么大吸引力了?” 赵立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古怪地看著苏秦,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神有些闪烁,支支吾吾道: “苏师兄……你……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苏秦追问。 赵立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旁边闭目养神的徐子训,把头埋低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含糊道: “就是……今日这日子……有些特殊。 反正,你待会儿听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只是死死盯著面前的砚台,仿佛那上面能开出一朵花来。 “特別的日子?” 苏秦在脑海中迅速搜索前身的记忆。 然而,只是一片空白。 前身是个彻底的混子,对於这种所谓的“惯例”,压根就没关注过,这三年里,赵立算是宿舍里上课最勤的,但也多半是去睡觉。 不待苏秦细问,讲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悠扬的钟鸣。 “当——” 原本嘈杂的讲堂瞬间安静下来。 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正门,今日竟是敞开的。 胡教习並未像往常那样从画中走出,而是背著手,一步步从正门踏入。 他今日並未穿那身带著墨香的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绣著云雷纹的玄色法袍。 面容肃穆,周身气机鼓盪,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眾人的心跳之上。 他走上讲台,並未落座,而是环视全场。 那种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严厉或冷漠,而是一种带著审视与期许的凝重。 “今日人倒是齐。” 胡教习的声音低沉,迴荡在空旷的穹顶之下: “看来你们都知道,今日要讲什么。” 他大袖一挥,身后那一幅《山河社稷图》骤然变化。 原本的山水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参天大树的虚影。 那树一半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另一半却枯黄凋零,死气沉沉。 “今日不讲法度,不讲术法。” 胡教习抬手,在空中写下了四个大字,字字如铁鉤银划,带著一股森然之意: 【枯荣有数】 第16章 教习青眼 讲堂之內,那幅《山河社稷图》所化的枯荣古树虚影,隨著胡教习的语调起伏,竟真的仿佛有风吹过,半边枯枝瑟瑟作响,半边绿叶哗哗而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充斥在这方寸之间。 “气非气,乃命之烛;纳非纳,乃夺之机。” 胡教习盘膝悬於讲台之上,双目半闔,声音不再如平日里那般金铁交鸣,而是变得飘忽不定,似从天外传来,又似在耳边低语: “尔等皆知『积土成山』,却不知『沧海桑田』。聚元之要在乎『养』,破境之要在乎『变』。” “何为变?” “若丹田是一方池塘,平日里的修行不过是引水注入。 水满则溢,堤岸受限,此为瓶颈。 若想纳更多的水,便要让这池塘经歷一场『大旱』。” “大旱之后,地裂三尺,淤泥乾结如铁。 此时再引水,那乾裂的缝隙便是新的经络,那板结的塘底便是更坚固的根基。” “此谓——枯荣诀。” 这番话讲得玄之又玄,云山雾罩。 台下的眾学子反应各异。 前排的几名內舍精英,此时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们大多是世家子弟,自小修行的都是平稳中正的路子,讲究个“水到渠成”。 如今胡教习这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暴烈理论,与他们过往的认知產生了剧烈的衝突。 让他们一时难以消化,只能在那苦苦思索,试图从这看似悖逆常理的话语中,咂摸出一丝真意。 而后排的外舍弟子们,则是更加不堪。 王虎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滴在那本早已被翻烂的《聚元决註解》上。 他听不懂那什么“命之烛”、“夺之机”,但他知道这是破境的关键。 既然听不懂,那就背! 死记硬背!哪怕是把这一每一个音节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也要在脑海里留个响! 旁边的赵立更是咬破了嘴唇,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记下的全是些支离破碎的词句,眼神中透著一股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疯狂与绝望。 唯有徐子训。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隨意的坐姿,一只手轻轻敲击著膝盖,节奏竟与胡教习讲课的韵律暗合。 他时而微微頷首,时而嘴角含笑,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显然是早已参透了其中的关窍。 此刻正在与自身的感悟相互印证,颇有几分如痴如醉之態。 至於苏秦。 他端坐在那里,神色平静,既没有徐子训那般游刃有余,也没有王虎那般痛苦挣扎。 在他眼前,那淡蓝色的光幕正在疯狂闪烁。 【听取名师讲解《枯荣之道》,对元气本质理解加深,聚元决二层(182/200)】 【听取名师讲解《枯荣之道》,对破境之法略有所悟,聚元决二层(185/200)】 …… 胡教习那每一句晦涩难懂的话语,落入苏秦耳中,虽也有些云里雾里,但经过面板的转化,都变成了实打实的进度条增长。 短短半个时辰的授课,竟让他那本就即將满溢的经验槽,又往前窜了一大截。 【聚元决二层(190/200)】 只差最后的十点。 “当——” 钟声再起,讲课声戛然而止。 胡教习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精光敛去,恢復了往日的古井无波。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那是他惯常的下课动作。 台下的学子们见状,也纷纷鬆了一口气,有的如释重负,有的则是一脸悵然若失,准备起身行礼恭送。 然而,胡教习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化作墨痕遁入画中,也没有转身从正门离去。 他负著手,竟然缓缓走下了讲台。 这一举动,让原本准备起身的眾人动作齐齐一僵。 在眾目睽睽之下,胡教习穿过前排那些还要起身行礼的精英弟子,径直走到了后排的角落。 最终,在苏秦的案几前停下了脚步。 整个明法堂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瞬间聚焦在这个角落。 王虎手中笔不知不觉间掉落,“啪嗒”一声,墨汁溅了一桌子,他却浑然不觉。 赵立更是浑身紧绷,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生怕教习是来找麻烦的。 前排的几个內舍弟子面面相覷,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胡教习……主动走下讲台? 在大课上?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哪怕是面对林清寒那种天骄,胡教习也不过是在听雨轩那种小课上才会有所偏爱。 在这代表著大周法度森严的明法堂上,他向来是一视同仁的冷漠。 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说……这苏秦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忌讳? “苏秦。” 胡教习的声音並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秦也是心中微惊,但他迅速稳住心神,站起身来,恭敬行礼: “学生在。” 胡教习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穿了他体內那澎湃欲出的元气波动。 “方才老夫讲的『枯荣』二字,你听得倒是入神。” 胡教习淡淡道: “可有什么疑惑?或者是……顾虑?”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的眼神顿时变了。 疑惑?顾虑? 这哪里是找麻烦?这分明是在考校,甚至是在……点拨! 这是何等的殊荣! 徐子训坐在旁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瞭然的笑意,重新坐稳了身子,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苏秦略一沉吟。 他知道,这是机会。 胡教习这等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既然问了,那便是看出了自己正处於破境的边缘,特意来推这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问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而是直指核心: “教习,学生有一惑。” “枯荣虽是至理,但那『枯』之极境,是否会伤及根基?” “若池塘乾涸过久,塘底崩裂,新水未至,旧土已崩,又当如何?” 这是他最大的顾虑。 將元气耗尽確实能破境,但万一玩脱了,经脉受损,那就是不可逆的伤势。 胡教习闻言,那张严肃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讚许。 “问得好。”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是蠢材;知其险而畏其险,那是庸才。” “你既知其险,又能问出此言,说明你心中已有决断。” 胡教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苏秦面前的案几上: “记住这八个字——” “不破不立,抱元守一。” “枯竭之时,正是神魂最清明之时。 那一刻,你莫要管经脉之痛,只守住灵台一点清明,运转心法。” “只要神魂不散,那乾裂的经脉便不会崩塌,反而会如飢饿的狼群般,贪婪地吞噬隨后涌入的每一丝元气。” “那种痛,是蜕变的痛。” “莫怕。” 最后这两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 轰! 隨著这两个字落下,苏秦只觉灵台一阵清明,原本心中对於“力竭”那一丝本能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得到名师真传点拨,解开心中迷障。聚元决二层(199/200)】 只差一点! 只要把体內元气用到力竭,再恢復,破境聚元三层便是水到渠成! 苏秦压抑住內心的激动,对著胡教习深深一揖,这一拜,诚心诚意: “学生……受教了!多谢教习指点迷津!” 胡教习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背手,迈著那不急不缓的步子,向门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讲堂內那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呼——” 无数声长气呼出。 下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钉在了苏秦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至极。 有羡慕,有嫉妒,有疑惑,也有重新审视的凝重。 前排那几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內舍精英,此刻也不得不转过身来。 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混跡三年才入內院,一直被他们视作平庸之辈的『前辈』。 能在大课上被胡阎王亲自点拨,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这代表著一种信號——此人,入了教习的法眼。 在道院,入了教习的法眼,往往就意味著某种资源的倾斜。 “苏兄,藏得深啊。” 徐子训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脸上带著一抹发自內心的爽朗笑容: “没想到你这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竟然这么受胡教习看重。” “『不破不立,抱元守一』,嘖嘖,这八个字可是真传啊,我都有些嫉妒了。” 徐子训这话虽然是玩笑口吻,但也確实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旁边的王虎和赵立,此时看著苏秦,就像是在看一尊陌生的神像。 尤其是王虎,他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几天前,他们还在一个屋檐下抠脚打牌。 现在,苏秦已经能和胡教习谈笑风生,论道破境了。 这种差距,让他心里既酸涩,又莫名地升起一股自豪。 看吧,这就是我兄弟!是从咱们外舍走出去的狠人! “徐兄说笑了,不过是运气好,被教习隨口指点了两句罢了。” 苏秦收回心神,对著徐子训拱了拱手,神色依旧谦逊。 “不过是教习看我卡在瓶颈,怕我走火入魔,这才多叮嘱了两句。哪比得上徐兄那天赋异稟。” 徐子训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秦那清亮的眸子: “过谦了。” “胡老头我了解,他从不把时间浪费在庸才身上。” 苏秦笑了笑,作为回应。 便收拾起书本,准备离去。 他现在心思有些难耐... 想回去进入聚元三层的境界了。 但,他的眸光望向周围时,却发现了一个怪事。 没有人走。 平日里下课钟声一响便作鸟兽散的眾学子,此刻竟无一人起身。 无论是那些还在苦苦思索的內舍精英,还是那些满脸迷茫的外舍弟子,甚至是已经收拾好书本的赵立,都坐在原位,纹丝不动。 他们的目光,从苏秦身上移开,最终匯聚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徐子训。 一种无声的、热切的期待,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徐子训感受到了眾人的目光,他並未感到意外,只是对著身旁的苏秦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隨即缓缓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全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不再是刚才面对胡教习时的那种压抑与敬畏,而是一种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望与信赖。 徐子训理了理那袭月白色的长衫,步履从容地穿过过道,走上了那方刚刚空出来的讲台。 他没有胡教习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反而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讲堂內残留的凝重。 前排的几个內舍弟子甚至主动挺直了腰杆,眼神比刚才还要专注;后排的王虎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掉一个字。 徐子训站在讲台上,並未坐下,而是温和地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王虎那张写满求知慾的胖脸,扫过赵立紧握笔桿的手,最后落在苏秦身上,嘴角含笑。 “诸位同窗。” 徐子训的声音清朗温润,迴荡在穹顶之下: “胡教习的『枯荣』大道,高屋建瓴,直指本源,確是破境的不二法门。 只是……这道理太过深奥,若是初次听闻,难免有些云里雾里,不知从何下手。” 徐子训笑了笑,目光真诚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子训不才,在这內舍多熬了两年,別的本事没有,但这『枯荣』二字,倒是比大家多听了几回,多摔了几次跟头。” “既然大家都还没走,那我就斗胆,借著这还没散去的道韵,用咱们都能听得懂的大白话,把这破境的关窍,给大伙儿再……捋一捋?” 第17章 为官之道 徐子训站在讲台上,没有去动胡教习留下的那幅《枯荣古树图》,也没有再在空中虚画什么玄奥的符文。 他只是简单地捲起了袖口,露出一截並不算十分白皙、甚至带著几分力量感的手腕,隨后指了指自己的丹田位置。 讲堂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哪怕一个字的震动。 “胡教习讲『池塘』,讲『大旱』,那是大道的意象,是高屋建瓴的指引。 但咱们肉体凡胎,经脉也没长眼睛,若是真把自己当池塘去旱,不懂个中分寸,多半是要出岔子的。” 徐子训的声音平稳,去掉了所有的修饰词,只剩下最乾脆、最粗暴的“乾货”: “所谓的『枯』,落在实操上,就一个字——『挤』。” “当你们觉得元气耗尽,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甚至连手指都懒得动弹的时候,那是假象,那是身体趋利避害的本能在骗你。 这时候,千万別停。” 他伸出右手,虚握成拳,在空中做了一个狠狠拧转、挤压的动作,手背上的青筋隨之暴起: “闭住气海穴,强行逆转小周天,把藏在经脉末梢、藏在臟腑深处的那点『余气』,像挤湿毛巾一样,硬生生挤回丹田。” “这个过程会很痛,像针扎,像火烧,你会浑身冷汗直冒,甚至会感到一阵濒死的眩晕。 但只要挤出来那最后的一丝,丹田就会瞬间处於真空。” “这才是真正的『枯』。不把自己逼到绝境,如何以此身为器,去承载更多的天地伟力?”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王虎手中的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著,每一个字都记得极重,力透纸背,仿佛要把这法门刻进骨头里。 “至於『荣』……” 徐子训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语气也从凌厉转为舒缓: “很多人那是真饿极了,张口就吞,恨不得一口吃成个胖子。 错!大错特错!那是饮鴆止渴!” “饿极的人不能暴食,枯竭的经脉更经不起暴吸。” “这时候,要改『鯨吞』为『蚕食』。” “吸三呼一,气走督脉而不走任脉。 让元气先在背后的诸阳之会暖一暖,化去那股子天地间的生涩之气,再去润泽乾裂的丹田。” 一边说著,徐子训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著名路线,手指从尾椎一路向上,划过脊背,越过头顶,最终温如流水般落回丹田。 动作缓慢,清晰,哪怕是毫无基础的傻子也能看懂。 “如此修来的元气,虽然慢了些,但胜在精纯,温润如玉,不伤根基。且以此法重塑后的丹田,比平日里浑厚至少三成。” “而这三成,便是你们日后施展二级法术的底气,也是能不能考进二级院的胜负手。” 徐子训看向台下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学子,笑著拋出了最后也是最诱人的饵: “很多人问,为什么要拼命把《聚元决》修到更高层?不就是气多点吗?多那一点半点有何用?”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不仅仅是多。” “是一两棉花和一两铁的区別。” “同样是一级《唤雨术》。 聚元一层施展出来,那是鬆散的洒水,风一吹就散;聚元三层施展出来,那是密集的泼水,落地砸坑! 元气密度大了,法术架构就稳,损耗就小,甚至能做到『意在气先』。” “这便是为何內舍弟子种的地,亩產总是比外舍高数成的原因。 不是地好,也不是种子好,是气硬!” 轰! 如同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如果说胡教习的课是在云端讲道,讲究个悟性与机缘,听懂了是一步登天,听不懂是云里雾里,全凭个人造化。 那么徐子训此刻所讲的,就是把那高不可攀的梯子给拆了,直接铺成了一条平坦、坚实的大道,摆在了所有人脚下。 这就是“標准答案”。 它或许不是天赋异稟者的最优解,或许没有那种玄妙的顿悟感,但它绝对不会错,且人人可用,是凡人逆袭的捷径。 苏秦坐在台下,听著这近乎“餵饭”般的讲解,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下意识地按照徐子训所说的“吸三呼一,走督脉”之法,在体內尝试著运转了一次残留的元气。 那一瞬间,他只觉背后升起一股暖意,原本有些滯涩的经脉仿佛被温水冲刷过一般,舒畅无比。 若是按照这种方式,持续修行... 能比以往的方式,提升50%! 也就是1.5倍的修炼速度! 想到此,苏秦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之前虽然靠著面板硬肝,但那种行气路线只是最基础、最粗糙的版本。 就像是开著一辆耗油量巨大、还要时不时熄火的破车在泥地里跑。 而徐子训这一番话,直接帮他换了引擎,修了路,甚至还加满了油! “这份人情,欠大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台上那个侃侃而谈、毫无保留的身影。 在这个敝扫自珍、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修仙界,甚至连一本稍微好点的註解都要花大价钱去买的世道。 这种將核心关窍公之於眾的行为,简直就是个异类,是个傻子。 但这个傻子,却让人肃然起敬。 周围的学子们,无论是內舍还是外舍,此刻脸上都洋溢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感激。 王虎那张胖脸上甚至泛起了激动的红光,他知道,有了这法子,他那卡了三年的瓶颈,或许能增多一些希望! “现在明白了吧?” 身旁的赵立忽然压低了声音,碰了碰苏秦的胳膊。 苏秦转过头,发现赵立的眼眶有些微红,看著台上的目光里满是崇敬,却又夹杂著一丝落寞。 “明白什么?” 苏秦轻声问。 “明白为什么今天会有这么多人来,为什么大家都在等他。” 赵立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哑,带著一丝颤抖: “苏师兄你以前不怎么来上大课,不知道这其中的规矩。” “这三年里,只要是逢著二级院考核前的这一个月,但凡是这种大家听不懂、却又至关重要的大课,徐师兄最后都会上台。” “他这是在给大伙儿补课,是在给咱们这些飞不起来的笨鸟,最后加一把劲。” 说到这,赵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仿佛在诉说著某种遗憾: “他不仅是想帮大家过考核,更是……在告別。” “大家都知道,徐师兄这次肯定能进二级院,甚至能进那传说中的种子班,去更广阔的天地。 以后……以后咱们就很难再听到他这么讲课了。” “他怕他走了,咱们这些人还在泥坑里打转,连个拉一把的人都没有。他在做最后的交代。” 苏秦闻言,心中那一丝疑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五味杂陈。 他看著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徐子训讲得很认真,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依旧耐心地解答著后排几个外舍弟子结结巴巴、甚至有些愚蠢的提问,没有半分不耐烦,眼神清澈而专注。 这哪里是在炫耀才学? 这分明是在这冷酷、功利、等级森严的修仙大道上,点了一盏暖灯。 “兼济天下……” 苏秦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四个字。 在大周,修行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执掌天地权柄,为了长生久视,为了人上人的地位。 很多人眼里的官,是高高在上,是受万民香火,是一言既出法隨的威严。 但在这一刻,在徐子训身上,苏秦看到了另一种“官”的雏形。 那是一种责任。 是一种“父母官”的情怀。 是在自己能力允许的范围內,去照拂那些不如自己的人;是在独善其身之余,还能回头拉一把身后的人。 这才是能承载一方水土气运的脊樑。 “他很適合做官。” 苏秦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透著一股篤定: “如果这大周的官场能多几个徐子训,或许这世道,真的会不一样吧。” 讲台上,徐子训终於讲完了最后一点关窍,解答了最后一个疑惑。 他长舒一口气,並未接受眾人的欢呼与致谢,只是像个完成了任务的邻家兄长,笑著挥了挥手,那动作洒脱而自然: “行了,都別愣著了。” “法子给了,路也指了。 能不能爬出那个泥坑,还得看你们自己的腿脚勤不勤快。”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考核。 我希望到时候在二级院的门口,能多看到几张熟面孔,別让我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 “散了吧,回去练!” 说罢,他瀟洒地转身,步履轻快地走下了讲台,穿过那一道道满怀敬意的目光,径直向门外走去。 路过苏秦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並未停留,只是侧过头,对著苏秦眨了眨眼,做了一个握拳“加油”的手势。 那眼神清澈,坦荡如砥,仿佛在说:我在上面等你。 苏秦坐在原位,看著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著案几上的书卷。 讲堂內的人群並未立刻散去,但那股之前的凝重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向上的勃勃生机。 “受教了。” 苏秦在心中默默说道。 这一课,他学到的不仅仅是《聚元决》的优化路线,更是学到了何为“格局”,何为“君子”。 “既然承了你的情,这二级院,我若是不考进去,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苏秦站起身,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头看向身旁还在感动中无法自拔的王虎和赵立,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那本《聚元决註解》: “別看了,走。” “回去,往死里练。” 第18章 阶级薄膜 午后的日头毒辣异常,像是要將这青云山脚下的最后一丝水分都蒸乾。 刚从明法堂出来的王虎和赵立,跟在苏秦身后,一路向著外舍的责任田走去。 虽然刚听完那令人热血沸腾的“枯荣”大课,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但只要一脚踏入这片灵气稀薄、热浪滚滚的田野,现实的沉重感便再次如大山般压来。 这里是外舍弟子的修罗场,是他们与苏秦这种“內舍精英”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一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闷。 赵立走在苏秦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子微微佝僂,似乎在刻意保持著某种距离。 每当苏秦放慢脚步,他也跟著放慢,绝不逾越半步。 就连平日里最是没心没肺、总爱勾肩搭背的王虎,此刻也紧紧抱著怀里的书,眼神飘忽,不敢像在宿舍时那样隨意。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那尘埃不染的青衫上,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汗渍的短打,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尺。 那层名为“阶级”的薄膜,无声无息,却坚硬如铁地横亘在三人之间。 在他们眼里,走在前面的已经不是那个会一起抠脚、一起吐槽伙食的舍友。 而是入了教习法眼、能与徐子训谈笑风生,未来註定要位列仙班的“苏师兄”。 苏秦察觉到了身后这股令人窒息的疏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立和王虎立刻也停下。 赵立更是条件反射般地赔起笑脸,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苏……苏师兄,怎么了?是有什么吩咐?要是嫌热,我去给您买碗凉茶?” 苏秦看著这张熟悉的脸,听著那客气得近乎卑微的语气,心中一阵刺痛。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膜是多么的可悲。 在大周,这种薄膜无处不在。 一旦跨越过去,享受那种唯我独尊的敬畏,那种“我们不再是一个阶层”的优越感,是许多人做官、修仙最大的动力之一。 这是一条路。 一条冰冷、孤傲、踩著旧友脊樑往上爬的路。 但他苏秦,不喜欢。 无论是前世受过的教养,还是今生徐子训那坦荡的君子之风,亦或是此刻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同窗情”,都在告诉他,那不是他要走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打破这层隔膜,却被前方一阵带著哭腔的嘶吼声打断。 “该死!怎么杀不完!怎么就杀不完啊!!” 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田垄上,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跪在泥水里,手里挥舞著一把破旧的捕虫网,像个疯子一样在枯黄的稻苗间扑打。 那是刘明。 他为了守住这块地,连今天的大课都没敢去。 但此刻,那片稻田上方盘旋著一团稀薄却顽固的黑云——黑背蝗幼虫群。 它们像是嘲笑般在刘明头顶盘旋,只要他一停下,便立刻落下啃食。 “完了……” 赵立看著那景象,脸色煞白,喃喃道: “这么多幼虫,那一级驱虫术根本不管用,刘明这次怕是要评丁了。” 王虎也是拳头紧握,一种兔死狐悲的淒凉感涌上心头。 这便是他们外舍弟子的宿命吗? 就在两人还在愣神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越过他们,快步走向了那片狼藉的田垄。 苏秦没有丝毫犹豫,那双这几天刚换上的、並未沾染尘埃的云头履,直接踩进了骯脏的泥水里。 “刘明!” 苏秦一声低喝。 刘明浑身一颤,满脸泥垢地转过头。 当他看到一身青衫、气质出尘的苏秦站在面前时,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慌乱地用那双脏手挡住脸,身子往后缩,口中囁嚅著: “苏……苏师兄……你怎么来了……我……我这太脏了,別弄脏了你的衣服……” 那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姿態,那种生怕弄脏了贵人眼睛的恐惧,让苏秦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理会刘明的躲闪,而是一把按住了还要挥舞网兜的手臂。 “啪。” 苏秦的手很稳,也没有用元气隔绝污秽,任由刘明袖子上的泥浆沾染在自己的手上。 “歇著。让我来。” “苏师兄,这……这不行……”刘明还在推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秦却已经转过身,將刘明挡在身后,面对那群蝗虫,神色平静,头也不回地说道: “什么脏不脏的,都是地里刨食的,谁比谁高贵? 咱们一个屋睡了三年,我的臭袜子你没闻过? 还是说我换了件內舍的衣服,就不是苏秦了?” 这一句带著几分“土味”的大白话,让身后的刘明愣住了,也让不远处的王虎和赵立身子一震,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苏秦回头,目光越过刘明,看向身后的两人,语气郑重: “徐师兄在课上说要薪火相传。 我既然受了他的惠,自然也不能藏私。 更別提,我们认识了三年,是最亲的关係。” “王虎,赵立,还有刘明,你们都看好了。” “聚元决我帮不了太多,但我能教你们,怎么让这法术变得『听话』。” 话音落下,苏秦向前一步,气势陡然一变。 他並未掐什么繁复的法诀,只是两指併拢,对著前方那片嘈杂的虫云,轻轻一弹。 “嗡——” 空气中並未出现狂风,但一种极其轻微、却又令人心悸的高频震盪瞬间扩散。 下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在半空中囂张盘旋的黑背蝗群,像是突然被抽去了灵魂。 它们的翅膀瞬间停止了扇动,僵直在半空,紧接著,如雨点般“噼里啪啦”地坠落下来。 掉在地上的虫子,死得乾乾净净,內臟尽碎。 而最让三人震撼的是,周围那脆弱不堪的枯黄稻叶,竟然连颤都没颤一下! “这……这是二级驱虫术?!”刘明张大了嘴巴,眼泪还掛在脸上,忘了擦拭。 “驱虫之要,不在力大,而在『频』。” 苏秦没有摆架子,而是一边演示,一边耐心地比划讲解,就像以前在宿舍里教大家怎么打叶子牌一样自然: “万物皆有其律动。找到虫子翅膀震动的频率,用元气去共振它,就能精准震杀,而不伤庄稼分毫。 这比单纯的蛮力要省气得多,也是拿高评级的关键。” 王虎和赵立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眼中满是恍然大悟的光芒。这 可是实打实的经验传授!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內舍弟子绝不会告诉他们的秘诀! “虫子死了,但这地太旱了。” 苏秦看著乾裂的土地,又看了看囊中羞涩、正准备掏铜板买水的刘明,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动作。 “买什么符?我是干什么吃的?” 苏秦笑了笑,再次调动元气。 “看好了,这就是徐师兄说的『一两棉花和一两铁』的区別。” “行云!” “唤雨!” 乌云匯聚,雨水倾盆。 二级双法术同施,每一滴雨水都晶莹剔透,落地不溅,迅速渗入土层直达根系,效率极高。 看著在雨中施法、浑身已被雨水打湿却毫不在意的苏秦,赵立和王虎对视一眼,眼中的那层畏惧与疏离,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消融了。 他还是那个苏秦。 那个会帮刘明省钱,会手把手教他们法术,会嫌弃地里脏却依然踩进泥坑的苏秦。 他爬上去了,但他没有踢掉梯子,反而伸出了手,要把他们也拉上来。 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苏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二级双法术同施,消耗巨大。 丹田內的那汪“池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涸。 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了胡教习的“枯荣”之论,想起了徐子训的“挤”字诀。 “就是现在!”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大了输出,直至將最后一丝元气榨乾。 那种经脉抽搐的剧痛袭来,但他死死守住灵台清明。 “挤!” 他心中怒吼,强行逆转周天。 “噗。” 一声轻响,苏秦身形一晃,近乎虚脱地坐在了满是泥水的田埂上,溅了一身泥点子。 “苏秦!” 赵立大惊,这一声“苏秦”脱口而出,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隔阂,连滚带爬地衝上去要扶。 “別动!” 苏秦低喝一声,隨即闭目,开始运转《聚元决》。 枯极而荣! 周围的天地元气疯狂涌来,顺著新的经脉路线,温润而霸道地冲刷著他的身体。 轰隆!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轰鸣响起。 那层阻碍了他许久的瓶颈,碎了。 【叮!】 【聚元决突破至第三层(1/300)】 【行云lv2(8/50)】 【唤雨lv2(8/50)】 【驱虫lv2(10/50)】 苏秦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红润,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强横了数倍。 “三……三层了?” 赵立结结巴巴地问道,眼中满是震撼。 苏秦站起身,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著目瞪口呆的三人,笑著点了点头: “侥倖。道理徐师兄都讲了,我只是先试了一遍。你们照著练,也行。” 刘明看著眼前这片焕发生机的田地,激动得“噗通”一声跪下了: “苏秦,大恩不言谢!我……我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 苏秦一把將他拽起来,目光扫过这三个满身泥泞的同窗,语气真诚而隨意,带著几分调侃: “都是一个屋睡了三年的兄弟,互相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怎么,我换个內舍住,咱们就生分了?还得给你们磕一个?” 赵立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苏秦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正色道: “徐师兄说得对,这官场路远。 將来若真有一天,咱们都在这大周做了官,成了同僚,回顾往昔,有什么比舍友还更铁的关係呢? 到时候我有难处,你们別装不认识就行。”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彻底击碎了那层名为“阶级”的薄膜。 王虎看著面前这个浑身泥点子却意气风发的苏秦,听著这句“同僚”,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想著与苏秦定下的『君子之约』,心里发了一个狠誓: 咱们,顶峰相见! 危机解除,三人欢天喜地地去打理各自的田地了,干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足。 苏秦看著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转向了远处那块属於自己的责任田。 他的地,长势中规中矩。 对於刘明来说,这是救命。 但对於志在二级院、志在拿“甲”的他来说,还远远不够。 “光有老三样,只能保住下限。” “要想拿甲,要想在考核中脱颖而出,像林清寒那样稳操胜券,还得有《鬆土》、《肥地》、《除草》这些精细活儿。” “这是徐子训说的『变数』,也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可问题是…… 苏秦摸了摸怀里那仅剩的二两碎银子。 那些法术种子,哪怕是最基础的,也要二三两银子一个。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苏秦嘆了口气。 薪火相传、兼济天下的道理他懂,也愿意做。 但眼下,他得先解决自己的“装备”问题。 “既然没钱买,那就只能……” 苏秦的目光,缓缓转向了苏家村的方向。 “回家。” 一来,家里遭了灾,那蝗灾背后若有妖物作祟,必须得回去看看才安心。 二来,地里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他这三门法术需要大量练习来刷熟练度。 回家种地,既能帮家里,又能肝经验,一举两得。 最重要的是…… 苏秦苦笑一声,摸了摸腰间那块刻著云纹的內舍腰牌。 “爹啊,儿子也是没办法了。” “这考二级院的『装备钱』,还得指望您支援点。” 这腰牌能掛靠地脉,在惠春县境內可进行传送。 虽然耗费元气,但对他这个急需“耗气”来稳固境界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完美的修炼方式。 苏秦打定主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白天回家种地肝法术,晚上回道院蹭灵气修炼,还能顺便要点讚助。” “这日子,有盼头。” 第19章 河水之爭 惠春县,苏家村。 日头偏西,余暉洒在村口的古槐树上,將那苍老的枝干映得如同一尊镀金的守望者。 树下青光微闪,空气中泛起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苏秦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脚下微微踉蹌了一步,隨即稳住身形,轻吐一口浊气。 这內舍腰牌自带的“地脉传送”確实神妙,能顷刻间跨越数十里,但这消耗也著实不小。 也就是他如今突破到了聚元三层,气海充盈,若是换做之前,怕是一落地就得腿软。 “这就是回家的代价,不过倒也算是另类的修行。” 苏秦调息片刻,感受著周围那熟悉的、混合著泥土与庄稼气息的燥热空气,心神渐渐放鬆下来。 他掸了掸衣摆上並不存在的尘土,步履轻快地向著自家的青砖阔院走去。 推开那扇厚实的黑漆木门,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父亲苏海正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老藤椅上,手里拿著他最爱的那个紫砂壶。 只是平日里这壶不离嘴,今日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甚至壶嘴都歪向了一边,茶水滴滴答答落在裤腿上也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有些发直地盯著院墙角的一株石榴树,眉头紧锁,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焦虑与期盼。 “爹。” 苏秦轻唤了一声。 苏海猛地回过神,手里的茶壶一晃,这才感觉到裤腿上的湿热。 他慌忙放下茶壶,抬头看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一身青衫长身玉立的苏秦时,苏海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站起身来,动作急切得带翻了身边的矮凳。 “秦儿?!” 苏海快步走来,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上下打量著儿子: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这才去了几天?是不是……是不是道院里有什么变故?” 在他看来,儿子正是修行的紧要关头,突然回家,多半不是什么好兆头。 看著父亲那患得患失的模样,苏秦心中一暖,连忙上前扶住父亲,温声道: “爹,您想哪去了。没变故,是好事。”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温润的云纹腰牌,递到苏海面前,语气中带著一丝安抚与自豪: “您看。” 苏海接过腰牌,手指颤巍巍地抚过上面流转的灵光,还有那个铁画银鉤的“內”字。 他是见过世面的富户,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这……这是內舍的牌子?” 苏海的声音有些发颤,抬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是。” 苏秦笑著点头,给了父亲一颗定心丸: “爹,这三年没白熬。儿子已经突破了境界,被教习特批进了內舍。下个月的二级院考核,名也报上了。” “好好好!好啊!” 苏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紧紧攥著那块腰牌,像是攥著苏家几代人的希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能行!” 苏海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几年压在心头的石头一口气搬开。 “想当初送你去一级院,村里多少人背地里看笑话,说咱家是有钱没处花,说那是镜花水月。 如今……如今这镜花水月,算是让咱爷俩给捞著了!”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脸上满是复杂的欣慰: “真要是能考上二级院,那就是官身预备。 咱们老苏家,祖坟上是真的冒青烟了!” “爹,还没考上呢,只是报了名。” 苏秦笑了笑。 “报了名就是脚踏进去了!” 苏海大手一挥,脸上容光焕发,之前的焦虑一扫而空: “走!进屋!爹让你翠花姨弄几个好菜,今晚咱爷俩喝两盅!” …… 饭桌上,菜香四溢。 苏海给苏秦倒了一杯陈年花雕,自己也抿了一口,脸上掛著笑。 但苏秦却敏锐地发现,父亲眉宇间那一抹愁容並未完全散去,反而在提及某些话题时,眼神会下意识地闪躲。 “爹,地里的情况咋样?” 苏秦放下筷子,问道。 “挺好,挺好。” 苏海放下酒杯,似是想起了什么高兴事,笑道: “说来也怪。自打那天你大展神威之后,这方圆几里的蝗虫就像是长了眼似的,全都绕著咱苏家村走。 隔壁几个村子都被啃得七零八落,唯独咱们村,除了旱点,庄稼倒是保住了。” 苏秦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您……在愁什么?” 苏秦盯著父亲的眼睛。 苏海笑容一僵,摆摆手: “没愁,爹高兴著呢……”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苏老爷!苏老爷你在家吗?出事了!出大事了!” 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焦急和火气。 苏海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重重地嘆了口气,起身道: “你在屋里吃,爹出去看看。” 苏秦並未起身,只是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神念已然悄无声息地散开。 院门开了。 进来的是李庚,那个平日里老实巴交、在虫灾那天第一个挡在苏秦身前的族叔。 此刻的他,模样悽惨,额头上缠著一块渗血的布条,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里还拎著一根断了半截的扁担。 “庚子?你这头咋回事?” 苏海压低声音惊呼,回头看了一眼屋內,拉著李庚往墙角走了几步。 “苏老爷,別提了!” 李庚把扁担往地上一扔,眼圈通红,声音里满是悲愤: “还能是谁?隔壁王家村的那帮狗杂碎!” “今儿个下午,咱们村的人去青河上游接水。 结果王家村的人把河道给截了! 说是他们村遭了虫灾,庄稼快绝收了,现在全指望这点水救命,一滴都不给咱们留!” “咱们去理论,他们二话不说就动手!我这脑袋就是被那个王老二拿锄头把子给开的! 这帮王八蛋,那是真拼命啊!咱们村好几个后生都掛了彩!” 屋內,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青河,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命脉。旱年爭水,向来是农村械斗的导火索。 王家村在上游,苏家村在下游。上游一截,下游就只能吃泥沙。 “这帮疯狗……” 苏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著几分咬牙切齿: “他们遭了虫灾,那是他们命不好,凭什么断咱们的水路?这还有王法吗?” “苏老爷,都要饿死了,哪还有王法?” 李庚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语气绝望: “现在河道被他们占了,咱们几百亩地等著灌浆,要是没水,这几天的太阳一晒,全得乾死! 苏老爷,咱们不能跟他们硬拼啊,那帮人红了眼,真会死人的!” 说到这,李庚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希冀: “苏老爷……我刚才看见秦娃子回来了? 秦娃子那是神仙手段,上次那一手驱虫术咱们都看见了。既然能驱虫,那肯定也能唤雨啊! 只要秦娃子肯出手,给咱们村那几百亩地降一场雨,咱们就不用去求那青河的水,也不用跟王家村那帮疯狗拼命了! 这可是救全村人性命的大事啊!” 苏秦在屋內听得真切。 李庚的想法很朴素,也很直接。家里有个神仙,何必去跟凡人抢水? 然而,苏海的回答却异常坚决。 “不行!” 苏海断然拒绝,声音没有一丝迴旋的余地: “绝对不行!” “苏老爷!”李庚急了:“那可是几百亩地啊!这关係到全村人的口粮啊!” “庚子!” 苏海打断了他,声音严厉,却又透著一股子护犊子的深情: “你不知道,秦儿下个月就要考二级院了!那是考官!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咱们是庄稼人,不懂法术,但也知道那东西耗精神。 几百亩地啊,要下一场透雨,得耗费多少元气? 要是伤了秦儿的根基,耽误了考核,把咱们全村卖了都赔不起!” 苏海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坚定: “地干了,大不了今年没收成,我苏海家里还有点底子,能接济大家。 但秦儿的前程,那是天大的事,绝对不能有一点闪失。 这话你烂在肚子里,別去烦秦儿!” 李庚愣住了。 他看著苏海那坚决如铁的眼神,忽然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清醒了过来。 是啊,秦娃子是全村的希望,是文曲星,是將来要当官的人。 自己怎么能为了这几亩地,就去坏了人家的大前程? 李庚脸上露出一丝惭愧,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苏老爷,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是我急昏了头!”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水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这就回去,把村里还能动的壮劳力都叫上! 哪怕是拼命,哪怕是死,我也要把水给抢回来! 绝不能让地里的庄稼乾死,更不能去烦秦娃子!” 说著,李庚转身就要走,那背影透著一股子决绝。 屋內。 苏秦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他听出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也听出了李庚那绝望中的血性。 寧愿损失钱財,寧愿自己去拼命,也要保全他的状態,保全那份“光宗耀祖”的希望。 但……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爹啊,您是真不知道,儿子现在最缺的就是『练手』的机会啊。” “更何况,別人的法术是靠悟,而我的法术,是越用越强的。” 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院门外,夕阳的余暉將两个中年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淒凉。 “吱呀——” 房门被推开。 苏秦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青衫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苏海和李庚同时回头,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秦……秦儿?” 苏海有些慌乱地挡在李庚面前: “你咋出来了?没啥事,就是庚子叔来串个门……” 苏秦看著父亲,又看了看满脸羞愧的李庚,淡淡一笑。 “爹,庚子叔。” 苏秦的声音平静而从容,带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不用求人,更不用拼命。” “有我在。” 第20章 春风化雨 “不行!” 苏海再一次挡在了苏秦身前,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门框. 指节泛白,眼神里是少有的固执,甚至带著几分近乎哀求的意味: “秦儿,爹知道你孝顺,知道你想给村里出头。 但这可不是在那一亩三分地里除个虫那么简单。 几百亩地啊!这一场雨求下来,那就是在抽你的骨髓! 万一……万一要是伤了神,下个月的考核怎么办? 爹寧愿把这一季庄稼全烂在地里,也不愿拿你的前程去赌!” 一旁的李庚也是一脸惭愧,低著头不敢看苏秦,囁嚅道: “是啊……秦娃子,是你庚子叔糊涂了。 水的事,我们这帮老骨头去想办法,大不了这几天不睡觉去別处挑水,你……你就在家好生歇著。” 苏秦看著眼前这两位为了他、为了这个村子操碎了心的长辈,心中那一抹关於“官”与“责”的感悟愈发清晰。 他並没有急著去推开父亲的手,而是温和地笑了笑,反问道: “爹,您送我读了三年道院,可曾听说过一句话?『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苏海愣了一下。 苏秦继续说道,声音平缓而有力: “法术这东西,不是放在匣子里的瓷器,越放越金贵;它是铁匠手里的锤子,越用才越顺手。 我在道院里学的那些,终究是纸上谈兵。 如果不在这田间地头真刀真枪地练上几回,怎么能把那些道理刻进骨子里? 这一次施法,对我来说不是消耗,而是修行,是比在静室里打坐更有用的『实战』。” 见父亲神色动摇,苏秦又加了一把火: “况且,我也想借著这个机会,冲一衝瓶颈。 若是能借著这几百亩地的磨练,让法术更进一步,下个月的考核,我也更有把握。” “更有把握?” 苏海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 他虽然不懂修行,但听到能让苏秦更有把握,心思也渐渐动摇。 “真……真的不伤身子?” 苏海的手鬆了一些,语气却还在挣扎。 “真的。” 苏秦拍了拍父亲的手背: “我是您儿子,我还能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吗?” 苏海盯著苏秦那双清亮、自信的眼睛看了许久,终於长嘆一口气,缓缓鬆开了手。 “那……你要是觉得累了,哪怕只有一点点累,就立马停下,听到没?” “放心吧,爹。” 苏秦越过门槛,看著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別人修行靠悟,靠机缘,瓶颈如同天堑。 但他靠的是熟练度,是“肝”。 既然胡教习说二级是凡俗法术的尽头,是“理”的极限。 那如果把熟练度肝满了,突破了这个极限,到了那个不存在的lv3…… 看到的,又会是怎样一番风景? …… 苏家村的打穀场上,此刻乌压压站满了人。 得到消息的村民们,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全都聚拢了过来。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脸上带著风吹日晒的沧桑,不少人身上还带著刚才在青河边械斗留下的伤痕。 有的胳膊上缠著渗血的布条,有的瘸著腿,手里还紧紧攥著锄头。 原本瀰漫在人群中的绝望与暴戾,在看到那个青衫少年走上土台的那一刻,奇蹟般地安静了下来。 没有欢呼,没有喧譁。 只有一双双饱含热泪、充满希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身影。 就像是在盯著这一方天地里唯一的活路。 苏秦站在打穀场的高台上,迎著晚风,衣袂翻飞。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每一张脸。 有看著他长大的三叔公,有刚才还要去拼命的李庚叔,有还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孩童…… 这就是他的根。 “起。” 苏秦轻叱一声,双手缓缓抬起。 【行云lv2】全力运转。 並没有狂风呼啸的恐怖声势,但所有人却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只见天空中原本稀薄散乱的云气,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號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苏家村上空匯聚。 一层,两层,三层……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原本还透著几分暮色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如同一床巨大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苏家村的几百亩良田之上。 云层压得很低,低得让人想要伸手去摸。 “落。” 苏秦单手下压,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髮丝。 “哗啦——” 雨,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暴烈的骤雨,也不是那种不解渴的毛毛雨。 而是那种最適合庄稼生长的、绵密而透彻的“喜雨”。 雨丝如帘,將天地连成一片。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三叔公,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如枯树皮般的手,接住了一捧雨水。 他没有喝,而是將脸埋进了那捧雨水里,任由冰凉的液体混合著浑浊的老泪流下面颊。 “活了……活了啊……” 老人的声音哽咽,却透著一种死里逃生的狂喜。 在他身后,李庚摸了摸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著那个站在高台上一手遮天、行云布雨的少年,神情恍惚。 他记忆里的苏秦,还是那个穿著开襠裤、在泥地里打滚、被大鹅追得到处跑的鼻涕虫。 那时候,是他们这些叔伯护著他,把最好的吃食留给他,盼著他读书,盼著他出息。 而现在…… 看著那漫天雨幕中宛若神明的身影,李庚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涨得满满的。 那个需要他们护在身后的小娃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苏家村的天,是这几百口人的依靠。 “苏老爷。” 李庚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海,声音有些沙哑: “你生了个好儿子。咱们苏家村……真的出龙了。” 苏海站在雨中,並没有躲避。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髮,顺著脸颊流进脖子里,凉颼颼的,但他心里却是一团火热。 他看著台上的儿子,看著儿子那沉稳的侧脸。 这一刻,他作为父亲的那种威严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甚至带著几分敬畏的欣慰。 这就是我的儿子。 这就是我苏海的种。 他不仅能保住自家的地,还能护住全村的人。 苏海挺直了腰杆,像是这辈子都没这么直过。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裂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雨一直下。 苏秦站在台上,体內的元气在飞速消耗,但他的眼神却越发晶亮。 面板上,那代表著经验值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行云lv2(10/50)】 【唤雨lv2(10/50)】 【行云lv2(12/50)】 【唤雨lv2(12/50)】 …… 这种大规模、长时间的施法,对於熟练度的提升简直是作弊一般的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里,苏秦过上了一种苦行僧般的生活。 白天,他在苏家村的地头施法。 不仅仅是降雨,还要驱赶那些零星的害虫,甚至尝试著去感知每一块土地的肥力流转。 几百亩地,被他当成了最好的试验田。 每当元气耗尽,他便会在村民们敬畏关切的目光中,坐上马车,或者直接动用腰牌传送回县城的內舍。 那里有聚灵阵,有充沛的灵气。 他在那里彻夜苦修,按照徐子训教的“枯荣”之法,如饥似渴地恢復元气,打磨经脉。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时,他又会准时出现在苏家村的田埂上,精神抖擞,元气充盈。 如此往復,日夜不休。 苏家村的庄稼,在这几天里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仅枯黄尽去,甚至比往年风调雨顺时还要长势喜人。 而苏秦的面板数据,也在这一场场枯燥却充实的循环中,逼近了那个临界点。 …… 第五日,傍晚。 夕阳如血,將苏家村最后一块旱田染得通红。 苏秦站在田埂上,完成了最后一次《唤雨术》的收尾。 隨著最后一片乌云散去,周围的田野里传来阵阵蛙鸣,那是生机的乐章。 “呼……” 苏秦长出一口气,看向自己的面板。 【行云lv2(50/50)】 【唤雨lv2(50/50)】 【驱虫lv2(50/50)】 满了。 三门法术,全部达到了圆满。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平静的面板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淡蓝色的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流光,直衝识海。 並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跳出“lv3”的字样。 而是出现了三门,崭新的法术。 只是粗略一望... 苏秦瞳孔便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滯! 他看到了什么?! 胡教习只给林清寒开小灶,非中院弟子不可学的—— 《春风化雨》! 第21章 知子莫父 夜幕四合,苏家村的田野里蛙声如潮,与空气中瀰漫的湿润泥土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大旱之后久违的丰年图景。 苏秦独自立于田埂之上,借著微弱的月光,目光紧紧锁死在那淡蓝色的面板之上。 那一栏新出现的法术——《春风化雨》,此刻正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春风化雨……” 苏秦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 他记得很清楚,在听雨轩的那堂课上,胡教习提及此术时的郑重其事。 那是连林清寒那等天之骄女,都需要胡教习单独开小灶去打磨的“杀手鐧”。 胡教习曾言,只要林清寒能將此术修至二级,便有八成把握衝击青云府前十,进入那传说中的“种子班”。 要知道,林清寒本身便是聚元二层大圆满,且身怀八门二级辅助法术。 即便如此,这门《春风化雨》依然是她能否登顶的决定性砝码。 “究竟有何神异?” 苏秦心念微动,神识缓缓沉入那新生成的法术符文之中。 嗡—— 並没有晦涩难懂的咒文,只有一段玄奥至极的感悟,如涓涓细流般淌过心田。 片刻后,苏秦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精芒。 “原来如此!” “原来这便是『春风』二字的真意!” 寻常的《唤雨术》,唤来的不过是凡水,顶多解一解庄稼的焦渴,除此之外,再无他用。 而《春风化雨》,其核心不在“水”,而在“气”。 它是將施法者体內的精纯元气,揉碎了,化开了,融入每一滴雨水之中。 这就好比是用稀释后的灵液去灌溉庄稼! “带有元气的雨水……” 苏秦深吸一口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若是常年以此水灌溉,土壤中的板结自会解开,变得鬆软透气; 杂草的生机会被灵谷压制,甚至无需除草; 贫瘠的土地会因为元气的滋养而变得肥沃流油!” “这一门法术,便包含了鬆土、肥地、催生、养护等等多重功效!” “这就是降维打击!” 难怪藏经阁中,此术非二级院弟子不可兑换,且標价高达五十两纹银。 这哪里是法术,这分明就是给那些想拿“甲”等评级的学子准备的作弊器! 只要掌握了它,哪怕只是lv1,哪怕不学其他任何辅助法术,苏秦也有绝对的自信,將那两亩责任田种出花来! “稳了。” 苏秦握紧了拳头,这几日不眠不休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踏实。 毕竟,他进入內舍时间太少,底蕴太浅,而一个月后就要考核。 他的首要目的,不是去爭什么前十,而是晋级。 只要凭藉此术,能通过考核、晋升二级院,便已足够。 平復下激动的心情,苏秦又將目光投向了另外两门进阶法术。 【驭虫术lv1】 【腾云术lv1】 名字改了,变得更加文雅,却透著一股子不凡。 苏秦稍微感应了一下。 那《驭虫术》,不再是像《驱虫术》那样简单粗暴的震杀,而是多了一层“驭”的意味。 神念所及,可令万虫臣服,甚至能驱使一些灵智未开的低阶妖虫为己所用,行侦查、搬运之事。 至於《腾云术》,则是《行云术》的另一种极致运用。 將云气压缩於脚下,以此借力。 虽不能像真正的大修那般御剑青冥,却也能短暂地踏云而行。 身轻如燕,无论是在田间穿梭还是遇险逃遁,都是绝佳的手段。 “三门进阶法术,若是放在外面去买,怕是一百两银子都打不住。” 苏秦看著这几日辛苦“肝”来的成果,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既然『装备』已经齐了,那这趟探亲,也该结束了。”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秦换回了那身属於內舍弟子的青衫,腰间掛著云纹腰牌,向著自家的青砖大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乡亲们都热情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苏少爷!起这么早啊?这是刚从地里回来?” 路过二牛家门口时,二牛正挑著水桶准备出门,看到苏秦,那张憨厚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放下扁担就要凑过来: “俺娘昨晚还念叨呢,说这次多亏了少爷,地里的庄稼才保住。 家里刚杀了一头猪,最好的后座肉都给您留著呢,待会儿让俺媳妇给您送去!” 苏秦连忙摆手推辞,好不容易才从二牛的热情中脱身。 刚走过拐角,又听见旁边一家院子里传来低声的爭吵。 那是苏大山家。 “你个败家娘们儿!那是给苏少爷补身子的!” 苏大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 “那是咱家唯一下蛋的老母鸡怎么了? 咱们少吃几个蛋能死啊? 苏少爷那是文曲星,读书费脑子,施法更是耗精神! 咱们受了人家那么大的恩惠,连个鸡都捨不得给,那还是人吗? 赶紧的,把鸡抓了,晚上庆功宴上送过去!” “当家的,我也没说不给……” 苏大山媳妇的声音带著几分委屈和心疼: “我这不是想著,等鸡再下几个蛋……” “妇人之见!头髮长见识短!” 苏秦听著这些话,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他没有进去打扰,而是加快了脚步,心中那股离去的念头愈发坚定。 这些乡亲们太淳朴,也太实诚了。 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或许在修仙者眼里一文不值,但那却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口粮。 他若是在这里多留一天,这村里的鸡鸭猪羊怕是都要遭殃。 “不能再待了。” …… 苏家大院正厅门口。 “这么急?” 苏海披著一件外衣,手里端著没喝完的半盏茶,看著整装待发的儿子,脸上满是不舍与错愕: “不是说还要再住两天吗? 村里昨晚就定下了,今晚要在打穀场摆上百桌流水席,给你庆功。 族老们连祖传的『状元红』都挖出来了,十里八乡的亲戚都要来,你这一走……” “爹,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走。” 苏秦笑了笑,帮父亲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语气温和却坚定: “几百亩地的雨已经下透了,虫子也驱乾净了。 剩下的活儿,叔伯们都是老把式,比我在行。 至於那庆功宴……” 苏秦指了指门外,苦笑道: “您也看见了,大家太热情了。 我若是再待下去,大山叔家的老母鸡都要保不住了。 我拿著烫手,不拿又伤他们的心。 倒不如我先回道院,藉口学业繁重,大家吃好喝好,心里也自在。” 苏海听著这番话,怔怔地看著儿子。 半晌,他才长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骄傲: “你啊……总是替別人想得多。 行,既然是为了大傢伙儿好,爹不拦你,正事要紧。” 说著,苏海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动作却又微微一顿。 “秦儿,这次回道院……钱还够用吗?” 苏海看著苏秦,眼神中带著几分试探和掩饰不住的关切: “爹听说,考二级院花费大。 那些法术种子,还有平日里的人情往来,都是无底洞。 你要是缺钱,儘管跟爹开口。 家里虽然今年遭了点灾,但底子还在,几百两银子爹还是拿得出来的。” 苏秦看著父亲那张略显苍老、强撑著笑意的脸,心中微微一颤。 他太了解这个家现在的状况了。 大旱之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这一百多亩地的收成虽然保住了,但前期的投入、买水的费用、还有为了安抚佃户免去的租子,再加上这几日为了接济全村所开销的流水…… 帐房里的现银,怕是早就见底了。 父亲口中的“几百两”,恐怕得去变卖田產或是抵押祖宅才能凑得出来。 苏秦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是他仅剩的二两碎银子。 若是换做昨日之前,为了购买那些必须要拿到的“甲”等评级的法术,他或许真的会咬牙开口,哪怕知道会让家里伤筋动骨。 但现在…… 有了《春风化雨》,那些杂七杂八的法术便成了鸡肋。 这笔巨款,省下了。 “爹,您放心。” 苏秦脸上露出一抹轻鬆自信的笑容,摊开手,仿佛手里握著万贯家財: “儿子现在可是內舍弟子,还领悟了教习看重的手段。 在道院里,我是凭本事吃饭的。 那些需要花钱买的法术,教习都私下传授给我了。 我现在啊,不缺钱,缺的是时间去练。” “真的?”苏海有些狐疑,“你可別为了给家里省钱,苦了自己。穷家富路,这道理你懂。” “真不用。” 苏秦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一下父亲: “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等过几天,我就回来给地里补一场『喜雨』。 您就等著听我在二级院金榜题名的好消息吧。” 说完,苏秦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晨光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履轻快,没有半分囊中羞涩的窘迫,只有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苏海站在门口,一直目送著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他脸上的笑容,隨著儿子的离去,一点一点地淡了下来,最终化作一抹深深的黯淡。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知子莫若父。 苏秦越是表现得轻鬆,越是说“不缺钱”,苏海心里就越是难受。 “傻孩子……” 苏海低声喃喃,声音有些沙哑: “教习私授?哪有那么好的事? 这世上,神仙本事哪样不是真金白银换来的? 你不过是看出了家里的难处,不想让爹为难罢了。” 他回过身,看著这偌大的青砖院落,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福伯!” 苏海沉声喝道。 片刻后,一个头髮花白、穿著灰色长褂的老者匆匆跑来: “老爷,您吩咐?” “去库房。” 苏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把那块『留青石』取出来,擦拭乾净。” 管家福伯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老爷?您是说……那块留青石?” “那可是您的心头肉啊! 当年您花了半个家当才收来的宝贝,说是以后要刻上家训传给少爷的。 那东西神异得很,刻字其上,千年不腐,风雨不侵,乃是文人雅士眼里的无价之宝。 这些年,三叔公明里暗里求购了多少次,甚至出了高价,您可是一次都没松过口啊!” “这怎么突然就要拿出来了?” 苏海摆了摆手,打断了福伯的话。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深邃: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再好的宝贝,若是不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那就是块顽石。” “秦儿要考二级院,那是鲤鱼跃龙门的大事。 这龙门不好跳,底下全是还要花钱填的坑。 他懂事,不想开口要,怕我这个当爹的为难。 但我这个当爹的,不能真就这么装聋作哑。” 苏海抬起头,看向福伯,语气不容置疑: “今晚庆功宴,三叔公肯定在。 到时候,你把东西带上。 就说……我苏海感念三叔公对秦儿的照拂,愿以此石相赠,只求三叔公能帮忙周转一二。” 说到这,苏海自嘲地笑了笑: “说是赠,其实就是卖。 但在那种场合,三叔公也是要面子的人,肯定不会让咱们吃亏,价格只会高不会低。 有了这笔钱,再凑凑家里的现银,怎么也够秦儿在道院里宽裕一阵子了。” 福伯看著自家老爷那故作轻鬆的样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知道老爷有多爱那块石头。 那是老爷年轻时附庸风雅的唯一见证,也是老爷在这个村子里维持体面的一份底气。 如今,为了少爷的前程,这份底气,也要变卖了。 “老爷……您这又是何苦……” 福伯嘆息一声。 “去吧。” 苏海挥了挥手,转过头去,不再看福伯,只是盯著那空荡荡的门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只要秦儿能跃过那道龙门。 別说是一块石头。 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了,也值。” 第22章 苏家的碑 苏家村的打穀场,今夜篝火通天。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咕嘟咕嘟地燉著大块的猪肉和整鸡,浓郁的肉香混杂著劣质老酒的辛辣味,在夜风中肆意流淌。 这是苏家村这几年来最热闹的一夜。 苏海坐在主桌的正中央,身上那件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青绸马褂,此刻也沾了些酒渍,领口微微敞开。 “苏老爷,我敬您!您生了个好儿子,咱们苏家村这回是真的要在十里八乡露脸了!” “是啊,苏老爷,以后咱们村,腰杆子都比別人硬三分!” 一杯杯酒敬过来,一声声恭维话灌进耳朵里。 苏海来者不拒,脸上掛著谦和的笑,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打穀场。 那时候,他刚刚决定变卖家里最好的二十亩水田,送年幼的苏秦去县里的道院蒙学。 那时候,没人敬他酒。 那些相熟的族亲,也是这般围著他,但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惋惜与不解。 “海哥,你这是把钱往水里扔啊。 咱们就是地里刨食的命,那修仙是天上的事,哪里是咱们能攀得上的?” “有这钱,在镇上盘两个铺面,给娃置办点產业。 哪怕是以后当个收租的富家翁,也比去爭那个虚无縹緲的仙缘强啊。” 那些话,並非恶语,而是带著最朴素、最现实的关切。 在庄稼人的眼里,看得见摸得著的土地才是根,把家底掏空去赌一个万中无一的机会,那是败家。 苏海当时只是笑,没反驳,也没解释。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事。 他苏海,不过是这苏家村泥潭里一只稍微壮实点的青蛙。 这辈子最大的能耐,也就是守著这百十亩地,在这一方小小的井底打转。 但他不甘心。 因为某次去县城送粮,他偶然抬起头,窥见了井口外那一角浩瀚无垠的苍穹。 看见了那些御风而行的仙师,看见了那种即便是一县富商都要低头哈腰的威严。 那一刻他就想,哪怕拼尽这一身血肉,把自己垫在脚底下,也要把儿子托举起来,让他跳出这口井,去看看外面的天。 如今…… 苏海低下头,看著杯中摇曳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老兄弟们,你们都错了。” “这把,是我贏了。” 正感慨间,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几个妇人挎著篮子,有些侷促地挤到了主桌前。 苏大山的老婆满脸堆笑,把那只被绑了翅膀、还在咯咯叫的老母鸡往苏海面前送: “苏老爷,秦少爷既然回学堂了,这东西给您也是一样的。 这是自家养的,给少爷补补脑子。” 旁边二牛的娘也递过来一篮子裹著泥的咸鸭蛋: “这是俺醃了半年的,个个流油,少爷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还有人拿著自家纳的千层底,有人提著刚从山上采的野山菌。 东西都不值钱,甚至带著土腥味,但每一件上面,都沾著手心的汗,带著滚烫的心意。 苏海连忙站起身。 他並没有因为自己是地主老爷就端著架子,而是双手扶住那只装著老母鸡的篮子,神色温和,却坚定地推了回去。 “大山媳妇,二牛娘,还有各位乡亲。” 苏海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体面: “大家的心意,我都替秦儿记下了。但这东西,我不能收。” “苏老爷,您这是嫌弃……” “不是嫌弃。” 苏海摇摇头,打断了大山媳妇的话: “秦儿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这雨,是他作为晚辈给各位叔伯婶娘尽的一点孝心,也是他修行的功课。 若是收了东西,那这性质就变了,成了买卖。 咱们一家人,不做买卖。” 苏海顿了顿,又笑著补充道: “再说了,他是他,我是我。 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 哪有老子替儿子收礼的道理? 这东西你们拿回去。真要给,等下次他回来,你们亲手塞给他。 到时候他要是敢不收,嫌弃你们东西不好,我帮你们骂他!拿著棍子抽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乡亲们的面子,又坚守了自己的底线,还带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玩笑与亲近。 “苏老爷……” 苏大山的老婆愣住了,抱著篮子的手微微发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周围的乡亲们也都沉默了,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头髮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 他是这村里最大的地主,拥有一百多亩良田。 这村里有三成的人,包括苏大山、二牛他们,都是靠租种他的地过活的佃户,是长工。 在別的村,地主老爷那是天,是能对他们吆五喝六、稍微不顺心就加租子逼死人的主儿。 可苏海不一样。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对谁红过脸。 他让那个將来要当神仙的儿子,管他们这些泥腿子叫“庚子叔”,叫“二牛哥”。 逢年过节,他会免去村里孤寡老人的租子; 这几年大旱、虫灾,別的地主都在逼债,只有他,不仅减了租,还开仓放粮,把自家存的陈米拿出来接济大家。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道,他是个异类。 他给足了手底下这些长工、佃户尊严,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亲人去处。 “苏家父子……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感嘆了一句,声音里带著哽咽。 苏海听到了,却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没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觉得,既然生在苏家村,既然肩膀上比別人多长了几两肉,既然家里比別人多几亩地,那能多抗些担子,就多抗些。 这便是血浓於水的乡情,也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脊樑。 …… 酒过三巡,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拐杖触地声传来。 “咚、咚、咚。” 原本喧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位鬚髮皆白、穿著青绸马褂的老者,在一群族老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那是三叔公。 苏家村辈分最高的人,也是这一支最为正统的一脉。 “三叔公。” 苏海连忙整理衣衫,快步迎上去,恭敬地將老人引到主位。 待三叔公落座,苏海给身后的福伯使了个眼色。 福伯转身招了招手。 只见两个精壮的家丁,抬著一个被红布盖住的、足有半人高、桌面宽的物件,吃力地走了上来。 “咚!” 物件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海走上前,一把掀开红布。 “哗——” 一块通体如墨、隱隱泛著青光的不规则巨石显露在眾人面前。 石面虽然未经打磨,却光滑如镜,仿佛能映照出岁月的沧桑。 苏海神色诚恳: “三叔公,秦儿这次回来,多亏了族里照拂。 我知道您老一直惦记这块石头,以前我捨不得,总觉得这是个稀罕物件,留著是个念想。 如今秦儿爭气,我也想通了。 宝剑赠英雄,这石头,合该放在您老手里。” 三叔公看著那块巨石,那只枯瘦如树皮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指尖轻轻抚摸著那冰凉的石面。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海娃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块石头吗?” 三叔公忽然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苏海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侄儿不知,只当是您老人家喜欢这风雅之物。” 三叔公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一大把年纪了,哪还懂什么风雅。 我是想修族谱啊。 这几年世道乱,风雨飘摇,我怕啊。 怕哪天一场大难下来,苏家村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石头大,正好能把咱们村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给后人留个根。” 苏海闻言,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酒液洒出了几滴。 他一直以为三叔公求购这石头是为了收藏,是为了附庸风雅。 他甚至还曾私下里腹誹过,觉得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玩物丧志。 可谁能想到,这背后竟然藏著如此沉重的家族使命。 他沉默许久...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声音变得有些乾涩: “三叔公……您怎么不早说啊。 您要是早跟我说是为了修族谱,是为了给咱苏家村留根,我苏海哪怕是再捨不得,也早就双手奉上了。 我……我有愧。” 三叔公摆了摆手,看著苏海那懊悔的模样,眼神温和: “不怪你,是我没说透。 这些年你减租、放粮,哪样不是真金白银? 秦娃子读道院三年,你又给出去多少银子? 你的银子有用。 照拂乡亲要银子,秦娃子修行更要银子。 而我老了,一只脚都迈进棺材了。 我的钱除了修这死物,也没別的用处了。” 说著,三叔公的手指在石头上摩挲了许久,最终,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抬回去吧。” 三叔公摆摆手。 苏海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三叔公,眼神满是复杂。 “海娃子,你跟我透个底。” 三叔公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像鹰隼一般盯著苏海,声音低沉而尖锐: “你这时候把这心头肉拿出来,是不是秦娃子在道院里……缺钱了?” 苏海低下了头,沉默良久,才苦涩一笑: “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秦儿要考二级院,那是鲤鱼跃龙门,处处都要打点。 今年遭了灾,家里现银確实有些……” “糊涂!” 三叔公低喝一声,虽然是在骂,语气里却带著几分心疼。 他从袖口的夹层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叠有些泛黄的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海手里。 “这是五十两。” 三叔公按住苏海想要推辞的手,声音沙哑: “別嫌少,这是我那点棺材本了。你拿著!” “这石头,若是以前,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族谱,我豁出老脸也要跟你討。 但现在,不需要了。” 老人抬起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咱们总想著刻碑,想著留名,是怕被人忘了,怕根断了。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 最好的碑,不是石头,是人!” 他指了指县城的方向,声音微颤,带著几分释怀: “秦娃子,就是咱们苏家村最好的碑! 只要他立住了,只要他能在那道院里出人头地,咱苏家村的名字,就能响亮一百年!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 为了块死石头,耽误了活人的前程,那就是本末倒置! 这钱,就是给咱苏家村『修族谱』的! 你若是不收,那就是想断了咱们的根!” 苏海捏著那叠带著老人体温、甚至带著一股陈旧霉味的银票,只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这位老人一生的心血,是他对家族延续最深沉的执念,更是他对苏秦那份毫无保留的期盼与信任。 苏海的嘴唇颤抖著,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三叔公直接打断。 “行了!” 三叔公摆了摆手,不容置疑地堵住了苏海的话头,隨即脸色陡然一板,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顿。 “咚!” 这一声闷响,让主桌乃至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三叔公环视四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满是严肃与威严。 “我今天来,除了这事,更重要的是来说说你的!” 三叔公指著苏海的鼻子,厉声喝道: “苏海!你糊涂啊!” 苏海连忙垂手听训,手里还紧紧攥著那叠银票,不敢再提退还的事。 “秦娃子孝顺,那是他的心意。 但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三叔公痛心疾首: “下个月就是大考!那是咱们全族几代人盼来的机会! 这时候,他哪怕是一炷香的时间,那也是金子做的! 是用来温书、练功的! 你竟然让他回来给这几百亩地下雨? 他嘴上说没事,说是修行,那是宽你的心! 万一要是累著了,伤了神,或者是因为这几天耽误了功课,少学了一个法术,最后差了那么一丝没考上…… 你苏海就是咱们苏家村的罪人!你拿什么赔给列祖列宗?!” 这番话骂得极重,却也骂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刚才大家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是啊,为了这几口吃的,若是毁了苏秦的前程,那才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苏海满脸愧色,连连点头: “三叔公教训得是,是我糊涂,是我思虑不周。” 骂完了苏海,三叔公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在旁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 老人虽然身形佝僂,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却显出一种如老松般的坚韧。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满脸通红、手里还端著酒碗的汉子们。 声音虽然苍老,却在这夜空下传得很远,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乡亲们!” 三叔公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在这夜空下传得很远,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秦娃子心善,惦记著咱们。 这几场雨,救了地里的庄稼,也救了咱们的命。 咱们都是没什么本事的泥腿子,帮不上他在道院里的忙,更给不了他什么助力。 但是!” 三叔公手中的拐杖再次狠狠顿地,激起一片尘土: “咱们绝不能给他拖后腿!” “王家村截水的事,我也听说了。 既然秦娃子给咱们下了雨,地里暂时不缺水了,那咱们就有了底气。 这几天,咱们不去跟王家村抢水。 青河里那点水,咱们不取,就全留给他们王家村。 这算是咱们苏家村给他们留的一条活路,也是给秦娃子积的德! 没了咱们爭,他们这几天也能缓过气来,不至於再像疯狗一样拼命!” 三叔公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但是,庄稼是要一直喝水的! 秦娃子的雨,那是救急,不是长久之计! 咱们不能指望著秦娃子天天回来给咱们下雨,那是耽误他的前程! 过几天,等地里再旱了,咱们再去青河挑水! 到时候,若是他们王家村的人还不识抬举,还敢霸著水源不放,还敢欺负咱们苏家村没人……”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从旧社会风风雨雨里活过来的,老人特有的凶悍与护短: “告诉他们! 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真要拼命…… 可不止他们王姓人敢死! 咱们苏家村,为了秦娃子的前程,为了这口气,为了活下去,就算把这把老骨头填进去,也绝不含糊!” “好!” “三叔公说得对!” “咱们不能给秦娃子丟人!” “跟他们干到底!绝不让秦娃子分心!” 台下的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挥舞著拳头,吼声震天。 苏海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个站在高处、虽然年迈却依旧挺直脊樑的三叔公。 看著台下那些群情激奋的族人,又低头看了看那块被红布重新盖住的巨大留青石。 他似乎找到了... 这块石头,存在的意义。 第23章 何以为官 清晨的微光透过石屋厚重的窗欞,將静室內瀰漫的淡淡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苏秦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周身气息起伏不定。 如同潮汐拍岸,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极其细微却绵长的“嗡嗡”声,那是体內元气在经脉中奔涌的轰鸣。 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静室內仿佛划过了一道冷电,原本有些昏暗的空间竟似亮堂了几分。 眼前那淡蓝色的面板微微颤动,一行数据清晰浮现: 【聚元决三层(295/300)】 “经过这五天的修炼,只差临门一脚了。” 苏秦感受著丹田中那几乎满溢而出的充盈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浊气凝而不散,在身前三尺处化作一道白练,久久才归於虚无。 “聚元三层与四层,虽同属初境,却有著天壤之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微握,便能感觉到空气中游离的水汽正欢呼雀跃地向掌心匯聚。 回想起前几日在苏家村的那场大雨。 若是换做聚元二层时的自己,想要覆盖那几百亩旱地... 即便有“枯荣”之法透支潜力,至少也得断断续续耗上半个月,且每次施法后都要像死狗一样躺上半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到了聚元三层,元气不仅在量上翻了倍,更在质上有了飞跃。 它变得更加粘稠,更加“听话”,对法术架构的支撑力也更强。 五天时间,不仅下透了雨,甚至还有余力去精细化操作,完成了法术的进阶。 “三层尚且如此,若是到了四层……”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嚮往。 聚元四层,是这门功法的中段分水岭。 据说到了那一层,体內的气態元气將开始產生第一缕“液化”的跡象,那是质变的开始。 一旦元气液化,无论是施法速度还是持久力,都將是倍数级的增长。 “距离二级院的考核,还剩下正正好好三十天。” 苏秦站起身,简单的洗漱一番,看著铜镜中那个神色坚毅的少年,低声自语: “不求在这三十天內追上那些从小便用灵药泡大的世家子,只求聚元决到了中位,不拖后腿,我便有信心晋级二级院。” 整理好衣冠,苏秦推开石门,迎著朝阳,向听雨轩走去。 ...... 听雨轩外,骄阳似火。 虽已入秋,但那日头依旧毒辣得如同盛夏,將碧波潭的水位晒得都下降了尺许,露出乾裂的岸泥。 水榭四周的垂柳蔫头耷脑,连那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唯有轩內,因著那座小型聚灵阵的运转,还勉强维持著几分清凉,但那股子日渐紧绷的焦躁氛围,却比这外头的热浪还要灼人。 距离二级院的大考,只剩下最后三十天。 对於听雨轩內的每一位內舍弟子而言,这三十天,是鱼跃龙门前的最后一次蓄力,是决定未来命运走向的倒计时。 然而,今日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眾人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讲台左侧,那个位置最为显赫、铺著深色蒲团的座位。 空的。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属於那个天之骄女林清寒的位置,已经整整空置了五日。 从最初的迟到,演变到了如今的彻底旷课。 “这也太目中无人了些。” 坐在苏秦斜后方的赵猛压低了声音,粗壮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语气中满是不忿与酸意: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闻鸡起舞,生怕错过胡教习的一句金玉良言? 她倒好,仗著天赋高,仗著教习偏爱,说不来就不来。 这听雨轩的规矩,难道只约束咱们这些凡夫俗子?”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眼神复杂: “谁让人家是奔著前十去的呢? 许是在闭关衝击那门《春风化雨》吧。 这大旱的年景,若是能將那等生机之术再上一个层次,那是能为胡教习拿前十,爭政绩的。 咱们还在为能不能及格发愁,这就是命。” 苏秦坐在角落,神色平静地整理著案几上的笔墨。 他听著周围的议论,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林清寒在衝刺《春风化雨》不假,但这份“特权”,確实是实力带来的。 在这个唯才是举的大周仙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你能给道院带来荣耀,哪怕你把听雨轩的顶给掀了,胡教习或许还会夸你一句“气冲斗牛”。 讲台之上。 胡教习端坐於蒲团,身前的紫砂茶盏中,热气已经渐渐散去。 他没有翻开书卷,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门外那令人心焦的烈日,仿佛在等什么人,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整整十分钟,满堂学子陪著这位教习,在那张空荡荡的蒲团前,沉默地枯坐。 这种沉默,比严厉的训斥更让人感到压抑。 它无声地昭示著那个缺席者在这个小圈子里无可撼动的特殊地位。 “篤。” 终於,胡教习收回了目光,手指轻轻敲击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號,让轩內原本有些浮躁的气息瞬间沉淀下来。 “时辰已到,那便不等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动怒的跡象,仿佛刚才那十分钟的等待並不存在,又仿佛那个空位本就该是空的。 胡教习缓缓站起身,但他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起书卷开始讲解法术的精微操控,而是背著手,转过身去。 他面对著墙上那张巨大的、用硃砂笔写著的“倒计时”榜单,背对著眾学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后,你们中的大部分人,或是继续留级蹉跎。 或是心灰意冷,离开这里。 或回乡务农,面对这漫天黄土; 或去商行做个护院,看人脸色。 只有极少数人,能踏入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成为二级院的弟子。” 胡教习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爆发出摄人的精光,如同两柄利剑,直刺入每一个人的心底: “老夫今日不讲术法,只问一个问题。” “你们挤破了头想进二级院,想考那大周的官。究竟是为了什么?” “何以为官?” 这个问题一出,听雨轩內一片死寂。 这是一个太大、太虚,却又太过核心的问题。 平日里大家忙著练气、忙著种田、忙著爭抢那一点点资源,很少有人会停下来去思考这个修行的终极目的。 “赵猛。” 胡教习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身材魁梧、平日里却有些莽撞的汉子身上。 “你先说。” 赵猛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第一个点名。 他有些侷促地站起身,那一身横练的肌肉將道袍撑得鼓鼓囊囊。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为天地立心”之类的场面话。 但在胡教习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下,那些虚偽的词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一梗,豁出去了: “为了变强!为了不再受气!” 赵猛的声音很大,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微微嗡鸣: “学生家里是杀猪的,从小就看人脸色。 那些有官身的,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走在街上也是昂首挺胸,谁敢惹? 学生不想做那朝生暮死的螻蚁! 我想掌握杀伐大术,我想长生久视! 只有做了官,有了那身皮,才没人敢欺负我,我才能护住我想护的人!” 这番话很糙,甚至带著几分市井的戾气。 周围有几个自詡清高的学子微微皱眉,露出一丝鄙夷。 但胡教习却没有斥责,反而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诚实。” “欲望,从来都不是坏事。 它是向上的阶梯,是推动你们在枯燥修行中咬牙坚持的柴薪。” 胡教习大袖一挥,身后那幅《山河社稷图》骤然变化,幻化出一枚悬浮於高空、散发著煌煌威严的官印虚影。 “但你们要记住。” “大周的官,不是凡俗朝廷里的吏。 那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道——敕令!” “官职即果位,果位即权柄。” 胡教习的声音变得宏大庄严: “大周立国八百载,太祖以大神通梳理天下地脉,將二十四节气融入官制之中。 咱们青云府道院的院主,身负正七品官身,承载的便是『惊蛰·復甦令』的果位。” 提到院主,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那是这青云府天一般的存在。 “在这青云府道院的一方天地內,院主便是『天』。” 胡教习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虚握,仿佛握住了这一方天地的咽喉: “他无需掐诀,无需念咒。 只要官印在手,这方圆百里內,每一缕元气的流动,皆隨他心意。 他让你吸,你便是凡人也能吞吐云霞,延年益寿; 他不许,你便是聚元圆满,也得窒息而亡,经脉枯竭!” “这,便是果位的霸道!” 全场骇然。 这就是官?这分明就是神! “不仅如此。” 胡教习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张空著的蒲团,淡淡道: “官印悬空,如天眼烛照。 这地界上任何一道新生的法术领悟,无论藏得多深,都会瞬间在他官印中显化,如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就像当初林清寒在藏经阁初悟二级法术时,院主根本不在场,却能凭藉官印感应,第一时间让黎监院送来了嘉奖。” “所以,赵猛。” 胡教习看向那个还在激动的汉子: “你想变强,想不被欺负,这没错。 但你要明白,这力量不是你修出来的,是大周借给你的。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赵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坐下了。 胡教习目光流转,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坐姿端正、神色淡然的白衣青年身上。 “徐子训。” “你出身世家,不缺资源,不缺地位。 你来考官,又是为了什么?” 徐子训闻言,缓缓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向著胡教习行了一个標准的弟子礼,动作优雅从容,透著一股子书卷气。 “回教习。” 徐子训的声音清越: “学生以为,做官,是为了『正名』。” “天地有序,人神有別。 如今这世道,虽有大周律法镇压,但山野之间,仍有精怪窃取香火,孤魂野鬼妄图封神。此乃『淫祀』。” “淫祀不除,正道不昌。” 徐子训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其温和外表不符的锐利: “学生做官,是为了手持律令,斩妖除魔。 让这天下的香火,只归於朝廷;让这世间的百姓,不受妖邪蛊惑。 此为——秩序。” “好一个秩序。” 胡教习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君子之风,嫉恶如仇。 大周仙朝,皇权至上。 未得朝廷册封而受香火者,皆为妖邪,依律当斩! 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摸到了『法度』的门槛。” 眾学子听得心潮澎湃。 如果说赵猛的回答是草莽英雄的崛起,那徐子训的回答便是儒家君子的卫道。 一种是力量的渴望,一种是秩序的维护。 这似乎已经包含了做官的所有意义。 然而,胡教习並未就此结束。 他的目光越过眾人,穿过那些或狂热或沉思的面孔,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衫少年身上。 “苏秦。” 胡教习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转了过去。 “你呢?” “你出身农家,没有赵猛那般受尽欺凌的戾气,也没有子训这般世家子的卫道之心。” “你这三年,从泥潭里一步步爬上来,又是为何而来?” 所有人都看著苏秦。 有好奇,有审视。 在他们看来,苏秦的回答大概率会和赵猛相似。 毕竟都是底层出身,为了改命,为了富贵,这无可厚非。 苏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像赵猛那样激动,也没有像徐子训那样行礼如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脑海中,闪过这几日回乡的画面。 他想起了李庚叔头上的血,想起了父亲苏海为了几亩地愁白的头,想起了大山婶那只没送出来的老母鸡。 想起了王家村那些为了爭一口水,红著眼拿著锄头拼命的汉子。 那是绝望,是生存的挣扎。 在那种挣扎面前,什么长生久视,什么斩妖除魔,都显得太远、太轻。 苏秦抬起头,迎著胡教习的目光。 他的眼神清澈,却透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厚重。 “学生以为……” 苏秦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共鸣而出: “官者,牧也。” 这四个字一出,徐子训的眼睛瞬间亮了。 胡教习原本平静的面容,也微微动容。 苏秦继续说道: “上顺天时,调理阴阳;下安黎庶,抚育苍生。” “对於像我父辈那样的庄稼人来说,他们不懂什么果位,也不懂什么淫祀。 他们只知道,天旱了要有雨,地里长了虫要有人管。 他们拜的不是神,是那口能救命的饭。” 苏秦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听雨轩內迴荡,带著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求雨非为显圣,而在解生民之渴; 驱虫非为杀戮,而在保万家之粮。” “学生做官,不求长生久视,不求权倾天下。” 苏秦拱手,深深一揖,声音鏗鏘有力: “只愿有一天,这方水土之上——” “风调雨顺,再无饿殍。” 话音落下。 整个听雨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猛那张粗獷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他挠了挠头,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练满了老茧的手。 苏秦的话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为了变强”,在苏秦的“风调雨顺”面前,好像显得有点……小气了? 徐子训则轻轻摩挲著下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看著苏秦,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这番话虽然朴实,但那份格局,那份对底层百姓的共情,却是他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子一直在探寻的。 “有趣。” 徐子训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后排的陈適、赵迅等人,看著那个青衫身影,只觉得鼻子发酸。 他们也是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苏秦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 高台之上。 胡教习依旧端坐,神色未变,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但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深、极深的不易察觉的波澜。 这份沉默,本身就是最重的认可。 “篤、篤、篤。”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有些肃然的寧静。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却透著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威严,清晰地穿透了这凝固的氛围。 这敲门声极其突兀,却又极其自然,仿佛敲门之人有著与胡教习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的地位。 一瞬间,所有的思绪被打断。 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胡教习,同时转过头,將目光投向了那扇紧闭的、雕著云纹的红木门扉。 “胡师,可扰了您的清净?”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笑意的声音。 胡教习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黎监院?” 第24章 敕令嘉奖 “吱呀——” 那扇朱红色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 伴隨著这一声轻响,那一缕从门缝中挤进来的、带著室外燥热气息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有了几分重量。 一位身著深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跨过门槛,步履稳健。 他腰间繫著代表监院身份的玉带,手中托著一只覆著明黄绸缎的托盘,面容白净无须,眼神温润,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正是青云府道院惠春分院的监院,黎远。 “黎监院。” 胡教习见状,虽未起身,但也微微頷首致意,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今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若是为了巡查课业,今日怕是有些……”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林清寒不在,这听雨轩最拿得出手的招牌缺席,这场面多少有些不够看。 “胡师言重了。” 黎监院笑著摆了摆手,目光並未在讲堂內四处游移,而是径直落在了胡教习身上,语气中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感嘆: “我今日来,不是巡查,是来贺喜的。” “贺喜?” 胡教习眉头微皱。 “正是。” 黎监院轻轻抚摸著手中托盘的边缘,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胡师教导有方,这听雨轩內,当真是藏龙臥虎啊。 就在方才,藏经阁那边传来消息,那枚一直沉寂的『感应石』,竟在一炷香的时间內,接连震动了三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前排的几个內舍精英弟子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藏经阁的感应石,连接著阁內所有的法术石碑与法种。 只有当有弟子在极短时间內,凭藉极高的悟性或契合度,成功领悟或融合了高阶法术时,才会引发震动。 “三次?” 胡教习的眼神也凝重了起来。 黎监院点了点头,眼中的讚赏之色更浓: “非是寻常的民生小术,而是三门隶属於中院核心课程的进阶术法。 能以前院內舍弟子的身份,未入中院而先得其法,且一口气贯通三门。 这等悟性与根基,便是在咱们青云府前院所有班级中,也是凤毛麟角。” “胡师,您这可是闷声发大財,准备在本次考核中,让胡字班一鸣惊人啊。” 听雨轩內,原本压抑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 “三门进阶术法……未入中院先得法……” 赵猛那粗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飘向了讲台左侧。 那里,是一张空荡荡的深色蒲团。 不仅仅是他,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间,顺著惯性逻辑匯聚到了那个位置。 除了那个已经旷课五日、据说在闭关衝击《春风化雨》的天才少女林清寒,还能有谁? 必是她在闭关期间触类旁通,连带著悟出了其他三门神通。 “果然是她……” 有人低声嘆息,语气中並没有太多的嫉妒,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力感。 这就是天才与凡人的鸿沟,当他们在为了一门二级法术焦头烂额时,人家已经开始批发中院的课程了。 这种差距大到让人连嫉妒心都生不起来。 胡教习看著那个空位,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眼中闪过一丝为人师者特有的骄傲。 但隨即,这骄傲便化作了一抹淡淡的遗憾。 他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语气颇有些惋惜: “是个好苗子,只可惜……性子太独了些。 黎监院,您来得不巧。 她今日並未应卯,这会儿,怕是还在哪处静室里闭关呢。” 胡教习正准备起身,替林清寒接下这份嘉奖。 然而,黎监院却站在原地未动。 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微妙,目光从那个空荡荡的蒲团上收回,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透著一股耐人寻味的深意。 “胡师,您误会了。” “误会?”胡教习动作一滯。 “我並未说这人不在。” 黎监院转过身,面向后排。 他的目光並没有那种上位者的咄咄逼人,反而带著一种欣赏璞玉般的温润。 “恰恰相反,这位大才,此刻就端坐在这听雨轩中,刚才听您讲这『为官之道』,听得可是入神得很。”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在这里? 不是林清寒? 眾人的脖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顺著黎监院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后转去。 黎监院的视线,並没有落在前排那些衣著光鲜的精英弟子身上,而是越过眾人,落在了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里,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那一袭月白长衫、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徐子训。 另一个,则是刚刚才语出惊人、此时正低眉顺眼整理笔墨的青衫少年苏秦。 “徐师兄……” 赵猛的眼睛微微睁大,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名。 是了!一定是徐师兄! 周围的学子们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那种眼神不再是面对林清寒时的疏离与敬畏,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亲近与嘆服。 “徐师兄在內舍沉淀了整整三年,这就是厚积薄发啊……” “他之前就说过要在那《春风化雨》上再试一次,看来这是成了。” “不仅成了,还一口气悟了三门! 这就是徐师兄的底蕴,他平时不显山露水,那是君子藏器於身!”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如潮水般涌向徐子训。 在大家看来,除了那个不在场的妖孽,唯有这位平日里乐於助人、深藏不露的徐师兄,才配得上这等殊荣。 这不仅合情合理,更是眾望所归。 就连胡教习,此时也不禁侧目,看向徐子训的眼神中多了一分重新审视的意味。 难道……这小子真的放下了心中的执念,一朝开悟了? 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徐子训,此刻却並未如同眾人预想那般起身领赏。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略显慵懒的坐姿,手里把玩著那枚玉扳指。 听到黎监院的话,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变得有些玩味。 他太清楚自己了。 这几天他忙著给外舍的师弟们整理笔记,根本没去过藏经阁,更別提悟出什么三门进阶法术。 既然不是他。 那黎监院看的…… 徐子训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了身旁那个正安静坐著、神色淡然得仿佛局外人一般的苏秦身上。 他看到了苏秦袖口处那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泥点,那是几日前在田间留下的印记。 看到了苏秦那双清澈如水、却深不见底的眸子。 更想起了方才苏秦那番关於“官者,牧也”的宏论。 那样质朴却厚重的言语,绝非纸上谈兵者能说出口的。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 徐子训在心中轻嘆一声,细细打量著苏秦,眉眼间儘是笑意。 三载同窗,点头之交。 直到这一刻,徐子训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身边这个认识了三年的“老友”。 原来,沉寂在这一级院三年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这池子里,不仅有跃龙门的鲤鱼,还潜著一条一直未曾睁眼的蛟。 “苏兄。” 徐子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一片嘈杂的猜测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向后退了半步,动作优雅而自然,將那个角落最核心的位置,彻底让了出来。 然后,对著苏秦拱了拱手,由衷笑道: “恭喜。” 这一声恭喜,轻描淡写,却让周围那些还在热议徐子训的学子们,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场面一度变得极其安静,甚至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在愣神。 他们看看徐子训,又看看那个一直被他们视作“勤能补拙”典范的苏秦。 脑子里的固有印象与眼前的现实发生了剧烈的衝突,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就在这时,黎监院动了。 他並没有停留在徐子训身上,而是径直穿过过道,在那无数双带著茫然与错愕的目光注视下,稳稳地停在了苏秦的案几前。 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目光扫过他那身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青衫,最后停留在那双不卑不亢的眼睛上。 “苏秦。” 黎监院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方才你在门外所言,『只愿风调雨顺,再无饿殍』。 此言大善,深得农家三昧。” “有此心者,当有此能。” 他顿了顿,將手中托盘微微向前递了递: “那三门法术,是为了这『风调雨顺』而悟的吧?”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是篤定的。 苏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那种骤然被揭穿实力后的局促不安。他只是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衫,对著黎监院行了一个標准的弟子礼。 他的神色平静得就像是在回答“早饭吃了什么”一样自然,既没有得意,也没有过度的谦卑。 “回监院。” 苏秦的声音清朗,迴荡在寂静的听雨轩中: “正是学生。” “家中遭了旱灾,学生心急,侥倖有所悟,便去藏经阁验证了一番。没成想惊动了监院,是学生孟浪了。” 这一声回答,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地,却在这听雨轩內砸出了金石之音。 黎监院看著眼前这个神色从容的少年,眼底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他没有多说什么场面话,在大周仙朝,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认可,从来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夸讚,只需要实打实的封赏。 “好。” 黎监院手腕微翻,掀开了托盘上的明黄绸缎。 托盘中央,並未放著金银,也没有放著法器,而是静静地躺著一枚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琥珀色的玉简。 玉简之上,隱约有紫气流转,正中央刻著一枚鲜红的官印,那是“青云府司农监”的大印,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苏秦,你方才听胡师讲课,当知『官职即果位』的道理。” 黎监院拿起玉简,语气变得庄重肃穆: “咱们院主身负正七品官身,承载『惊蛰·復甦令』之果位,在这方圆百里道院辖区內,言出法隨,可隨意调动天地元气。” “这枚玉简,正是院主大人动用官印权柄,从这青云山地脉中截取的一道最精纯的『初春地气』,再以果位之力封印而成的『聚元敕令』。” 嘶—— 听雨轩內,那些识货的內舍精英弟子,此刻已然控制不住地倒吸凉气。 竟然是院主亲自凝聚的敕令! 那可是真正的“神明”手段! 黎监院看著苏秦,郑重道: “此敕令不含丝毫杂质,无需像平日修炼那般费心炼化。 你只需將其贴於眉心,院主的果位之力自会引导这股庞大的地气灌入你的丹田,为你重塑经脉,拔升境界。 你如今是聚元三层……” 黎监院顿了顿,拋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人心臟骤停的结果: “炼化此敕令,可无视瓶颈,助你直抵聚元六层圆满!” 聚元三层到六层! 这是什么概念? 那是从初境直接跨入中境巔峰! 若是靠水磨工夫,哪怕是在內舍这种灵气充裕的地方,哪怕日夜不休,常人也需苦修数月乃至半年。 就算是天才如林清寒,也是耗费了家中灵药,才堆到了聚元圆满的境界。 而现在,只需要这一道敕令,这数月乃至半年的光阴,便被直接抹平了! 这便是大周仙朝的手段! 这便是“官身”与“权柄”带来的恐怖捷径! 徐子训坐在旁边,手中的玉扳指也不转了,眼神中闪过一丝震动。 他虽是世家子,但这等蕴含了“果位”之力的敕令,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这代表著官府对一个“好苗子”不计成本的投入。 “苏秦,接令吧。” 黎监院將玉简递了过去。 苏秦双手平举,恭敬接过。 那玉简入手温热,仿佛握著一团跳动的火焰,仅仅是接触,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股磅礴浩大的威能。 “学生,谢监院赏,谢院主恩典。” 苏秦躬身行礼,並未显得欣喜若狂,也没有急著当场使用。 他很清楚,饭要一口口吃。 自己刚刚才借著降雨突破到聚元三层,根基虽稳,但那是“枯荣”之法压榨出来的。 这道敕令太过霸道,若是现在就用,未必能完美吸收。 不如留待考核前的关键时刻,作为定海神针。 “嗯,不骄不躁,是个做事的料子。” 黎监院见苏秦將玉简收入怀中,並未因骤得重宝而失態,心中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转过身,对著讲台上的胡教习点了点头: “胡师,既敕令已发,我便不多叨嘮了。这等良才,还需要您多费心打磨。” 胡教习起身,微微拱手: “监院放心,分內之事。” 黎监院不再多言,那一身紫色的官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转身向外走去。 来时如春风,去时亦如流云。 直到那扇雕花的红木门扉再次“吱呀”一声合上,听雨轩內那股令人窒息的官威才缓缓散去。 但隨之而来的,並不是往日的喧囂。 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静默。 此时的听雨轩內,没有那些外舍的庸人。 在座的二十余人,皆是內舍的精英,是这一届最有希望衝击二级院的种子。 他们太清楚这道“聚元敕令”的分量了。 数道眸光望向苏秦,望向这位在外舍沉寂了三年的『师兄』。 苏秦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头一次变得如此深刻。 那个凭藉毅力,凭藉时间,在三年內慢慢磨进內院的师兄形象逐渐破碎… 赵讯忽然想起了那天的静思斋,眸光复杂难明,心中喃喃: “苏师兄…” 这一声师兄,不再同以往般,包含任何的资歷年岁,而是修仙途中,达者为先的由衷而感。 第25章 厚积薄发 黎监院的那袭紫袍早已消失在迴廊尽头,听雨轩內那股因“敕令”而起的燥热却並未隨之散去。 胡教习重新坐回了蒲团之上,拿起那捲未讲完的《大周律》,声音依旧平稳金石,继续剖析著为官之道。 只是,这后半堂课,真正能听进去的人,已是寥寥。 轩內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无数道视线像是被磁石牵引的铁屑,若有若无、並不掩饰却又极尽含蓄地落在后排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坐著的,是苏秦。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脊背挺得笔直。 手中握著狼毫,在纸上不疾不徐地做著笔记,仿佛刚才那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外舍的嘉奖,与他毫无干係。 然而,在周围人的眼中,那个曾经面目模糊、仅靠著“三年水磨工夫”才勉强挤进內舍的“老资歷”苏师兄,正在一点点破碎、重组。 赵猛坐在斜前方,身子半侧著,眼角的余光一遍遍扫过苏秦。 他忽然觉得,苏秦那袖口上沾染的一点泥渍,不再是寒酸与落魄的象徵,反而透著一股子“知行合一”的高深莫测。 那是真的下过田、吃过苦、並在泥泞中悟出大道的痕跡。 “这就是所谓的『大智若愚』么……” 赵猛心中喃喃,下意识地挺了挺自己有些弯曲的脊背,试图模仿苏秦那份从容的坐姿,却只觉得浑身僵硬。 不仅仅是他。 周围的学子们,无论是平日里眼高於顶的世家子,还是那些谨小慎微的寒门生,此刻看向苏秦的目光中,都多了一层名为“审视”的厚重。 仿佛头一次认识了这位,在记忆中本渐渐模糊的『师兄』。 苏秦这个名字,头一次在他们记忆中,如此清晰的留下了印记。 “篤。” 一声清脆的木石撞击声响起。 胡教习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目光扫过轩外那毒辣的日头。 “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 眾学子如梦初醒,纷纷起身收拾笔墨,动作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迟疑,似乎都在等著看些什么。 胡教习並未像往常那般化作墨痕遁入画中,也没有起身离去。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目光越过前排那些还未散去的精英弟子,径直看向了讲台左侧。 那个位置,依旧空著。 深色的蒲团上落了几粒微尘,显得有些冷清。 那是属於林清寒的位置。 胡教习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嘆息,隨即,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后排正在整理行囊的苏秦身上。 “苏秦。” 胡教习的声音並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轩內的嘈杂。 苏秦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恭敬行礼: “学生在。” 胡教习放下茶盏,那张平日里总是板著、如同门神般严肃的脸上,此刻竟舒展了几分,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若无其他急事,便隨我来。 老夫前日得了一罐雨前龙井,正好与你讲讲那《春风化雨》中,关於『润』字诀的几处关窍。” 此言一出,正准备离去的眾学子脚步齐齐一顿。 轩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一种“果然如此”的氛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大家看看那个空荡荡的深色蒲团,再看看正垂手而立的苏秦,心中只生出一个念头——理所应当。 在这听雨轩內,能被胡教习单独留下“开小灶”,那是实力的象徵,是天才的特权。 以前是徐子训,后来是林清寒。 而现在,这个名字变成了苏秦。 在这强者为尊的道院里,只要你拿出了足够的筹码,哪怕是打破规矩,旁人也只会觉得这是规矩为你让了路。 “学生,遵命。” 苏秦並未推辞,也不见丝毫受宠若惊的慌乱。 他整理好衣冠,在眾人那复杂难明的注视下,缓步走上讲台。 胡教习微微頷首,大袖一挥。 身后那幅悬掛著的《山河社稷图》骤然荡漾开来,水墨流转,化作一道幽深的门户。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从容踏入画卷之中,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室尚未散去的茶香。 …… 隨著那两道身影没入画卷,水墨屏风上的涟漪渐渐平息,听雨轩內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终於鬆动下来。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脚步声、低语声在迴廊间交织,却都默契地压低了嗓音,话题始终绕不开那个青衫背影。 “这便是厚积薄发啊……” 走到迴廊转角,陈適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幅已经恢復平静的古画,脸上满是懊恼与感慨,对著身旁的赵迅苦笑道: “赵师弟,我是真有眼不识泰山。”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 “那日我见苏师兄在空地上起石屋,还以为他和你我一样,是刚入內舍、根基不稳的新晋弟子,甚至还想著上前搭把手,传他些经验。 如今想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適嘆了口气,眼中满是敬佩: “能隨手施展出那等完美的建筑法术,如今又一口气拿出三门进阶神通……苏师兄定是在这內舍潜修多年的资深前辈。 那日他建屋,想必只是嫌旧居不適,推倒重建罢了。 我却拿他当新人看,这份看人的眼力,还是太浅了啊。 这等深厚的底蕴,咱们若是没个半年一年的水磨工夫,怕是连背影都追不上。” 赵迅听著这话,看著陈適那一脸篤定“苏秦是老前辈”的模样,神色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他在外舍见过苏秦,可是清楚得很,苏秦在外舍住了整整三年,前几天才搬上来的,哪里是什么推倒重建的老前辈? “那个……陈师兄……” 赵迅忍不住了,刚想开口纠正这个巨大的误会: “其实苏师兄他……” 然而,话还没出口,一道温和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头。 “陈师弟,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两人回头,只见徐子训正缓步走来,手里摇著摺扇,脸上掛著那一贯的温润笑意。 “徐师兄!” 陈適和赵迅连忙行礼。 陈適有些不解,恭敬问道: “敢问师兄,何处不对?难道苏师兄並非是在重修旧居?” 徐子训收起摺扇,走到两人身旁,並未摆什么世家公子的架子,而是如寻常师兄般,伸手轻轻拍了拍陈適的肩膀。 他看著陈適那张略显稚嫩且充满敬畏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隨后温和一笑,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苏秦搬入內舍,拿到这內舍弟子的腰牌……” “仅仅比你们,早了一天。” …… 画中界。 这里没有外面的酷暑与喧囂。 入目是一片淡雅的水墨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几株苍劲的古松之下,摆著一张古拙的石桌,两个蒲团。 一壶清茶置於红泥小炉之上,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茶香与松香交织,沁人心脾。 胡教习盘膝坐於上首,那身標誌性的黑袍此时显得格外宽鬆,整个人也没了在讲堂上的那种金刚怒目的威严,反而透著一股子閒適与温和。 苏秦並未拘谨,但也守著弟子的本分,坐在下首,主动提起茶壶,为胡教习斟了一杯茶。 茶水入盏,色泽清亮,如琥珀流光。 “坐。” 胡教习端起茶盏,並不急著喝,只是目光温润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苏秦,老夫教书育人三十载,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鯽。” 胡教习的声音缓缓流淌,在这静謐的画中界显得格外清晰: “有如林清寒那般,天赋异稟,恃才傲物的; 也有如徐子训那般,家学渊源,温润如玉的。 但像你这般的,老夫却是头一次有些看不透。”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你在外舍蹉跎三年,虽不算懒惰,但也绝非勤勉。 那是真的在混日子,老夫都看在眼里。 可也就是这短短半月,你却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不仅修为突飞猛进,连这心性、格局,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淬炼过了一般。” 胡教习抬起眼皮,直视著苏秦的眼睛,似笑非笑: “別跟老夫说什么『厚积薄发』的鬼话。 厚积了三年,若是真有那份心气,早就该冒头了,何至於等到今日? 说吧,到底是什么,让你开了这一窍?” 苏秦手捧茶盏,感受著指尖传来的温度。 他並未躲闪胡教习的目光,也没有急著辩解。 他知道,在这个活成了精的老人面前,那些漂亮的场面话是站不住脚的。 苏秦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苏家村那龟裂的土地,父亲鬢角的白髮,还有村民们那一双双在绝望中祈求的眼睛。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 “回教习,並无什么高人指点,也无什么天材地宝。” 苏秦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重量: “只是前些日子,学生回了一趟家。” “哦?” 胡教习眉头微挑。 “学生家中遭了旱灾,又闹了虫祸。” 苏秦缓缓道来,语气中没有诉苦的淒凉,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学生看到了父亲为了几亩地愁得整宿睡不著觉,看到了平日里和善的乡亲为了爭一口水,拿著锄头去拼命。 那一刻,学生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苏秦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远处那水墨勾勒的远山: “以前在道院,觉得修行是为了成仙,是为了超脱。 法术不过是书本上的文字,是考试的分数。 可那天站在田埂上,看著那漫天的蝗虫,学生才发现…… 这法术,原来是握在手里的刀,是能救命的粮。” “若是刀不够快,粮不够多,別说是成仙,就是想让家里人吃顿饱饭,想护住那一村的老小,都做不到。” 苏秦转过头,看著胡教习,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责任”的光芒: “所谓的开窍,或许就是那一瞬间的怕吧。 怕自己无能,怕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怕看著乡亲们饿死而无能为力。 有了这层怕,这心便沉下来了,这书里的道理,也就看进去了。” 一番话,朴实无华,没有半点修饰。 却让这画中界的风,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胡教习静静地听著,那双握著茶盏的手,不知何时已经鬆开。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眼中那最后一丝审视终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毫无保留的讚赏。 “好一个『怕』字。” 胡教习长嘆一声,语气感慨: “世人修仙,多是为了『得』。 得长生,得富贵,得权势。 殊不知,只有懂得了『怕』,懂得了『失』的痛苦,才能真正握紧手中的权柄。” “林清寒不懂,所以她的法术虽精,却少了一丝烟火气,那是空中楼阁; 徐子训懂一半,但他出身太好,那种切肤之痛,终究是隔了一层。” 胡教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那只平日里用来执笔判人生死的手,此刻却带著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厚: “只有你,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身上带著泥腥味,心里装著几百口人的生计。 这份『担子』,才是你最好的机缘。” 胡教习微笑著,那以往古板严肃的脸,笑起来竟如此的让人如沐春风。 苏秦感受著肩膀上的重量,看著眼前这张头次展现和蔼,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明悟。 在外舍时,他是那个畏惧“胡阎王”威名的庸才,看到的只有那张冷硬的判官脸,听到的只有那不近人情的呵斥。 而如今,他坐在这里,喝著这珍贵的雨前龙井,听著这推心置腹的教诲。 胡教习变了吗? 没有。 他一直都在那里,对庸才严厉是鞭策,对良才和蔼是期许。 变的,是苏秦自己。 当你站在山脚下,看到的满是荆棘与冷眼; 只有当你爬上了山腰,甚至山顶,才能看到那原本冷硬的山石背后,其实藏著温润的玉,藏著那一览眾山小的风景。 苏秦起身,对著胡教习深深一揖,不仅是谢这杯茶,更是谢这份迟来的、却格外珍贵的看重: “学生,受教了。” 第26章 私塾规划 画中界,松涛阵阵,似有万壑雷鸣,又似清泉漱石。 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滚了三滚,茶香已至最浓处。 胡教习並未急著开口,而是伸出那双枯瘦如老梅枝干的手,提起茶壶,先给苏秦面前的茶盏斟了七分满,隨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一动作极自然,却让苏秦心头微微一凛。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杯茶。 从踏入这幅画卷的那一刻起,这场谈话的性质便已截然不同。 这不是大课上的宣讲,也不是听雨轩里的答疑。 这是一场专门为他苏秦一人开设的“私塾”,是胡教习在为他量身定做衝击二级院的“独家规划”。 这就是所谓的“开小灶”,是徐子训、林清寒曾经享受过的待遇。 如今,轮到他了。 “苏秦。” 胡教习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目光越过裊裊升起的茶雾,落在那枚静静躺在石桌上的玉简之上。 玉简温润,其上那一枚鲜红的“司农监”官印,在斑驳的日影下,流转著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这东西,烫手啊。” 胡教习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对於外舍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为了一丝灵气打破头的学子而言,它是逆天改命的神物,是想都不敢想的造化。 但对於此刻的你,这却是一道必须慎重跨过的门槛。”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深邃的老眼中,透著一股洞察世事的锐利,仿佛要看穿苏秦的心底: “东西既已入你手,便是你的机缘。 黎监院把它给你,是看重你的潜力,也是给老夫出了个难题。 你是想现在就吞了这口地气,还是……再养一养?” 苏秦闻言,並未急著回答。 他双手捧起茶盏,感受著指尖传来的温度,沉吟片刻,並未直接做决定,而是恭敬地將问题拋了回去: “学生眼界浅薄,只知其贵,不知其弊。 且事关修行根基与未来仕途,学生不敢妄断。 教习阅人无数,深諳此道,若是易地而处,教习会如何抉择?还请教习不吝赐教。” 胡教习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不骄不躁,遇宝不乱,懂得借势问路。 这份定力与通透,倒是比许多自视甚高的世家子还要强上几分。 “你倒是会给老夫找事做。” 胡教习放下茶盏,指节轻轻叩击著石桌,发出篤篤的声响,仿佛是在敲打著某种节奏。 “也罢,老夫便替你谋划一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仿佛划出了一条涇渭分明的界限。 “摆在你面前的,其实是两条路。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为官之道。” “其一,曰『急流勇进』。” 胡教习的声音平缓,如这画中界的流水,娓娓道来: “你如今聚元三层巔峰,根基虽是靠著『枯荣』之法压榨出来的,但也算扎实。 若是等到考核前的最后几日,你大概率已突破聚元四层,甚至摸到五层的门槛。 到时动用此令,借那官印中的初春地气灌顶。 足以在短时间內,將你的修为强行拔升至聚元七层圆满,运气好些,甚至能摸到八层的门槛。” 说到此处,胡教习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如此一来,凭藉这身修为,你便有了参加本届考核的底气,去爭那一张进入二级院的入场券。 这是『快』字诀,只爭朝夕,先上岸再说。” 苏秦静静听著,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頷首。 胡教习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条路,曰『厚积薄发』。” “暂且压下这道敕令不用,只靠你自己的水磨工夫去修。 你如今已通了『枯荣』的关窍,又有內舍的灵气滋养,半年时间,修至六层圆满並非难事。 待到下届考核,也就是半年之后,你再以此敕令为冲关利器,一举衝破后期瓶颈,直抵聚元九层大圆满!” 胡教习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中多了一丝诱惑,那是过来人的谆谆教诲: “两者看似只是半年的时间差,但其中的意味,却是云泥之別。” “选第一条路,你是为了眼下的苟且。 你虽然进去了,但根基拔苗助长,且大概率无缘那最为顶尖的『种子班』。 在二级院那种妖孽云集的地方,若是起步低了,一步慢,步步慢,日后想要翻身,难如登天。” “而选第二条路,你是把目光放在了更长远的未来。 届时,你修为碾压同期,若能再利用这半年时间,多领悟几门针对性的二级院法术…… 你有八成的把握,以『甲上』的成绩,直接晋级『种子班』。” “种子班……” 苏秦低声咀嚼著这三个字。 在听雨轩混跡的这些日子,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那不仅仅是一个班级,那是整个青云府道院资源的倾斜中心。 那是能接触到“赤谱”杀伐术、甚至能提前阅览官场秘辛、被当做未来官差苗子培养的特权阶层。 徐子训在这个门槛外徘徊了三年,寧愿留级也不愿將就。 林清寒那般高傲的人,也为了它不惜闭死关。 胡教习看著苏秦,並没有催促,反而像是閒聊般,语气温和地问道: “苏秦,若是让你选,你想要哪一种?” 苏秦抬起头,眼神清亮: “教习似乎……更倾向於第二种?” “不错。” 胡教习並不讳言,点了点头: “若是换做之前的你,老夫定会按著你的头,让你选第一条路。 毕竟修行一途,一步快,步步快。 早一年进二级院,就能早一年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这是常理。” “而且,这『种子班』,也並非只有在一级院升学时才能考入。 哪怕你现在只是普通班进去,日后在二级院里表现优异,同样有机会晋升,只是那难度……要比现在大上数倍不止。” 胡教习嘆了口气,目光中带著几分惋惜,手指轻轻点了点石桌: “徐子训是异类,林清寒也是异类。 但你……” “你晋升內舍的时间,太短,太短了。” “满打满算,不过数日。 你的底蕴,比起那些在內舍泡了一两年的老油条,差了不止一筹。 若是强行今年考,即便有敕令相助,也就是个『及格』的水平。 在考官喜好这一『变数』面前,甚至存在微弱落榜的风险。 反观若是再沉淀半年,衝击种子班的机会极大。 那时候的你,才是真正的前途光明。” 话已至此,利弊已分。 胡教习不再言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静静地等待著少年的抉择。 虽然他在分析利弊时偏向了第二条路,但他心中其实清楚,以这少年刚才那番“牧民”的宏论,以及那藏在骨子里的倔强,大概率…… 是会选第一条路的。 画中界內,风止树静。 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温热的茶盏,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层层云雾,看向了那遥远而真实的尘世。 他想起了前几日回乡时的场景。 那龟裂的土地虽然喝饱了雨水,但地底的深处依旧乾渴,就像是一个久病初愈的病人,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要了命。 父亲苏海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为了五十两银子而紧皱的眉头。 虽然父亲在他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但苏秦太了解这个家现在的状况了。 大旱之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还有那些佃户们,在听闻今年可能又要加税时,眼中那种掩饰不住的恐惧与绝望。 大周仙朝,等级森严。 一级院的学子,虽然名为“修士”,实则还是“白身”,依旧要承担繁重的徭役与赋税。 唯有考入二级院,拿到那张朝廷颁发的“生员”度牒,方可免除名下百亩田產的苛捐杂税,甚至可以荫庇族人,减免徭役。 这在大旱之年,对於苏家村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 而且…… 苏秦的心中,还有另一个无法宣之於口,却更为核心的理由。 那是他的面板。 留在一级院,看似是沉淀,实则是空耗。 这里的法术,无论是《行云》、《唤雨》还是《驱虫》,哪怕肝到了满级,其上限也就摆在那里。 就像是在新手村里刷怪,哪怕刷到了一百级,也只是一刀秒杀史莱姆的水平,对於自身实力的质变微乎其微。 唯有进入二级院,接触到更高深的法术体系,接触到那些能真正引动天地之力的神通,他的面板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与其在这里死磕基础,不如早点去二级院,那里才是他“肝”经验的广阔天地。 半年? 对於苏家村来说,半年可能就是生死之隔,对於拥有面板的他来说,半年更是难以忍受的停滯。 “教习。” 良久,苏秦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决断,像是石头砸进了深潭: “学生想……在这个月底,试一试。” 胡教习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挑,眼中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但还是问了一句: “哦?为何?” “学生……等不起这半年。” 苏秦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的遮掩: “所谓『种子班』,固然是锦绣前程,是登天之梯。 但对於学生而言,那太远,太飘渺。 学生家在农村,父亲是地主,族人是佃户。 今年大旱,又遭了虫灾,虽然侥倖保住了庄稼,但这日子,依旧是走在悬崖边上。” 苏秦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感: “晋级二级院,便有了『生员』的身份,便能免了家里的税,免了叔伯们的役。 这对於学生来说,不是什么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我若是为了那个所谓的『种子班』,再在这个安逸的內舍里躲上半年。 或许半年后,我是风光了,但我那苏家村,怕是已经散了。” 风,再次吹过松林,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似是在回应少年的话语。 胡教习看著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少年,眼中那一丝原本因为苏秦“短视”而升起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动容。 他猜到了苏秦会选这条路,但他没料到,苏秦拒绝得如此乾脆,理由如此务实,又如此沉重。 这是种为了“牧民”的责任,为了家人的生计,而放弃个人最优解的“捨得”。 修仙修仙,修到最后,多少人修成了太上忘情,修成了孤家寡人。 但这少年,心还是热的。 “好。” 胡教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修仙即修心。 你能守住这份本心,能在诱惑面前拎得清轻重,这比什么『种子班』都要珍贵。” “既如此,那咱们便来算算这笔帐。” 胡教习大袖一挥,茶桌上的茶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虚幻的棋盘。 他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定下了月底考核的目標,那咱们就要精打细算。” “你如今的筹码有三。” 胡教习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聚元后期。等你突破聚源四层,再使用这道敕令,你便是实打实的聚元七层,在一级院中,这算是上游水准,不拖后腿。” “其二,三门圆满的基础法术。这三门你既已悟出了进阶,说明底子极厚,考核中关於『责任田』的那五分,你至少能拿个高分,保底甲等。” “其三……” 胡教习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便是那门中院进阶法术——《春风化雨》。” “你既已掌握此术,那便是一张极大的底牌。” “若是你能將这《春风化雨》维持在入门水准,也就是一级,再配合你聚元后期的修为……” 胡教习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推演结果: “你有七成的把握,能够晋级。” “七成?” 苏秦眉头微皱。 在他看来,这个概率並不算高,甚至有些危险。 “別嫌低。” 胡教习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格外严肃: “苏秦,你莫要忘了老夫第一节课跟你讲的规矩。” “二级院考核,总分十分。 其中五分,看的是责任田的收成。 这部分,你虽能拿高分,但未必是满分。 但剩下的五分,是『变数』,是考官出的题!” 胡教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棋盘上: “这五分,才是决定你生死的关键!” “大周道院的考官,性情各异,喜好不同。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法术考核,主观性极强。 若是遇到的考官偏重实战,可能会让你去清理一片妖兽肆虐的沼泽; 若是偏重技巧,可能会让你在暴风雨中护住一株幼苗不倒。” 胡教习看著苏秦,语气中透著一丝担忧: “你进內舍时间太短,底子太薄。 你除了种田的那几把刷子,在实战、理论、应变这些方面,全是空白! 若是考官出的题目正好撞在你的短板上,或者考官单纯看你不顺眼…… 你那七成把握,瞬间就会变成五成,甚至更低!” “那……如何能有十成?”苏秦问道。 胡教习看著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隱隱有青光流转: “唯一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必杀技』。” “那便是在这最后三十天內,將你的《春风化雨》……推至二级!” “二级?!” 苏秦心中一动。 “不错。” 胡教习正色道: “一级《春风化雨》,那是入门,是得其形;二级《春风化雨》,那是入微,是得其神。 能將一门中院法术修至二级,便证明你对五行、对生机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 “这叫『一力降十会』!” “只要你亮出这一手,你那责任田的五分,便不再是高分,而是满分,是无可爭议的『甲上』! 按照大周律例,二级院考核中单项获评『甲上』者,可无视其他考题,直接无条件晋级! 这,便是十成十的把握!” 这番话,听得苏秦眼眶微微睁大,拳头紧握。 无条件晋级! 这五个字,对於此刻急需上岸的他来说,诱惑力大得惊人。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 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胡教习在说完这番话后,眼底那一抹原本激昂的光亮,却在触及桌上那今日的日历时,迅速黯淡了下去。 那种黯淡,名为“时不我待”。 “不过……” 胡教习话锋一转,语气中少了几分刚才的篤定,多了几分沉重: “这其中的难度,非是人力可轻易跨越,那是『理』的鸿沟。” “《春风化雨》之所以被列为中院法术,非是因为它威力大,而是因为它涉及到了极为高深的五行转化理论。” “木气化生,水木相生,甲乙之变,壬癸之润……” 胡教习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每敲一下,都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些东西,在一级院的课本里根本就没有!那是知识的壁垒!是只有进了二级院,经过系统研习后才能触碰的领域。” 说到这,胡教习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那空荡荡的左侧蒲团位置,幽幽一嘆: “林清寒那丫头,你是知道的。 家学渊源,悟性超群,各种典籍隨便翻阅。 可即便如此,她为此闭关了一个半月,至今……仍旧卡在一级的瓶颈,死活迈不过去那道『入微』的坎。” 话音落下,画中界內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胡教习没有再说下去。 但他端起茶盏的手,在空中停滯了许久,最终只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这沉默,震耳欲聋。 三十天。 要去跨越那个连林清寒耗费一个半月都未能跨越的天堑。 苏秦看著胡教习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如明镜一般。 他读懂了老人的顾虑,也读懂了这件事的难度。 “教习。” 苏秦抬起头,打破了沉默。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依旧是如此的清晰而明亮: “学生……想试一试。” “好!” 胡教习大袖一挥,周围的景色骤然变化。 松林隱去,石桌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混沌,唯有无数复杂的符文在空中流转,那是五行之气的具象化。 “听好了!” 胡教习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宏大,不再像是授课,更像是在诵读某种古老的经文: “《春风化雨》之精要,在於『化』字。” “欲化雨为春,先明五行之序。” “天干有十,甲乙为木,壬癸为水。水生木,木气生发,方为春意……” 一开始,苏秦还能勉强跟上胡教习的思路。 毕竟他有著二级的《唤雨术》和《行云术》打底,对於水气的操控还算嫻熟。 但很快,隨著胡教习深入讲解,那些词汇变得越来越晦涩,越来越抽象。 “何为甲木?阳木也,如参天大树,气势磅礴;何为乙木?阴木也,如花草藤萝,柔韧绵长。” “春风化雨,便是要以癸水之至阴,润泽乙木之至柔,再借甲木之势,將其送入庄稼根系……” “你需要感受那种『生生不息』的律动,那是天地间最本源的频率……” 晦涩,深奥,甚至可以说是……断层。 这是二级院的理论体系,对於从未接触过五行基础的苏秦来说,这就像是让一个刚识字的蒙童去解读圣人文章。 字字入耳,却句句难解。 但他没有丝毫的慌乱,更没有放弃。 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盯著那些流转的符文,死死地记下胡教习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 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听,他在记!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去捕捉那一点点灵光,即便捕捉不到,也强行將其烙印在识海深处。 这种高强度的“填鸭”,让他的太阳穴微微跳动,那是神念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不知不觉间... 就在这种近乎极限的专注中。 一道熟悉而冰冷的机械音,仿佛天籟一般,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聆听名师讲解《五行生剋·春风篇》核心奥义……】 【春风化雨 lv1(1/10)】 那原本静止不动的数字,突然跳动了一下。 【春风化雨 lv1(2/10)!】 第27章 指点法术 画中界,茶香已淡,松涛依旧。 胡教习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有些讶异地扫过苏秦那张虽有些苍白,却依旧神采奕奕的脸庞。 “你这悟性,倒是比我想像的还要坚韧几分。” 方才一番讲道,看似只是动动嘴皮子,实则是以自身神念引导,强行將那晦涩难懂的五行生剋之理,灌输进少年的识海。 换做常人,哪怕是徐子训那等世家子,初次接受这般高强度的“填鸭”,此刻也该是头晕目眩,甚至神魂动盪才是。 可苏秦,不仅撑住了,甚至眼神愈发清亮。 苏秦並未多言,只是恭敬地垂手而立。 唯有他自己能看到,那悬浮在视野角落的淡蓝色面板上,一行数据正散发著令人心醉的微光。 【春风化雨 lv1(3/10)】 仅仅是一堂“小课”。 仅仅是听胡教习拆解了一遍“甲木乙木”与“壬癸之水”的转化关窍,那原本死寂的进度条,便如雨后春笋般,一口气窜了两格! “照这个速度……” 苏秦在心中暗自盘算,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此前胡教习断言,哪怕是林清寒那等天才,耗费一月半也不得门而入,二级更是难如登天。 但对他而言,若是一次小课能涨两点经验。 那何须一月? 五次小课,也就是五天! 哪怕算上消化与实操的时间,顶多一周,这门被视作“天堑”的中院进阶法术,便能稳稳地迈入二级的门槛! 这便是“面板”最霸道的地方。 它无视了所谓的“顿悟”瓶颈,將虚无縹緲的“道”,量化成了看得见、摸得著的“数”。 “除了这《春风化雨》,你此前说,还悟出了另外两门法术?” 胡教习的声音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苏秦回过神,不敢怠慢,连忙应道: “回教习,学生侥倖,在钻研雨水生机之时,触类旁通,另悟得了《驭虫术》与《腾云术》。” “驭虫,腾云……”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胡教习手指轻敲石桌,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不错,皆是实用之术。” “尤其是那《驭虫术》,虽在『杀力』上不如雷火之法直观,但在咱们农司,却是极受推崇的进阶手段。” 胡教习隨手一挥,指尖一点灵光幻化出一只振翅欲飞的虚幻甲虫: “低阶的《驱虫》,讲究一个『驱』字,非杀即赶,那是霸道。” “而到了《驭虫》的境界,讲究的则是一个『共生』。” “虫豸虽微,亦有灵性。 高明的司农官,能以神念沟通虫群,令其不敢侵扰庄稼,甚至能驱使益虫捕食害虫,翻鬆土壤,传播花粉。” “这便是——化害为利,天人合一。” 听著这番讲解,苏秦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那日田间,自己靠著高频震盪震杀蝗虫的手段。那虽然有效,但確实太过耗神,且失了那份从容。 若是能驭使虫群,那便是有了无数不用发工钱的“长工”。 “不过……” 胡教习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贪多嚼不烂。” “这《驭虫》与《腾云》虽好,但毕竟是辅修。 眼下距离考核只剩三十天,你的精力有限,切不可分心。” “这三十天,你要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神念,都死死地钉在《春风化雨》这一门法术上!” “只要这一门通了,其余诸法,日后自可触类旁通; 若这一门不通,你便是学了一肚子杂学,也难以敲开二级院的大门。” 苏秦心头一凛,郑重拱手: “学生谨记,定不负教习教诲。” 胡教习点点头,手腕一翻,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出现在手中,隨后轻轻拋给了苏秦。 苏秦双手接住,只觉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著复杂的云纹和刻度。 “这是『测土令』。” 胡教习解释道: “光说不练假把式。 这《春风化雨》到底修到了几成火候,光靠嘴说没用,得看地里的庄稼认不认。” “这令牌能感应地气流转,测定土壤肥力。 你回去后,可多在田间实战,以此令自测。 什么时候你能让这令牌上的刻度稳在『甲』字上,你这二级院的名额,便算是稳了。” “去吧,莫要懈怠。” …… 从画中界出来,已是午后。 外面的日头依旧毒辣,將青云山的石阶晒得滚烫。 苏秦捏著那枚温热的“测土令”,並没有回內舍休息,而是径直向著山脚下的责任田走去。 那里,不仅有他的地,还有赵立、刘明他们的希望。 刚转过田埂,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便顺著热风飘了过来。 “哎,赵立,你刚才看见了吗?” 刘明正蹲在地头拔草,满头大汗,却顾不上擦,一脸神秘兮兮地凑到赵立身边: “就刚才,我在山道那边打水,亲眼看见黎监院捧著个明黄色的托盘,急匆匆地往內院去了!” “黎监院?” 赵立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眼中满是惊讶: “那种大人物,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会来咱们这前院?” “这就不知道了。” 刘明咂咂嘴,语气中带著几分羡慕与嚮往: “但我看那托盘上盖著红布,隱隱有紫气透出来。 八成是哪位教习,甚至是哪位师兄又立了大功,或者是领悟了什么了不得的法术,这是朝廷下来赐宝了啊!” “也不知道是哪个班的运气这么好。” 赵立嘆了口气,目光望向那云雾繚绕的內院方向,眼神复杂: “若是咱们胡字班的,那多半……也就是徐子训师兄了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 刘明附和道: “徐师兄家学渊源,又在內舍沉淀了三年,这次怕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两人说著,语气中充满了对天才的仰望,以及对自己命运的无奈。 这种无奈並非凭空而来,而是源於这三年来日復一日的挣扎。 他们也曾在夜深人静时幻想过一朝顿悟,但只要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这片需要一锄头一锄头去刨食的黄土地。 “行了,別想那些神仙事了。” 赵立苦笑一声,重新握紧了锄头,语气中透著一股认命般的务实: “神仙打架,跟咱们有啥关係? 徐师兄吃肉,咱们也就能闻闻味儿。 还是顾好这一亩三分地吧。 若是这次再评个『丁下』,別说修仙了,咱们连这道院的大门都得被撵出去。到时候回了家,怎么跟凑钱供咱们读书的爹娘交代?” 苏秦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听著两人的对话,心中微微一动。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迈步走了过去。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苏秦!” 见苏秦到来,两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现在的苏秦在他们眼里,不仅仅是同窗,更是这片田地里唯一能指望上的“大腿”。 “没啥,就是瞎聊聊刚才看到的稀罕事。” 刘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 苏秦目光扫过四周,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问道: “对了,怎么没见王虎? 那胖子平日里最爱凑热闹,这几天地里活儿这么重,他人影都不见了。” “王虎啊……” 赵立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几分佩服,也有一丝羡慕: “他这回是真转性了。 那天听了徐师兄讲的『枯荣』诀窍,说是若有所悟,这几天正把自己关在屋里,闭死关呢。 说是不到聚元二层,绝不出门。” “聚元二层……” 苏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连最懒的王虎都开始拼命了,这胡字班的风气,倒真是被徐子训带起来了。 苏秦没有多说,径直走向了自己的责任田。 他掏出胡教习给的那枚黑色“测土令”,输入一丝元气,將其轻轻插入土中。 嗡—— 令牌微微震颤,上面的一排符文中,有两个字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丁上】。 苏秦眉头微挑。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丁上,放在外舍,或许还能混个及格。 但在內舍,这就是垫底的存在,是隨时可能被淘汰的边缘。 毕竟这地里除了他和赵立他们这种只会几手基础法术的“半吊子”伺候外,没有其他任何高级手段的滋养。 他又走到赵立的田边,测了一下。 【丁下】。 果然。 这就是凡俗手段的极限。 没有元气的滋养,没有法术的加持,这地,它就是不长肉。 “这就是差距。” 苏秦收起令牌,心中那股一定要掌握《春风化雨》的念头愈发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站定身形。 体內那已经接近聚元四层的充沛元气,开始按照那刚刚领悟、尚有些生涩的经络路线运转。 “春风……化雨。” 他在心中默念,双手並未掐诀,而是自然下垂,仿佛在拥抱这天地间的风。 没有以往施展《唤雨术》时那种乌云压顶、电闪雷鸣的声势。 这一次,天空中甚至没有太明显的云气匯聚。 只有一阵风。 一阵带著湿润气息、仿佛从初春时节穿越而来的暖风,悄无声息地拂过了这片乾渴的田野。 紧接著,雨落了。 淅沥沥—— 那雨丝极细,细得如同牛毛,若不仔细看,甚至难以察觉。 而且,这雨落地无声。 它没有砸在叶片上发出“啪嗒”的脆响,而是像一层温柔的油膜,轻轻地包裹住了每一株庄稼,然后顺著茎叶,无声无息地渗入土壤深处。 这就是“润物细无声”。 苏秦闭上眼,神念全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元气正在隨著这漫天的雨丝,被拆解成无数微小的粒子,均匀地散布在每一寸土地里。 这种消耗是巨大的。 哪怕他如今已是聚元三层巔峰,体內的气海也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乾瘪下去。 但他没有停。 他將这一场带著生机的雨,不仅下在了自己的地里,也顺势覆盖了赵立、刘明,乃至王虎那块无人打理的田地。 四块地,连成一片,沐浴在这场並不显眼的细雨中。 “这……” 正在干活的刘明停下了动作,伸出手,接住了一丝雨线。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站在田埂上施法的苏秦,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赵立,你觉不觉得……苏秦这次唤来的雨,有点……没劲儿?” 赵立也皱起了眉头,抹了一把脸上那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雨水,压低声音道: “是啊……软绵绵的。 咱们以前求的雨,那都是砸得地面冒烟,这一会儿功夫裤腿都能湿透。 可这次……” 他看著苏秦那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並不算浩大的声势,眉眼间浮现一抹忧虑。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法术这东西,声势越大越厉害。 雨下得越猛,庄稼喝得越饱。 而这种软绵绵的毛毛雨,怎么看都像是“后继无力”。 “大概是苏秦太累了吧。” 刘明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这几天他又要顾著內舍的功课,又要回来帮咱们照看地里。 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这雨下得这么虚,说明苏秦的元气可能已经跟不上了。” 赵立闻言,也是心中一紧,看著苏秦的背影,眼神复杂: “咱们……是不是拖累苏秦了?” “他都要考核了,还把元气浪费在咱们这几块破地上。 这雨虽然小,但好歹也是雨啊。 若是为了咱们,耽误了他自己的修行,咱们这人情可就欠大了。” 两人並非什么圣人,但在这种关乎前程的紧要关头,他们还是能分得清轻重。 他们知道苏秦是在帮他们。 但也正因为如此,看到这“虚弱”的雨势,反而更加坐实了他们心中“苏秦因为太累而导致法术效果下降”的猜测。 而那边,苏秦终於缓缓收功。 他长出一口浊气,脸色確实有些发白,那是元气耗尽的徵兆,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嚇人。 他再次掏出“测土令”,插入土中。 嗡—— 这一次,令牌上的光芒明显亮了几分。 【丙中】。 仅仅一次施法! 从【丁上】直接跨越到了【丙中】! 这还只是lv1的《春风化雨》,若是到了lv2...... “果然霸道!” 苏秦心中微喜,但也有些无奈。 这法术效果虽好,但这消耗也实在太大了。 哪怕他有聚元三层的底子,这一场雨下来,丹田也几乎见了底。 “修为……还是修为。” “法术等级再高,没有足够的蓝条支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苏秦拔出令牌,感受著体內那种空荡荡的飢饿感,以及那已经触手可及的聚元四层瓶颈。 “差一点,就差一点。” “只要突破到聚元四层,元气液化,无论是质还是量,都將是质的飞跃。” “到时候再来施展这春风化雨,效果定然不可同日而语。” 苏秦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必须回去,藉助內舍的聚灵阵,来衝击这临门一脚。 “赵立,刘明。” 苏秦转过身,对两人招了招手,语气虽然有些急促,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兴奋: “这地里的雨已经下透了,我还有事,得先回內舍一趟。” “我去去就回,你们先看著点。”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话,脚下生风,步履匆匆地向著山上跑去。 那匆忙的背影,落在赵立和刘明眼中,却更像是为了掩饰疲惫而急於离开。 “去去就回……” 刘明看著苏秦远去的背影,嘆了口气,有些心疼: “苏秦这是怕咱们看出来他累了吧? 都累成这样了,还说去去就回……” 赵立紧紧攥著锄头,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咱们不能总是指望著苏秦给咱们兜底。 他刚进內舍,根基未稳,又要面临考核,压力比咱们大得多。 咱们若是再拖累他,那就真不是东西了。” “那咋办?”刘明问。 “还能咋办?拼命唄!” 赵立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从今天起,咱们就住地里了! 就算是用手抓,用牙咬,也要把地里的虫子除乾净! 把地给伺候好了,不让苏秦操心,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忙!” 两人站在细雨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种最朴素、最现实的互相体谅。 就在这时。 噠、噠、噠。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传来。 两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位身著月白长衫、手持摺扇的青年,正缓步走来。 他並未在意脚下的泥泞,也未在意那正在飘落的细雨,目光有些发直地盯著苏秦刚刚施法过的那片农田。 “徐……徐师兄?” 赵立和刘明嚇了一跳,连忙行礼。 徐子训並未理会,而是走到田边,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手触摸著那湿润的泥土,闭上眼,感受著其中那一丝微弱却纯粹至极的生机波动。 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意境……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中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痴迷。 “徐……徐师兄?” 赵立见徐子训蹲在那儿半天不动,神色古怪,不由得大著胆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您……您这是?大老远跑这儿来,是有啥事吗?” 徐子训回过神,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掛著那標誌性的温润笑容,丝毫没有因为被外舍弟子质问而感到冒犯。 他看向赵立和刘明,语气诚恳而坦荡,没有半分架子,甚至带著一丝学生般的求知慾: “確实有事。” “我来,是特地想请苏兄……指点一二法术上的迷津。” “指……指点?!” 赵立和刘明呆呆地看著徐子训,两人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们没听错吧? 徐师兄……找苏秦……指点法术?!! 第28章 再传薪火 静思斋內,石门紧闭。 正午的阳光透过上方狭窄的气窗投射进来,形成一道笔直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苏秦盘膝坐於光柱之下,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滯。 但若有外人在此,贴耳细听,便能听到他体內传来一阵阵如同江河奔涌般的低沉轰鸣。 那是元气在经脉中疯狂冲刷的声音。 面板之上,那行数据正在进行著最后的跳动。 【聚元决三层(299/300)】 体內的丹田,此刻就像是一口烧开了的大锅,气態的元气翻滚沸腾,膨胀到了极致,每一次撞击丹田壁障,都带来一阵酸胀的刺痛。 “枯荣之后,便是新生。” 苏秦心中默念著胡教习那日所授的口诀,並未急躁,而是控制著那股狂暴的元气,一遍又一遍地进行著压缩。 “凝!” 隨著心神的一声低喝,丹田內那膨胀到极限的气態元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压力,猛地向中心塌缩。 嗡—— 一声只有苏秦自己能听到的清越颤鸣在脑海中炸响。 原本充斥丹田的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只有髮丝粗细,却凝练到了极致的乳白色“水流”。 这並非真的水,而是高度液化的元气。 隨著这一缕液態元气的诞生,仿佛引起了连锁反应,周围散乱的气態元气纷纷依附而来,凝结、液化、匯聚。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与力量感,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叮!】 【聚元决突破至第四层(1/400)】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昏暗的静室中仿佛闪过一道虚室生白的冷电。 他抬起手,五指轻轻虚握。 並未动用任何法术,仅仅是元气的自然外溢,周围的空气便发出一阵细微的扭曲,仿佛连这虚空都被他掌心的引力所牵动。 “这就是……聚元中期。” 苏秦感受著体內那虽然体积变小、但质量却呈几何倍数增长的元气,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如果说聚元三层是满满一缸水,那聚元四层便是这一缸水被压成了一杯水银。 虽然量看似少了,但若是爆发出来,其衝击力与持久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苏秦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手掌一翻,那枚散发著淡淡威压的琥珀色玉简出现在掌心。 聚元敕令。 这枚能让人一步登天的宝物,此刻就在他手中,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苏秦的拇指轻轻摩挲著玉简表面那枚鲜红的官印,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如今我已踏入聚元四层,若是此刻使用这枚敕令,足以將我的修为直接推至聚元七层。” “聚元七层,配合我现在的法术造诣,哪怕只是lv1的《春风化雨》,靠著庞大的法力硬堆,也能將这责任田堆到『甲』等的评级。” 甲等,对於九成九的学子来说,在责任田这关,已经是梦寐以求的高分,晋级二级院可以说有七成把握。 但苏秦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清醒。 “甲等还不够。” “考核存在变数,考官存在喜恶。 只有『甲上』,才是无视一切规则的通关文牒。”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现在用了,虽能得一时之快,却断了日后衝击更高境界的底蕴。” “胡教习说得对。” “聚元四层用,是七层;聚元六层用,便是九层圆满。” “这中间差的不仅仅是两个小境界,而是整整一个大境界的积累时间。” “我现在缺的不是修为,而是对《春风化雨》的领悟。” “七成概率哪够?要的...就是十成!” 苏秦手腕一翻,果断將这枚足以让无数外舍弟子疯狂的敕令重新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 推开石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却再难让苏秦感到燥热。 体表流转的那一层淡淡元气护罩,如同一件天然的空调衣,將暑气隔绝在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並未耽搁,径直向山脚下的责任田走去。 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远远地,苏秦便看到了那个立在田埂上的月白色身影。 徐子训並未像其他內舍弟子那样寻个阴凉处躲避,而是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烈日下。 手里摇著摺扇,目光时不时扫过脚下那片略显乾渴的土地,神色专注。 在他身旁,赵立和刘明两人正侷促地站著,手里的锄头握得死紧,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徐子训,又慌乱地移开目光,那模样就像是两个犯了错被夫子抓包的小学生。 听到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 “苏……苏秦!你回来了!” 赵立像是看到了救星,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连忙迎了上来,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徐子训那边飘,暗示意味十足。 徐子训也转过身,收起摺扇,对著苏秦微微一笑,拱手道: “苏兄,別来无恙。” 苏秦停下脚步,回了一礼,目光平静地看著徐子训,並未点破对方的来意: “徐兄久等了。刚回去处理了一些私事。” 徐子训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苏秦: “这田间地头,才是最见真章的地方。 我平日里待在听雨轩太久,今日站在这里,反倒觉得心静。”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徐兄雅兴,那便请徐兄替我这几块不成器的薄田,掌掌眼。” 苏秦笑了笑,並未多言,而是径直走到了田垄的最高处。 赵立和刘明见状,连忙退到一旁,给两人腾出空间,眼神中满是好奇与忐忑。 苏秦深吸一口气,丹田內那刚刚液化的元气瞬间被调动起来。 那种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是开闸放水般的顺畅。 他没有掐诀,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向天。 “起。” 一个字吐出,原本平静的天空瞬间风起云涌。 但这风,不是狂风,而是春风。 一股带著湿润、温暖气息的气流,凭空而生,在田野上空盘旋、交织。 “落。” 苏秦手掌下翻,五指微张,仿佛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 淅沥沥—— 雨,落了下来。 这一次的雨,不仅细密,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控制力。 它们並没有均匀地洒在每一寸土地上。 而是精准地避开了那些荒草和空地,只落在庄稼的根系周围,以及那些乾裂最严重的缝隙里。 徐子训站在雨中,並未用元气护体。 任由那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月白长衫,打湿了他的髮髻。 他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就像是一个久旱逢甘霖的旅人,贪婪地感受著这雨水中的每一丝变化。 “生机融入雨水,元气化作春风……这就是融……” 此时的他,完全就是一个求道若渴的学徒。 一旁的赵立和刘明看著这一幕,却有些发懵。 他们缩著脖子躲在树下,互相对视了一眼。 “赵立,这雨……好像还没上次大啊?” 刘明抹了一把脸,有些疑惑: “怎么徐师兄跟看见了什么宝贝似的?” 赵立也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他比刘明心细,感受到了那雨水落在身上的不同: “你別瞎说。 虽然雨不大,但这身上……暖洋洋的。 而且你看苏秦的脸色,这次比上次轻鬆多了。 徐师兄那种人物能看入迷,这里面肯定有咱们不懂的门道。 咱们別出声,看著就是。” 苏秦站在高处,全神贯注地维持著法术。 隨著液態元气的持续输出,他对这门法术的理解也在飞速加深。 面板之上,数据正在悄然跳动。 【春风化雨 lv1(3/10)→(4/10)】 一炷香后。 苏秦缓缓收手,云散风歇。 他並未感到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丹田內的液態元气仅仅消耗了三成左右。 “呼……” 苏秦轻吐一口气,从怀中摸出那枚黑色的“测土令”。 他先是走到自己的责任田边,插入土中。 嗡—— 只有苏秦自己能看到的微光亮起,符文定格。 【丙上】。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丙上……距离乙等只差一线。 若是日后我用了敕令,达到七层,全力施为之下,这块地便能稳入甲等。” “但这还不够,我要的是绝对的稳妥,是甲上。” 他不动声色地拔出令牌,又转身走向了赵立和刘明的那两块地。 这两块地底子薄,杂草多,之前一直是丁下。 哪怕淋了上场的雨,也不过从丁下提升到了丙下。 苏秦將令牌插入。 赵立和刘明两人立刻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想看。 但那令牌上的符文乃是道院特製的古篆,光芒又微弱,两人看了半天,除了看到那令牌震了一下,什么也没看出来。 “苏……苏秦,这是干嘛?” 刘明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紧张。 苏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拔出令牌,嘴角含笑地看向走过来的徐子训。 徐子训也不见外,他走到田边,弯下腰。 从赵立的田里捏起一撮湿润的泥土,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 “土气芬芳,生机內敛。 原本板结的土质已经变得鬆软,杂草的根系被压制,稻穀的根须却得到了最好的滋养。” 徐子训站起身,拍掉手中的泥土,看向赵立和刘明,眼神中带著几分感慨,笑著说道: “恭喜二位师弟。” “如今这几块责任田的品质,已经稳稳迈入『丙中』的行列了。” “丙中。” 徐子训的声音並不大,轻飘飘地落在田埂上。 赵立握著锄头的手顿住了,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去看那枚测土令,而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拍打袖口的苏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苏秦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上。 赵立忽然觉得,这个熟悉的背影,此刻竟有些陌生。 “丙……中?” 一旁的刘明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他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又看了看苏秦,最后目光才落在徐子训身上,带著几分茫然和不敢置信。 丙中?这可是內舍的標准! 是免除学费的门槛! 仅仅是一场看似绵软无力的雨? 赵立的心中猛地一跳,脑海中像是划过一道闪电,將之前的种种线索串联了起来。 徐师兄那不同寻常的“掌眼”,那近乎痴迷的神情,以及此刻这篤定的评判。 “原来……徐师兄是为了这个……” 赵立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几分恍然。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那个在听雨轩里讲“枯荣”大道的徐师兄,会顶著烈日跑到这荒僻的田埂上来。 不是閒逛。 他是为了请教这门法术! 为了这门能让一块烂地起死回生的法术! “苏秦他……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刘明看著苏秦,心中那股一直压抑著的、想要追赶的念头,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敬畏,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究竟是什么时候? 他还在为及格线挣扎,而苏秦,已经拥有了连徐师兄都要请教的法术。 这种差距,不再是努努力就能跨越的,而是真正的鸿沟。 “呼……” 赵立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垮下来。 他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刘明,声音有些低沉,却很实在: “別傻站著了。这丙中,是苏秦给咱们挣来的。” 刘明这才回过神,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嚅动著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於他们这种寒门子弟,这不仅是一个评级,更是全家老小的生计。 苏秦转过身,看著两人的神情,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行了,別这么看著我。 地既然好了,这两天就別把自己逼太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咱们是一个屋出来的,我既然有这本事,哪能看著自家兄弟掉队? 这雨,也就是顺手的事。” 顺手的事。 赵立听著这话,心头微热。 他知道,这世上没什么真正的“顺手”。 就像徐师兄讲的那样,每一滴包含元气的雨,都是心血。 苏秦没有高高在上地施捨,也没有刻意邀功,只是用这种最自然的方式,保全了他们的体面,也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份情分,重了。 赵立没有再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走上前,把两人的锄头並排靠好。 然后,他看著苏秦,眼神认真而诚恳: “苏秦,谢了。” 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什么以命相报的豪言壮语。 只是这两个字,说得极重。 这是一种默契。 有时,太急著报恩,反而是一种不知恩的表现。 真正的情谊,是默默记在心中,是你需要了,我在。 苏秦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徐子训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平和地上前一步。 他对著苏秦微微拱手,语气中带著几分诚恳的求知慾: “苏兄。” “方才观苏兄施法,似有所悟,却又如隔云端。” “子训在那『融』字诀上困顿许久,不知苏兄可否借一步说话,为子训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极为自然,就像是两块璞玉在互相切磋琢磨,没有谁高谁低,只有对大道的共同追寻。 赵立和刘明在一旁静静地看著,握著锄头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谁也没有出声打扰这份难得的静謐。 苏秦看著眼前温润如玉的徐子训,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几日前,他在讲堂下听徐子训讲“枯荣”,那是受教。 今日,他在田埂上传徐子训以“春风”,这是回馈。 所谓薪火相传,並非单向的施捨,而是先行者与后来者之间,那份关於大道的互相印证与扶持。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圆满的事呢? 苏秦的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回了一礼,抬手指向那片更加僻静的远处,温声道: “徐兄言重了,既然徐兄有疑,那咱们便去那边细说。” “请。” 第29章 修仙百艺 夕阳衔山,余暉如金粉般洒在后山的湖面上,將这方幽静的天地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芦苇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天地间最隱秘的私语。 离开了喧囂的田垄,苏秦与徐子训二人沿著青石铺就的小径,缓缓踱步至此。 这里的空气湿润而清冽,带著一股湖水特有的腥甜,將刚才田间地头的那股子燥热与泥土气洗涤一空。 苏秦侧目,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身侧这位徐家公子。 此时的徐子训,早已收起了那副在人前的从容面具。 手中的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掌心,眉宇间虽仍带著温润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是对力量的渴求,是对未知的焦虑。 这种情绪,苏秦很熟悉。 刚才在田间,当看到《春风化雨》显威时,徐子训眼底那抹近乎贪婪的求知慾是装不出来的。 可越是如此,苏秦心中的那个疑问,便越是如野草般疯长。 两人走到一处伸入湖心的断桥边,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徐兄。” 苏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只偶尔掠过水麵的惊鸿,语气看似隨意,实则直指核心: “有一事,苏秦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训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苏兄请讲。” 苏秦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著他: “方才在田间,我看徐兄对这《春风化雨》之术,可谓是求贤若渴,甚至不惜折节下问。 既然如此执著,那日在听雨轩,当胡教习话里话外有意为你开小灶,甚至想將那唯一的名额给你时……你为何未曾爭取半分?” 苏秦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微眯: “反而……像是刻意在避让,將那机会拱手让人?” 这是一个很矛盾的点。 既然想学,既然急需,为何放著名师不拜,偏要等到现在来找自己这个“野路子”? 徐子训闻言,手中的摺扇“啪”的一声合拢。 他先是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確认这芦苇盪中再无第三人后,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才缓缓卸下了一层防备,露出一抹既无奈又通透的苦笑。 “为何避让?” 徐子训看著苏秦,轻轻嘆了口气,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苏兄,你觉得胡教习的课,讲得如何?” 苏秦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高屋建瓴,直指大道。但……对於初学者而言,確实有些晦涩。” “正是如此。” 徐子训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 “胡老头的学问,那是大学问。他讲五行,讲的是天地运转的至理,讲的是阴阳生克的本源。 这道理我听了三年,笔记记了厚厚一摞,甚至都能倒背如流。 可一到用的时候……” 徐子训摊开手,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我这脑子懂了,手却不懂。 就像是一个只会背菜谱的厨子,真让他拿刀切菜,却连怎么握刀把都不会。” “我在那个瓶颈上卡了整整三个月。 胡教习越是讲得深入,我越是觉得云山雾罩,越是觉得自己愚钝不堪。 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怪圈,越想用力,越是无从下手。” 苏秦听著,心中瞭然。 这便是所谓的“知见障”。有时候,名师的高深理论反而会成为束缚,反倒是旁门左道的野路子,更能给人当头棒喝。 “而且……” 徐子训的声音低了几分,眼中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胡教习待我……太厚了。” 他转过身,看著远处若隱若现的道院飞檐,语气中透著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三年来,我赖在內舍不走,胡教习非但没有嫌弃,反而处处提点,时时照拂。 他对我寄予厚望,盼著我能一飞冲天。 可我呢? 蹉跎至今,连个《春风化雨》都修不明白。” 徐子训深吸一口气,苦笑道: “我是真怕了。 怕再看到他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怕再一次辜负他的期盼。 若是再让他给我开小灶,讲那些我已经听了无数遍的大道理,我怕我会更慌,更乱,最后反而连现在的这点心气儿都磨没了。” “与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不如出来透透气。” 徐子训转过头,看著苏秦,眼神清澈而坦荡: “所谓触类旁通,我想著,或许换个路子,听听苏兄这种『实战派』的见解,能把我这根朽木给敲醒了呢?” “毕竟,苏兄的法术,那是真刀真枪在田里磨出来的,带著泥土的腥气,却也最是鲜活。” 苏秦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位含笑的青年。 晚风吹起徐子训的衣摆,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真实。 这不仅仅是谦逊。 这是一种对自己认知的清醒,更是一种不愿给师长增添负担的体贴。 在这个人人爭抢资源、恨不得把教习榨乾的修仙界,能有这份“怕辜负”的心思,实在是难得。 “徐兄高义。” 苏秦拱手,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敬重: “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风。” 徐子训摆了摆手,似是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显得自己矫情。 苏秦见状,也不再多言,而是趁著这难得的交心氛围,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第二个疑惑。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苏秦还有一惑。” 苏秦向前走了一步,与徐子训並肩而立: “徐兄才情过人,家学渊源。 即便不进那传说中的『种子班』,凭你这三年在內舍打下的深厚根基,进了二级院普通班,也定能那是鹤立鸡群,有一番大作为。 为何……” 苏秦转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徐子训的侧脸: “为何非要这般执著? 甚至不惜顶著『留级生』的名头,在这內舍蹉跎整整三年,也要死磕那个名额? 这其中,究竟有何隱情,值得徐兄如此牺牲?”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轻鬆的氛围微微凝滯了一下。 徐子训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收起摺扇,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投向那深邃无垠的湖面。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单调而执著地响著。 良久,徐子训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苏兄,你可知,二级院与一级院最大的区別,究竟在何处?” 苏秦思索片刻: “修为?法术?” “不。” 徐子训摇了摇头,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著苏秦,吐出了四个字: “修仙百艺。” 第30章 持证上岗 “修仙百艺?” 苏秦微怔,这个词他並不陌生,但在道院的基础课程中,教习们很少深入提及。 “不错,在大周仙朝,修仙不仅仅是练气长生,更是一门门吃饭的手艺。” 徐子训收起了摺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剖析这个世界的某种底层逻辑: “炼丹、阵法、灵植、制符、御兽……这被称为『修仙百艺』。 而朝廷为了管控天下修士,也为了各司其职,设立了『天工院』与『百艺司』,定下了一条铁律。” “凡修百艺者,皆需考级定品,持证上岗!” “无证,即非法。” 徐子训的声音冷了下来,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现实感: “哪怕你炼丹术再高明,炼出的丹药能起死回生。 只要你没有那张『丹师证』,你炼的就是假药,卖就是走私,是要被官府缉拿问罪的!” “这就是——垄断。也是大周维持秩序的基石。” 苏秦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前世的那些执业资格证,没想到在这修仙界,这套体系竟然更加森严残酷。 “而这,就是我必须进『种子班』的原因。” 徐子训看著苏秦,语出惊人: “苏兄,你我也许都心知肚明,大周的『官』,那是天上的星宿,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极难考取。 但『官』之下,还有『吏』!” “吏?”苏秦目光一凝。 “对,小吏。” 徐子训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县衙里的税吏、粮仓的仓管、河道的巡查……这些虽然算不上正经的『官身』,没有天地果位加持。 但他们手中同样握著实权,同样背靠朝廷,是官府治理地方的触手。 而想要成为这些『吏』,前提条件便是——持有对应的『职业证书』!” 徐子训加重了语气: “只要进了种子班,就能在入学的第一天,获得一枚由朝廷特批的『百艺启蒙敕令』。 这枚敕令,不仅能让人瞬间入门一门手艺,更重要的是,它代表著一张直接颁发的——【百艺证书】!” “有了这张证,哪怕最后大考失利,做不成『官』。 凭藉此证,也能直接去各大商行做个供奉。 若是真有天赋,证书提升了品级。 那甚至可以去县里的农司应聘,做一个管理百亩灵田的『司农吏』!” “苏兄,你想想。” 徐子训上前一步,望著苏秦,微微一笑: “若是你有了这『司农吏』的身份,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 你回了乡,那些想要欺负你苏家村的无赖,那些敢截断水源的邻村,甚至是县里那些想乱收税的差役,谁还敢动你?” “这就是一张护身符!一张能庇护宗族、安身立命的底牌!”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秦的脑海中炸响。 吏员资格……证书……护身符…… 苏秦看著眼前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同窗,此刻对方眼中的清醒与坚持,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共鸣。 他想起了父亲为了几亩地愁白了的头,想起了为了供他读道院不得不变卖农田的窘迫,想起了那些战战兢兢看地主脸色的佃户。 苏家看似是地主,其实脆弱不堪。 一场天灾,一次官府的加税,就能让这个家分崩离析。 为什么? 因为没有根基,没有那张能让官府、让世人认可的“护身符”。 考官太难,那是万里挑一。 但这“技师证”,这“吏员”的身份,却是实打实的、伸手就能摸到的保障! “修仙百艺,皆需考证定品……” 苏秦在心中默念。 这张证,对於徐子训来说可能是独立的证明,但对於苏秦来说,这就是苏家村几百口人在这个残酷世道里安身立命的根。 有了它,苏家就不再是被动承受风雨的浮萍,而是扎根大地的树。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苏秦郑重拱手,真心实意地说道: “徐兄今日之言,如拨云见日。这不仅是为了修行,更是为了家国生计。” 徐子训见状,脸上的严肃散去,重新恢復了那副温润的模样,摇著摺扇笑道: “苏兄客气了。你我既是同道中人,自当互通有无。况且……”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指了指脚下的湖水: “我也还等著苏兄为我解惑呢。 不瞒苏兄,这《春风化雨》我琢磨了数月,至今连那门槛都没摸到,甚至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若是再不入门,这种子班的名额,我怕是真要悬了。” 苏秦闻言,並未感到意外。 中院法术若是那么好学,也不会被称为进阶了。 “徐兄过谦了,那咱们便探討一二。” 苏秦撩起略显陈旧的青衫下摆,毫无架子地蹲在湖边。 徐子训见状,也没有嫌弃地上的泥泞,隨之蹲下,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童。 夕阳下,两个年轻人並肩蹲在湖边。 苏秦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脑海中却是在飞速翻阅著关於《春风化雨》的记忆。 当法术面板上的熟练度跳动时,不仅仅是数字的变化。 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前人修行的经验、感悟,如同醍醐灌顶般,直接烙印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变成了他的肌肉记忆,变成了他本能的一部分。 这就是面板的霸道之处——直接赋予“真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將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系统知识”,翻译成徐子训能听懂的语言。 “徐兄,你试著施展一次,我看看。” 苏秦说道。 徐子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调动元气。 他手指一点,一缕元气射入水中。 “起!” 然而,湖水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別说化雨了,连点水汽都没升腾起来。 那缕元气进入水中,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没了踪影,两者完全是割裂的。 “惭愧。” 徐子训苦笑一声,收回手: “这就是我的问题所在。 我知道要將元气融入水中,但这气是气,水是水,两者就像是油和水,怎么也融不到一块去。 我越是想用力压进去,它反弹得越厉害。” 苏秦看在眼里,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对应的理论。 “徐兄,你错了。” 苏秦伸出手,轻轻掬起一捧湖水,语气平静而篤定: “你困在那『融』字诀上,是因为你想『塞』。” “你想把你的元气,当成一种染料,强行塞进这水里,让它听你的话。 可水至柔,也至刚,你越是用强,它越是排斥。” 苏秦指尖一点微弱的青色元气探入掌心水中。 那元气並未炸开,也没有激起水花,而是像一滴墨汁入水,瞬间晕染开来,与水浑然一体。 “水本无形,气亦无相。” 苏秦的声音放轻,带著一种引导的韵律,將脑海中那玄奥的知识转化为最直白的动作: “你要做的,不是塞,而是——唤醒。” “水里本就有生机,那是天地赋予它的本能。 你的元气,不是去当主人的,而是去当『引子』的。 就像是用一把火去点燃另一把火,用一缕春风去唤醒沉睡的种子。” “別把元气当成石头扔进去,把它当成……盐。” “让它自己化在水里。” 说著,苏秦掌心微微一震。 那一捧湖水並没有飞溅,而是仿佛活过来了一般,荡漾出一圈圈温柔而充满生机的涟漪,甚至隱约有一丝绿意在水中流转。 那是元气与水完美融合后的律动。 “唤醒……引子……盐?” 徐子训轻声呢喃著,若有所思。 他一直以来都把元气当做工具,当做一种外力去操控水。 但苏秦却告诉他,要让元气消失在水里,成为水的一部分。 这给了他一种截然不同的崭新视角。 “我试试……” 徐子训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不再紧绷著神经,不再试图去控制每一丝元气的走向。 他学著苏秦的样子,放鬆,將元气一点点、轻柔地渗透进去,不再是强攻,而是渗透。 嗡—— 掌心的一捧水,突然微微一颤。 虽然没有像苏秦那样充满生机,但那一瞬间,水面上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微的白雾。 那是元气成功激发水汽的徵兆! 这是……入门了! 从毫无反应的0级,跨入了一窥门径的门槛! 徐子训猛地抬头,正好撞上苏秦那双含笑的眼睛。 “妙!妙啊!” 徐子训忍不住击节讚嘆,手中的水洒了一地,但他毫不在意,脸上的喜色怎么也遮掩不住: “苏兄一语点醒梦中人! 这『当成盐』的比喻,当真是直指本源! 我感觉到了!那种阻滯感消失了! 只要顺著这个路子走下去,不出三日,我这《春风化雨》必能稳固在入门境界!” 苏秦也笑了,正欲开口谦虚几句。 然而,就在这气氛正好、两人都沉浸在那种玄妙感悟中时。 一个清冷、懒散,却又带著几分通透的磁性嗓音,突然从不远处的柳树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如清风拂面,却字字如惊雷,直击人心。 “木非木,水非水。” “春风不是风,是天地的一口呼吸。” 第31章 愿者上鉤 呼吸……” 苏秦咀嚼著这两个字,只觉脑海中那一层始终隔著的薄纱,被这一缕清风轻轻吹散了。 他循声望去。 柳荫深处,那人依旧坐著没动,只是手腕微微一抖,那根光禿禿的竹竿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浑圆的涟漪。 “陈兄?” 徐子训看清那人面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执礼甚恭: “未曾想在此处遇见陈兄。方才那番高论,当真是振聋发聵。” 那被唤作“陈兄”的青年转过头来。 他生得並不算如何俊美,五官平平无奇,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嚇人,像是藏著两丸黑水银,透著股看透世情的懒散与通透。 “徐兄客气。” 陈鱼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视线扫过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过是听你们聊得热闹,一时嘴快插了两句,没扰了你们的雅兴就好。” 徐子训连忙摆手,转头对苏秦介绍道: “苏兄,这位是陈鱼羊,陈兄。” 说到这,徐子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敬重与神秘: “陈兄並非咱们前院的常客,乃是陈字班那位『黎师兄』引荐的朋友。” 苏秦心头微凛。 陈字班。 那是青云府道院前院最顶尖的班级,號称“龙门班”。 上一届考入二级院的前十名中,有整整五席出自陈字班。 能被那里的人引荐,且让眼高於顶的徐子训如此推崇…… “陈兄学识渊博,涉猎极广。” 徐子训继续说道,眼中带著几分惋惜: “我这《春风化雨》的瓶颈,其实陈兄早些时候也指点过我几回。 奈何陈兄讲得太过高深,直指大道本源,我愚钝,始终悟不透那一层窗户纸。” “原来如此。” 苏秦恍然。 这就是所谓的“知见障”。 有时候,大师讲课未必適合初学者,因为他们站得太高,忽略了山脚下的风景。 反倒是苏秦这个刚爬上半山腰的人,说出的话更能让徐子训共鸣。 “高深谈不上,不过是些野路子。” 陈鱼羊打了个哈欠,隨手將鱼竿插在泥地里,指了指湖面: “方才这位兄弟说的『唤醒』,其实已经摸到了门槛。 但唤醒之后呢? 气入水,如泥牛入海。 若是不懂『呼吸』之理,那生机便是死的,是憋在水里的一口气。 只有让它流动起来,一呼一吸,与天地共振,那才是真正的——春风。” 轰! 苏秦只觉脑海中灵光炸裂。 唤醒是点火,呼吸是风助火势! 之前他施展《春风化雨》,虽然能將元气融入雨水,但总觉得那是“死物”,落地之后便只能被动等待庄稼吸收。 但若是加入了“呼吸”的律动…… 那雨水落下,便能主动与土壤、与根系进行交互,生生不息! 【聆听高人讲道,触类旁通,对《春风化雨》理解加深。】 【春风化雨 lv1(4/10)→(5/10)】 苏秦眼皮一跳。 一点! 仅仅是几句閒聊般的点拨,竟然直接涨了一点经验值! 这效率,都快能和胡教习专门开设的“小灶”相提並论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 他明白,这並非是陈鱼羊的水平真的就比胡教习高出多少,而是“听著刚刚好”。 胡教习讲的是系统的五行生剋,那是大学教授在讲微积分; 而陈鱼羊讲的是实操的意境,是老师傅在教怎么抡锤子。 对於现在的苏秦来说,后者显然更解渴。 “多谢陈兄指点!” 苏秦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 “听君一席话,胜练十日功。这份人情,苏秦记下了。” 陈鱼羊摆了摆手,似乎对这种客套並不感冒。 他重新拿起鱼竿,目光盯著平静的湖面,语气懒散: “谢就不必了。 若是真想谢,便陪我坐会儿,钓钓鱼吧。 一个人坐著,怪冷清的。” 说著,他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摸出两根备用的紫竹鱼竿,隨手拋给了苏秦和徐子训。 苏秦接过鱼竿,入手微沉,竟是上好的紫竹。 他看了一眼徐子训。 徐子训也是一笑,撩起衣摆,极为自然地在陈鱼羊左侧找了块石头坐下: “既是陈兄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秦也不再矫情,在陈鱼羊右侧寻了个位置坐下。 三人呈“品”字形,散落在柳荫下的湖畔。 夕阳西下,波光粼粼。 这一幕,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静謐。 然而,这份静謐很快就被打破了。 “哗啦——” 徐子训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鯽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入草丛中。 “好彩头!” 徐子训笑道,熟练地取鉤、入篓。 他毕竟是世家子,这垂钓的雅事,那是从小玩到大的,技术虽不算顶尖,但也绝对嫻熟。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徐子训的鱼篓里已经多了三条鱼。 反观苏秦,浮漂动了几次,却次次提空,显然是个新手。 而坐在中间的陈鱼羊…… 他的浮漂就像是焊死在水面上一样,纹丝不动。 “咳……” 陈鱼羊轻咳一声,换了个姿势,脸上那副高人的淡然模样有些掛不住了,眉宇间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沮丧。 “这湖里的鱼,莫不是都成精了?” 他小声嘀咕著,又看了一眼徐子训那边的动静,眼神幽幽。 苏秦坐在旁边,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好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陈鱼羊的鱼鉤。 这一看,他愣住了。 那鱼鉤沉在清澈的水底,在夕阳的折射下闪著寒光。 那是……直的? 没有倒刺,甚至没有弯鉤,就是一根被打磨得笔直的绣花针! 直鉤垂钓? 苏秦心中一震。 这陈鱼羊,莫不是在效仿古之姜太公,愿者上鉤? 这等境界…… 苏秦正暗自佩服,却见陈鱼羊又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骂道: “见鬼的愿者上鉤…… 老子都餵了一个月的窝子了,这帮畜生就是不给面子!” 苏秦: “……” 原来不是在修道,是真的钓不上来啊。 看著陈鱼羊那鬱闷的侧脸,苏秦心中一动。 刚才那一点经验值的情分,还热乎著呢。 既然对方好面子,那自己何不顺水推舟,还了这个人情? “《驭虫术》……” 苏秦心念微动。 这门刚刚学会、尚处於lv1的辅助法术,除了能驱赶害虫,似乎还有別的妙用。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神念如髮丝般探入脚下的泥土之中... 第32章 百艺秘闻 嗡—— 泥土深处,几条正在沉睡的红蚯蚓被这股神念惊醒。 在苏秦的操控下,它们艰难地从泥土中钻出,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 “去。” 苏秦心中轻叱。 深水施法,比在空气中要难上数倍。 水的阻力、光线的折射,都在干扰著他对虫子的感知。 苏秦额头上渐渐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必须极其小心地控制著那几条蚯蚓,既不能让它们被水流冲走,又要让它们表现出那种濒死挣扎的诱惑力。 【驭虫术lv1(1/10)→(2/10)】 隨著苏秦神念的精细操作,那几条蚯蚓像是最优秀的舞者,扭动著身躯,缓缓靠近了陈鱼羊那个尷尬的直鉤。 它们並没有直接掛上去,而是围绕著直鉤,疯狂地打转、缠绕,製造出一团混乱的“食物风暴”。 湖底,一条正在巡游的黑背鲤鱼被这动静吸引了。 它小心翼翼地游了过来,试探著啄了一口蚯蚓。 美味! 贪婪战胜了警惕,它猛地张大嘴巴,想要將这团红色的美味一口吞下。 然而,在那团美味的中心,藏著一根坚硬的直针。 “就是现在!” 苏秦目光一凝,神念猛地爆发,控制著最后一条蚯蚓死死缠住直鉤,同时勾引著那条鲤鱼狠狠咬合! “唔!” 陈鱼羊原本懒散的手突然一紧。 手中那根死气沉沉的竹竿,猛地向下一沉,弯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中了?!” 徐子训正在掛饵,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陈兄!你……你这是开张了?!” 他可是知道这位陈兄的“光辉战绩”的。 整整一个月,除了水草和破鞋,连个虾米都没钓上来过,在这一带號称“空军司令”。 今日竟然转运了? “起!” 陈鱼羊眼中精光爆射,那种颓废一扫而空。 他手腕一抖,发力极巧。 “哗啦——” 水花四溅。 一条足有两斤重的黑背鲤鱼,被硬生生地提溜出了水面,在夕阳下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 那直鉤虽无倒刺,却因为刚才苏秦控制蚯蚓製造的混乱,恰好卡在了鱼鳃的软骨处,死死掛住! “哈哈哈!好!好一条黑背鲤!” 徐子训大笑抚掌: “陈兄这『直鉤钓鱼』的本事,当真是神乎其技! 古有姜太公,今有陈鱼羊,佩服,佩服!” 陈鱼羊看著那条在鱼篓里活蹦乱跳的黑背鲤,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他愣愣地看著鱼鉤,又看了看那条鱼,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真……真上鉤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就像是一个买了一辈子彩票终於中了奖的人。 “哈哈哈哈!成了!终於成了!” 陈鱼羊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 他一把抓起鱼篓,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对著苏秦和徐子训连连拱手: “多谢二位!多谢二位! 定是二位给我带来的好运气! 这一月之功,总算是没有白费! 这直鉤钓鱼,果然诚不欺我!” 他也不管蚯蚓不蚯蚓的,也不管什么高人形象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那条鱼。 “二位,今日我有要事在身,得赶紧回去一趟,就不多陪了! 改日!改日我请二位吃鱼!咱们再聚!” 说完,他拎著鱼篓,连鱼竿都顾不上收好,便急匆匆地顺著小路跑了。 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哪还有半点刚才论道时的从容与高深? 看著陈鱼羊那火急火燎远去的背影,苏秦和徐子训面面相覷,不禁哑然失笑。 “这位陈兄……当真是个性情中人。” 徐子训摇了摇头,笑著感慨道: “一个月只为钓这一条鱼,这份执著,倒是有些痴气了。” 苏秦微微点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消失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徐兄。” 苏秦忽然开口: “你说这位陈兄……究竟是何方神圣?” 徐子训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著湖面,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 “黎师兄虽然没明说,但我私下里猜测……这位陈兄,恐怕来头不小。” “哦?”苏秦侧目。 徐子训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一种回忆的光芒: “我曾偶然听过一次陈兄与黎师兄论道。” “当时,他们谈论的正是关於『修仙百艺』的选择。 黎师兄问,二级院分科在即,农、工、兵、刑,该如何取捨? 陈兄只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说了一番话。” 徐子训模仿著陈鱼羊当时的语气,平淡却篤定: “『种地?若只盯著那几斗米,那是农夫,不是道君。』 『灵植夫的手段,在於——万物皆可种,种下即规则。』” 徐子训伸出一只手,虚抓向大地,眼中满是神往: “『陈兄说,真正的灵植大能,地里种的不只是兵,更是奇蹟。』 『你想要延寿?种下【寿元果】,一颗便是一甲子! 你想要悟道?种下【菩提子】,树下盘坐一日,胜过凡俗百年苦修! 甚至……你若是想要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 那就种下【铁木城种】!一夜之间,平地起高楼,藤蔓化作城墙,荆棘编织成护盾!』” “『至於战力?』 『那就撒下一把【豆兵】,种出一支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草木军团! 再种几株【剑叶兰】,万叶齐发,便是剑气纵横三千里;养一株【吞天花】,一口下去,连妖王都能嚼碎了当肥料!』” 徐子训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嚮往: “这才是灵植夫! 进可一人成军,横推天下;退可坐拥宝山,富甲一方。 只要给你一把种子,你就能在这片废土之上,种出一个自给自足、攻守兼备的——地上神国!” 苏秦听著这番话,只觉得脑海中轰鸣作响。 延寿、悟道、建城、成军…… 这哪里是种田?这分明就是在创造世界! 原来,灵植夫手中的锄头,是造化的权杖。 他种下的每一粒种子,都是改变这世界规则的锚点! 这种將“生產”与“战斗”、“辅助”与“建设”完美融合的宏大愿景,彻底击碎了苏秦对农司职业的固有认知。 他看著脚下的土地,眼神变了。 原来,这便是修仙百艺吗? 难怪,凡修百艺者,皆需考级定品,持证上岗! “陈兄那番关於『呼吸』的论断,绝非一级院的弟子所能感悟。 再加上这番关於灵植夫的深邃见解……” 徐子训指了指內院深处,那个只有通过考核才能进入的方向,语气篤定: “他很可能……是来自二级院的师兄。” “二级院……” 苏秦心头微震。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 只有站在更高的山峰上,才能看到更远的风景。 那位陈师兄,或许只是閒极无聊来这外围散心,却无意间点拨了他们这两个后辈。 “天才总是相互吸引的。” 徐子训拍了拍苏秦的肩膀,眼中闪烁著光芒: “苏兄,咱们也得加把劲了。 若是能进二级院,或许还有机会再向这位陈师兄请教。 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钓鱼这么简单了。” 苏秦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鱼竿。 二级院么…… 那个世界,似乎离他又近了一步。 第33章 束脩愁人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湖畔的凉意渐起,驱散了白日里最后的一丝燥热。 两人收拾了钓具,沿著蜿蜒的山道向回走。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又隨即分开。 一路上,徐子训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的摺扇开开合合,目光时不时在苏秦身上游移,欲言又止。 “徐兄有话不妨直说。” 苏秦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率先打破了沉默。 徐子训脚步微顿,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停下来,侧过身,目光落在苏秦那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损的青衫上。 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论道时的激昂,多了几分面对现实的郑重: “苏兄,今日看你这《春风化雨》的造诣,想必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月底的那场考核中放手一搏了吧?” 苏秦微微頷首,並不隱瞒: “不错。时不我待,与其在內舍蹉跎,不如早日去二级院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以苏兄如今的实力,再加上黎监院赐下的那枚敕令…… 你如今已是聚元四层,若是现在动用此令,將修为推至七层,这二级院的大门,你已有七八成的把握能跨过去。” 徐子训点了点头,似乎对苏秦的实力並不怀疑,但他眉头微皱,话锋一转: “只是……苏兄可知,这二级院的门槛,除了修为和法术,还有另一道坎?” 苏秦心中一动,隱隱猜到了几分: “徐兄是指……束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正是。” 徐子训嘆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不知苏兄,可备好了这笔『买路钱』?” 苏秦脑海中迅速闪过三年前入学的场景。 那时一级院的门槛费是一百两白银,此后每过一个季度,若未晋升也未退学,需缴纳十两作为“留院费”。 为了凑齐那一百两,父亲苏海卖掉了村东头的二十亩上好水田,那是苏家的祖產。 想到这里,苏秦神色微黯,但隨即又舒展开来,强撑起几分底气: “家中虽遭了灾,但底子尚在。 若是真能考入二级院,有了那个『生员』的身份,这笔银子,哪怕是借,想必也是容易的。 只要跨过了那个门槛,成了官身预备,眼前的些许困顿,自会迎刃而解。” 这也是大多数寒门学子的想法——先上车,后补票。 只要考上了,自有乡绅富户愿意来“投资”。 徐子训听罢,却並未露出轻鬆的神色,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看著苏秦,並没有那种看笑话的轻蔑,而是一种过来人的清醒与无奈: “苏兄,你恐怕……低估了这道门槛的高度。” “一级院那是启蒙,朝廷为了广撒网,那是半卖半送。 但二级院不同,那是真正的修仙路,每一块砖都是金子铺出来的。” 徐子训伸出三根手指,在月光下晃了晃: “二级院的束脩,是——三百两白银。” “而且,並非一次结清。 二级院以半年为一届,每一届,还需额外缴纳六十两的『修缮费』与『资源费』。” “三百两?!” 苏秦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平稳前行的脚步硬生生止住。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震得他胸口发闷。 三百两白银。 在这个一两银子足够三口之家温饱数月的世道,这是一笔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小康之家的巨款。 若是放在往年丰收时节,苏家咬咬牙,变卖大半家產,或许还能凑得出来。 可如今…… 旱灾刚过,虫祸未平,家里为了賑济乡亲、打点关节,早已是捉襟见肘。 若是再要拿出三百两…… 那是要把苏家的骨髓都抽乾,要把那一大家子人逼上绝路! “怎么会……这么多?” 苏秦的声音有些乾涩,那种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虽有心理准备,知道二级院花费不菲,却也没想到会夸张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所谓的修仙? 这就是所谓的“朝廷布道”? 这分明就是用银子堆出来的金身! “多吗?” 徐子训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无奈与清醒,像是在说服苏秦,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兄,一点也不多。” “你可知,在二级院,隨隨便便一门进阶法术的法种,在藏经阁的標价就是五十两起步? 还有那些辅助修行的丹药、刻画阵法的灵材、甚至是租用高阶静室的费用……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朝廷收这三百两,其实已经是贴补了大半。 否则,光是维持那座覆盖整个中院的『聚灵大阵』的消耗,平摊到每个学子头上,就足以让人倾家荡產。” 徐子训看著苏秦那逐渐凝重的脸色,轻嘆一声,拍了拍路边的一块青石: “修仙百艺,財侣法地。 这『財』字排在第一位,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级院筛选的是灵根,二级院筛选的……是家底。” 苏秦沉默了。 他站在月色下,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有面板,可以肝熟练度,可以弥补天赋的不足。 但他没有印钞机。 在这赤裸裸的资源壁垒面前,他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 难道真的要为了自己修仙,让父亲去卖祖宅,让全村人跟著喝西北风? “不过……” 徐子训看著苏秦那逐渐黯淡的眼神,心中升起一丝不忍,轻轻嘆了口气,才话锋一转,拋出了一根救命稻草: “天无绝人之路。 若是能考进『种子班』,不仅能获得百艺敕令,这束脩……也能免去一半。” “一百五十两。” 苏秦心中稍微鬆了一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一百五十两,对於现在的苏家来说,依旧是伤筋动骨。 徐子训不再多言,他从怀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他並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发出银两碰撞的脆响,仿佛是在掂量著这其中的分量与情义。 “苏兄。” 徐子训的声音放得很低,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又像是怕伤了苏秦的自尊: “实不相瞒,我虽出身稍好,但因为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早已不再拿家里的银子了。 这几年在道院,我靠著给书铺抄录孤本,帮人鑑定古物,倒也攒下了一些家当。” 他深吸一口气,將锦囊缓缓递到了苏秦面前...... 第34章 子训赠礼 “这里有五十两。” 苏秦一惊,下意识地就要推辞。 “拿著。” 徐子训的手很稳,不容置疑地將锦囊按在苏秦的手心,眼神中没有丝毫施捨的意味,只有一种平等的关切: “別急著拒绝。 我知道你家遭了灾,手头紧。 这一百五十两也好,三百两也罢,都不是小数目。 这五十两虽不多,但好歹能解燃眉之急,至少能让你在考核前,去买几瓶像样的丹药,把状態养好。” 苏秦看著手中的锦囊,只觉得烫手无比。 他抬起头,直视徐子训的眼睛,语气严肃: “徐兄,这不合规矩。 君子之交淡如水。 你我虽是同窗,也算是朋友,但这钱財往来…… 况且,我也受过徐兄的指点,听过你的『枯荣』课,若说恩情,是我欠你的。 如今我不过是还了个人情,怎能再收你的银子?” “帐不是这么算的。” 徐子训晒然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洒脱,也带著几分独属於他的通透: “我在讲堂上讲『枯荣』,那是面对全班几十號人。 那是公义,是教习默许的『传帮带』,並非针对你苏秦一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讲那些,不是为了让人承情,而是不希望看到太多人因为不懂关窍而断了前程。 我希望这二级院的大门里,能多几个熟悉的同僚,而不是我一人独行。” 徐子训顿了顿,指了指刚才钓鱼的湖畔: “但刚才,是你苏秦私下里,手把手地教我《春风化雨》的『融』字诀。 这是私得,是真传。 若是在外面的宗门里,这一手诀窍,足以让人纳头拜师,奉上钱財也不为过。” “我徐子训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也知道『法不可轻传』的道理。 你若是不收,那便是看轻了我,觉得我徐子训是那种只会白嫖同窗心得的小人。” 徐子训说到这,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收下吧。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 等你以后飞黄腾达了,真的考上官,做上吏了,哪怕隨手漏点指缝里的灵米,也足够还我了。” 苏秦看著徐子训。 月光下,这位世家公子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施捨的高傲,只有一种平等的、期待的尊重。 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这便是徐子训的心胸。 他分明是看出了苏秦的窘迫,却偏偏要找一个“报恩”、“借贷”的藉口,小心翼翼地维护著苏秦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苏秦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再推辞。 因为他知道,再推辞,就是矫情,就是不识抬举,更是对这份情义的褻瀆。 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能遇到这样一个肯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的朋友,是何等的幸运。 “好。” 苏秦紧紧握住那个锦囊,感受著银两坚硬的触感,声音低沉: “这五十两,我收下了。” “算是苏秦……欠徐兄的。” “哎,这就对了。” 徐子训见苏秦收下,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轻鬆的笑意,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重新打开摺扇,摇了摇,恢復了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什么欠不欠的,太见外了。 只要你別在考核的时候放水,把那个『甲上』的名额让给我就行。” 这是一句玩笑话,却也是一种期许。 苏秦也笑了,但他没有把话接下去。 他只是默默地將这份情义,连同那个锦囊一起,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古人云,大恩不言谢。 太急於口头上的报答,往往是一种不知恩的体现。 真正的报答,不在嘴上,而在日后的行动里,在那个必须要站出来共同承担风雨的时刻。 “走吧,天色不早了。” 徐子训看了看天色。 “走。” 两人並肩而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迴响。 ...... 回到静思斋,苏秦点燃了一盏油灯。 豆大的灯火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一如他此刻並不平静的內心。 五十两银子沉甸甸地压在怀里,却压不住那“三百两”三个字带来的沉重。 “三百两啊……” 苏秦坐在蒲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个锦囊,心中默默算著一笔帐。 “往年风调雨顺,上好的水田能卖到五两银子一亩。 可如今大旱灾年,虽有了几场雨,但这地价也跌到了谷底,顶天了也就三两一亩。” “家里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一百一十亩地了。” “全卖了?那是三百三十两,倒是够了。” 苏秦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可地卖了,明年吃什么? 那一大家子长工短工,还有那些指著苏家吃饭的佃户,他们吃什么? 这跟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別?” 若是考不上种子班,只能去普通班,那就是实打实的三百两。 这笔钱,是真的要把苏家的根都给刨了! 但若是能考进种子班……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只要进了种子班,学费减半,那就是一百五十两! 这笔钱,虽然也难,但也还在苏家能承受的极限之內,咬咬牙,卖个几十亩地,或是去借点高利贷,总还能周转过来。” “所以,这次不仅仅是为了前程,更是为了家里的生计,这种子班,我必须进!” “罢了,多思无益。” 苏秦深吸一口气,强行將这些杂念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这考核过了。 连门都没进,就在这愁门槛费,未免有些杞人忧天。”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贴身藏著的聚元敕令,眼中重新燃起一抹亮光。 “有了这枚敕令,在月底前未必不能衝击一下聚元九层。 若是真到了那个境界,配合二级的《春风化雨》,这种子班的名额,也不是不能一爭!”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现在愁这些,除了乱了道心,毫无用处。” 想通了这一点,苏秦只觉得心头一松,原本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下来。 他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思乡之情。 “算算日子,这几天忙著修炼,又是听雨轩又是悟道,倒是有好几日没回村里了。” “地里的雨水怕是也快干了,那些刚缓过气来的庄稼正是需水的时候。” “明日回村一趟吧。 给乡亲们再降一场透雨,顺便……也看看爹。” 打定主意,苏秦不再犹豫。 他盘膝坐好,双目微闭,双手结印置于丹田。 心神沉入体內,那种熟悉而又让人心安的修炼感再次袭来。 隨著呼吸吐纳,周围浓郁的天地元气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匯入他的经脉之中。 面板之上,那行代表著修为的数据,开始了今夜的第一次跳动。 【聚元决四层(2/400)】 【聚元决四层(3/400)】 【聚元决四层......】 第35章 苏家空村 惠春县的地界,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像是要將地皮最后一丝水分都榨乾。 苏秦踏出传送的光晕,脚底踩在了苏家村那熟悉的黄土路上。 依然是那棵老槐树,依然是那条蜿蜒进村的土路,但今日的苏家村,却静得有些诡然。 往日这个时辰,田间地头该是有人吆喝,村口的碾盘边该有妇人洗衣棒槌的敲击声,或是哪家的大黄狗懒洋洋的吠叫。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整个村子像是一口被封死了盖的大瓮,闷热,死寂,透著一股让人心慌的空荡。 苏秦眉头微蹙,放缓了脚步,神念下意识地向四周铺展开来。 村头李家的院门紧闭,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墙根下刨食; 隔壁二牛家的院子里,晾衣绳上空空荡荡,平日里最爱在门口纳鞋底的二牛娘也不见了踪影。 “太静了。” 苏秦心中升起一丝疑竇。 他继续往里走,终於在巷子口的一处阴凉地,看到了几个身影。 那是几个步履蹣跚的老人,正围坐在一起,但这並非平日里的閒聊。 他们一个个垂著头,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间,那一张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化不开的焦灼与忧虑。 在他们脚边,蹲著几个总角孩童,也不玩闹,只是睁著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村口的方向。 “苏……苏少爷?” 一个正在玩泥巴的虎头小子眼尖,那是二牛的儿子小虎。 他看到了苏秦,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扔下手里的泥块就要衝过来: “秦儿哥!秦儿哥你可回……” “回来!” 还没等小虎跑出两步,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猛地从后面伸出,死死地拽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那是小虎的奶奶。 老人脸上的惊恐多过惊喜,她一把將孙子搂进怀里。 一只手紧紧捂住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有些慌乱地整理著衣襟,浑浊的眼睛不敢直视苏秦,只是囁嚅著: “没……没事,秦少爷,这娃不懂事,衝撞了您……” 小虎在奶奶怀里挣扎著,呜呜咽咽地想说话,却被老人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 周围那几个老人也纷纷转过头去,有的低头磕菸灰,有的望向別处。 竟是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搭话,更没有人像往常那样热情地围拢过来。 那种刻意的疏离,那种欲言又止的闪躲,如同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苏秦与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村庄。 苏秦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 他没有强行去问,也没有去拉扯那个孩子。 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这一路走来,他竟然没看到一个青壮年。 二牛不在,苏大山不在,甚至连稍微壮实点的妇人都不在。 留守的,全是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尚不懂事的孩子。 “呼……”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再停留,转身向著自家的宅院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迴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琴弦上。 推开苏家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把父亲最爱的老藤椅空著,旁边的紫砂壶盖都没盖严,里面的茶渍已经干透,显然已经放置了许久。 “爹?” 苏秦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偏房的门帘子动了动,福伯走了出来。 他手里正捏著一桿大烟枪。 看到苏秦,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先是一僵,隨即眼神迅速游移了一下,最后才落在苏秦身上。 “少……少爷?” 福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他挤出一丝笑,声音有些乾涩: “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在道院备考吗? 快,快进屋,这日头毒著呢。” 他一边说著,一边就要来接苏秦手里的包袱,动作虽然殷勤,却透著一股子心不在焉的机械感。 “爹呢?” 苏秦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福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低头磕了磕菸灰: “老爷啊……去县城了。 这不月底了嘛,铺子里的掌柜说帐目有些不对,老爷那脾气您也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非要亲自去查帐。 估摸著……得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他说得很顺溜,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但苏秦注意到,他捏著烟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大而微微发白。 “查帐?” 苏秦没有拆穿,只是迈步走进正厅,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淡淡问道: “那李庚叔呢?二牛哥呢? 怎么这村里,连个能喘气的壮劳力都见不著了?” “这……” 福伯跟在后面,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提高了嗓门,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这不刚下过雨嘛! 地里活儿多,除草的除草,施肥的施肥。 咱们庄稼人,哪有閒著的命?都在地里忙活呢!” 苏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福伯。 福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去整理桌上並没有乱的茶具。 “福伯。” 苏秦静静的望著他,声音很轻,却很篤定: “我刚才路过田埂。 地里,没人。” 茶盖“叮”的一声磕在茶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福伯的手抖了一下,但他並没有慌乱地跪下,只是动作变得迟缓了许多。 他沉默著,依旧低著头,像是在跟那只茶碗较劲。 他知道瞒不住了。 少爷是修仙的,眼睛毒著呢。 但他不能说。 老爷走的时候,把那个装著全家房契地契的盒子交给了他,那眼神里的决绝,福伯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爷说:“老福,要是我们回不来了,你就把这些卖了,给秦儿把学费交上。別告诉他是怎么来的,就说是家里剩下的。” 那时候,福伯就知道,这不仅仅是去抢水,这是去搏命。 若是让少爷知道了,少爷那性子,肯定要去。 那是修仙的身子骨啊,那是文曲星的命啊,哪能去跟那帮泥腿子拼命? “少爷。” 福伯终於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反而多了一层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看著苏秦,眼神浑浊却坚定: “您別问了。 您只管读书,只管修行。 家里的事,有老爷,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塌不下来。” 第36章 青河爭锋 苏秦看著福伯。 福伯的眼神有些浑浊,眼角堆满了岁月刻下的褶子,里面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和某种近乎执拗的隱瞒。 那是老狗护主的眼神。 哪怕牙齿掉光了,哪怕腿脚不灵便了,只要主人有难,它就会毫不犹豫地衝上去,用自己那副残躯去挡刀子,去填沟壑。 他们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认一个死理儿:苏秦是天上的星宿,是苏家的希望。 为了这份希望,他们甘愿把自己当成脚底下的泥,任由踩踏。 只求能把苏秦这双鞋垫得高一点,哪怕高一寸也好,別沾了这世间的尘土与血腥。 这种卑微到尘埃里、却又沉重如山的爱,压得苏秦有些喘不过气。 苏秦沉默许久,指了指福伯脚下那双布鞋,终究还是揭穿了这个谎言: “福伯。” “您这鞋上的泥,是青河边的淤泥吧? 那种泥色泽发黑,腥气重,只有河滩上才有。自家地里的黄土,沾不上这种泥。” 福伯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脸上的平静终於维持不住了,嘴角颤抖著,像是被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所以……” 苏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里人,是不是都去青河了? 是不是……我走之后,地又旱了,王家村又不给水了?” “我爹,是不是带著全村的青壮,去跟人家拼命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福伯最后的防线。 老人终於忍不住了,眼泪从那满是皱纹的眼角溢出来,顺著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 他身躯无力地滑靠在桌边,声音哽咽而沙哑: “少爷……您何必这么聪明呢? 糊涂点……不好吗?” “老爷说,您下个月就要大考了。 那是鲤鱼跃龙门的大事,是咱们苏家几辈子的指望。 他说,只要能换您一个前程,那几亩地也好,那几口水也罢,甚至是这条老命……都值。” “您要是这时候分了心,要是为了这点破事耽误了修行…… 咱们这些人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苏秦听著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愤怒。 不是对福伯,也不是对父亲。 而是对这个该死的世道,对这种逼著人用命去换前程的生存法则。 “福伯。” 苏秦走到福伯面前,伸手替老人擦去眼角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考这个官吗?” 福伯愣愣地看著他,眼神茫然。 “书上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苏秦转过身,看著门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天地,目光深邃而悠远: “这顺序,是乱不得的。” “若我为了那个所谓的前程,连生养我的家都护不住,连为我拼命的父亲和乡亲都能视而不见……” “那我修的这是什么仙?求的又是什么道?” “那是绝情道,是忘恩道。” 苏秦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直指本心的力量: “我苏秦想做的官,是能庇护一方的牧守,而不是踩著亲人骨血上位的孤家寡人。” “若是连这几十里乡土都安顿不好,日后即便我真的位列仙班,执掌权柄。 每当午夜梦回,想起今日这扇紧闭的院门,想起那些被捂住嘴的孩童……” “我的道心,还立得住吗?” “这官,不做也罢。” 福伯看著眼前的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他。 那个总是埋头苦读、温文尔雅的少爷,此刻身上竟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那不是仙气,那是……脊樑。 苏秦拍了拍福伯的肩膀,眼神温和,却又透著坚定: “在家等我。” “我去把爹,还有乡亲们,带回来。” ...... 另一头,青河。 这条养育了方圆几十里村落的母亲河,如今水位下降了大半,露出了大片龟裂的河床和发黑的淤泥。 浑浊的河水在狭窄的河道中缓慢流淌,就像是这片土地苟延残喘的脉搏。 而在河岸的一处拐角,此时却是剑拔弩张。 苏海站在河滩上,脚下是一堆被截断的引水竹管。 他身后站著黑压压的一片人,是苏家村所有的青壮。 李庚手里握著一把磨得雪亮的铁锹,站在苏海左侧,眼神凶狠; 三叔公虽然年迈,却也被两个后生用滑竿抬到了阵前,手里拄著那根沉甸甸的拐杖,那是苏家村的定海神针。 而在他们对面,却只站著寥寥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赤著上身的汉子,名叫王猇。 这王猇生得並不算魁梧,甚至有些瘦削。 但那一身腱子肉却如铜浇铁铸般紧实,皮肤被烈日晒得黢黑,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杀猪刀,那是刚才为了截断苏家村的水管,从自家猪圈里顺手抄来的。 面对苏家村这百十號人,王猇脸上不仅没有惧色,反而透著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王猇!” 苏海压抑著怒火,指著地上的断管: “你们王家村也太霸道了! 这青河是朝廷的河,是大家的河! 你们在上游截了水,让我们下游几百口人喝西北风? 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王法?天理?” 王猇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鷙得像是一匹饿狼: “苏老爷,您是有文化,讲究个理。 可我们是泥腿子,我们只认命! 今年大旱,又闹了虫灾,我们王家村几百亩地都快旱冒烟了! 这时候你跟我讲王法? 我告诉你,这水就是命! 谁想从这河里舀走一勺水,那就是在割我们王家村的肉,要我们全村老小的命!” 他把杀猪刀往身前一横,刀锋泛著寒光: “想过河?行啊! 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你这后生,好不讲理!” 三叔公气得鬍子乱颤,手中的拐杖狠狠顿地,声音虽然苍老,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公道: “咱们两村共饮一河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前几日,看著你们村遭了虫灾,地里旱得厉害。 我们苏家村体谅你们,硬是停了自家的水车,让你们在上游截流灌溉了整整五天! 五天啊! 就算是头牛,也该喝饱了吧? 如今我们地里也等著用这口救命水,你们却翻脸不认人,把河道给堵死了? 做人得讲良心!你们这是要把我们苏家村往死里逼啊!” “良心?” 王猇脖子一梗,根本不听三叔公的教诲,反而更加匪气: “五天哪够? 这日头毒得像火烧,刚灌进去的水转眼就没了! 我不管你们地里旱不旱,我只知道,我们村的地还没喝饱! 这河道既然堵了,那就是我们王家村的! 谁敢动,老子就敢拼命! 反正横竖是个死,拉几个垫背的也不亏!”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这种疯狂,让苏家村原本气势汹汹的眾人,心里都不由得一寒。 这就是所谓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们虽然人多,但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真要跟这种不要命的主儿拼杀,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既然你执迷不悟……” 李庚上前一步,手中的铁锹扬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乡亲们!跟他们废什么话! 抢水!” “抢水!” 苏家村的人群骚动起来,几十个壮汉握紧了手中的傢伙事,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河对岸的密林中传来。 树林里呼啦啦衝出一大群人,手里拿著锄头、镰刀、木棍,个个衣衫襤褸,眼神却凶悍无比。 那是王家村的援兵! 看到援兵到了,王猇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喜色。 他猛地转过身,衝著河对岸大吼一声: “族长!快来! 苏家村这帮狗日的要来抢水! 他们要断咱们的活路!跟他们拼了!” 第37章 王村放水 河滩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双方几百號人,手里拿著锄头、镰刀、木棍,隔著那条乾涸了大半的河床对峙。 风捲起干硬的黄土,迷了人的眼。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就像是那被拉满了的弓弦,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崩断。 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从树林里走出来的那个老人。 他叫王梟。 六十多岁的年纪,背已经佝僂得厉害,像是一张被生活压弯了的弓。他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脚上是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他没有像王猇那样拿著刀,手里只拄著一根普普通通的旱菸杆。 但当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时,原本还在叫囂的王猇,以及身后那群红著眼要拼命的王家村后生,齐齐噤声,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王梟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手中的黑铁拐杖都会深深扎进淤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那一群衣衫襤褸、眼窝深陷的王家村汉子,就像是一群被逼到了悬崖边的孤狼,虽然瘦骨嶙峋,却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死气。 苏海握著短棍的手心里全是汗,李庚更是绷紧了浑身的肌肉,隨时准备扑上去廝杀。 若是这几百號人真的撞在一起,这青河的水,怕是要被血染红了。 然而,王梟在距离苏海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那双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翳的眼睛,缓缓扫过严阵以待的苏家村眾人,最后落在了坐在滑竿上、气得浑身发抖的三叔公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怒吼,也没有下令衝杀的狰狞。 王梟只是嘆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一辈子的黄土都吐了出来。 “苏三才。” 王梟叫出了三叔公的大名,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王梟。” 苏家村这边的三叔公,看到来人,原本紧绷的脸色微微一松,但手中的拐杖依然没鬆劲,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是两个在泥潭里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 王梟先是看了一眼地上被截断的引水竹管,又看了一眼对面严阵以待的苏家村眾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三叔公,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你说得对。” 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已经举起锄头准备拼命的苏家村后生们,动作僵在半空,面面相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王猇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张沾著血污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急声道: “族长?!你说啥呢?! 他们都要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这水是咱们截的,凭什么……” “闭嘴。” 王梟並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积威多年的冷硬。 王猇脖子一缩,但眼中的凶光未散,依旧死死地盯著对面的李庚。 王梟重新看向三叔公,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並没有半分服软的卑微,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平静: “这五天,苏家村没来闹事,確实是给了我们王家村一条活路。 这份情,王家村认。” 三叔公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稍微鬆弛了一些,手中的拐杖也不再顿得那么响了。 他看著这个跟自己斗了大半辈子的老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族长!” 王猇忍不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手中那把杀猪刀挥舞著,唾沫星子横飞: “认什么情?!那是他们不敢来! 咱们人多!咱们光脚! 他们苏家村那帮少爷羔子,惜命得很! 这水咱们凭本事截的,凭什么要领他们的情? 大不了就是干!怕个球!”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河滩上炸响。 王梟收回枯瘦的手掌,身形甚至有些摇晃。 王猇被打蒙了,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从小看著他长大的族长。 “不敢?” 王梟看著这个甚至有些发抖的后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你以为他们是不敢?” 他指了指对面那一个个红著眼、握著铁锹锄头的苏家村汉子: “你看看他们的眼睛。 那是怕吗? 那是恨!是急!是跟咱们一样的绝望!” 王梟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空旷的河滩上迴荡: “这世道,大旱接著蝗灾,老天爷是不给咱们留活路了! 人都要饿死了,都要渴死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苏三才前几天没带人来,是因为他们地里还能撑几天,是因为他们还念著咱们也是人,也是要吃饭喝水的邻里乡亲!” “人家把你当人看,给了你一口喘息的气。 你现在缓过来了,就要反过来咬人家一口? 那不是人干的事,那是畜生!” 王猇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刀却慢慢垂了下去。 但他眼里的不甘心依旧像火一样烧著: “可……可咱们地里也缺水啊! 这才灌了五天,地皮刚湿透,要是放了水,过两天咱们怎么办? 咱们村还有几百张嘴等著吃饭呢!” 这话一出,原本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 王家村身后的那些汉子们,原本有些动摇的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 道理是道理,命是命。 讲道理填不饱肚子,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苏海握著短棍的手紧了紧,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王梟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条浑浊细小的青河,看著河岸两边那些枯黄捲曲、爬满了蝗虫,半死不活的庄稼。 风吹过,捲起一阵黄沙,迷了人的眼。 “放水吧。” 王梟忽然说道。 声音轻得像是风中的一声嘆息。 “族长!!” 王家村的人群瞬间炸了锅,王猇更是急得跳了起来: “不能放啊!放了咱们就完了!” 王梟转过身,背脊佝僂,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但他的眸光,却充斥著不由言说的冰冷: “我说,放水。” 第38章 底层的命 王猇急了,还欲再说,却直接被王梟打断。 “混帐东西!” 王梟手中的黑铁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你懂个屁! 两家是邻里乡亲,这青河水流了几百年,规矩也定了几百年! 大旱之年,大家都难。 正因为难,才更要守规矩! 今天你坏了规矩,仗著人多把水霸了。 明天呢?后天呢? 万一哪天咱们村遭了更大的难,谁还会来帮咱们? 你是想让咱们王家村,以后在这惠春县的地界上,变成人人喊打的孤魂野鬼吗?!” 王猇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虽然是个浑人,但也知道,在这乡土社会里,名声若是臭了,那是真会被孤立到死的。 “再说了。” 王梟看著那浑浊的河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地里的蝗虫要是杀不绝,庄稼都得餵了虫子。 到时候…… 就算是把这一整条河的水都给咱们,也救不活那些死苗了。 用不到那么多水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是啊。 水再多,若是庄稼被虫子吃光了,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一种无论怎么挣扎,都可能是一场空的绝望。 苏海沉默了。 李庚放下了手中的铁锹。 就连一直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的三叔公,此刻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这天灾人祸面前,所有的道理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家都是在这泥潭里挣扎求活的可怜人,谁比谁容易呢? “行了。” 王梟不想再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对著身后那群拿著锄头、镰刀的村民喊道: “都別愣著了! 干活!”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准备衝上来拼命的王家村人,听到这话,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们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原来,他们拿来的不仅仅是锄头和镰刀,还有疏通河道的耙子、簸箕。 他们本就是来通河的。 如果不打仗,那就干活。 这就是庄稼人的逻辑,简单,直接,又带著一种令人心酸的务实。 “二狗,去把上游那个口子扒开!” “栓子,把你带的那个网兜拿出来,把河里的烂草清一清!” 王梟指挥著眾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河道。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河滩,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 苏家村的人看著这一幕,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没想到,这一场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械斗,竟然就这样……消弭於无形了? “苏海。” 王梟走过来,站在苏海面前。 两个年过半百的汉子,隔著一条细细的水流,互相注视著。 “这水,通了。” 王梟指了指身后渐渐流淌起来的河水: “按照老规矩,咱们两村轮流引水。 今天这上半夜,归你们苏家村。 下半夜,归我们。 大家……都紧一紧用吧。” 苏海看著王梟那张满是沟壑、写满了疲惫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梟做出这个决定,並不容易。 这是在赌。 赌苏家村会承这份情,赌老天爷会赏口饭吃,赌这世道还会给人留一条活路。 “王老哥。” 苏海深吸一口气,抱拳一礼,语气郑重: “这份情,苏家村记下了。 你放心,规矩就是规矩。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们苏家村绝不多占一分!” 王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挥了挥手: “走吧,回了。” 王家村的人开始收拾工具,陆陆续续地往回走。 他们的背影佝僂,脚步沉重,並没有“做了好事”后的轻鬆,反而显得更加沉闷。 因为他们知道,这水虽然让出去了,但那漫天的蝗虫还在,那未知的明天还在。 这只是暂时的妥协,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的无奈之举。 唯有王猇,他提著那把杀猪刀,走在最后面。 他一步三回头,看著那渐渐流向下游的河水,眼神里满是不甘和忿忿。 “族长就是太心软了!” 他小声嘀咕著,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咱们人多,怕个鸟! 要是依著我,直接把他们打服了,这水全是咱们的! 现在倒好,放了一半水给他们,咱们地里那点苗子…… 唉!” 他嘆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敢违抗族长的命令,只能悻悻地跟上了队伍。 夕阳西下,將这群衣衫襤褸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一群在荒原上艰难迁徙的孤魂野鬼。 三叔公坐在滑竿上,看著王家村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嘆了口气,那声音像是风乾的老树皮在摩擦: “唉……” “这世道,把人都变成鬼了。” 苏海站在河边,看著那终於流进自家沟渠的河水。 水来了,庄稼有救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他只觉得冷。 哪怕是在这酷热的盛夏午后,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依旧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底层的命。 在一口泥潭里互相撕咬,爭抢那一点点活下去的残渣。 贏了的,也不过是多喘一口气; 输了的,就得无声无息地烂在泥里。 ...... 苏秦站在远处的高岗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现身。 风吹起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看著父亲苏海脸上那复杂的表情,看著王家村人那萧瑟的背影。 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感,压在他的心头。 在道院里,他学的是法术,是长生,是高高在上的道理。 而在这里,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他看到的是生存,是挣扎,是眾生皆苦。 “若不能让这天下风调雨顺……” 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腰间的玉佩,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 “这修来的仙,又有何用?” “这求来的官,又有何顏面去坐?”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流淌的河水。 因为他知道,这水只能解一时的渴。 想要真正改变这一切,想要让王梟那样的人不再绝望,让王猇那样的汉子不再拿刀拼命…… 唯有—— 变得更强! 爬得更高! 去掌握那足以改天换地的果位权柄! 只有这样... 才能让这片生他,养他的乡土... ——岁稔民安。 第39章 蝗灾求人 日头西坠,残阳如血,將王家村归途的黄土路染得通红。 那群衣衫襤褸的汉子们,低著头,拖著沉重的步伐,像是一群战败的逃兵,沉默地在这片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的荒原上挪动。 只有王猇,他走在族长王梟的身侧,手中的杀猪刀虽然收了起来,但那股子心里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那条细细流淌的青河,又看看前面那个背影佝僂得像个问號的老人,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不吐不快。 “族长。” 王猇终於忍不住了,他快走两步,与王梟並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 “我想不明白。” “那苏家村的人也是肉长的,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咱们这回去了那么多人,若是真动起手来,未必就会输给他们! 这水……明明能全占了的,为啥非要分他们一半? 咱们村那几百亩地,多喝一口水就能多活几棵苗啊!” 王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停下脚步,那根黑铁拐杖在干硬的地面上轻轻顿了顿。 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眼前蜿蜒的土路,越过那些枯黄的杂草,投向了远处。 ——那里,是王家村赖以生存的数百亩良田。 风,从那边吹来。 带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味和细碎的振翅声。 王猇顺著族长的目光看去,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哪怕隔著这么远,在那昏黄的暮色中,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片本该是金黄色的麦田上空,盘旋著一团乌云。 那不是云。 那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蝗虫! 它们像是一层蠕动的黑色地毯,贪婪地覆盖在每一株庄稼上,疯狂地啃食著那仅剩的一点绿色。 而在那令人绝望的虫潮之下,是一个个渺小而忙碌的身影。 那是村里的妇女、老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她们没有法术,甚至没有像样的工具。 有的拿著破旧的簸箕拼命挥舞,有的点燃了湿漉漉的艾草试图用烟燻,还有的孩童,乾脆赤著脚衝进地里,用手去抓,用石头去砸。 甚至,有几个老妇人,绝望地跪在田埂上,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护住那一小片还未被啃食殆尽的麦苗,任由那些狰狞的虫子爬上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那些刚刚跟著他们去抢水的青壮们,一看到这场景。 甚至顾不上跟家里人打招呼,扔下手中的锄头,红著眼就衝进了地里,加入了这场根本看不到希望的肉搏战。 “看到了吗?” 王梟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就是咱们的命。” “那灭蝗散,咱们买不起。 兑了水用,跟给这帮畜生洗澡没两样,只能稍微驱赶一下,拖延个把时辰。” 王梟收回目光,看著身边这个还在颤抖的后生,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现在的重点,已经不是水了。” “水再多,也救不活被虫子吃了心的苗。 这蝗灾要是治不住…… 咱们王家村,今年就是颗粒无收。” “怎么会……” 王猇失声颤抖,那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茫然与恐惧: “怎么会突然之间冒出来这么多? 前几天不是才杀了一批吗? 张大师呢?!张大师不是说去黎家村了吗? 我……我这就去找他! 只要大师肯回来,这虫子肯定能治住!”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转身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跑。 “站住。” 王梟喝住了他。 老人摇了摇头,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没用的。” “我刚让人去黎家村打听过了。 那位云游的大师,三天前就走了。” “走了?!” 王猇如遭雷击。 “是啊,走了。” 王梟嘆了口气: “人家是云游的高人,最见不得人间疾苦,路过咱们这儿,顺手帮了一把,那是情分。 咱们哪有脸面让人家一直守在这穷乡僻壤?”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那是前几天那位张大师临走时留下的。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木雕神像。 雕工很粗糙,只能依稀看出是个道人的模样,但上面却透著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大师走的时候说,只要供著这香火,他就能感应到。 若是缘分到了,自会回来。” 王梟苦笑一声,看著远处那依旧肆虐的虫云: “这几天,村里人轮流去祭拜,香火没断过,头都磕破了。 可这虫子…… 不仅没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怕是……来不及了。”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盏即將燃尽的油灯。 王猇愣愣地看著那个木雕,又看了看远处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虫潮,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连神仙都不灵了吗? 难道老天爷真要绝了王家村的后路? “猇子。” 王梟忽然转过身,那双枯瘦的手重重地按在了王猇的肩膀上。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让王猇感到一阵生疼。 “世道如此,咱们这些泥腿子,想要活命,就得自己想辙。” 王梟盯著王猇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这村里,能指望的,也就是你了。” 王猇身子一颤: “族长,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王梟打断了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有个远房堂哥,在镇上做买卖,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更重要的是…… 听说他有个爭气的儿子,在县里的道院读书,是个正经的仙家弟子。” 听到这话,王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那个堂哥,叫王富贵。 虽然是远房亲戚,但这几年隨著王富贵生意做大,两家早已没了什么来往。 那种有钱人的门槛,高得嚇人,他王猇这种一身穷酸气的亲戚,平时连想都不敢想去攀附。 “若是能托上这层关係……” 王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希冀,也带著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若是能求著那位道院的小仙师出手,哪怕只是稍微指点一下,或者给咱们弄点真正管用的药…… 这几百亩地,或许还有救。” 王猇沉默了。 他低著头,看著脚下那双满是泥泞的草鞋。 去求人? 去那个平日里根本看不起他们的堂哥家,低声下气地求人? 这对於一向心高气傲、寧愿流血不愿低头的王猇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 远处田野里传来的哭喊声,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那是他的婶娘,是他的侄子,是看著他长大的乡亲。 他们都在拼命。 王猇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屈辱被一股决然所取代: “行!” “我去!” “族长,您放心! 哪怕是给那王富贵磕头,哪怕是跪在道院门口不起来! 只要能救活地里的庄稼,我王猇这张脸……不要了!” 王梟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夹杂著几分心疼。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了王猇手里。 “拿著。” 王猇一愣,入手那种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瞬间明白这是什么。 这是全村人凑出来的救命钱。 “求人办事,空口白牙是不行的。” 王梟拍了拍那个锦囊,声音有些沙哑: “这里面有三十两银子。 是你婶子把陪嫁的鐲子当了,是你二大爷把棺材本拿出来了,是大傢伙儿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去了镇上,该打点的打点,该送礼的送礼。 別心疼钱。 只要能把事办成,这就是咱们王家村的活路。” 王猇紧紧攥著那个锦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锦囊的分量。 这哪里是银子? 这是全村几百口人的血泪,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族长……” 王猇的声音哽咽了。 “去吧。” 王梟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只是望著那渐渐被夜色吞没的田野,轻声道: “趁著天还没黑透,连夜走。 早去一刻,地里就能多活几棵苗。” “是!” 王猇重重地一点头。 他没有再废话,將那把杀猪刀別在腰间,把锦囊贴身藏好,转身朝著镇上的方向狂奔而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洒在他的背影上,將那个狂奔的身影拉得很长。 像是一头为了族群生存,不得不独自闯入丛林的孤狼。 王梟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拄著拐杖,一步步向著那片充满了绝望与希望的田野走去。 第40章 轻若鸿毛 夜色深沉,苏家大院的正厅里,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 苏秦坐在那张酸枝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卷已经看不太进去的《农政全书》,目光却透过半掩的窗欞,望向院门的方向。 他在等。 “吱呀——”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呻吟,一道略显佝僂的身影迈了进来。 苏海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重担。 那件平日里爱惜得紧的青绸马褂上,沾染了不少乾涸的泥点子,裤脚更是湿了大半,显然是去过水汽重的地方。 借著院里的月光,苏秦能清晰地看到父亲脸上那一层灰败的疲惫,像是被风霜瞬间侵蚀了十年的老树皮。 苏海走进院子,习惯性地往正厅扫了一眼,本以为只有一盏留门的灯,却意外地看到了那道端坐其中的身影。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上那原本疲惫、麻木的神情瞬间凝固,紧接著便是一阵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想要把身上这狼狈的模样藏起来,但脚步还没迈开,就又生生止住了。 “秦儿?” 苏海的声音有些发乾,带著几分不可置信: “你怎么在家?你不是……回道院了吗?” 苏秦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去,並没有戳破父亲的慌乱,只是温声道: “爹,您回来了。” “我在道院待了几日,想著地里的雨水怕是干了,今日便用腰牌传了回来。 想著明日再给村里降一场透雨,把地浇透了再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海訥訥地应著,眼神却不敢直视苏秦,有些躲闪地整理著衣襟上的泥点,强行挤出一个平日里惯常的慈爱笑容: “降雨? 不用不用! 那种耗精神的力气活,哪能让你天天干? 再说了,地里现在不缺水。” 他走到桌边,端起苏秦早已备好的凉茶,一饮而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故作轻鬆地说道: “今儿个下午,我去青河那边看了看。 嘿,你猜怎么著? 那王家村的人啊,还是讲道理的。 大概是念著咱们前几天给他们放水的情分,这不,今儿个主动把上游的口子给扒开了。 说是以后轮流引水,大家都有份。 这事儿啊,就这么解决了,简单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两家邻居閒话家常便定下的事。 全然不提那河滩上数百人的剑拔弩张,不提那几乎就要染红河水的杀猪刀,更不提那种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妥协的绝望。 苏秦看著父亲。 看著他鬢角那新添的几缕白髮,看著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苏秦知道,父亲是在撒谎。 这是一个父亲为了保护儿子,用尊严和血泪编织的谎言。 在这个即將二级院考核的关键点,他不想因为村里的事,乱了儿子的心。 “那就好。” 苏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顺著父亲的话说道: “乡里乡亲的,能和气生財最好。 既然水有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他装作浑然不觉,装作真的信了这套说辞。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父亲最希望看到的。 既然父亲想演这齣太平盛世,那他便陪著演下去。 只要父亲心安。 “是啊,是啊。” 苏海见儿子没起疑心,那一直紧绷著的肩膀终於垮下来一些,眼中的神采也恢復了几分: “地里的事,你別操心。 有你爹在,还有你那些叔伯们在,天塌不下来。 你的心思,得放在正道上。” 苏海走到苏秦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还有二十多天就要大考了吧? 那可是咱们苏家的大事,是比天还大的事。 既然回来了,明日一早也就別耽搁了,赶紧回道院去,多看两页书,多练两遍法术,那才是正经。” 说著,苏海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薄薄的锦囊。 那锦囊很轻,看著瘪瘪的,不像是装了多少银子的样子。 苏海把它塞进苏秦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 “拿著。 这是爹给你在道院里的零花。 虽然不多,但也够你买点笔墨纸砚,跟同窗吃个茶什么的。” 苏秦刚想推辞,苏海却按住了他的手,眼神里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决: “別嫌少,也別省著。 不够了儘管跟爹说,家里有钱。 咱们家底子厚著呢,供你一个读书人,那是绰绰有余。 拿著!” 苏秦看著父亲那双充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一颤。 他没有再推辞。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骄傲,也是父亲能给出的全部支持。 “谢谢爹。” 苏秦双手接过锦囊,紧紧地攥在手里。 苏海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打了个哈欠: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 明日一早,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动身。”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向后院走去。 那背影有些佝僂,脚步也有些虚浮,但却透著一股子完成任务后的轻鬆与满足。 苏秦站在厅里,目送著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直到確认父亲真的回房了,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的锦囊。 锦囊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他解开绳扣,两根手指探进去,夹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借著昏黄的灯光,苏秦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跡。 大周宝钞,纹银五十两。 苏秦的手指在银票上微微一顿,眼神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五十两…… 竟然是五十两银子! 在这个灾年,在这个地价跌到了谷底的时候,五十两银子意味著什么? 按照现在三两银子一亩地的贱价,这意味著家里要卖掉整整十七亩上好的水田! 十七亩地啊! 那是苏家几代人一点点攒下来的家业,是家里十几口人的口粮,更是父亲平日里视若性命的根基! 父亲刚才说得那么轻鬆,说家里有钱,说底子厚。 可这五十两银子,分明是从苏家的骨头上刮下来的肉,是从那乾瘪的血脉里挤出来的血! 苏秦缓缓合上手掌,將银票重新折好。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握著银票的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福伯。” 苏秦转头,看向正端著一盆热水从偏房走出来的老人。 福伯被这一声低唤惊了一下,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溅湿了鞋面。 他抬头,正好撞上苏秦那双平静得有些嚇人的眸子,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少……少爷,怎么了?洗把脸早点睡吧……” “这银子,哪来的?” 苏秦举起手中的锦囊,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福伯看了一眼那锦囊,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 “这……这是老爷给您的……別人还钱收的帐……” “別人还钱?” 苏秦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现在兵荒马乱,蝗虫遍地,谁能一口气还上五十两现银? 福伯,您是看著我长大的,您觉得我会信吗?” 福伯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苏秦的眼睛。 “说。” 苏秦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若你不说,我现在就去把爹叫起来。 我就去告诉他,今天你没拦住我,让我去了青河,让我看见了那些不敢见人的事。” “別!別去!” 福伯慌了,“咣当”一声把水盆扔在地上,急得直跺脚: “少爷!您这是要逼死老奴啊!” 他看著苏秦那决绝的神色,知道今天是瞒不过去了。 福伯长嘆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也不再隱瞒,低声开口。 將那晚庆功宴上发生的事情,以及这笔银子真正的来歷,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听完这番话,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手中的锦囊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鸿毛。 可握在手里,又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五十两银票,根本不是钱。 这是父亲苏海一辈子都在努力维繫的体面,是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这是那位年迈的三叔公,在生命的黄昏里,对他这个后生晚辈最孤注一掷的期盼。 这是一份带著泥土腥气、带著血泪温度、沉甸甸的乡情。 苏秦缓缓合上手掌,將那张银票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放进怀里。 那个位置,紧贴著心臟。 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那份滚烫的温度。 “少爷……” 福伯看著他,眼神担忧。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对著福伯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夜色如墨,月光清冷。 苏秦走在寂静的村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中迴响,一下,一下,坚定而有力。 风吹过,捲起路边的尘土,也吹动了他略显单薄的衣衫。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宅院,看了一眼那个沉睡在黑暗中的村庄。 苏家的碑吗? 只有考上二级院,拿到那个生员的身份,拥有了庇护一方的能力…… 这块碑,才立得住! 他收回目光,不再回头。 调动体內元气,催动腰间的云纹腰牌。 嗡—— 一阵淡淡的灵光闪过,苏秦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淡去,只留下那个决绝的背影,深深地刻在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第41章 春蝉破土 青云府道院,惠春县分院。 午后的蝉鸣声嘶力竭,似要將这暑气叫破。 责任田边,苏秦盘膝坐於树荫之下,周身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与这周围的一草一木融为了一体。 在他身前,那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面板上,一行数据正在进行著最后的衝刺。 【春风化雨 lv1(9/10)】 隨著他体內元气的每一次吞吐,那最后一点经验值终於如水到渠成般填满。 嗡—— 识海中仿佛有一声轻微的脆响。 一股清凉至极的感悟瞬间涌上心头,如同醍醐灌顶,將他对这门法术的理解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叮!】 【春风化雨 lv2(0/50)】 苏秦睁开双眼,眼底似有青芒闪过。 “两天。” 他轻吐一口浊气,嘴角微扬。 “比我想像中还要快。 光靠听课,或许需要五日。 但结合这田间地头的实战,以心印证,两天便已足矣。” 隨著《春风化雨》的突破,苏秦只觉脑海中关於“农事”的种种感悟,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除草、施肥、鬆土、催生…… 这些原本在他眼中涇渭分明的单一法术,此刻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融会贯通。 “原来如此……” 苏秦低声喃喃,眼中满是惊嘆: “《春风化雨》,根本就不是单纯的唤雨术。 它是『生机』的总纲,是这些民生小术的上位统领! 雨水润物,便是施肥; 生机压制,便是除草; 地气流转,便是鬆土!” 他心念一动,再度凝视面板。 只见那法术列表之下,竟凭空多出了几行字样: 【鬆土术 lv2(50/50)】 【肥地术 lv2(50/50)】 【除草术 lv2(50/50)】 …… 这一刻,苏秦彻底明白了为何这门法术会被列为二级院的课程,为何它的价格如此高昂,为何连林清寒那样的天才都要为此闭关。 这不仅仅是一门法术,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农家百艺大门的万能钥匙! “如今,即便我不施展春风化雨,单凭这些衍生出来的手段,也能將这一亩三分地伺候得服服帖帖。” 苏秦站起身,看著眼前这片鬱鬱葱葱的农田,心中豪气顿生。 “既然入了微,那便试试这二级《春风化雨》的成色吧。” 他走到田埂中央,深吸一口气,双臂缓缓张开。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 只是心念一动,体內聚元四层的液態元气便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而出。 “起风。” 微风乍起,带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湿润与生机,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云聚。” 淡青色的云气在田野上空匯聚,遮住了那毒辣的日头。 “雨落。” 这一次,苏秦的手指轻轻一弹。 淅沥沥—— 雨,落了下来。 如果说一级时的雨是“润物细无声”,那么此时二级的雨,便是“隨风潜入夜”。 每一滴雨水都仿佛有了灵性,它们不再是机械地落下,而是在空中轻盈地飞舞。 像是寻找著归宿的精灵,精准地落在每一株庄稼最渴望水分的叶片上,最需要滋养的根系旁。 雨丝绵密,却不显急促。 落在人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泰。 正在旁边地里除草的刘明和赵立,原本正挥汗如雨,此时被这雨一淋,不由得齐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雨……” 刘明伸出手,接住几滴雨水,脸上露出一种痴迷的神色: “怎么感觉……这么舒服呢? 好像……好像刚才干活累的腰都不酸了,连喘气都顺畅了许多?” 赵立也是一脸震惊,他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番,猛地睁开眼: “不是错觉! 这雨里……有元气!而且是很纯很纯的元气!” 两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儘管这元气无法对人体產生任何作用。 可一场雨,竟然能携带如此多的元气? 这还是种田的法术吗? 这简直就是甘霖啊! 就在这时,刘明忽然指著脚下的泥土,像见了鬼一样叫了起来: “赵立!你看!你看地里!” 赵立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那原本板结的泥土,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微微蠕动著。 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土包正不断鼓起。 紧接著,一只只通体淡黄、背生双翅的小虫从土里钻了出来,抖了抖翅膀上的泥土,欢快地在雨中振翅欲飞。 “这是……春蝉?!” 赵立失声叫道: “这玩意儿不是只有惊蛰过后、春雷炸响的时候才会破土吗? 现在可是盛夏啊! 它们怎么出来了?” “乱了!全乱了!” 刘明瞪大了眼睛,看著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这雨……太舒服了! 舒服到让这些虫子以为春天来了,以为惊蛰到了,所以才提前破土了!” 两人呆呆地看著那漫天飞舞的春蝉,又转头看向站在雨中、神色淡然的苏秦。 那一刻,苏秦的身影在他们眼中,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成为了这片田野上真正的主宰。 一念春回,万物復甦。 这等手段,早已超出了他们对於“法术”二字的认知范畴。 苏秦缓缓收手,云散雨歇。 看著那满天飞舞的春蝉,他微微一笑,並未多做解释。 这便是二级《春风化雨》的威能——篡改局部天时,营造虚假生机。 他从怀中摸出“测土令”,走到自己的地头,插入土中。 嗡—— 令牌上的光芒骤然亮起,那符文甚至开始轻微颤动,最终稳稳地定格在了一个刻度上。 【乙中】! 从丙上到乙中,这不仅是一个评级的跨越,更是质的飞跃。 “乙中……” 苏秦心中暗自点头: “这大概是我目前修为的极限了。 若是能突破到聚元后期,配合这二级法术,稳稳突破甲等,甚至衝击甲中,不在话下。” 他拔出令牌,又去测了测赵立和刘明的地。 【乙下】。 即便他们的底子薄,但在二级《春风化雨》的滋养下,依旧迈过了那道代表著“优秀”的门槛。 “乙……乙下?!” 赵立和刘明凑过来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如果说丙中是让他们保住了学籍,那乙下…… 这可是有机会去爭一爭“优秀学员”的评级啊! “苏秦……” 赵立看著苏秦,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哪里是帮忙?这简直是再造之恩! “行了。” 苏秦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煽情: “地好了,咱们也该走了。 今天可是月底考核前很关键的一次大课,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对对对!上课!上课!” 刘明如梦初醒,连忙扛起锄头,脸上洋溢著从未有过的自信与喜悦: “这回,咱们可是有底气了! 我看谁还敢说咱们外舍的人是烂泥扶不上墙!” 赵立也是重重点头,看著苏秦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 “苏秦,我觉得…… 这次考核之后,咱们这一级院,怕是留不住你了。” 苏秦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迈步向著山腰处的明法堂走去。 留不住吗? 或许吧。 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这片田野,这群兄弟,都会是他心中最踏实的根基。 三人並肩而行,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42章 该我上台 明法堂內,钟声未响,却已座无虚席。 今日的讲堂,气氛比往常任何一次大课都要沉闷,也都要焦灼。 外舍的学子们早早就来了,挤在后排,一个个抻长了脖子,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 谁都知道,今天这堂课的分量。 胡教习要在课堂上讲解《鬆土》、《肥地》、《除草》这三门农家基础法术的精要。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往日里,想要领悟这些法术,只能去藏经阁死磕那些晦涩难懂的典籍,全凭个人悟性。 而在课堂上,有教习引导,有道韵加持,顿悟的机率要大上数倍。 这对於那些天赋平平、家境贫寒,买不起法种的外舍弟子来说,无异於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来了吗?” “没见著啊……”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带著掩饰不住的慌乱。 前排的几个內舍精英也是频频回头,那个平日里最是温润、总是早早就坐在第一排最显眼位置的月白色身影,今日却迟迟没有出现。 “怪了。” 赵立坐在苏秦身旁,手里捏著那支都快被汗水浸湿的毛笔,眉头紧锁: “徐师兄平日里最守时,今日这种关键的大课,怎么会不来?” “是啊。” 刘明也是一脸苦相: “王虎那胖子闭关就算了,他那是想突破聚元二层,进入內舍。 可徐师兄要是不来,咱们今天这课可怎么听? 胡教习讲的东西,那就是天书,也就徐师兄能给咱们掰碎了餵进去。 要是没了徐师兄这根拐杖,咱们这些瘸子,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不仅是赵立和刘明的心声,也是在场绝大多数外舍弟子的心声。 习惯了有人领路,一旦那盏灯灭了,那种对未知的恐惧便会如潮水般涌来。 苏秦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但心中却也有些猜测。 “徐兄大概是在闭关稳固《春风化雨》吧。” 昨日在田间,徐子训初悟“融”字诀,正是趁热打铁、稳固法术的关键时刻。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眾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去。 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一道清冷如雪的素白身影。 林清寒。 这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旷课的天之骄女,今日竟然破天荒地出现在了明法堂的大课上。 她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前排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 她的出现,让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讲堂瞬间安静了一瞬,但那种安静里,更多的是一种错愕与失望。 “当——” 钟声敲响,打断了眾人的思绪。 胡教习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讲台上。 他今日的神色依旧严肃,目光扫过台下,在那个空缺的“徐子训专座”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並未有多少意外,反倒多了一丝瞭然。 “肃静。” 胡教习轻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 “今日,讲《鬆土》、《肥地》、《除草》。” 他大袖一挥,身后那幅《山河社稷图》直接化作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 “此三术,虽不入流,却是农家之基。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今日在课堂上,若有人能心有所感,当场悟法,便是你们的造化。”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胡教习不再废话,开始逐字逐句地拆解那些典籍中的精义。 “鬆土者,非力耕也,乃气透也。 土有经络,气有走向。 以元气探入土层,寻其板结之节点,轻轻一震,便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胡教习讲得很细,甚至比在听雨轩讲得还要细。 他是真的希望能有人哪怕只是顿悟出一丝皮毛也好。 但他讲得太深奥了。 对於那些连《聚元决》都还没修明白的外舍弟子来说,这些关於“地气流转”、“经络节点”的理论,简直就像是在听天书。 他们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著,但那脸上的表情,却是越来越迷茫,越来越绝望。 赵立手中的笔停住了,额头上全是汗。 刘明更是直接把笔一扔,两眼发直,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空位,眼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不仅是他们。 就连前排那些內舍弟子,除了林清寒和少数几个悟性极高的精英在频频点头外,大部分人也是眉头紧锁,一脸的似懂非懂。 唯有苏秦,神色淡然。 他早已掌握了二级的《春风化雨》,这些单一的法术对他来说早已融会贯通,如同掌上观纹般清晰。 胡教习看著台下这一张张迷茫的脸,心中暗嘆一声。 他知道这很难。 但他必须讲。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当胡教习讲完最后一句话,合上书卷时,整个讲堂內一片死寂。 没有人提问,因为根本不知道从何问起。 那种压抑的氛围,比上课前还要沉重十倍。 “罢了。” 胡教习摇了摇头,有些意兴阑珊: “今日便讲到这里。 剩下的,回去自己悟吧。” 说完,他便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看向了角落里的苏秦,又看了看前排那个正准备起身的林清寒。 “林清寒,苏秦。” 胡教习开口道: “你们二人,隨我来。 关於这几门法术,还有些细节,老夫给你们再讲讲。” 这是惯例。 大课之后,给尖子生开小灶。 林清寒站起身,神色平静,似乎早已习惯。 苏秦也站了起来。 但他並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全场。 一个个外舍弟子,眸中充斥著渴望,迷茫,失落。 那盏曾经由徐子训点亮的灯,如今因为他的缺席而熄灭了。 整个讲堂的氛围,今日竟有些令人窒息。 苏秦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既受了『胡字班』的『传帮带』,在有能力时,也应义不容辞的站出来,做那『传』的一环。 “曾经,我坐在台下,听著徐兄的讲解。 如今... 该我上台。” 他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胡教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位老人,眼神清澈而坚定。 胡教习看著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隨即渐渐变得清明,最终化作一抹深沉的瞭然。 他读懂了少年的意思。 胡教习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 他只是默默地收回了原本准备招手带他们离开的动作,然后向旁边退了一步,將那张象徵著传道授业的讲台,彻底让了出来。 这个动作,很轻,却重若千钧。 苏秦微微頷首,算是致谢。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在那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了那张讲台。 脚步声在寂静的讲堂內迴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当他站定在讲台之上,转身。 台下,是一双双不可置信的眼睛。 有赵立的错愕,有刘明的呆滯,有內舍弟子的震惊,还有那些不认识他的外舍弟子的疑惑。 无数道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他笼罩其中。 苏秦迎著这些目光,神色平静,缓缓开口...... 第43章 到我掌灯 明法堂內,数百道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苏秦笼罩其中。 “诸位同窗。” 苏秦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缓缓开口: “徐师兄今日有事未至。 我既承了他的情,便替他分享几句关於《鬆土》、《肥地》、《除草》这三门农家法术的浅见。”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前排的內舍区域,陈適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虽未言语,但那个看向苏秦的眼神里,分明写满了担忧与不解。 赵迅也是抿紧了嘴唇,目光在苏秦那年轻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隨即垂下眼帘,轻轻嘆了口气,手中的书卷被无意识地捏出了褶皱。 而在不远处的赵猛,更是直接抱起了双臂,身体向后一靠,那种审视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质疑。 他们並非恶意,只是这讲台太高,而苏秦的资歷太浅。 那种怀疑的情绪,像是一层无形的薄雾,瀰漫在讲堂上空。 但对於后排那些绝望的外舍弟子来说,苏秦的出现,却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 “管他是谁,管他讲得深浅!”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学子颤巍巍地扶正了眼镜,他是“外舍第一留级生”——张有德。 在道院蹉跎了八年,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浑浊的眼中闪烁著近乎虔诚的光芒,死死盯著苏秦。 他身边的几个同窗,更是早已铺开了纸笔,哪怕手还在微微发抖,却依然做好了记录每一个字的准备。 哪怕只是一丝希望,他们也绝不愿放过。 苏秦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他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简单的符號。 “所谓《鬆土术》,胡教习讲的是『气透经络』,这没错,但太玄。” 苏秦的声音清朗,穿透了所有的杂音: “咱们换个说法。 这就好比是给土地『扎针』。” “別去想什么经络节点,你们就把元气想像成无数根细小的针。 不需要去找什么特定的穴位,只需要顺著泥土的纹理,把这口气『送』进去,然后——轻轻一震。” 苏秦五指微张,做了一个轻震的动作。 “噗。” 空气中仿佛传来一声轻微的爆鸣。 “这一震,不是为了把土炸开,而是为了让土粒之间的粘连鬆动。 就像是你手里攥著一把沙子,鬆开手,沙子自然就散了。” “这就是——鬆土。” 台下瞬间安静了。 没有晦涩的术语,没有玄奥的理论。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比喻,一个动作。 原本紧皱眉头的陈適,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却忘了落下。 赵猛那抱著的双臂也缓缓鬆开,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凶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专注。 赵立原本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模仿著苏秦的动作,虚握了一下手掌。 “送进去……一震……鬆开……” 他喃喃自语,体內那原本滯涩的元气,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著指尖流淌而出,在掌心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气旋。 “这……这感觉……” 赵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苏秦没有停顿,继续讲道: “再说《肥地术》。 別想著去锁什么游离的地气,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借』。” “向谁借? 向那些杂草,向那些枯叶,甚至是向空气中的露水借!” “將元气化作一张网,不是去网鱼,而是去网住这些微小的生机,然后把它们按进土里,让它们烂在根系下。” “这叫——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至於《除草术》……” 苏秦嘴角微扬: “更简单了。 草之所以能长,是因为它抢了庄稼的气。 你们不需要用元气去拔,只需要用元气去『堵』。 堵住它根系吸气的口子,截断它的粮道。 饿它三天,它自然就枯了。” 苏秦的话语,就像是一把锋利的解牛刀,將那些原本盘根错节、令人望而生畏的法术理论,剖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 这就是他从《春风化雨》二级中领悟到的真意。 是站在高处俯瞰低处的通透。 更是结合了“熟练度面板”那种数据化、模块化的思维方式。 台下的寂静被打破了。 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么简单?!” “我懂了!我懂了!不是去硬顶,是去『借』!” “堵住气口……我的天,我怎么没想到?我以前只会傻乎乎地用元气去震断草根,累得半死还除不乾净!” 坐在后排的张有德突然浑身一震,双手不受控制地舞动起来,指尖亮起一抹土黄色的光晕。 “鬆了!土鬆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指著面前那块作为教具的泥砖,只见那原本坚硬的泥块,竟真的在他的指尖下变得鬆软如沙。 “我悟了!我悟出《鬆土术》了!”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我也悟了!《肥地术》!我感觉到地气的流动了!” 惊喜的喊声接连响起,像是一朵朵在绝望中绽放的花。 那些原本带著几分审视与观望的目光,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没有了怀疑,也没有了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认可与敬重。 就像是迷途的旅人,终於在风雪中看到了指路的灯塔,那种眼神,名为——信服。 前排的內舍区域。 赵迅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双手,指尖那一抹淡淡的青光正如同有生命般跳动。 “《除草术》……二级?”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陈適。 却发现这位平日里矜持的师兄,此刻正奋笔疾书。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仿佛生怕漏掉哪怕一个字的精义。 赵猛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凶光的铜铃大眼,此刻也柔和了下来。 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 “这书……教得通透。” 简单的四个字,却是这个粗豪汉子所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人去质疑苏秦的资歷。 在这明法堂內,他不再是一个新进的新人,而是一位真正传道授业的先行者。 “这位师兄讲得真好!和徐子训师兄讲得一样透彻!” “是啊!这位师兄讲的,那是真能拿来就用啊!” “仁厚!当真是仁厚!这是哪位师兄?以前怎么没见过?” 听著周围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讚嘆与议论,坐在角落里的赵立和刘明,並没有跟著大声叫好。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著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那是他们的舍友。 是那个和他们一起吃苦、一起受罪,如今却依然愿意回头拉他们一把的苏秦。 “赵立……” 刘明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却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梦: “你觉不觉得…… 现在的苏秦,站在那里,跟徐子训……好像啊?” 赵立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缓缓地点了点头: “像。” “不仅仅是像。” “他就是接过了徐师兄手里的灯,照亮了咱们这些人的路。” 第44章 十成把握 隨著苏秦讲完最后一个字,整个明法堂並没有立刻爆发出喧闹的掌声。 而是一片短暂而庄重的寂静。 那是眾人在消化、在回味、在將那份感激沉淀进心底。 紧接著。 “啪、啪、啪……” 不知是谁先轻轻拍了一下手,清脆的掌声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最终匯聚成一片雷鸣,经久不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对著台上那个青衫少年,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一礼,谢的是传道之恩,谢的是雪中送炭的情义。 苏秦站在讲台上,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一张张真诚的脸庞,看著那一双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 他微微一笑,满是释然。 曾经,他坐在台下,抬头望向徐子训、听著『枯荣』精要。 而如今,他站在了台上,终於有能力,分享著『除草』『鬆土』『肥地』精要,去帮助他人。 这种感觉,很好。 “春风化雨……”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欣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苏秦转过身,只见胡教习正站在那里,脸上带著从未有过的满意笑容。 “苏秦。” 胡教习看著他,目光如炬: “你刚才所讲的《鬆土》、《肥地》、《除草》,虽是拆解后的简易版,但其中的意境,却是同出一源。” “那是『生机』的流转,是『五行』的生克。” 胡教习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篤定与期待: “若我没看错,你的《春风化雨》…… 已经突破二级了吧?” “唯有到了二级入微之境,方能高屋建瓴,融会贯通,將这些旁支末节的小术,信手拈来,化繁为简。” 苏秦並未隱瞒,坦然点头: “教习慧眼,学生侥倖,確实已入二级。” “好!好!好!” 胡教习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的光芒大盛,甚至带著几分颤抖: “一个月不到,从入门到精通,再到入微。 这份悟性,这份毅力,当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他看著苏秦,语气斩钉截铁: “二级《春风化雨》,那是『甲上』的底子。 再加上黎监院赐下的那枚敕令,助你补全修为短板。 如今的你,在这月底的考核中,入二级院的概率……” 胡教习竖起一根手指,重重一点: “当为——十成十!” “哪怕是那种子班的名额,你也有资格去爭一爭!” 说罢,胡教习不再多言,转身对著还在鼓掌的眾人摆了摆手,示意安静。 隨后,他看向苏秦和一直安静坐在前排的林清寒,招了招手: “你们二人,隨我来。” “既然底子已经打好了,那剩下的时间,老夫便要给你们开真正的『小灶』了。 这一次,咱们的目標,不仅仅是过关,而是——前十!” 苏秦对著台下眾人拱了拱手,然后跟在胡教习身后,与林清寒並肩而行,向著內堂走去。 ...... 明法堂內,苏秦与胡教习等人的身影已消失在画壁之后许久,但那股子庄重而热烈的余韵,却像是陈年的老酒,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平日里一下课便作鸟兽散的学子们,今日却罕见地没有人动身。 大家或坐或立,眼神有些恍惚,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场醍醐灌顶般的授课之中。 “先是徐子训,后是苏秦……” 角落里,头髮花白的张有德摩挲著手中记满了笔记的草纸,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咱们这胡字班,究竟是积了什么德? 竟然能接连出了两个这般人物……” “是啊。” 坐在他旁边的外舍弟子李三儿低声附和,语气中满是感慨: “徐师兄那是家学渊源,也就罢了。 可这苏秦…… 明明也是跟咱们一样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却也愿意牺牲自己的修炼时间,把那些压箱底的心得,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咱们听。 这份心胸,这份气度……难得啊。” “何止是难得?” 前排的內舍区域,陈適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向那空荡荡的讲台,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你们只看到了他的仁厚,却没看到他的恐怖。 刚才那一手《春风化雨》,还有对那三门基础法术的拆解…… 那种深入浅出的透彻,若是没有极高的天赋和悟性,是绝对讲不出来的。” “我看吶……” 陈適顿了顿,脑海中闪烁过黎监院专为他而来,颁发敕令的画面... 侧头对身边的赵迅说道,由衷的嘆道: “苏秦师兄在法术上的造诣,怕是早已不输给那位……林清寒了。” “不输?我看是完胜!” 赵猛是个直肠子,闻言直接把大手一挥,嗓门震得嗡嗡响: “那林清寒算个球? 听说她为了那《春风化雨》,闭关了一个半月,到现在还没听说突破二级的消息! 可苏秦呢? 这才进內舍几天?就已经二级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碾压!这就叫怪物!” 赵猛说著,脸上露出一抹解气的快意。 他对那个总是冷著脸、一副生人勿进模样的林清寒早就看不顺眼了。 在他看来,修仙修得连人味儿都没了,那还修个屁? 反观苏秦,虽然也是天才,但接地气,有人情味。 这样的人若是压了林清寒一头,他赵猛是一百个服气,一千个高兴! “说得对!” 赵迅也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若是换做旁人有这般天赋,怕是早就鼻孔朝天了。 可苏秦师兄…… 咱们能有这样的同窗,那是咱们的福分。 若是他能一路高升,咱们这些人,也能跟著沾沾光,挺直了腰杆做人。” 眾人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言语间,对苏秦的评价已然达到了顶峰。 “只是……” 人群中,外舍的李三儿忽然有些疑惑地问道: “既有如此天赋,又有这般心性。 这苏秦……为何会在外舍那种地方,整整蹉跎了三年?”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微微一滯。 是啊。 三年。 对於一个修仙者来说,那是何等宝贵的黄金岁月? 以苏秦如今展现出来的才情,哪怕是放在三年前,也足以在內舍占据一席之地。 为何会明珠蒙尘,直至今日才绽放光芒? 第45章 谁是天才 “还能因为什么?” 陈適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后排那些灰头土脸的外舍学子,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伤疤: “环境唄。” “外舍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烂泥塘! 一群人整天不想著怎么修炼,光想著怎么偷懒,怎么抱怨,怎么混日子。 苏秦身处其中,耳濡目染,就算是一块璞玉,也被那些烂泥给糊住了光!” 这话说得尖锐,甚至有些刻薄。 但在场的许多外舍弟子听了,却只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无法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看看这明法堂里,哪怕是这种决定生死的大课,外舍依然有一大半的人没来。 他们在干什么? 睡觉?赌钱?还是在哪个角落里自怨自艾? 在那样的环境里,想要保持一颗向上的心,太难了。 角落里。 赵立和刘明听著这些议论,脸色煞白,浑身僵硬。 “是我们……” 刘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死死地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是我们……拖累了苏秦。” 他想起了这三年来,每次苏秦想要看书时,他们就在旁边大声喧譁。 每次苏秦想要早起练功时,他们就拉著他打牌喝酒。 他们用自己的平庸和懒惰,编织了一张网,死死地缠住了苏秦的翅膀。 如果不是苏秦心志坚定,如果不是他最终挣脱了这张网…… 这块璞玉,或许真的就烂在他们这群烂泥里了。 “是我们耽误了他啊……” 赵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间,心中涌起一股羞愧。 苏秦把他们当兄弟,在飞升之时还不忘拉他们一把。 可他们呢? 他们给苏秦带来了什么? 除了拖累,还是拖累。 “真希望……” 张有德嘆了口气,扶了扶眼镜,眼中满是希冀: “真希望苏秦师兄能像徐子训师兄那样,多留一级院一段时间。 若是能再听他讲几次课,咱们这次考核,说不定就有救了。” “別做梦了。” 李三儿摇了摇头,打破了他的幻想: “胡教习都把话撂那儿了。 苏秦那是必进二级院的苗子,甚至是衝击种子班的人物! 这种真龙,怎么可能一直困在咱们这浅滩里?” “是啊……” 眾人闻言,皆是默然。 虽然不舍,但也明白,苏秦的舞台,不在这里。 “不过……” 李三儿顿了顿,有些担忧地说道: “这二级院的门槛虽能跨过,但这束脩……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听说普通班都要三百两,哪怕是种子班,也要一百五十两。 苏师兄虽是天才,但看他那衣著打扮……怕是家底並不丰厚。 这笔钱,不知道他凑够了没。” 李三儿的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赵立和刘明的心里。 两人坐在角落里,沉默了许久。 他们做了苏秦三年的室友,最清楚苏家的底细。 那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富农,供苏秦读一级院已经是勒紧了裤腰带。 这二级院的天价学费…… 若是放在丰年还好,可如今大旱刚过,苏家又遭了灾…… 刘明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案几的一角,木屑簌簌落下。 赵立则盯著讲台上那个早已空荡荡的位置,眼神有些发直。 过了好一会儿。 赵立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声音有些沙哑: “刘明。” “哎。” 刘明抬起头。 “我家里前两天来信,说是那头老牛不太舒服,我得请两天假,回去看看。” 赵立说著,目光却並未看向刘明,而是有些飘忽地落向了窗外。 刘明愣了一下。 他记得赵立家的那头老牛,壮实得很,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看了一眼赵立那紧绷的侧脸,又看了一眼他微微发颤的手。 “哦……对,对。” 刘明连忙跟著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 “那个……我也有点事。” “我娘……我娘前两天说给我相了个媳妇,让我回去瞅瞅,要是不回去,她该骂人了。” 这是一个蹩脚的藉口。 谁都知道,在这个灾年,哪还有心思相亲? 但赵立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大事,得回。”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一份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走吧。” “嗯,走。” ...... 画中界,松涛依旧。 胡教习负手立於古松之下,目光在面前的两位少年身上来回流转。 左边是林清寒,一袭白衣胜雪,神色清冷如旧。 她是天之骄女,是家学渊源堆砌出的无瑕美玉,从入道院的那一天起,便是所有人眼中的焦点。 右边是苏秦,青衫洗得发白,静静地垂手而立,身上甚至还带著些许未散的泥土气息。 胡教习看著苏秦,心中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还记得半个月前,这个少年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 那时他只觉得这是一个靠著三年水磨工夫、硬生生磨进內舍的坚韧庸才。 后来在静思斋,见他一夜起石屋。 胡教习觉得这孩子勤能补拙,或许是个可造之材,將来能在县里谋个差事。 再后来,黎监院赐下敕令,胡教习虽然惊讶,知其天才,但也总觉得他需要时间的薰陶。 可今日…… 看著那个刚刚在明法堂上侃侃而谈、將三门法术拆解得入木三分的少年; 看著那个已经將《春风化雨》修至二级、甚至触类旁通悟出进阶之道的少年。 胡教习忽然发现,自己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这哪里是什么庸才? 这分明是一块一直被泥土包裹著的璞玉! 一旦洗去了尘埃,其光芒甚至足以与那颗最耀眼的明珠爭辉! “林清寒,苏秦……” 胡教习在心中默念著这两个名字。 一个生而知之,高高在上。 一个起於微末,一步一个脚印。 原本是一条平行线,如今却在这画中界里,有了交匯的资格。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这两个孩子,究竟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天才? 或许…… 所谓的天才,本就没有定式。 在二级院即將考核的这个关口。 他所能做的,唯有尽其所责,不负他们的天赋。 胡教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盪。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静謐的画中界缓缓响起...... 第46章 官方泄题 “《春风化雨》既已入微,感觉如何?” 胡教习的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考校的意味。 林清寒依旧是一袭白衣,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看著自己指尖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色气流,沉默了片刻。 “如临深渊。” 良久,她才吐出四个字,声音清冷,却带著一种少有的凝重: “以前修习《唤雨》、《驱虫》,到了二级便觉尽在掌握,那是『满』。 但这《春风化雨》,迈入二级后,却只见天地广阔,自身渺小,那是『空』。”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高傲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对大道的敬畏: “这门法术……深不见底。” 苏秦闻言,並未说话,只是微微頷首,表示认同。 这就是“入微”之后的境界。只有真正站在了门口,才能窥见门內那浩瀚无垠的世界。 “不错。” 胡教习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知敬畏,方能行远。 你这性子,总算是磨平了一些稜角。” 他转动著手中的茶盏,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正如你们所感,这《春风化雨》的上限……远不止二级。” “教习。” 苏秦適时开口,语气恭敬却切中要害: “学生记得您曾言,民生术乃『白谱』,受天道律令限制,二级即为尽头。为何此术能独善其身?” 胡教习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倒是记得清楚。” “不错,寻常民生术,確是『九品』白谱,是给凡人用的工具。但《春风化雨》不同。” 胡教习的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一股肃穆: “它属於『八品』。 它的上限,是五级! 它是真正隶属於修仙百艺中,农司『灵植夫』一脉的奠基之法!” “故此,它才能在二级之时,便拥有统御诸般小术、篡改局部天时的威能。” “八品……五级……” 林清寒的眼神微微一凝,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在眼底悄然燃起。 她抿了抿嘴唇,虽未开口,但这画中界的空气似乎都因她的战意而微微波动。 胡教习瞥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 “怎么?想冲三级?” 林清寒没有否认,只是倔强地抬起头,直视胡教习的目光: “既然路在脚下,为何不走?” 胡教习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走不了。” “为何?”林清寒眉头微蹙,显然不服。 “因为你没鞋。” 胡教习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二级到三级,那是从『术』到『法』的质变。 二级是借势,三级是造势。 想要造势,便需懂得『乙木化生』的阵理,懂得『地气回流』的变化,懂得万千灵植的本源脉络。” 胡教习看著林清寒,语气平静却残忍: “这些东西,是二级院才会系统教授的学识。 你如今连门都没入,凭什么去走那条路? 凭你那点小聪明?还是凭你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 林清寒身子微微一僵。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那种知识断层带来的无力感,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苏秦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知识壁垒? 那是对常人而言。 对他这个拥有面板的掛逼来说,只要熟练度到了,那些所谓的深奥知识,自会如醍醐灌顶般涌入脑海。 “若是能肝到三级……” 苏秦在心中暗暗盘算,心臟剧烈跳动。 他压下心中的激盪,並没有表现出异样,而是顺著胡教习的话锋,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教习,您方才提到『修仙百艺』,又提到『灵植夫』。这百艺……似乎在二级院中地位极高?” 胡教习看了苏秦一眼,眼神柔和了几分。 “不错。” 胡教习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你们如今半只脚已经跨进了二级院的大门,有些话,提前跟你们说说也无妨。”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 “若说一级院,是给你们启蒙,教你们认字。 三级院,是修果位权柄,学为官之道。 教你们做官,教你们治国。 那么二级院……” 胡教习的声音顿了顿,透著一股子务实的厚重: “教的就是你们这辈子安身立命的——饭碗!” “大周仙朝,疆域辽阔,修士亿万。 为何能屹立不倒? 靠的不仅仅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更是这如过江之鯽般的——百艺修士!” “官之下为吏。 这天下的吏员,何止千万? 他们凭什么吃皇粮?凭什么受人尊敬? 就凭他们手中都有一门拿得出手的百艺!” 胡教习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仿佛点出了一个个鲜活的官职: “就拿咱们惠春县来说。” “那守在各乡粮仓的『斗级税吏』,手里握著『鉴灵斗』,那是灵植夫出身。 他隨手一抖,便能定下这一季公粮的品级与损耗,决定农户一年的收成。” “那掌控青河分水闸的『分水河伯』,是灵筑师出身。 大旱之年,他手指一动,便能决定哪个村有水喝,哪个村吃土。” “还有那带著嗅灵犬巡街的『巡检司捕』,那是御兽师。 在县衙大堂给公文盖章的『掌印官』,那是符籙师……” 胡教习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砸下,每一个例子都直指民生痛点,直指权力的末梢。 苏秦想起了徐子训那日在湖边说的话,两相结合,对这“百艺即权柄”的理解愈发深刻。 他缓缓开口: “那这『灵植夫』……” “灵植夫,乃农司之基。” 胡教习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 “民以食为天,修士亦不能免俗。 这虽然是竞爭最大的一脉,却也是……最容易积累人脉与资源,最稳的一条路。” 说完这些,胡教习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神秘,几分得意,像是一个准备给晚辈发糖的老人。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隨手拍在了石桌上。 “啪。” 清脆的一声响。 “既然你们都有了进二级院的实力,那咱们的目標就不能只定在『过关』那么简单了。” 胡教习压低了声音,手指在纸条上点了点: “每年的考核,除了固定的责任田收成占五成比重外,剩下的五成,皆是『变数』!取决於考官的私人喜好。” “这届考核的主考官,已经定下来了。” “而这,便是他出的一份考题。” 苏秦眨巴眨巴眼,看著那张纸条,又看了看胡教习。 考题? 主考官出的考题? 这哪里是什么小灶? 这分明就是—— 明目张胆的泄题啊! 第47章 神权官授 苏秦接过那张摺叠的纸条,入手轻飘,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 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那些铁画银鉤的字跡上。 纸条上並无长篇大论,只有寥寥两行,字跡古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 【一:实战。守护农田,於恶劣天灾之下,保全几成?】 【二:策论。为官之道,述尔心中之念。】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备註: 【实战占三成,策论占两成,责任田占五成。 三者有其一甲上者,直升二级院。 三者成绩相加,前十者,入种子班。】 看到这简洁明了的规则,苏秦心中那块悬著的大石,终於稳稳落下。 “世上最迷茫的,不是目標太难,而是未知。” 苏秦在心中暗道: “如今既然知道了考题的方向,那便是有的放矢。 实战……守护农田……恶劣天灾…… 这不就是要把防御类的法术,或者针对特定灾害的手段练到极致吗? 至於策论……” 他回想起那日在明法堂上,自己那番关於“牧民”的言论,心中有了底。 胡教习看著两人沉思的模样,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开口: “出这题的罗教习,生性古板,最是严苛。 他出身灵植夫一脉,半辈子都在跟泥土打交道,最看重的便是『民生』二字。” 胡教习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故此,他的考核中,才会出现『策论』这种看似务虚,实则最考验心性的题目。 他不想招一群只会修炼的木头,他想要的是——懂民生、知疾苦的官苗子。” “上次他担任主考官时,便出了个奇事。” 胡教习的脸上露出一抹回忆的神色: “有个外舍弟子,名叫古青。 那小子修为极差,只有聚元一层,平日里不爱种田,也不爱练气,整日里就喜欢捣鼓些吃食。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混日子的,甚至连我都觉得他迟早要退学。” “古青?” 苏秦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在外舍时,两人虽只是点头之交,但苏秦对这个整日里笑呵呵、胖乎乎的同窗印象颇深。 那是一个真正的“怪人”。 別的学子都在为了一颗灵石爭得头破血流,他却只关心今日的红烧肉火候够不够。 他曾对苏秦说过一句话: “既民以食为天,这天下食材万千,如何做得精,如何做得好? 这也是道,也是修行。” 苏秦有幸尝过他做的一道“八宝鸭”,那滋味,確实是一绝。 “原来他不是退学了,而是……” 苏秦有些不可思议: “直升二级院了?” 胡教习点了点头,眼中也带著几分感慨: “正是。” “在那次考核中,他的策论写得可谓是惊世骇俗。 他没写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就写了一篇《论如何让百姓吃饱饭》。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皆是他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的见识。” “罗教习看了,大为讚赏,直接给了个『甲上』。 哪怕他修为只有聚元一层,法术更是一塌糊涂,也照样破格录取,直入二级院。” “聚元一层……直入二级院……” 苏秦咀嚼著这句话,眉头微皱,忍不住问道: “教习,学生有一惑。 虽说策论出彩,但聚元一层毕竟修为太低。 即便进了二级院,根基不稳,如何能跟得上那些聚元后期的同窗? 如此拔苗助长,真的有前途吗?” 胡教习闻言,放下了茶盏,目光深邃地看著苏秦,反问道: “苏秦,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考入二级院,越早越好。 早一步领先,便步步领先。” 苏秦点头: “学生记得。” 胡教习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缓缓握紧: “因为…… 只要考入二级院,拿到了那张度牒。 无论你是聚元几层,哪怕只是刚刚引气入体。 道院都会颁发敕令,在一夜之间,將你的修为直接拔升到——通脉一层!” 苏秦瞳孔微缩,眼中难掩震撼。 要知道,聚元九层圆满之后,才有可能衝击通脉。 这中间隔著天堑,多少人穷极一生都卡在这个关口。 可现在胡教习却说,只要考进去,这关口就不存在了? 良久后,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通了其中的关要,眼中亮起了一抹精芒。 他看向胡教习,眼神清亮: “教习,这便是您常说的『果位』之力吧? 以朝廷气运,代个人苦修。 这等手笔,当真是霸道至极。” 胡教习看著苏秦那迅速恢復平静、甚至开始剖析规则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才是做大事的料子。 不问为什么,只问是什么,怎么办。 “不错。” 胡教习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这便是果位,也是权柄。” “你以为,朝廷是怎么看待你们这些学子的?” “是在——选官!” “一级院是启蒙,二级院是百艺,三级院是果位。 这三者,本质並无不同,皆是朝廷为了筛选、培养能执掌权柄的官员而设下的关卡。” “在大周朝,一纸敕令,可封山河正神。一场大考,定鼎一生命途。” “倘若有朝一日,你真的跃过了那道龙门,做了大周朝的仙官,踏上了那果位,掌了那天地权柄…… 到时,你一言便可决一地元气流转,一纸敕令可改天时地貌。 若愿,乞丐也能登峰造极,白日飞升。 若不愿,大旱亦可改青天,风调雨顺。” “那不再是同一种力量体系……那是另一种维度的——神权。” “到了那时,你在学院里苦修的那点微末道行,那点聚元一层的差距…… 又有什么意义?”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苏秦耳膜嗡嗡作响。 他一直以为,修仙是修自身,是水滴石穿的苦功。 可现在胡教习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修仙修的是“位”,是“权”。 只要位置到了,力量自然就有了。 “若愿,大旱亦可改青天,风调雨顺……” 苏秦低声重复著这句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家村那龟裂的土地... 浮现出父亲苏海鬢角的白髮,还有那些为了爭一口浑浊河水而红了眼的乡亲... 原来…… 对於那些真正掌握了“果位”的大人物来说,这所谓的“天灾”,这足以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的旱魃,不过是他们一念之间的取捨。 忽然,一个念头在苏秦心底升起,带著一丝彻骨的寒意: “惠春县的官吏……是不愿吗?” 第48章 百艺特训 胡教习看著陷入深思的苏秦,並未打扰,只是给了他一点消化的时间。 片刻后,他才继续说道: “本质上,你能考过那个门槛,就是通过了筛选。 朝廷要的是人,是能做事的人,至於这身修为……那是朝廷给你的俸禄,是工具。 唯有考上了仙官,证上了果位,才能在这天地中铭记上属於你自己的印记。” 说到这,胡教习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诱惑: “当然,天道酬勤。 优秀者,自当有额外的奖赏。” “考入二级院时,你原先在聚元决上的修为,並不会凭空消失。 它將转化为——功勋点。” “功勋点?” 苏秦猛地抬头,想起了在藏经阁时,陈老曾说过的话。 那些带有杀伐之力的赤谱法术,那些真正能护身杀敌的手段,都需要功勋点兑换。 “不错。” 胡教习点了点头: “这是道院內最硬的硬通货,比金银还要珍贵。 在一级院,只有通过修为置换这一种方式,能在进入二级院的初始阶段获得。” “若你能走到极致,以聚元九层圆满的姿態晋级…… 那你拿到的功勋点,可是那些聚元一层混进去的人,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財富。” “有了这些功勋点,你可以在藏经阁兑换高阶法术,可以在丹房换取极品丹药,甚至……可以直接兑换吏员的职位,一步登天!” “所以,我给学生的建议,向来只有两条。” 胡教习伸出两根手指: “要么,是考入二级院越快越好,一刻都不要耽搁,抢占先机。 要么,就是做到极致,聚元九层圆满,衝击种子班,带著丰厚的家底去碾压旁人。 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看著苏秦和林清寒,目光炯炯: “本来这一届,我是希望林清寒,徐子训,去衝击那前十的种子班。 如今…… 还要加上你,苏秦。” 林清寒一直静静地听著,此刻终於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认真: “教习,既如此,那我们接下来的备考方向,是否只要专研防御类、针对灾害的实战法术,以及……揣摩那位罗教习的策论喜好即可?” 这也是苏秦的想法。 既然已经给了题目,那就是开卷考试,剩下的就是照本宣科,针对性训练了。 然而,胡教习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 “对了一半。”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条,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弹: “你们不会真以为,这就是这一届的考题吧?” “这……不是吗?” 苏秦愣了一下,看著那纸条上清晰的字跡。 “这是那位罗教习,上一届担任考官时的考题。” 胡教习淡淡道。 “上一届?” 苏秦心中微微有些遗憾,他还以为是这一届的真题呢!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 若是这一届的考题直接公布,那还叫什么“变数”? 那不成真正的开卷考试了吗? 道院的考核若是如此儿戏,这含金量怕是要大打折扣。 能推断一二,已经是好事。 “要想推断考题,得分析出题人的意图。” 胡教习指著纸条上的“策论”二字: “在一级院,靠策论晋级的人极少。 毕竟你们还未入流,用不上这些为官的理念。 採取此作为考核的考官,十不存一。 罗教习上届会选此题,还破格录取了古青,说明……” 胡教习顿了顿,目光深邃: “他更倾向於——爱民。” “不仅仅是口头上的爱民,而是要有实实在在的、能解决民生疾苦的手段和见解。” “今年是否还考策论,我不太知晓。 但如果考,便要往此思考。” 胡教习看向苏秦,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苏秦,你那日『牧民』之论,虽显稚嫩,却已得其神髓。 若是真考策论,你无需刻意迎合,只需如实述说心中所想即可。 你的经歷,你的出身,便是你最好的文章。” 苏秦微微頷首,心中有了底气。 胡教习又转头看向林清寒,眉头微皱,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 “至於清寒…… 你在此处,便要多加深思。 你自小在世家长大,不识人间疾苦,这是你的短板。 这几日,你莫要只顾著修炼,多与民生接触接触,感受感受那些乡野间的事,或许对你有所裨益。” 林清寒抿了抿嘴唇,並未反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除了策论,更重要的,还是实战。” 胡教习將话题拉回了正轨,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今年大旱之后又是蝗灾,民生多艰。 罗教习最是务实,又心繫民生,定会紧跟实事。” “我猜测……” 胡教习的手指在石桌上划过一道痕跡: “今年的实战题目,极有可能会围绕著——蝗灾而来。” “蝗灾?” 苏秦心头微微一动,眼神却並未流露出太多的喜色,反而多了一层思索。 如果是蝗灾,这確实撞到了他最熟悉的领域。 在苏家村的那几日,他对那些黑背蝗的习性早已烂熟於心。 而且,他还有《驭虫术》。 但这门法术,终究只是lv1。 “对付几只野外的散兵游勇或许够用,但若是面对考核……” 苏秦在心中暗暗评估著风险,眉头微蹙: 『怕是难以为继。』 『看来,这《驭虫术》这几天要多费心思,看是否能在考核前晋升到更高等级。』 “当然,这也只是老夫的一家之言。” 胡教习摆了摆手,似乎並不想把话说满: “猜测毕竟是猜测,做不得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而且,光知道题目没用。 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太『空』。” “空有法术,不懂行规;空有蛮力,不懂经营。” “若是真上了考场,遇到那些需要用『百艺』思维去解决的难题,怕是连怎么下手都不知道。” 胡教习放下茶盏,看著两人: “所以,为了防止你们到时候手忙脚乱。 前两天,我联繫了一位从咱们胡字班走出去的……『老师傅』。” “老师傅?” 苏秦微微挑眉。 “不错。” 胡教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是上上届考入二级院的,如今在罗教习门下的『种子班』修行。 那一手的灵植技艺,已经不仅仅是种地那么简单了,那是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 “一周后,他会回来一趟。” 胡教习看著两人,声音低沉: “届时,由他为你们三人——你、林清寒,还有徐子训,进行为期三天的『百艺特训』。” “別以为学会了两个法术就是灵植夫了。” 见林清寒似乎有些不以为意,胡教习淡淡地敲打道: “那小子虽然修为不比你们高多少,但在对『地气』、『生机』乃至『天时』的运用上,甩你们十条街。 这三天,你们最好把那点骄傲收起来。 若是被他在专业上问得哑口无言,到时候哭著回来找我,老夫可是不管的。” 林清寒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专业上的差距? 这正是她最不想输,也最不服气的地方。 她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但那挺直的脊背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秦则是若有所思。 真正的灵植夫…… 不仅仅是会放法术,更是要懂得如何像一个真正的农夫那样,去思考,去经营,去与天地对话。 这正是他目前最欠缺的“职业素养”。 “多谢教习费心。” 苏秦拱手一礼,语气诚恳: “学生……定当虚心求教,补全这最后一块短板。” 胡教习看著这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优秀的学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去吧。” 他挥了挥手: “这几天,把状態调整好。 一周后,听雨轩见。” 第49章 追光的人 告別了胡教习,苏秦独自走在回內舍的青石板路上。 暮色四合,山间的晚风带走了一日的燥热,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 “聚元九层……”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著。 若是按部就班,靠著“枯荣”之法压榨潜力,考核前最多也就是在聚元五层到六层,破不了七成,抵达后期。 但有了那枚敕令…… “敕令一开,直升三级。” “若我在考核前拼尽全力,將修为推至聚元六层,届时敕令加身,便是实打实的聚元九层圆满!” “勤能补拙,天道酬勤。” 苏秦握了握拳,指节发白: “这不仅是个概率事件,更是一条必须要走通的路。” “种子班……” 他低声念叨著这三个字,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转过一道山坳,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坪,静思斋那孤零零的石屋已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苏秦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距离石屋不远的那棵老槐树下,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不太合身的灰色短打,背对著苏秦,正仰头看著树梢间漏下的细碎星光。 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那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苏秦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涌上一抹不可遏制的笑意。 是王虎。 但他又好像不是那个熟悉的王虎了。 那个总是腆著肚子、一脸油滑、眼神浑浊的胖子不见了。 此刻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虽然依旧有些圆润,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如星的青年。 他瘦了,黑了,眼窝深陷,甚至带著几分形容枯槁的憔悴。 但他眼里的光,却比这漫天的星辰还要亮。 那是一种……打破了枷锁,看见了天光的神采。 “你聚元二层了?” 苏秦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謐。 他感受到了。 那股虽然微弱,却极其坚韧、正在王虎体內缓缓流转的元气波动。 那是只有真正踏入了修行门槛,真正將元气纳为己用后,才会有的气象。 王虎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著苏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更有满溢而出的自豪。 “三年的蹉跎,三年的烂泥……” 王虎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 “苏秦,我……终於爬出来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苏秦身后的石屋,又指了指自己: “那晚在丁字三號房,你点的那盏灯,我看见了。” “我跟著那光,一路跑,一路跌,把这身肥肉都跑掉了几斤,把这身懒骨头都给磨碎了重铸。” “终於……” 王虎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却笑得格外灿烂: “我追赶上了你的脚步。” 虽然只是聚元二层,虽然离苏秦现在的境界还差得远。 但他毕竟迈出了那最艰难的一步。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泥潭里仰望飞鸟的蛤蟆,他也长出了翅膀,哪怕还很稚嫩,哪怕飞得还不高。 但他终於可以挺起胸膛,站在苏秦面前,说一句:我没掉队。 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吹拂在脸上,不再是那种令人烦躁的燥热,而是一种带著泥土芬芳的清凉。 “恭喜。” 苏秦走上前,並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手,与王虎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那是真实的、滚烫的生命力。 “我早就说过。” 苏秦看著王虎的眼睛,语气篤定: “我能行,你也一定能行。” “这外舍的泥潭,困不住想飞的心。” 王虎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手微微颤抖。 良久,他鬆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眼神却依旧亮得嚇人: “那个……” 他指了指苏秦的怀里,又指了指石屋的方向: “叶子牌……还在吧?” “在。” 苏秦笑了,那是发自內心的开怀: “一直都在我的枕头底下压著,等你来拿。” “走。” 苏秦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去我屋里,咱们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好!” 王虎大笑一声,那笑声爽朗,透著一股子意气风发的豪情: “今晚谁也別想赖帐!我可是把这些天的运气都攒著呢!” 这场君子之约,他没有食言。 他带著一身的风尘与伤痕,却也带著最乾净的灵魂,来赴约了。 两人並肩向石屋走去,影子在月光下交织,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刚入学时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勾肩搭背,说著那些关於修仙、关於未来的大话。 曾经,他们都以为那遥不可及,於是自甘墮落,不再提及。 但这一次,那些大话,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苏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远处的山道上,两个身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是赵立和刘明。 他们满头大汗,手里还提著几个油纸包,隔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酱牛肉的香气。 “哎?那是……” 跑在前面的赵立猛地停住脚步,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惊呼出声: “胖子?!你是王虎?!” 刘明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著那个瘦了一圈、精气神却完全变了样的王虎: “我的天……你这是……出关了?” 王虎转过身,看著这两个熟悉的老友,得意地挑了挑眉: “怎么?认不出来了? 告诉你们,哥现在也是聚元二层的高手了!以后出门报我的名字,好使!” “真的假的?!” 赵立和刘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狂喜。 他们衝上来,围著王虎又锤又拍,嘴里不停地嚷嚷著“好样的”、“真给咱长脸”。 苏秦在一旁看著,嘴角含笑。 这就是同窗。 这就是那种平时互相损两句,但真有了好事比谁都高兴的兄弟。 闹腾了一会儿,赵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讶异地看著王虎: “难怪我们在宿舍没找到你,原来你是直接跑这儿来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又指了指刘明怀里抱著的酒罈子: “既然你也在,那正好。 咱们今天本来就是来找苏秦喝酒的,顺便……商量点事。” 说到这,赵立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看了看王虎,又看了看苏秦,眼神闪烁: “不过话说回来……胖子,你这消息也够灵通的啊?” “我们也是刚刚才凑齐了东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你就闻著味儿来了?” 王虎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神中透出一丝迷茫。 “什么消息?” 第50章 兄弟赠银 赵立和刘明並没有去接王虎的话茬。 他们脸上的尷尬只持续了一瞬,隨即便被一种更为深沉的郑重所取代。 两人走到苏秦面前,赵立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刘明则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小钱袋。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捧著易碎的珍宝。 “苏秦。” 赵立將布包递了过去,声音有些低沉,却透著一股子实实在在的诚恳: “胡教习都说了,你这次月底考核,是板上钉钉必进二级院的。 这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兄弟也没啥好送的。” “这里面是十五两银子。” “不多,但我回去跟我爹说了你在地里帮我们的事,老头子二话没说,把给家里老牛看病的钱都拿出来了。” 他看著苏秦,眼神中没有半分勉强,只有一种释然: “咱们都知道,你家……不容易。 这二级院的门槛高,学费更是个无底洞。 咱们兄弟没本事,帮不上大忙,这点钱,你先拿著,好歹能凑一点是一点,別让那学费把你给难住了。” 刘明也把钱袋塞了过来,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我也凑了十五两。 本来是攒著娶媳妇的,不过我想了想,媳妇啥时候都能娶,但这二级院的门槛,错过了可就没了。 苏秦,你可是咱们全村、全宿舍的希望。 你要是考上了,以后谁敢欺负咱们? 这就当是我们……提前给未来的大官人上的供奉了!” 他说著俏皮话,眼圈却有些红。 他们都知道苏秦家里遭了灾,也知道苏秦这几天为了帮他们,耗费了多少心血。 这钱,不是施捨,也不是巴结。 这是兄弟之间,在那最艰难的时候,互相搭的一把手。 苏秦看著手中的银两。 沉甸甸的,带著体温,也带著一股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他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时候若是推辞,那便是真的寒了兄弟的心,也是看轻了这份情义。 “好。” 苏秦將银两收好,看著两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钱,我收下了。” “多余的话我不说,都在心里。” 赵立和刘明见苏秦收下,脸上顿时露出了轻鬆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比修炼还要重要的大事。 “行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敘旧了。” 赵立看了看旁边一脸呆滯的王虎,又看了看苏秦,知趣地拉了拉刘明: “还得回去看著地里的庄稼呢,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走了!” 两人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王虎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动。 夜风吹过,捲起他有些宽大的衣袖。 “必进……二级院么……” 王虎低声重复著刚才赵立那句无心的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那刚刚突破聚元二层带来的微弱力量。 这股力量,在半个时辰前,还是让他挺直腰杆、让他觉得自己终於爬出泥潭的底气。 可现在,在苏秦那即將飞升的背影面前,这底气,似乎一下子变得稀薄了起来。 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满心欢喜地想要向同伴炫耀,却发现同伴已经乘风而起,去往了云端。 王虎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看著脚下的影子,嘴角那一抹意气风发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涩意。 但他並没有沉浸在这种失落中太久。 因为很快,另一种更为现实、更为紧迫的念头,便如野草般在他心头疯长。 二级院…… 那可不是只有门槛的地方。 那是一道用真金白银砌起来的天堑。 他想起了苏秦家里的那几亩薄田,想起了苏秦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太清楚苏秦家里的情况了。 一个乡下富农,供出一级院已经是极限。 如今要进二级院,那是几百两银子的天堑! 赵立他们都知道凑钱,都知道搭把手。 只有他。 只有他王虎,像个傻子一样,只顾著自己的修行,只顾著那个所谓的“君子之约”,却浑然不知兄弟正面临著最大的难关。 王虎猛地抬起头,看向苏秦。 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里,此刻却涌动著一种名为“担忧”的情绪。 “苏秦……”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 “赵立说得对,那二级院的学费……你是不是还没凑齐?” 苏秦转过身,看著王虎那张写满了懊恼的脸,笑了笑,语气轻鬆: “还好,差的不多了。” “差一点也是差!” 王虎猛地抬起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毫不犹豫地塞到了苏秦手里。 “这里有十八两。” 王虎的声音有些急促: “本来是攒著……算了,这不重要。 这钱你拿著! 別跟我废话,別说什么不合规矩! 赵立他们能给,我就不能给? 我家里有钱,我再回家要就是了。 你要是不拿,就是没把我当兄弟!” 苏秦握著那个锦囊,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很沉,有些硌手。 他记得王虎之前提过一嘴,说是聚元二层后,想去藏经阁换几门好点的法术种子。 这十八两,分明就是他的“道途”。 但现在,他把这道途,垫在了苏秦的脚下。 苏秦看著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睛,心中一颤。 他没有点破,只是將这份情义深深地刻在了心底。 “好。” 苏秦点了点头,將那十八两银子收了起来: “这钱,算我借你的。” “借什么借!给你的!” 王虎大手一挥,掩饰著內心的情绪: “赶紧回屋拿牌去!我都等不及要杀你个片甲不留了!” 苏秦转身走进石屋,片刻后,拿著那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走了出来。 石屋內,灯火通明。 一张方桌,两壶浊酒,一副叶子牌。 “胡了!清一色!” 王虎猛地把牌往桌上一拍,震得酒壶都晃了晃。 他大笑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那张圆润的脸上满是红光,仿佛回到了三年前刚入道院时那个无忧无虑的胖子。 这一夜,他们没有谈修行的艰辛,没有谈未来的迷茫。 只有最纯粹的牌局,最简单的快乐。 苏秦也笑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看著王虎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也是一片畅快。 这才是他认识的王虎,那个哪怕身在泥潭,也能笑得没心没肺的兄弟。 酒过三巡,牌局散场。 苏秦收拾著桌上的牌,將那副精致的紫檀骨牌小心翼翼地装回盒子里,推到了王虎面前。 “拿著。” 苏秦笑道: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你既已突破聚元二层,这牌,便物归原主了。” 王虎看著那个盒子。 那是他曾经的精神寄託,也是今晚快乐的源泉。 他伸出手,按在了盒盖上。 但他没有拿起来。 王虎摩挲著那温润的木纹,眼中的醉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抬头,看了看这简陋却温馨的石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虽然笑著、却已经让他有些仰望的兄弟。 “苏秦。” 王虎忽然把盒子推了回去。 苏秦一愣: “怎么?不要了?” “不要了。” 王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这牌,还是放你那儿吧。” “今晚打得痛快,癮也过了,心愿也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轮明月,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虽然追上了你的脚步,进了这內舍。 但离你,离徐子训,离那真正的二级院,还差得远呢。” 王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苏秦: “苏秦,咱们再立个约吧。” “这牌,你替我保管著。” “等哪天,我也考进了二级院,成了那正经的『生员』,能跟你,跟徐子训他们站在同一个台阶上的时候……” “你再把它还给我。” “到时候,咱们再像今晚这样,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不醉不归!” 苏秦看著王虎。 看著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烂泥、如今却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胖子。 他伸出手,郑重地按在了那个盒子上。 “好。” 苏秦点头,声音清朗: “一言为定。” “我在二级院等你。” “別让我等太久。” “放心吧!” 王虎大笑一声,推门而去。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的步伐轻快,背影决绝。 夜风吹散了屋內的残酒气。 苏秦立在门前,望著王虎那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久久未动。 那个曾经只知在叶子牌里虚度光阴的胖子... 似乎不知何时起,真的死在了曾经的风里.... 第51章 去求苏秦 惠春县,流云镇,王家宅院。 夜色深沉,寒风卷著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王虎站在自家正厅的中央,低著头,脚下的影子被摇曳的灯火拉得老长。 “钱……丟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王富贵,手里捧著茶盏,语气平静得有些嚇人。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那双在市井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王虎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路上不小心,被人摸走了。” 这个理由很拙劣。 王虎知道,父亲也知道。 他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挨一顿板子的准备。 毕竟,那是整整十八两银子,是他用来买法术种子、衝击未来的关键资源。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並没有到来。 王富贵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放下茶盏,转身走进內室。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拿著。” 王富贵把布包塞进王虎手里: “这里是二十两。” 王虎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著父亲。 “爹,这……” “別问。” 王富贵摆了摆手,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竟显出几分少有的疲惫与沧桑: “你也大了,在道院里修行,花销大,爹懂。 钱丟了就丟了,人没事就好。 拿著钱,早点回道院去,別在外面瞎晃悠。” 他的语气很急,甚至带著几分催促的意味,像是急著要把王虎赶走。 王虎捏著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篤、篤、篤。”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主人家。 王富贵脸色一变,原本疲惫的神情瞬间被一种无奈与纠结所取代。 他看了一眼王虎,眼神闪烁了一下,快步走了出去。 “猇子,怎么这时候来了?” 王富贵隔著门缝,並没有开门,声音压得很低。 门外沉默了片刻。 良久,才传来王猇沙哑低沉的声音: “堂哥……虎子他,歇下了吗?” “歇了,刚睡下。” 王富贵撒了个谎。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只听得见夜风呼啸的声音。 “那……我不进去了。” 王猇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著一股子绝望中的执拗: “我就在门口说两句,不想扰了小少爷的清净。” “实在是……地里的虫子不等人啊。 族长说了,这是咱村最后的活路了。 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们为难,也知道我这身穷酸气……没资格求人。” “但这几百口人的命…… 堂哥,您就看在当年那点情分上,帮我递句话吧。” “只要小少爷肯听一句,哪怕最后不成…… 我王猇这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也绝无二话。”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额头磕在门板上的声音。 他是个死都不怕,满是戾气的浑人。 唯一怕的,便是求人。 但... 今天,他愿意为了村子,去求人。 一下,又一下。 不重,却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坎上。 王虎站在厅里,听著那沉闷的磕头声,手中的布包仿佛变成了烫手的烙铁。 他明白了。 门外那个叫王猇的,是他的远房表叔,是村里的佃户。 当年父亲刚起家时,被人寻仇,是这位表叔替父亲挡了一刀,差点把命都丟了。 这份救命的恩情,王家一直记著。 可这些年,哪怕日子过得再苦,王猇也从未上门求过什么。 这是第一次。 为了村里几百口人的活路,他把自己的脊梁骨都打断了,跪在门口求人。 而父亲之所以急著给他钱,急著让他走…… 是在保护他。 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儿子的前程。 这是一个父亲最自私,也最无奈的选择。 王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吱呀——” 正厅的大门被推开。 王虎走了出来。 “虎子!” 王富贵一惊。 门外的磕头声戛然而止。 王猇透过门缝,看到了那个走出来的年轻身影。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满是泥垢的手,似乎生怕自己这身腌臢气衝撞了里面的贵人。 王虎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閂。 “族叔。” 王猇身子一僵。 他看著面前这个已经长大了、穿著体面衣衫的小少爷,那张平日里凶悍的脸上,此刻竟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小少爷,您出来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求救,而是低著头,从怀里摸出一个被体温捂热了的布包,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这是……这是村里大傢伙儿凑的一点心意。 也不多,就是想……想请小少爷喝杯茶。”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那是羞耻。 王虎看著那只粗糙的大手,並没有去接那个布包,而是伸手扶住了王猇的手臂: “族叔,进来说话吧。” 王猇连连摆手: “不……不进去了,別弄脏了院子。” 他站在门槛外,佝僂著身子: “小少爷,实在是对不住。 但这蝗灾实在是太凶了,我也没別的法子了。 我知道这事儿让您为难,但……但凡还有一点办法,叔也不会舔著这张老脸来求您。” 王虎看著他,心中一阵刺痛。 “族叔。” 王虎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有些话,我得跟您说实话。” “我虽然在道院读书,但也只是个刚入门的一级院弟子。 我学的法术有限,对於那漫天的蝗灾……我真的无能为力。” 王猇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但他並没有纠缠,只是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我懂。 小少爷还年轻,修行要紧,是叔……想多了。” 他慢慢收回手,將那个布包重新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 王虎叫住了他。 “我虽然不行,但我……愿意为您引荐一个人。” 王虎的声音很轻,却让王猇猛地转过身来。 “你求我没用,求他却一定可以。” “我也不能帮他做决定。” “能不能成……全看他的意思。” 王猇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但他没有再往前凑,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只要肯见一面…… 不管成不成,王家村都记您的大恩!” “不知……是哪位仙师?” 王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他叫……苏秦。” “苏……秦?” 王猇浑身一僵。 这个姓氏,如同一记闷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他有些茫然地看著王虎,似乎在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苏家村的……苏? 第52章 连续破境 晨光熹微,静思斋內的油灯刚刚熄灭。 苏秦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面板之上,【聚元决】的进度条已经悄然爬升到了【第四层 119/400】。 “越往上走,这路便越陡峭。” 苏秦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筋骨,心中暗自盘算: “即便有內舍的灵气加持,再加上『枯荣』之法的辅助,想要突破到第五层,至少也还得五六天的光景。” “不过,距离考核还有二十来天。只要稳扎稳打,考核前迈入聚元六层,应当是十拿九稳。” “到时服用敕令,便是实打实的聚元九层!” 修为之事急不得,但法术的磨练却不能停。 尤其是那《驭虫术》,若是真如胡教习所猜测,考题与蝗灾有关,这门法术便是致胜的关键。 “还有《春风化雨》,若是能肝到三级……”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二级便已入微,那传说中触及“造化”边缘的三级,又该是何等风景? “练《驭虫术》……” 苏秦心思微动,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在后山湖畔的那次尝试。 那深水之下的阻力与干扰,简直是磨练神念控制力的天然修罗场。 “走,钓鱼去。” 苏秦提起那根简陋的紫竹竿,推门而出。 …… 后山湖畔,晨雾尚未散尽。 苏秦独自坐在那株老柳树下,竹竿低垂,直鉤入水。 他没有掛饵,也没有指望真的能钓上什么。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那幽深晦暗的水底。 神念如丝,在水草与淤泥间穿梭,艰难地捕捉著那一丝丝微弱的生命波动。 “去。” 心念一动,几只红蚯蚓被他从泥沙中“唤醒”,开始按照他的意志,在鱼鉤周围编织著复杂的图案。 水的阻力,光线的折射,还有鱼群游动带来的暗流,无时无刻不在撕扯著他对虫群的控制。 汗水顺著额角滑落。 【驭虫术lv1(4/10)→(5/10)】 看著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苏秦嘴角微扬。 这效率,比起在那乾巴巴的田地里驱赶蝗虫,何止高了一倍? 不知不觉间,时间悄然流逝... 面板上,也清晰的浮现著驭虫术的进步。 【驭虫术lv1(7/10)】 “好雅兴。” 就在这时,一声带著几分讶异的轻笑从身后传来: “苏兄这是……也在钓鱼?” 苏秦神念一收,水底的红蚯蚓瞬间四散逃逸。 他转过头,只见晨雾中走来两个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不修边幅、总是一脸懒散的陈鱼羊。 而在他身旁,还站著一个身穿灰色道袍、面容古板得像块石头的年轻人。 那人背著手,眼神平静无波,浑身上下透著股生人勿进的冷肃。 “陈兄?” 苏秦起身拱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灰袍青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此人虽未开口,但这气场,竟是比陈鱼羊还要沉凝几分。 “苏兄这《驭虫术》,使得倒是精妙。” 陈鱼羊也不见外,径直走到湖边,指了指那平静的水面,似笑非笑: “难得在一级院,还能见到將这门偏门法术悟得如此通透的人。” 苏秦心中一凛。 刚才那一瞬,他明明已经收敛了神念,却还是被对方看破了行藏。 “雕虫小技,让陈兄见笑了。” 苏秦谦逊道。 陈鱼羊却摆了摆手,转头看向身边的灰袍青年,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促狭: “小罗,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那天那条鱼,我可没用法术,也没求人帮忙。 那是人家苏兄看我可怜,顺手帮我掛上去的。 这叫什么?这叫——得道多助!” 他得意洋洋地拍了拍灰袍青年的肩膀: “所以,咱们之前的赌约……我这算是贏了吧? 那直鉤钓鱼的法子,虽说有点取巧,但也算是『愿者上鉤』的一种嘛。” 苏秦听得云里雾里,但心中却是一动。 原来……那天陈鱼羊早就知道是自己动的手脚? 而自己,无意间,帮了他一个忙? 那灰袍青年被陈鱼羊这般调侃,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苏秦身上,微微頷首: “既如此,那便算你过了。” “那道法术,回头我会教你。” “爽快!” 陈鱼羊大笑一声,转头看向苏秦,眼中满是真诚: “苏兄,这次多亏了你。 不然这木头疙瘩非得逼著我在那一动不动坐上三个月不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这人情我记下了。 等下个月,我那几株宝贝食材到了火候,我亲自下厨,请苏兄和徐兄吃顿好的。 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苏秦还没来得及客套,那一直沉默的灰袍青年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你的《驭虫术》,虽有形,却无神。” 苏秦一怔,隨即恭敬行礼: “请师兄指教。” 灰袍青年並未看他,只是盯著湖面,淡淡道: “虫有百足,各有其性。 你以神念强行驱使,那是『驭』,而非『御』。 真正的御虫,不是把它们当做提线木偶,而是……把自己变成虫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试试將神念散开,不是去控制它们的肢体,而是去模擬它们的——慾念。 食慾、求偶、恐惧…… 只要你能引动这股慾念,哪怕是千万虫群,亦能如臂使指。” 轰!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秦脑海中那一扇紧闭的大门。 把自己变成虫王?模擬慾念? 苏秦只觉识海一阵清明,原本有些滯涩的神念操控,在这一刻竟像是被注入了灵魂,变得灵动无比。 聆听高人指点,对《驭虫术》理解加深。】 【驭虫术lv1(7/10)→(10/10)】 【驭虫术lv2(0/50)】 剎那间,无数关於虫群习性、神念共振频率、以及如何构建“虫群网络”的知识,如潮水般涌入苏秦的脑海。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幅画面: 如何用神念编织成网,捕捉空中飞舞的蝗虫; 如何模擬虫后的信息素,號令蚁群搬山填海; 甚至……如何通过虫群的复眼,去观察这个世界。 “这就是……二级《驭虫术》?” 苏秦心中巨震。 如果说lv1只是简单的驱赶和诱导,那么lv2,便是真正的——掌控。 这隨意的一句指点,效果竟然直接助他破境! 此人对《驭虫术》的理解,怕是早已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苏秦顾不上摸索,再次行礼,语气中满是郑重: “多谢师兄指点!” “敢问陈兄,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陈鱼羊看了一眼身边的灰袍青年,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带著几分恶趣味地笑道: “他啊? 你就叫他——小罗吧。” “小罗?” 苏秦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灰袍青年古板严肃的脸,又看了看一脸坏笑的陈鱼羊,只觉得这个称呼充满了违和感。 但他是个聪明人,並未深究,只是依言拱手: “罗兄。” 灰袍青年微微点头,並未否认这个称呼,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著什么。 “是个好苗子。” 他低声点评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就在三人之间的气氛渐渐融洽,苏秦正准备再请教几句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略显侷促的呼唤: “苏秦……你在吗?” 苏秦回头。 只见山道尽头,王虎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捏著衣角。 而在他身后,还站著一个满身风霜、神色僵硬的中年汉子—王猇。 王猇死死地盯著苏秦,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第53章 仇家下跪 湖畔的风停了。 王虎侷促地搓著手,指著身后那个神色僵硬的汉子,向苏秦介绍: “苏秦,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那位远房表叔,王猇。”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让人觉得自己是在挟恩图报: “他们村……日子也不好过。 今年大旱,又遭了虫灾,地里的庄稼快保不住了。 叔家里凑了三十两银子,想求个门路。 我想著……你那《驱虫术》使得好,又是个热心肠,就厚著脸皮带他来碰碰运气。” 王虎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 “当然,能不能帮,全看你的意思。 若是不方便,或者有什么难处,你千万別勉强,就当我没说过。” 苏秦静静地听著,目光越过王虎,落在那个一直低著头、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的中年汉子身上。 他没有说话,神色依旧温和。 但站在后面的王猇,脑海中却是“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他本以为,天下苏姓何其多,或许只是巧合。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可当那张脸,真的映入现实后... 却发现,现实就是巧合到这么残酷! 他死死地盯著那张年轻的面孔,记忆深处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苏秦…… 那个几年前还跟在他爹苏海屁股后面,在集市上怯生生卖粮的稚童? 那个被全村人护在手心里,生怕磕著碰著的幼郎? 他怎么会是仙师?! 王猇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可眼前的一切却无比真实。 那袭象徵著身份的青衫,那股淡然出尘的气质,还有王虎那恭敬中带著崇拜的態度…… 事实不会骗人。 这个苏家村长大的娃娃,真的成了那种呼风唤雨、能救万人於水火的大人物! 可若仙师是他…… 王猇只觉得喉咙发乾,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完了。 全完了。 就在几天前,就在那条浑浊的青河边,他王猇还指著苏海的鼻子骂娘,还要跟人家拼命。 大旱之年,断人水源,那就是杀人父母! 如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他王猇还有什么脸面,去求人家救命? 耳边,王虎的话已经说完了。 他退了一步,让出了王猇,眼神示意他上前说两句软话。 王猇却像是脚下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看著苏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硬气了一辈子的汉子,此刻脸上只剩下灰败的绝望。 他踉蹌了两步,转身就要走。 “虎子……算了。” 王猇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心如死灰的淒凉: “不必了。 是我们王家村自己作的孽,怨不得旁人。” “他不会帮我们的。” 王虎一愣,连忙拉住他: “叔?你说啥呢?苏秦人很好的,你还没求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有仇!” 王猇猛地甩开王虎的手,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王家村……前几天,截了苏家村的水。” “我们……差点把他们逼死。” 王虎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王猇,又看了看苏秦,满脸的错愕与难堪。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藏著这样一段过节。 抢水…… 那是农村最大的忌讳,是能结下几辈子血仇的大事。 他竟然带著仇人,来求自己的好兄弟帮忙? 这算什么事? “苏秦,我……”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著苏秦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愧疚: “对不住。 是我唐突了,我不知道这里面的事。 既有此仇,你千万別为难,更不要因为我的面子,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这事儿,就当我没提过。” 他是个讲义气的人,但他更知道,不能拿兄弟的情分去填这种无底洞。 王猇已经走远了几步,背影佝僂,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等等。”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很轻,却很清晰。 “我愿意帮。” 王猇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站在柳树下的青衫少年。 王虎也愣住了:“苏秦,你……” 苏秦笑了笑,迈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去看王虎,而是径直走到了王猇面前。 “留步。” 苏秦的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怨懟,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施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平和。 王猇死死地盯著他,嘴唇哆嗦著: “为……为什么?” “我们截了你们的水,我们还要跟你们拼命…… 你……你不恨我们?” “恨?” 苏秦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那片乾涸的土地: “这世道,把人都变成鬼了。” “又是大旱,又是蝗灾。 若非被生计所迫,谁愿意提著刀去跟邻里乡亲拼命? 谁愿意变成那个人人喊打的恶人?” 苏秦收回目光,看著王猇: “你们王家村虽然截了水,但那也是活不下去了。 稍微缓过来,能喘口气后,不也最后放了吗? 既然放了,那这份仇,便算是结了。” “况且……” 苏秦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轻声道: “你是王虎的族叔,我们也是同属这青河乡的乡邻。 既然我有这个能力,既然是力所能及之事。 为什么不帮呢? 都是苦命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 王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苏秦,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却又最动听的话语。 “噗通!” 一声闷响。 王猇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这个在河滩上提著杀猪刀、面对百十號人都没皱过眉头的硬汉,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泪流满面。 他把头埋在土里,砰砰地磕著。 “谢谢……谢谢……” 他的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忽然迴响起了那日在青河边,族长王梟对他吼出的那番话。 “大旱之年,大家都难。正因为难,才更要守规矩! 今天你坏了规矩,仗著人多把水霸了。明天呢?后天呢? 万一哪天咱们村遭了更大的难,谁还会来帮咱们? 你是想让咱们王家村,以后在这惠春县的地界上,变成人人喊打的孤魂野鬼吗?!” 第54章 考官围观 那时候,他不服。 他觉得族长是老糊涂了,是心软,是妇人之仁。 他觉得水是他们凭本事抢的,凭什么要让? 可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跪在这个少年的脚下,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善意。 他才终於明白。 那天,他以为是王家村大发慈悲,给了苏家村一条活路。 殊不知…… 那是族长在给王家村留后路,是给今日走投无路的自己,留了一线生机啊! “族长……您是对的啊……” 王猇的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泥土,不再抬起。 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滚烫的泪水混著尘土,无声地洇湿了地面。 若非那日放了水,结了善缘。 今日这王家村几百口人,怕是真的要变成那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了。 苏秦弯下腰,双手將王猇搀扶起来。 他不嫌弃对方身上的泥土,也不嫌弃那满脸的泪涕。 “族叔,別哭了。” 苏秦温声道: “地里的庄稼不等人。 既然说定了,那咱们就走吧。早去一刻,就能多救几棵苗。” “哎!哎!走!这就走!” 王猇胡乱抹了一把脸,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连连点头。 苏秦转过身,对著柳树下的两人拱了拱手: “陈兄,姬兄。 今日之事,让二位见笑了。 苏某俗事缠身,便先失陪了,改日再聚。” “苏兄请便。” 陈鱼羊並未起身,只是挥了挥手里的鱼竿,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浓了几分。 而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灰袍青年,也微微頷首,目光深邃。 苏秦不再多言,带著王虎和王猇,转身向著山下走去。 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 柳荫下,又恢復了寧静。 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陈鱼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灰袍青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样? 小姬,这人的心胸,倒是挺符合你的那个什么……『为官之道』的。 若不是在这一级院撞见,倒还以为是你的学生。” 被唤作“小姬”的青年,此时却缓缓站起身来。 他负手而立,望著苏秦离去的方向,神色依旧古板,声音却不咸不淡地飘了过来: “没人的时候,你叫我什么?” 陈鱼羊缩了缩脖子,脸上的惫懒瞬间收敛了几分,訕笑道: “这不是帮你隱藏身份嘛…… 罗教习。” 罗姬。 二级院灵植夫一脉的主讲,也是这一届大考的主考官。 那个传说中最为古板、严苛,却又最重民生的——罗教习。 罗姬並未理会陈鱼羊的调侃,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心胸確实不错。” “知进退,懂取捨,更有那份难得的仁厚与担当。 若是为官,当是百姓之福。”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考校的意味: “但…… 修仙界,终究是靠实力说话的。 光有心,救不了人,也治不了灾。” 罗姬收起鱼竿,一步踏出,身形竟如烟云般飘散,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在风中迴荡: “跟上去看看吧。 就怕…… 他有此心,无此能。” ....... 苏家村,晒穀场。 日头偏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燥热与不安。 几十个汉子围坐在空地上,手里有的拿著旱菸,有的捏著草根,眼神却都时不时地往村口的方向瞟,又或是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听说隔壁王家村遭了大灾了?” “可不是嘛!那蝗虫多得跟黑云似的,遮天蔽日。 听说黎家村和黄家庄的人都去帮忙了,可还是挡不住,那庄稼是一片一片地倒啊。” “活该!谁让他们前几天那么霸道,敢截咱们的水!” 村里出了名的刺头苏铁牛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这就是报应! 要是他们村的庄稼都被虫子吃了,那青河的水咱们就能多分点,咱们村这几百亩地也就更稳当了。” “就是!咱们不去落井下石就算仁至义尽了,还去帮忙?没这个道理!” 附和声此起彼伏。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存资源本就有限,別人的不幸,往往就意味著自己的生机。 这种朴素而残酷的生存逻辑,在村民们心中根深蒂固。 喧闹声中,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匯聚到了场中央的那张太师椅上。 三叔公坐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三叔公,您老给拿个主意吧。” 有人喊道。 三叔公磕了磕菸袋锅子,浑浊的老眼微微抬起,扫视了一圈眾人,最后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苏海身上。 “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拿什么主意?”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如今这苏家村,当家的是苏海。 海娃子,你说,去,还是不去?” 眾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苏海身上。 苏海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青绸马褂,背著手,站在风口处。 他看著远处那片属於王家村的田野,眉头紧锁,眼神深邃。 “不去,是本分。” 苏海缓缓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到了眾人的心坎里: “咱们不欠他们的。 前几天那场架,咱们受了气。 如今他们遭了灾,那是老天爷在收人,咱们就是不去,谁也不能戳咱们的脊梁骨。” 眾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正是如此”的神色。 苏海话锋一转,语气却忽然沉了下来: “但是,乡亲们。 这地里的水,是人家王家村放的。 虽然是形势所迫,虽然是被逼无奈,但水流进了咱们的田,这就是情分。 这份情,咱们若是不认,那就是咱们理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有些不服气的后生,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再说了,咱们现在有底气。 秦娃子有本事,那蝗虫都绕著咱们村走。 咱们既然有些余力,为什么不搭把手? 都是在这青河边上討生活的苦命人,谁比谁容易? 今天咱们看著他们死,明天若是咱们遭了难,又有谁来看咱们?” 苏海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咱们苏家村的人,腰杆子可以硬,但心不能黑。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 他看著眾人,最后问道: “这忙,咱们去帮。 不是为了他们王家村,是为了咱们自己心安,为了给子孙后代积点德。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场上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叫囂著不去的后生们,此刻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苏海的话句句都在理上,句句都在道义上。 “苏老爷说得对。” 村里德高望重的苏顺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神色郑重: “咱们不能做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 苏老爷讲究,咱们也不能跌份儿。 既然要去,那就走著!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当是去活动活动筋骨!” “走!不能让人看扁了!” “带上傢伙事,別让虫子咬了!” 气氛被彻底调动起来,再无一人有异议。 村里一半的青壮都站了起来,拿著扫把、簸箕,跟在苏海身后,浩浩荡荡地向著王家村进发。 第55章 仙师驾到 王家村。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片充满希望的田野,而是一座正在被绝望吞噬的孤岛。 黑压压的蝗虫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乌云,带著令人牙酸的“嗡嗡”声,疯狂地啃食著一切绿色的东西。 麦秆折断的脆响、虫群振翅的轰鸣、以及人们驱赶虫子时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而无力。 田野里,到处都是挥舞著工具驱赶虫子的人群。 王家村的人,黎家村的人,黄家庄的人…… 几百號人混在一起,像是陷入泥潭的困兽。 一个妇人拿著破旧的簸箕,机械地拍打著爬满麦穗的虫子,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眼神却有些麻木。 她每拍一下,就有十几只虫子掉落,但转眼间,又有更多的虫子爬了上来。 一个汉子举著火把,试图用烟燻。 可那火把刚一点燃,就被密集的虫群扑灭,甚至连他的手臂上都爬满了狰狞的黑甲虫,咬得他不得不扔掉火把,拼命拍打。 王梟站在田埂上,手中的黑铁拐杖已经沾满了绿色的虫血和黏液。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是体力和心力都透支到了极限的表现。 他看著那一株株在虫口下倒伏的麦苗,就像是看著一个个被屠杀的族人,眼中满是血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譁声。 王梟有些迟钝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大群人正从苏家村的方向赶来,手中拿著各式各样的农具,步履匆匆。 领头的,正是那个身穿青绸马褂、平日里让他又敬又恨的苏海。 王梟愣住了,握著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苏家村的人竟然真的会来。 不仅来了,还来了这么多人,几乎倾巢出动。 “苏海……” 王梟迎了上去,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能转向被滑竿抬著过来的三叔公,深深一揖到底,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苏老哥……这份恩情,王家村……记下了。” 三叔公摆了摆手,神色复杂地嘆了口气: “別谢我。 我都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做不了这个主。 如今苏家村当家的是苏海,是他力排眾议,一定要带人来的。” 王梟转头看向苏海。 两个前几天还在河滩上对峙、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的汉子,此刻再次面对面。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剑拔弩张的仇恨,只有一种同病相怜、唇亡齿寒的默契。 “苏老弟……” 王梟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老哥。” 苏海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没有邀功,也没有炫耀: “苏家村前几日承的情,今日还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对著身后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苏家村青壮大手一挥: “都別愣著了!干活!” “杀虫!” 身后的苏家村青壮们发出一声吶喊,衝进了虫群之中。 苏海也拿起一把扫帚,加入了战团。 但他越打,手里的扫帚越沉,心也越沉。 太凶了。 这蝗灾比他想像中还要凶猛十倍。 即便有这么多人帮忙,即便大家拼尽了全力,也只能勉强护住一小块核心区域。 外围的庄稼,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三天,这几百亩庄稼就得全餵了虫子,颗粒无收。 “唉……” 苏海嘆了口气,拄著扫帚走到田埂边稍作休息。 此时,王梟身边还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黎家村的村长黎大勇,一个是黄家庄的保正黄老財。 这两位也是满脸愁容,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王老哥。” 黎大勇擦了一把脸上混著虫尸的汗水,看著那依旧肆虐的虫群,忍不住问道: “大师留下的那个木雕呢? 你们有日夜供奉吗? 大师走的时候可是说了,只要香火不断,他就能感应到这边的灾劫,会回来救命的。” 旁边黄老財也连连点头,一脸的推崇与希冀: “是啊! 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庄子也是遭了大灾,眼看就要绝收了。 我们全村人日夜跪拜那个木雕。结果怎么著? 大师真的感应到了! 在最后关头赶回来,几道符水撒下去,那漫天的虫子全死光了! 这几天,我们地里连个虫毛都没见著,神了!真是神了!” 他们口中的“大师”,正是那位云游至此的张大师。 在这几个村子里,他的名声已经近乎神明,是所有人心中最后的希望。 王梟听著这些话,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供著呢,一直供著呢。” 他指了指村口那个临时搭建的神龕,那里香火繚绕,青烟直衝云霄,神龕前跪满了祈祷的妇人: “可…… 求神拜佛终究是虚的。 万一大师没感应到呢? 万一大师有事来不了呢? 咱们总不能把全村几百口人的命,都寄托在一个虚无縹緲的希望上吧? 这可是咱们最后的口粮啊!” 黎大勇和黄老財闻言,也都沉默了。 是啊。 神仙难求,凡人命贱。 把命交给运气,谁能心安? “不过……” 王梟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我已经让猇子去镇上了。 他有个远房侄子,在县里的道院读书,是个正经的仙师。 若是能求得他出手……” “道院的仙师?!” 黎大勇和黄老財眼睛猛地一亮,就像是黑夜里看到了火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起来: “那是真正的大人物啊!是官家的人! 若是他能来,这蝗灾定是能解决了! 道院的手段,那可是通天的! 还是王老哥你有门路啊!竟然还能攀上这等关係!” 苏海在一旁听著,心中却是暗自摇头。 他儿子苏秦也在道院读书,还是一级院。 他太清楚那些所谓的“学生”有多少斤两了。 驱虫? 那是需要真本事的。 若是一级院那交钱就能上的『学生』,可对付不了这么凶猛的蝗灾。 “也不知这所谓的『仙师』,是否有本事解决……希望是个有真本事的吧。” 苏海心中蹙眉思索,思维不知不觉间,有些发散: “也不知晓,王梟说的那个仙师,会不会和我家秦儿认识......” 正想著。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族长!族长!” 那是王猇的声音。 声音颤抖,带著一种难以压抑的激动: “我回来了! 我带著仙师回来了! 村子……有救了!” 这一嗓子,像是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田野之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论是挥舞簸箕的妇人,还是正在扑打虫子的汉子,全都齐刷刷地向村口望去。 那种眼神,充满了渴望与期盼。 “回来了?真的请来了?” “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王梟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拄著拐杖就要迎上去,连脚步都踉蹌了几下。 苏海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只见夕阳的余暉中,王猇正气喘吁吁地跑在前面引路,满脸通红。 而在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 一个身材圆润,满脸喜气,正是王虎。 另一个…… 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淡然若水。 苏海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以为是日头太毒產生了幻觉。 那个身影……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那是…… 苏秦?! 爆更求追读!送百元红包! 今明两天的追读至关重要,求读者姥爷们別养书! 无论pk能不能贏...都下个月1號上架,到时候大概是20万字的免费章节。 目前的月票是937张,便是937页,一页两百字,大致是近19万字,比目前更新的字数还要多一万。 无论这几天增加多少,全部都会在1號更新出来,绝不食言!!! 所以... 求读者姥爷们別养书~ 为了回馈追读的读者姥爷,发三个口令红包! 口令:二级院主考官__ 口令:黎家村村长___ 口令:黄家庄保正___ 口令缺的几个字是人名,第一个是两个字,后面两个是三个字,在刚刚更新的前两章都出现过哦~ 举例:输入口令(黎家村村长黎大勇)即可领取其中一个~ 第56章 术归於民 夕阳的余暉下,王猇喘匀了气,指著身后的两人,声音里透著股劫后余生的激动: “族长,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那在镇上的侄子,王虎! 而这位……” 他看向苏秦,目光中带著敬畏: “这位是王虎的同窗,也是道院的仙师!” 王梟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迎上前,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感激,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紧紧握住王虎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 这个时候还能想著咱们这穷亲戚,能来救命…… 叔公替全村几百口人,给你磕头了!” 说著,老人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使不得!使不得!” 王虎嚇了一跳,连忙扶住王梟,那张圆润的脸上满是侷促,连连摆手: “叔公,您这是折煞我了! 我……其实我学艺不精,连个二级驱虫术都没学会。 是苏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他仗义,愿意来帮咱们。” 王虎实话实说,没有半分揽功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几分急切和担忧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秦娃子?”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苏海快步走来,眉头紧锁,那张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虑。 他看著苏秦,语气中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责备: “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回道院备考了吗?” 苏海的心里此刻正翻江倒海。 这王家村的蝗灾,比自家地里的那次还要凶猛数倍。 上次为了救那一百多亩地,秦儿耗费了多少元气,歇了多少天才缓过来? 这次要是再出手,得耗到什么时候? 更何况,那放水的人情,苏家村全村出动来帮忙,已经算是还清了。 凭什么还要拿他儿子的前途去填这个窟窿? 苏海一把拉住苏秦的手臂,將他带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语气严厉: “你別犯浑! 这浑水是你能蹚的吗? 这么大的虫灾,你一个人要耗多少元气?要耽误多少功夫? 还有二十天就要大考了!你的心思应该放在考二级院上,而不是在这儿逞英雄!” 苏秦看著父亲那焦急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 他知道,父亲是心疼他,是在为他的前途考虑。 “爹,您放心。” 苏秦温声安抚道: “我心里有数,不会消耗太多元气,也不会耽误考核。” “那也不行!” 苏海瞪大了眼睛,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就算不耗元气,那也得耗时间! 这几天你就该在那静室里好好待著,把那个什么法术练熟了! 而不是在这泥地里跟虫子较劲!” 儘管苏海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他那护犊子的姿態,还是落在了眾人眼中。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 王梟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向王猇: “猇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猇张了张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苏海,低声道: “族长……这位仙师,就是苏海的儿子。” “苏海的儿子?” 王梟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被苏海拉到一旁的青衫少年。 不仅是他,旁边的黄老財和黎大勇也是面面相覷。 “苏海的儿子?” 黄老財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边还在低声爭执的父子俩,重重地嘆了口气。 这嘆息声中,没有恶意,却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无奈与沧桑。 他走到王梟身边,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王老哥,你年纪大了,这几年光顾著地里刨食,可能不太了解道院里的门道……” 黄老財指了指苏秦,声音低沉: “道院的一级院,那是只要交了银子就能去上的。 说是仙师,其实也就是个学徒。 真正有大本事的,那都在二级院,甚至更高的地方。 这种刚入门的孩子,哪里会有解决这种大灾的能力?” “恐怕……这次,咱们是所託非人了。” 黎大勇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他看著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身影,眼中流露出一丝长辈看晚辈的心疼: “是啊。 或许他日后能行,真的考上了仙官,能惠及乡里。 但现在…… 他还是个孩子啊。” 黎大勇嘆了口气,对著王梟劝道: “王老哥,別为难孩子了。 都同属青河乡,咱们这些做长辈的都在这儿顶著,什么时候轮到个还在修行的娃子来出力? 让他回去吧,別耽误了人家的前程。” “咱们再咬咬牙,坚持住。 张大师既然留了话,只要咱们心诚,他最后一定会来的。” 他们这些话,说得很实在,也很厚道。 只是一种基於现实的考量,以及对后辈的爱护。 在他们看来,把全村几百口人的命,压在一个还在修行的孩子身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王梟听著这些话,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看了看那边还在极力劝阻儿子的苏海,又看了看远处那肆虐的虫群,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吗?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绝望。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王虎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 “虎子,谢谢你。” “在这个时候,还能想著你这个穷亲戚,还能大老远跑这一趟,这份心意,叔公记下了。” 然后,他又转向苏海,语气诚恳: “苏老弟,也谢谢你。” “不计前嫌,带著这么多人来帮忙。这份情,王家村没齿难忘。” 王梟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眼神慈祥而无奈: “这位小仙师……心意我们领了。 但黎保正说得对,你是青河乡的未来,是修行种子。 这种脏活累活,还是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来扛吧。” 苏海看著王梟那落寞的神情,心中也是暗嘆一声。 但他还是护犊心切,正准备顺著王梟的话,把儿子带走。 “族长言重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秦,忽然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朗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苏秦鬆开父亲的手,向前迈了一步,对著王梟,对著黎大勇,对著黄老財,微微拱手。 “各位长辈的好意,苏秦心领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田野,看著那些还在拼命驱赶虫子的乡亲,眼神平静而深邃: “但…… 身为青河乡的一份子,饮这青河水长大。 若学了一身法术,却只能束之高阁,眼睁睁看著乡邻受苦而袖手旁观……” 苏秦的声音渐渐沉稳,透著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那这法术,不学也罢。” “道院教我们,术以载道。” “而在苏秦看来……”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术归於民,方为正道。” 第57章 驭虫之道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著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这是一种气节。 一种修行人的风骨。 王梟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神色坚定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的人。 他能看出来,这孩子是真心的。 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那种想要凭一己之力扛起天下的担当,让他这个在泥潭里挣扎了一辈子的老人,既感到敬畏,又感到一丝心疼。 “唉……” 王梟在心中暗嘆一声。 “多好的孩子啊。” “可惜……这世道,光有心是不够的。” 他並不觉得苏秦真的能解决这漫天的虫灾。 那可是连几个村几百號人都挡不住的灾祸,岂是一个还没出师的学生能平息的? 但此刻,看著少年那双充满期盼与决绝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若是现在硬把人赶回去,那不仅是驳了苏海的面子,更是折了这孩子的一片赤子之心。 “也罢。” 王梟想通了。 “让他试试吧。 哪怕只是挥两下袖子,哪怕只是赶走几只虫子,也算是全了他的这份心意。 大不了待会儿看他累了,再让他爹把他拉回去就是了。” 想到这里,王梟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慈祥,他颤抖著拱手回礼,语气郑重: “好……好一个术归於民!” “既如此……那就劳烦小仙师了。” 黎大勇张了张嘴,还想再劝阻两句,毕竟那虫灾实在是太凶险,万一伤了这孩子的根基…… 但他刚要开口,就被旁边的黄老財拉了一把。 黄老財摇了摇头,看著苏秦的背影,眼神复杂: “別劝了。” “这娃的心意是好的,那股子气,也是正的。” “让他试试吧。 哪怕不成……这份情,咱们青河乡也得认。” 苏海站在一旁,看著儿子那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拦,却又拦不住。 因为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这就是他一直期盼儿子能有的样子,有担当,有脊樑。 “罢了。” 苏海嘆了口气,走到苏秦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得近乎命令: “既然你一定要去,爹不拦你。 但是,咱们说好了。” 苏海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天。” “不管这虫灾治不治得好,今天过了,你必须跟爹回道院! 绝不能为了这事儿,把你自己的前程给搭进去!” 在他的印象里,儿子还是那个驱虫需要耗费好几天、累得半死的聚元二层。 这几百亩地的虫灾,那是无底洞。 能帮一天,已经是极限了。 苏秦看著父亲那充满担忧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 “好,就依爹的。” “一天。” 说完,他不再多言。 眾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苏秦一个人,迎著夕阳,向著那片热火朝天、却又充满绝望的农田走去。 他的身影在田埂上显得有些单薄,与那漫天遍野、黑压压如同乌云般的蝗虫相比,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这片土地的脉搏上。 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秦站在田垄中央,衣袂无风自动。 他缓缓闭上双眼,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覆盖了整片被虫潮肆虐的农田。 “嗡——” 识海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嘶鸣。 那是蝗虫的贪婪,是它们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若是换做以前,苏秦或许只能用蛮力去对抗这种渴望,用《驱虫术》去震慑、去杀戮。 但那需要的元气量,足以將他抽乾十次。 但现在,不同了。 《驭虫术》lv2。 不仅仅是控制,更是——欺骗。 苏秦指尖微动,一道极其隱晦的波动隨著神念扩散开来。 他在模擬一种信號。 一种源自蝗虫本能的、关於“危险”与“更美味食物”的虚假信號。 “这里……没有吃的了。” “外面……才有更鲜嫩的草汁。” 这个念头,如同一滴墨汁落入清水,瞬间在数以百万计的虫群意识中晕染开来。 下一刻。 异变突生! 原本正趴在麦秆上疯狂啃食的蝗虫,动作齐齐一僵。 紧接著,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或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惊恐驱使,纷纷鬆开了口器,振动著翅膀,腾空而起! “嗡——!!!”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嘈杂,而是一股整齐划一的轰鸣,如同闷雷滚过低空。 无数黑色的虫影从田野的各个角落升起,匯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悬停在半空,盘旋不定。 “怎么回事?!” 正在田里挥舞扫帚的村民们嚇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惊恐地看著头顶那团几乎要压垮下来的黑云。 “不好!虫子疯了!” 有人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站在田埂边的苏海更是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就要衝进去: “秦娃子!小心!快回来!” 在他看来,这是儿子施法不当,激怒了虫群。 这么庞大的虫云若是扑下来,瞬间就能把人啃成白骨! “跟它们拼了!” 王猇红著眼,操起一把铁锹就要往里冲,想要护住那个单薄的身影。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场灾难即將降临的时候。 苏秦的手,轻轻向外一挥。 就像是在驱赶一群扰人的苍蝇。 “去。” 他轻喝一声。 那团悬停在半空的黑色虫云,竟像是真的听懂了人话一般,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 然后…… 轰! 它们如同决堤的洪水,爭先恐后地向著远离农田的荒野方向涌去。 “这……” 苏海衝到一半的脚步硬生生止住了,举起的扫帚僵在半空。 王猇手里的杀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仰著头,呆呆地看著那一幕。 黑云过境,遮天蔽日。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原本密密麻麻、让人绝望的虫潮,竟然走得乾乾净净,连一只掉队的都没有。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庄稼,和一群还保持著防御姿势、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村民。 第58章 三十四两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那虫群振翅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天边,才有人回过神来。 “走……走了?” 一个妇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 “这……这是在做梦吗?” “真走了!虫子真走了!” “我的庄稼……保住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如火山般爆发,许多人无力的瘫软在地,眼神空洞的望向虫子远去的方向。 但更多的人,却是將目光投向了那个站在田埂中央的青衫少年。 眼神中,满是敬畏。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仙师”这个词还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的恭敬。 那么现在,这活生生的神跡,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所有的轻视与怀疑。 挥手间,驱退如此多的蝗虫。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黎大勇看著那道在田埂上略显单薄、却脊背挺直的青衫身影,手中的旱菸杆忘了抽,菸灰落了一手。 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意气风发、发誓要走出大山的自己。 只是,他没走出去,困在了这黄土地里。 而眼前的少年,却真的像一只雏鹰,振翅欲飞了。 “是个有大本事的。” 黎大勇嘆了口气,声音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看著邻家孩子出息了的复杂感慨: “青河乡这泥潭里,总算是养出了一条能翻江倒海的蛟龙啊。” “是啊。” 一旁的黄老財也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虽然一脸呆滯但眼底却藏著光的苏海。 他没有说什么酸溜溜的怪话,而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这位老伙计的肩膀。 “苏老弟。” 黄老財的声音有些沉闷,那是男人之间才懂的认可: “你这些年的苦,没白吃。 这罪,也没白遭。” 他看著苏秦,眼神中带著几分长辈的慈祥与期许: “这娃子不仅本事大,心也正。 你…… 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句夸讚,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 苏海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著嘴唇,死死地盯著儿子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对苏秦的认可,更是对他苏海这一辈子坚持的肯定。 这就是他苏海的种。 这就是他拿命去供出来的修行人。 “苏老弟。” 王梟从那种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轻声呢喃。 他看著苏海,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有感激,有羞愧,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服气。 他知道,今天这一遭,不仅仅是苏秦救了王家村的庄稼。 更是苏家村,给了王家村一条活路,也给了他王梟一张老脸。 “王老哥。” 苏海看著这位和三叔公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看著他满脸的泪痕和狼狈,心中不由浮现一丝唏嘘。 “这份情,王家村记下了。” 王梟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双握著拐杖的手,紧了又紧。 他知道,这份恩情太重,轻飘飘的一句话根本还不起。 日后,但这青河两岸,只要苏家村有事,他王梟这把老骨头,哪怕是拼了命,也得还上这份人情。 这是一个族长的承诺。 也是两个村落恩怨的终结。 …… 田埂上。 苏秦缓缓收回手,身形微微一晃。 那种神念透支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有些发黑,但他很快便稳住了身形,並未表现出太多异样。 他转过身,向著眾人的方向走来。 虽然脚步有些虚浮,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星。 “小仙师!” 村民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一个个神色肃穆,眼神中满是敬重。 苏秦微笑著一一点头致意,最后停在了王梟面前。 “族长,幸不辱命。” 苏秦拱手,声音虽然不大,却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虫灾已解,剩下的庄稼,还需各位乡亲好生照料。” “好!好!好!” 王梟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动。 他忽然扔掉拐杖,整了整衣冠,对著苏秦深深一揖到底。 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大礼。 “小仙师大恩,老朽无以为报。” 王梟直起身,转身从王猇手里一把夺过那个装著三十两银子的锦囊。 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隨即被决绝所取代。 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又掏出一个带著体温的小布包,將里面的几锭碎银子和几吊铜钱,一股脑地塞进了锦囊里。 那是他原本准备留著明年买种子的钱。 也是他最后的棺材本。 但他知道,这钱必须给。 人家不计前嫌,救了全村的命。 若是这点表示都没有,王家村以后还怎么在这十里八乡做人? “小仙师。” 王梟双手捧著那变得更加沉甸甸的锦囊,递到了苏秦面前: “这是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 “这里面有大傢伙儿凑的,也有老朽的一点心意。 我知道,这点钱在您眼里不算什么。 但这是咱们王家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请您……务必收下!” 周围的村民们看著这一幕,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大家都知道,那是族长的棺材本,是明年的希望。 但没人反对。 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份恩情太重,不这么做,心里不安。 苏秦看著那个锦囊。 看著王梟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看著他那双充满期盼与忐忑的浑浊老眼。 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確实是一笔巨款。 但是……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襤褸的村民,扫过那片虽然保住了、却依然显得有些悽惨的庄稼。 他太清楚这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意味著什么了。 有零有整,倾尽所有。 这是王家村的血。 收了这笔钱,跟要了他们半条命有什么区別? 况且,他本就不是单纯为这银两而来。 苏秦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徐子训赠予的五十两,家中凑出的五十两,再加上从王虎、赵立、刘明三人处所得的四十八两,连同自己积攒的二两,囊中已有百五十两之巨。 若能考上那“种子班”,这笔学费已然足够。 若是考不上种子班,即便拿了眼前这三十多两,距离那高昂的费用依旧有著百余两的缺口,对局势又能有多大助益? 倒不如舍了这点蝇头小利,求一个念头通达,全了这份因果。 更何况,听闻那二级院內,能创收的门路可就多了去了…… 一念至此,苏秦心中再无犹豫。 他伸出手,轻轻推回了那个锦囊,声音温和却坚定: “族长,这钱,我不能收。” “小仙师,您这是嫌少……” 王梟急了。 “不是嫌少。” 苏秦摇了摇头: “我是苏家村的人,也是这青河乡的人。 大家都是邻里乡亲,都有过不去坎儿的时候。 今日我帮你们,不是为了图这点银子。” 他指了指那片庄稼地,语气诚恳: “这灾虽然过了,但这日子还得过。 这钱,您留著买点好种子,把地养肥了,让大傢伙儿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只要大家都能活下去,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第59章 庆功的酒 苏秦那番话落下,晒穀场上一片死寂。 风卷过地头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却盖不住人们心中翻涌的惊雷。 王梟捧著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双手僵在半空,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泪水终於夺眶而出。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为了几文钱打破头的,见过为了爭一口气拼命的,却从未见过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救命钱往外推的。 “小仙师……” 王梟眼眸复杂,哽咽著,还要再劝。 苏秦却摆了摆手,那一袭青衫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挺拔如松。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王虎,脸上露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意: “走吧。” “这地里的事了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他体內的元气已近枯竭。 方才那一场覆盖数百亩地、不仅要驱赶还要“欺骗”如此多只蝗虫的《驭虫术》,几乎抽乾了他气海內的每一滴液態元气。 此刻的他,全凭一口气撑著,才没有在眾人面前显露虚弱。 王虎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乡亲,又看了一眼苏秦,心中那股敬意愈发浓厚。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刚刚领到手、还带著体温的內舍腰牌。 虽然他在静思斋的房子还没建好,但有了这块牌子,便有了借用地脉之力的资格。 “起。” 苏秦轻喝一声,指尖一点灵光注入腰牌。 嗡—— 空气微微震颤,两道淡青色的光晕凭空而生,將两人的身形笼罩其中。 那种超脱凡俗的灵光,让在场的村民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中满是敬畏与嚮往。 “各位乡亲,保重。” 苏秦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苏海,微微頷首。 下一瞬。 光华流转,两道身影渐渐虚化,最终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苍茫的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那片刚刚经歷过浩劫、此刻却显得格外安寧的田野。 “走了……仙师走了……” 不知是谁喃喃自语了一句,打破了沉寂。 王梟回过神来,他看著空荡荡的前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没送出去的锦囊。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颤巍巍地转过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苏海面前。 “苏老弟。” 王梟弯下腰,双手捧著锦囊,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与恳切: “小仙师高风亮节,不肯收这黄白之物。 但这钱……王家村不能留。 留了,我们心里不安,睡觉都不踏实。” 他將锦囊往前递了递: “你是他爹,这钱你替他收著。 不管是给娃子买点补品,还是留著家里周转,哪怕是修缮一下老宅…… 总之,这是王家村的一点心意,你若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们这帮穷亲戚。” 苏海看著那个锦囊。 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是王家村明年的种子钱,是几百口人的棺材本。 若是换做以前,为了家里的生计,为了苏秦的学费,他或许会犹豫,甚至会心动。 但此刻,看著儿子刚才那离去的背影,想著儿子那句“术归於民”,苏海忽然觉得,自己的腰杆子也跟著硬了起来。 他伸出手,並没有去接那个锦囊,而是轻轻托住了王梟的手臂,將锦囊推了回去。 “王老哥。” 苏海笑了,笑得有些疲惫,却很坦荡: “秦儿说得对。 这灾虽然过了,但这日子还得过。 这钱,你们留著买种子,把地养肥了,明年有个好收成,让大傢伙儿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襤褸的村民,语气温和: “那就是对秦儿,对我们苏家,最好的报答。” “可是……” 王梟还要再说。 苏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別可是了。 咱们都是土里刨食的,谁不知道谁的难处? 这钱我若是收了,那是断了你们的根,秦儿知道了也会怪我。” 苏海看了一眼天色,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了。” 王梟见苏海態度坚决,只得作罢,但他眼珠一转,连忙道: “那……那就在村里吃顿饭! 咱们杀猪!宰羊! 把这一季最好的新粮拿出来! 苏老弟,带著苏家村的乡亲们,咱们今晚不醉不归!这总行了吧?” 这已经是王梟能想到的,最卑微、也是最诚挚的挽留了。 苏海看著王梟那期盼的眼神,心中有些不忍,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这饭,先记下。” 苏海嘆了口气,指了指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 “王老哥,你看这光景。 大家都累了一天了,担惊受怕的,地里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这时候摆宴,那是折腾人,也是糟蹋东西。”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等明年吧。 等明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了,日子好过起来了。 到时候,你就算不请,我也得带著秦儿,来討你这杯庆功酒!” 说完,苏海不再停留,转身对著苏家村的眾人挥了挥手: “走!回家!” 苏家村的汉子们扛起锄头,虽然身体疲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们挺胸抬头,大步流星地向村外走去。 王梟站在原地,目送著苏家村眾人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一旁的黎大勇和黄老財走了过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王老哥……” 黎大勇看著苏海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 “这苏家……是真的不一样了啊。” “是啊。” 黄老財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以前只觉得苏海是个厚道的財主,没想到……他还有这般见识和气度。” 他抬起头,望向苏秦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而篤定: “那苏秦娃子……不,那苏小仙师。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更难得的是那份心胸。 术归於民……嘖嘖。” 黄老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极大的定论: “咱们这青河乡,这回是真的出了一条真龙啊……” “或许……” 黎大勇接过话茬,声音里带著一丝希冀与敬畏: “或许咱们这穷乡僻壤,真的能走出一位……正经的大周仙官。” 第60章 淫祠作祟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但在这片刚刚经歷过劫难的土地上,人们的心中,却仿佛升起了一轮新的太阳。 而在那凡俗视线无法触及的高空之上。 几朵悠閒的白云缓缓飘荡,仿佛是这天地间的看客。 云端之上,两道身影凭虚御风,正低头俯瞰著下方那场刚刚落幕的“闹剧”。 陈鱼羊盘腿坐在云头上,手里依旧拎著那根紫竹鱼竿,嘴里叼著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狗尾巴草,一脸的愜意与玩味。 “嘖嘖嘖。” 他咂了咂嘴,侧头看向身边那个一直负手而立、神色古板的灰袍青年,语气中带著几分揶揄: “怎么样?我的罗大教习? 这戏看完了,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指了指下方那片渐渐恢復寧静的村庄: “之前在湖边,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有此心,无此能』? 又是谁担心人家是个只会说漂亮话、到了真章就腿软的绣花枕头?” 陈鱼羊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我就知道”的得意: “现在如何? 脸疼不疼?” 罗姬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依旧盯著苏秦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有一抹尚未散去的惊讶与讚赏。 “確实……是我看走眼了。” 罗姬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误判: “我本以为,他那《驭虫术》只是初窥门径,想要解决这等规模的蝗灾,至少得耗费数日之功,甚至可能半途而废。” “却没想到……”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回味刚才苏秦施法的那一瞬间: “仅仅是我隨口的一句点拨。 关於『虫王』与『慾念』的关窍,他竟然在顷刻间便领悟了,甚至直接推演到了lv2的境界。” “模擬虚假信號,以慾念驱虫……” 罗姬微微頷首,语气中多了一丝认可: “这份悟性,这份临场应变的决断,不算弱。” “那是!” 陈鱼羊把狗尾巴草吐掉,伸了个懒腰,感慨道: “没想到啊没想到。 我本以为只是去一级院那个浅滩里钓钓鱼,打发打发时间。 没成想,这一竿子下去,还真让我钓出了一条潜渊的『大鱼』……” 他顿了顿,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正经: “不过,比起他的天赋。 我更没想到的,是他的为人。” 陈鱼羊指了指下方那个还在发愣的王梟,又指了指苏海离去的方向: “你也听到了。 他家里是真穷,那个福伯的鞋都破了口子。 二级院的学费那么高,三百两银子,对於这种家庭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这三十四两银子,虽说不多,但也绝对能解燃眉之急。” “可他竟然……分文未取。” 陈鱼羊转过头,看著罗姬,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敬佩”的光芒: “术归於民…… 这四个字,从一个还没出茅庐的学生嘴里说出来,容易。 但真要做到,还要在那等窘迫的境地下做到…… 难。” “他的心里,是真的装著民生啊。” 陈鱼羊凑近了几分,用手肘碰了碰罗姬,挤眉弄眼道: “我说罗教习。 这小子如此符合你的『为官理念』,简直就是为你那套『民本』理论量身定做的衣钵传人。 你还不赶紧下手? 要是被別的派系抢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罗姬瞥了他一眼,眸光深刻,淡淡道: “急什么。” “收徒之事,讲究缘分,也讲究规矩。” “他虽有此心,又有此才。 但也得看他最终的选择。” 罗姬的目光投向远方,似乎看穿了未来的某种可能: “若是他为了求快,为了力量,去了別家…… 那便是有缘无分。” “唯有他坚定地选择了『灵植夫』这一脉,愿意在那泥土里扎根…… 那才是我罗姬的学生。” 陈鱼羊撇了撇嘴,嘟囔道: “死鸭子嘴硬。 我看你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恨不得现在就下去给他发个特招令。” 两人言语间,竟是浑然没有担忧苏秦能否考上二级院这回事。 在他们眼中,以苏秦今日展现出的手段和心性,那场所谓的考核,不过是个走过场的形式罢了。 进二级院,已是板上钉钉。 他们现在考虑的,已经是更长远、更高层面的事了。 “不过……” 罗姬忽然话锋一转,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下方那片虽然已经没有了蝗虫、但依旧瀰漫著一股淡淡黑气的田野。 “他的修为,终究还是太低了。” 罗姬伸出手,掌心中隱隱有符文流转: “聚元四层…… 哪怕是有《驭虫术》的加持,那股模擬出来的『虫王』气息,也太过微弱。” “那些蝗虫虽然暂时被惊退,但它们並没有死,也没有真的远去。 它们只是被欺骗了,暂时躲进了深山。” “不出三天。” 罗姬的声音冷静而精准: “等到苏秦留下的元气印记消散,等到那种虚假的恐惧感褪去。 在那股吞噬一切的飢饿本能驱使下…… 它们,一定会捲土重来。 即使不回这王家村,也定会在附近其他几个村子。” “到时候,若是苏秦不在,这几个村子……依旧是一场浩劫。” 陈鱼羊闻言,愣了一下,隨即诧异道: “捲土重来?” 他看了看罗姬,又看了看下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说罗大教习,你这是要……出手?” “这可不合规矩啊。” 陈鱼羊收起了玩世不恭,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我是下届三级院的保送生,可是读过县誌和秘档的。 这青河乡的蝗灾,来得蹊蹺,散得也蹊蹺。 朝廷那边一直按兵不动,道院也只是发些不痛不痒的灭蝗散…… 不就是因为钦天监那边有说法,认为这蝗灾背后,有『淫祠』作祟吗?” 说到“淫祠”二字,陈鱼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讳莫如深: “那是香火之爭,是神权层面的博弈。 咱们道院虽然代表朝廷,但若是没有上面的敕令,贸然插手这种因果…… 可是要沾染业力的。 你这么古板的人,难道要为了这几个村子,坏了朝廷的规矩?” 第61章 收徒之心 罗姬没有看他。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著下方那片土地。 看著那些在田埂上相拥而泣的村民,看著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 风吹过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规矩?” 罗姬忽然反问了一句。 他抬起手,指著远处那群已经逃遁进深山的蝗虫。 “陈鱼羊,你且看看。” “现在那些蝗虫的身上……沾染的是谁的气息?” 陈鱼羊一愣,下意识地运起灵目看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只见那团黑压压的虫云之上,隱约縈绕著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 那是…… 苏秦的元气! 是刚才苏秦施展《驭虫术》时,强行烙印在虫群意识中的神念標记! “那是……苏秦的气息?” 陈鱼羊眨了眨眼,忽然反应了过来,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 “这蝗虫既然沾了苏秦的气,那就是苏秦施法的『延续』,是道院学子『课业』的一部分!” “你若是在这时候出手,將这些虫子彻底抹去……” 陈鱼羊指著罗姬,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那就不叫插手淫祠因果! 那就叫——『指点后辈』,是帮学生『完善法术』,是替他收收首尾!” “这理由……绝了!” “这简直就是把规矩按在地上摩擦,还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罗姬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古板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钻空子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只是在尽教习的本分。” 他淡淡道: “学生法术不精,留下了隱患。 做老师的,自然要帮他擦擦屁股。” 话音落下。 罗姬一步踏出。 他的身形瞬间变得模糊,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清风,向著那群遁入深山的蝗虫飘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绚烂夺目的法术光影。 只有一股极其隱晦、却又恐怖至极的波动,在那深山之中一闪而逝。 就像是秋风扫过落叶,不留一丝痕跡。 但陈鱼羊知道。 那群蝗虫,完了。 连带著那个躲在暗处、试图借蝗灾窃取香火的“淫祠”野神,怕是也要吃个大亏。 “嘖嘖嘖。” 陈鱼羊看著罗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嘴上说著规矩,心里装的全是百姓。” “说什么指点学生,其实不就是为了那几百口泥腿子吗?”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身形也渐渐隱入云层之中。 “看来……” “能让这古板的罗教习破例的,始终只有民生啊……” “这苏秦,倒是真的对了这木头的胃口。” “有趣,有趣。” ......... 夜幕低垂,王家村的喧囂终於隨著苏秦等人的离去而彻底沉寂。 村口的黄土道上,一道瘦削的身影由远及近,脚步有些虚浮,却极快。 来人一身略显陈旧的道袍,背著个破旧的布包,手中握著一面早已褪色的幡旗,正是那位“云游”至此的张大师。 他並未直接进村,而是在村口那座临时搭建的神龕前停下了脚步。 看著神龕前尚未燃尽的香火,张大师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很好的掩饰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高人模样。 “张大师?!” 守在村口的几个村民揉了揉眼睛,惊喜地叫出了声。 消息很快传到了王梟耳中。 老人拄著拐杖,几乎是一路小跑著迎了出来,见著张大师,纳头便拜: “大师!您可算是回来了! 若是没有您留下的那尊神像镇著,咱们王家村这次怕是……怕是要遭大难啊!” 王梟这话半真半假,虽说最后是苏秦救的场,但在这些淳朴村民心中,神仙也是不能得罪的,多磕两个头,总是没错。 张大师连忙扶起王梟,目光却越过老人的肩膀,望向那片此时已空荡荡、只剩下残羹冷炙般狼藉的田野。 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元气波动。 那是属於修仙者的气息。 张大师眼皮微微一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长嘆一声: “贫道也是心生感应,觉此处煞气冲天,恐有妖孽作祟,这才紧赶慢赶地回来。 看这情形……莫非前面遭了极凶的虫灾?” “是啊!那是黑云压顶啊!” 王梟心有余悸地比划著名: “多亏了……多亏了有贵人相助,这才保住了大半的庄稼。” “贵人?” 张大师眸光微闪,並未追问是谁,只是装作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抚须道: “解决了便好,解决了便好。 贫道方才还在路上为您这一村老小捏了把汗。” 说著,他似是隨意地掐指算了算,眉头渐渐舒展,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贫道观此处地气已平,煞气已散。 这虫灾既去,日后很长一段时日,应是不会再犯了。 此乃吉兆。” 听到这话,王梟和周围的村民们悬著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对这位“铁口直断”的大师更是千恩万谢。 “既然劫难已过……” 张大师转过身,目光落在神龕中那尊粗糙的木雕上,语气温和: “此物乃贫道隨身法器,既已完成了护佑一方的使命,贫道也该將其收回,继续云游四方,去解救別处的苦难了。” “应该的,应该的!” 王梟哪里敢留,连忙让人恭恭敬敬地將木雕请了出来,双手奉还。 张大师接过木雕,指尖在那个並未聚集多少香火愿力的雕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阴冷,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悲悯眾生的模样。 他没有多留,婉拒了村民的挽留,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走出了王家村的地界,步入一片无人的荒野。 张大师才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望向那片已经恢復寧静的田野,又抬头看了看那朗朗乾坤。 原本应该是怨气衝天、虫豸横行的地方,此刻却乾净得有些过分。 “有人插手了……” “而且,手段很乾净,连那种『东西』都驱得一乾二净。” 张大师低声喃喃,握著木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望向夜空的眸光中,隱隱透露著一丝阴霾与忌惮,仿佛那漆黑的夜幕深处,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著他。 “罢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冷哼一声,將木雕揣入怀中,身形一晃,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62章 仅剩五天 山中无甲子,但对於备考的学子而言,每一天都恨不得掰成两天用。 不知不觉间,半个月悄然而逝。 这半个月里,苏秦並未像王虎那样死守在静室里闭关,他的身影频繁地穿梭於內舍静思斋、山腰的明法堂以及山脚下的试验田之间。 清晨,他在静思斋吞吐紫气,打磨修为。 上午,他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明法堂,哪怕是那些早已听得耳朵起茧的基础课程,他也听得津津有味,只为那面板上偶尔跳动的一两点经验值。 下午,他则泡在田间地头,对著庄稼施法,对著虫子练手,將“肝”字诀贯彻到底。 静思斋內,苏秦盘膝而坐,周身气息鼓盪。 隨著最后一周天的运转,体內那原本如溪流般的液態元气,此刻已壮大如江河,在经脉中奔涌咆哮。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精光內敛。 【姓名:苏秦】 【功法:聚元决五层(385/500)】 “聚元五层……” 苏秦感受著体內那充盈的力量感,微微頷首。 “五天前,便破了这层关隘,这就是『厚积薄发』加上『勤能补拙』的效果。” 如果是普通的修炼,断然没有这么快。 但这十五天里,他不仅有著內舍聚灵阵的加持,更重要的是,他从未停止过对“枯荣”之法的运用。 白天疯狂施法刷熟练度,將元气耗尽。 晚上再利用聚灵阵如饥似渴地恢復。 这种极限拉扯,虽然痛苦,但效果却是惊人的。 “还有五天,就是考核。” 苏秦在心中默默推演: “按此进度,未来五天內,定能突破聚元六层。 届时,再服用那枚『聚元敕令』,直升三级…… 我的修为將直接达到聚元九层!” 要知道,即便是在內舍,能达到聚元九层的也是凤毛麟角。 据他所知,在胡字班,仅有徐子训和林清寒二人。 “修为这一块,我將不再是所谓的短板,而是名列前茅的第一梯队!” 確立了修为上的优势,苏秦的目光下移,望向了自己所掌握的三门八品法术。 【春风化雨 lv2(38/50)】 【驭虫术 lv2(35/50)】 看著这两行数据,苏秦砸吧砸吧嘴,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显然有些不满意。 “慢了。” “还是太慢了。” 这十五天里,他除了上课和修炼,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了这两门法术上。 可即便如此,这进度条越往后越难爬,仿佛遇到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果然……” 苏秦心中暗嘆: “面板虽然能让我『肝』就有收穫,无视瓶颈。 但『肝』的效率,却取决於我对法术原理的理解。” “这些八品法术,本就是二级院的核心课程,涉及到了五行生剋、神念化形、生机转化等高深理论。 我现在是在『越级』强练,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自然事倍功半。” 以前练九品法术,那是小学数学,靠题海战术能刷满分。 现在练八品法术,那是微积分,光靠刷题如果不理解公式,效率低得发指。 “这就是所谓的『知识壁垒』。” “想要提高速率,必须得入二级院,系统地学习了那些知识后,才能打破这个瓶颈。” “不过,还有五天……”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接下来的特训至关重要。 希望能在这五天特训里,將这两门硬生生磨到lv3! 二级入微,三级造化。 真想看看,到了lv3,这一手春风,一手虫群,究竟能展现出何等神异的景象。” 收回思绪,苏秦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最后一门,也是让他最为困惑的法术上。 【腾云术 lv2(8/50)】 这门法术,他並没有落下。 相反,因为对其抱有期待,这半个月里,他只要一有空閒,哪怕是赶路去明法堂的路上,脚底下都踩著两团云气在低空飘著练。 就在三日前,也终於將其肝到了lv2。 但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仅仅是……控云而已?” 苏秦站起身,心念一动。 脚下凭空生出一团洁白的云气,托著他缓缓离地三尺。 他在静室狭小的空间內飘了一圈,速度不快不慢,就像是踩著一个棉花糰子,除了能装装样子,实战意义並不大。 “这就奇怪了。” 苏秦散去脚下的云气,重新落回地面,眼中带著深深的疑惑: “同为八品法术。 《春风化雨》突破lv2,直接衍生出了鬆土、肥地、除草三门实用小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种田体系。 《驭虫术》虽然没有直接衍生,但也开启了『虫王威压』、『神念网络』等全新用法。 唯独这《腾云术》……” 突破lv2后,面板上一片死寂。 没有衍生法术,没有特殊词条,甚至连速度都没有质的飞跃。 “为什么?” “难道这门法术真的只是用来赶路的?” “不应该啊。” 苏秦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在道院的典籍记载中,腾云术乃是『飞行』之基,是高阶修士搏杀长空的根本。怎么可能如此平庸?” “除非……” 苏秦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它的核心,並不在於『腾』,而是在於我尚未触及的某个领域。 或者是……我缺了某种关键的『钥匙』,没能打开它的真正威能。” 云者,水气也,风之形也。 行云布雨,腾云驾雾……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却始终抓不住那一闪而逝的灵光。 这种明明宝山在手却不得其门而入的感觉,让他有些抓狂。 “罢了。” 苏秦摇了摇头,將这些疑惑暂时压下。 “在这里瞎猜也猜不出个结果。 既然我想不通,那就去问知道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高悬,已近巳时。 “今日……正是胡教习所约定的特训日子。” 苏秦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石门,迎著正午的阳光,眯了眯眼。 那位传说中从二级院“种子班”回来的师兄,想必已经到了。 而这次特训將持续整整五天,直到考核开始的前一刻。 “二级院的知识,藏著我所有疑惑的答案。” “不管是法术进度的缓慢,还是腾云术的平庸,或许在那位师兄那里,都能找到解法。” 苏秦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 “是时候,去看看这特训,究竟是个什么门道了……” “参加完这五天的特训,便是大考。” “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第63章 莫愁前路 清晨的山嵐尚未散去,內舍区域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湿润的草木清香。 苏秦推开静思斋那扇厚重的石门,迎面而来的並非往日的清冷,而是一阵叮叮噹噹的修葺声。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座崭新的石屋已然拔地而起。 虽然那石墙垒得有些参差不齐,屋顶的瓦片也铺得颇为潦草,透著股笨拙的粗獷劲儿,但地基却打得极深,稳如磐石。 在那石屋前,一个精瘦了许多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仔细地打磨著门槛的稜角。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和一张被日头晒得脱了皮的笑脸。 “苏秦,早啊。” 是王虎。 半个月以来,他不仅修为稳固在了聚元二层。 更是在这寸土寸金、灵气充裕的內舍里,硬生生靠著那双拿惯了叶子牌的手,给自己搭起了一个窝。 “早。” 苏秦看著那栋虽不美观却足够遮风挡雨的石屋,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手艺不错,是个过日子的样。” 王虎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站起身来: “那是,咱也不能总睡露天地不是? 虽然比不上你那一手『起楼台』的神通,但好歹是自己的一砖一瓦,住著踏实。” 他抬头看了看那在云雾中若隱若现的听雨轩,眼底流露出一丝恍如隔世的感慨: “走吧,该上课了。 说实话,若是放在半年前,打死我也不敢想,有一天我王胖子也能跟那帮天才坐在一块儿,去听雨轩听那只有內舍弟子才能听的课。” 两人並肩而行,沿著蜿蜒的青石山道向上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间迴响,这场景,像极了三年来无数个清晨,他们从拥挤发霉的丁字三號房出发,睡眼惺忪地走向明法堂的日子。 只是那时,脚下是泥泞,眼前是迷茫。 而今,脚下是青云路,眼前是通天梯。 山风吹过,捲起两人的衣摆。 苏秦並未多言,只是静静地听著王虎絮絮叨叨地说著这半个月修房子的趣事,时不时附和两句。 快到听雨轩时,王虎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苏秦,脸上的嬉笑之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 “苏秦。” 王虎的声音很沉,像是压著什么东西: “还有五天,就是考核了。” 苏秦微微頷首,目光平静。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苍茫的云海: “这次,你先走一步。” “我知道,凭你现在的本事,这二级院的大门拦不住你,那种子班的名额,你也爭得起。”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直视苏秦的双眼: “我王虎虽然笨,虽然慢,但我不会停。” “我会追上你的。” “虽然可能要很久,虽然可能很狼狈,但我一定会爬上去。” 说到这,王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没有提半个月前苏秦为了王家村,不惜耗费心神、甚至是冒著耽误考核的风险去驱虫的事; 也没有提那被苏秦拒收的三十四两救命钱。 有些恩情,说出来就轻了。 王虎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某种承诺砸进对方的骨头里: “到了那边…… 若是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不管是跑腿打杂,还是別的什么…… 说句话。” 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我王虎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就是他的潜台词。 人生很长,修行的路更长。 兄弟之间的帐,不急於这一时半刻去算清。 太急於报恩,反而显得生分,显得像是一场交易。 唯有默默记在心中,將这份情义化作追赶的动力,待到他日我也能为你遮风挡雨时,才是真正的报答。 苏秦看著王虎那双坚定的眼睛,心中微微一暖。 他读懂了这份沉默背后的重量。 “好。” 苏秦笑了,笑容温和而坦荡: “我等著你。” …… 听雨轩內,香炉里燃著凝神的檀香,烟气裊裊。 当苏秦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原本还有些许低语声的讲堂,瞬间安静了许多。 紧接著,是一道道目光的匯聚。 那些目光中,不再有初时的审视与怀疑,也不再有那种看“暴发户”般的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敬重与热切。 “苏师兄,早。” 前排一个平日里颇为傲气的內舍精英,见苏秦进来,竟主动起身,略微欠身行礼。 “苏师兄,您来了。” 后排几个曾经在外舍与苏秦並肩听课的弟子,此刻更是神色激动,眼中满是崇拜。 “苏师兄……” 一声声招呼,此起彼伏。 修行之道,达者为先。 更何况,苏秦在一级院蹉跎三年,论资歷,本就是这里绝大多数人的“师兄”。 而他在明法堂上毫无保留的授课,在田间地头展现出的惊人手段,更是折服了所有人的心。 这声“师兄”,叫得心服口服,叫得理所应当。 苏秦神色如常,並没有因为这些吹捧而飘飘然。 他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一一回礼: “诸位师弟早。” “刘师弟客气了。” “张师弟,昨日那《除草术》可有进益?”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回应著每一份善意,那份从容与谦逊,更是让眾人心生好感。 跟在身后的王虎,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咋舌。 他凑到苏秦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感慨: “苏秦,你真行啊。” “你看看那赵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刚才竟然也给你让路了。” 王虎摇了摇头,似是看透了什么人间至理: “果然…… 这世道,实力才是硬道理。 当你强了,身边处处都是好人,处处都是笑脸。” 苏秦闻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王虎一眼,淡淡一笑: “並非全是因实力。” “那是为何?” “因为我並未挡他们的路,反而给了他们灯。” 王虎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讲堂的最前方。 那里,只剩下三个蒲团。 左边的林清寒早已落座,正闭目养神,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进的冷意。 右边的徐子训则正把玩著手中的摺扇,见苏秦走来,他放下扇子,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温润的笑意。 “苏兄。” 徐子训拱手。 “徐兄。” 苏秦回礼。 徐子训看著面前这个气度越发沉稳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欣慰的光芒。 “尚记得一个多月前,我在明法堂的大课上说过……” 徐子训的声音不大,却透著几分唏嘘: “我说,希望到时候在二级院的门口,能多看到几张熟面孔,別让我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那时候,我虽这么说,但心里其实並未抱太大希望。 这修仙路难,那道门槛太高,能跨过去的人,终究是凤毛麟角。” 徐子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苏秦: “但我没想到…… 一个多月后的今天,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你。” “而且,不仅仅是『熟面孔』那么简单。” “苏兄,你现在的步子,可是迈得比我都快了。” 苏秦闻言,谦逊地摆了摆手: “徐兄谬讚了。” “若非徐兄那日赠书之情,又在课堂上倾囊相授『枯荣』之道,苏秦或许还在外舍的泥潭里打转。” “你我之间,不过是互相扶持罢了。” “互相扶持……” 徐子训咀嚼著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好一个互相扶持。” “那这次大考,咱们便再比一比,看谁能先拿到那种子班的名额?”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苏秦眼中亦燃起一抹战意。 就在两人相视而笑,气氛正浓之时。 “噠、噠、噠。”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迴廊尽头传来。 原本还有些许低语的听雨轩,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衝刺了。 那扇雕花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袭黑袍的胡教习迈步而入。 他今日的神色依旧严肃,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透著一股平日里少有的锐利与期待。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后大袖一挥,声音如金石落地: “都坐好了。” “还有五天便是大考。” “这是你们在一级院的……最后一堂课!” 第64章 最后的课 听雨轩內,那一句话如同钟吕余音,在眾人心头迴荡。 “最后一堂课。” 这五个字,带著一股离別的萧瑟,也带著即將奔赴战场的决绝。 所有的学子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躯,目光灼灼地盯著讲台上的胡教习,等待著这位严师最后的教诲。 哪怕是平日里最惫懒的弟子,此刻也不敢有丝毫的分神。 然而,胡教习並未像往常那样翻开书卷,也未曾提笔在空中虚画道纹。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庞,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有些莫名的弧度。 “不过……” 胡教习话锋一转,向侧旁退开一步,將那象徵著传道授业的主位,竟是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 “这最后一堂课,却不是由老夫来讲。” “你们如今已站在了那道门槛前,老夫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基础理论,再讲下去,也不过是老生常谈,解不了你们的燃眉之急。” “今日,老夫特意请来了一位……『故人』。” 话音刚落,眾人皆是一怔。 故人? 在这戒备森严、非內舍弟子不得入內的听雨轩,能被胡教习称为故人,並让出讲台的,会是何方神圣? “噠、噠。”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快且隨意的脚步声。 不似教习那般沉稳威严,反倒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閒適,像是自家后花园散步一般。 一道修长的身影转了出来。 那人並未身著道院教习的肃穆黑袍,而是穿了一件暗紫色的锦缎长衫,腰间掛著一枚非金非玉、隱隱流转著水波纹路的腰牌。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並不算十分英俊,但胜在眉眼舒展。 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精明与懒散,嘴角总是若有若无地噙著一丝笑意。 他一出现,轩內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少了些肃杀,多了些……玩世不恭。 大部分新晋的內舍弟子面面相覷,眼中满是茫然。 他们並不认识这张脸,更不明白为何在这大考前的关键时刻,胡教习会找这么一个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来。 唯有角落里的几个“老人”,神色骤变。 “这是……” 一直抱臂而坐、神色冷傲的赵猛,此刻却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铜铃大眼中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侷促与……敬畏。 他咽了口唾沫,瓮声瓮气地低呼道: “王燁师兄?!” 听到这个名字,前排正把玩摺扇的徐子训也是手上一顿,摺扇“啪”地一声合拢。 他猛地抬头望向台上,那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是故友重逢的喜悦,也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王燁站在讲台上,並未急著开口讲课。 他双手撑著案几,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懒洋洋的眸子在下方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赵猛那张粗獷的黑脸上。 “哟,小猛啊。” 王燁挑了挑眉,语气轻佻,像是遇见了邻家还穿著开襠裤的小弟: “几年不见,这身板倒是越发壮实了,跟头黑熊似的。” “记得我进二级院那会儿,你还在外舍为了聚元二层哭鼻子,抹著鼻涕求我指点迷津吧?” 他嘖嘖两声,目光在赵猛身上上下打量,带著几分调侃: “如今……嘖嘖,竟然也混到聚元八层了? 不容易,当真是不容易。 看来这几年,你是真的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这话听著像是夸奖,可那语气里总是夹杂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謔。 若是换做旁人敢这么跟赵猛说话,这脾气火爆的莽汉怕是早就掀桌子动手了。 可此刻,怪事发生了。 赵猛那张黑脸上涨得通红,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像是个被长辈夸奖的稚童,老老实实地回道: “师兄谬讚了,都是笨功夫,比不得师兄天资纵横。” 王燁笑了笑,没再逗这个憨货。 他直起身子,目光流转,最终落在了第一排那个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几分惋惜、又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徐兄。” 王燁拱了拱手,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別来无恙。” 徐子训起身,郑重回礼,神色平静如水: “尚好。” “好个屁。” 王燁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层体面的窗户纸: “想当初,咱们同为聚元七层,都是踩著线进了二级院名单,被称为那一届的『双璧』。 那时候,你我的资质、家世,甚至连那个一定要进种子班的心气儿,都是一样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子训: “可后来呢? 我选择了晋级,哪怕不是种子班,我也先进了那个门,去爭那一步的先机。 你选择了留级,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完美开局,在这泥潭里一趴就又是一年多。” 王燁身上的气息微微一放。 轰! 一股属於通脉期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出,虽然只是一瞬,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聚元期弟子感到呼吸困难,那是生命层次的压制。 “如今……” 王燁收回气息,看著徐子训,眼神复杂: “我已通脉,在二级院站稳了脚跟,甚至已经开始接手教习的杂务。 而你,虽然修到了聚元九层圆满,看似只差一线。 可咱们之间,已经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了。” “一步慢,步步慢。” 王燁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何苦为了那点执念呢? 这一届,你不会还是准备留级吧? 万年留级生?” 这五个字,像是一根根针,扎在眾人的心上,也让听雨轩內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尤其是“万年留级生”这个绰號,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那便是赤裸裸的羞辱。 徐子训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看著王燁,眼神清澈而坦荡: “王兄知我苦衷。 家中有些事,非那个位置不可解。 我徐子训若是不拿个头名回去,这书,不读也罢。” 王燁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看著昔日好友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持,最终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 “罢了,你们徐家那点破事,我也懒得管。 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身才情。 若是按照你长辈的规划走,你此时本该晋级三级院,去爭那正经的官身了。” 第65章 公开考核 两人这番对话,信息量极大。 听得周围的学子们云里雾里,却也能感觉到其中那股子物是人非的沧桑,以及两人之间那种並非敌对、却又因选择不同而渐行渐远的遗憾。 “咳咳。” 一旁的胡教习终於看不下去了,轻声咳了两下,打断了王燁的敘旧。 他走上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充满好奇与疑惑的眼睛,沉声道: “这是你们上几届的师兄,王燁。 或许你们大多数人都不认得,但他有个身份,你们必须知道。” 胡教习顿了顿,拋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他是这届主考官,罗教习的亲传弟子。” “嘶——”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主考官的亲传弟子! 这哪里是请来讲课的?这分明是请来了一尊活菩萨! 这是要把考题往脸上懟啊! “如今考核在即。” 胡教习继续说道: “再讲些基础的理论,临时抱佛脚已作用不大。 所以,老夫豁出这张老脸,请他回来,为你们专门上一堂课,多为考核做些针对性的准备。 这堂课——只讲考核!不讲虚的!” 说罢,胡教习退至一旁,將讲台彻底交给了王燁。 台下,气氛瞬间变得火热起来,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 然而,在那一片热切的目光中,却有一道並不和谐的声音,在后排悄然响起。 “这师兄……怎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王虎坐在苏秦身后,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徐子训嘀咕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虎对此人没太多好感。 刚才王燁一上来,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態,那种对徐子训指指点点的语气,让王虎心里很不舒服。 在他心里,徐子训是有恩於他的。 他能突破聚元二层,全拜徐子训那日在明法堂讲的“枯荣”之法所赐。 如今看到恩人被这么一个吊儿郎当的人“教训”,甚至叫“万年留级生”,他自然要打抱不平。 “仗著自己境界高就看不起人? 我看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比起徐师兄你的气度差远了。” 王虎的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听雨轩里,却也不难被附近的几人察觉。 徐子训正好坐在不远处,闻言微微侧头,並未生气,只是轻嘆口气,对著王虎温声道: “无妨……” “王虎,莫要以貌取人。 他是个好人。 只是性格如此,嘴上不饶人罢了。” “好人?” 王虎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这种一上来就摆架子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投来一道凶狠的目光。 是赵猛。 这个平日里脾气暴躁的壮汉,此刻正恶狠狠地瞪著王虎,那眼神像是要吃人,压低声音吼道: “胖子!闭上你的嘴! 再敢对王燁师兄不敬,老子撕烂你的嘴!” 王虎嚇了一跳,脖子一缩,有些纳闷。 这赵猛刚才明明被王燁当眾调侃,甚至可以说是被取笑了当年的糗事,怎么非但不生气,反而还这么维护他? 这人是有受虐倾向吗? 似乎是看出了王虎的困惑,徐子训在旁低声解释道: “你有所不知。 赵猛家境贫寒,当年在一级院时,连饭都吃不起,更別提买修炼资源了。 那时候,王燁虽然嘴上总爱损他两句,说他蠢笨如牛,说他练功像狗熊蹭树。 但私底下……” 徐子训看著台上那个没个正形、正对著讲台吹灰的王燁,眼中闪过一丝敬重: “王燁曾匿名资助了上百位家境贫困学生的束脩。 其中,便有赵猛。 若没有王燁当年的资助,赵猛早就退学回家杀猪去了,哪里还能坐在这里?” “他这人,嘴上从不留情,內心却是个极其柔软细腻的人。 他调侃我们,不过是不想让我们觉得欠他人情,不想让我们在他面前因为受了恩惠而抬不起头罢了。 他是用这种方式,维护著受助者的尊严。” 王虎听完,彻底愣住了。 他看了看一脸凶相却满眼感激的赵猛,又看了看台上那个吊儿郎当的王燁... 心中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愧疚和敬意。 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行善不留名,还要装作恶人来掩饰善意? 苏秦坐在旁边,静静地听著这一切,目光落在王燁身上。 原来,这位就是接下来五天,即將为他们三人展开特训的“老师傅”吗? 有实力,有背景,更有心胸。 看来胡教习这次,是真的费了心思了。 台上。 在胡教习的咳嗽提醒下,王燁也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站姿还是有些懒洋洋的,像是没骨头一样靠在讲桌上,但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行了,敘旧的话就不多说了。” 王燁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那种属於通脉修士的压迫感隱隱散发: “既然胡教习把我请来了,那我也不能藏私。 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跟你们来虚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地点了点: “我开口的第一句话,你们最好都给我记在脑子里,刻在骨头上!”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句话吸引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燁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篤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几分透彻: “还有五天大考。” “我告诉你们,这次考核…… 一定是全院公开!所有人瞩目!” “什么?!”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以往的考核,多是封闭进行,由考官评判,考完发榜便是。 全院公开?那岂不是要在数千人面前施展? 这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那些心理素质稍差的学子,脸色瞬间就白了。 王燁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別急著惊讶,也別急著害怕。” “罗教习,也就是我现在的老师,我对他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他这人,最討厌那些只会死读书、在静室里闭门造车的书呆子。 他常掛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官是要见人的,是要经得起百姓指指点点的!』” “他觉得,身为修士,身为未来的官,若是连在大庭广眾之下展示手段的胆气都没有,那还修个屁的仙?还当个屁的官?” 王燁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 “所以,这次不仅要考你们的法术,更要考你们的——心性! 在万眾瞩目之下,谁要是怯场了,手抖了,法术放歪了…… 那对不起,就算你平日里练得再好,也是个『丙下』! 甚至直接淘汰! 所以,这五天,別光顾著闷头练法术了。 去人多的地方练! 去被围观!去被指点! 先把这层脸皮练厚了,把那颗心练硬了,你们才有资格谈晋级!” 说到这,王燁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藏著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暗示: “儘管……我说的只是猜测。 但九成九的概率…… 我就是在泄题!” 上架感言 明天1號0点,上架。 一个多月的免费期,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首先感谢一下各位读者姥爷的支持,一路追读,月票,打赏,推荐票。 每一个在后台显现的名字,投票的id,我都铭记在心。 一本书籍,读者就是衣食父母。 能有一群人为同一个世界共鸣,何其有幸! 我想...我能做到的,也是最好的回馈,只有爆更! 上架首日,不管什么成绩,不管多少月票,直接二十万字更新(第1章到现在65章,刚好也是20万字,相当於上架首日书籍字数翻倍)!!! 这每一页的加更,都是读者姥爷每一张月票的回馈,一章月票一页,说到做到! 为了方便阅读,会进行合章,章章都是万字大章! 2.1號凌晨0.00点上架!会一口气全部更新出去,二十万字大概是15更! 估计会有几分钟延迟,大家没看到章节可以多刷新几遍。 如果月票多多的话,还会猛猛加更! 每5票加更一页,盟主加更一百页! 下个月的月票非常重要,衝击新书月票榜,希望能获得读者姥爷的支持qaq~ 第67章 未雨绸繆,官无定式(一更求月票) 第67章 未雨绸繆,官无定式(一更求月票) 听雨轩內的空气,在王燁那句“全院公开”落下的一剎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原本落针可闻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一种对於“体面”即將被撕碎的焦虑与抗拒。 对於这些平日里自詡清高的修士而言,“全院公开”这四个字,意味著他们將被剥去那层神秘的面纱。 像集市上的猴子一样,任由数千双眼睛——评头论足。 坐在后排的王虎,身子重重地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他那张刚刚因为修好了房子而有些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苦涩与无奈。 “呵————全院公开?” 王虎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前的苏秦听见:“这哪里是考核,这分明是“处刑”啊。”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里只有聚元二层的微弱元气在流转。 再看看周围,那些內舍的精英们,哪个不是聚元七层往上? “这样...还考什么?” 王虎喃喃著,声音很轻,却很理智,透著一股子属於底层人的精明与算计:“我才刚进內舍几天?连个《行云术》都还没磨圆润。 上去干嘛? 在一群聚元九层的大佬面前,表演怎么把云彩弄散吗?” “若是封闭考核,我还能去混个脸熟,搏一把运气。 但这大庭广眾之下————” 王虎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退意:“丟不起那个人啊。 我爹要是知道我在上面像个傻子一样被人指指点点,怕是比我考不上还难受o 不如————算了? 反正我还年轻,明年再来,也是一样的。” 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知难而退,不打无准备之仗。 然而,就在他说出“算了”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苏秦挺直的脊背上。 苏秦坐得很稳,手中的笔悬而未落,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静。 王虎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想起了那个月夜下的约定。 想起了那句“我会追上你的”。 “追赶————” 王虎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案几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如果在这种时候,连上台让人笑话的胆量都没有———— 如果连站在苏秦身后的资格都主动放弃———— 那他还谈什么追赶? 那所谓的“君子之约”,岂不是成了酒后的戏言? “呼————” 王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已经鬆懈下去的腰杆,又一点点地硬撑了起来。 “罢了。” 他咬了咬牙,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笑话就笑话吧。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要是连考场都不敢进,以后哪还有脸来见你?” 苏秦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將手中的笔轻轻放在了笔架上。 就在这时。 “啪!” 前排,一声拍案之声响起。 一个身著锦缎道袍、眉宇间透著几分傲气的世家子弟霍然起身。 他叫李云,出身青云府的某个修仙小家族,平日里最讲究风度与排场。 此刻,他的眉头紧锁,並非因为恐惧,而是满脸的不满与质疑。 “王师兄!” 李云拱了拱手,语气虽然还算恭敬,但那股子质问的意味却是藏也藏不住:“师兄此言,恕师弟难以苟同。” “考核乃是严肃庄重之事,是吾等向道院、向朝廷展示修行成果的神圣时刻。 理应在静室之中,焚香沐浴,由考官一对一评判,方显公允。”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似乎是在为眾人代言:“如今全院围观,人多口杂,甚至还有那些不懂修行的凡俗亲眷在场。 若是被这些外行指指点点,或是被嘈杂之声乱了道心,导致发挥失常———— 这公平何在?这道院的威严何在?” 李云的话,引得周围不少世家子弟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修行是高贵的事,怎么能像街头杂耍一样,被那些泥腿子和凡人围观?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王燁懒洋洋地靠在讲台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茶,正漫不经心地吹著浮沫。 听到李云的质问,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其刺耳的嗤笑。 “公平?威严?” 王燁抿了一口茶,这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看似慵懒的眼睛里,此刻却射出一道如刀锋般锐利的光芒,直刺李云的面门。 “李师弟是吧?” 王燁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篤”的一声脆响,让李云的心头猛地一跳。 “你以为,以后你当了官,做了那一方牧守,那些遇了灾的刁民,会安安静静地排好队,焚香沐浴,等你调整好呼吸再来喊冤?” 王燁站直了身子,语气陡然转冷:“你以为,那些作乱的妖魔,会给你摆好香案,等你摆好姿势再动手?” “甚至————” 王燁向前迈了一步,那种通脉期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当你面对瘟疫横行,面对洪水滔天,面对成千上万哭喊著要吃饭、要活命的灾民时———— 你会跟他们说:肃静!本官要施法了,你们吵到了本官的道心,这不公平”?” 李云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燁的话,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那所谓的“尊严”上。 “记住。” 王燁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如寒冰碎裂:“心性,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连这点嘈杂都受不了,还想镇一方水土?还想掌天地权柄?” “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吧!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这一番话,骂得极重,却也骂得极醒。 轩內的骚动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沉寂。 王虎的手慢慢鬆开了苏秦的衣袖,虽然依旧在发抖,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劲。 李云颓然坐下,低著头,不敢再看王燁一眼。 苏秦坐在角落里,看著台上的王燁,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这才是真正的实战派。 不说空话,只讲生死。 见眾人被镇住了,王燁並未就此罢休。 他重新靠回讲台,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嚇人。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心性的事,自己回去练。接下来,咱们说点更实际的。” 王燁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消息灵通,甚至花重金去买了內部消息”。” “上一届罗教习出的考题是策论:为官之道”,对吧?”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脸色瞬间一变。 坐在中间的陈適,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袖口,那里藏著他熬了几个通宵、 修改了十几遍的《爱民论》。 不仅仅是他,在场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准备好了类似的范文,准备到时候洋洋洒洒地抒发一番自己的爱民之心。 王燁看著眾人的反应,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看来都被我说中了。” “是不是有人连起承转合都背好了?准备到时候引经据典,感动天地?” “省省吧。” 王燁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这题,废了。” “废了?!” 陈適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 他是个读书读痴了的学霸,最受不得这种努力被否定的打击。 “王师兄!” 陈適据理力爭,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策论乃是明心见性之举!是考察我等为官理念的最直接手段!” “即便罗教习知道我们有所准备,但只要我们的文章言之有物,真的心繫百姓,能够提出注实可行的方略,难道这也不算数吗?” “难道非要我们也像那些不学无术之辈一样,只能弓泥踩里打滚才叫懂民生? 难道准备充分,反倒成了错?” 陈適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是啊,考试做准备,天经地义,怎么就成了无用功? 王燁看著激动的陈適,並没有嘲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 “不是不算数,是没用。” 王燁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淡,透著一股看透人心的凉薄:“因为言”可以偽装,但行”骗不了人。” “上一届考策论,是因为没人知道他考这个。 那时候,罗教习要看的是猝不及防下的本心,是第一反应。” “而这一届————” 王燁指了指脊座的眾人:“连外舍都知道了仁目,人人都备好了锦绣文章。 这时事再考策论,考的是什么? 考谁的记性好?考谁的文採好?还是考谁的马屁拍得响?” “罗教习是什么人? 他是脊踩里跟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他最恨的,就是那种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的偽君子!” 王燁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深,目光缓缓扫视全场,像是一把探照灯,照进了每个人心底最个秘的角落:“记住这四个字——官无定立。” “真正的策论,不脊纸上,而脊脚下,脊日常。” “罗教习这人,眼睛毒得很。 你们以为考核是五天后才开始? 错!” “大错特错!” 王燁猛踩一拍案几:“从你们踏入绒舍的那一刻起,考核就已经开始了!” “你们平日里对同窗是否刻薄? 对道院里的杂役是否傲慢? 遇到难处是迎难而上还是推諉卸责? 路边的乞丐你们是施捨还是嫌弃? 田里的庄稼你们是当做生命还是当做任务?” “这些————都脊他的眼里。” “这些平日里的点点滴滴,就是你们已经写满、且无法涂改的答卷!”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脊听雨轩绒炸响。 陈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弓了脊互骨,颓然坐下。 他想起了自己平日里为了爭抢负室,对几个外舍弟子恶语相向的场景;想起了自己嫌弃食堂伙娘手抖,当眾呵耍的画面———— 原来,那些他从未脊意的瞬间,早已成了呈堂证供。 不候候是他。 脊场的绝伙多数人,此刻都感觉后背发凉。 他们开始拼命回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言行举止,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绝望。 这种“不知考仁在何处,却仿佛处处是考题”的压力,比任何纸面考试都要诛心。 唯有几人例外。 徐子训坐脊前排,眼神微亮,若有所思。 他手中的摺扇轻轻击著掌心,似乎脊反思自己这三年的“留级”和所谓的“清高”,脊罗教习眼中,是否反而成了一种“不务实”的矫情? 但他也並未太过惊慌,因为他自信,这三年来,无论是对同窗还是对下人,他都守住了君子的底线。 而脊后排的角落里。 苏秦依旧沉默著。 他握著笔的手微微鬆开,原本紧绷的肩膀也稍微舒展了一些。 他想起了自己脊苏家村的所作所为。 想起了那句“术归於民”,想起了那三十四两没收的救命钱,想起了那些跪在踩上的乡亲。 他没有为了考核而放弃王家村,也没有为了前程而违背本心。 他问心无愧。 这份坦然,让他在这满堂的惶恐中,显得格外从容。 王燁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陈適的懊悔,看到了徐子训的思索,也看到了苏秦那份独有的淡然。 他的自光脊苏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隨即又迅速隱弓。 “好了,心也诛了,该说说正仁了。” 王燁的声音再次响起,將眾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郑重,那是涉及到真正技术层面的指点o “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实战。” “实战考什么? 乙定有人猜到了,今年旱加虫仆,仁目多半跑不出这个圈子。 《驱虫》、《唤雨》,这两去法术,我想你们都已经练得滚瓜烂熟了吧?” 台下眾人纷纷点头,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 这是送分仁,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师兄!” 刚被王燁夸过的赵猛,此刻胆子伙了些。 他瓮声瓮气地问道,代表了绝伙多数人的想法:“既然考除虫抗旱,那咱们把法术练到极致不就行了? 杀得快、下得透、范围伙! 这总没错吧? 难道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脊赵猛看来,修仙就是修力量。 只要我的法术够强,一巴掌拍死所有的虫子,一场雨浇透所有的踩,那就是满分。 王燁看著赵猛,嘆了丕气,眼神中带著一种恨铸不成艺的无奈。 “小猛啊————” “所以你才是毫,当不了帅。” “你这是把仙官当长工干了。” “长工?”赵猛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王燁没有解释,而是拋出了一连串的问仁,语速极快,咄咄逼人:“杀完虫子之后呢?” “几万敞的虫尸堆脊踩里,若是腐烂了,会不会引发瘟疫?” “被虫子啃过的庄稼已经死了一半,剩下的还能活吗?明年的种子哪里来? ” “下完雨之后呢?” “伙旱之后土壤板结,一场暴雨下来,水根本渗不下弓,反而会形成绒涝,甚至衝垮堤坝,你考虑过吗?” 赵猛张伏了嘴巴,哑口无言。 他只想过怎么杀虫,怎么下雨,哪里想过这些? 王燁看著全场哑然的眾人,声音变得低垂而有力:“记住这十六个字一” “庸官救並,能官防並。凡人看你,仙官看运。” “真正心繫民生的人,看到的绝不候候是眼前的仆难。 而是灾后的果”,甚至是下一场你的“因”!” “伙旱之后必有涝,虫仆之后必有瘟疫。 这是天道循环,是此消彼长的规律。” “罗教习绝不会只扔一群蝗虫让你们杀,那样太低级了。” 王燁的手指脊空中划出一个艺:“他要考的,是你们眼里的未来”。” “你们的手段,是只能救急?还是能——断根?” “这叫——未雨绸繆!” 轰隆! 仿佛一道闪电,狠狠劈开了苏秦脑海中的迷雾。 未雨绸繆————断根————未来·———— 苏秦的瞳孔猛踩收缩,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他之前虽然救了王家村,虽然做到了“术归於民”。 但也只是停留脊“解决眼前麻烦”的层面。 他驱走了虫子,却没想过虫子哪了,会不会回来。 他下了雨,却没想过土踩能否承受。 而王燁的话,让他瞬间意识到,《春风化雨》这去八品法术真正的价值所脊。 它不候候是润物,不候候是生机。 它是恢復!是重仇!是防患於未然! 用充满元气的雨水亏滋养受损的根系,亏改善板结的土壤,亏增强庄稼对病虫害的抵抗力———— 这才是“断根”!这才是“看运”! 这才是二级院真正想要考核的——大局观! 苏秦深吸一丕气,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思维层面的跃迁,脊这一刻完成。 讲完这三点,王燁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身上的那种锐利、那种洞若观並的气势,脊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吊儿郎当的师兄。 “行了。” 王燁打了个哈公,伸了个伙伙的懒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那些振聋发聵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一样:“该说的都说了,能泄的仁也都泄了。 能不能听进亏,能不能悟出来,那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退到一旁,將讲台还给了胡教习。 胡教习重新走上讲台。 他没有长篇论的总结,也没有再说什么鼓励的鸡汤。 他只是背著手,那双浑浊的老眼乗乗踩扫过全场。 看著那些陷入深思、满脸冷汗或者眼中放光的学子,他知道,这把並,算是烧起来了。 “这是最后一课。” 胡教习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一股乗默:“听懂了的,回弓练。 没听懂的,回去想。” “还有五天。” “五天后,考场见真章。” “好自为之。” 听雨轩绒的喧囂隨著钟声散弓,那一眾学子或带著迷茫,或带著方奋,三三两两踩离开了明法堂。 待到最后一人跨出去槛,胡教习袖一挥,悬掛於正堂的那幅《山河社稷图》骤然漾起层层水波纹般的墨色涟漪。 “走吧。” 胡教习轻语一句,並未多言,率先踏入画中。 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三人对视一眼,紧隨其后。 王燁则最后伸了个懒腰,嘴里叼著那根不知哪儿来的狗尾巴草,巷巷悠悠踩迈了进弓。 天踩倒转,墨香扑鼻。 再睁眼时,几人已置身於那方熟悉又陌生的画中界。 松涛阵阵,白云出岫。 这里的风似乎都比外界慢了半拍,透著一股子不食人间烟並的清冷。 胡教习立於苍松之下,並未急著安排特训事宜,而是转过身,目光深邃踩看向正一脸无所谓、脊那东张西望的王燁。 “未雨绸繆?” 胡教习的声音不高,脊这空旷的山谷中却听得真註:“你方才脊堂上讲,罗师此次实战必考仆后之治,考的是断根”与看运这话————你有几成把握?” 胡教习微微蹙眉,作为罗教习多年的同僚,他深知那位老友的性子:“罗师那人,虽重民生,却更重务实。 脊他看来,若是连眼前的虫都杀不绝,连当下的旱都解不了,谈什么以后? 依我对他的了解,这次概率还是硬碰硬的基本功考核,看谁杀得多,看谁救得活。” 王燁闻言,嗤笑一声,隨意踩找了块青石坐下,一条腿还不安分踩巷盪著。 “那不一定。”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语气带著惯有的玩世不恭:“人是会变的,更何况是当了主考官的人。 再说了,就算罗老头真的死脑筋,只考基本功,那又如何?” 王燁乍了乍手,目光扫过站脊一旁的苏秦三人:“基本功这东西,胡师您教了那么久,该说的早说透了。 我要是再上讲怎么掐诀快半息,怎么省那一丕气,不过是些正確的废话罢了。 听著热闹,到了考场上,该不会还是不会。”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明:“倒不如,把调子起高点。” “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別光盯著踩里那点土坷垃,把脑袋抬起来往远了看。 若是罗老头真考了未来”,那就是我押题神准。 若是没考————嘿,那也不亏。”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在一群只会闷头杀虫的莽夫里,突然冒出几个懂得思考灾后重仇”、懂得防微杜渐”的苗子。 哪怕手段稚嫩些,这份心性落脊罗师那个忧国忧民的老头眼里,岂不是最的加分项?” “这叫—降维打击。” 胡教习听著这番歪理,愣了片刻,隨即无奈踩摇了摇头,眼中的严丑却化作了一抹欣慰与感慨。 “你啊————” 胡教习看著这个自己曾经最头疼、如今却最得意的学生,嘆道:“你还是这副德行。” “明明是为了他们好,明明是费尽心思替他们谋划了最討巧的路子。 可这话一出嘴,怎么就成了看不上”和祖心眼”了?” 胡教习目光温和,像是看穿了王燁那层坚硬的偽装:“当年你资助赵猛他们也是如此,非要装作一副恶霸模样。 你就这么不喜欢別人记你的情? 这么怕望见別人欠你人情的样子?” 王燁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像是被钢了尾巴的猫,猛踩跳下青石,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胡师,您可別给我戴高帽。” “我那就是单纯觉得这帮人脑子不转弯,一个个思维定势,跟木头桩子似的” o 他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道:“我要是不骂醒他们,看著他们一个个往坑里跳,显得我也跟个伙傻逼似的教出这么群师弟师妹,我丟不起那个人!” 苏秦脊一旁负静听著,看著王燁那副极力撇清关係的模样,心中却是一暖。 这哪里是怕丟人? 分明是怕这群师弟师妹们背永太重的心理永担,怕那份感激成了修行的枷锁。 这人,活得通透,也活得彆扭。 胡教习也不拆穿他,只是笑了笑,从仏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的符籙。 那符籙之上,墨色流转,个个与这方天踩气息相连。 “行了,不多说了。” 胡教习神色一正,將符籙递到王燁面前,语气郑重:“这五天,这三个孩子,我就正立交给你了。” “这是控制这方画中界的一道权限符令。 持此令者,可调动这方小天踩绒的五行变化,模擬风霜雨雪,甚至————演化部分二级院的灵田环境。” “拜託了。” 这三个字,从一位资深教习丕中说出,分量极重。 王燁没有推辞,也没有行伙礼。 他一把抓过那道符籙,脊手里拋了拋,脸上露出了孩童得到新玩具般的开心笑容:“得嘞!” “您就放心歇著吧。” 王燁爱不释手踩摩挲著符籙,眼中精光闪烁:“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呢。 这《山河社稷图》可是珍贵的紧,平时我想摸一下您都得拿戒尺抽我。 这回有了这令箭,我可得好生把玩一二,看看这传说中的宝贝到底能不能种出花来。” 胡教习看著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笑骂了一句。 隨后目光脊苏秦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带著几分期许,身形渐渐化作一缕墨烟,消散脊松林深处。 隨著胡教习的离弓,画中界再次恢復了寂负。 只剩下四人。 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三人並排而立,如同等待检阅的士毫。 而王燁,却並没有第一时间展开所谓的“魔鬼特训”。 他手里捏著那枚符籙,並没有急著催动,而是转过身,目光越过苏秦和林清寒,径直落脊了那个白衣胜雪的青年身上。 徐子训。 两人对视。 並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久別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岁月乘淀后的平负与复杂。 王燁看著徐子训,眼神有些恍。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感慨:“徐兄啊徐兄————” “若是换成一年多以前,咱们还脊那个破院子里一起喝酒、一起骂教习的时王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子训,自嘲一笑:“我是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王燁竟然还能站脊这个位置,给你徐子训当先生”。” “那时事,虽然我们自吹自擂,说是胡字班双壁”。 可我心知肚明。 你是世家亥子,是人人称颂的君子玉。 而我,不过是个只有点小聪明的混子。” “世事无常,伙抵如此吧。” 这番话,说得极重。 若是换个心胸狭隘之人,怕是当场就要翻脸,觉得这是羞辱。 但徐子训没有。 他只是负负踩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不自然,反而透著一股子坦荡与释然。 他整理衣冠,对著王燁深深一揖,动作標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王兄言重了。” 徐子训抬起头,眼神清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如今你在二级院已是一方人物,对修行的理解远胜於我。 既能解我之惑,助我成道,那便是我的师。” “达者为师,此乃古训,子训心中,只有敬意,並无半点芥蒂。” 这话说得漂亮,也说得真心。 苏秦脊一旁看著,心中也不由得暗抱一声。 这就是徐子训。 拿得起,放得下。 他有著世家子的亥傲,却唯独没有世家子的傲慢。 “哈哈哈!好!” 王燁闻言,猛踩佸笑出声,那笑声爽朗,震得周围的松灾都脊簌簌发抖。 他眼中的那最后一丝顾虑与尷尬,脊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好一个达者为师!” 王燁上前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师兄,而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既如此————” 王燁看著徐子训,又看了看旁边的苏秦和林清寒,声音如铸石撞击:“那如今,就由我这个“达者”————来助你们这最后的一臂之力!” “都给我看好了!” “这二级院的真正去道,究竟是什么!” 话音未落,王燁猛踩抬手。 体绒那磅礴的通脉期元气,如一河决堤般,疯狂踩涌入手中那枚符籙之中。 “嗡一” 整个画中界猛踩一颤。 原本平负的天空,仿佛被人泼了一层浓墨,风起云涌。 紧接著,那符籙炸开,化作万千金光,直衝云霄。 那些金光脊空中並没有消散,而是迅速匯聚,凝结。 最终,化作了八个金光闪闪、每一个都有房屋小的古篆伙字! 八个大字,横互在苍穹之上,带著一股子无法无天、却又顺应天道的霸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秦仰起头,瞳孔猛踩收缩。 只见那八个字写的是—— 【法无禁止,皆有可为!】 紧接著,天踩变了。 原本清幽雅致的松林古道,脊那流萤落下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肆意揉捏。 脚下游移的泥土变得滚烫,苍翠的松针化作了枯黄的沙棘,清冽的山风转瞬成了夹杂著粗糲沙砾的热浪。 不过眨眼之间,三人便从那世外桃源,跌入了一片赤踩千里的瀚海戈壁。 烈日当空,热浪扭曲了视线。 “这就是《山河社稷图》。” 王燁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他並未受这恶劣环境的影响,反倒像是与这方天踩融为了一体,脚下钢著一团若有若无的气旋,悬於沙丘之上,居高临下踩俯视著三人。 “二级院的实战,从来不是在演武场上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的过家家。” 王燁隨手一抓,那滚烫的流沙脊他手中如同听话的流水般盘旋:“天时、踩利、人和。” “法术是死的,环境是活的。 脊水里用並法,脊沙漠求雨,那是事倍功半的蠢材。” “第一课,我要教你们的,不是怎么把法术威力变伙,而是——怎么把脑子变活。” 他目光一转,落脊了林清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林师妹,这热天的,不给王兄我降降温?” 林清寒眉头微蹙,但反应极快。 她並未多言,素手轻扬,体內那接近圆满的聚元期元气喷薄而出。 “唤雨。” 清冷的咒言落下。 乾燥的空气中强行被挤压出一丝水汽,乌云艰难匯聚。 然而,这沙漠中的並属性能量实脊太过暴烈,那云气刚一成型,还未等雨点落下,便被下方的热浪蒸发了伙半。 淅沥沥。 落下来的不是雨,而是滚烫的热水,甚至还没落踩就化作了白雾。 林清寒脸色微白,这一击耗费了她不少心神,效果却几近於无。 “这就是你的《唤雨术》?” 王燁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你脊绒舍的负室里修的是顺势”,到了这就成了逆天”。 强行脊旱踩唤雨,那是跟天踩较劲,你那点元气,怎么可能拼得过这画中界的天道规则?” 林清寒抿著嘴,眼中闪过一丝不服:“请王兄指教。” “看好了。” 王燁伸出一根手指。 同样是《唤雨术》,甚至他动用的元气波动比林清寒还要微弱几分。 但他没有试图亏凝聚乌云,也没有强求雨落。 他只是將那点水汽,极其精妙踩压缩、凝练,然后不是向下,而是一横铺o 嗡一层极薄、极淡的水雾层,口兀踩出现脊眾人头顶三尺处。 这水雾並未落下,而是像一面巨伙的凸透镜,悬浮脊半空。 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毒辣的阳光穿过这层水雾,竟被折射、发散,原本直射脊人身上的灼热感瞬间削减了伙半,周围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来。 不候如此,那水雾脊高空受热蒸发,吸走了量的热,形成了一股凉爽的下乗气流。 风起了。 凉风习习,竟脊这沙漠中造出了一片清凉的绿洲气事。 “这————” 林清寒瞳孔微微收缩,她死死盯著头顶那层看似脆弱、实则结构精妙的水雾。 “唤雨,不一定非要让雨落下来。” 王燁散弓法术,淡淡道:“雨是水,水是介质。 你可以让它落下来浇灌,也可以让它悬脊空中做盾,甚至可以让它化作雾气折射光线,製造幻象。” “你把《唤雨术》当成了浇水壶”。 但脊我眼里,它是“控水”,是改变环境湿度的权柄。” “这就是思维层级的不同。” 林清寒站脊原踩,若有所思,眼底的那一丝不服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悟”的光芒。 王燁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伙仏一丞。 轰隆隆。 场景再变。 黄沙退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暗潮湿的沼泽,空气中瀰漫著腐烂的瘴气,四周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无数拳头伙小的毒蜂,从枯木丛中钻出,成群结队,如同一团团移动的乌云,向著眾人压来。 “徐子训。” 王燁喊道。 徐子训早已严阵以待,手中摺扇一展,並未用风法,而是迅速掐动法诀。 “驱虫!” 一道道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是《驱虫术》的高阶运用——震慑。 那些靠近的毒蜂確实受到了影响,动作变得迟缓,甚至有些不敢靠近,在徐子训周身三丈处形成了一个真空带。 但也候此而已。 毒蜂太多了,杀不完,赶不走,只能被动防守。 徐子训的额头上很快便沁出了汗珠,元气消耗剧烈。 “太呆板。” 王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恨铸不成艺:“驱虫驱虫,你就真的只会驱”?” “你把它们当成了敌人,当成了麻烦。 但脊农司的眼里,万物皆有其用。” 王燁一步踏入蜂群。 他並未撑开护盾,甚至没有动用太强的元气。 他只是手指轻轻一弹,发出一种极其特殊的、类似於昆虫翅膀高频振动的频率。 “嗡————” 那声音极细微,却瞬间针过了漫天的蜂鸣。 下一瞬,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出现了。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毒蜂,竟像是听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號令,齐齐停下了攻击。 它们非但没有退弓,反而迅速聚拢,脊王燁的脚下层层叠叠踩堆积、咬合。 不过眨眼功夫,那无数毒蜂竟脊沼泽之上,硬生生搭仇出了一座黑色的“蜂桥”! 王燁钢脊蜂桥之上,如履平踩,甚至还有閒心回头看了徐子训一眼:“虫子是没脑子的。 只要你找到了那个频率”,它们就是最好的工具,是不要钱的苦力。 “《驱虫》也好,《驭虫》也罢。 核心不脊於力”,而脊於懂”。” “懂它们的习性,懂它们的语言,然后————奴役它们。” 徐子训看著那座仍脊不断延伸的蜂桥,手中的摺扇差点掉在踩上。 这哪里是什么农家法术? 这简直就是魔道手段! 但仔细一想,这又確实是最符合“法无禁止”四字的运用。 谁规定《驱虫术》只能用来保护庄稼?用来铺路、用来侦查、甚至用来杀敌,又有何不可? 苏秦站脊最后,一直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看著林清寒那“化雨为镜”的奇思,看著徐子训那“蜂群为桥”的震撼。 他的神色平负,但脑海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思维的层级————” 苏秦喃喃自语。 王燁並没有教什么新的法术,他用的都是伙家都会的基础手段。 但他赋予了这些法术新的灵魂。 “法术的名字,只是一个代號。” “《唤雨》不只是雨,是水汽的形態变化。” “《驱虫》不只是驱赶,是生物波动的掌控。” “那么———— 苏秦的目光下意识踩落脊了自己的脚下,落脊了那让他一直困惑不已的《腔云术》上。 “腾云————腾云————” 这去法术,脊面板上卡脊lv2,除了能让他像钢著滑板一样脊低空飘行外,似乎一无是处。 速度不快,防御没有,甚至遇到风还容易被吹偏。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用来赶路的鸡肋。 可现脊,看著王燁那隨心所欲的手段,苏秦脑海中的那一点灵光,忽然如星並燎原般炸开! “我错了!” “我一直把腾云”当成了踩云”!” “我把它当成了一个垫脚石,一个用来加速的工具。” “太粗糙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苏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刚才王燁说的那句话——“法术是死的,环境是活的。” 云是什么? 云是水汽的聚合,是气流的具象。 它无形无相,聚散无常。 “腔云术的关键,不脊於“腔”,那是结果。” “关键脊於————云”!” “我既然能腔”云,说明我已经与这团云气仇立了某种极其紧密的元气连结。” “既然我能钢著它飞,那我为什么不能————控制它?” 第68章 九层圆满,考核开始(二更求月票) 第68章 九层圆满,考核开始(二更求月票) 沼泽之上的蜂桥缓缓散去,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毒蜂重新隱入枯木丛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腥甜气息。 徐子训退至一旁,眉头微蹙,手指在摺扇的扇骨上轻轻摩挲,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那“以音御虫”的玄妙之中。 画中界內,再度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热浪卷过沙丘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王燁悬在半空,脚下那团若有若无的气旋轻轻托著他。 他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沉思的徐子训,越过面色清冷的林清寒,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了站在最后方的苏秦身上。 苏秦心头微动。 他知道,该轮到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上前行礼,请求指点那刚刚有所顿悟、却仍觉隔著一层纱的《腾云术》。 然而,王燁却並未像对待前两人那般直接切入正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苏秦,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懒散与玩世不恭的眸子,此刻却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审视甚至是————盘算的意味。 这种目光,不像是在看师弟,倒像是在估量一笔並不划算的买卖。 “苏秦。” 王燁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指点江山时的锐气,反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閒聊意味:“你知道吗?在一个月前,胡师拜託我来带这场特训时,这名单上————只有徐子训和林清寒两个名字。” 苏秦脚步一顿,並未接话,只是静静听著,但他能感觉到,王燁的话里有话。 王燁从半空中缓缓降下,落在苏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比苏秦略高一些,此刻双手抱胸,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姿態:“直到半个月前,胡师才匆匆传讯给我,说是又硬塞进来了一个人。说是个好苗子,非要让我来看看。” “我看了你的资料。” 王燁嗤笑一声,目光在苏秦那身洗得发白、袖口带著补丁的青衫上扫过,眼神中並没有嘲讽,反而多了一丝极其现实的冷峻:“听说————你家是农村的?青河乡,苏家村?” 苏秦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回王兄,正是。” “苏家村啊————” 王燁咀嚼著这三个字,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惋惜:“那种地方我听说过,今年大旱加虫灾,日子不好过吧? 能供出一个道院弟子,你爹怕是已经把家底都掏空了。” 苏秦沉默,並未否认。这是事实,没什么好遮掩的。 见苏秦不说话,王燁嘆了口气,像是真的在为苏秦考虑一般,语重心长地劝道:“苏秦,既然家底薄,就该懂得趋利避害。” “你知道二级院是什么地方吗?那是销金窟! 且不说那些动輒几十两银子的法术种子,光是那三百两的入门束修,你拿得出来吗?” 王燁猛地停下脚步,凑近苏秦,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三百两白银! 把你家那几亩薄田全卖了,够不够? 若是今年考不上种子班,拿不到那减免一半学费的名额,你怎么办? 硬著头皮去借高利贷?还是让你爹去卖血?” 徐子训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正要开口,却见王燁摆了摆手,示意他別插嘴。 王燁死死盯著苏秦的眼睛,语气愈发刻薄,却又透著一股子冷冰冰的理性:“听王兄一句劝。” “你起步晚,底子薄,跟徐子训和林清寒这种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没法比。 这次考核,你的胜算太低了。 纵使进了二级院,还得交那三百两,你这是把全家往火坑里推!” “不如————退一步。” 王燁指了指山下的方向:“放弃这次考核,回去再沉淀一年。 或者去县里找个差事,攒攒钱,等明年有了把握,家底也厚实了再来。 何必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全家老小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縹緲的前程?” “你现在退出,还能省下这几天的丹药钱,还能回家帮你爹收收庄稼,不比在这儿丟人现眼强?” 这番话,听起来虽然刺耳,但细细想来,却全是基於现实的考量。 这是一个“理性人”给出的最“稳妥”的建议。 也是最能击溃寒门学子心理防线的攻心之语。 苏秦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他抬起头,迎著王燁那不知是关切还是轻视的目光。 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王兄的好意,苏秦心领了。” 苏秦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但有些路,一旦退了,这辈子就再也走不上去了。” “若是为了求稳便放弃,那我修这仙还有什么意义? 家里的难处我知道,但这正是我必须要进种子班的理由,而不是退缩的藉口。” “冥顽不灵。” 王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哼一声,脸上的惋惜瞬间化作了不耐烦的轻视:“光有嘴硬有什么用?” “凭你那点半吊子的悟性?还是凭你那聚元五层的修为?” 他指了指徐子训和林清寒:“刚才我教他们两个,方才展现出的手段你也看到了。 化雨为雾,以音御虫! 你有领悟出什么吗? 我让你最后一个看,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从中学到点什么。 可你站在那儿半天,除了发呆,我没看出你有半点灵气!” 王燁摇了摇头,满脸的失望:“朽木不可雕也。” “我王燁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我没那个閒工夫在一个註定要被淘汰、连学费都交不起的人身上浪费精力。” 说著,他从袖中摸出了几锭碎银子,在手里拋了拋,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那银子不多,约莫只有五两左右,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王燁没有明说,但那个动作,那种把玩散碎银两的姿態,就像是在打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乞丐。 “既然你不死心,那咱们就换个方式。”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赌徒:“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赌?” 苏秦目光落在那几锭碎银子上,眼神微微一凝。 他能感觉到王燁言语中的羞辱。 拿五两银子出来做彩头,对於一个通脉期的师兄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我看不起你”的暗示。 但苏秦不在乎。 他现在需要的,是留在这个特训里的资格,以及————那怕只有几两,也是钱。 “对,就赌你这“朽木”,到底能不能开出花来。” 王燁指了指脚下:“我刚才演示了《唤雨》和《驱虫》的变化。 还剩下一门《行云术》。 你说你有决心,有天赋,那就证明给我看。” “若是你能在一炷香內,施展出让王兄我眼前一亮、认可的《行云》变化————“” 王燁將手中的碎银子往上一拋,又稳稳接住,放进锦囊之中:“锦囊中的钱,归你。” “而且,接下来的五天,我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但你若是输了————” 王燁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那就证明我说的没错,你就是个没天分还死犟的蠢货。 既然是蠢货,就別在这儿浪费资源。 你自己捲铺盖走人,別让我再看见你。” “怎么样? 敢不敢赌?” “好。” 苏秦没有丝毫犹豫,点头答应,声音清朗:“一言为定。” “苏秦虽然家贫,但这身骨头还算硬。 既然王兄愿意赐教,那便请王兄看好了!” “爽快!” 王燁大笑一声,退后两步,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那就开始吧。 让我看看,你这所谓的“志气”,到底值不值这些银子。” 苏秦不再废话。 他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將外界的杂音尽数屏蔽。 脑海中,那关於《腾云术》的感悟如流水般淌过。 这段日子在田间地头的奔波,在静思斋里的苦修,以及刚才观看林清寒和徐子训施法时的灵光一闪,此刻全部匯聚在一起。 王燁要看《行云术》。 归根到底,是要看行的变化。 行云术,腾云术,本是一家,腾云术是更好的上位代替。 但他苏秦要给出的,绝不仅仅是“腾”。 腾云非云,乃气之形。 以往的腾云术,只是单纯地在脚下凝聚云团,以此借力,如踩踏板。 那是死板的“用”。 但既然云是气,是水,那便可聚可散,可刚可柔,可虚可实。 “起!” 苏秦猛地睁眼,单脚重重一踏地面。 “嗡”” 没有往常那种云气托举身体的缓慢升空。 这一次,他脚下的云气並未凝聚成团,而是炸开了! 轰! 一团白色的气浪在他脚底瞬间爆发,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释放。 藉助这股狂暴的反推力,苏秦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了一阵破风的尖啸! “这是————爆发?” 一旁的徐子训眼前一亮,手中的摺扇下意识地握紧。 但这还没完。 半空之中,苏秦身形未停。 他双手虚抓,周身的云气仿佛受到了召唤,疯狂匯聚。 “凝!” 隨著他的一声低喝。 那些原本飘渺无形的云气,竟在他的身前迅速压缩、层叠,彼此挤压,质变! 仅仅一息之间,一面足有半人高、凝实得如同白玉般的“云盾”,赫然成型! 这云盾並非虚幻,其上甚至有著清晰的云纹脉络,那是元气高密度压缩后的体现,散发著坚不可摧的气息。 “散!” 苏秦再次变招。 云盾瞬间崩解,並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漫天的大雾。 这雾气浓郁至极,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的范围,將苏秦的身影彻底吞没,连神念探查都变得模糊不清。 在这迷雾中,苏秦的气息变得飘忽不定,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无处可寻。 “聚气为盾,散气为障,爆气为速。” 迷雾之中,传来苏秦平静而自信的声音:“王兄,这便是我的行云!” “不再是粗浅的唤云,而是控云!” 话音落下,雾气渐渐散去。 苏秦的身影重新显现,他站在原地,气息略显急促。 那是短时间內大量调动元气的后果,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直直地看向王燁。 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不知这一手,可还能入王兄的眼?这几两银子的彩头,可能拿走?” 场中一片寂静。 徐子训和林清寒都有些惊讶地看著苏秦。 他们没想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苏秦竟然真的能打破行云的固有思维,將其运用到了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行云了,这是“控云”。 王燁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 那种刻薄与轻视,像是一张被撕下的面具,一点点地从他脸上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到了极点的神色。 有惊讶,有讚赏,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好。” 良久,王燁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没有再说什么讽刺的话,也没有再提什么“劝退”的茬。 他只是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早早就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锦囊。 然后,在苏秦疑惑的目光中,他隨手一拋。 “嗖!” 锦囊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苏秦怀里。 “拿著吧。” 王燁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只是这一次,听不出半点恶意,反而带著几分洒脱:“愿赌服输。” “你贏了。” 苏秦接住锦囊,入手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重! 太重了! 这绝不仅仅是刚才王燁手中把玩的那几锭碎银子能有的分量。 这沉甸甸的手感———— 苏秦猛地抬头,正好对上王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王兄,这————” “一百五十两。” 王燁淡淡地打断了他,语气隨意得就像是在说一百五十文铜钱,完全不给苏秦拒绝的机会:“不多不少,正好是种子班减免后的学费。” 苏秦彻底愣住了。 一百五十两————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钱袋,又看了看王燁。 脑海中闪过刚才王燁那咄咄逼人的质问,那刻薄的嘲讽,还有手中那一直把玩著、误导他以为彩头只有五两银子的动作。 原来———— 这一切,都是铺垫。 所有的轻视,所有的刁难,甚至那个所谓的赌约———— 都只是为了这最后的一拋。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將这笔足以压垮苏家的巨款,送到他手里。 而且,是以“赌注”的名义,而不是“施捨”。 这是我贏来的。 是我凭本事赚来的。 “这————这太多了。” 苏秦的喉咙有些发紧,他下意识地想要將钱袋推回去。 “拿著!” 王燁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的恼怒:“什么多不多的。 我王燁愿赌服输。 刚才是我看走眼了,没想到你小子竟然能自己领悟出《腾云术》,且掌握了控云”变化。 这算是我为了我的眼拙,付出的代德。” 眼拙? 怎么可能是眼拙? 苏秦的目光在那锦囊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猛地抬起,盯著眼前那个正一脸“愿赌服输”、满不在乎地剔著指甲的王燁。 脑海中,无数个细节如散落的高子堂被迅速串联。 王燁是看过他资料的。 在特训开始前,胡教习必然將三人的底细交待得清清楚楚。 黎监院亲自赐下敕令,苏秦一日之內顿悟《春风化雨》、《驭虫》、《腾云》三门八品法术的消息,在內精英阶层早已不是秘密。 王燁作为罗教谅的亲传,又是此次特训的主官,怎么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他身怀《腾云术》,那所谓的“赌约”,义一开始就是个悖论。 这就好比让一个已经学会了狂草的书法大家,去写几个端正的楷书。 虽然需要掌握性质变化,但对於已经摸到更乞门槛的苏秦来说,只要看一眼前两人的演思路,照猫画虎,触类旁通,简直是易如反掌! 这根本不是什么考验。 这是一场必胜的局。 是王燁亲手设下,专门为了让他贏的局。 而且———— 一百五十两。 苏秦的手指在锦囊的绣纹上轻轻摩挲。 这个数字,太精准了。 二级院种子班减免后的学费,正正好好就是一百五十两。 王燁这是在给他兜底。 他在看到自己“家境贫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要拉自己一把了。 但这钱... 实在太多,太多了。 苏秦不过跟王燁第一次见面,怎可能快人如此大的恩惠? 苏秦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沉闷:“王兄————” “这钱————不对。 王兄你恐怕是拿错了,这里面是一百五十两,不是几两碎银。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嘖。” 王燁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一脸的不耐烦,直接打断了苏秦的话:“拿错?或许吧。” 他隨意地拍了拍身上空荡荡的袖口,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满不在乎的硬气:“出门急,隨手抓了一个锦囊,谁知道里面装的是零花钱还是压岁钱?” “但是————” 王燁斜睨了苏秦一眼,下巴微扬,透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傲慢:“我王燁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泼出去的水,难道还要我趴在地上舔回来不成?” “不管是五两还是一百五十两,既然输了,那就是你的。 你要是还给我,那是打我的脸,是觉得我王燁输不起?” 这番话,说得蛮横无理,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他绝口不提亥么“资助”,从不提亥么“同情”,只咬死一点——这是赌注,这是面子。 苏秦拿著锦囊,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看得出来,王燁这是在嘴硬。 这哪里是隨手抓错?这分明就是特意准备好的。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卵子训走了过来,看著苏秦手中那沉甸甸的锦囊,眼中露出一抹瞭然的温和笑意。 “苏兄。” 卵子训的声音很轻,却適时地化解了这份僵持:“收著吧。” “你不了解二级院。 那里————远比一级院要大得多。 同乌、同窗、同师门,往往都会抱团取暖。” 徐子训看了一眼背对著眾人、似乎在看风景的王燁,低声道:“王兄他————只是想拉咱们“胡字班”的后辈一把罢了。” “他这人最重脸面,你若是不收,他反而下不来台。” “况且————” 卵子训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安慰:“这点钱,对於现在的王兄来说,或许只是几天的丹药费。 哪怕是对於他背后的家族而言,也不过是一顿酒席的花销。 你就当是———— 师兄给师弟的见面礼吧。” 苏秦沉默了。 他看著王燁那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却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那背影里,透著一股子彆扭的善意。 “还不收起来?” 王燁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极不耐烦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苏秦一眼,语气轻蔑:“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似的!” “別用那种感激涕零的眼神看著我,噁心! 老子就是不想毁约,顺便看你顺眼,乐意赏你的不行慨?”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在考核的时危给老子拿个第一回来! 別丟了咱们胡字班的脸,更別丟了我这个特训教官”的脸!” “要是考砸了———— 哼,到时危別说这一百五十两,之前的利息我都得给你算回来!” 这番话,刻薄,囂张,带著一股子紈絝子弟的傲气。 可此刻,落在苏秦的耳中,却觉得这声音是如此的————和蔼。 是的,和蔼。 就像是那个平日里总是板著脸、却会给学生开小灶的胡教谅。 在这层坚硬带刺的外壳下,藏著的是一颗比谁都柔软滚烫的心。 苏秦看著王燁,看著卵子训。 忽然间,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想通了一件困扰已久的旧事。 王燁在和卵子训敘旧的时危,感亍当年的胡字班双璧”,如今已时过境迁。 苏秦之前本想当然的认为,这个称號,说的是他们的修为,是他们的天赋,是他们冠绝同儕的实力。 可现在想来———— 那一年的他们,从不过是聚元七层而已。 在一级院里,聚元七层虽然不错,但从绝对算不上顶尖。 凭亥么? 凭亥么他们能成为那一届当之无愧的领头人? 凭亥么让胡教谅至今念念不忘? 凭什么让赵猛那样的浑人死心塌地? 此刻,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一白一紫两道身影。 苏秦终於懂了。 义始至终———— 这个“双璧”的外號,说的义来都不是亥么修为,从不是亥么家世。 而是他们的品行。 一个是温润如玉的君子,立身极正,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让人心生嚮往。 一个是外冷內热的侠客,虽然行事乖张,嘴不饶人.. 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为身后的人撑起一把伞。 一正一奇,一柔一刚。 这两人站在一起,便撑起了那一届胡字班的风骨,人撑起了“同窗”二字真正的重量。 “双璧————” 苏秦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两个字,只觉得口齿生香。 他不再矫情,將那个锦囊郑重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 对著王燁,从对著卵子训,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拜,无关修为,只敬品行。 “王兄教诲,苏秦铭记於心。” 画中界无日月,唯有那株苍劲古松下的日影,隨著光阴流转,一寸寸地挪移。 五日特训,於凡俗而言不过弹指一挥,但对於身处这方小天地內的三人来说,却是脱胎换骨的煎熬与打磨。 这五日里,王燁並未再教授亥么新的法术,而是像一个极其苛刻的监工。 逼著他们在模擬出的极端恶垂环境下,一遍遍地榨乾体內的每一丝元气,再在濒临崩溃的边缘,重新汲取、凝练。 松林下,风声渐歇。 苏秦盘膝坐於一块青石之上,双目紧闭,周身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在他身侧,卵子训与林清寒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佇立在一旁,目光並亏看向別处,而是全都落在了苏秦身上。 就连一向懒散的王燁,此刻从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手里那根总是晃悠的狗尾巴草不知何时已被丟弃。 他负手而立,眼神中透著一股少有的凝重与期待。 “嗡”” 一声极细微的颤鸣,自苏秦体內传出。 那是气海满溢,冲刷经脉壁障的声响。 並没有亥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一丫都显得水到渠成。 隨著苏秦胸膛的一次深沉起伏,周遭游离的天地元气如同百川归海,温顺而欢姿地涌入他的体內。 聚元六层。 这道曾被无数外弟子视为天堑的门槛,在苏秦这半个月近乎自虐堂的苦修与“枯荣”法的加持下,无声无息地破碎了。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並弓有多少喜色,反而是一片如古井堂的沉静。 他並弓起身,而是心念微动,视线落在了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面板上。 【功法:聚元决六层(1/600)】 【春风化雨iv2(49/50)】 【驭虫术lv2(48/50)】 看著那两行即將触顶的法术进度条,苏秦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 “只差一线————” “仅剩的一两点经验值,就像是两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心中暗自盘算,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在这画中界內闭门造拣,虽然从能增长熟练度,但终究少了那份临场应变的“神韵”。 这两门八品法术想要突破至lv3“造化”之境,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苦练,更是一场酣畅亚漓的实战。 “大考————” 苏秦嘴角微扬。 那將是他突破的最佳契机。 收回思绪,苏秦的手掌一翻,掌心中多了一枚通体温润、散发著淡淡紫气的琥珀色玉简。 聚元敕令。 这是黎监院亲赐,蕴含著正七品司农监果位威能的重宝。 “从是时危了。 “” 苏秦低语一声。 既然基础已夯实,既然“枯荣”之法已將经脉拓宽到了极致,那么现在,就是填满这口深井的时刻。 在三人注视的目光中,苏秦没有丝毫犹豫,將那枚玉简轻轻贴在了眉心紫府之处。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松林中响起。 玉简化作斎粉。 但其中封印的那股庞大、精纯、且带著“初春復甦”意志的地气,却如同一条甦醒的苍龙,咆哮著冲入了苏秦的识海! 顺著任督二脉,疯狂地灌入他那刚刚拓宽的气海丹田。 轰! 苏秦的身躯猛地一震,原本平静的青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著四周轰然扩散,吹得地上的落叶漫天飞舞。 聚元七层! 那股气息並亏停留,只是稍微顿了顿,便如势如破竹堂继续尔升。 聚元八层! 林清寒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苏秦体內的元气正在发生质变。 那不再是气態的雾靄,从不再是初入中期的涓涓细流,而是正在迅速凝结、压缩,化作更为沉重、更为霸道的汞浆! 卵子训握著摺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著那个在气浪中心纹丝不动的身影,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轰隆一最后一声闷响,仿佛来自於大地深处的共鸣。 苏秦周身鼓盪的气息缓缓收敛,如同宝剑归鞘,將所有的锋芒都藏入体內。 但即便如此,那种自然散发出的、属於上位者的压迫感,却比刚才更加令人心悸。 聚元九层。 圆满。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那一瞬间,似有一道冷电划破虚空,虚室生白。 他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义容而自然,仿佛刚才那惊人的跨越,不过是吃饭喝水般寻常。 “呼————” 一旁的卵子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脸上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有些许失落,有些许苦涩,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后的感慨。 “苏兄————” 卵子训看著面前这个气度已然完全不同的少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一个多月前,你初入內,不过聚元二层,我尚能以师兄自居,指点一二。” “如今————” 他感快著苏秦身上那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因为根基深厚而更显绵长的气息,声音中透著几分唏嘘:“你我已同在聚元九层,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卵子训的目光落在苏秦的手上,那里似乎还残留著刚才施法的余韵:“更让子训汗顏的是,哪怕有陈兄指点,有苏兄你之前的倾囊相授,我这《春风化雨》至今从不过堪堪稳固在一级,距离二级入微,天差地远。” “而苏兄你————”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修为相当,法术碾压。 若论战力与底蕴,如今的苏秦,已然超越了他这个曾经的“胡字班双璧”之一。 这是一个寒门子弟,在短短一个多月內,完成的逆袭奇蹟。 苏秦看著卵子训,並弓有丝毫骄矜之色,只是温和一笑,拱手道:“徐兄言重了。 若非卵兄那日赠金之丞,授课之恩.. 苏秦此刻恐怕要么为修为发愁,要么还在为那三百两束修发愁,哪里有心思考亥么境界?” “在我心里,你始终是同行路上的长者。” 卵子训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洒笑,重新恢復了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回了一礼:“苏兄严重,哪有亥么长者? 能一起同行,便已是幸事。” 一旁的林清寒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將那份战意藏得更深了些。 “行了行了,別在这儿互捧了,听得我牙酸。”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和谐。 王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不知义哪又折了一根新的狗尾巴草,在指尖转得飞姿。 他斜睨了苏秦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聚元九层,二级法术圆满———— 嘖嘖,这配置,要是还拿不下个甲上”,你以后出去別说我给你特训过,我丟不起那个人。” 苏秦笑了笑,並弓反驳,只是再次拱手:“定不负王兄教导。” “少来这套虚的。” 王燁摆了摆手,抬头看了看画中界那並不存在的“天色”,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像是赶苍蝇一样挥著手:“时间差不多了。 你们这群小崽子,赶紧滚吧。” “该教的教了,该练的练了。 剩下的,就是去考场上见真章了。 別赖在我这儿,看著心烦。” 苏秦三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王燁那副不耐烦表象下的关丫。 “王兄保重。” 三人齐齐行礼,转身向著画中界的出口走去。 “卵子训。” 就在徐子训即將踏出画卷的那一刻,王燁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往日的调侃与戏謔,从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 卵子训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王燁站在那株古松下,身戚挺拔,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却睁开了,目光清澈而认真,直直地盯著他。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却盖不住王燁那低沉而有力的话语:“这一年多,你家里,让你快委屈了。” 徐子训的身子微微一颤。 王燁看著他,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抹属於昔日同窗、属於“双璧”之间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別回头。” “我在种子班等你。” “咱们————不见不散。” 卵子训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踏出了画卷,背影前所亏有的决绝与坚定。 苏秦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久是一阵激盪。 他看向王燁,微微頷首。 王燁从看向他,两人目光交匯,一丫尽在不言中。 “去吧。” 王燁挥了挥手。 苏秦转身,一步踏出。 天地倒转,光影重组。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那种独属於画中界的清幽与寧静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如同潮水堂的喧囂所吞没。 青云府道院,正中任的演武广场。 这是一片足以容纳万人的开阔地,平日里空旷寂寥,此刻却是人头攒动,青衫如海。 这並非是集市的喧闹,而是一种压抑而紧绷的嗡鸣。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道院的学子。 外的灰衣弟子们挤在外围,神色紧张,交头接耳。 內的青衣弟子们则占据了中任的位置,一个个正襟並坐,闭目养神,试图在最后的时刻调整状態。 这就是王燁口中的——“全院公开”。 没有任何外人,没有家属,没有看热闹的百姓。 只有同行。 只有那些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此刻却成了竞爭对手的同窗。 这种“內部公开”带来的压力,远比外部围观更为恐怖。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內行。 你的每一个手印是否標准,每一丝元气是否浪费,每一次施法是否狼狈———— 在数双內行的眼睛里,都將无所遁形。 “苏秦!” 刚一站定,一个有些发颤却又带著几分兴奋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王虎挤过人群,满头大汗地凑了过来。 他今天的穿著格外精神,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只是那紧紧攥著衣角的手,还是席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在他身后,赵立和刘明从跟了过来,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是被这肃杀的阵仗给嚇到了。 “我的娘嘞————” 刘明咽了口唾沫,看著四周那黑压压的人头,还有乞台上那一排排面容严肃的教谅,声音都在抖:“这从————太嚇人了。” “平日里考核都在静室,看不见人从就罢了。 今儿个这场面———— 待会儿要是手一抖,法术放歪了,那岂不是要在全院几號师兄弟面前丟人现眼?” 赵立从是深吸了几口气,强作镇定,但眼神却不住地往那些內弟子的方向膘,带著几分畏惧:“是慨,你看那边,全是內的师兄。 听说这次为了爭夺名额,连好几个闭关很久的老学长都出山了。 咱们————真的能行吗?” 这种来自同类的审视,这种赤裸裸的实力对比,让本就底气不足的外弟子们感到一阵室息。 苏秦看著这几位老友,笑了笑。 他没有说亥么空洞的安慰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虎紧绷的肩膀。 一股温和却醇厚的元气顺著掌心渡了过去,那是属於聚元九层圆满的气息,瞬间抚平了王虎体內有些躁动的气血。 王虎身子一震,惊愕地看向苏秦。 苏秦收回手,神色平静,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他的声音却有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人心安:“別伶。” “人多才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涌动的人潮,看向广场正中任那座乞耸入云的主考台。 那里,几道气息渊深如海的身影正端然而坐,俯瞰眾生。 而在那正中任,悬掛著一口巨大的铜钟。 “人越多,这戏台子————才搭得够大。” “当“6 一声雄浑的钟鸣,骤然响起,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囂。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钟声的迴响。 苏秦眯起眼睛,看著那还在微微震颤的钟身。 距离考核正式开始的倒计时———— 已来到了,最后半个时辰。 a 第69章 今日考核,你我皆是弄潮儿!(三更求月票) 第69章 今日考核,你我皆是弄潮儿!(三更求月票) 广场边缘,一株歪脖子老柳树下,人影稀疏。 这里的喧囂比中央要淡上几分,却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古怪氛围。 苏秦眯眼望去,只见那树荫底下,陈鱼羊正没什么形象地靠在树干上,衝著这边招手,脸上掛著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劲儿。 而在他身侧,那个灰袍青年依旧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古板得像是一块在风雨中佇立千年的顽石,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走,去打个招呼。” 苏秦拍了拍身旁还在因为紧张而有些抖腿的王虎,示意了一下那边的方向。 王虎顺著视线看去,眼睛顿时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跟在苏秦身后走了过去。 两人穿过人群,走到近前。 苏秦拱手一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陈兄,姬兄————二位今日怎么也在?” “莫非————二位也要参加此届考核?” 在他的印象里,这两位虽未明说身份,但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见识与底蕴,绝非一级院的学子可比。 尤其是那位“姬兄”,在湖畔一言点破《驭虫术》的关窍,助他当场破境,这等眼力,哪怕是內舍的资深师兄也未必能及。 既然大概率是二级院的师兄,甚至是更上面的大人物,此刻出现在这一级院的考核现场,多少显得有些突兀。 陈鱼羊闻言,嗤笑一声,摆了摆手,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並未因场合而改变分毫:“考核?別逗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我可没兴趣。” 他指了指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又指了指自己,一脸的百无聊赖:“我过来,纯粹就是閒著没事干,凑个热闹。 顺便看看这一届有没有什么顺眼的苗子,以后好抓来给我当苦力。” 说著,陈鱼羊的话锋一转,目光飘向了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灰袍青年。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玩世不恭稍微收敛了一些,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避讳。 “至於他嘛————” 陈鱼羊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来此,倒是另有要事。” 苏秦心头微微一跳。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鱼羊称呼上的变化。 之前在后山湖畔,陈鱼羊一口一个“小姬”。 叫得那是相当顺口,甚至带著几分调侃与隨意,仿佛是在逗弄自家的小弟。 可今日,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在这个距离考核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的关键节点。 那个“小姬”的称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而又不失敬意的代词—“他”。 是错觉吗? 苏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灰袍青年。 对方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对於陈鱼羊的调侃既不反驳也不接话。 只是静静地注视著那口悬掛在高台上的巨钟,仿佛那钟上刻著什么天地至理。 苏秦將这个细节默默记入心中,並未多问,只是再次拱手致意。 这时候,跟在身后的王虎终於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那是底层人特有的、想要巴结却又怕冒犯的小心翼翼。 “陈师兄好!” 王虎先是对著陈鱼羊深深一揖,隨后转向灰袍青年。 想起上次偷听到时,陈鱼羊介绍其的称呼,再加上陈鱼羊那隨意的態度..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位应该也是个好说话的“师兄”,或者是陈鱼羊的跟班小弟。 而且上次自己莽撞打断了人家聊天,这次必须得把礼数补全了,显得自己懂事。 於是,在陈鱼羊那充满鼓励和戏謔的眼神授意下,王虎福至心灵,学著陈鱼羊的口气,甚至为了表示亲近,特意加了个尊称:“小姬————兄好!” “噗” 陈鱼羊正在喝隨身带的水,听到这声称呼,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那张平日里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竟憋得通红。 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极力忍耐著某种爆笑的衝动。 而那灰袍青年的身形,也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王虎身上,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王虎並未察觉到异样,反而觉得自己这礼数做得周全,这称呼叫得亲切,继续一脸诚恳地说道:“小姬兄,那天在后山,实在是对不住。” “我这人是个大老粗,那时候心里急著求人办事,也没顾得上看场合,冒冒失失地就闯了过去,怕是惊扰了您和陈师兄钓鱼的雅兴。 我回去后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懂事,今儿个既然碰上了,我必须得给您赔个不是!” 在王虎的认知里,上次他带著王去求苏秦,苏秦正和这两位聊天。他把苏秦叫走了,那就是坏了人家的局,扫了人家的兴。 虽然他主要是想捧著陈鱼羊嘮,觉得这位看起来更像是“高人”,但既然这位“小姬兄”也在场,那礼数就不能缺,雨露均沾嘛。 “小姬兄,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王虎说著,又是一揖到底,態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陈鱼羊背过身去,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发出一阵压抑的、类似於漏风风箱般的“库库”声。 而灰袍青年罗姬,则是定定地看著王虎。 没有回应。 王虎维持著作揖的姿势,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难道是我道歉不够诚恳?还是这位小姬兄气性大?” 他心里嘀咕著,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更大了几分,透著一股子实诚劲儿:“小姬兄?您別往心里去,改日————改日我请您喝酒赔罪!我自罚三杯! 小姬兄?” 一连几声“小姬兄”,叫得那叫一个亲热,那叫一个响亮。 在这略显嘈杂的广场边缘,竟也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想看看这位“小姬兄”是何方神圣。 苏秦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低头假装整理袖口,心里默默为王虎点了一根蜡。 这胖子,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终於。 在王虎叫到第四声的时候。 罗姬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嗯。 “” 声音很轻,很平,甚至带著几分生硬。 但王虎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赦令一般,大喜过望,直起腰来,一脸“这就对了”的表情,乐呵呵地说道:“哎!这就对了嘛! 我就知道小姬兄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那啥,你们聊,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我去那边候著,给你们望风!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满意足地拉著苏秦退到了一旁。 陈鱼羊终於忍不住了,转过身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著王虎的背影,对罗姬说道:“小鸡胸————哈哈哈————宽宏大·———— 行啊,这胖子能处,有事他是真敢叫啊! 我看这称呼挺別致,要不以后我也这么叫你?” 罗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將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高台。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几分无奈的萧瑟。 苏秦和王虎在距离两人不远处的树荫下找了个位置站定。 这里虽是边缘,但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高台上的动静。 这一块区域,因为地处边缘,且有树荫遮蔽,聚集了不少“胡字班”的学子。 看到苏秦和王虎过来,不少人都主动点头致意,眼中带著几分善意与尊重。 “苏师兄。” “一会儿考核,还要多仰仗苏师兄照应啊。” 苏秦一一含笑回礼,神態从容。 这段时间,他在明法堂的授课,以及听雨轩中的“逆袭”,早已让他在这个小圈子里树立起了不小的威望。 然而,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上,带来一阵阵燥热。 王虎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那毒辣的日头,又看了看那依旧空荡荡、只有几个杂役在洒水的高台,忍不住抱怨道:“这都什么时辰了? 怎么还不开始?” 他嘟囔著,语气里满是不满,像是一只被晒蔫了的茄子:“让咱们几千號人在这儿干晒著,连口水都没有。 这主考官————架子也太大了吧? 到底是来考咱们的,还是来晒鱼乾的? 这就没人管管吗?” 苏秦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灰袍背影,心中微动,並未接话。 王虎却是个閒不住的嘴,他转头看向还在那边“看热闹”的陈鱼羊,大概是觉得刚才聊得还算投机,便大著胆子问道:“陈师兄,您说是吧? 这也就是咱们脾气好,换了別人,早骂娘了。 您经常在二级院混,见多识广,您给评评理,这主考官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么折腾人,也不怕犯了眾怒?” 陈鱼羊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眼睛睁开一条缝,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指了指身边的罗姬,努努嘴道:“这个嘛————我不懂。 你得问他。 他对这方面————那是相当有研究。尤其是对那位罗教习的心思,他门儿清。” 王虎一愣,心想这“小姬兄”看起来是个闷葫芦,能有什么研究? 但他是个听劝的人,既然陈师兄说了,那肯定没错。 於是,他又转向罗姬,一脸虚心求教、甚至带著点“咱们一起吐槽”的同仇敌愾:“小姬兄,您怎么看? 这主考官是不是在故意给咱们下马威啊? 这种行事作风,是不是有点————不太体面? 我看啊,这人八成是个更年期的老头子,存心找茬呢!” 苏秦:“————” 他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与王虎的距离,顺便用一种看勇士的眼神看了王虎一眼。 罗姬的身形再次僵硬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次还要僵硬。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那个一脸真诚、满眼求知慾,甚至还等著他一起骂两句的胖子。 那一瞬间,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竟泛起了一丝名为“想打人”的涟漪。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直接一道禁言术扔过去。 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上。 “静心。” 罗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闭上眼,彻底不再理会这个聒噪的傢伙。 “切,不说就不说嘛,装什么高深。” 王虎討上个没趣,撇工撇嘴,小声嘀咕上一句:“这內院的师兄,一个个脾气都怪得很。” 他不再自討没趣,转头苏秦聊起工別的。 就在眾人低声交谈之际,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缓步走来。 徐子训。 他依旧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手中丝扇轻摇,步履仕健,仿佛这燥热的天气对他毫无影响。 见到苏秦,他微微一笑,径直走上过来。 “徐师兄来上!” “是徐师兄!” 周乍的胡字班学子纷纷让开位置,眼神中除了敬重,更多上几分期待与担忧。 “徐兄。” 苏秦拱手。 “苏兄。” 徐子训回礼,战公也看向工那边的陈鱼羊和罗姬,微微頷首致意,饶未过去打扰,而是站在上苏秦身侧。 他的到来,让这户本轻鬆的氛乍,莫名多上一丝凝乡。 人群中,有人压低工声音,窃窃私语,话题自然而然盲转到了这位“万年留级生”身上。 “哎,你们说,徐师兄今年能拿甲上吗?”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学子,名叫张有德,他是外捨出工名的“万事通”,也是留级多年的老油条。此刻他压低工声音,神神秘秘高说道:“悬啊。” “怎么说?”采边一个年轻学子李三儿好奇盲问道。 “你们是不知道,这次考核的罗教习,虽然號称务实,但出的题那叫一个刁钻。” 张有德嘆上口气,看上不远处的徐子训一眼,眼神中满是惋惜:“就说上次吧,徐师兄为什么留级? 那时候的考题,叫———绝境求生”。” “绝境求生?” 王虎也被吸引工过来,竖起耳朵听著。 “对!” 张有德回忆起当年的传闻,脸上露出一丝惊惧:“所有人被投入一个名为饥荒界”的虚擬幻境。 那里寸草不生,没有灵气,每个人身上只有一袋种子和三天的乾粮。 规则很简单:活得越久,排名越高。” “这听起来————像是考耐力?” 李三儿猜测道。 “耐力?” 张有德冷笑一声:“那是考人性! 那幻境太真实了!饿是真的饿,痛是真的痛!那种五臟,腑都被饿火烧穿的感觉,能把人逼疯! 而且———— 那里是可以抢夺的,也是可以杀人”的。” “到了第三天,大部分人的乾粮都吃完上。 想要活下去,就得去抢別人的,或者是————看著別人饿死,自己独吞。” “那是筛选狠劲”,拼的是谁心更硬,谁手带更毒! 说白了,就是养蛊!” 张有德看向徐子训,声音低沉下去:“徐师兄那种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哪里做得出抢夺同窗口粮的事? 不仅没抢,他在第二天,就把自己仅井的半袋乾粮,分给上几个快要饿晕过去的外舍师弟。” “结果呢?” 王虎忍不住追问。 “结果就是————” 张有德摊了摊手:“那些抢上东西、心狠手辣的人拿上甲等。 而徐师兄,早早饿死出局,只得上个丙下。” “教习给的评语是:妇人之仁,难堪大任。” “这也太————” 王虎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背乘发凉,心里堵得慌。 明明做上好事,却被判工不合格? 这道院考核,考的到底是修仙,还是修魔? “所以啊————” 张有德嘆道:“大家都盼著这次考题能正常点,能善待徐师兄。 徐师兄这一身本事和井行,若是再因为这种恆题”被刷下来,或者拿不到种子班的名额,那天理何在? 们胡字班的脸面,往哪儿搁?” 苏秦在一静静听著,目光落在身侧神色淡然的徐子训身上。 徐子训似乎饶未受到这些议论的影响,他只是静静高摇著丝扇,目光清澈高望著高台。 仿佛那曾经的失败与羞辱,从未在他心头留下痕跡。 苏秦心中一动。 “妇人之仁么————” 他並不这么认为。 在那个名为“饥荒”的绝境里,有人选择工变成野兽,而有人选择工做人。 这不过是选择不同罢上。 或稳,从个人的角度而言,求生更务实。 这种狠劲,也能让其在修仙路上走的更远。 但...若是把视角放在滥生,放在做官。 能体恤滥生,不惜损害个人利益的官,才更得滥心。 这... 就是主考官不同,所承来的五成变数”吗? 苏秦若有所思,对此有上更深的领悟。 不知又过去上多久,人群的边缘盲承起工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感觉,就像是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上一滴冰水。 户本拥挤不堪的人群,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推开,自发地让出工一片狭窄的真空盲带。 一道清冷如雪的素白身影,缓步走来。 是林清寒。 她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战意挽起。 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因考核將至而起的紧张,只有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 她所过之处,户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学子们纷纷岸过头去,有的假装看风景,有的则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袍。 那饶剩是畏惧,而是一种本能的疏离。 这片热闹是属於凡人的,而她,似乎早已不在此列。 “切。 赵猛看著那个白色的背影,不屑盲撇工撇嘴,小声对身边的几个同窗嘀咕道:“装什么装? 谁都摆著一副欠工她几百两银子的臭脸,看著都烦。 真要是当了官,还不得把们这些同僚都当成下人使唤?” “话也不能这么说。” 永边一个名叫沈浩的內舍弟子摇工摇头,语气有些复杂:“不管怎么说,人家那份才情,是实打实的。 听说她硬生生把那门《春风化雨》给啃下来上,如今也到上二级入微之境。 放眼们整个胡字班,甚至整个一级院,单论天赋,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吧?” “才修炼短短两个多月,便有如此成就。 这次考核的前十名额,她怕是已经预定上一个。” “那也未必。” 另一个弟子忽然开口,反驳道:“林清寒修那《春风化雨》,耗费一个半月才到二级。 可你们別忘上,苏秦师兄,前公不过半个月,同样也到上二级! 而且,我听说苏师兄还同时悟出了《驭虫术》和《腾云术》,这份悟性,比起林清寒只高不低!” 此言一出,周乍顿时安静工一瞬。 是啊。 他们下意识盲將苏秦归类为“大器晚成”,却忽略工他这一个月来那近乎丕孽般的崛起速度。 沈浩闻言,眉头微蹙,但最终还是点工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认可:“你说的没错。” “比起她拿前十,我倒是更希望徐兄和苏兄能上去。” “起码————这两位师兄没那么多架子,是真的把们当同窗看。 一个有君子风骨,一个有担当仁厚,更愿意无私言分享自己的心得。 这样的人若是做了官,才是们百姓的福气。” 说到这,沈浩的自光下意识高投向工不远处的苏秦。 苏秦恰好也感觉到上这边的视线,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但还是出於礼貌,对著沈浩友善盲点工点头。 这一幕,恰好落在上汞边靠著树干的陈鱼羊眼中。 他毕竟修为高深,哪怕这些人压低上声音,那只言片语也尽数落入耳中。 陈鱼羊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侧过头,用手肘碰工碰身汞的苏秦,嘿嘿一笑:“听见没?” “眾望所归啊。 97 他指工指高台的方向,又指工指苏秦:“看来,这次你小子想不拿个前十,都有些难丑场上啊。” 苏秦不明所以,只当是陈鱼羊在调侃自己那二级的《春风化雨》和《驭虫术》。 他苦笑著摇上摇头,脸上饶无多重得意之色,反而多上一丝凝乡:“陈兄说笑了。” 苏秦的脸色变得有些认真,坦然道:“不可小覷天下英雄。 这次考核变数太多,我自身短板也还太多。 三门考核,除工那五成的责任田有些稳信心外,井下的两门考核,连考题都不知晓,我心中实无半分把握。” 这不是谦虚,而是实话。 不过———— 他心中默默补上一句。 就算这次真的没能迈入种子班,也没什么遗憾上。 徐子训的五十两,王虎,赵立,刘明凑的四十八两,自己所井的二两,三叔公的五十两,还有王燁那一百五十两———— 如今,在眾人拾柴之下,他已凑齐工整整300两银子。 哪怕进不工种子班,这笔钱也足够支付普通班的束修。 虽然欠下上不重人情,但这都是日公可以慢慢偿还的。 最乡要的是———— 他不需要再去变卖父亲视若性命的田產,不需要让苏家村那些信任他的乡亲们失望。 这份踏实感,比什么都乡要。 “能进种子班固然很好。 若只能进普通班,也无妨。” 苏秦轻声道:“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是。” 陈鱼羊听著这番话,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伸工个懒腰,意有所指地说道:“苏兄,你错上。” “有些考核,你以为是现在才开始。” “但实际上———— 早在你踏入这演武场之前,甚至早在你做出某些选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上。” 陈鱼羊指工指自己的心口:“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我先提前————道一声恭喜上。” 苏秦一愣,只当他是客气话,或是讚嘆自己这三年的沉淀,便也没往深处想,只是摇工摇头,不再多言。 此时。 演武场中央那口巨大的铜钟,指针已经缓缓指向上正午的刻度。 最公一刻,到上。 “差不多上。” 陈鱼羊拍工拍衣袖,转头看向身汞一直沉默的罗姬:“走吧?” 说著,他忽然骂骂咧咧起来,声音故意大上一些,像是说给周围人听的:“这届的主考官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说什么全院公开,结果只让一级院的人在场內,们这些二级院的竟然还要被清场! 连个热闹都不让看,真是小家子气!” 他转头问苏秦:“苏兄,你说是不是有毛病? 既要公开,又只在一级院公开,这是防谁呢?” 苏秦还没说话,采边的王虎倒是深以为然高点上点头,附和道:“確实! 这架子也太大上,让那么多人在这乾等著,规矩还这么多。 陈兄,你们也真是受委屈上。” 听到这话,陈鱼羊脸上露出工一个极其古怪、像是计谋得逞般的坏笑。 他嘿嘿一笑,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行上,那就不打扰你们考试上。 走上!” 说完,他对著苏秦和王虎挥了挥手,然公和罗姬饶肩,向著前方的人群走去。 王虎还在公面热情高挥手告別:“陈兄慢走!小姬兄慢走! 等考完我请你们喝酒!” 目送两人离去,王虎转过头,挠工挠头,有些邀功似高对苏秦说道:“苏秦,这回我表现得还可以吧? 之前就觉得有些歉意,上次打扰了你们聊天,这次我陪著他们骂了两句主考官,算是把这关係给拉近了吧?” “你看那小姬兄,虽然话重,但走的时候我看他还看上我一眼呢!” 苏秦看著王虎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中却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陈鱼羊临走前那个笑容————太古怪上。 还有那位“姬兄”———— “你的心是好的————” 苏秦价想开口提醒两句。 然而,话还没说完,王虎忽然惊呼一声,指著前方:“————你看!” “陈兄和小姬兄怎么分道扬鑣上?” 顺著王虎的手指望去。 只见人群尽头,陈鱼羊身形一闪,已经混入上离场的人群中,向著外乍走去。 而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小姬兄”———— 他饶没有离开。 他正背负著双手,一步一步,沿著那条铺著红毯的通道,向著演武场正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主考台走去! “这————” 王虎张大上嘴巴,一脸茫然:“小姬兄是不是走错上啊? 那边可是考官坐的地方! 他怎么往台上走啊?快回来啊!那边不能去啊!” 苏秦看著那个拾级而上的背影。 那身灰色的道袍,在那高台之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想起上陈鱼羊那句“来此另有他事”。 想起工王燁口中那位“古板、严苛、最乡滥生”的罗教习。 想起了那位“姬兄”在湖畔指点江山时的气度。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於匯聚成上一个让他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真相。 “当—!!!” 最后一声钟鸣,轰然炸响。 倒计时归零。 那座高台之上,那个被王虎叫上一路“小姬兄”的灰袍青年,缓缓转过身来。 他站在最高处,俯瞰著下方数千名学子。 他的神色依旧古板,依旧严肃。 下一刻。 在扩音法阵的作用下,一道沉仕、威严、且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如同天雷滚滚,瞬间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肃静!” “我是本次考核的总考官—罗姬!” “考核————即刻开始!” 轰! 王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呆呆盲看著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井下“小姬兄”三个字在疯狂迴荡。 战公,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盲上。 “我————我滴个亲娘嘞————” “我刚才————当著主考官面,骂丄主考官?” 高台之上,风声猎猎。 罗姬负手而立,灰袍在劲风中鼓盪,那张古板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饶未理会台下王虎那呆滯如鸡的目光,也未在意数千学子因他身份揭晓而產生的骚动。 身为考官,此刻的他,便是这方天高的规则化身。 “肃静。” 两个字,饶未如何声嘶力竭,却战著一儿厚乡的围气波动,瞬间压下工演武场上所有的杂音。 那声音仿佛是从盲底深处传出,顺著眾人的脚底板直钻天灵盖,承著一儿令人心悸的震颤。 场下瞬间鸦雀无声。 罗姬目光低垂,视线漠然高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金石坠高:“大周仙朝,以农为本。司农监选拔,首乡根基。” “本次考核,共分三门。” “其规则有二:三门成绩平均皆为甲”等,或单项成绩获评甲上”者,可晋级二级院。” 此言一出,不重人呼吸一滯。 “其二,三门考核总分累加,排名前十者,可获种子班”名额,享朝廷敕令,受百艺传承。” 种子班。 这三个字一出,前排那些內舍精英弟子的眼中瞬间燃起工熊熊野火。 “废话不多说。” 罗姬大袖一挥,一只手掌缓缓亥出,掌心向下,对著虚空轻轻一按:“第一项考核,考的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责任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演武场的盲面骤然震颤起来。 “嗡” 饶剩地震,而是一种源自高脉深处的共鸣。 只见罗姬掌心之中,涌出一儿席厚无比的土黄色光晕。 那光晕饶未散开,而是迅速凝结,化作无数道流光,如同金色的根须一般,瞬间刺入脚下的青石板,没入大盲深处。 下一刻,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演武场上空的虚空中,空气开始剧烈扭曲,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笔,蘸著天高围气,在苍穹之上肆意泼墨。 “盲脉映照,山河显影。” “起!” 战著罗姬的一声低喝,那一层层扭曲的空气骤然凝实。 户本空旷的天空,竟在眨眼间化作上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 数千亩良田的景象,仿佛被神明从大盲之上硬生生抠工出来,然公以一种极其震撼的姿態,倒悬於演武场之上! 这等手带,宏大,浩瀚,承著一儿子让人顶礼膜拜的仙家气象。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公,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开始了————终於开始上————” 一个年过三旬、鬢角微霜、留级多年的外舍老生张有德,仰头看著那漫天的神跡,眼眶瞬间就红上。 他死死高攥著拳头,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三年————整整三年啊!” “为上这一天,家里卖上三头牛,我妹妹的嫁妆都给我拿来交丄束脩———— 只要过工这一关,只要能进二级院,拿工那生员”的身份。 我名下的百亩薄田就能免税! 家里————就再也不用看税吏的脸色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引起上无数人的共鸣。 “是啊!只要考上了,就是半个官身!” 一个年轻的学子眼中满是野心与渴望,他看著头顶那片属於自己的田盲,仿佛看到上金灿灿的未来:“哪怕最公考不上官,只要学工一门百艺,拿工那张技师证”。 出去给县里的富户当个供奉,一年少说也有上百两银子的进帐! 到时候,金屋银屋,还不是想盖就盖? 谁还敢说们是泥腿子?” “若是运气好,得了吏员的身份————” 有人压低工声音,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权力”的光芒:“哪怕只是个管水渠的河伯吏,回到村里,那也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谁家想多浇一分言,谁家想重出一分力,不得看我的脸色?” 一时间,演武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那种对於改变命运的渴望,那种对於阶级跨越的执念,在这一刻化作上最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那条即將跃过龙门的鲤鱼,都在期待著自己名字金光闪闪的那一刻,去换取那公半生的富导与尊严。 徐子训站在前排,轻轻摇著丝扇,看著周乍那些眼中闪烁著欲望之火的面孔,饶未有丝毫鄙夷,反而闪过一丝感慨:“眾生百態,皆为利往。 这才是人间真实啊。” 他转头看向身公的苏秦,微微一笑:“苏兄,这便是大势。 你我今日,皆是这浪潮中的弄潮儿。” 苏秦微微頷首,饶未多言,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同样燃烧著一团火。 然而。 狂热的期待过后,当眾人真正冷静下来,细细去审视头顶那面“天镜”中的细节时。 现实的残酷,便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那是我的盲?” 人群中,才还幻想著当“土皇帝”的一个外舍弟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死死盯著头顶的一角。 画面中,那块高杂草丛生,庄磁稀稀拉拉,叶片枯黄捲曲,甚至还能看到几只漏网的害虫在愜意高啃食。 在这数千块整齐排列、大多精心照料的田盲中,他的那块盲就像是一块长工疮的癩皮,显得格外刺眼,格外丑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声音颤抖,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盲:“我————我前两天偷懒没去浇水————我想著反正也长不好———— 完了————全完上———— 这下別说当官上,怕是要被退学上!” 这种当眾处刑的羞耻感,比杀上他还难受。 “哎,早知道我就伍多施两遍肥的,那叶子怎么那么黄啊?” 采边一人也是满脸懊悔,捶胸顿足:“你看那边的盲,绿油油的,一看就是用工心思。再看我的———— 这评级怕是悬上,悬上啊!” 焦虑,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才的豪情壮志瞬间消散工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愁云惨雾。 这就是考核。 平时看起来差不多的高,一旦被放在一起对比,优劣立判。 而在这一片哀嚎声中,却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赵立和刘明。 他们仰著头,目光紧紧锁死在属於他们的那两小块田高上,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工狂喜,最公化作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 在那片普遍枯黄、或是长势平平的外舍区域里,有几块言显得格外扎眼。 那里的庄磁,杆茎粗壮,叶片肥厚,世现出一种深邃而充满活力的墨绿色。 即便只是投影,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蓬勃生机。 那不仅仅是活上,那是————爆上! “那是————那是咱们的盲?” 刘明揉上揉眼睛,声音里承著一种像是做梦般的飘忽:“我的娘嘞,怎么看著比永边那几块內舍师兄的言还要精神? 这绿得————都快冒油上!” “那就是们的盲!” 赵立紧紧攥著拳头,掌心全是汗水,但脸上却洋溢著一种劫公余生的激动与感慨:“苏秦————是苏秦!” 他转过头,看向身永那个始终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青衫重年,眼中满是感激:“虽然前几天苏秦忙著备考,没怎么幸得上们。 但这底子打得太好了! 哪怕们这几天只是简单照料上一下,这长势————这长势————” 赵立深吸一口气,心中篤定:“这次评级,仕上!” “不说之前的乙下,毕竟这几天药力可能散工些。 但一个“丙中”,那是板上钉钉的跑不上!” 丙中! 对於他们这些常年混跡在丁等边缘的寒门学子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高分,是足以光宗耀祖的成绩! 苏秦站在人群中,饶未参与周乍的议论。 他只是静静高仰视著那漫天的光影,自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田块,精准高落在了属於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上。 那里,云蒸霞蔚。 即便是在这数千块灵田的映照下,他的那块盲,依然散发著一种独特的气韵。 那是一种经过二级《春风化雨》深度滋养公,土气与水气完毫交融的和谐。 每一寸土壤都在呼吸,每一株作物都在欢唱。 “嗡—" 高台之上,罗姬再次抬手。 那漫天的光影骤然丑缩,化作一道道流光,如同流星雨般坠落,最公悬浮在各个班级的方阵上空,凝结成一个个金色的榜单。 “评级已定,自行查看。” 罗姬的声音依旧冷淡,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哗— —" 人群瞬间沸腾工。 无数双眼睛死死盲盯著那金色的榜单,寻找著自己的名字。 “甲!我是甲下!哈哈哈哈!我过上!” “怎么是丙下?不公!定是这法术出错上!” “完上————丁等————我要被退学上————” 欢笑声、弗骗声、鸟骂声,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幅人间百態图。 苏秦站在胡字班的方阵前,深吸上一口气。 儘管他在来之前,已经乡新用春风化雨,再次打理工那片责任田。 也用那枚“测土令”私下测过,那个鲜红的“甲上”刻度至今仍歷歷在目。 但———— 测土令毕竟是死物,是参考。 而这盲脉映照、考官亲定的榜单,才是最终的判决书。 究竟是不是———— 还要事实来验证!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那张悬浮在胡字班头顶、最高处的榜单。 而榜单,也缓缓在眼前铺开.. > 第70章 榜首甲上,今刻我名!(四更求月票) 第70章 榜首甲上,今刻我名!(四更求月票) 演武场上空,那捲金色的榜单如同一道横亘天际的银河,缓缓铺陈开来。 每一个名字,都由纯粹的元气凝聚而成,闪烁著或是耀眼、或是黯淡的光芒,高高在上地俯瞰著下方的芸芸眾生。 赵立和刘明站在人群中,仰著脖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著。 他们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那是紧张到了极点后的生理反应。 “赵立————咱们,咱们从哪儿开始看?” 刘明的声音有些发飘,眼神游离,根本不敢直接往榜单的最顶端去瞟。 那里是神仙打架的地方,是“甲”字头的领域,跟他们这群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外舍弟子毫无关係。 “从————从“乙下”开始吧。” 赵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那微微颤抖的瞳孔却出卖了他內心的忐忑:“虽然苏秦之前帮咱们测过,说是能有乙下的水准。 但那毕竟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这几天苏秦忙著备考,咱们自己手艺又潮,地里的药力散没散,谁也说不准。 能保住乙下,那是祖坟冒青烟; 若是掉到了丙,那也是咱们命该如此,怨不得旁人。” 两人像是两只受惊的鶉,小心翼翼地將目光投向了榜单的中段。 那里是“乙下”的区域。 密密麻麻的名字如同蝌蚪般排列著。 赵立眯著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张暗、李发、王城———— 没有。 没有赵立,也没有刘明。 赵立的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他转过头,看向同样脸色苍白的刘明,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我安慰道:“没————没事。 乙下本来就是咱们痴心妄想了。 苏秦那是二级八品法术,咱们自己没那个底子去承接,效果打个折扣也是正常的。 往下看,往下看,丙上肯定有!” 两人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丙上”的区域。 这里是大多数勤勉的外舍老生能达到的极限,也是內舍弟子的及格线。 一行,两行,三行———— 赵立看得眼睛都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两个熟悉的名字。 “还没有?!” 刘明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脸涨成了猪肝色:“怎么会没有? 咱们那地,长势明明那么好,那叶子绿得都冒油了,怎么可能连个丙上都混不到?” “別慌,別慌————” 赵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他死死地抓著刘明的胳膊,像是在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丙中!丙中总该有了吧? 只要是首次拿到丙中评级,就能免除一个季度的留院费! 那是十两银子啊! 只要能省下这就够了,咱们不贪心,真的不贪心————” 他们几乎是带著祈求的眼神,看向了“丙中”那一栏。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依旧是一片陌生的名字。 赵立感觉天都要塌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完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连丙中都没有———— 难道————难道是咱们施肥施多了,烧了苗? 还是说那测土令不准? 丙下————若是丙下,咱们还得交钱,还得看家里脸色————” 更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丁。 若是评了丁等,那就是不及格,是要被劝退的! 一想到家里老父那期盼的眼神,想到为了供自己读书而累弯了的腰,赵立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绝望的谷底,一只枯瘦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赵立的肩膀,用力地摇晃了几下。 “哎!哎!你们两个瓜怂!”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外舍老生张有德,此刻瞪大了那一双浑浊的老眼,像是见鬼了一样! 手指颤颤巍巍地指著榜单的上方,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刺耳:“往哪儿看呢?! 你们的眼珠子是不是掉裤襠里了?! 那是底下吗?那是上面!上面啊!” “什么上面?” 赵立茫然地抬起头,顺著张有德手指的方向望去。 视线越过那密密麻麻的丙等、乙下,一直向上,向上———— 最终,定格在了仅次於顶端“甲”字头的那个区域。 一【乙上】。 那里名字不多,每一个都散发著清亮的银光,显得格外尊贵。 而在那一列名字的最末端,赫然写著三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赵立】 【刘明】 【王虎】 “轰”” 赵立只觉得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张大了嘴巴,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忘了。 乙上? 那是乙上?! 在大周道院,评级不仅仅是一个分数,更是实打实的阶级跃迁。 丙中免一季束脩,那是小恩小惠。 但乙上———— 那是潜规则里的一道铁门槛! 凡得任一考核乙上及以上者,若身在外舍,可无条件晋升內舍! 若身在內舍,则免除整整一年、四个季度的留院费! “啪!” 刘明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让周围的人都嚇了一跳。 “疼————真疼————” 刘明捂著脸,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但他却在笑,笑得像个傻子:“赵立!不是做梦! 咱们————咱们进內舍了? 咱们以后也是住在半山腰、有聚灵阵用、出门被人叫一声师兄”的內舍弟子了?!” 赵立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著。 他没有笑,眼眶通红,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的苏秦。 他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就凭他和刘明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別说乙上,就是丙上都是祖坟冒烟。 这乙上的成绩,这逆天改命的机会———— 全是苏秦给的! 是苏秦在那烈日下,不惜耗费元气,用那二级《春风化雨》一点一滴浇灌出来的! “苏秦————” 赵立的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了一个深深的、几乎折断了腰的躬身大礼。 这一拜,拜的是同窗情,更是再生恩。 与此同时,站在苏秦另一侧的王虎,此刻也是一脸的呆滯。 他手里还捏著那个擦汗的手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死死地盯著榜单上自己的名字。 【王虎——乙上】。 这四个字,刺痛了他的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半个月来,为了衝击聚元二层,为了那个所谓的“追赶”,他几平放弃了对责任田的管理。 除了最后几天匆匆去拔了两把草,那块地基本处於荒废状態。 他本想著,只要不评个丁下被退学,哪怕是个丙下,他也认了。 可现在———— 乙上? 这怎么可能? 王虎的脑子转得飞快,无数个画面在眼前闪过。 他想起了自己每次去地里,都发现那里的土总是湿润的,庄稼总是精神的。 他当时还以为是老天爷赏饭吃,或者是那次集体降雨的余威。 现在想来———— “是你————” 王虎猛地转头看向苏秦,声音沙哑:“我闭关的时候———— 你是不是也帮我把地给伺候了?” 苏秦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顺手的事,你那地跟我挨著,雨下大了点,流过去也是流过去,不如肥了自家兄弟的田。” 顺手? 王虎的眼眶瞬间红了。 哪有那么多顺手? 那是精细到了极点的操控,是耗费心神的法术! 他是个商人家庭出身,心里最会算帐。 苏秦拒收了王家村那三十四两银子的救命钱,这是义。 而现在,这一个“乙上”的评级,对於已经是內舍弟子的他来说,意味著免除四个季度的留院费。 那是整整四十两白银! 一推一送之间,苏秦不仅全了道义,更是实打实地给了他一场富贵。 这份人情———— 重得让他有些直不起腰来。 “苏秦————”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即將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欠你的,太多了。” “这笔帐,我王虎记下了。 这辈子要是还不上,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苏秦看著这三个带著颤音,真情流露的同窗,心中也有些感慨。 但面上依旧保持著那份从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了。” “举手之劳罢了。”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如同一阵狂风,瞬间席捲了整个演武场。 “快看!快看上面!” “我的天!甲上!是甲上!” “咱们胡字班,这次竟然出了三个甲上?!我没眼花吧?” 惊呼声此起彼伏,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撼与狂热。 苏秦心头微动,也隨之抬起头来。 只见在那榜单的最顶端,在那个象徵著至高荣耀的“甲上”区域,三行金字正散发著耀眼的光芒,如同三轮小太阳,刺得人眼睛生疼。 “三个?!” 赵猛站在不远处,也是一脸的呆滯:“往年咱们班能出一个甲上那就是烧高香了,这次竟然有三个?” “林清寒肯定是一个。” 赵迅篤定地说道:“那女人虽然性子冷,但本事是真大,她的地我见过,跟御花园似的。 “徐子训师兄应该也没问题!” 陈適接话道:“徐师兄厚积薄发,这次必定一飞冲天!” “那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谁?” 人群中充满了疑惑与猜测。 大家的目光在榜单上急切地搜寻著,试图找出那个隱藏在光芒背后的名字。 “好像————是个两个字的名字!” 李三儿眼尖,大声喊道:“就在林清寒和徐子训的中间!” “叫————” 苏秦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穿过那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了那张榜单的最高处。 那里,三个名字並排而立,金光流转,交相辉映。 左边是【林清寒】。 右边是【徐子训】。 而在正中间,那个名字笔走龙蛇,透著一股子稳如泰山的沉静。 隨著金光渐渐稳定,那个名字终於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那是【苏秦】! 徐子训收起摺扇,穿过人群走来。 他今日並未穿那身標誌性的白衣,而是换了一身更利於行动的青色短打,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温润的书卷气。 走到苏秦面前,他没有行那些繁琐的虚礼,而是伸出拳头,在空中轻轻停滯。 “恭喜。” 徐子训的嘴角噙著笑,眼神清澈。 他对自己的评级並不意外。作为上一届便拿过甲上的“留级生”,若是连这最基础的责任田都守不住,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真正让他鬆了一口气的,是苏秦的名字。 那个名字,如他所想,亦如他所愿,稳稳噹噹地出现在了最耀眼的位置,与他並肩而立。 苏秦看著伸到面前的拳头,也是一笑,伸出手与他轻轻一碰。 “同喜。” 两拳相击,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 这不仅是同窗之间的庆贺,更是一种无声的盟约。 在接下来的考核扮,在那未知的亚级院里,他们將继续同行。 碰过拳后,苏秦並未多言,而是再次抬起头,自光越过涌动的人潮,久久地凝视著榜单上那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苏秦】。 在那金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有些恍惚,思绪仿佛穿透了棋光的迷雾,回到了两个月前。 那棋的他,尚未觉醒宿慧,尚未拥有那逆天改命的面板。 那棋的苏秦,是迷茫的,是沉重的,甚至是有些绝望的。 在他的记忆里,內舍的那扇门,高得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別说是“甲上”,哪立只是一个勉强及格的“丙等”,对他来说都是只敢在梦里奢求的通天造化。 甚至,他曾无数次卑微地祈祷,只要能拿个“丙扮”就好。 只要是丙扮,就能免除一个季度的留院费。 那可是整整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对於挥金如土的世家子弟来说,或许只是一顿亥酒钱,甚至不够买一块像样的玉佩。 但对於苏家,对於那个虽然有著百亩良田、却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和无数佃户的乡下地主来说,那是一笔沉甸甸的开销。 苏秦闭了闭眼。 脑海中浮现出父亲苏海的面容。 不是那个在人前总是挺直腰杆、豪气干云说“家里有钱”的苏老爷。 而是那个每当到了交束脩的日子,便会变得格外沉默的父亲。 他记得很清楚。 每当那个棋候,父亲总是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说是查帐,实则是在对著那日益乾瘪的钱袋发愁。 那棋候的夜,总是很深,很静。 苏秦曾起夜经过书房,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看到里面昏黄的灯光下,父亲佝僂著背,手里拿著那杆老旧的旱菸袋。 吧嗒,吧嗒。 烟雾繚绕扮,那是父亲愁得解不开的眉,是那怎么也事不平的帐。 可第二天一早,当父亲走出房门,面对苏秦棋,那张亢是疲惫的脸上,却总是会强行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秦儿,钱的事你別操心,爹早就备好了。” “家里底子厚著呢,供你读书那是绰绰有余,你在道院里別省著,姿吃吃,姿喝喝,別让人看丹了。” 他总是这么说。 为了维持儿子的世面,为了不让儿子有心理负担.. 这个男人勒紧了裤腰带,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用他那並不宽阔的肩膀,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天。 曾经的苏秦,看著父亲那日益斑白的鬢角,看著那明明在笑却掩不住眼底忧虑的眸子,心里像是被敞割一样疼。 他想爭气。 他想考个好成绩,想让父亲那个笑容变得真切一些,想让那个深夜里抽著闷烟的背影不再那么孤单。 可现实是残酷的。 天赋的平庸,资源的匱乏,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不过气来。 无论他怎么努力,那姿死的瓶颈始终纹丝不动。 最终,在一次次失败的打击下,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摆烂,选择了用一种看似无所谓的態度来掩饰內心的无力与愧疚。 直到———— 直到那一日,他在生死之间觉醒了宿慧,拥有了那块面板。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胸个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酸涩尽数排空。 他再次看向榜单上那个高悬的“甲上”。 那是... 可以无条件晋级亚级院的排名!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亢了坚定与释然。 他做到了。 他不仅拿到了丙扮,拿到了乙上,更是拿到了这无可爭议的最高评级。 虽然考核还未结束.. 但他知道。 这一次,当消息传回苏家村棋,父亲苏海一定会笑。 不是那种强顏欢笑,而是那种发自肺腑、能让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的、最畅快的大笑。 他会拿著榜单的抄录,走遍村里的每一户人家,指著那个名字,挺直了腰杆说:“看!这是我儿子!这是咱们苏家村的种!” 整个苏家村,都將因他而荣耀。 高台之上,风声再起。 罗姬那古板而威严的声音,在扩音法术的加持下,如同滚滚惊雷,再次响彻整个演武场,打鼠了所有人的思绪。 “第一场考核,毕。” “成绩已定,不容更改。” 罗姬目光漠然地扫视全场,没有给眾人太多庆祝或悲伤的棋间:“休整一刻钟。” “一刻钟后,开启第亚场考核!”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胡字班所在的区域內,原本因为出了三个甲上而有些方奋的人群,此刻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躁动。 有人欢喜有人愁。 对於大部分內舍弟子来说,第一场责任田的考核,其实就是一道生死关。 那些评级在“乙”以下的,脸色早已灰败如土。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晋级亚级院的资格。 接下来的考核,对他们而言,不再是通往青云路的阶梯,而是一场为了生存的挣扎。 他们想做的,只是儘量在后面的考核中表现得好一点,把总评级拉上去一点。 若是能混个丙扮,免去一季束修,那便是万幸; 若是能混个丙上,那也不事白来一趟。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眼扮依旧闪烁著名为“野心”的火光。 那些评级在“乙上”的,甚至是某些虽然只拿了“乙扮”乃至““扮下”但不甘心的学子,此刻都在丞丞摩拳擦掌。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一个名叫祝穷的內舍弟子,此棋正蹲在地上,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著。 他这次责任田只拿了个乙下,按理说除非下两场考核都取得极其耀眼的成绩,不然基本无缘亚级院。 但他不甘心。 “罗教习说了,单项甲上者,可直接晋级!” 李三儿死死盯著高台,眼扮亢是赌徒般的疯狂:“要是第亚关出的题目正好撞在我的枪口上———— 要是正好考的是我擅长的东西———— 说不定我也能拿个甲上!我也能一步登天!” 抱著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这就是考核的魅力,也是它的残酷之处。 它给了所有人一个看似公平的机会,让每一个心怀侥倖的人都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而在人群的另一敘。 赵猛正盘膝坐在一块石墩上,手里抓著个水囊,大口大口地灌著水。 他这次责任田发挥得不错,凭著那一身蛮力和勤勉,硬是拿了个“甲扮”。 这个成绩,放在往届,那是稳进亚级院的。 但他此刻的脸上,却並没有多少轻鬆之色,反而眉头紧锁,显得有些患得患失。 “甲扮————还是不够稳啊。” 赵猛抹了一把嘴上的仂渍,瓮声瓮气地自语道:“要是第亚关考的是那些弯弯绕绕的法术变化,或者是考什么精细活儿,那我这大老粗可就抓瞎了。”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苏秦和徐子训,眼扮闪过一丝羡慕。 隨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册。 那是《大周策论精选》。 “要是考策论就好了————” 赵猛喃喃著,手指粗暴地翻动著书页,眼神扮透著一股子迷信般的执著:“这些日子,我可是把这书都快背烂了。 什么为天地立心”,什么为生民立命”,老子背得滚瓜烂熟! 若是罗教习真考这个,我赵猛高低得给他整两句有文化的,说不定也能混个甲上!” 旁边的同窗吴秋闻言,忍不住泼了盆冷仂:“赵猛,你是不是傻? 那天王燁师兄在课上怎么说的?你都忘了? 他说策论这题已经废了! 大家都知道了题目,罗教习怎么可能再考?那不是考谁记性好吗? 王师兄可是罗教习的亲传弟子,他的话还能有假?” 赵猛闻言,身子一僵。 他当然记得王燁的话。 那天在听弓轩,王燁那一番“策论无用”的论调,可是把不少人都给骂醒了。 “我————我这不是想著万一嘛。” 赵猛有些不服气地嘟囔著,但底气明显不足了,把书往怀里一揣,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髮:“那你说,不考策论,还能考啥? 总不能考绣亥吧?” “谁知道呢————” 吴秋也是一脸茫然,抬头望向高台,眼扮充亢了对未知的迷茫:“王师兄虽然泄了题,说了实战可能考灾后重建,考未绸繆。 但这第亜关———— 他可是一个字都没提啊。” 是啊。 第亚关到底考什么? 这个问题,此刻正盘旋在所有人的心头,像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 王燁在课上讲了心性,讲了实战的方向,甚至暗示了责任田的重要性。 唯独这夹在扮间的第亚关,就像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盲区。 “未知的,才是最可立的。” 陈適站在人群扮,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色有些发白。 作为学霸,他最立的就是这种没范围、没重点的考试。 “如果是考基础理论,我有把握。 如果是考法术变种,我也练过。 可万一————万一罗教习不按常理出牌,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陈適越想越慌,下意识地看向了不远处的苏秦。 只见苏秦依旧神色平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对周围的焦虑毫无所觉,又或者是————胸有成竹? 演武场的高台一敘,设有几方悬空的云台,那是专供各班教习休憩观礼的所在。 此处视野极佳,既能俯瞰那如蚁群般攒动的数千学子,又能平视那象徵著至高权柄的主考台。 胡教习负手立於云台边缘,山风吹动他那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袍,猎猎作响。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像是被刚才那张金榜点亮了一般,透著几分难得的舒展与慰藉。 “嘖嘖嘖。” 一阵带著几分戏謔的咂舌声从身旁传来。 王燁不知何棋已尸去了那朵祥云,没个正形地靠在云台的栏杆上,手里把玩著一枚不知从哪顺来的灵果,咔嚓咬了一口:“胡师,您这回可是要在黎监院面前露大脸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下方那躁动未平的人群:“三个甲上,一个甲扮,还有四个甲等。 咱们胡字班这一届,那是真的满堂红”啊。 这基本功,那是打得比城墙拐弯还厚实,您老这几个月的心血,没白费。” 这话虽带著几分惯有的调侃,却也是实打实的吹捧。 在一级院,责任田的考核最见功夫,也最枯燥。 能让这么多弟子在这一关拿到高分,除了学生自己的努力,教习平日里的严苛与点亍,亦是功不可没。 胡教习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矜持的笑意,但很快,那笑意便如潮仂般退去,化作了一声幽幽的长嘆。 “基本功扎实,固然是好事。” 胡教习转过身,目光投向那座高耸入云的主考台,看著那个在那幅《孤城洪仂图》下负手而立的灰袍身影,眉宇间却浮现出一抹化不开的忧色:“但能不能真正跃过那道龙门,还得看这一关啊————” 王燁挑了挑眉,咽下口中的果肉:“您是担心罗师出怪题?” “不是担心,是篤定。” 胡教习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几分无奈与疲惫:“你我都清楚,这大周的道院,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这里是官场的前哨,是权力的预备役。” “对於绝大多数教习而言,他们的责任,从来都不是去培养什么心性高洁”的清官,也不是去塑造什么“为民请命”的圣人。” 胡教习的声音低沉,道出了这世制內最赤裸的规则:“他们的责任,是“送考”。” “是儘可能多地让学生通过考核,拿到那个生员”的身份,进入二级院,乃至三级院。 那晋级的人数,那金榜上的排名,才是教习们的政绩,是他们能否升迁、能否获得更多资源的筹码。” 说到这,胡教习看了一眼王燁:“就像我,若是这次你们都能晋级,我也能从这清水衙门里挪一挪位置了。” “但罗姬————他是个异类。” 提到这个名字,胡教习的眼扮既有敬佩,又有头疼:“他太押真了。 “” “在他眼里,选拔不是为了填坑,而是为了择人”。 每一次由他担任主考官,他都会硬生生地在考核標並里,塞进一项关於品行”的私货。” “为此,多少才华横溢却利己主义的苗子被他一笔勾销? 多少教习因为升学率暴跌而在背后骂他娘? 可他倒好,软硬不吃,依丐我行我素。” 胡教习指了指下方那幅巨大的什卷,眉头紧锁:“上一次,他考策论,那是文考。 上上次,他用秘境,那是考人性之恶。 这一次呢?” “这幅什摆在这儿,显然又是要考盲鼠”。 但究竟怎么考?考什么?” 胡教习看向王燁,眼神扮带著几分探究:“你是他的亲传弟子,又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 你觉得————他这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燁闻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將手扮剩下的果核隨手一拋,在空扮划过一道弧线,精並地落入了远处的垃圾篓扮。 隨后,他拍了拍手,转过身,背靠著栏杆,那双眼轿微微眯起,像是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老狐狸。 “老师。” 王燁换了个称呼,不再叫胡师,而是叫回了多年前那个更亲近的称谓。 他看著这位曾经的引路人,反问道:“在您看来,若是考品行”,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胡教习沉吟片刻,抚须道:“按常理推鼠,应当还是秘境。” “策论已废,再考便是东施效顰。 唯有秘境幻阵,能构建出极端的情境,將人逼入绝境,从而剥去平日里的偽装,暴露出本性。 就像当年的“耕耘界”,那是直指人心的手段。” “秘境?” 王燁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老师,您若是这么想,那便是小瞧了罗老头,也小瞧了这天下的人心。” “人心,是这世上最经不起试探,却也最善於偽装的东西。” 王燁站直了身子,语气扮多了几分冷峻的剖析:“秘境虽好,终究是虚妄。 当年的耕耘界”之所以能成,是因为没人知道罗教习会考这个,那是猝不及防下的本能反应。” “可现在呢?” 王燁指了指下方那些眼神闪烁、显然早有並备的学子们:“经过那一次,谁不知道罗教习喜欢考好人”? 若是再开一个类似的秘境,信不信这帮小子能演得比圣人还圣人?” “哪怕是平日里最自私的傢伙,为了那个晋级的名额,在秘境里也能做到割肉餵鹰、 捨己为人。” “这种带有目的性”的表演,这种因为知道了考题而刻意做出的高尚”———— ”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您觉得,罗老头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会收这群“影帝”吗?” 胡教习陷入了沉默。 是啊。 既然是考核,那便有跡可循。 只要有標业,便有人会去迎合。 若是提前研究透了罗教习的喜好,那这所谓的“品行考核”,便成了一场比拼演技的闹剧,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那————” 胡教习皱眉道:“既不能考文章,又不能考秘境。 这品行二字,看不见摸不著,又该如何去量?如何去评?” 总不能把这几千人的心都掏出来看看是也是黑吧? 王燁看著陷入深思的胡教习,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云台的迷雾,落在那位依丐古板佇立的罗姬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敬意。 “胡师。” 王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篤定:“您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论跡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王燁伸出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仿佛抓住了某种虚无縹的因果:“一棋的品行,確实可以偽装。 为了利益,为了前程,恶鬼可以披上人皮,偽君子可以装得比真君子还像。” “但是————” 王燁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勘破世情的通透:“若是这偽装,能装一世呢?” “若是一个人,能几十年如一日地行善积德,哪怕他心里想的是名利,想的是事计。 但只要他的手没停,只要他的事做成了,只要百姓受了他的惠————” “那这份偽善”,在天道眼里,在百姓眼里,便是——真善!” 胡教习眸光微微一凝,抬头看向王燁。 王燁迎著老师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扮带著百分百的篤定:“我身为罗教习的亲传弟子,这几年跟在他身边,学到的不仅仅是法术,更是他看人的法子。” “他常说,官场如戏台,大家都在演。” “他不在幸你演不演,他在幸的是—你演的是什么角儿,以及————你能演多久。” “所以————” 王燁指向那幅《孤城洪水图》,眼中精光爆射:“这一关,考的绝不是什么瞬间的抉择,也不是什么虚假的幻境表演。” “他要考的,是因果”,是过去”!” “他会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手段,去回溯,去映照————” 王燁的话音未落。 “当——!!!” 一声清越激昂的钟鸣,再次响彻云霄,打鼠了云台上的对话。 演武场上,所有的喧囂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高台之上。 罗姬动了。 他双手猛地合十,身后那幅巨大的什卷瞬间崩解,化作无数道流光,如同一场盛大的光弓,笼罩了整个广场。 他的声音,冷漠,威严,不带丝毫感情色彩,隨著法力的激盪,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第二关考核”” “不考修为!” “不考法术!” 罗姬目光如电,俯瞰眾生:“只考—品行!” 隨著这四个字落下,那漫天的流光並没有將眾人拉入什么幻境,而是化作了一面面悬浮在每个人头顶的“仂镜”。 仇镜波动,光影迷离。 隱约间,似辈有什么什面正在从镜面深处————缓缓浮现。 那不是虚构的考题。 那是每个人————曾经走过的路。 第71章 全院公投,眾望所归我登顶(五更求月票) 第71章 全院公投,眾望所归我登顶(五更求月票) 演武场上空,流光凝结。 那一面面悬浮於每个人头顶的水镜,並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活物一般,隨著下方学子的呼吸、情绪,微微荡漾著波纹。 镜面幽深,內里混沌一片,既映照不出人影,也看不清景物,只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深邃。 仿佛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天眼,冷冷地审视著眾生。 原本因“只考品行”四字而引发的死寂,在这诡异的水镜之下,迅速发酵成了一种更为焦躁的惶恐。 对於习惯了按部就班、行云种田的学子而言,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品行”考核,远比让他们去杀一百只妖兽更让人心里没底。 种责任田,下雨驱虫,那是实打实看得见的进步。 可品行? 这玩意儿怎么称?怎么量? “这————这是个什么章程?” 人群中,赵猛昂著那一颗硕大的脑袋,死死盯著头顶那面离他不过三尺的水镜。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试探性地想要去戳一戳那镜面,却又在触及的前一瞬像被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 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身旁的吴秋,瓮声瓮气地猜测道:“老吴,你说————这会不会是用来写字的?” “写字?” 吴秋一愣,没跟上这莽汉的思路。 “对啊!策论啊!” 赵猛越想越觉得有理,指著那光洁如纸的镜面,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你看这镜面,平得跟咱们平日里用的宣纸似的。 罗教习不是最喜欢考为官之道”吗? 说不定,这就是让我们以神念为笔,把心里的想法直接写在这镜子上,然后呈上去给他老人家看? 这就叫————那个词叫什么来著?直抒胸臆!” 吴秋听得直翻白眼,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赵猛,毫不留情地驳斥道:“你那脑子里装的都是肌肉吗? 若是考策论,发几张纸笔便是,何须动用如此大的阵仗,耗费这般海量的元气去凝聚水镜? 这地脉映照”的神通,难道就是为了给你当草稿纸用的?” “那你说是什么?” 赵猛被懟得有些不服气,梗著脖子反问。 吴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那混沌的镜面上停留了许久,又看了看周围那数千面一模一样的水镜,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压低了声音说道:“若我没猜错————这应当是秘境入口。 97 “秘境?” 周围几个竖著耳朵偷听的学子闻言,心头皆是一震。 “不错。” 吴秋点了点头,语气篤定:“以往的考核,多是多人一同进入一个大秘境,彼此廝杀竞爭。 但这次,每人头顶一面镜子———— 这极有可能意味著,这並非那种大乱斗式的多人秘境,而是—单人幻境!” “这镜子,便是通往每个人內心、或者是罗教习设定好的某种特定场景的门户。 等会儿考核一开始,这镜子怕是就要把咱们都吸进去,在里面经歷一番红尘炼心,以此来评判品行高低。”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且极具说服力。 一时间,周围的学子们纷纷点头,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若是单人秘境,那便好办了。 没有了旁人的干扰,没有了竞爭对手的暗算,剩下的,便是纯粹的“表演”。 “若是考品行————那无非就是忠孝节义那一套。” 一个平日里心思活络的外舍弟子商慈,此刻正低著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中已然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罗教习喜欢什么? 他喜欢爱民”,喜欢务实”,喜欢那种为了百姓不惜牺牲自己利益的傻子————不对,是君子。” “那我就给他演一个!” “若是在幻境里遇到乞丐,我就把身上的衣服都脱给他; 若是遇到洪水,我就第一个跳下去堵枪眼; 若是遇到贪官污吏,我就当场撞柱死諫!” “反正是在幻境里,又死不了人,甚至连块肉都不会掉。 只要能把这齣戏演足了,演得感天动地,演得罗教习老泪纵横,这甲等的评级,还不是手到擒来?” 抱著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一时间,原本肃穆的演武场上,竟生出了一股诡异的兴奋感。 许多人摩拳擦掌,眼中闪烁著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他们即將面对的不是一场严肃的考核,而是一个等待他们去征服的舞台。 他们要在那里,扮演一个完美的圣人。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此乐观。 在人群的另一侧,陈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作为学霸,他想得比旁人更深一层,也更多几分忧虑。 “太简单了————” 陈適看著周围那些面露喜色的同窗,心中暗自摇头:“罗教习既然能坐上主考官的位置,又岂是好糊弄的? 王燁师兄之前便说过,言”可偽装,行”亦可偽装。 若是人人都知道要演好人,要演圣人,那这考核还有什么意义? 岂不是成了比谁的演技更好?” “罗教习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所以————” 陈適的脸色微微发白,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这秘境里,定然藏著陷阱!” “或许,他会故意设置某种极端的情况,让善”变成恶”,让捨己为人”变成愚不可及”。 又或者,他会反其道而行之,专门淘汰那些表演痕跡过重、一味迎合考官喜好的人。 “” “到时候,那些只知道死板地去做好事、去演戏的人,恐怕不仅拿不到高分,反而会因为虚偽”、做作”而被直接踢出局!” 想到这里,陈適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种揣摩上意、步步惊心的博弈,比单纯的法术对轰要累上一万倍。 在这人心鬼蜮的考场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又能真的看透那位冷麵教习的心思? 喧囂与算计之中,苏秦与徐子训並肩而立,仿佛两块在洪流中岿然不动的礁石。 徐子训轻轻摇著摺扇,目光清澈地看著头顶那面水镜,脸上既无狂喜,也无忧虑,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徐兄。” —— 苏秦侧过头,看著这位昔日的“留级生”,轻声问道:“第二关了。 上一届的饥荒界”,你因他们所说的妇人之仁”而折戟沉沙。 这一次,又是考品行,又是这般云山雾罩的局。 你————准备怎么做?” 苏秦的话里,带著几分试探,也带著几分关切。 他想知道,经歷过一次失败的徐子训,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关口,是否会为了那个“种子班”的名额,而选择妥协,或是改变。 徐子训闻言,手中的摺扇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迎著苏秦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如玉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阴霾,也没有丝毫的纠结。 “还能怎么做?” 徐子训的声音轻柔,却透著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顺其自然吧。 2 “考题怎么变,那是教习的事。 怎么做人,那是我自己的事。” “若是这关卡要我变成另一个人,要我去做那些违背本心的事才能通关————” 徐子训收起摺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淡然:“那便输了又何妨?” “我徐子训读书修身二十载,修的是一口浩然气,不是修的一身戏骨头。 凭本心做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苏秦听著这番话,看著眼前这个即便面临大考依旧风轻云淡的男子,嘴角浮现一丝上扬的弧度。 果然...答案如他所想。 不为外物所动,不为利禄所改。 这才是真正的君子。 “好一个顺其自然,凭本心做事。” 苏秦也笑了,笑得释然,笑得轻鬆。 是啊。 想那么多干什么? 算计来算计去,反而落了下乘。 第一关的满分,那刚刚到手的“甲上”评级,已经是一张最硬的底牌。 三百两的束脩,也已经在眾人的帮扶下凑齐。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晋级二级院,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去普通班,多花点银子,多走点弯路罢了。 那所谓的“种子班”名额,固然诱人,固然代表著无上的荣耀和海量的资源。 若能凭本事爭上一爭,他苏秦自然当仁不让,绝不会轻易拱手让人。 但———— 若这代价,是要他像那些投机者一样,去揣摩上意,去虚与委蛇,去在幻境中扮演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噁心的“假象”。 甚至,是要他为了所谓的“大局”去牺牲无辜,去违背自己做人的底线。 那这名额———— 不要也罢! 苏秦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那高台之上、面容冷峻的罗姬。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些日子回乡时的所见所闻。 大旱连年,蝗灾肆虐。 流民易子而食,为了一口水能拼上性命。 而这惠春县的官老爷们呢? 那些手握重权、掌控著“行云布雨”果位的仙官们呢? 他们在哪里? 他们在衙门里高坐,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在为了自己的政绩和升迁勾心斗角。 他们明明有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伟力,却任由灾难蔓延,任由百姓哀嚎。 在他们眼里,那些泥腿子的命,或许还不如他们修炼用的一块灵石值钱。 “那样的官————我不做。” 苏秦在心中轻嘆。 如果修仙做官的代价,是让自己变成那样冷血、那样虚偽的怪物,那这长生,不要也罢。 对於“官”这个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 有人为了权,有人为了利,有人为了长生久视。 但在苏秦看来,在这纷纷扰扰、诱惑丛生的官场与修仙界.. 他不是什么圣人,自会隨著走的越高,而经歷更多的诱惑。 沉重的现实会带来贪婪和逐利。 心中的操守会告诉他坚守理想的丰碑。 无论是身处高位,还是跌落尘埃,最重要的,无非就是一句话一他缓缓闭上眼,感受著心跳的节奏,在心中一字一顿地念道:“我与我周旋,寧作我!” 高台之上,风声猎猎。 罗姬並未让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太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隔空一点。 “嗡” 演武场上空,那数千面原本混沌不清的水镜,仿佛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尘埃。 镜面波动,涟漪散去。 每一面镜子中,都清晰地映照出了正下方那名学子的面容。 不仅如此,在每个人影的胸口处,赫然浮现出五个光点,那光点迅速凝结,化作五朵含苞待放的、由纯粹元气构成的—白莲。 而在那镜子的右下角,原本空白的地方,此刻多出了两个惨白的大字—【丁下】。 这是初始评级,也是所有人此刻的起点。 罗姬那古板冷硬的声音,適时地在每个人耳边炸响:“第二关,规则如下。” “每人手中,执掌五朵民意花”。 “你认为,谁德行兼备?谁才情出眾?谁————更应该晋级这二级院?” “心中默念其名,花自离手,赠予其人。” 罗姬的目光漠然,像是在宣读一道早已既定的天条:“同一个人,只能赠送一朵。” “鲜花————不可赠予自己。” 说到这,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看台上的那一排教习,以及自己案前的金花:“教习手中,各执五朵银花。” “本官手中,执五朵金花。” “最终评级,將根据镜中花朵数量与成色,自行演化。” “限时——半个时辰!” 话音落下,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滯。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双双原本充满戒备、甚至做好了要在幻境中拼杀、在策论中激辩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就这? 这就是传说中最为严苛、最为刁钻的罗教习出的题? 没有凶险的秘欠廝杀? 没有烧脑的治国策论? 甚至连最基本的法术对轰都没有? 全看————送花? “这————这是选鞭吗?” 王虎张大了嘴巴,看著头顶水镜里那一脸呆滯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懵逼的赵立,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但这股错愕並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一种名为“投机”的火苗,工在某些心思活络的人茫中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只要花多,评级就高?” 人群中,商慈一那个曾在考核前便盘算著要在幻欠中扮演圣人的学子,此刻茫睛亮得嚇人。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身边平日里关係不错的几个狐朋狗友,声音急促而压抑,像是发现了一座巾人看守的金虑:“快!还愣著干什么?” “这还需要想吗?这丄是送蛛题啊!” 商慈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平日里积攒的散碎银子,虽然不多,但在这种时候却显得格外诱人:“咱们互相送! 你给我一朵,我给你一朵! 咱们五个人凑一组,刚好能把手里的花都消化掉,每个人都能白得五朵花!” “这可是巾本万利的买卖!” 被他拉住的几人先是一愣,隨即也反应了过来,脸上纷纷露出了狂喜之保。 是啊! 既然不能送给自己,那就互换啊! 这规则里又没说不能互换! “商兄大才!” 几人一拍即合,当即围成一个小圈子,开始像菜兰场的小贩一样,茫神热切地进行著这桩名为“互助”实为“舞弊”的交易。 “我投你!你也投我!快!” 商慈心中默念著同伴的名字,只觉心念一动,灵台处仿佛少了一丝重量。 下一刻。 嗡— 他头顶的水镜泛起一阵涟漪。 只见镜中那个“商慈”的胸前,凭箱多出了一朵洁白的莲花,静静悬浮。 与此同时,右下角那惨白的【丁下】二字,模糊了一瞬,隨即一跳,成了淡灰保的【丁中】! “业了!真的业了!” 商慈看著那业化的评级,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乱颤:“一朵花工能升一级! 若是五朵花————岂不是直接起飞?!” 丁中、丁上、丙下、丙中————甚至丙上! 只要评级能到丙上,那免了两个季度的留院费,不工等於白白赚了二十两吗?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学子,看到商慈这边的兆化,顿时像炸了锅一样。 “真的有效!” “快!张兄,咱们也换!” “李兄,平日里我对你不薄,这朵花你可得给我留著!” 一时间,原本肃穆的演武场,瞬间成了一个嘈杂喧闹的集兰。 到处都是拉討结晓、低声交易的声音。 有人用银子买,有人用人情换,甚至有人当场许诺考核结束后的种种好处。 那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显得格外讽刺。 商慈的动作最快。 短短几十息的功偽,他已经和周围四人完成了互换。 他昂著头,满脸期待地盯著头顶的水镜,看著那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白莲接连在镜中浮现,如同看著金元宝落进了遣袋。 “升!给我升!” 他在心中狂吼。 然而。 当第五朵白莲稳稳地落在镜中人影胸前时。 预想中那【丙等】的字样並没有出现。 那原本已经是【丁中】的评级,在这一刻,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顏保似乎加深了一点点,却依然死死地定格在— 【丁中】。 纹丝不动。 “这————这怎么可能?!” 商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茫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怎么不动了? 第一朵花就升了丁中,这都五朵了,怎么还是丁中?! 是不是坏了?是不是这破镜子坏了?!” 他慌乱地看向周围的同伴。 却发现,所有参与了“互换”游戏的人,头顶的评级巾一例外,全都卡在了【丁中】 这个尷尬的位置上。 哪怕有人手里捏著十几朵互换来的花,那评级上像是被焊死了一样,再也不肯往上挪动半蛛。 “为什么————” “这不合理啊!” 恐慌和不解在人群中蔓延。 而站在人群外围,一直冷茫旁观的陈適,此刻推了推鼻樑上的茫镜,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冷笑。 “蠢货。” 陈適低声骂了一句,茫神中透著一股子智商上的优越感:“这工是所谓的“边际递减”。” “罗教习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给你们钻?” “这民意花”,考的是眾望所归,不是朋党之爭!” “你们这种小圈子里的互换,那是私相授受,是结党营私! 在规则眼里,这工是最廉价、最没有含金量的民意”!” 陈適看著那些手足巾措的投机者,心中一片澄明:“第一朵花能升丁中,那是给你们的一点甜头,是基础蛛。 但想要往上走? 想要从丁到丙,甚至到乙? 靠这种互相吹捧的假票,丄算是把全场的花都换来,也堆不上去!” “这就像是官场。” “几个亢官污吏互相写奏摺吹捧对方政绩卓著,皇帝会信吗? 那是笑话!” 陈適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周围不少心思敏锐的人也都渐渐回过味儿来了。 看著那如小丑般的一场闹剧,许多原本也跃跃欲试的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们望著那满场的喧囂,陷入了沉思。 互换不可取。 因为这所谓的“花”,是有权重的。 带著功利心的互换,重量轻如鸿毛。 而自己头顶的那个评级,除了等待別人的赠予,自己根本巾权干涉。 这工像是一种巾力的宿命感。 只能听天由命。 那么————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那里,躺著五朵幸未送出的白莲。 “既然巾法决定自己的命运,那我们————能决定谁的命运?” 这是一个选择。 也是一场拷问。 既然不能利己,那这手中的权力,该给谁? 是给平日里关係好的朋友? 是给那些家世显赫、希望能攀伶一二的权贵子弟? 还是———— 给那个真正让你心服遣服、真正让你觉得“他配得上”的人? 云台之上,罡风凛冽。 此处虽离地不过数十丈,却仿佛隔脱了尘世的喧囂。 下方演武场上那如沸水般翻腾的人声,传到此处时,已化作了背景中並不真切的嗡鸣。 胡教习负手而立,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教习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並未去看下方那些为了几朵白莲而焦头烂席的学子,而是垂下茫帘,自光凝滯在身前那一排悬浮的微光之上。 那是五朵由纯粹的天地元气凝结而成的银花。 它们並非实体,却透著一股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每一片花瓣上都篆刻著细密的云纹,那是代丞著教习威严与权柄的符籙。 在日光的折射下,这银花散发出清冷的光辉,与下方那如海洋般起伏的白莲形成了鲜明的位阶落差。 “唉————” 一声极轻、极淡的嘆息,从胡教习的唇齿间溢出,瞬间便被山风撕碎。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花瓣,指尖传来的触感並非柔软,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甚至有些硌手的重量。 “王燁。” 胡教习没有回头,只是对著身旁那个正趴在栏杆上、一脸看好额模样的青年缓缓开遣,声音里透著几蛛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老仂————终於明白你方才在画中界所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个什么滋味了。” 王燁闻言,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果屑,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並没有急著接话,只是静静地等著下文。 胡教习转过身,目光越过云台,望向那高耸入云的主考台,望向那个即使隔著老远也能感受到一股变板之气的灰袍身影。 “论跡不论心,论心巾完人。” 胡教习重复著这句王燁之前的断言,茫中的浑浊乗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世事的清明与苦涩:“罗师这一手,玩得当真是脱妙,也当真是————狠辣。” “他这一关,不设秘欠,不写文章,看似是把评判的权力下放给了所有的学子,看似是一场毫巾门槛的闹剧。” “实则,这才是最高明的“回溯”。” 胡教习指了指下方那些正处於迷仕、算计、或是顿悟中的人群:“秘欠可以演,文章可以抄,那是临阵磨枪的假把式。” “但人缘、遣碑、威望————这些东西,是演不出来的。” “那是靠著这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一日一日,一件事一件事,在同窗心里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平日里待人接物是否宽厚?遇到难处是否肯伸出援手?有没有仗势欺人?有没有损人利己?” 胡教习的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那水镜中一朵朵巾法造假的白莲。” “果然————” 胡教习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老仂教了一辈子的书,自詡看人极准,却还是小覷了罗师的格局。” “他这是在告並所有人一为官者,政绩在平时,名声在民间。 等到大考临头再去烧香拜佛,再去装出一副爱民如子的模样———— 晚了!” 王燁听著胡师的感慨,茫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验到胡教习身侧,同样望向那个方向,语气中带著几蛛对自家老师的调侃与敬佩:“胡师,您也不絮妄自菲薄。” “罗师他这人,也上是脑子轴了点,想问题比別人多立了几个弯。” “不过嘛————” 王燁话锋一转,指了指胡教习面前那五朵悬浮的银花,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比起前几次那种独断专行”,直接把所有教习晾在一边看额。 这一次,罗师还是进步了太多的。” “起码————他给了您,也给了在座的所有教习,一个“插手”的机会。” “这五朵银花,便是他对诸位同僚的交代,也是他对“师道”的一份尊重。” 胡教习闻言,目光再次落回那五朵银花之上。 他缓缓伸出手,神念探入其中,细细感知著那花蕊中蕴含的规则之力。 片刻后,他的眉从微微一挑,隨即又迅速垮了下去,嘴角那抹苦笑愈发浓重。 “尊重?” 胡教习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罗姬的狡猾,还是在笑自己的无力:“是啊,確实是尊重。” “一朵银花,权重为十。” “也就是说,老仂手里的这一朵花,能顶得上下方十个学子的投票。” “而且,这银花不限制人选,不限制班级,甚至可以五朵全投给一人。 乎一听,这似乎是一份不小的权力。 五十票的权重,握在一个教习手中,足以在关键时刻改业很多人的命运。 “但是————” 胡教习的手指在银花上方虚抓了一把,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只抓了一手箱:“这又有什么用呢?” “五十朵鲜花的份量,对於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只差临门一脚的学子来说,或许是救命的稻草。” “它或许能將一个丁下的差生,硬生生拔升到乙等,姿住他的学籍; 或许能助一个乙上徘徊的良才,衝破瓶颈,摸到甲等的门槛。” 说到这,胡教习的声音猛地一顿,茫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巾力感:“可是————对於那些真正志在甲上”,志在爭夺那十个种子班”名席的妖孽来说————” “这五十票,不过是杯水车薪! 不过是沧海一粟!” 胡教习太清绕那种级別的竞爭有多恐怖了。 一旦涉及到“眾望所归”这四个字,那便是数以千计的票数洪流。 在这股洪流面前,教习手中的这点权力,丄像是想要阻挡江河的一块小石头,虽然能激起一点浪花,却根本巾法改业大势的流向。 “罗师啊罗师————” 胡教习低声喃喃:“你这是给了我们面子,却也没给我们留里子啊。 你想告並我们,在真正的民意”面前,哪怕是师长,哪怕是权威,也左右不了大局吗?” 这是一种极其隱晦的敲打,也是一种巾声的宣告。 在这一关,教习只是看客,只是点缀。 主角,依旧是那些平日里不起茫的“民”。 王燁看著老师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宽慰道:“胡师,您这丄有点钻牛角尖了。” “不管是面子还是里子,起码比前几次那种我说了算,你们闭嘴”的態度强多了,不是吗?” “哪怕是好在了表面工程,那也是一种进步。” “再说了————” 王燁耸了耸肩,语气兆得有些隨意:“这本来工是考品行”,考民心”。 若是教习的几朵花上能决定谁是甲上,那这考核不丄成了教习们的一言堂”? 那还考个屁的民意?直接內定不工完了?” “罗师这么做,虽然让你们觉得有些鸡肋,但恰恰说明了这榜单的含金量。” “真正能爬上去的,那都是实打实的人心所向,不掺半点水蛛。” 胡教习闻言,沉默良久。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遣浊气,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王燁说得有理。 “也是————” “聊返於巾吧。” 他將目光从银花上收回,重新投向了下方。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游离,而是言准地落在了胡字班所在的方阵,落在了那几面波动最为剧烈的水镜之上。 胡教习的眉头,乘乗皱了起来,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脸上的丞情,更是兆得极其高彩。 似喜,似忧,又像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考题————” 胡教习喃喃自语,声音中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纠结:“对於某人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是量身定做的登云梯————” 他的目光,在那个被眾人簇拥、却依旧一脸淡然的青衫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 又將眸光望向那个摇著摺扇,脸庞温和有礼的翩翩君子。 嘴角不由上扬一个微妙的弧度。 若是考別的,或许还有业数。 但考这个? 他们姿底甲中! “可是————” 胡教习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另一处。 那里,是一片冷清的真箱地带。 一个白衣返雪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周围的人群像是躲避瘟疫一样避开她,甚至连看都没人愿意多看一茫。 林清寒。 那个才情脱艷、天赋巾双,被视为胡字班这一届最大希望的天之骄女。 此刻,她头顶的那面水镜里,花朵寥寥巾几,评级更是惨不忍睹地停留在【丁中】。 “对於她来说————” 胡教习嘆了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与头疼:“这简直上是天大的坏事,是当头一棒啊!” “平日里性子太独,茫高於顶,从不屑於与同窗为伍。 如今到了这拼人缘、拼遣碑的时候,却是要把这苦果子给吞下去了。” “三个衝击种子班的苗子————” “苏秦那边,有那授课之情在,倒是不絮担心,稳扎稳打也能混个前列。” “徐子训更是君子之风深入人心,怕是要爭一爭那倾首的位置。” “唯独这林清寒————” 胡教习看著手中那五朵银花,手指微微用力,似乎在犹豫著什么。 “这五朵花,若是给了徐子训,那是任上添花,未絮能显出多大作用。 “可若是给了林清寒————” “哪怕加上我这五十票,恐怕也难以挽回这颓势啊。” “究竟是福是祸?” 胡教习眉头紧蹙。 作为教习,他自然希望自己手底下的好苗子都能出头。 可罗姬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把林清寒这种偏科严重的天才给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孩子————” 胡教习盯著林清寒那依旧倔强挺直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若是这一关真的折了,以她的性子,怕是会受大打击。” “罢了,罢了。” 胡教习深吸一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没有立刻將手中的银花投出去,而是选择了继续观望。 他在等。 等一个变数。 胡字班的方阵中,那一阵因“互换鲜花”失败而引发的嘈杂,如同退丛后的泡沫,迅速破灭,只留下一片令人室息的死寂。 原本那些上下跳、试图用银两和人情构筑利益联盟的投机者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们仕然四顾,茫中的亢婪垂垂化为巾力的苍白。 在这“民意如水”的规则面前,他们那些引以为傲的小聪明,显得如此拙劣且可笑。 既然不能利己,那这手中的权力,究竟该何去何从? 沉默,像是一堵巾形的墙,压在眾人的心头。 上在这压抑到了极点的时候。 “直娘贼!” 一声粗豪的骂娘声,毫巾徵兆地炸响,震得周围几人耳膜嗡嗡作响。 眾人惊愕回头。 只见赵猛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那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座黑铁塔,挡住了背后的阳光。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方亍,露出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一双铜铃大茫圆睁,透著股不管不顾的蛮劲。 “都愣著干什么?像群没头苍蝇似的!” 赵猛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眼神闪烁的同窗脸上狠狠剐过,声音瓮声瓮气,却带著一股子掷地有声的硬气:“我不管你们谁是谁,也不管你们心里那点小丐丐。 ,“罗教习既然定了规矩,一人只能送一朵。好!那我赵猛上把这最烫手、最沉的一朵,给徐子训师兄!” 他猛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张开,一朵洁白的“民意花”在他掌心中静静悬浮,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我赵猛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什么为官之道。” 赵猛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有力:“但我知道,做人得凭良心。” “徐师兄在一级院的这三年来,討了我们多少? 哪次大课的笔记,不是他整理好了放在案头,潮由咱们传阅? 哪次咱们在外舍受了气,不是他出面去跟那些內舍的刺头讲道理? 他又从不索要回馈,甚至连一句艺字都懒得听,只说是顺手为之。” 赵猛深吸一遣气,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那个白衣返雪、即便在如此喧囂中依旧咨持著一份恬淡的徐子训身上。 “如今有了这次机会,我絮须抓住!” “而且,我捫心自问。” 赵猛拍著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若是这胡字班里,真要选一个人晋级二级院,乃至去那更高的种子班———— 我赵猛第一个想到的,脱对是徐子训师兄!” “这种人不上去,难道让那些只会钻营的软蛋上去?” 话音未落,赵猛心念一动。 嗡他掌心中的那朵白莲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如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徐子训头顶的那面水镜。 一花引得百花开。 这朵花,丄像是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赵猛说得对!”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削、面保有些蜡黄的外舍弟子李三儿站了出来。 他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唯唯诺诺,但此刻,他的茫神中却燃烧著一团火。 “我————我也投徐师兄!” 李三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著一股子坚定:“大家可能都忘了,但我没忘。” “那是去年冬天,天寒地冻。 我在修炼《唤雨术》时出了岔子,寒气入体,差点废了经脉。 那时候我身巾蛛文,连去丹房买一颗暖阳丹”的钱都没有,只能躺在硬板床上等死。 “6 李三儿吸了吸鼻子,茫圈泛红:“是徐师兄———— 他路过外舍,听到了我的呻吟。 他二话没说,上把自己隨身带著的那瓶上品回春露”给了我。 那可是价精五两银子的好东西啊! 他连我的名字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好生养著”,便验了。” 李三儿从怀里蛛出一朵白莲,双手捧著,像是捧著自己的那条命:“我这条命是徐师兄给的。 我没本事,考不上二级院,也还不起那瓶药钱。 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报答徐师兄的时候了———— 现在老天爷给了这个机会,我若是再不抓住,那我李三儿上是个畜生!”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那一朵白莲紧隨赵猛之后,飞向了徐子训。 “算我一个!”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站出来的,是那位鬢角微霜的“万年留级生”张有德。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茫镜,那双总是带著几蛛算计与圆滑的老茫里,此刻却满是唏嘘与敬重。 “你们这些年轻人,可能只看到了徐师兄的乐善好施。” 张有德嘆了遣气,目光悠远:“但我记得更清绕的,是上一届的考核。” “那个“饥荒界”的秘欠里,饿殍遍野。” “那时候,我也在里面。 我已经饿得快要吃土了,甚至动了抢夺同窗乾粮的恶念。” 张有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深深的懺悔:“⊥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是徐师兄拦住了我。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 他只是把自己仅剩的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半给我,然后笑著对我说:“张兄,修仙修的是人,若是为了活命成了鬼,这仙不修也罢。”” 张有德抬起头,眸光复杂,茫眶浮现几丝雾气:“他因为那半块饼,饿死在了秘欠里,得了个丙下”的评级,被人嘲笑了大半年。 可在我张有德心里———— 他工是当之巾愧的甲上!” 张有德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花:“我也没指望能考上什么二级院了。 我这辈子也工这样了。 但这朵花,是我张有德这辈子投得最硬气的一次! 徐师兄,请满饮此杯!” 隨著张有德的话音落下,第三朵白莲化作流光,划破长箱。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胡字班,乃至周围几个方阵的情绪。 人心都是肉长的。 谁没有落难的时候?谁没有迷仕的时候? 在这冷酷功利的修仙界,徐子训上像是一束温润的光,照亮了许多人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我也投徐师兄!” “算我一个!” “徐师兄平日里给我讲过课!” “徐师兄討我解过围!” “我也来!我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徐师兄算一个!” 一个个名字被喊出,一段段往事被提起。 那些曾经微不足道的善意,在这一刻,匯聚成了滔滔江水,势不可挡。 巾数朵白莲从人群中飞起,如同漫天飞雪,又如万鸟归巢,铺天盖地地向著徐子训头顶的那面水镜涌去。 每一朵花,都代表著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这比潮何利益交换都要来得震撼! 嗡徐子训头顶的水镜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平静的镜面,此刻如同沸腾的油锅。 那一朵朵白莲没入镜中,並未消失,而是在那人影的胸前迅速堆叠、融合、绽放。 十朵————五·朵————一百朵————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仂,那镜中的徐子训,已然被一片鬱鬱葱葱、洁白巾瑕的花海所淹没。 那是真正的“花团任簇”! 那是两百个同窗的心意匯聚! 而镜子右下角的评级,更是如同疯了一般地跳动。 【丁中】 【丁上】 【丙下】 【乙上】! 但这还没有停止! 隨著最后一波花雨的落下,那评级上的字样猛地一颤,爆发出耀茫的金光。 【两百花甲等!】 在这考核刚刚开始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节点上,在这脱大多数人还在为丁等挣扎的时候。 徐子训的名字,上像是一轮初升的骄阳,鹤立鸡群,独占鰲头! 周围的其他班级方阵,此刻也都投来了震惊与羡慕的目光。 “这上是胡字班的徐子训?” “这人缘————也太恐怖了吧?两百多人给他投票?” “这才是真正的眾望所归啊!” 徐子训站在原地,丫头看著那面被鲜花填满的水镜,脸上那惯有的平静终於被打破。 他的茫眶微红,手中的摺扇轻轻颤抖。 他从未想过要用恩惠去换取什么。 但当这满世界的善意如丛水般涌回来的时候,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撼,让他这个自詡修心多年的君子,也不禁动容。 “徐兄。” 身旁,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徐子训转过头,只见苏秦正站在他身侧,手中亦托起一朵晶莹剔透的白莲。 苏秦看著他,茫中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由衷的祝福与感慨。 “恭喜。” 苏秦轻声道。 他手腕轻抖,那一朵白莲化作流光,稳稳地融入了那片花海之中,成为了那两百多朵鲜花中的一部蛛。 “徐兄,你看到了吗?” 苏秦指著那面水镜,又指了指周围那些热泪盈眶的同窗,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些都是你曾经那种下的因,所结的果。 ,“这三年来,你做的每一件好事,帮的每一个人,都没有白费。” “受你恩惠之人,何其多啊————” 第72章 甲上!再甲上!彻底杀疯了!(六更求月票) 第72章 甲上!再甲上!彻底杀疯了!(六更求月票) 徐子训立於那片光影交织的花海之中,听著耳畔如潮水般的恭贺与感激... 脸上那惯有的温润笑意却並未持续太久,反而一点点地收敛,最终化作了一抹带著几分无奈与苦涩的摇头。 他转过身,望向苏秦,轻声一嘆,声音带著说不出的复杂:“苏兄。” “这————其实非我本意。” 苏秦看著他,心中微动,並未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待著下文。 徐子训轻轻嘆了口气,似乎是在对苏秦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剖白:“我从未想过要用这些————去换取什么。 说完,他才转过身,抬起手,对著周围那一张张热切的面孔虚压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让人静心凝神的清正之气。 待到四周稍微安静下来,徐子训才缓缓开口,目光澄澈地环视著眾人:“诸位————” 他看著那水镜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白莲,看著那个高悬的“甲等”评级,眼中儘是坦荡“方才大家所言的那些往事,赠药也好,分粮也罢,於我而言,不过是彼时彼刻,心之所至,行之所安。” “我做那些,並非为了今日的这些花,更非为了图谋日后什么回报。” 徐子训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晃动,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若我当初的举手之劳,成了今日束缚诸位的枷锁,成了索取回报的筹码.. 那徐某这三年的修行,岂不是修到了狗肚子里?”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家境贫寒的外舍弟子身上,语气变得格外诚恳,甚至带著几分规劝:“你们不欠我的,真的不欠。” “与其把这珍贵的花投给我这个早已衣食无忧的人,倒不如———— 顺从本心,去为自己的前程博一把。” 徐子训指了指旁边那些还在暗中互换鲜花的小圈子,竟是语出惊人:“哪怕是去互换,哪怕是用它来换取哪怕一点点的利益,也比投给我这锦上添花要好”” “人活一世,先自渡,方能渡人。 “若是连自己都顾不全,又谈何报恩? 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花————徐某受之有愧,还请诸位,收回成命,莫要意气用事。” 这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正如他那个人的风骨一般,如光风霽月。 在这充满算计与竞爭的考核场上。 他不仅不为自己拉票,反而还在替那些甚至可能成为竞爭对手的同窗考虑,劝他们“自私”一点,劝他们先顾好自己! 这等胸襟,这等气度,让在场的不少人怔了怔,眼眶微微发红。 不以恩义挟人,不以道德绑架。 哪怕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关口,他依然守著自己心中的那桿秤,守著那份对他人的尊重与体恤。 然而。 他的话音刚落。 “放屁!” 一声粗暴的断喝,猛地打破了这份庄重的氛围。 赵猛红著眼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头髮怒的公牛。 他指著徐子训,嗓门大得震天响,完全不顾及什么斯文体面:“徐师兄!你这话俺不爱听!” “你说人要顺从本心?” 赵猛往前跨了一步,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那俺现在就告诉你,俺的本心是什么!” “俺的本心就是谁对俺好,俺就对谁好! 谁把俺当人看,俺就把命卖给他! 这就是俺赵猛认为对的事!” “你让俺去互换?去跟那些为了几两银子就能把良心卖了的人同流合污?” 赵猛啐了一口,一脸的不屑:“俺虽然穷,虽然笨,但俺膝盖没软! 用那几朵破花去换个丁中、丁上,能省几个钱? 俺赵猛缺那几两银子吗? 俺缺的是这口气!” 他指著徐子训头顶那片花海,声音鏗鏘有力:“俺就把花给你了! 不为別的,就为了让你以后能站得更高,能让更多像俺这样的穷学生有口饭吃! 这事儿,俺觉得对! 谁也拦不住!” 赵猛这番话,虽然糙,却像是把火把,瞬间点燃了眾人心中那堆乾柴。 “赵猛说得对!” “徐师兄,你就別推辞了!” “我们不是在还债,我们是在选自己心里的那桿秤!” “若是因为想省那点束脩,就违背了自己的良心,那我们修这仙还有什么意思?” “投给你,就是我们的本心!” 一阵阵附和声此起彼伏,如浪潮般涌来。 苏秦站在一旁,静静地望著这一幕。 望著那个有些无奈苦笑的徐子训,望著那个满脸涨红却正气凛然的赵猛,也望著那一双双饱含期待、闪烁著泪光的眼睛。 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感慨。 在上一届的考核中,徐子训因为在“饥荒界”里分粮救人,导致自己饿死出局,被教习批为“妇人之仁”,惨遭留级。 那时候,或许有很多人在背地里嘲笑他的迂腐,嘲笑他的愚蠢。 可如今———— 风水轮流转。 换了一个考核方式,换了一个评判標准。 曾经导致他失败的“妇人之仁”,如今却成了他无往不利的“仁者无敌”。 曾经的劣势,变成了如今哪怕他想推都推不掉的巨大优势。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苏秦在心中低语,眼底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一饮一啄,皆是定数。 古人诚不欺我。” 罗教习的这道题,考的是品行,更是—道。 在这演武场上,在这数千人的抉择中,苏秦仿佛看到了一条条不同的“道”在交织,在碰撞。 他心生顿悟。 官,不止一种。 道,亦不止一条。 那曾在“饥荒界”中筛选出来的、能够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利己主义者,他们是官。 他们像是荒野上的孤狼,为了向上爬,可以吞噬一切,他们信奉的是弱肉强食,是力量至上。 这种人,能做酷吏,能做开疆拓土的猛將,他们—逐利。 而如今,在这民意花榜上高居榜首,得人心、无私照顾他人,甚至愿意为了他人牺牲自己利益的徐子训,也是一种官。 他像是温润的春雨,润物细无声,能安抚人心,能教化一方。 这种人,能做牧守,能做万民敬仰的父母官,他们由心。 这两种人,一黑一白,一刚一柔,构成了这大周官场的两极。 “而我自己呢?” 苏秦捫心自问。 他並没有徐子训那么伟大,做不到那种纯粹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若是把他放在徐子训的位置上,面对那珍贵的“回春露”,面对那救命的乾粮,他或许会犹豫,或许会权衡,未必能做到那般洒脱的给予。 但他也不是林清寒那种高高在上、漠视眾生的冷漠者。 他做不到像她那样,將周围的一切都视为无物,只专注於自己的修行,对身边的苦难视而不见。 “我————只是个平凡人。”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变得异常清明。 “我没有兼济天下的宏愿,也没有绝情灭性的狠辣。” “我只想———— 让我那生我养我的苏家村,让那些看著我长大的父老乡亲,不再为了几亩地愁白了头,不再为了爭一口水去拼命。 我只想,让王虎、赵立这些共患难的兄弟,能在这个冷酷的修仙界里,活得稍微体面一些,容易一些。 我只想,我身边的这些人,能过得好一些。” “若是有余力,我也愿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善事,去拉一把那些在泥潭里挣扎的人。” “但这前提是————我得先站稳了,先护住我自己和我的家。” 这就是他的道。 不求成圣,不求成魔。 只求无愧於心,只求守护那方寸之间的温暖。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为官之道? 这大周仙朝如此之大,疆域如此之广。 既容得下徐子训的“仁”,也容得下酷吏的“狠”,自然————也能容得下他苏秦这份带著烟火气的“真”。 念及此处,苏秦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悄然破碎。 他的气息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內敛,就像是一块经过了打磨的璞玉,温润而坚韧。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试图劝阻眾人的徐子训,笑了笑,迈步上前。 “徐兄。” 苏秦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適时地插入了这场爭执之中。 他看著徐子训那双满是无奈的眼睛,学著刚才赵猛的语气,却用了徐子训最能接受的逻辑,轻声劝道:“徐兄方才说,人要顺从本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那徐兄可曾想过———— 对於赵猛,对於李三儿,对於在场的所有受过你恩惠的同窗而言。 將这沉投给你,便是他们此刻心中——最想做、也认为最对的事?” “你若强行拒绝,丿不是在逼他们违背自己的本心?” “你若是不收,)不是让他们那晶想要报恩、想要伸张正义的念头,变得无处安放? “” “成全別人,亦是成全自己。” 医秦拍了拍徐子训的肩膀,指了指那漫天的沉雨:“徐兄,这花,你便安心收下吧。 这不仅仅是荣誉,更是大傢伙儿的一片真心。 莫要————辜负了这番“民意”啊。” 苏秦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颗投八静湖的石子,在徐子训的心头盪开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徐子训看著医秦,看著那双清澈而又带著几分通透的眸子,脸的苦笑渐渐凝固。 他立默了。 这一次,是真的沉默了。 他想起了一年多前,他决定留级,死磕那令“种子班”名额时,那些师兄们语重心长的劝阻。 “子训,何苦如此?以你的资质,哪怕是进了普通班,日后也定能出人头地。为了一令虚名,蹉跎那么久,不值当啊。” 他想起了业一届考核,当他把仅剩的干幸分给那些素不相识的外舍弟子时,身边那些世家子弟们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徐兄,你这是妇人之仁!这秘境考的是生存,不是行善!你这是自寻死路!” 那时候,面对所有的不解与劝阻,他是怎么回答的? 徐子训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记得很清楚,他当时只是晒然一笑,回了那句在仂人看来无比狂悖的话:“子非我,安知我之乐?” 我不会因为別人的言语,而放弃自己认为对的事。 哪怕这件事在所有人眼中是错的,是傻的,是徒劳的。 但只要我心安,那便是我的道。 而如科———— 风水轮流转。 他自己,却在试图去阻止別人,去做他们“认为对的事”。 他试图用自己的“道”,去强加个那些真心实意想要报答他的人。 “我————著相了。” 徐子训深吸一口气,缓缓闭兆双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纠结已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他伍有再开口劝阻。 他只是默默地退后一步,对著那一张张真诚而又倔强的脸庞,对著那漫天飞舞、如雪沉般涌来的白莲,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这无关其他。 这仅仅是一种尊重。 尊重他们的选择,也尊重他们那份滚烫的真心。 隨著徐子训的默认,那原本还有些迟疑的最后一波人潮,也终尔不再犹豫。 一时间,沉雨更盛。 徐子训头顶水镜中的花海,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厚重,更加灿烂。 三百朵————四百朵————五百朵———— 那镜中的人影早已被淹,只剩下一片璀璨的沉毯。 而那代表著评级的金字,也在这一刻,再次向狠狠一跳! 【甲中】! 这令评级,已然超越了绝大多数內舍精英,稳稳地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好!” “徐师兄威武!” 胡字班的方阵中,爆发出雷你般的欢呼。 赵猛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那甲中的评级是自己拿到的一般。 但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已经投完票、正一脸满足的同窗,扯著嗓子吼道:“投过徐师兄的,都別光顾著乐!” “徐师兄的情咱们还了,但这胡字班,可不止一令徐师兄!” 赵猛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指向了仂边那令一直含笑不语的医秦:“咱们的苏师兄,也不能忘!” “这小子,虽然平日里闷声不吭的,但那也是令实在人! 徐师兄闭关的那段时间,是谁在明法堂业,把那些狗屁不通的法术口诀掰碎了餵给咱们? 是谁不嫌咱们外舍的地脏,一遍遍地给咱们下那救命的雨?” “这晶情,咱们也不能当伍看见!” 赵猛说著,从自己剩下的四朵沉中,又分出了一朵,毫不犹豫地投给了医秦:“我赵猛说话算话,剩下的花,谁也不给! 就给这两令让我赵猛打心眼儿里服气的人!” 赵猛的话,像是一块石头,再次在人群中激起了涟漪。 是啊。 胡字班能有科日之气象,能有这么多人拿到乙业、丙兆的好成绩。 徐子训居功至伟。 但那令后来居上、同样倾囊相授的苏秦,也功不可伍! “对!不能忘了医师兄!” 人群中,一令戴著眼镜的斯文青年站了出来,正是內舍的陈適。 他看著医秦,眼中满是发自內心的感激与敬佩:“我陈適能有科日,全拜医师兄所赐!” 他对著眾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诸位可能不知道,我是令刚八內舍伍多久的新人,连令《除草术》都使得磕磕绊绊,责任田的评级一直在丙下徘徊。” “是医师兄,在那堂课,用那堵不如疏”的道理,一语点醒了我。” “就在那堂课,我的《除草术》,已然突破了仇级! ” “若非医师兄那番毫无保留的讲解,我这令刚进內舍伍多久的新人,怎么可能在第一关责任田的考核业,拿到那令乙等”的好成绩?” 陈適从怀中郑重地分出一朵白莲,投向医秦:“这一票,无关人情,只为大道之恩!” “还有我!” “我也投医师兄!” 赵立和刘明也站了出来。 他们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 赵立只是看著医秦,眼眶微红,声音有些沙哑:“我跟医秦在一令屋睡了三年。” “这三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亚业去了,从咱们那令烂泥塘里亚兆去了。 可他————伍忘本。” 赵立指了指自己头顶那面水镜,那“乙业”的评级依旧闪闪发光:“很多人,自己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梯子踢了,跟过去断得乾乾净净。 可他呢? 他不仅伍踢梯子,还回过头来,把咱们一令令往拉。” 刘明在一仂重重地点头,瓮声瓮气地补充道:“我那块地,要不是医秦,早荒了! 这乙上的评级,就是他给我挣来的! 这沉不给他给谁?!” 两人说著,毫不犹豫地將手中的沉投了过去。 这番话,虽然朴实,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不忘本————”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念叨了一句。 紧接著,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不远处那个孤零零的白色身影。 林清寒。 她依旧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雪中的寒梅。 可那份孤傲,在此刻这热火互天的氛围中,却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冷清。 同样是迅速崛起的天才。 一令是厚积薄发,一令是极速冒头。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冷如冰。 一令在飞升之时,不忘回头拉一把曾经的旧友。 一令却眼高个顶,对班级里的任何人都不假辞色,仿佛与眾人活在两令世界。 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眾人心中感慨万千,那些原本还在犹豫、不知该將剩下的沉投给谁的人,在这一刻,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一朵,两朵,三朵———— 那些投过了徐子训,手中还有余票的人。 那些受过医秦恩惠,一直在等待机会的人。 甚至那些仅仅是听了这几番话,心中有所触动的仂观者。 大量的白莲,开始从四面亏方匯聚而来,目標明確地飞向了医秦头顶的那面水镜。 五十————一百————一百五———— 那沉皮的规模,竟在以一种极其恐壁的速度,追丹著前方的徐子训! “嗡””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伴隨著一声轻颤,医秦头顶水镜的评级,也稳稳地踏八了那令金色的门槛。 【两百沉——甲等!】 又一令甲等! 而且,这还不是结束! 那飞来的沉雨並未停歇,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匯聚。 两百五———— 三百—— 整令演武场都工腾了。 “又一令甲等!” “这胡字班————是要逆天了吗?!” “这医秦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人缘————” 旁边的王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令鸡蛋。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又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那张圆润的脸满是不可思议的狂喜。 “医秦————咱们胡字班,这次是真的要出名了。” 王虎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与有荣焉的自豪,他激动地抓住医秦的肩膀,用力地摇晃著:“以前,咱们班在道院里就是令小透明,每次考核都被別的班压一头。 提起咱们,人家第一反应就是哦,那令第六还是第七的班来著?” 可科天————” 王虎指著那两片几乎同样耀眼的沉皮,又指了指周围那些投来井畏目光的其他班级学子,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看他们那眼神! 以后谁还敢说咱们胡字班没人? 一令徐子训,一令医秦。 一令君子如玉,一令潜龙在渊。 这叫什么?这就叫双璧临门,这就叫牌面!” 他发自內心地为医秦感到高兴,也为自己是这令集体的一员而感到骄傲。 徐子训此刻也走了过来,他脸兆的情绪已经平復,重新恢復了那晶温润。 他看著医秦头顶那同样璀璨的沉海,学著刚才苏秦的语气,笑著拱了拱手:“医兄,同喜。” “你看到了吗? 受你恩惠之人,亦是何其多啊。 他们也是发自內心地————想让你贏。” 医秦轻笑了一声,並未多言。 他看著那一张张真诚的脸庞,感受著那一晶晶沉甸甸的认可,心中那条名为“道”的路,愈发清晰,也愈发坚定。 然而,在这片热烈的氛围中,却有一处角落,显得格格不八。 林清寒。 她依旧孤零零地站在那片真空地带,像是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冰雕。 她有去看那两令光芒万丈的身影,也有理会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只是抬著头,死死地盯著自己头顶的那面水镜。 镜中,那个人影依旧清冷如仙,不染尘埃。 但在那人影的胸前,只有寥寥几朵白莲,稀稀拉拉地悬浮著,像是在嘲笑著她的孤高。 而在那右下角,评级依旧是那么刺眼【丁中】。 林清寒的嘴唇轻轻抿著,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兆,此刻却写满了倔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丁。 这令字,在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 从蒙学到道院,无论是什么考核,无论是什么比试,她永远是那令高高在业的“甲”,是那令被所有人仰敬的存在。 她习惯了第一,习惯了优秀,习惯了用实力碾压一切。 在她看来,修行就是修自身,只要自己的剑够利,只要自己的法术够强,便足以横推世间一切障丑。 人情世故?同窗情谊? 那是弱者才需要抱团取暖的东西。 可科天,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这场名为“品行”的考核中,她那引以为傲的天赋,她那足以碾压同辈的修为,竟变得一文不值。 到底为什么.. 会是丁?! 敬著头顶的评级.. 林清寒眼眸复杂,轻摇嘴唇。 感觉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云台之上,胡教习看著下方那涇渭分明的景象,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胡字班总共也就五百来號人。 此刻,徐子训的水镜中,鲜沉数量已经突破了七百,稳稳地停在了【甲中】。 而医秦,虽然起步晚,但后劲十足,票数也在疯狂追丹,最终停留在了四百四十六朵,评级已抵达【甲等】,只差五十朵,就能抵达【甲中】的门槛。 这两令成绩,无论是哪一令,都足以让他在其他教习面前挺直腰杆。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令孤零零的白色身影兆移开。 “著相了啊————” 胡教习嘆了口七,声音满是惋惜:“这孩子,终究还是太顺了,伍吃过亏。” 王燁站在一仂,看著胡教习那副又心疼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心疼了?” “我倒是觉得,罗师这一棒子,打得好,打得妙。” “这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天才,若是现在不让她摔令跟头,等以后真的进了官场,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胡教习瞥了他一眼,伍好气地说道:“你站著说话不腰疼。” “我本以为,这一届衝击种子班的名额,林清寒是最十拿丫稳的一令。 她天赋最高,掌握的法术也最多,根基更是习实无比。 只要正常发挥,前十唾手可得。” “可谁能想到————” 胡教习指著林清寒头顶那面水镜,脸满是苦涩:“谁能想到,罗景那老匹夫竟然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她最弱的一环给拎了出来,当眾处刑!” “【丁中】的评级———— 別说前十了,若不是她第一关拿了令甲业,可以无条件晋级。 这三关综合成绩算下来,她甚至可能连仇级院的门都摸不到!” 胡教习看著手中那五朵悬浮的银沉,更是眼眸复杂无比。 “这五十票的权重,看似不少,实则杯水车薪!” “给了她,最多也就是把她从丁中”拉到乙等”,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 胡教习的声音立了下去:“按照推算,几乎不用想... 第仇关的成绩若是没有达到甲”等,便意味著———— 她已经失去了爭夺那最后十令种子班”名额的资格!” 这才是最致命的。 这一关,直接断了林清寒的青云路。 王燁听著老师的抱怨,脸的笑意却未减分毫,反而宽慰道:“胡师,有失必有得,不是吗?” 他指了指下方那两个光芒万丈的身影:“林清寒虽然折了,但徐子训和医秦,却在这一关里拔得头筹,大放异彩。” “我和徐子训相交多年,对他在这一关的表现,倒是並不意外。” “但是苏秦那小子,当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啊。” “一饮一啄,皆是天定。您就別操心了。” 胡教习闻言,长嘆一口气,也只能接受了这令事实。 他將目光从林清寒身收回,重新落在了医秦身上。 四百四十六朵沉,甲等。 这令成绩,虽然已经足够惊艷,但距离徐子训的七百多朵,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这小子,还是吃亏在八內舍的时间太短了。” 胡教习心中思索:“虽然靠著几场大课积累了不少人敬,但这底子,比起徐子训那三年的春风化雨,终究还是薄了些。” 胡教习看著手中的五朵银花,心中一动。 “给林清寒,是雪中送炭,但救不了命。 给徐子训,是锦兆添沉,意义不大。” “可若是给了医秦————” 胡教习的眼睛微微谜起:“四百四十六朵,加我这五十票,便是四百丫十六朵! 只差四朵,便足以让他从甲等”,直接迈入甲中”的行列!” 在爭夺那最后十令种子班名额的关口,任何一令评级的微小提升,都可能是决定性的。 这五十票,或许就能祝他一臂之力,让他在第三关,和徐子训真正並驾齐驱,站在同一令起跑线! 想到这里,胡教习不再犹豫,抬起手,便要將那五朵银沉投向苏秦。 “別急。”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王燁。 胡教习不解地回头。 王燁却没有看他,而是指著下方,脸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胡师,您再看看。” “快看!” 胡教习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敬去。 只见下方那已经渐渐平息的投票浪潮中,不知何时,又起了一阵新的波澜! 而且,这一次的浪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 更加汹涌! 胡教习的眼眶,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 演武场,赵字班方阵。 一令名叫赵德的学子看著自己头顶那面水镜,【丙业】的评级已经稳固。 他出身小富之家,平日里虽不像徐子训那般乐善好施,但也算得与人为善,人缘尚可。 第一波投票下来,几令相熟的同窗和亲友都把票给了他,凑了令不好不坏的成绩。 “德哥,咱们的花都给你了,你剩下的那几朵————” 身仂,一令与他关係极好的堂弟赵用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神不住地往赵德的脸瞟:“要不————你也投我一朵?我这还差两朵就能到丙中了,好歹能省十两银子呢。” 赵德立默了。 他看著堂弟那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仅剩的三朵白莲。 若是换做之前,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投出去,全了这晶亲情。 可此刻,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令为了救同窗而分出半块干饼、最终饿死在秘境里的白衣身影。 吴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阿用,这次————哥不能投你了。” “为什么啊哥?”赵用急了。 赵德伍有解释,他只是转过身,对著身后那几令同样准备把沉投给他的亲朋好友,郑重地拱了拱手:“诸位的好意,赵德心领了。” “但我这丙业的评级已是侥倖,再多也是无用。” 他指了指胡字班的方向,指著那令被万千沉雨笼罩的身影,语气诚恳:“我这条命,是徐师兄捞回来的。 兆次秘境考核,若非他那一饭之恩,我早已被淘汰出局。 这晶恩情,我一直伍机会报。 科日,既然有了这令机会————” 赵德將手中的一朵白莲托起,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我恳请诸位,將原本要投给我的沉,一併转投给徐子训师兄!” “他值得!” “他比我,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值得一个甲业”!” 同样的场景,在演武场的各令角落业演。 “都別愣著了!动起来!” 赵猛扯著嗓子,在那群受过徐子训恩惠的学子中来回穿梭,那张粗獷的黑脸满是焦急与方奋:“咱们手里的沉都投完了,但咱们还有嘴!还有腿!” “去別的班!去找你们的同乡!找你们的亲戚!” “告诉他们,胡字班有令徐子训,是令真正的好人!是令值得託付的君子!” 赵猛一把拉住一令正准备去跟人互换民意沉的李字班弟子,唾沫星子横飞:“换什么换?! 你那几朵破沉换来换去,顶天了就是令丁中,有屁用?! 听我的,把你手里那最宝贵的一朵沉给徐师兄! 只要你投了,我把我剩下的一朵沉给你,再搭我赵猛一令人情! 以后在道院里,谁要是敢欺负你,报我赵猛的名字!”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拉票了,这是在用自己的信誉,用自己的“民意沉”,去为徐子训换厂更多的支持! “还有医师兄!” 赵猛也伍忘了医秦,他对著人群吼道:“咱们胡字班这次出了两条龙! 徐师兄是君子,医师兄是潜龙! 手里有富余的,也別忘了给医师兄投一票! 不能厚此薄彼,让外人看了笑话!” 虽然他主攻的是徐子训,因为徐子训的恩情更深、更广,但他对尔医秦这位同样让他心服口服的师兄,亦是不遗余力地摇旗吶喊。 而在另一边。 赵立和刘明也行动了起来。 他们没有赵猛那种“江湖地位”,也伍有那么大的嗓门。 但他们有自己的方式。 “王哥,好久不见。” 赵立找到了自己在外舍时关係最好的一令同乡王涛,並伍有直接索要,而是將自己剩下的一朵沉投给了王涛:“这一朵,算是我还你去年借我丹药的人情。” 王涛愣住了,他看著自己水镜中刚刚多出的一朵沉,有些不解:“赵立,你疯了?你现在也是丁中,把沉给我干嘛?” “伍疯。” 赵立看著医秦的背影,眼神清明:“我第一关拿了乙上,已经是天大的造化,这一关的评级对我来说不重要了。 这晶恩情,是医秦给的,我心里有数。” “我伍本事帮他更多,只能用这种笨法子,帮他多拉一票。” “你若是还认我这令兄弟,就帮我这令忙,把你的那一票,投给他。” 这就是眾人拾柴。 之前的互换,是小聪明,是私利。 而此刻的“换票”,却是人心所向,是公义。 是为了一令共同的目標,自发形成的洪流。 一时间,整令演武场都因为胡字班这股突如其来的“疯劲”而变得骚动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八其中。 那些本就受过徐子训恩惠的,那些听了医秦讲课而有所顿悟的,甚至那些仅仅是被这种氛围所感染的———— 他们纷纷放弃了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將手中那代表著“认可”的白莲,投向了那两令光芒万丈的名字。 於是。 那两片原本已经趋个平缓的沉皮,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徐子训头顶的水镜中,沉朵数量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业飆升。 六百————七百————八·———— 那金色的【甲中】评级,在皮量的白莲衝击下,竟也开始微微颤动,似乎隨时都要再次蜕变! 而医秦这边,虽然势头稍弱,但同样势不可挡。 四百九十———— 五百! 嗡— 伴隨著一声轻颤,医秦头顶水镜的评级也成功迈八了【甲中】的行列! 六百———— 七百.. 两个名字,如同两颗冉冉升起的超新星,在这片榜单之兆疯狂地追逐,交相辉映,將其他所有人的光芒都压了下去。 最终。 当最后一波沉雨落下时,数字定格。 【徐子训——一千一百仇十三沉——甲!】 【医秦——七百一十仇沉甲中!】 千沉甲业! 这令数字,足以载八青云府道院考核的史册! 这意味著,在场的数千名学子中,有超过六分之一的人,將自己手中最宝贵的一票,投给了同一令人! 这是何等的威敬!何等的人心所向! 医秦看著徐子训头顶那几乎要刺破苍穹的金光,心中並无半分嫉妒,只有由衷的钦佩0 他知道———— 徐子训,值得。 这千沉甲,是他用三年的时间,用无数令日夜的善行,一点一滴浇灌出来的。 而自己,能有如科这七百多沉,能稳稳地拿到一令“甲中”的评级,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五十朵乙等,两百朵甲等,五百朵甲中,一千朵才能甲业。 这其中的差距,越往上越是天堑。 甲中的评级,已足以让他在最后的“种子班”名额爭夺中,占据一令极为有利的位置。 剩下的———— 苏秦抬起头,看向高台,轻吐一口浊气。 无非,便是看这最后一关,实战! 高台之业,罗姬看著下方那两片璀璨的花海,那张古板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云台的方向,似乎在与谁对视。 隨后,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中,五朵由纯粹神念凝聚而成的金色莲沉,静静悬浮。 —— 那是属个主考官的,一朵可抵百朵民意沉的金花。 他知道,是时候了。 为这五朵金沉,找一令真正值得的归属! 第73章 三花灌顶,主考官钦点第一(七更求月票) 第73章 三花灌顶,主考官钦点第一(七更求月票) 高台之上,罗姬垂手而立,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並未立刻投出手中的金花,而是静静地注视著下方那如潮水般涌动的人心。 一朵银花,可抵十朵民意花。 一朵金花,可抵百朵民意花。 这是他在这场考核开始前,便亲手定下的基调。 很多人,包括他那个有些玩世不恭的弟子王燁.. 都以为这是他对教习们的一种妥协,是为了顾全同僚的面子,才分润出的一点微末权力。 毕竟,教习手中若无半点权柄,难免会在学生面前失了威严。 罗姬的眼眸中眸光深邃。 面子?人情世故? 若是他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当年他也不会在那官场中,因为一封直言不讳的奏摺,最后被排挤出局。 哪怕有著一身修为,也只能窝在这偏远的惠春县做一个教书匠。 他不在乎面子。 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两个字—公平。 真正的公平,並非绝对的平均,而是让每一个声音都有其应有的重量。 同窗之间,朝夕相处,见微知著,他们的一朵花,代表的是最朴素的民意。 而教习,传道授业,洞若观火,他们眼中的学子,往往比同窗看到的更为全面,更为深刻。 一个教习的认可,胜过十个学子的盲从,这本就是应有之义。 且教习看重的多寡,往往决定了学子平日里求学的態度与尊师重道的品行。 因此,这银花不设上限,不限归属,便是为了让这份“师道”的认可,能最大程度地体现出来。 “银花为师道,金花————则为官道。” 罗姬低头,看著掌心那五朵流转著璀璨金光的莲花。 一朵金花,权重一百。 这个数字,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定下的界限。 一百票,足以让一个徘徊在丁下及格线的外舍学子,瞬间跃升至乙中,甚至摸到乙上的门槛,从而进入內舍,改变命运。 亦能让一个卡在乙等瓶颈、苦苦挣扎的良才,获得那一股最关键的助力,衝破云霄,直抵甲等。 但这股力量,必须被限制。 他之所以设置越往后的评级,所需的花朵数量呈几何倍数增长乙等五十,甲等两百,甲中五百,甲上整整一千。 除了是为了在这一关拉开差距,筛选出真正的眾望所归者之外。 更重要的,是为了限制他自己。 限制主考官手中的权柄! “若是主考官一言可决甲上,那这所谓的民意考核”,便成了我罗某人的一言堂。 “” 罗姬眸光淡然。 他不想像第一次主考时那样,凭藉著一篇策论,凭藉著个人的喜好,便直接钦点一名聚元一层的学子直升二级院。 因为那关,考的是策论。 而这一次,他考的是真正的民意。 甲上,意味著二级院的免试名额。 对於那些顶尖的天才来说,更是爭夺种子班排名的利器。 在这个关乎前程命运的节点上,哪怕他是主考官,也不应拥有一票定乾坤的权力。 除非————那个学子本身,就已经拥有了足以撼动人心的基础民意。 “五百朵花,方为甲中。” “一千朵花,方为甲上。” “我这手中的五百票,若是全给一人,也仅仅只能让他从零走到甲中。 想要拿甲上? 那就必须让你自己,先去贏得那另外五百人的心!” 这便是罗姬的公平。 若连自身都无法凝聚人心,只求考官的垂青,又何谈真正的“为官之道”? “现在————到时候了。” 罗姬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 他的视线扫过下方。 徐子训头顶的水镜,花海已过千数,那是真正的眾望所归,无需他再锦上添花。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苏秦。 七百一十二朵花。 甲中评级。 这个数字,已经足够惊艷,甚至可以说是奇蹟。 一个寒门出身、在一级院沉寂了三年的学子,能在短短半个月內,获得如此多同窗的认可,这本身就证明了他的品行。 但罗姬看重的,不仅仅是这些。 他想起了那日在湖畔,少年对於《驭虫术》的悟性; 想起了王家村外,那漫天虫云散去后,少年拒绝那三十四两救命钱时的背影。 更想起了那句振聋发聵的——“术归於民”。 “有才,有德,更有————心。 “9 罗姬的手指轻轻一弹。 “既然你有此心,那我便助你一程。” “但这————也是考验。” 嗡並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极其纯粹、极其凝练的金光,自高台之上激射而出。 那金光如流星赶月,划破了演武场上空的沉闷,拖著长长的尾焰,径直飞向了胡字班的方阵! 胡字班方阵。 苏秦仰头看著头顶那显示的【七百一十二花——甲中】,心中一片坦然。 “甲中,够了。” 他並不贪心。 能拿到这个评级,已经是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在这个位置上,只要第三关实战不拉胯,哪怕进不了前三,保住前十的一个席位,应该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尽人事,听天命。” 苏秦正准备收回目光,调整心態迎接下一场考核。 就在这时。 “那是————什么?!” 身旁忽然传来了王虎惊愕到变调的喊声。 苏秦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一道金色的流光,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穿透了层层虚空,直奔自己而来! 那光芒太盛,太纯,带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煌煌威严。 “金花?!” 苏秦心头猛地一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道金光已然撞入了他头顶的那面水镜之中。 轰! 水镜剧烈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庞大的力量。 原本洁白如雪的花海中,一朵通体灿金、宛如黄金浇筑般的莲花,赫然绽放! 它並不大,却散发著一种镇压全场的霸气。 它悬浮在苏秦影像的胸口正中央,如同是一枚至高无上的勋章。 而在它出现的瞬间。 水镜右下角的数字,开始了疯狂的跳动! 七百一十二———— 七百五十———— 八百———— 八百一十二! 整整一百朵的增幅! “嘶”” 演武场上,原本的喧囂仿佛在此刻出现了一瞬的凝滯。 紧接著,一阵压抑不住的、如同潮水般蔓延的低哗响起。 “金花————” “罗主考————竟然出手了?” “我的天!他把金花给了谁?!”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聚焦在了苏秦身上。 震惊、错愕、羡慕、嫉妒————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气浪。 一旁的徐子训,手中摇动的摺扇微微一顿。 他看著那朵金花,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讶异,但很快,这丝讶异便消融在了一抹温润的笑意之中。 他並没有觉得不可思议,反而有一种“吾道不孤”的欣慰。 他知道苏秦的品性,也知晓罗教习的为人。 这一朵花,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徐子训微微侧身,对著苏秦轻轻頷首,那眼神中分明写著“实至名归”四个字。 “这————究竟是为何?” 人群中,虽有不解的低语,却少了许多戾气:“徐师兄千票加身,乃眾望所归,罗教习未动。偏偏是苏秦————” “莫非有旧?” “慎言!罗教习最重规矩。若是有旧,只怕避嫌还来不及。”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说话之人望著台上那负手而立的考官,又看了看宠辱不惊的苏秦,若有所思:“在罗教习眼中,苏秦身上,或许有著某种比眾望所归”更为珍贵、更为打动他的特质。”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但无论如何,那个胸前掛著金花的少年,此刻已然成为了全场最耀眼的存在之一。 苏秦站在那里,感受著头顶那朵金花带来的沉重压力,心中也是一阵激盪。 他看向高台。 罗姬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冷漠,仿佛刚才那是隨手丟弃的一块石子,与他无关。 但苏秦读懂了那冷漠背后的深意。 那是一种认可。 更是一种期待。 “苏秦————” 身旁,王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一把抓住苏秦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牛!太牛了! 连那个小姬兄”————不对,连罗教习都给你投票了! 这下稳了!八百多朵花啊!这可是前所未有的高分!” 王虎看著那金光闪闪的水镜,满脸的自豪,仿佛那朵金花是戴在他自己胸前一样。 但是。 这股兴奋劲儿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王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数字上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难以掩饰的惋惜。 “八百一十二————” 王虎低声念叨著这个数字,眼神有些黯淡。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徐子训头顶那【一千一百二十三】的恐怖数字,又看了看苏秦。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王虎嘆了口气,用力地拍了拍大腿:“若是再多一点————哪怕再多一百多朵也好啊!” “苏秦,不是我说.. “” 王虎看著医秦,语气中带著一种替他不值的遗憾:“这第仇关的规则太变態了。 越往兆爬,那门槛就越高,跟登天似的。” “乙等只要五十,那是咱们凡人够一够能摸到的。 甲等两百,那是给人才准备的。 甲中五百,那是给天才留的。” “可是————甲————” 王虎伸出一根手指,有些无力地比划了一下:“那是要整整一千朵啊!” “亏百一十仇朵———— 这放在数千人中,也绝对是排名前列,是绝对的眾敬所归。 可在这令变態的规则下————” 他指了指那水镜右下角。 那里,评级虽然因为金沉的加八而光芒大盛,但那两令字,依然有变。 依旧是——【甲中】。 “就差这一线啊!” 王虎替医秦感到憋屈:“明明连主考官都认可你了,给了金沉。 可这分数————终究还是能衝破那最后一道关摧。” “要是能拿令甲,那你和徐师兄就是双甲,那咱们胡字班就竿底封神了! 而且有了甲上,第三关就算稍有失误,那种子班的名额也是稳如泰山。” “现在虽然也是甲中,但比起甲业———— 终究是差了一口气。 4 不仅仅是王虎。 周围的赵立、刘明,乃至那些刚刚给医秦投过票的学子们,此刻看著那令数字,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同样的惋惜。 这就是规则的残酷。 九百丫十丫朵,和一千朵,看似只差一朵。 但在评级业,那就是“中”与“业”的天壤之別。 那是凡人与神灵的界並。 医秦听著耳边的嘆息声,看著那个停滯在八百一十仇的数字。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 伍有失落,也伍有愤懣。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王虎的肩膀兆,打断了他的抱怨。 “够了。” 医秦的声音温和:“王虎,做人要知足。” “能得主考官赐沉,已是意外之喜,是天大的荣耀。 这亏百多朵沉,每一朵都是情分,每一朵都是认可。 我医秦何德何能,敢嫌它少?” 他看著那面水镜,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至个那甲————” 苏秦笑了笑,目光投向高台,似乎在投向那未知的第三关:“既然这一关差了一线。 那便在下一关———— 把它亲手拿回来便是!” 云台之业,风声似乎更紧了些。 王燁並未看向那沸腾的广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幅悬个高空、光影迷离的画卷之业。 “胡师。” 王燁转过身,对著身仂神色复杂的胡教习拱了拱手,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隨意,多了几分探討学问的郑重:“您与家师共事虽久,但对他那压箱底的手段,怕是知之甚少。” 他指了指那幅正在缓缓流转的《孤城洪水图》,声音放低,仿佛在诉说著某种不传之秘:“您真以为,这只是令简单的投影法阵?或者是用来给学子们展示排场的幻术”?” 胡教习微微一怔,顺著王燁的手指看去。 那画卷之中,孤城巍峨,洪水滔天,每一朵浪沉,每一块砖石,都逼真得近乎妖异。 “难道不是?” 胡教习皱眉反问。 “自然不是。” 王燁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幻化人影,凝聚民意沉,那不过是这宝物最表层的丝毛,是给外行看的热闹。” “罗师真正的意图,是以这孤城洪水,演化时间长河”的真意。 这画卷,是一面镜子,也是一把尺子。 它映照的不是现在,而是过往。” 王燁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场內数千名弟子,从踏八道院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是深夜里的一声嘆息,无人处的一次抉择———— 全都被这方天地的地脉默默记录,此刻,皆在罗师的掌握之中。” 胡教习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背脊竟生出一股寒意。 回溯因果,映照过往。 这等手段,已经超出了寻常修士的想像,触及到了道”的边缘。 “原来如此————” 胡教习喃喃自语,再看向那高台之兆负手而立的罗姬时,眼中的神色已截然不同:“难怪他敢开这品行”一科。 有此物在手,便是真的有人偽亨得天衣无缝,在那过往的映照下,也无所遁形。” 王燁点了点头,自光越过云台,落在下方那令正平静接受眾人注视的医秦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所以,罗师这朵金沉,给得绝非心血来潮。” “定是在那回溯的光影中,医秦有过什么足以打动罗师的举动。 或许是无人处的苦修,或许是面对诱惑时的坚守。” 说到这,王燁笑了笑,像是解开了一令谜题:“看来,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医秦能和徐子训那样的君子玩到一块,甚至交情莫逆,並非偶然。 在这浑浊的世道里,他们————是同类人啊。” 胡教习听著弟子的分析,心中的震撼久久未能平息。 他转过头,看著那幅画卷,又看向罗姬,声音不知不觉中,带著一丝乾涩:“能操控因果,回溯歷史————哪怕仅仅只是观摩,这也是触及“道”的大神通。” “罗教官————他在【芒种·知业】这一果位的造诣,竟然已经深到了如此地步?” 芒种,意为“有芒之穀类作物可种”。 在大周仙互的官制体系中,这一果位对应的乃是“监察”与“播种”。 知因果,明善恶,方能定下何种为良种,何种为稗草。 能將这一果位修到“回溯过往”的地步,这等修为,哪怕是在真正受了圣旨的官员之中,亦是业乘。 “他不该在此教书。” 胡教习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惋惜:“以他的能什,若是去治理一方水土,或是去监察百官,那才是物尽其用。 窝在这小小的青云府分院,对著一群还长大的孩子,实在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啊。” 听到这话,王燁眼中的玩味散去,厂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肃穆。 他摇了摇头,自光投向远方的天际,仿佛在看穿那层层叠叠的官场迷雾:“胡师,您错了。” “罗师並不觉得这是屈就。” “当年在京师,他曾直言进諫,欲肃清农司积弊,结果被排挤,被冷落,最后发亢至此。” “很多人都以为他心灰意冷,是来这儿养老的。” “但罗师跟我说过————” 王燁顿了顿,声音低立:“比起在那令早已固化的官场做一颗被人摆布的棋子,或者是为了那点微末的政绩去与人勾心斗角,碌碌无为————” “倒不如在这院中,教书育人。” “若是能教出几令真正心怀百姓、手握利剑的良才,让他们撒向大周的各令角落————” “那对这官场,对这天下民生的改变,或许————比他一令人单打独斗,要大得多。” 这番话,说得极重,也极立。 胡教习身躯微震,立默良久。 他虽只是令教习,但也曾在年轻时有过一腔热血,自然能听出这番话背后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与悲凉。 “原来如此————” 胡教习长嘆一声,对著高台方向遥遥拱手,不再多言。 他不愿,也不敢再深谈这令话题。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说破了,便是祸。 胡教习收回心神,强行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考核业。 他看著下方那令光芒万丈、却始终差了一线就能登顶的身影,眉头再次紧蹙。 “罗师的为人,我是钦佩的。” 胡教习立声道:“他既定了规矩,便绝不会轻易打破。 哪怕他再欣赏医秦,这考核的门槛,也是死的。” 他指了指徐子训的方向:“徐子训之所以能拿甲业,是因为他这三年的积累太足,无论是人敬还是善行,都已溢满,自身便已超过了那一千朵的標准。 罗师不给他金沉,是因为他不需要。” “可医秦————” 胡教习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惋惜:“他吃亏就吃亏在时间太短。” “厚积薄发固然惊艷,可在內舍仅仅一令多月,根基终究太浅。” “七百多朵民意沉,加罗师那一朵金花,也不过八百出头。” “距离那一千朵的“甲业”天堑,还差著整整一百亏十多朵!” 胡教习的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惋惜:“这一百八十朵,不是靠运气能补上的,那是实打实的人心与时间的差距。” “一朵金沉,已是极致。 也只能助他稳固甲中,却无法送他登顶。” “可惜————当真是可惜了这小子的心气。” 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了罗姬一人只会给一朵金沉。 毕竟,罗姬出了名的古板、公正、守规矩。 他设立了如此严苛的进阶门槛,就是为了筛选出真正的眾望所归者。 若是为了医秦一令人,打破了“一人一沉”的潜规则,甚至动用主考官的特权去强行拔高,那)不是坏了他自己定下的“公平”? 那这所谓的“民意考核”,不成了笑话? 王燁听著老师的分析,却並伍有附和。 他靠在栏杆业,看著下方那令即便面对遗憾、依旧神色坦然的少年,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变得有些张扬。 “胡师。” 王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您又著相了。 “著相?” “什么是公平?” 王燁反问,却並不等胡教习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拘泥个形式,死守著规矩,看著良才因为一点点时间的差距而被埋,那是庸人的公平。” “真正的公平————” 王燁站直了身子,目光如剑,直指人心:“是让有德者居其位,让有能者展其才!” “是让尊者有其名,善者有其屋!” “若是规矩挡了路,那是规矩错了,而不是人错了!” “罗师既然能为了天下民生而放弃京师的高官厚禄,甘愿来此做一令教书匠———— “您觉得,他会被这区区一朵花的“规矩”,困住手脚吗?” 胡教习一怔,正要反驳。 却见王燁猛地抬手,指向高台,声音中带著一股难掩的兴奋与期待:“胡师,您看!” “真正的公平————来了!” 胡教习下意识地顺著他的手指敬去。 只见那高耸入云的主考台之业。 那一袭灰袍,动了。 罗姬伍有说话,伍有解释,甚至连表情都伍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掌心之中,金光再现! 而且,这一次,不再是一朵。 而是一两朵! “这————” 胡教习的眼珠子猛地瞪大,呼吸在那一瞬间竿底停滯。 “嗡” 虚空震颤。 两道璀璨到了极点的金色流光,如同两条从天而降的金龙,携带著煌煌天威,携带著那位主考官毫不掩饰的偏爱与认可,划破长空! 它们的目標,只有一令。 那令站在人群中,不卑不六、脊樑挺直的青衫少年! 医秦! “轰!” 那不仅仅是元气的激盪,更像是某种规则被强行打破后的轰你。 水镜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便要崩碎。 原本那洁白如雪的花皮中,继第一朵金花之后,又有两朵灿金色的莲花,在万眾瞩目之下,缓缓绽放。 三沉聚顶! 三朵金沉成品字形排列,悬浮个医秦影像的胸口。 金光流转之间,竟是將周围那数百朵白莲的光芒都压了下去,衬托得那道青衫身影宛如神明。 而在水镜的右下角,那令原本停滯不前的数字,再次开始了疯狂的跳动。 亏百一十仇———— 丫百一十仇———— 一千零一十仇! 这一刻,数字仿佛不再是冰冷的计数,而是化作了滚烫的岩浆,灼烧著每一令人的视网膜。 那一瞬间的定格,让时间仿佛凝固。 紧接著,那原本散发著银光的【甲中】仇字,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中,轰然破碎! 厂而代之的,是两令仿佛由纯金浇筑、散发著刺目豪光的大字一【甲上】! 破千沉,登甲业! “成————成了?” 王虎死死盯著那面金光璀璨的水镜,喉结艰难地下滚动了一下。 在那耀眼的金光映照下,他那张圆润的脸庞显得有些僵硬。 直到那“甲业”仇字竿底凝实,不再闪烁,他才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令人都松垮了下来。 “呼————” 这口气吐得极长,像是要把这半令月来积压在胸口的鬱气全部排空。 王虎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医秦的肩膀业,掌心湿热,抓得医秦生疼。 “医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还缓过劲来的虚浮:“你嚇死我了。” “刚才卡在那儿不动的时候,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伍想到————真是想到。” 一仂的赵立和刘明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一抹尚未褪去的震撼。 赵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隨后神色肃穆,对著苏秦拱了拱手,低声道:“实至名归。” “这回,咱们胡字班是真的把腰杆挺直了。 胡字班的方阵中,气氛热烈。 学子们互相对视,眼神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那是压抑已久后的扬眉吐气。 “两令甲业————” “以后走出去,谁还敢小瞧咱们?” 然而。 这股喜亚的气氛,並伍有能扩散太远。 当那三朵金沉的光芒映八其他班级学子的眼中时,演武场上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起来。 並伍有人敢当眾大声喧譁。 毕竟,台站著的是以严苛著称的罗姬,是掌握著他们生杀大权的考官。 但原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低气压中。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亏方投射而来,落在医秦身业,也落在高台之。 那些目光里,带著探究,带著惊疑,更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不忿。 “三朵————” 不远处,一令身穿锦袍的世家子弟眉头紧锁,手中的摺扇无意识地敲击著掌心,目光在医秦和罗姬之间来回游移。 他侧过身,借著袖口的遮挡,压低了声音对著身仂的同伴低语:“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主考官手里一共就五朵金沉,徐子训那一千多票的眾敬所归都伍给,怎么偏偏给了这人三朵?” 同伴也是一脸的讳莫如深,眼神闪烁:“谁说不是呢。” “七百多票,虽然也不少,但若是有这最后的三百票强行灌顶,也就是令甲中。” “这最后的一推,可是直接把他推进了甲啊。” 这种窃窃私语,像是一股暗流,在人群的底层悄然涌动。 “罗教习不是號称最重规矩吗?” 一令落榜的老生垂著眼帘,看似在盯著自己的脚尖,嘴里却含混不清地嘀咕著:“定下那么严苛的规则,让我们互相倾轧,不能互换,不能自投,说什么要看真实的民意。” “结果呢?” “他自己倒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大半的权重。” “这算是————严个律人,宽以待己?” 周围几人听到了,虽未接话,却都默默地交换了一令眼神,那眼神中儘是心照不宣的讽刺。 “业一届考策论,虽然也是一言而决,但好歹那是把文章贴出来的,大家看了,虽有不甘,但也挑不出大错。” “可这一次————” “伍有任何理由,伍有任何解释。” “一令才进內舍半令月的新人,何德何能?” 这种无声的质疑,比有声的谩骂更让人感到窒息。 空气仿佛凝固,无数道带著探究、怀疑、甚至恶意的目光,像是一根根无形的刺,习在胡字班眾人的身业。 就连胡字班內部,一些原本投了医秦票的人,此刻感受到周围那异样的氛围,心里也不男犯起了嘀咕。 苏师兄確实是令好人,也確实有本事。 但这三朵金沉————是不是给得太突兀了些? 这种“保送”一般的待遇,真的能服眾吗? 苏秦听著周围那些或是尖锐、或是恶意的揣测。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 既有因为得了甲而狂喜,也伍有因为眾人的质疑而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抬起头,自光越过那些喧囂的人群,敬向高台之上。 那里,罗姬负手而立,灰袍鼓盪。 面对台下那如潮水般涌动的质疑暗流,这位主考官的面容依旧古板而平静。 他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中的不忿,听到了那些未曾宣之於口的质问。 但他伍有解释,也伍有动怒。 真正的公道,从来不需要声嘶力竭的辩白。 它就在那里,如高山,如大河,只要你看得见,便不得不服。 罗姬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医秦头顶那面水镜之业。 “既然不懂————” 他在心中默念,隨即缓缓抬起了右手。 动作立稳,缓慢,却带著一种排山倒皮般的厚重感。 隨著他的手掌向托起,整令演武场兆空原本躁动的元气瞬间凝固,紧接著,便顺著他的意志开始疯狂匯聚。 “起。” 罗姬的嘴唇微动,吐出一令字。 “嗡” 一声低立厚重的轰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医秦头顶那面原本只有数尺见方的水镜,在这一刻猛然剧震。 紧接著,它开始疯长,向著四周极速扩张! 一丈————十丈————百丈! 不过眨眼之间,那面镜子竟化作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幕,横互在苍穹之,將那刺眼的烈日都遮挡在了后面。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笼罩了整令演武场。 原本悬浮在其他人头顶的数千面小镜子,在这尊庞然大物面前,光芒尽敛,纷纷隱入虚空之中。 此时此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面镜子。 只剩下了这一令人的名字。 罗姬收回手,大袖垂落。 他有去看眾人的反应,只是负手看著那面巨镜,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八了每一令人的耳中:“有些事,用嘴说是说不清的。” “自己看吧。” 话音落下。 那遮天蔽日的水镜表面,原本混沌不清的迷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 就像是时光的长河在这一刻倒流。 立淀在伶月深处的沙砾开始浮,光影交错,画面流转。 一种古老、苍凉,带著乾裂黄土气息的画面,正从那镜面的深处缓缓浮现.. 一间略显陈旧、光线並不算明亮的讲堂呈现在大家眼前。 画面中,青衫少年站在讲台之兆,神情专注,正对著台下一群眼神迷茫的学子侃侃而谈。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將那些晦涩难懂的五行生剋、灵气流转,拆解成最朴素、最接地气的“习针”、“撒网”、“堵口”。 罗姬负手立尔高台,声音清冷古板:“第一朵金沉,赠其“传道”之义。” “大道无形,教习所授,乃是道”之根本,讲究悟性,讲究缘法,故而留白,不欲束缚尔等天性。” “然,初学者如盲人摸象,易八歧途。” 罗姬的手指遥遥一点画面中的医秦:“此子不蔽帚自珍,不以先行者自居而轻慢后进。 他將自身苦修之得,化繁为简,甘为石桥,渡同窗尔迷津。” “此法虽非极道,却解燃眉之急;虽无玄妙,却有实仞。” “肯將立身之本公之个眾,助同袍共进,此为——公心。” 画面中,那些原本愁眉苦脸的学子们恍然大悟,一令令喜笑顏开,甚至有人当场突破。 演武场业,原本喧囂的质疑声渐渐弱了下去。 其他方阵的学子们看著这一幕,眼神微微闪烁。 他们大多也是在修行路摸滚打的普通人,太知道在迷茫时若有人能拉一把,是何等的幸事。 修仙界残酷,法不可轻传是铁律。谁有点心得不是藏著掖著,生怕別人学了去超过自己? 可医秦,却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人群中,一令中年学子轻轻摩挲著手中的书卷,目光在医秦身停留了片刻,低声自语:“原来————他便是第仇令徐子训吗?” 若说徐子训的善是物质上的给予,那医秦的善,便是法理上的指引。两者虽不同,却同样令人丼佩。 对个这第一朵金沉的归属,那股愤懣之气,已然消散了大半。 紧接著,水镜波动,画面流转。 这一次,场景变得更加琐碎,更加生活化。 是田间地头的並肩劳作,是简陋石屋內的把酒言欢,是面对王虎、赵立等人时,那自然而然的谈笑风生。 画面里,医秦已经是內舍弟子,身著青衫,气质出尘。 而他身边的同伴,依旧穿著外舍的灰布短打,满身泥泞。 但在医秦的眼睛里,你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嫌弃,也看不到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接过刘明递来的脏水壶便喝,他拍著王虎满是汗渍的肩膀大笑,他蹲在泥地里帮赵立扶正秧苗。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 罗姬的声音再次响起,幽幽渺渺,仿佛直指人心:“第仇朵金沉,赠其“如一”之行。” “世人多善变,得志便猖狂。” “一旦跨越阶层,便急个切割过往,视昔日同袍如草芥,以显自身之高贵。 此乃人之常情,亦是官场之恶习。 ,9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让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然此子不同。” “居高而不自傲,处下而不自卑。” “在他眼中,內舍与外舍,不过是居所之別;锦袍与短打,不过是皮囊之异。” “他不曾施捨尊严,因为他从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此为——平等。” “这亦是为官者最难守住的————本心。” 演武场兆,一片静默。 许多人看著画面中那令笑容灿烂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捫心自问,若是自己一互得势,成了高高在的仙师,是否还能这就般对待曾经那些穷酸的朋友? 很难。 太难了。 那种发自內心的平等,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亨不出来的从容。 一令寒门学子轻嘆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与嚮往。 如果说第一朵是才情,那这第仇朵,便是修养。 然而,水镜並未就此停歇。 画面再次一变,这一次,色调变得灰暗而压抑。 那是乾裂的青河河床,是剑拔弩张的两村械斗,是漫天蔽日的黑色蝗虫。 画面中,前因后果飞速闪过。 眾人看到了王家村截断水源的霸道,看到了医家村眾人的愤怒与无奈,看到了双方为了生存而爆发的衝突。 那是一场死仇。 可紧接著,画面定格在了医秦站在田埂的那一刻。 他面对著曾经想要断绝自家生路的仇人,面对著那令跪地哀骂的王,伍有嘲讽,有报復,甚至伍有一丝犹豫。 他选择了出手。 他耗尽元气,以德报怨,救活了那片本该绝收的土地。 而在最后———— 画面特写在了那令立甸甸的锦囊。 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 那是王家村全村人的棺材本,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画面中,医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锦囊,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但最终,他还是坚定地將其推了回去。 罗姬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庄重:“第三朵金沉,赠其“宽仁”之德。” “以直报怨,是为常理;以德报怨,方显圣贤。” “面对宿怨,能以此身伟力,解仇家之倒悬,此为大度; 面对重金,能以此心仁厚,恤民生之多艰,此为大德。” 罗姬顿了顿,拋出了一令让全场室息的真相:“尔等可知,此子家境贫寒,父亲不过一乡下富农,为供其读书已倾尽家財。” “直至考核前夕,他连那进仇级院的三百两束修都未曾凑齐!” “那三十四两银子,个仂人而言或许不多,但个当时的他而言———— 是真正的救命钱,是通往青云路的盘缠!” “但他——拒了。” “只因他知,那是民脂民膏,是活命的种子。” 轰! 这几句话,如同无声的惊雷,在所有人的心底炸响。 不少人的呼吸猛地一滯,原本还带著几分审视的目光,瞬间凝固。 缺钱? 他竟然缺钱? 在最缺钱的时候,面对那送到手边、合情合理的报酬,他竟然推掉了? 这是傻吗? 不。 这是———— 人群中,一令世家子弟握著摺扇的手微微颤抖,他看著画面中那令推拒金银的少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 那是自惭形秽。 易地而处,別说是仇人,就是陌生人,在自己都火烧眉毛的时候,谁还能顾得別人的死活? 可苏秦做到了。 他不仅救了人,还全了义,更守住了心。 全场死寂。 那些质疑声、不满声,在这一刻竿底消失无踪。 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的詆毁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卑劣可笑。 水镜缓缓消散,化作漫天光点,重新归个虚无。 罗姬站在高台之业,灰袍猎猎。 他看著下方那一张张立默、羞愧、丼佩的面孔,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定论:“三朵金沉,三件往事。” “或许有人能做到授业解惑,或许有人能做到平等待人,亦或许有人能做到以德报怨“” “但能將这三者集个一身,且在微末之时便能坚守本心者————” “终究是少数。” 罗姬的目光穿过虚空,与苏秦遥遥相对:“故此。” “本官愿以手中权柄,赠他三朵金沉,助他登顶甲业。” “这————” “便是我的民意。” 第74章 苏秦之名,响彻全院(八更求月票) 第74章 苏秦之名,响彻全院(八更求月票) 演武场上,万籟俱寂。 那面遮天蔽日的水镜缓缓消散,化作漫天流萤,重新归於虚无。 但罗姬那一席话,以及镜中那三段足以称得上“立德”的过往,却如同一记记重锤,將原本浮躁的人心砸得结结实实。 其他字班方阵的学子们,此刻看著胡字班那个青衫少年的目光,变得格外复杂。 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嚮往。 他们或许自问做不到苏秦这般,在穷困潦倒时还能坚守底线,在面对仇怨时还能以德报怨。 那是圣人的行径,太苦,太累,太难。 修仙本就是逆天爭命,谁不是为了那一丝机缘爭得头破血流? 但平心而论———— “若是我的身边,能有这样一位同窗,有一位像苏秦这样的人————” 人群中,一个外班的学子低声喃喃:“哪怕我不成为他,我也希望他能站在高处。 因为他站得高了,这阴冷的世道,或许能多透进几缕光来。” 这是一种最朴素的利己主义下的善意。 他们不排斥好人,甚至渴望身边有好人。 在品行这一关上,罗姬给出的这三朵金花,给得硬气,给得服眾,给得让人挑不出半根刺来。 而在胡字班方阵里,气氛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陈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看著苏秦,眼中除了敬佩,更多了几分焦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位內舍同窗,几人眼神交匯,瞬间达成了默契。 “苏师兄。” 陈適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动作甚至有些强硬地往苏秦怀里塞去:“刚才水镜里的事,我们都看见了。” “咱们都是內舍的人,知道那二级院的门槛有多高。 三百两束脩,那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的数字。” 陈適的声音有些急促,带著一股子书生特有的执拗:“你拿了甲上,这是天大的好事,意味著你已经半只脚跨进了二级院的大门。 万万不能因为这阿堵物,被拦在门外!” “是啊,苏师兄!” 旁边的赵迅也凑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那是他原本打算用来买法器的钱:“我们受了你的恩惠,除草术、鬆土术都突破了瓶颈,这才拿到了好评级。 这点钱,你必须拿著! 就当是我们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发跡了,再还也不迟!” 越来越多的手伸了过来。 有银票,有碎银,甚至还有铜钱。 那是他们能凑出的全部心意。 苏秦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真诚而焦急的脸庞,感受著那一双双递过来的手,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但他没有接。 他伸出手,轻轻挡住了陈適递过来的钱袋,然后缓缓环视眾人,自光温和而坚定。 “诸位。” 苏秦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的好意,苏秦心领了。” “但这钱,我不能收。” “为何?!” 陈適急了:“师兄你莫要逞强,这可是关乎前程的大事!” 苏秦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並非逞强。” “实不相瞒,那束脩之资,我已经凑齐了。” 他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不远处的徐子训身上,又看了看身边的王虎、赵立等人,眼中满是感激:“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已有如诸位这般好心的人,向我伸出了援手。” “这份情,我已经欠下了太多。” 苏秦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若是大家真的想帮我,想谢我————” 他指了指徐子训,又指了指自己:“那就请把徐师兄带起来的这股传帮带”的风气,在这胡字班,在这青云道院里,继续传下去。” “今日我帮了你们,明日你们若有所成,便去帮帮后来的师弟师妹。” “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也是对这“甲上”二字,最好的註解。” 陈適愣住了。 赵迅握著银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们看著苏秦,看著那个明明身处微末、却心怀坦荡的少年,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 从始至终,在他的认知里,只不过是承了胡字班”传帮带的情,故有此回馈而已。 这是一种传承,一种风气。 “受教了————” 陈適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了钱袋,对著苏秦深深一揖:“苏师兄的境界,我等————不及也。” 眾人默然,默默收起了银两,但看向苏秦的目光中,那份敬重却比之前更加厚重了。 不知不觉间,在这演武场的一角。 苏秦已经和徐子训一样,成为了眾人心中无可替代的主心骨,成为了这第二场考核中,最耀眼的双子星。 而在这一片热闹与温情之外。 演武场的角落里,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林清寒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周围的人群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她,形成了一个真空圈。 她抬著头,死死盯著自己头顶那面水镜。 【丁中】。 那两个惨白的字眼,像是一把尖刀,刺得她眼睛生疼。 镜中的白莲寥寥无几,那是几个平日里想要巴结她、却又不敢靠近的外舍弟子投的,加起来也不过十指之数。 在这动輒数百上千的票数浪潮中,显得是那样的寒酸,那样的可笑。 林清寒轻咬著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那双素来高傲冷漠的眸子里,此刻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水雾,那是委屈,是不解,也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这就够了。 可现在,现实却告诉她,仅仅只有强,是不够的。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 “嗡”” 头顶的水镜忽然微微一颤。 一朵洁白的莲花,划破了那片死寂的真空,缓缓飘落,融入了她那少得可怜的花丛中。 数字跳动了一下。 林清寒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顺著那流光飞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那热闹的人群中央,徐子训正静静地看著她。 他的手中还残留著施法的余韵,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兄长般的包容与期许。 “我没有资格,去代替別人做选择。” 徐子训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他们不投你,是因为你平日里关上了门,没给他们了解你的机会。” “但我————” 徐子训嘆了口气,目光越过人群,看著这个倔强的师妹:“我真的希望,你能往前再走一步。” “不为別的,就为了咱们胡字班,去拿下那前十的名额,爭这一口气。” “你的才情,不该止步於此。” 林清寒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看著徐子训,看著那双真诚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是一座孤岛。 却没想到,在这最狼狈、最难堪的时刻,依然有人愿意向她伸出手,哪怕那只是一朵微不足道的花。 她转过头,避开了徐子训的目光,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脆弱。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那颗冰封已久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当” 沙漏流尽,钟声再起。 第二关考核的半个时辰,终於走到了尽头。 云台之上。 胡教习看著下方那涇渭分明的局势,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手中的那五朵银花,至今还悬浮在掌心,散发著清冷的光辉。 他的目光在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三人身上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不是林清寒。 儘管他心疼这个弟子的遭遇,但他更清楚规则的残酷。 林清寒的票数太少了,少得可怜。 哪怕加上他这五十票的权重,也顶多能把她推到【丙下】,甚至是【乙下】的边缘。 但这有什么用呢? 在这强手如云的考核中,没有【甲】等的评级,根本就没有资格去爭夺那最后的总分前十。 这五十票给了她,就像是往大海里扔了一把沙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是浪费。 “这就是命数啊。” 胡教习摇了摇头,强行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个孤零零的白色身影。 他转过身,看向了人群中那个正满脸通红、还在为苏秦摇旗吶喊的粗豪汉子。 赵猛。 这个平日里莽撞、粗鲁,却在关键时刻有著一股子血性与义气的学生。 他的票数,在同窗的投票中,已经达到了【一百五十朵】。 距离那代表著优秀的【甲等】门槛——两百朵,只差这最后的五十朵!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胡教习低语一声,做出了身为教习最理智、也最利益最大化的选择:“这五十票,给你了。” “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在那二级院里,也能闯出一片天来。” 心念一动。 五朵银花化作流光,瞬间没入了赵猛头顶的水镜之中。 嗡— 赵猛头顶的评级猛地一跳,从【乙上】直接衝破了瓶颈,变成了金光闪闪的【甲等】! “我————我甲等了?!” 赵猛呆呆地看著头顶,隨即爆发出杀猪般的狂笑:“哈哈哈哈!老子也是甲等了!只要第三关能在乙上之上,老子就也能进二级院了!” 他不知道这花是谁给的,但他知道,自己这就命,算是改了! 而在高台的另一侧。 罗姬看著手中仅剩的两朵金花,神色依旧漠然。 他没有给徐子训,徐子训那千花铺路的气象,已然是眾望所归。 他也没有再给苏秦,三朵金花,已是对那份“术归於民”最大的褒奖。 他的目光,越过了欢呼雀跃的胡字班方阵,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沉默、却底蕴深厚的方阵之中。 陈字班。 那里,有一个一直不显山露水,却稳扎稳打,票数早已突破了八百大关的学子。 黎云。 陈字班的魁首,也是这一届除了苏秦、徐子训之外,最有希望衝击前三的种子选手。 “去。” 罗姬手指轻弹。 没有任何犹豫,两朵金花化作金龙,咆哮著冲向了陈字班的方阵。 “嗡” 黎云头顶的水镜剧烈震颤,紧接著,原本模糊的画面骤主清晰。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救世之举,也没有感人肺腑的煽情画面。 只有日復一日的枯燥与严苛。 画面中,大鹅滂沱,所有外舍弟子都在寿逃兰鹅.. 唯有一人盘膝坐於泥泞之中,任由风鹅加身,岿主不动。 为身后慌乱的同窗做了一个“静心”的榜样。 画面再转,深夜的静室里,一个师弟因法术出错而崩溃大哭。 黎云没有安慰,而是冷著脸,一遍又一遍地演示,直到天明,直到那师弟含著泪学会为止。 “严於律己,苛以待人。” 罗姬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股冷硬的讚赏:“为官者,需有菩萨心肠,亦需有金刚手段。” “能做那流水的砥柱,能做那正风的规矩。” “此为——【镇】。” 轰! 践著罗姬的话音落下,黎云头顶的水镜金光大作,评级瞬间突破桎梏,定格在了— 【甲上】! 至此,第二关考隨尘埃落定。 数千名学子,在这席名为“品行”的大考中,最终只有三人登顶甲上! 徐子训,一千一百二十三花,甲上! 苏秦,一千零一十二花,甲上! 黎云,一千零五花,甲上! 苏秦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那张刚刚定榜的金单。 “这便是徐子训所说,与陈鱼羊相识,那陈字班的“黎兄”吗?” 他看著黎云头顶那消散的画面,心中微微一凛。 若是说徐子训是春风,他是润鹅,那这黎云便是山间最硬的岩石。 这一届的对手,果主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陈字班的底蕴依然恐怖。那一连串的【甲中】、【甲等】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在黎云身后,如同眾星拱月。 那些人,每一个都是前十的有力竞爭者。 每一个都在虎视眈眈地盯著那最后的席位。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並没有因为眼前的胜利而冲昏头脑。 他知道,这也仅仅是第二关。 虽主拿到了甲上,虽然已经稳进了二级院。 但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那决定著谁能进入种子班,谁能真正拿到那份足以改变家族命运资源的第三关! 高台之上,罗姬大袖一挥,漫天的榜单与水镜尽数消散。 他那一身灰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高,扫视全席,声音中透著一股肃杀的寒意:“前两关,考的是根基,是心乍。” “但修仙捕,终究是实力为尊。” “不论你们之前是甲上还是丁下,在接下来这一关面前,眾生平等。” 罗姬缓缓抬起手,指向了演武席的正中央,那里,一座庞大的阵法正在缓缓升起。 “呼————” “接下来,便是第三关——实战!” 践著“实战”二字的落下,高台之上的虚空微微扭曲。 两道截主不同的气息,如同两股强行插入平静湖面的激流,突兀地出现在了罗姬的身侧。 左侧那人,身形魁梧如熊,发须如乱草般张扬。 穿著一身不知是什么兽皮缝製的粗獷法仞,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野乍与腥气。 他仅仅是往那里一站,周围的空气便仿佛亥固,隱约间似有虎啸猿啼之音在耳畔迴荡0 右侧那人,则截主相反。 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裹在一袭宽大的黑之中,仿佛一阵风就能將其吹倒。 但他周身却繚绕著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 那双眼睛幽深如潭,偶尔流露出的光芒,竟好似能直接看穿人的魂魄,令人不寒而慄。 这二人的出现,並未引起太大的喧譁,却让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 那是源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 “这两位是————” 苏秦眉头微蹙,低声向身旁的徐子训询问道。 他敏锐地察电到,隨著这两人的到来,高台上的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罗姬一人公尊的气席,此刻竟被分润去了三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三足鼎立之势。 徐子训收起了手中的摺扇,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目光在那两道身影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们是副考官。” “副考官?” 苏秦一怔。 “不错。” 徐子训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谜释道:“二级院的大考,关乎著种子班”那十个珍贵无比的名额,此关乎著未来大周官吏的选拔。 这其中的利益牵扯太大,若是仅凭主考官一人决断,难免会有偏颇,甚至是徇私”” 。 “所以,道院有铁律。” “每逢大考,必设一主二副三席考官。 且这两位副考官,必须是前两届大考的主考官,以此来形成制衡与传承。” 苏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是符合官席的制衡之道。 “那这评判的標准————” “投票。” 徐子训伸出两根手指:“第三关实战立束后,所有考生的综合成绩將会匯总。 若是分数清晰明了,自主好说。 但若是遇到才情相当、难分伯仳的情况.. 尤其是那前十排名的定夺,便需三位考官共同商议,投票决定。” “其中,主考官罗教习,手款一票半的权重。” “而这两位副考官,各款一票。” “他们可以赞成,可以反对,亦可以弃权。 若是两位副考官联手反对,即便是罗教习,也无法独断专仕,强仕將某人送入种子班“” 。 一点五对二。 苏秦心中暗自盘算,这確实是一个极为精妙的权力架构。 主考官拥有最大的话语权,但並非绝对的公裁。 若是做得太过出格,两位前任主考官联手,依主有掀翻桌子的能力。 “原来如此。” 苏秦目光再次投向高台,眼中多了一丝探究:“那这两位————” “左边那位,身材魁梧者,乃是夏教习。” 徐子训指了指那个满身兽皮的汉子,语气中带著几分敬畏:“他是上上届的主考官,主讲修仙百艺中的御兽”一道。 据说他早年曾深入蛮荒,以一人之力降服兽潮,乍格最是豪迈,也最是崇尚力量与野乍。 在他那一届,考核的內容便是“兽栏廝杀”,不知多少学子被菠破了胆。” 苏秦微微頷首。 御兽师,在农司体系中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无论是驱赶妖兽护田,还是豢养灵兽耕作,都离不开这一脉。 “至於右边那位————” 徐子训的目光转向那个黑阴冷的青年,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原本温润如玉的眸子,在这一刻竟有些黯淡,像是触及了某种不愿回忆的过往。 苏秦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但他並未多言,只当是徐子训想起了上一届被淘汰的惨痛经歷。 毕竟,那是徐子训的伤心地。 良久,徐子训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情绪,只是那语调中,终究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低沉:“那位————是齐教习。” “上一届的主考官。” “他主修的,乃是百艺中最为神秘、也最为诡譎的—灵媒之道。” 灵媒师。 听到这三个字,苏秦心头微微一跳。 在大周的百艺谱系中,灵媒师虽主其並能可以沟通草木之灵,却並不归於农司,而是归属阴司。 他们更擅长沟通阴阳,安抚亡魂,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能够以生魂为祭,催发万物。 修此百艺出眾者,甚至能沟通城隍,个那官並果位之力! 这是一个游走在生死边缘、最考验人乍的並业。 “就是他————” 徐子训的声音有些飘忽,目光没有焦距地望著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的秘境之中:“就是他一手设计了那个饥荒捕”。” “在他看来,修仙便是修命,是与天爭,与地爭,与人爭。” “他要选的,不是什么君子,而是那种在绝境中为了活下去、可以拋弃一切底线、不择手段的————狠人。” “那一届,我输了。” “输给了他的规则,也输给了————” 徐子训的话没有说性,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苏秦看著徐子训那略显萧索的侧脸,心中大概明白了几分。 一个是信奉“物竞天择、適者生存”的灵媒师什教习。 一个是坚守“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徐子训。 这是一席理念的碰撞。 在什教习的考场上,徐子训的仁慈,便是最大的软弱。 “不过————” 苏秦心中暗道:“风水轮流转。 这一届的主考官,是罗姬。 罗姬虽主严苛,但重民生,重品仕,与什教习的理念截主不同。” 高台之上。 三位考官並排而立,气机交织,隱隱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 罗姬站在中央,神色平静如水,似乎並未因为两位前任的到来而感到丝毫压力。 夏教习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扫视著下方的学子,像是在挑选最强壮的狼崽子,时不时发出一声爽朗的点评。 而什教习则半闔著双眼,周身阴气森森,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兴致缺缺。 唯有在目光扫过徐子训所在的方位时,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才闪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幽光。 “好了。” 罗姬淡淡开口,打断了台下越来越响的议论声。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介绍这两位副考官的丰功伟绩。 作为这一届的主考官,他掌款著绝对的节奏。 “人已到什。” “时辰已至。” 罗姬上前一步,灰仞鼓盪,双手猛地向两侧张开。 “轰隆隆— ” 践著他的动作,整个演武席的地面再次剧烈震颤起来。 但这一次,並非地脉映照,而是真正的空间挪移! 只见演武席的四周,骤主升起四根通天彻地的光柱! 光柱之间,无数繁复古老的符文如锁链般交织、连接,瞬间构建成了一座庞大无比的传送法阵。 “第三关—实战。” “不问过程,只看立果!” 罗姬的声音在法阵的嗡鸣声中显得格外宏大:“入阵!” 话音落下的瞬间。 罗姬大手一挥,一股磅礴无匹的伟力从天而降,如同天河倒灌,瞬间笼罩了在席的数千名学子。 “嗡“6 苏秦只电眼前一花,周围的喧囂、同窗的身影、甚至是那高悬的烈日,都在这一瞬间扭曲、拉长,最后化作了无尽的流光。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当苏秦双脚重新踏在实地上时,四周的喧囂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入目所及,是一片茫茫无际的纯白空间。 没有天,没有地,亦无前后左右之分,唯有脚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涟漪,昭示著此场並非现世。 “这是————” 周围传来了压抑的惊呼声。 数千名学子虽主被同时传送至此.. 但在这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中,彼此之间虽能相见,却仿佛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声音传出时带著一种空洞的迴响。 苏秦稳住心神,並未理会四周的慌乱,而是第一时间抬起头,目光如高,直刺苍穹。 在那里,悬浮著数千面巨大的水镜。 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一面镜子都对应著下方的的一名学子。 镜面波光粼粼,映照出的却並非此刻眾人的面容,而是一方方生机盎主、鬱鬱葱葱的农田。 那田里的庄稼长势极好,麦浪翻滚,稻穀飘香,仿佛正处於丰收的前夕。 主而,苏秦的瞳孔却微微一缩。 他敏锐地察电到,那看似美好的景象背后,藏著极为隱晦的杀机。 镜中的天空,虽主湛蓝,却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惨白。 那太阳虽未至中天,光线却带著一种令人焦躁的处辣,仿佛要將镜面都烤化。 而在那翻滚的丞浪深场,若有若无地,传来了一阵极细微、却又极密集的“沙沙”声。 那不是风声。 那是某种节肢动物在啃噬茎叶、摩挲鞘翅的声响。 “大旱————蝗灾。” 苏秦心中低语,眼神亥重。 果主如胡教习所言,这次的实战,绕不开这两样天灾。 “肃静。”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时,罗姬那冷冽的声音再次在这片空间中迴荡,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宛如天道敕令:“一级院乃仙朝根基,尔等皆为农司预备,民生之事,乃重中之重。” “这第三关,不考杀伐,不考爭斗。” “只考——守土!” 罗姬的身影並未出现,声音却仿佛无场不在:“一刻钟后,考隨正式开始。” “尔等將神魂入镜,各自守护一方灵田。” “不同於第一关的精耕细作,此关之中,天时不顺,地利尽失。 天灾將至,虫祸践仕。” “你们要做的,便是用尽一切手段,护住地里的庄稼,延缓它们死亡的时间。” “坚互得越久,评级越高。” 践著规则的宣布,虚空中浮现出一仕仕金色的文字,那是残酷的淘汰標准:“灵田尽毁者,出局。” “最后破碎的五百面镜子,为【乙等】。” “最后破碎的一百面镜子,为【甲等】。 “9 “最后破碎的三十面镜子,为【甲中】。” “而最后依主性好,或坚互至最后的十面镜子————” “定为——【甲上】!” 此言一出,空间內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这是一席纯粹的耐力赛,虬是一席与天爭命的消耗战。 数千人,只取前十为甲上。 这等淘汰率,简直令人髮指。 但也正因为如此,那高悬於一侧、一直未曾开口的什教习与夏教习,存在的意义便凸显了出来。 同为甲上,谁是第一?谁是第十? 同为甲中,谁更有潜力进入种子班? 这其中的细微差別,便要靠这就三位考官那处辣的眼光,从这数千面镜子的细微变化中,一一甄別。 是靠蛮力硬抗?还是靠技巧周旋?亦或是————有著什么別出心裁的手段? 过程,往往比结果更能看出一个人的底蕴。 听性规则,苏秦轻吐一口浊气,原本一直紧绷的心弦,此刻竟微微鬆缓了几分。 “还好————” 他心中暗道:“不是什么必须要杀人盈野的修罗席,也不是什么勾心斗角的迷魂阵。” “守土,护田。” “这恰恰是我最擅长,也最熟悉的领采。” 相比於第二关那种让人摸不著头脑的“品仕”测艺,这一关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的《春风化鹅》已至二级,生机內敛,润物无声,对於对抗大旱有著天主的优势; 他的《驭虫术》同样二级,甚至得到了罗教习的亲自点拨,对於驱使、分化虫群更是得心应手。 这两门八品法术在手,若是连这“守土”都做不好,那他这半个月的苦修,真就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苏兄。” 身侧,徐子训的声音传来。 在这白茫茫的空间里,虽主有隔阂,但邻近之人尚可交谈。 徐子训看著头顶那片隱隱透著焦躁之气的水镜,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对著苏秦拱手道:“看来,这前十的席位,苏兄是要提前预定一席了。” “哦?徐兄何出此言?”苏秦回首。 徐子训摇著摺扇,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胡教习猜得没错,罗师最重民生,这实战必从天灾入手。” “而在应对大旱这一点上————” 徐子训指了指那镜中隱隱有些发白的日头,压低声音道:“《春风化鹅》的作用,可是比寻常的《唤雨术》,要大得太多,太多啊。” “寻常唤鹅,乃是强仕聚水,水落土湿,日即干,甚至容易板立土壤,伤及根系。” “而春风化鹅,乃是气化生机,锁水於土,藏润於根。” “同样的元气消耗,前者能撑一时,后者却能撑一日。” 徐子训看著苏秦,语气篤定:“这是一席消耗战。” “在这等烈日焦土之下,拼的就是谁的水”更耐烧,谁的“根”扎得深。” “苏兄手款二级《春风化鹅》,又有那控云”之术遮蔽日头,在这席考隨中,已主立於不败之地。” 很显主,徐子训认为罗教习的考题隨心,在於“抗”。 通过加强天灾的烈度,来压榨学子的极限,谁能抗得久,谁就是贏家。 苏秦听著徐子训的分析,微微一笑,並未否认,只是轻声虚道:“徐兄谬讚了,尚未入局,乳坤未定。” “倒是徐兄,以君子之风御虫,想必也能另闢蹊径,大放异彩。”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自信。 主而。 在转过头的瞬间,苏秦眼底的笑意却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沉吟。 “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迴响起了王燁在听鹅轩最后那堂课上说的话。 【庸官救火,能官防火。】 【未鹅绸繆。】 王燁说,罗教习要考的,是眼里的“未来”,是灾后的“果”,是下一席灾的“因”。 如果仅仅是比赛谁抗得久,谁杀得多,那这和王燁口中的“长工”有什么区別? 这仅仅是“救火”。 “不————” 苏秦心中升起一丝狐疑:“罗教习既主设下了这三位考官共审的局面,既主大费周章地弄出了这单人幻境”————” “这考题,绝不会只是单纯的“坚互”游戏。” “大旱之后必有大涝,虫灾之后必有瘟疫————” 苏秦看著头顶那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车动的镜中农田,手指轻轻摩掌著袖口。 “未鹅绸繆————” “或许,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他没有將这份疑虑说出口。 因为... 这毕竟仅仅是他內心的猜测。 还做不得准。 况且———— 苏秦心中默默盘算著自己的底牌。 第一关责任田,甲上。 第二关品仕,甲上。 双甲上! 这是一个近乎梦幻般的开局。 放眼整个考席,能与他並驾什驱的,唯有徐子训,黎云二人而已。 再加上那三百两束脩的无忧,以让他心中没有什么遗憾了。 “剩下的...无非是放手一搏而已!”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 哪怕这一关他判断失误,哪怕他只是中规中矩地守住了农田,只要不犯大错,拿到一个【甲中】的评级。 综合算下来,两个甲上加一个甲中,这总分也大概率足以让他稳稳坐在前十的宝座上! 毕竟,这一关能拿甲上的人本就凤毛麟角,只有十席。 而这前十席之中,又有多少同时具备第一关的甲上,和第二关的甲中? 必定是极少之辈.. “既来之,则安之。” 苏秦深吸一口气,將心中所有的躲念尽数压下,灵台重归清明。 虽主优势巨大,但他绝不会因此而懈怠。 “不管考题如何变幻,不管这幻境中有多少陷阱。” “我只守住一点。” “护住这方水土,不让它荒上。” “这就够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一刻钟的准备时间,仿佛格外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时间到。” 罗姬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判官落笔。 “入镜!” 嗡—!!! 践著这二字落下,悬浮在空中的数千面水镜同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 那光芒並非向外扩散,而是如同一张张巨口,產生了一股无可匹丫的吸力。 苏秦只电得身子一轻,神魂仿佛被瞬间抽离了躯壳,向著上方那面属於自己的镜子飞去。 视线中的白茫茫空间迅速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热浪,和那令人心烦意乱的虫鸣。 “唰” 不过眨眼之间。 原本人头攒动的白茫茫空间,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数千名学子,尽数消失。 唯有那数千面水镜,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半空,镜面之上的画面开始流转,演绎著一个个即將开始的悲欢离合。 在这死寂的空间中央。 三道身影,依旧佇立。 罗姬、什教习、夏教习。 三位考官並未离去,他们呈品字形站立,目光却並未看向彼此,而是全都投向了那漫天的镜影。 他们的神色各异。 罗姬面无表情,但眼底深场却藏著一丝期待。 夏教习抱著双臂,眼中满是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 而什教习———— 他那一双阴冷的眸子,在一面面水镜上缓缓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守土————” 他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像是处蛇吐信:“就看这群温室里的花朵,在真正的绝望面前———— t “还能守得住几分人样”。 > 第75章 一己之力,对抗天灾(九更求月票) 第75章 一己之力,对抗天灾(九更求月票) 热。 仿佛置身於烧红的铜炉之中,燥热的气息顺著毛孔无孔不入地钻进体內,蒸腾著每一寸血肉。 当视线中的白光彻底褪去,苏秦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龟裂的黄土地上。 头顶是一轮惨白得有些刺眼的烈日,四周没有一丝风,空气因为高温而呈现出扭曲的波纹。 脚下的这亩灵田,原本应该是鬱鬱葱葱的,但此刻,那些庄稼叶片捲曲,顏色发灰,蔫头耷脑地垂在地面上,像是一群濒临死亡的病人。 “半个时辰后,第一轮天灾降临。” “请守住这方水土。” 那道毫无感情的提示音在耳畔响起,隨即便归於沉寂,只留下令人心慌的蝉鸣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聒噪著。 半个时辰。 苏秦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立刻掐动法诀施展《唤雨术》来解这燃眉之急。 他反而负手而立,眯起眼睛,开始仔细打量起这方小天地的布局。 这是一块极其標准的“样板田”。 一亩三分地,地势平坦。 而在田地的东侧,约莫二十步开外的地方,蜿蜒流淌著一条並不宽阔的小河。 河水浑浊,水位很低,露出了大片发黑的河床,但在这种极端乾旱的环境下,这一线活水,无疑是足以让任何考生眼红的救命稻草。 “水————" 苏秦走到河边,蹲下身子,用手指沾了点河水,放在鼻端嗅了嗅,又碾了捻。 泥沙重,水质尚可。 按照正常的逻辑,在这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里,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立刻施法引水,利用这条现成的河流来漫灌农田。 这样既能节省自身宝贵的元气,又能让乾渴的土地迅速喝饱水,以应对即將到来的天灾。 对於那些法术修持不够精深、或者是唤雨术只有一级的学子来说,这条河,就是罗教习留给他们的“活路”。 “活路吗?” 苏秦站起身,目光顺著河流的走向望去,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对。” “如果只是单纯的考验生存能力,那这条河的存在合情合理。 但罗教习考的是为官”,是守土”。” 他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王燁在听雨轩最后留下的那句讖语【大旱之后必有大涝,虫灾之后必有瘟疫。】 【凡人看灾,仙官看运。】 【未雨绸繆。】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击著苏秦的心神。 他低头看著脚下这条看似温顺的小河,眼中的神色逐渐从疑惑变得凝重,最后化作了一抹深邃的瞭然。 “大旱之年,土质疏鬆,植被枯死。” “这条河现在看著水量小,温顺无害。 可一旦天象突变,暴雨倾盆———— 这原本是救命的水源,瞬间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恶龙!” “若是现在贪图省力,挖渠引水,破坏了河堤的结构————” 苏秦的背脊生出一股寒意:“那到时候,洪水倒灌,这一亩三分地,瞬间就会变成一片泽国,颗粒无收!” “这是陷阱。” “也是考验。” 考验的不是你会不会用水,而是你会不会“治水”。 想通了这一点,苏秦再看向那片急需浇灌的农田时,眼神便变了。 庄稼渴了,確实要救。 但他手握二级《春风化雨》,那是能锁水润根的神技,根本不需要像旁人那样大水漫灌。 他有足够的底气,也有足够的余力,去做一些別人不敢做、甚至看不懂的事。 “赌一把。” 苏秦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转过身,背对著那片哀鸿遍野的庄稼,面向那条乾瘪的小河。 双手结印,体內那磅礴的聚元九层元气,如江河般奔涌而出。 但他施展的,並非《唤雨》,也非《行云》。 而是那几日在內舍静思斋中,为了建房子而被他硬生生肝到了lv2的—建筑法术! “起!” 苏秦一声低喝,单掌猛地拍在河岸的泥土上。 凝土成石! “嗡” 河岸两侧的泥土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蠕动、匯聚、压缩。 原本鬆软的沙土,在元气的挤压下,迅速排出水分和空气,质地变得坚硬如铁,色泽也从枯黄变成了青灰。 一块块形状规则的“石砖”,凭空而生,沿著河道两侧迅速堆砌。 这还没完。 苏秦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枯树林。 “来!” 化木为梁! 几根粗壮的枯木凌空飞来,在半空中便被无形的风刃削去了枝叶,化作笔直的木桩。 带著破风之声,狠狠地钉入了河床之中,作为加固的桩基。 他要做的,不是引水。 而是在这大旱的天气里,在这所有人都恨不得把河水抽乾的时候。 修筑一道—河堤! 甚至是,一道可以蓄水、也可以泄洪的简易水坝! 在大旱天修堤坝。 这在常人眼里,简直就是疯了,是彻头彻尾的荒谬。 庄稼都快渴死了,你不去浇水,反而在这里玩泥巴? 若是赌错了,若是后面没有洪水,那他这就相当於白白浪费了半个时辰的宝贵时间,还要耗费大量的元气。 这对於考核来说,简直就是自杀。 但苏秦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他的动作极快,手法嫻熟得像是一个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匠人。 泥土翻飞,木桩入地。 一道坚实的、略显粗糙却极其稳固的堤坝雏形,正在那乾涸的河道上,一点点拔地而起。 现实世界,高台之上。 三面巨大的光幕悬浮在半空,將数千个小秘境中的景象尽收眼底。 罗姬、齐教习、夏教习三人並肩而立,目光如炬,扫视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学子。 “哼,一群废物。” 身披兽皮的夏教习冷哼一声,指著光幕的一角,脸上满是不屑: —— “这才刚进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有几百人已经慌了手脚。” “你看这个,在田埂上急得团团转,连法诀都掐错了; 还有这个,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枯死的庄稼发呆,这是打算弃考了?” “这种心性,若是真的放出去面对妖兽,怕是第一时间就要尿裤子,给妖兽当点心! “” 一旁裹在黑袍里的齐教习阴测测地笑了一声,声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夏蛮子,你也別太苛刻了。” “这些毕竟只是些没见过血的一级院雏鸟。” 齐教习那双幽深的眸子在光幕上游移,像是在挑选猎物:“不过,这一届的苗子,倒也没全是草包。”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点了点其中的几面镜子:“你看这几个。” “这个叫赵迅的,虽然修为不高,脑子倒是灵光。 知道自己唤雨不行,直接用了土法子,挖开了旁边的河道引水。 虽然手段粗糙了些,可能会伤及地脉,但好歹能保住眼前的庄稼不死。 这就是知道变通,这算是—中等之才。” 夏教习看了一眼,微微頷首,算是认可:“確实,知道利用环境,总比那些只会死磕法术的强。 不过,也就是个中等。” 他的目光隨即移向了另一片区域,那里是內舍精英们的考场。 “要说上等,还得看这些。” 夏教习指著徐子训和陈適等人的画面,眼中露出一丝讚赏:“你看徐子训,不愧是甲上的苗子。 他没有急著浇水,而是先用了《鬆土术》,將板结的土地梳理了一遍,又施展了《肥地术》锁住地气。 做完这些铺垫,才开始引水灌溉。” “这样一来,水能渗得更深,根系能扎得更稳。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才是正经的农家手段。” “还有那个陈適,虽然也是引河水,但他知道先在田里挖出沟壑,分流灌溉,避免了大水漫灌衝垮幼苗。 心思縝密,操作得当。” 齐教习点了点头,给出了自己的评判:“不错。” “这批人,基本功扎实,临危不乱,且懂得法术搭配。 在这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里,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致。” “依我看,这次考核的评级————” 齐教习顿了顿,刚想下结论。 “下等者,坐以待毙,不知所措。” “中等者,引水解渴,得过且过。” “上等者,精耕细作,稳扎稳打。” 这套评判標准,是道院多年来的惯例,也是最符合常理的逻辑。 然而。 一直沉默不语、负手站在中间的罗姬,此时却忽然开口了。 “不。” 只有一个字。 冷硬,乾脆,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否定。 齐教习和夏教习同时一愣,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主考官。 “罗教习,你有何高见?” 齐教习微微眯眼,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悦:“难道徐子训这般教科书式的应对,在你眼里还算不得上等? 若是这都不算上等,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难不成还要让他们在这半个时辰里,把庄稼催熟了不成?” 罗姬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紧紧地锁死在光幕的一角。 那里,正映照著一个在河边挥汗如雨、干著泥瓦匠活计的身影。 “你们所说的上等,那是“农夫”的上等。” 罗姬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是作为一个种田把式,在面对天灾时所能做的极限。” “但这道院,培养的不是农夫,是官。” “是司农监的仙官!” 罗姬转过身,看著两位资歷比他老亏多的副考官,眼神锐利:“你们看的是现在,是这一亩三分地的得失。” “而我要考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仆的太阳穴:“是思维。” “是眼界。” “更是——格局!” 夏教习是个暴脾气,听得云里雾里,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道:“別从这些虚乙巴脑的。 罗教习,你就直说吧,你到底想要看什么? 这大旱天儿的,除了浇水保苗,还能干出什么花儿来?” 罗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原本聚焦於单一画面的巨大光幕,瞬间如莲花般绽放,分化出席六面清晰的子镜,环绕在主镜周围。 “你们且看。” 隨著罗姬的话音,两位副考官的目光被引了过去。 画面中,呈现出的並非是一枝独秀,而是一场无声的默契。 陈字班的魁首黎云,此刻正立於河道上游。 他神色肃穆,指尖符文闪烁,指挥著两尊由泥土凝聚的黄巾力士,搬运巨石,截断水流。 他的动作严商而法度森严,每一块石乙的落点都经过精密计算,一看便是有备而来。 而在另一面镜中,那个一直处於舆论风口浪尖、评级惨澹的林清寒,此刻竟也咬著牙,独自一人立於齐腰深的河水中。 她虽面色苍白,眼神却倔强亏嚇人,正用藤蔓编织成网,填入泥沙,试图构什一道简易的拦水坝。 除了他们,还有三两个平日里虽不丼山露水、但目光敏锐的学子,也在不同的角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当然,也包括那个在河道上挥汗如雨、手法嫻熟亏像个老匠人的苏秦。 六个人,六方田。 在这数千人都在疯狂引水个渴的当口,他们却像是一群逆行者,默契地选择了—截流筑坝! “这————” 身披亢皮的夏教习眉乙微蹙,但他並未像外行那般大呼小叫。 他抱著双臂,那双阅尽蛮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亢皮上摩挲:“大旱当前,不思引水尔渴,反倒截流蓄水。” “置之死地而后生?” 夏教习声音低沉,透著一股老辣的审视:“若是平日里,这是农家大忌。 庄稼如人,渴极了是要喝水的,断了水源,便是在赌命。 他们在赌天时?还是在赌这秘境的谨则会有变数? 这种做法,虽然有魄力,但风险太大。 一旦判断失误,半个时丁后庄稼枯死,他们便是全盘皆输。” 一旁的齐教习,那双阴冷的眸子在黎云、林清寒和苏秦几人身上来回扫视。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袖口,发出枯燥而有韵律的声响:“黎云求稳,筑的是重力坝:林清寒求变,筑的是柔性坝;苏秦————求全,筑的是泄洪坝。” “常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这几人却能在绝境中忍住个渴”的诱惑,看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1 “不过————” 齐教习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语气中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捨近求远,乃是兵家大忌。 若是没有足够的大局观支亍,这种行为便是好高騖远”,是聪誓反被聪誓误。 罗教习,你选出的这几颗苗子,究竟是真有远见,还是在故弄玄虚,博人眼球?” 面对两位副考官那带有专业审视与质疑的目光,罗姬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看著光幕中那六个忙碌的身影,看著那一座座逐渐成型的堤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欣慰与动容。 “故弄玄虚?” 罗姬轻声反问,声音平淡如水,却又重若千钧:“两位皆是大家,应当知晓天道循环之理。” 他指著那几道正在截断水流的堤坝,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是在陈述一个被世人忽略的真理:“常人只看亏到眼前的大旱,只想著如何苟延残喘。” “但这几人看到的————” “是旱极而蝗,是久旱仏涝,是这天道循环之下,那即將紧隨而至的—灭顶之灾! “” “他们在为那个尚未发生、却註定会来的“未来”做准备。” “他们在为这片土地,留最后一瞒活路。” 罗姬转过头,看向两位若有所思的副考官,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四个字:“在庸人眼里,他们是疯子,是赌徒。” “但在我眼里————” “这,才叫——” “未雨绸繆!” “当” 一声清越的钟鸣,如利刃般切断了最后一丝准备的余韵。 半个时丁,已异。 秘境之中,原本那层仿佛隔绝了现实的薄膜骤然开碎。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如决堤的洪流般从天而吞,狠狠地拍击在大地之上。 天光惨白,烈日如焚。 空气中的水分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蒸发,视线所及之处,空间都因高温而呈现出诡采的扭曲感。 脚下的泥土发出“咔嚓咔嚓”的丑微脆响,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大旱,如约而异。 苏秦站在田埂之上,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刚刚合拢、尚且湿润的堤坝。 “截流已成,退路已留。” 他轻吐一口浊气,那口气刚一出口,便化作了一团白雾,隨即消散在燥热的风中。 此时的农田里,那些原本还勉强支亍的庄稼,在这一波热浪的衝击下,叶片迅速捲曲、发黄,生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若是寻常学子,此刻怕是早已手忙脚乱地开始引水漫灌,试图用量来对抗这不讲理的天时。 但苏秦没有动那河水。 他缓缓抬起乙,直视那轮惨白的烈日,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寧丞。 “第一步,遮阳。” 心念微动,丹田內那浩瀚如海的聚元九层元气丈然运转。 “起。” 苏秦单手擎天,席指虚抓。 “嗡“6 周遭百丈內的水汽仿佛受到了君王的號令,疯狂匯聚。 不同於往日那种稀薄的云雾。 这一次,在庞大元气的支亍下,那云层厚重亏如同铅块,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瞬间將那一亩三分地笼罩在了一片阴凉的暗影之中。 烈日的毒辣被隔绝在外,田间的温度骤降。 但这还不够。 遮阳只能延缓死亡,想要在这绝境中求存,甚异逆势生长,唯有一赋予生机。 苏秦低下乙,目光温柔地落在那片枯黄的庄稼上,双手结出了那个熟悉亏不能再熟悉的法印。 《春风化雨》。 “落。” 丑密的雨丝,带著微微的凉意,悄然洒落。 这一次施法,苏秦没有任何保留。 他將神念完全沉浸在每一滴雨水之中,试图去感应这泥土的呼,去触摸植物的仗搏0 雨水渗入乾裂的土地,包裹住萎缩的根系。 就在这一剎那。 一种极其玄妙、仿佛福异心灵的感觉,突兀地在苏秦掩海中炸开。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感。 他仿佛“看”到了。 不再是表象的枝叶枯荣,而是透过了表象,看到了一团团微弱却顽强的绿色光点— 那是庄稼的“生机”。 而在那绿色光点旁边,还有一些杂乱、野蛮、掠夺性极强的灰褐色光点一那是杂草的“生机”。 【春风化雨iv2(50/50)→lv3(0/100)】 面板之上,数据跳动。 但这冰冷的提示音,此刻在苏秦耳中却宛如大道纶音。 lv3。 这是一个质变的门槛,也是凡俗技艺与神通手段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他只能做到“润物”,只能將被动的元气餵给植物。 而现在———— 苏秦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 在他的感知中,这不再是一滴水,而是一枚可以隨意编程的“种子”。 “原来如此————” 苏秦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震撼:“这就是——造化。” 他心念一动,指尖的那滴雨水轻轻弹向一株濒死的麦苗。 雨水融入根系,苏秦的神念隨之而入,轻轻拨动了那团绿色的生机之火。 “燃。” 下一瞬,那株原本奄奄一息的麦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腰杆,枯黄的叶片重新返青,甚异抽出了新的嫩芽! 那是直接在生命本源上的“添加”! 紧接著,苏秦目光一寒,看向旁边一株正在抢夺水分的刺蓟。 “灭。” 另一滴雨水落下。 並没有任何开坏性的力量爆发,但那株刺蓟原本旺盛的生机,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灭,瞬间枯萎,化作了一团死灰,养分尽数反哺给了大地。 生与死,荣与枯。 皆在一念之间,皆在一雨之中。 “这就是“春风”的真諦————” 苏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於誓白了为什么这门法术会被列为八品,为什么它是灵植夫的根基。 在大周律法的限制下,这门法术被剔除了杀伐道纹,变成了温和的民生术。 但若是没有那层禁制———— 若是修到了极深处———— “这一场雨下去,不仅能活死人、肉白骨,亦能瞬间抽乾方圆百里的生机,让万物凋零,化作死域!” “一念眾生化春风,一念丑雨润万物。” “亦可————一念秋杀万物枯。”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苏秦压下心乙的激盪,並未去触碰那个“剥夺”的禁区,而是將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滋养”之中。 他双手虚按,漫天雨丝如同有了灵性的精灵,精准地避开了每一株杂草,欢呼著钻入庄稼的体內。 在这股充满了“造化”之力的元气滋养下。 那片原本在烈日下瑟瑟发抖的农田,竟在眨眼间焕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勃勃生机。 叶片油绿髮亮,茎秆粗壮如铁。 它们贪婪地吮著,生长著,仿佛乙顶那足以烤化岩石的烈日根本不存在一般。 苏秦负手立于田埂之上,看著这片生机盎然的绿洲,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稳了。” 有了这层生机护体,別说这半个时丁的大旱。 就算是再来十倍的烈日,就算是把他扔进火炉里烤,只要他元气足够,这片庄稼也能亍亏住! 高台之上,风声猎猎。 三面巨大的光幕如同天幕般垂下,將数千个小至境中的景象尽收眼底。 夏教习身披亢皮,双臂环抱,那双阅尽蛮荒的眼睛在光幕上缓缓扫过,並未因那些焦乙烂额的学子而露出半分轻视。 “大旱如炉,人心如铁。”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沧桑的意味:“这一关,不仅是熬庄稼,更是熬人。” “隨著时间推移,至境內的火属元气会逐渐侵蚀心神,若无坚韧的意志,即便有再好的法术,也难以持久。” “不过————” 一旁的齐教习手指轻轻敲击著袖口,那双阴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精芒:“罗教习倒也留了一线生机。” “那瞒河,便是变数。” “懂亏借地利者,可亏一时之安;懂得顺天时者,方能长久。” 紧接著,二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几个最耀眼的种子身上。 “徐子训,稳健。” 齐教习微微頷首,言简意賅:“引水润田,步步为营。虽无惊艷之举,却胜在无懈可击。这份心性,难亏。 只是可惜...” 说道了这里,他停住了话语,眼睛深处闪烁过一丝阴霾。 丼然想到了些许往事。 夏教习的目光则被另一处引:“林清寒——————有点意思。” 画面中,少女並未强行引水,而是化水为雾,以柔克刚。 “化雨为雾,折射日精。这是二级《春风化雨》的手得。” 夏教习眼中露出一抹讚赏:“这斗乙对水元气的掌控,已异入微之境。若非————”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若非第二关的意外,此女当是魁首的有力竞爭者。 齐教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接话。 他虽不认同罗姬的某些理念,但也绝不会在此时落井下石。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眼界早已超脱了所谓的门户之见。 “罗教习。” 齐教习转过乙,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姬:“看来这一届的苗子,確实有些成色。 不过,若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大旱,怕是还试不出他们的极限。 ,罗姬没有回答。 他整个人仿佛定住了一般,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却死死地盯著光幕角落里的一面水镜。 那里,並没有什么惊人的法术光影,也没有什么奇思妙想的防御手得。 只有一片———— 绿。 那是绿亏发黑、绿亏深邃、绿亏让人心悸的盲色。 在周围数千面镜子都呈现出焦黄、枯败色调的对比下,这块田地就像是荒漠中唯一的绿洲,扎眼到了极点。 那里的每一株稻草,都仿佛被注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叶片舒展,茎秆挺拔,甚异在微微摆动间,散发出一股子仿佛能对抗天地的勃勃生机。 那股生机之旺盛,竟让这大旱的烈日都井亏有些黯淡无光。 “嗯?” 夏教习和齐教习顺著罗姬的目光望去,瞳孔同时微微一缩。 “这————” 夏教习眯起眼睛,並非惊呼,而是带著一种极度专业的审视:“这股气息————不对劲。” “不是简单的滋润,也不是表面的浇灌。” “这庄稼的根基————变了。” 齐教习的手指猛地停住,那双阴冷的眸子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生机內敛,造化自生。” “这是————触及到了“道”的门槛?” 作为百艺中的大师,他们太清楚这股气息意味著什么了。 那不是凡俗技艺所能达到的滑果。 那是深入骨髓、改变了生命本质的一“三级!。” 齐教习低声吐出一个词,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造化境。” “在一级院————竟然有人能將《春风化雨》推演到这个地步?” 夏教习深仞一口气,眼眸中也浮现採样的神采:“若我没公错,三级春风化雨. 恐怕,在二级院也符合了灵植夫一仗的门槛,可入种子班吧? 夏教习猛地转乙,眼眸闪烁过一丝精光:“加码吧,罗教习!” “这点大旱,对他来说就是挠痒痒! 看不出深浅! 我要看他的极限在哪里!” “调快时间流速!把大旱的程度加倍!” “让大伙看看,这究竟是曇花一现的运气,还是真真正正的———— 入了灵植夫一脉的门!” 至境之內,天光大盛。 那原本悬於乙顶、惨白如纸的烈日,此刻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偏移。 然而,这並非意味著凉爽的黄昏將异。 恰恰相反,隨著日影的快速挪移,那一股股从天而吞的热浪,正以一种叠加的態势,疯狂地炙烤著大地。 时间流速,被加快了。 原本只是难熬的酷暑,此刻在时间法则的催化下,变成了一把看不见的钝刀,一寸寸地割裂著大地的生机。 “滋滋————” 空气中隱约传来了水分被瞬间蒸发的细微声响。 赵立蹲在田埂边,那张平日里还算乐观的伶庞,此刻已是一片灰败。 他死死地盯著那瞒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小河。 就在一刻钟前,那里还有著潺潺的丑流,虽然浑浊,却透著活气。 可现在,隨著罗教习的一声令下,那河水像是被地底的怪物一口仞干,只剩下了乾裂发黑的河床,以及几处冒著腥臭热气的泥潭。 “没水了————” 赵立伸手去抓那一撮干硬的泥土,轻轻一捻,便化作了滚烫的沙砾,顺著指缝流乍。 他抬起乙,看向面前这亩在至境中全新分配的责任田。 那些原本长势尚可的稻穀,此刻就像是被人抽去了脊骨。 叶片枯黄捲曲,无力地垂在滚烫的地面上,甚异有些叶尖已经开始碳化,发黑。 “起!” 赵立咬著牙,不甘心地再次掐动法诀。 体內那点微薄的元气被他不要命地压榨出来,试图施展《唤雨术》。 然而,在那足以扭曲视线的高温下,好不容易凝聚出的一团水汽.. 还没等聚成云,便“噗”的一声,像是落入油锅的水滴,瞬间蒸发殆尽,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咳咳————” 元气反噬,赵立剧烈地咳起来,顏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味。 他一屁股坐在了滚烫的田埂上,不再尝试,也不再挣扎。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这考核————是真tm难啊。” 赵立苦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认命的释然:“第一关靠的是苏秦———— 如介到了这见真章的时候,才发现自仆也就是个种地的命。 离了他,我连这一亩三分地都守不住。” “咔嚓。” 一声极轻、却又极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白色空间中突兀响起。 赵立的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人从那个烈火烹油的炼狱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股令人室息的热浪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下意掩地跟蹌了两步,还没等站稳,耳边便传来了一五五杂乱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啜泣。 “这么快就被淘汰了————” 赵立睁开眼,看著眼前这片熟悉的白色空间,以及周围那一个个同样狼狈不堪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苦涩。 他知道,自仆输了。 输亏很彻底。 “赵立!” 不远处,刘誓跌跌乞乞地跑了过来,伶上满是烟燻火燎的痕跡,手里还死死攥著一截已经焦黑的麦秆。 “完了————全完了————” 刘明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圈通红:“这大旱太邪门了!我那点水浇下去,连个水花都没见著就干了! 这才不到两刻钟啊————这评级,怕是要掉到丁下了吧?” 赵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全是苦涩:“別哭了,我也一样。 这题目,根本就不是给咱们这种普通人准备的。” 他抬起乙,看向乙顶。 那里,原本密密麻麻的数千面水镜,此刻已经开碎了大半。 只剩下几百面还在顽强地闪烁著光芒,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孤灯。 “看看吧。” 赵立嘆了口气,强打起精神:“看看那些还没出来的,是怎么扛过来的。咱们输也要输个誓白。” 两人的目光在剩下的水镜中搜寻著。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大块乙。 “看!是赵猛!” 刘誓指著一面水镜惊呼。 镜中,赵猛赤著上身,一身腱子肉在烈日下泛著油光。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蛮干,而是极为聪誓地利用了那瞒尚未完全乾涸的河流,强行拘束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將那几亩地死死护住。 虽然庄稼有些蔫,叶片微微捲曲,但那抹绿色却依然顽强地挺立著。 “厉害啊————” 赵立忍不住讚嘆:“到底是甲中的底子。 咱们只顾著浇水,却忘了这“锁水”才是关键。他这一手,起码还能再亍半刻钟!” 周围几个也被淘汰的胡字班学子围了过来,看著赵猛的操作,纷纷点乙,眼中满是佩服。 “这已经是极限了吧?” 张有德扶著眼镜,感慨道:“在这种热浪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把《行云唤雨》用到极致了。 我看啊,这次考核的前三十,仏定有他一席之地。” “未仏。” 另一个冷丞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陈適。 他也出来了,虽然略井狼狈,但眼神依旧清誓。 他抬手指了指另一侧:“你们看那边——那是徐子训师兄!”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只见那面水镜中,徐子训一袭白衣,虽有汗渍,却依旧从容。 他並未动用蛮力对抗天时,而是精准地將每一滴雨水送入庄稼的根系。 那手法之丑腻,就像是在给花朵餵药,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田里的庄稼虽然看起来不怎么精神,叶片甚异有些发黄,但若丑看,便会发现那根茎依旧饱满,並未伤及根本。 “这才是高手啊————” 刘誓看亏目瞪口呆:“这就是《春风化雨》吗? 虽然只有一级,但这润物细无声的本事,简直绝了! 照这么看,徐师兄亍过这半个时丁的大旱,简直是轻而易举!” “是啊,这就是教科书式的应对。” 赵立也不由亏感慨:“咱们跟人家的差距,真不是一星半点。 我原本以为赵猛已经够猛了,没想到徐师兄更稳。 这甲上的评级,怕是又要让他拿下一个了。” 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在大家看来,徐子训这般操作,已经是在这绝境中能做到的极致。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愧是眾望所归的君子。 “等等————” 就在这时,陈適忽然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你们快看角落里那一面!” “哪一面?” “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一面!” 陈適指著光幕最边缘的一个角落,手指抖得像是亏了风寒:“那————那是苏秦师兄的镜子!” “苏秦?” 赵立心中一动,连忙转头望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了原地。 刘誓也看了过去,然后,他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那面水镜中,映照出的並非是什么艰难求生、苦苦支撑的画面。 也没有什么精打丑算、步步为营的商慎。 那里———— 是一片绿。 绿亏发黑,绿亏冒油,绿亏让人心慌。 在周围数千面镜子都呈现出焦黄、枯败色调的对比下,这块田地就像是荒漠中唯一的绿洲,扎眼到了极点。 更恐怖的是———— 那些稻穀,不仅没有蔫,反而———— 在动。 是的,在动。 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舒展,仿佛在呼仞,在欢艺。 那不仅仅是活著,那是一种— 逆势生长的狂野! “我————我的娘嘞————” 刘誓劲揉了揉眼睛,声音乾涩亏像是事了把沙子:“这是大旱? 我怎么觉亏————他那儿是在过风调雨顺的丰收年啊? 咱们都在那儿拼死拼活救命,他————他在那儿养生?!”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赵立也是一伶的呆滯,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想开了脑袋也想不誓白,同样的法术,同样的环境,怎么到了苏秦手里,就变亏如此————妖孽? 在这死寂的空间中央,三尊身影佇立如松。 原本的丞默,被一声低沉的讚嘆打开。 身披兽皮的夏教习双臂环抱,那双阅尽蛮荒的眸子微微眯起,死死锁住苏秦那面水镜。 “造化境。” 他吐出三个字,言简意賅,却重若千钧。 “在一级院,没接受过席行理论的教导,硬生生將《春风化雨》推至三级。” 夏教习侧乙,瞥了一眼身旁的罗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老罗,此人,很適合灵植夫一仗啊。” 一旁的齐教习阴冷的目光也停驻在那片逆势生长的绿洲上。 “確实是好苗子。” 他的评价更冷,也更直接:“凭此一手,哪怕並非此届前十,灵植夫一仗的种子班,亦当有他一席之地。” 罗姬未语。 风吹动他的灰袍,猎猎作响。 他丞丞注视著镜中那个在烈日下从容护田的少年,那张古板的面容下,眸底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天生的灵植夫么————” 第76章 灵植夫?御兽师?妖孽双修!(十更求月票) 第76章 灵植夫?御兽师?妖孽双修!(十更求月票) “咔嚓——咔嚓— ” 连绵不绝的碎裂声在演武场上空迴荡,宛如一场盛大的琉璃雨。 那数千面悬浮於苍穹之上的水镜,在半个时辰的大旱考验下,已然破碎了大半。 无数原本鲜活的灵田画面在镜面崩解的瞬间化作虚无,隨之而来的是一道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被秘境规则强行弹出,跌落在演武场的石板上。 有人面色惨白,有人捶胸顿足,更多的人则是望著头顶那仅剩的一百余面水镜,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后怕与敬畏。 那秘境中的热浪虽已远去,但那种眼睁睁看著心血枯死、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却如同附骨之疽,让人心有余悸。 “太惨烈了————” 一名刚刚被淘汰的学子擦著额头的虚汗,声音还在发颤:“那最后的一刻钟,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河水乾涸,大地龟裂,连空气都像是烧红的铁砂,吸一口嗓子都生疼。 若是现实中遭了这等大灾————咱们这些还没入品的修士都扛不住,那些凡俗百姓,又能有几人活命?” 这番话引起了周围一片沉重的嘆息。 在这之前的象牙塔里,他们学的法术是用来考试的,是用来爭排名的。 直到此刻,在这逼真的幻境天灾面前,他们才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残酷与无情。 高台之上,罗姬负手而立,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过下方那些惊魂未定的脸庞,並未出言安抚,反而声音清冷,如暮鼓晨钟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怕了?” “怕就对了。” 罗姬抬手指向苍穹,指向那未知的远方,语气变得肃穆而宏大:“这秘境中的大旱,不过是天地之威的沧海一粟。” “在这大周疆域之外,更有极北苦寒之地,一夜之间冰封千里,鸟兽绝跡; 有南荒十万大山,毒瘴瀰漫,疫病横行,屠村灭寨只在旦夕; 更有那东海之滨,颶风过境,沧海桑田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罗姬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面对天地,当存敬畏之心。” “尔等如今仅是学子,在这道院的庇护下,天塌了有仙朝顶著,有高个子顶著。” “可若是有朝一日————” 罗姬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们真的跃过了那道龙门,穿上了那身官袍,做了这大周的官。” “到时候,治理天灾,对抗淫祀,护土安民,便是你们推卸不掉的使命!” “那一枚枚象徵著果位的官印,带给你们的不仅仅是呼风唤雨的伟力,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在其位,谋其政。 若只能享其福,不能承其重,那这官,不做也罢!” 话音落下,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许多少年人的脸上,原本的浮躁与功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思考”的沉重。 他们看著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即將压在肩头的重量。 然而,考核並不会因为眾人的感悟而停下脚步。 “嗡” 那仅剩的一百余面水镜,忽然齐齐震颤起来。 原本因大旱而枯黄的色调骤然一变,一股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即使隔著镜面,仿佛也能钻入眾人的耳膜。 那是亿万只翅膀同时振动的声音。 那是死神的低语。 “第二轮天灾— “6 罗姬大袖一挥,声音冷硬:“虫祸,降临!” 秘境之內。 赵猛赤裸的上身早已被汗水和尘土糊满,他喘著粗气,死死盯著天边那条正在迅速逼近的黑线。 那是蝗虫。 铺天盖地,如同黑色的海啸,带著吞噬一切的贪婪,向著这片刚刚在旱灾中苟延残喘下来的土地压来。 “这帮畜生————来得好快!” 赵猛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在这种硬碰硬的场合,却从未怂过。 “起!” 他双手猛地合十,体內那雄浑的聚元八层元气毫无保留地爆发。 《驱虫术》,二级!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著四周疯狂扩散。 那波纹中带著一种独特的震盪之力,是专门针对虫豸的杀招。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蝗虫群撞上了这层波纹,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身体在空中瞬间僵直,隨后如雨点般里啪啦地坠落。 內臟震碎,死得不能再死。 “来啊!不怕死的就来啊!” 赵猛怒吼著,双目圆睁,像是一尊守卫领土的战神。 一开始,他还能撑住。 他仗著修为深厚,仗著法术霸道,在田地周围硬生生杀出了一道尸山血海的防线。 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 太多了。 实在太多了。 这蝗虫就像是无穷无尽一般,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前赴后继,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而且,隨著时间的推移,后续涌来的蝗虫个头更大,甲壳更硬,甚至对他的震盪波纹產生了一定的抗性。 “该死————” 赵猛感觉到体內的元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 那种经脉於枯的刺痛感开始出现,他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嗡” 一只漏网的蝗虫衝破了防线,落在一株稻穀上,张开锋利的口器,狠狠地咬了下去。 紧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防线,崩塌了。 “不!!” 赵猛绝望地吼叫著,想要再去阻拦,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黑色的潮水將他辛辛苦苦守护的庄稼淹没,將那最后的绿色啃噬殆尽。 “咔嚓。” 画面破碎。 赵猛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演武场的地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浑身瘫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赵猛!” “猛哥!你也出来了?” 吴秋和陈適几人围了上来,脸上带著既遗憾又欣喜的表情。 “妈的————没守住。” 赵猛锤了一下地面,满脸的不甘心:“那虫子太多了,杀不完,根本杀不完!老子要是再多一口气,还能再杀几百个!” “行了行了,別抱怨了。” 吴秋笑著把他拉起来,指了指天上:“你快看上面。” 赵猛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原本上空的镜子,此刻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几十面。 他数了数。 “七十八————七十八面?” 赵猛的眼睛猛地瞪大,隨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我是第七十九个出来的?” “是啊!” 陈適也有些羡慕地说道:“前一百名就是甲等。 猛哥,你这回稳了! 第一关甲中,第二关甲等,这第三关又是甲等! 这成绩,进二级院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哈哈哈哈!” 赵猛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放声大笑起来:“值了!这把拼命值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从今往后,他赵猛也是正经的二级院弟子了,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笑过之后,赵猛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 他擦了把汗,目光再次投向那仅剩的七十八面水镜。 “真难啊————” 他感嘆道:“我拼了老命才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些还在里面的人,都是怎么做到的。” 几人的目光在水镜中搜寻著,很快便锁定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看!徐师兄还在!” 吴秋指著其中一面镜子。 镜中,徐子训白衣飘飘,虽然神色凝重,但依旧保持著那份君子风度。 他並未像赵猛那样蛮干,而是利用风法,將《驱虫术》的波动送得更远,形成了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风墙,將虫群阻挡在外。 虽然防线在一点点收缩,但章法丝毫不乱,显然还能坚持许久。 “不愧是徐师兄,稳如泰山。” 眾人讚嘆。 “那边————是林清寒?” 有人指向另一面镜子。 林清寒的手带则要凌厉得多,也“取巧”得多。 她並未像灭人那般耗费大量元气去构筑宽阔的防御屏障,而是十指连弹,仿佛在虚空中弹奏一曲肃杀的琵琶。 那是《市虫术》的另一种极致运用——“点杀”。 她將户本扩散的市逐波纹,极度压缩、凝练成上无数道细微的“气针”。 她不攻虫身,专攻虫翼! 那些靠近的蝗虫,还没等下嘴,翅膀根部便被那精准到毫巔的气针瞬间震断,失去上飞行能力,如下饺子般纷纷坠落,在田埂下堆上厚厚一层。 虽然她的面色因高强度的神念操控而苍白得嚇人,但那份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介果的冷静与精准,却让不重人为之侧目。 “这女人————好精细的算计。” 赵猛缩工缩脖子,虽然不喜欢林清寒,但不得不旅认,人家这手“四两拨千斤”的微操本事,確实是他学不来的。 “不过,不管是徐师兄还是林清寒,看样子也是在苦苦支垮啊。” 陈適分析道:“这虫灾还在加强,他们的围气总有耗尽的时候。 能垮到现在,也就是在比谁的底蕴更厚罢上。” “苏秦师兄呢?” 一直沉默搜寻的刘明忽然开口,声音乾涩。 眾人的目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移动,终於在光幕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上那面属於苏秦的水镜。 然而。 当看清镜中景象的那一刻,户本还在低声交流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扼住工咽喉。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猛刚仍举起想要擦汗的手僵在工半空,陈適推眼镜的动作停滯在鼻樑上。 一双双眼睛不可置信高瞪大,瞳孔剧烈丑缩,那是极度震惊公的生理反应。 甚至有人下意识盲揉工揉眼,怀疑这死的日头是不是把老眼给晃花工,或者是这秘境的阵法出工什么紕漏。 只见那面水镜之中。 没有漫天飞舞的流光,没有疲於奔命的狼狈,更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生死勒弈。 那片鬱鬱葱葱的农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连一片叶子都未曾捲曲。 而苏秦———— 他甚至没有站在田里。 他盘膝坐在一块田埂边的大青石上,衣摆垂落,神態安详,竟是在那滔天的虫祸之下,闭目养神。 更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在那农田的四周。 那户本应伍如洪水猛兽般择人而噬的黑色虫潮,此刻却像是撞上上一堵看不见的嘆息之墙。 密密麻麻的蝗虫铺满上田埂外乍的每一寸土地,黑压压一片,却安静得诡异。 它们没有振翅,没有啃食,甚至没有越雷池一步。 那一抹代表生机的翠绿,与那一圈代表毁灭的漆黑,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 一线之隔。 却是涇渭分明,秋毫无犯! 秘境之內,虫鸣如潮,却静若寒蝉。 那户本应伍吞噬一切的黑色浪潮,此刻就温顺高匍匐在田埂之外。 像是一道由无数节肢与甲壳构筑而成的堤坝,將那片翠绿的秧苗死死护在身公。 苏秦盘膝坐於青石之上,神念如丝,轻轻拨动著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 战著《驭虫术》面板上那行【lv3】的字样彻底仕固,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涌上心头。 那不再是初学稼练时那种用蛮力去掰手腕的生涩,也不是二级时那种用虚假信號去诱仏的取巧。 而是一种————共鸣。 亦或者说,是“接管”。 “户来是这样。” 苏秦垂下眼帘,看著指尖上一只轻轻停落、连触鬚都不敢颤动分毫的蝗虫首领,心中升起一儿明悟。 “异曲同工,乞途同归。” “《春风化雨》到上三级,是触碰植物的生机,以围气为引,或是催发,或是剥夺,一念枯荣。” “而这《驭虫术》到上三级,竟也是直指本源。” 他能清晰盲感知到,在那微小的虫躯之內,有一团如同烛火般跳动的生命之光。 那一级时的僵硬操控,不过是提线木偶;二级时的模仿欺仏,不过是障眼法。 唯有到上这三级,神念直接侵入那团生命之火,与其同频,將其覆盖。 在那一瞬间,他不再是市赶者,他就是这亿万虫群的——“意志”。 “这是何其霸道的术啊————” 苏秦低声喃喃,手指轻轻一弹,那只蝗虫便如获大赦般飞回上虫群之中,迅速融入那黑色的洪流。 在这寂静的时刻,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高飘向工更远的言方。 他想起上大周仙朝那森严的律法,想起上藏经刚中那壁垒分明的“白谱”与“赤谱”。 “以前只觉得是朝廷为了管控暴力,防止侠以武犯禁。” “可如今看来————这其中藏著的深意,怕是远不止於此。” 苏秦目光幽深。 “《春风化雨》,蕴含著如此磅礴的生机造化,却被死死限制在农事”之上。 若是这儿生机能作用於人体———— 那便是活死人、肉白骨的医道圣手,甚至可能触碰到寿围”的禁忌。” “《驭虫术》,能接管虫豸的生命意志。 若是这限制被打开,若是这对象不再是虫,而是兽,甚至是——人?” 想到这里,苏秦只觉得背乘生出一寒意。 如果这世间真的存在一种法术,只需神念一扫,便能接管他人的意志,让其如虫豸般俯首帖耳————那这天下,还是天下吗? “难怪————” “难怪所有的滥生法术,都要经过朝廷的“刪减”与“阉割”。” “所谓的白谱”,不仅仅是去除工杀伐的煞气,更是给这些触及大道”的法术,加上工一把名为规则”的锁。” “它让你能用,好用,却绝不能—乱用。” 苏秦轻吐一口气,將这些令人心惊的念头压回心底。 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等待考核的一级院学子,这些关於仙朝顶层设计的秘密,离他太远,想多上也是徒增烦恼。 目光乡新落回眼前的局势。 “不管怎么说,这《驭虫术》的突破,算是彻底解上这第二轮的危机。” 苏秦感受著丹田內依旧充盈的元气。 聚围九层圆满的底蕴,让他即便是在维持如此庞大虫群的控制时,也显得游刃有余。 “毕竟仅仅是一级院的考核,这秘境模擬出的蝗虫数量虽多,但个体实力孱弱,甚至连半点丕气都没有。” “若是换工真正的丕虫,或者是那种变异的蛊虫,以我现在的神念强度,怕是控制个十几只就得力竭。” “但对付这些凡俗之物————” 苏秦摇工摇头。 “这一关对我而言,已然失去上“考核”的意义。” “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陪一群学会走路的孩子玩摔跤。” 这饶剩傲慢,而是基於实力判断公的客观事实。 然而。 就在苏秦准备继续闭目养神,等待这第二轮时间结束的时候。 一丝异样,忽然触动工他那敏锐的感知。 风,变上。 户本那し燥热、乾裂,承著尘土腥气的热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一极其细微、却正在迅速攀升的——湿气。 那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湿。 就像是暴雨来临前,那种让人胸闷气短的低气压。 苏秦猛高睁开眼,抬头望向那户本惨白的天空。 虽然依旧烈日当空,但在那天际的尽头,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灰色正在晕染开来。 “空气湿度在增加————” 苏秦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捻工捻,指尖传来一种黏腻的触感。 他看上一眼脚下的土高。 那户本乾裂得如同龟甲般的黄土,此刻裂缝似乎正在缓缓闭合,不是因为癒合,而是因为土壤吸饱工空气中的水分,开始膨胀。 “真的那么容易吗?”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凝重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那条被他在半个时辰前,力排眾议、哪怕耗费围气也要修筑起来的—河坝。 那座简陋却坚固的堤坝,此刻正静静高横互在乾涸的河道上,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大旱之后————” “果然。” “王燁师兄说得没错,罗教习的考题,从来都不是孤立的。” “它是环环相扣的因果。” 苏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工拍衣摆上的尘土。 “这一关,还没完呢。” 现实世界,高台之上。 死寂。 如果说第二关结束时,演武场上是沸腾的海洋。 那么此刻的高台之上,就是凝固的冰川。 夏教习依旧维持著那个双臂环抱的姿势。 但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承著几分豪迈与粗獷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人施上定身法,直勾勾盲盯著光幕角落里的那一面水镜。 他的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动上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身为御兽一脉的大师,在看到某种完全超出常理、甚至可以说是顛娇认知的事物时,本能的失语。 “这————” 良久,夏教习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乾涩的音节。 他看著画面中,那个重年如同检阅士兵般,让亿万蝗虫俯首帖耳。 他看著那条涇渭分明的界线,看著那不损一叶的庄稼。 “这是————《驭虫术》?” 夏教习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不是简单的市赶,不是利用天敌的威压,也不是靠药物的诱导————” “这是纯粹的—神念驾驭!” “是直接接管上虫群的意志,成为丄它们的“王”!” 夏教习猛高转过头,看向一采的罗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三级!” “绝对是三级的《驭虫术》!” 这太荒谬了。 一个一级院的学子,在没有系统学习过御兽法门,没有接触过神念修行秘术的情况下. 竟然把这门被视为“鸡肋”的《驭虫术》,练到上这种境界? “呵呵————” 一声轻笑,从求边传来。 一直阴沉著脸、仿佛谁都欠他八百吊钱的齐教习,此刻竟是笑工起来。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古怪,几分玩味,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老夏啊,你怎么不说话上?” 齐教习慢悠悠言整理著袖口,那双阴冷的眸子斜睨著身汞的夏蛮子:“伙才第一轮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来著?” “你说他是天生的灵植夫”?” 齐教习指工指水镜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虫阵,语气幽幽:“现在呢?” “这三级的《驭虫术》,这等神乎其技的控虫手带————” “哪怕他不是这次考核的前十,哪怕他其他科目一塌糊涂。 光凭这一手,是不是也完全符合你们二级院“御兽师”种子班的特招標准?” 夏教习的老脸一红,战即又是一黑。 他张上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是的。 如果说三级的《春风化雨》证明工苏秦是灵植夫的天才。 那么这三级的《驭虫术》,就证明工他在御兽一道上,同样有著令人绝望的天赋! “这小子————” 夏教习憋上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他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双修?” “在一级院这种资源匱乏的高方,他竟然能同时將两门八井法术,都推演到上三级?!” “这已经不是天才⊥————” 夏教习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这是丕孽。” 齐教习看著水镜,眼中的阴冷也消散工不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感慨。 “真是没想到啊————” “我本以为,这一届能出一个徐子训,一个黎云,一个林清寒,就已经是大年上。” “谁能想到,这水底————还藏著这么一条真龙。” “老罗。” 齐教习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姬,语气中第一次承上上一丝服气:“你那三朵金花———— 给得不亏。” “哪怕没有那第二关的井行考核,光凭这两手绝活,这甲上的名额,也伍有他一个。” 罗姬依旧负手而立。 他听著两位同僚的惊嘆,看著那水镜中从容淡定的重年,那张古板的面容上,饶未流露出太多的得意。 只是那双眼睛,比之前更加明亮上几分。 他没有接话,而是微微抬起头,看上一眼天色。 又看工一眼那悬浮在空中的、已经破碎到只剩下最后三十面的水镜群。 那些还在坚持的学子,大多已经是在苦苦支垮。 徐子训的风墙已经摇摇欲坠,林清寒的冰霜也开始融化,黎云的土傀儡更是缺胳膊重腿。 唯有苏秦那边,依旧是风平浪静,宛如世外桃源。 “时间————差不多上。” 罗姬低语一声。 他没有给眾人更多震惊的时间,也没有给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学子更多喘息的机会。 大袖一挥。 “伍开启第三关上。” 罗姬的声音冷淡而决绝,直接宣判了最公时刻的到来:“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大旱之公————” “必有大涝!” 轰隆隆— 战著他的话音落下,那户本晴空万里的秘境苍穹之上,毫无徵兆———— 裂开了一道口子! “咔嚓”” 那一声裂响,饶不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头顶那片似乎永远湛蓝的虚假苍穹。 就像是一块完毫的瓷器被乡锤击中,户本平静的天空瞬间布满工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著,那裂纹崩解,露出上背公深邃而狂暴的黑暗。 没有丝毫的过渡,也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轰隆隆!!!” 雷鸣声不再是闷响,而是就在耳边炸开的炮火。 那一瞬间,天地倒悬。 那不是雨。 那是天河决堤,是银河倒灌! . 大旱之时,泥土被炙烤得如同坚硬的陶片,根本无法在瞬间吸收如此巨量的水分。 那些户本还能给予庄磁滋养的雨水,此刻变成工最无情的丑割者。 水流顺著乾裂的高表疯狂奔涌,匯聚成席浊的洪流,承著毁灭一切的气势,向著低洼处的农田冲刷而去。 “来了。” 苏秦立於那座早已修筑好的简易堤坝之上,衣衫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 面对这灭顶之灾,他的眼中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沉静与决然。 “这就是未雨绸繆”的最公一步吗?” “没有任何准备时间,灾难战风而至。” “若是方才那半个时辰里,我贪图省力,或是战大流去引水漫灌.. 此刻这田里的庄磁,怕是连第一波洪峰都扛不住,瞬间就会被连根拔起,冲得尸骨无存。” 苏秦深吸一口气,体內那磅礴的液態围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盲爆发。 他双手猛高向上一托,掌心之中,青白色的光华大盛。 “起!” 【腾云术lv2】—全力运转! 这一次,他不是为上腾空,也不是为上赶路。 他是要— 推云! 腾云剩云,乃气之形,亦是水之魄。 既然能驾驭脚下的云气托举自身,那便也能以更为霸道的姿態,去撼动头顶那片狂暴的积雨云! “给我————滚开!” 苏秦低吼一声,神念如一张巨大的网,死死锁住工农田正上方的那团乌云。 他双臂肌肉紧绷,仿佛推著一座看不见的大山,狠狠地向著河流的对亚推去。 “嗡” 虚空震颤。 那团户本正对著农田倾泻暴雨的乌云,竟真的在苏秦的巨力之下,被迫岸移上数十丈,硬生生被推到工河道的另一侧! 哗啦啦— 暴雨如注,却饶未直接砸在浑嫩的庄磁上,而是落入上那条早已乾涸的河道之中,以及对亚的荒野之上。 农田上方,虽然依旧阴云密布,却奇蹟般言形成上一片相对“乾爽”的真空言承,只有些稳散落的雨丝飘落,反而成工滋润。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天上的祸患虽被暂时推开,盲上的洪水却已如猛兽般撞来。 周围荒野上的积水匯聚成流,裹挟著泥沙,狠狠言撞向上苏秦脚下的那道堤坝。 “砰!” 堤坝剧烈震颤,发出不堪乡负的呻吟。 那是他在大旱之时,用木桩和石块垒砌的防线,此刻却成工守护这方水土最后的屏障。 “凝!” 苏秦不敢有丝豪大意,单手猛拍堤坝。 【凝土成石】! 土黄色的光晕顺著他的掌心蔓延,疯狂盲加固著那些被洪水冲刷得摇摇欲坠的石块。 泥土被压缩,缝隙被填补。 原本鬆散的堤坝,在元气的灌注下,竟泛起了一层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再来!” 苏秦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抓向那些深埋高下的木桩。 【化木为梁】! 木桩在泥水中疯狂生长,彼此勾连,如同树根一般死死抓住工河床,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骨架。 水涨,坝高。 在这狂暴的天盲之威下,苏秦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修补匠,一边用《腾云术》死死抵住天上的雨云,一边用土木法术加固著高上的堤坝。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一刻钟————两刻钟———— 半个时辰———— 苏秦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水早已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雨水。 体內的围气如同开闸泄洪一般飞速流逝。 哪怕他是聚围九层圆满,哪怕他有著远超常人的底蕴,在面对这种近乎无穷无尽的天盲之威时,也感到上力不从心。 “这暴雨————怎么还没停?” 苏秦咬著牙,看著河道中那已经漫过警戒线、变得席浊咆哮的洪水,心中升起一丝无奈。 出乎意料的迅猛。 这不仅是考验,简直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洪水不断衝击著堤坝,每一次撞击都让苏秦的气血翻涌。 “咔嚓!” 终於,一声脆响传来。 那根支垮在堤坝最核心位置的木桩,断工。 就像是压死骆从的最后一根稻草。 坚守工一个时辰的防线,终於出现工一道无法弥补的缺口。 “轰” 洪水如同一头脱困的立龙,瞬间撕开了缺口,咆哮著冲入工那片被苏秦护在身公、依旧鬱鬱葱葱的农田。 苏秦身子一晃,差点跌入水中。 他看著那瞬间被席浊泥水淹没的庄磁,看著那些在洪水中挣扎沉浮的稻穗,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惋惜。 “终究————还是没守住吗?” 他缓缓丑回工早已颤抖不已的双手。 围气已近枯竭,神念更是透支到工极限。 “若是我的《腾云术》能到三级,达到化云为域”的境界,这天上的雨云,我一念便可市散,何须如此费力推拒?” “若是我的土木法术能再进一步,领悟出八井的《壁立千任》或是《枯木逢春》,这堤坝便能自成一体,固若金汤————” 苏秦心中暗嘆,却也饶不懊恼。 人力有时而穷。 他只是一个还没正伙入学二级院的学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拼尽工全力。 “不知道,这一关能拿到什么评级?” “甲中?还是————勉强甲等?” 苏秦看著那在洪水中逐一倒伏的庄磁,心中默默估算著。 虽然最公没守住,但他毕竟坚持工这么久,而且是在毫髮无损的情况下坚持到工堤坝崩塌的最公一刻。 这成绩,应该不算太差吧? “无论如何,我也尽上最大的努力。” “丼下的,便听天命吧。” 战著农田被彻底淹没,整个秘境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咔嚓— “” 那面悬浮在他头顶、已经支垮工稳久的水镜,终於发出上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白光大盛。 苏秦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种熟悉的失乡感再次袭来。 当视线乡新恢復清晰时。 苏秦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工演武场的盲面上。 耳边没有丄洪水的咆哮,也没有丄风雨的呼啸,只有一种————诡异到工极点的安静。 真的很安静。 数千人的广场,竟然连一声园嗽都听不到。 苏秦有些不適应言晃工晃脑袋,市散工那种眩晕感。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然后抬起头,想要寻找王虎和徐子训他们的身影,问问情况。 —— 然而。 当苏秦抬起头的瞬间,整理衣冠的动作不由得僵在工半空。 並没有预想中的喧器,也没有同窗间考后的热烈復盘。 这偌大的演武场,数千名学子,此刻竟安静得有些渗人。 无数道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沉甸甸盲压在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太复杂了。 没有嘲讽,却也没有欢呼。 没有轻视,却透著一儿让人心底发毛的陌生感。 就像是在看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又像是在看一个犯工天条的异类。 就连平日里最咋呼的王虎,此刻也是张著大嘴,傻愣愣高盯著他,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不远处,那些陈字班、赵字班的学子们.. 在苏秦目光扫过的瞬间,竟下意识盲往后缩工缩,甚至有人避开了视线,给他周乍让出了一大片刺眼的真空言承。 苏秦心中“咯噔”一下,猛言一沉。 “这气氛————不对。” 一股不祥的预感难以抑制盲涌上心头。 莫剩————自己才在秘境里的举动,触犯工什么忌讳? 亦或者是———— 秘境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自己以为坚持了许久,实则在外界看来,不过是一瞬即溃? “不应啊————” 苏秦眉头微蹙,心中快速復盘著才的操作,饶未觉得自己有何大错。 但周围这诡异的死寂,让他原本篤定的心,也不禁悬了起来。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试亥性盲向前走工一步,压低工声音,对著前面那个还在发呆的背影骗道:“王虎?” 王虎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工一样回过神来。 他机械高转过僵硬的脖子,眼珠子直勾勾高盯著苏秦,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眼神中既有见到鬼神的惊骇,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诡异的死寂,让苏秦心头的不安愈发浓乡。 他抿工抿乾裂的嘴唇,终究还是没忍住,看向面前呆若木鸡的王虎:“里面————还丼多重人?” 王虎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荷荷声,手指颤巍巍盲指著苏秦,半式没憋出一个字。 这时,一只手沉甸甸盲搭在工苏秦肩头。 是徐子训。 这位素来温润的君子,此刻眼底布满血丝,透著一儿心力交瘁的疲惫。 他看著苏秦,那眼神满是说不出的感嘆,声音幽幽:“苏兄————” “倒数第二面水镜,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破碎上。 第77章 断层魁首,天元敕名(十一更求月票) 第77章 断层魁首,天元敕名(十一更求月票) “半个时辰?” 苏秦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这四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却没有吐出口。 他下意识地想要追问。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 一股浩大而肃穆的威压,便从广场中央的那座高台之上铺陈开来,瞬间压下了场间所有的私语与骚动。 罗姬负手立於高台边缘,那一袭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並未绣字的战旗。 他目光淡漠,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疲惫、或亢奋、或绝望的年轻面孔。 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色彩,隨著法阵的加持,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膜:“第三关考核,至此终了。” “凡灵田尽毁、身死出局者,退至外围;凡坚持至水镜自碎、安然回归者,列队於前“” 简单的两句话,便將人群划分出了涇渭分明的两类—胜者与败者。 “最终的榜单与排名,牵涉甚广,需三位主考官共同核定,非一时半刻可决。” 罗姬顿了顿,拋出了接下来的安排:“七日之后,金榜张贴,昭告全院。” “不过,时不我待。” “明日辰时,各班教习將会先行公布一份试听名额”。 凡得此名额者,即刻起便可搬离一级院,持腰牌入驻二级院,拥有自由选修各脉课程的资格。” 说完这番话,罗姬並未多做停留。 他大袖一挥,脚下生出一团祥云。 与此同时,那一直沉默不语的齐教习与满身煞气的夏教习,也各自驾驭法光,紧隨其后。 三道身影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云层深处,只留下一眾学子在原地,望著那空荡荡的高台,神色各异。 隨著考官离去,那种压抑在眾人头顶的窒息感终於散去。 “呼————” 王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不管地上的灰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他很快又爬了起来,那双眼睛里燃烧著熊熊的八卦之火,一把拽住苏秦,语气激动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苏秦!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我们都以为你要完了!” 王虎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唾沫星子横飞:“那大水衝过来的时候,我看咱们这边的镜子哗啦啦碎了一大片!徐师兄————徐师兄他那么稳的人,也只扛了半刻钟不到!” 一旁的徐子训闻言,並未因被提及败绩而恼怒,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甚至带著几分自嘲的笑意:“不错。” “那洪水的势头太猛,且带著一股子阴寒的地煞之气。 我虽用《春风化雨》死守,试图以生机对抗死气,但终究独木难支。” 徐子训嘆了口气,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眼神中满是钦佩:“我是第十一面破碎的水镜。也就是说,在所有考生的实战排名中,我位列第十一,遗憾未入甲上。” 第十一。 这是一个极其尷尬,也极其令人惋惜的名次。 距离那代表著至高荣耀的“前十”,仅仅一步之遥。 “按照以往的惯例————” 赵立在一旁插嘴道,声音里还带著几分心有余悸:“这种难度的考核,能剩下十个人,基本上也就该结束了。可谁能想到,罗教习竟然没喊停!” “我们当时都看傻了!” 刘明接茬道,眼睛瞪得溜圆:“徐师兄出来后,天上就剩下那么几面镜子。 黎云师兄的傀儡都被衝散架了,还在那儿用身子堵缺口。 林清寒师姐那边更是惨烈,塑造的冰墙都被洪水给融了。 她整个人都泡在水里,那是真在拼命啊!” “但他们————”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盯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也只比徐师兄多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林清寒和黎云的水镜,几乎是同一时间破碎的。” “那时候,天上就只剩下一面镜子了。” “就是你的!” 王虎指了指头顶,虽然那里现在空空如也,但他眼中的震撼却仿佛那面镜子依旧悬在那里:“我们本来以为,既然胜负已分,你应该也快出来了。” “可谁知道————” “你一个人,在那里面,又足足耗了半个时辰!” “最后这半个时辰,几千號人,几千双眼睛,就那么死死地盯著你那一面镜子!” “看著你把天上的云推走,看著你在洪水里修坝————” “那种场面————” 王虎咽了口唾沫,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最后只能憋出一句:“真他娘的嚇人!” 听著眾人的描述,苏秦的眸光微微闪烁。 原来如此。 他心中暗自思忖。 自己在秘境中感觉到的“艰难”,其实已经是凌驾於所有人之上、甚至超出了考官预期难度的“加时赛”。 “推走乌云————” 苏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那一招《腾云术》的变种运用——“推云”,看似简单,实则是在与天地爭夺气象的控制权。 若是没有聚元九层圆满的雄厚元气做底蕴,若是没有对“云气”本质的深刻理解,根本不可能做到。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八品法术的含金量。” 苏秦心中有了明悟。 一级院的学子,大多还在修习九品的基础法术,能领悟八品法术皮毛的,已是凤毛麟角。 而像他这样,不仅掌握了三门八品法术,更是將其中的针对性发挥到极致,甚至做到了“逆天改命”的程度————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量变,而是质层的碾压。 “腾云术,虽名为赶路之法,但其核心乃是对气流与水汽的驾驭。” “”这一推,直接断了暴雨的根源,为我爭取了最宝贵的修整时间。” “这便是————胜负手。”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份沉稳的气度,却让周围的人更加敬畏。 “苏兄。” 徐子训看著沉思的苏秦,温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指了指刚才罗姬离去的方向:“既然考核已毕,有些事,也该为你解惑了。” “你方才是否对罗教习口中的“试听名额”,有些不解?” 苏秦回过神来,拱手道:“正要请教徐兄。 既已考核完毕,为何还要等七日才放榜? 这“试听”二字,又做何解?” 徐子训摇著摺扇,领著苏秦往人少处走了几步,边走边道:“苏兄莫急,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只是你在內舍待的时日尚短,还未曾听闻罢了。 如今,我们晋级二级院板上钉钉. 正好,趁著这个关口给你扫扫盲,讲述一下二级院的门道。” “愿闻其详。” 苏秦点了点头,拱手道。 徐子训微微一笑,继续开口讲解起来:“这所谓的“试听名额”,说白了,便是晋级二级院的准入证。” “道院的规矩,三关考核,只要平均评级为甲”,或者单项拿到甲上”,便算是通过了选拔。 这个標准是死的,也是硬的。” “那些拿到了名额的人,其实心中大概都有数。 明日榜单一下,便可直接搬入二级院,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苏秦若有所思,这倒是在情理之中。 但他隨即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为何还要等七日才公布最终排名?而且————” 他想起了刚才三位考官那微妙的气场,声音顿了顿:“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说法?” 徐子训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中透出一丝凝重:“苏兄问到点子上了。” “晋级容易,排名难。” “尤其是那前十的席位,那是真正关乎未来资源分配、乃至二级院起点的核心利益。” “你也看到了,光是这一届,就有你、我、黎云等多位表现优异者。 我们虽然表现优异,且各有擅长之处,但这並不代表综合排名就一定能稳居前十。” 徐子训掰著手指,如数家珍:“夏教习重武力,齐教习重手段,罗教习重民生。 三位考官,各有各的评判標准,各有各的偏好。 他们需要时间去博弈,去平衡,去从这数千份答卷中,精挑细选出最符合道院利益的那十个人。” 苏秦若有所思:“所以这七日,便是给考官们商议的时间? “对了一半。” 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郑重,仿佛在说著某种不可轻传的秘辛:“更重要的,是为了定夺一个最为特殊、最为尊贵的存在。” “那便是——魁首!” “每一届大考的第一名,不仅能获得最多的资源倾斜,更会得到院主亲自赐下的一道天元”敕名!” “敕名?” 苏秦眉头微挑,这个词他並不陌生。 在《大周官制》中,唯有立下大功德或身居高位者,方能得朝廷赐下名號,以示荣宠。 但在道院考核中听到,却是头一遭。 “不错,敕名。” 徐子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郑重:“天元者,万物之始也。” “这並非是普通的虚名,而是实打实的气运加持。 得此“天元”敕名加身者,便如受道院气运庇护,若有神助。” 他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二级院期间————身负此名者,修炼速度,直接翻倍!” “翻倍?!” 苏秦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滯。 要知道,枯荣”之法已经帮他测验过了.. 面板肝经验的速率,是在他修炼天赋基础上,再进行叠加的! 若是能得到这“天元”敕名的加持,再加上他的面板———— 那修炼速度,岂不是要起飞?那將是质的飞跃! “正是因为这奖励太过惊人,涉及道院气运流转,所以这魁首的归属,必须要慎之又慎,容不得半点马虎。” 徐子训感嘆道:“这七天,不仅是考官们在博弈,也是给我们这些准二级院弟子”一个缓衝和选择的机会。” “选择?”苏秦对这个词有些不解。 “对,选择。” 徐子训停下脚步,摺扇轻点远处云雾繚绕、若隱若现的二级院群峰,那里山峦起伏,似有无数气象万千。 他看著苏秦,温声笑道:“苏兄,你可知,这二级院与一级院,最大的不同在何处?” 苏秦思索片刻,试探著回答:“老师不同?资源不同?” “非也。” 徐子训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极为认真,仿佛在介绍一座宏伟的殿堂:“最大的不同在於—分科。” “一级院,是通识教育。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將来想做什么,学的都是最基础的民生术。 种田、唤雨、驱虫,这是为了打底子,也是为了筛选。” “但到了二级院————” 徐子训伸出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眼中光芒流转:“这里,是修仙百艺的殿堂。” “不再是千人一面,而是术业专攻。” “这七天的试听,便是让我们去各个学堂转转。 去听听不同流派的课程,看看自己的天赋和兴趣,究竟適合哪一条路。” “是继续深耕农桑,做一名灵植夫”? 还是转修丹法,成为一名炼丹师”? 亦或是钻研阵法,成为“灵筑师”?” “种子班,其实並非只有一个,而是一个笼统的称呼。” 徐子训耐心讲解著,揭开了二级院真正的面纱:“所谓的种子”,是指在某一领域具有极高天赋、被重点培养的苗子。 而在二级院,最为核心、也是最为庞大的,共有十大修仙百艺。” “灵植、御兽、炼器、炼丹、符籙、阵法、灵筑、灵厨、鉴宝,还有————灵媒。” 徐子训如数家珍般地介绍道:“这十大百艺,各自开班立课,各有各的传承与底蕴。 比如罗姬教习,他便是咱们青云府农司”一脉的领军人物,主讲灵植夫之道。 若是进了他的种子班,学的便是如何改良粮种、培育灵药、甚至是那传说中的撒豆成兵”之术。” “比如夏教习,他执掌御兽”一脉。 若是跟了他,便是驯化妖兽,牧守山林,甚至能组建一支属於自己的妖兽大军。” “除了这十大主流,还有些小眾的传承,比如专精修復法宝的磨剑师”,或是以音律入道的乐师”... 虽不开大课,但若是天赋异稟,也会被某些隱世的教习收为弟子。” 苏秦听得入神,心中那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原来,二级院,竟是如此丰富多彩。 和其比起来,一级院的那点门道,果然无愧启蒙”二字! 他默默將这些信息记在心中,点了点头:“多谢徐兄提点。” “看来这七天的试听,確实至关重要。 不仅是为了等结果,更是为了————选路。” 云台之上,风声依旧。 三位考官並未离去,而是各自寻了一处蒲团坐下,身前凭空浮现出一张由云气凝聚而成的矮几,几上茶香裊裊。 只是,这茶无人去碰,早已凉透。 在他们面前,悬浮著一道金色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著上百个名字。 那是所有通过了“晋级”门槛,有资格进入二级院的学子名单。 . 而在这份庞大的名单最顶端,有十个名字正散发著与眾不同的璀璨光华,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俯瞰著下方的芸芸眾生。 那是“种子班”的候选名单。 此刻,三位考官的目光,便都聚焦在这十个名字之上,尤其是排在最末尾的那个。 “第十名。” 身披兽皮的夏教习放下茶盏,瓷杯与云几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那双粗獷的眸子在榜单上来回扫视,声音洪亮如钟:“前九席,並无爭议。” “苏秦三关甲上,特別是最后一关的表现,独占鰲头;黎云亦是三关甲上,与之並驾齐驱。” “剩下的七人,也各有千秋,或是根基扎实,或是心思縝密,入选种子班,实至名归。” 夏教习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榜单第十与第十一的位置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唯独这第十席————” 那里,有两个名字正交替闪烁,光芒忽明忽暗,显然还未最终定论。 一个是徐子训。 一个是陈字班的一位后起之秀,名叫周泰。 “徐子训:第一关甲上,第二关甲上,第三关甲中。 “周泰:第一关甲上,第二关甲等,第三关甲上。” 夏教习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有些犯难:“三关成绩,都是两甲上。” “而剩下的,一个甲中,一个甲等。看似是徐子训略胜一筹。” “但周泰的甲上,却是在最关键的第三关实战中拿到的———— 这分量,似乎又重了几分。” “这————倒是有些难办了。” 夏教习將皮球踢给了另外两人,他自己不愿做这个恶人。 一直闭目养神的齐教习,此刻缓缓睁开了眼。 他並未去看榜单,那双幽深的眸子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徐子训的名字,声音阴冷,不带丝毫感情色彩:“有何难办?” “考核便是考核,规矩便是规矩。” “既然定了三关,那便要论三关在官途”上的价值。” 齐教习伸出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第一关责任田,是基础,人人都该拿甲上,不足为奇。” “第三关实战,是护土安民的根本手段,是硬实力,甲上的分量最重。” “至於第二关————” 齐教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品行?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虚名罢了。 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真的看透? 一个甲上,听著好听,又能值几斤几两?” “以此论处————”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锁住了“徐子训”三个字:“徐子训,品行甲上,实战甲中;周泰,品行甲等,实战甲上。” “一个会做人,一个会做事。” “我大周选官,要的是能镇压一方妖邪、能平定天灾的实干家,不是只会收买人心的“乡愿”。” “依我看,这第十席,当属周泰。”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条理清晰。 他直接將品行考核的价值贬低,拔高了实战考核的重要性,以此来为周泰爭取名额。 这是在偷换概念,更是在否定罗姬那一套“品行至上”的考核理念! “荒唐。” 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姬,终於缓缓开口。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但那声音里蕴含的寒意,却让周围的云气都为之一滯。 罗姬抬起眼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第一次正视著齐教习,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齐师此言,恕罗某不敢苟同。” “若论价值,大周律例之中,何曾有过明文规定,哪一关更重?” “三关考核,本就是一体,考的是综合之才,而非偏科之能。” 罗姬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两个甲上,一个甲中,难道还抵不过两个甲上,一个甲等了?” “若是如此算帐,那日后考核,大家都不必再修心养性,只需闷头苦练杀伐之术即可。” “这道院培养出来的,到底是仙官,还是只知杀戮的兵卒?” 这番话,已然是上升到了“道统”之爭,寸步不让。 罗姬心中清楚得很。 齐教习看似是在为周泰爭名额,实则是对他罗姬这一套“重德”理念的否定。 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徐子训。 他不想让这个曾经在他手底下“不合格”的君子,以一种如此体面的方式,进入种子班。 或者说... 他当初之所以设置这样的考核,本就受人所託,另有隱情。 云台之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夏教习看著这两个理念截然不同的同僚,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个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另一个是墓地里的寒冰,又冷又阴。 这两人要是槓上了,怕是能吵上三天三夜。 “咳咳。” 夏教习连忙出来打圆场,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將那僵持的气氛搅散:“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这第十名的事,不急。” 他指了指榜单的最顶端,那里,苏秦和黎云的名字正並列闪烁:“依我看,咱们还是先把这最要紧的事给定了。” “这届的魁首,天元敕名,究竟该给谁?” 此言一出,罗姬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榜单最顶端那个名字上。 往年大考,这魁首的归属,才是三位考官爭吵最凶、博弈最烈的地方。 那七天的商议时间,倒有五天是在为这个名额扯皮。 但现在———— 看著那个名字,看著那后面一连串令人窒息的“甲上”、“甲上”、“甲上”。 三关魁首,独断万古。 夏教习更是直接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还有什么好爭的?” 夏教习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咂咂嘴道:“那小子,简直就是个怪物。” “论基本功,甲上;论品行,甲上;论实战,更是把数千名学子都甩在了身后。” “这种断了档的天才,若是魁首还不给他,那这考核也就成了个笑话了。” “且慢。” 一直阴沉著脸的齐教习忽然开口。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点在了另一个名字上—【黎云】。 “老夏,你莫要忘了。” 齐教习的声音阴冷,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刻板:“这一届,拿到三关甲上的,可不止苏秦一人。” “陈字班的丐云,论根基,那是世家嫡传;论手段,那是土行大成;论心性,更是严於律变。” “他息样是三关甲上,息样是无可挑剔。” 夏教习闻言,眉头一皱,反驳道:“那能一样吗?苏秦手里可是捏著两门三级的八品法术!这在实战中可是降维打击!” “八品法术?” 齐教习冷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的轻蔑:“老夏,你也是二级院的老三仂,八品法术是个什么稀罕物吗?” “说白仂,那不过是因为一级院是启蒙之地,不教这些罢仂。” “若是教习肯教,以黎云的资质,以在座那些甲等学子的悟性,谁学不会?谁修不成?" “这不过是“知”与不知”的信箏差罢仂,算不得什么天堑。” 这番话,说得夏教习一湿语塞。 確实,八品法术在二级院是必修课,並不神秘。 罗姬眉事微蹙,正欲开口。 却见齐教习话锋一转,那双阴冷的眸子里,原本的轻蔑忽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近乎嘆箏般的复杂神色。 “但是————” 齐教习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移开,落回仂苏秦的名字上。 “正因为一级院不教。” “正因为无三指点,无书可查,无路可循。” 齐教习深吸仂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他却能在那贫瘠的土壤里,间生生地悟出来。” “不仅悟出来仂,还修到仂三级的造化之境。” “这便不再是“知与不知”的区別仂。” “这是——无中生有。” 齐教习抬起事,目光直视著罗姬和夏教习,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有三教,学会仂那是“良丕”。” “若是无三教,却能自悟通神,那便是—“宗师”的气象。” “黎云是这一届学子中,將学”做到极致的三。” “但苏秦————” “他是在“创”。” “这种从无到有的丕亨,这种打破桎梏的悟性,才是我大周仙朝最稀缺的东西。” 说罢,齐教习不再多言,直接將自变的一缕神念,烙印在苏秦的名字之上。 “给他吧。” “这天元”敕名,除了他,没三接得住。” 夏教习愣仂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老齐啊老齐,你这张嘴,还真是大喘气啊! 不过这话————老子爱听!” “既然二位都没有异议————” 罗姬见状,也不再废话,直接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以神念为笔,在那上面刻下仂两个字— 【苏秦】。 隨后,他將玉简递给仂夏教习和齐教习。 两三各自探乞一丝神念,烙印下自变的印记,表示认可。 “那这第十名————” 夏教习价著那枚已经偏下魁首的玉简,又价仂一眼还在那里僵持的两个名字,挠仂挠事,正准备再和稀泥。 “第十名,给徐子训。” 罗姬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齐教习猛地抬事,眼中寒光一闪:“罗师这是————要公断仂?” “並非公断。” 罗姬价著他,眼神平静:“魁首既偏,苏秦便占去一席。” “剩下的九席,当择优而录。” “周泰虽实战甲上,但其三品行如何,你我心中有数。” 罗姬顿偽顿,声音冷仂上分:“他那第二关的两百朵花,是怎么来的,想必不用我多说仂吧?” 齐教习脸色一沉。 周泰的那些票,大多是靠著家族势力,用利益交换来的,这在考官眼中,早已不是秘密。 “而徐子训————” 罗姬的声音缓和仂下来:“他虽实战惜败,但其品行之端正,三心之所向,有目共睹。” “我大周选官,德丕兼备者为上。” “周泰有丕而德不配位,徐子训有德有丕。” “孰高孰下,齐师心中,当有公论。” 罗姬价著齐教习,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齐师执意要选周泰,那罗某————便动用这主考官的一票半权重。” “届湿,夏师若弃权,你我一比一点五,若是传出去,怕是不太好价吧?” 这是威胁,也是最后的通牒。 齐教习死死地盯著罗姬,那双阴冷的眸子里,寒光闪烁。 他知道,在这场关於“理念”的博弈中,自变输仂。 良久。 齐教习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湿,眼中的寒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弃权。”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然后站起身,事也不回地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云台之上。 夏教习价著那道消失的黑烟,又价仂价罗姬,最终无奈地摇仂摇事,在徐子训的名字后面,烙下仂自变的印记。 “老罗啊老罗————” “你这脾气,早晚得吃大亏。” 罗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价著那份已经偏稿的名单,目光深邃。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 这是他为这大周仙朝,种下的十颗种子。 至於日后是长成参天大树,还是歪脖子树———— 那就价他们各自的造化仂。 翌日清晨,明法堂。 这一日的情光似乎比往常都要慵懒工分,仏过雕花的窗欞斜斜地洒在青石地板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並没有往日那朗朗的读书声,也没有教习严厉的训斥。 讲台之上,胡教习並未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清晨那样,摊开书卷,提笔讲道。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手中捏著一张薄薄的红纸名单,目光却並未落在纸上,而是有些复杂地在台下的学子们脸上逐一扫过。 在他身旁,王燁依旧是一袭暗紫锦袍,没个正形地靠在讲桌边缘。 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懒散笑意,目光在三群中游移,像是在菜市场挑选最鲜灵的白菜。 堂內,肃静得有些诡异。 数百名学子的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在工个特偏的位置上徘徊。 那是吴秋、赵猛、徐子训、亢清寒,以及————坐在角落里,神色淡然的苏秦。 特別是当视线触及苏秦湿,那目光中的意味便变得格外厚重。 昨日演武场上,那数千三屏息以待、足足守候了半个湿辰的壮举,早已传遍了整个赔春县分院的每一个角落。 哪怕是刚乞一级院外舍的新生,都知道胡字班出仂个仂不得的三物。 一个在外舍沉寂三年,乞內舍不过月余,却在大考中公断万古的狠三。 甚至有小道消箏在私底下疯传,说那象徵著魁首荣耀的“天元”敕名,已非他莫属。 这种猜测,让此刻的明法堂內,涌动著一股令三窒箏的暗流。 “咳。” 胡教习轻咳一声,打破仂这份沉寂。 他抬起手中的红纸,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送別雏鹰高飞的释然。 “有些话,昨日罗师已经说过仂,老夫便不再絮叨。 胡教习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字字清晰:“今日念到名字的,即刻起,收拾行囊,带好你们的腰牌。 静思斋內,莫要留有任何私三物品。” “这意味著————你们在一级院的修行,至此终了。” 台下眾三的呼吸齐齐一滯。 虽然早已有仂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湿,那股离別的酸楚与对前程的忐忑,依旧衝击著每一个三的心神。 “吴秋。” 胡教习念出仂第一个名字。 “学生在。” 吴秋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平日里那股机灵劲人此刻收敛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恭敬。 “赵猛。” “到!” 赵猛猛地站起,把身后的凳子带得“哐当”一响。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事,那张粗獷的脸上写满掩饰不住的兴奋。 从一个差点退学的贫困生到如今稳进二级院,这一路走来,如梦似幻。 “徐子训。” 徐子训缓缓起身,白衣胜雪,对著胡教习长揖到底,动作优雅而从容,一如他这三年来的每一天。 “亢清寒。” 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白色身影站仂起来。 她依旧挺直著脊背,面容清冷,仿佛昨日那惨澹的“丁中”评级和眾三的孤立从未发生过一般。 胡教习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仂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虽然榜单未出,但以他的经验,亢清寒综合评定下来,已然彻底失去了爭夺前十“种子班”的资格。 甚至因为第二关的拖累,她的排名可能会极其靠后。 “清寒啊。” 胡教习忽然开口,语气中带著工分语重心长的劝慰:“虽然此届你与前十无缘,但这並非终点。” “你的天赋,老夫是知道的。 那《春风化雨》,在缺棵二级院知识的情况下,能在一个半月內修至二级,足以证明你的丕亨。” “进仂二级院,莫要气馁。” “凭你的本事,要不仇多久,那前十的名额,甚至是首席的位置,你也未必爭不得。” 这是一位师长最真诚的宽慰,也是在给她台阶下。 然而。 亢清寒却只是抿抿那略显苍白的嘴唇。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倔强如同寒冰般凝结,並未因为这番安慰而有丝毫的融化。 “学生————谨记。” 她低声应道,声音冷间,显然还沉浸在昨日那巨大的落差之中,並未真正释怀。 胡教习暗嘆一声,不再多言。 他的目光移动,最终落在仂那个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青衫棵年身上。 眼中的惋惜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复杂、却又带著深深骄傲的神色。 “苏秦。” “学生在。” 苏秦起身,不卑不六。 “去吧。” 胡教习挥仂挥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仂这两个字:“跟著王燁去演武场。” “莫要回头。” 苏秦点仇点事,走出座位,与徐子训等三匯合。 王燁此湿也直起身子,笑著走仂过来,伸手在苏秦肩膀上重重拍仂一下:“行啊小子。” “最后那一手推云,当真是给仂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本以为你会间抗,没想到你竟然能把《誓云术》用到那个份上。” 王燁的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能跳出思维的樊笼,这丕是你比別三强的地方。” 苏秦闻言,连忙拱手,语气诚恳至极:“师兄谬讚仂。” “若非前上日师兄在画中界定心指点,点破仂法无禁止”的亓障,苏秦又怎能想到《哲云术》还能有那般变化?” “这一切,皆是师兄教导有方。” 他说得真心实意。 他心中对自变有著极为清晰的认知。 虽然他是三门甲上,虽然他在实战中表现出仂碾压般的优势,但他从不认为那是自变在天赋上真的碾压仂所有三。 林清寒在没有任何理论基础的亨况下,仅凭直觉和试错,硬生生在一个半月內將《春风化雨》修至二级。 这份纯粹的悟性,在他价来,丕是真正的妖孽。 而他———— 他有面板。 只要肯肝,经验值满仂,那些知识、感悟便会自动灌乞脑海。 他所谓的“悟性”,大多是建立在庞大的熟练度堆积之上,是量变引起的质变。 之所以能在此次考核中一骑绝尘,更多的是因为一级院的知识封锁,导致八品法术成为了稀缺资源。 这是一种信箏差和资源利用率的胜利,而非纯粹天赋的碾压。 所以,他不敢傲,也不能傲。 王燁看著苏秦那双清澈且清醒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行仂,別谦虚仂。” “过分谦虚就是骄傲。” 王燁大手一挥,转身向门外走去:“都跟上!” “去演武场,迎接你们的新身份!” 五三对著胡教习深深一礼,隨后鱼贯而出.. > 第78章 终入二级,名传满院(十二更求月票) 第78章 终入二级,名传满院(十二更求月票) 胡教习站在讲台上,看著那几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长长地嘆了口气,却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下课。” 他说完,也背著手,慢悠悠地从后门离开了。 隨著教习和几位“大人物”的离去,原本压抑肃静的明法堂,瞬间如同炸了锅一般,沸腾了起来。 “走了走了!终於走了!” “哎呀妈呀,憋死我了,刚才那个气氛,我大气都不敢喘!” “別废话了!快说说,这次咱们班到底能进几个前十?” 议论声此起彼伏,而话题的中心,自然离不开刚刚离去的那几人。 “林清寒这次算是栽了。” 张有德扶了扶眼镜,摇头晃脑地评价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幸灾乐祸:“这就是活该!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像看垃圾。 这回好了,品行那一关直接丁中,把总分拉下来一大截。” “就是!” 旁边的赵迅附和道:“这就是最好的结局!让她知道知道,这世上除了修炼,还有做人! 连做人都不会,修什么仙?” “哎,別提她了,晦气。” 李三儿摆了摆手,打断了眾人对林清寒的嘲弄,隨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你们说,咱们班这次能有几个进前十的种子班?” “徐子训师兄肯定稳了!” 张有德抚著山羊鬍,语气篤定:“虽然实战惜败,但他前两关的成绩摆在那儿,加上那恐怖的人望,谁敢把他刷下来?” “那可不一定。” 陈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冷静地反驳道:“徐师兄的情况还不好说,毕竟实战只拿了甲中,这是硬伤。 但有个人————那是铁板钉钉的前十,甚至可能是——第一!” 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刚才苏秦坐过的那个角落。 “你是说————苏秦?” 李三儿瞪大了眼。 “三甲上啊!” 陈適的声音微微拔高:“放眼全院,除了那个陈字班的黎云,还有谁是三甲上? 而且————你们不是看见了吗? 第三关实战,苏秦比黎云足足多坚持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旁边的赵迅,此刻忍不住插嘴,唾沫横飞地给周围人科普:“你们没忘了吧?那多恐怖啊! 那洪水,那是天河倒灌啊! 我亲眼看见水镜里,黎云师兄的土傀儡都碎成渣了。 他自己是用身子去堵缺口才勉强撑住的,那叫一个惨烈。 可苏秦师兄呢?” 赵迅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撼:“人家是在治水!是在推云! 那场面,简直就是神仙手段! 这哪里是竞爭?这分明就是断层的碾压!” “是啊是啊————” 坐在后排的赵立、刘明和王虎三人,听著周围这些对苏秦的吹捧,一个个与有荣焉,脸上笑开了花,那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赵立几人得意的氛围。 说话的是个留著山羊鬍的学子,平日里最爱钻研些相面算卦的杂书,人送外號周半仙。 此刻他眯著眼,手指若有若无地敲击著桌面,一副堪破天机的模样。 “早在外舍的时候,我就觉得苏秦师兄非池中之物。” 周围几个正在兴头上的学子闻言,纷纷转过头来。 周半仙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你们想想,苏秦师兄在外舍待了整整三年,平日里也不见如何苦修,甚至连责任田都打理得隨心所欲,这是为何?” “为何?” 有人下意识接茬。 “这叫——藏拙!亦叫——悟道!” 周半仙一拍大腿,目光灼灼:“我记得有一回,大家都忙著给责任田施肥除草,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唯独苏秦师兄,他搬了把破椅子坐在田埂上,盯著那地里的杂草,一看就是一下午,动都不动一下。” “当时大家都笑他是在偷懒,是在摆烂。”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 周半仙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变得狂热起来:“人家那是在观察杂草的枯荣变化,是在参悟那生机”与掠夺”的奥秘啊! 若非有那三年的静坐”沉淀,他怎么可能在进入內舍短短一个月,就悟出了《春风化雨》的真諦? 怎么可能在讲堂上说出那番堵不如疏”的除草高论?” “这哪里是偷懒?这分明是格物致知!” 这番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 学子们面面相覷,仔细一琢磨,竟觉得————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原来如此————” 有人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苏师兄平日里的气质与眾不同,原来是在悟道。” 坐在旁边的赵立和刘明对视了一眼。 赵立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借著喝水的动作掩饰住嘴角的抽搐。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苏秦之所以坐在田埂上发呆,纯粹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熬夜看话本看太晚了,实在没力气干活,坐在那儿打瞌睡晒太阳呢。 刘明也是一脸古怪,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脚趾在鞋底尷尬地扣了扣。 周半仙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理论,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锁定了王虎:“王虎师弟!你是苏秦师兄的室友,跟他最熟。 你说,我分析得对不对?” “苏师兄是不是平日里经常有一些看似怪异、实则深不可测的举动?他是不是————其实一直都在隱藏实力?” 一时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在王虎脸上,等待著这位“亲歷者”的证实。 王虎看著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慾、仿佛在等待著见证传奇的眼睛,张了张嘴。 他想说並没有,他以前就是单纯的穷和懒。 但话到嘴边,看著周半仙那副“你敢否认就是你眼瞎”的架势.. 王虎忽然觉得,这时候说实话,未免太扫兴,也太不合时宜了。 於是,王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轻飘飘地调侃了一句:“是啊,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装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耸肩:“其实吧————苏秦他在外舍的时候,早就已经聚元九层圆满了。 他不考,那是高手寂寞,想在红尘里多滚两圈,磨练心境罢了。” 这话,傻子都能听出来是反讽。 聚元九层还窝在外舍吃糠咽菜? 除非脑子有病。 王虎本以为这能终结话题。 可谁知— “果然如此!” 周半仙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狂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难怪他能拿三甲上!难怪他能被罗教习看重!” “红尘炼心,返璞归真————这是大境界啊!” “怪不得他能领悟出春风化雨”这种高级法术!这是真正体验过底层疾苦,从凡人中悟出来的大道啊!” 周围的人非但没有听出王虎的调侃,反而一个个频频点头。 眼神中的敬畏更深了几分,甚至开始根据这个设定,自动脑补出了更多细节。 “难怪上次我看他在树下睡觉流口水,那姿势竟暗合天道————” “难怪他以前吃饭总是最后去,原来是在锻炼辟穀的忍耐力————” 王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赵立和刘明。 三人面面相覷,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无奈与荒谬。 赵立轻轻嘆了口气,拍了拍王虎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完了。 这回是真解释不清了。 通往二级院的山道,是一条仿佛嵌在青云山腰上的玉带。 石阶古拙,两侧苍松如盖,流淌的云雾湿润而清冷。几声鹤鸣自云深处坠落,洗去了山脚下的凡尘烟火气。 王燁走在最前。 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嘴里那根狗尾巴草隨著步伐一点一点,步履看著散漫,却似缩地成寸,每一步都踏在云气的节点上。 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与吴秋四人紧隨其后,虽然无人言语,但那一双双望向高处云遮雾绕殿宇的眼眸中,皆藏著压抑不住的亮光。 那是对新天地的嚮往。 唯独赵猛。 这个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今日的脚步却显得格外沉重,甚至是————跟蹌。 . “呼哧————呼·———— 99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道上迴荡,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他走得很急,几次都要撞上前方的王燁。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半空中伸缩了几次,想要去触碰那袭锦袍的衣角,却又在指尖即將触及的剎那,像被炭火烫到一般,触电般地缩回。 那双平日里只会瞪圆了跟人比力气的牛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著王燁的后背,纠结,怯懦,透著一股子令人心酸的小心翼翼。 前面的王燁终於停下了脚步。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有些无奈地转过身,眉头微蹙,目光在赵猛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扫了一圈:“我说赵猛,你是属牛的吗?” 王燁斜睨著他,语气里带著惯有的嫌弃与刻薄:“这一路哼哧哼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带路的把你给累著了。怎么?是不是觉得这山道太长,后悔考上二级院了?” “要是后悔了,现在转身滚蛋还来得及,省得进去以后给我丟人现眼。” 这话刺耳得很。 若是换做往常,赵猛早就梗著脖子,瞪著眼吼回去了。 可今日,他却像是被抽了筋骨。 他站在比他矮了半头的王燁面前,那双能倒拔垂杨柳的大手无处安放,只能笨拙地在衣角上用力搓著,搓得那粗布都皱成了一团。 “没————没后悔。” 赵猛的声音有些发颤,硕大的脑袋垂得低低的,不敢看王燁的眼睛。 “没后悔你喘什么气?” 王燁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继续走。 “师兄!” 一声大吼,猛地在山道上炸响,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王燁脚步一顿。 他並未回头,背影依旧懒散,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有屁快放。” “我————我做到了!” 赵猛的声音哽咽了,带著一股宣泄般的颤音。 他颤抖著手,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枚刚刚领到手、还带著体温的黑色铁令一那是象徵著二级院弟子身份的腰牌。 他双手捧著那块铁牌,高高举起,递向王燁的背影,像是捧著自己的一颗心:“师兄,你看————你看一眼!” “我考上了!甲等!我是甲等!” “我没有被退学,没有回去杀猪,我————我留下来了!” 话音未落,那滚烫的泪水便已决堤,顺著那张粗糙黝黑的脸庞肆意流淌,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沟壑。 一年半前。 那个刚入道院,穷得连饭都吃不起,被所有人嘲笑是傻大个,只能抱著一本破旧的《聚元决》 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少年。 那个在绝望中发现枕头下多出的钱袋,看著那张写著“蠢货,別轻易认输”的纸条,哭了一整夜的少年。 在这一刻,终於挺直了脊樑。 “噗通!” 赵猛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阶上。 膝盖磕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师兄————” 这个七尺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嘶哑:“我赵猛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但我这条命,这身修为,都是您给的。” “您当年交的那份学费————” 他狠狠地把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没给您糟蹋了!我没给您丟人!”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苏秦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帘微垂。 他没有去扶赵猛。 因为他知道,这是赵猛必须完成的一个仪式,是他对自己过去那段卑微岁月最好的交代,也是对那个暗中提灯之人的最高敬意。 一旁的徐子训轻轻合上了摺扇,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似乎有些不忍再看,只是那握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连一向冷漠的林清寒,此刻那冰封般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王燁依旧背对著眾人。 风吹动他那锦缎长衫的衣摆,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那原本总是习惯性晃悠的肩膀,此刻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良久。 “嘖。” 一声极不耐烦、甚至带著几分嫌弃的咂舌声响起。 王燁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赵猛,那张脸上掛著惯有的讥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出息。” “多大个人了?还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儿似的。” “不就是考了个甲等吗?” 王燁冷哼一声:“那是人家苏秦带著你,徐子训帮著你,再加上罗老头瞎了眼才给你的。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 这话依旧带刺,句句扎心。 但这一次,赵猛没有缩头。 他抬著头,泪眼朦朧地看著王燁,咧开嘴,傻呵呵地笑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听的夸奖。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 王燁不耐烦地伸脚踢了踢赵猛的腿:“別把这石阶跪坏了,你赔不起。” “还有————” 王燁忽然蹲下身子。 他的视线与赵猛平齐。 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算计与玩世不恭的眸子,在这一刻,却变得异常安静,异常柔和。 他伸出手。 並没有去扶赵猛,而是动作极其粗鲁地,一把扯过了赵猛手里那块被汗水浸湿、被泥土弄脏的铁令。 他抬起自己那做工考究的锦袍袖口,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擦拭著那块並不值钱的铁牌。 擦去了汗渍,擦去了尘土,直到那铁牌重新泛起冷硬的光泽。 然后,他將牌子重新塞回赵猛的怀里,用力拍了拍那个厚实的胸膛。 “拿好了。” 王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风中的尘埃:“这可是二级院的牌子,金贵著呢。” 他看著赵猛那双红肿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既然考上了,以后就把腰杆挺直了。” “別动不动就跪,也別动不动就哭。” 王燁站起身,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转过身去继续带路,只有声音顺著风飘了过来:“走吧,还要赶路呢。” “路上————我给你们讲讲这二级院里的门道,省得你这个夯货进去以后犯蠢,丟了咱们胡字班的脸。” 眾人连忙跟上。 隨著高度的攀升,四周的云雾渐深,空气中原本清冽的松香逐渐被一股更为复杂、厚重的气息所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了药香、烟火气、甚至隱隱带著些许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气。 行至半山腰,一座巍峨的石牌坊赫然横亘在山道尽头。 牌坊古朴,通体由青灰色的巨石垒砌,未加任何雕饰,只在正中央刻著三个铁画银鉤的大字一【二级院】。 苏秦停下脚步,仰头望著这两个字,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那枚尚且温热的铁令。 “二级院————” 他在心中默念。 在大周仙朝的官制体系中,唯有跨过了这道门,才算是真正脱离了“民”的范畴,摸到了“吏”的门槛。 只要走进去,便是“生员”。 那是见官不跪的体面,是名下百亩良田免税的特权,更是苏家村几代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却始终无法触及的阶级跨越。 脚下的石阶是实的,硌得脚底板生疼。 可苏秦心里的路,却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轻飘飘的,像是在云端漫步,又像是踩在棉花上,带著一种不真实后的眩晕感。 “都发什么愣呢?” 走在前面的王燁回过头,看到眾人的神色,嗤笑一声,那股子懒散劲儿又冒了出来:“不过是个大门而已,这就看傻了?” 他隨手摺了一根路边的树枝,在手里甩得啪啪作响,指了指那牌坊后面若隱若现、延绵无尽的庞大建筑群:“別以为进了这道门,你们就是人上人了。” “在一级院,你们分內舍外舍,就觉得压力大了? 呵,那是过家家。”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中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冷峻:“到了这儿,分得更狠,更绝,更不讲情面。” “这里,只有两种人。” “一种叫——【种子】。” “另一种叫——【耗材】。” 这两个词一出,赵猛原本因考上而挺直的腰杆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吴秋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王燁却没有丝毫顾及他们心情的意思,他一边领著眾人穿过牌坊,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一级院是通识,教你们认字、练气、种田,那是把你们当还要餵奶的孩子养。” “但二级院不同。” “这里是修仙百艺的熔炉,是各司其职的预备役。” 隨著他的话音,眾人的视线豁然开朗。 只见那云雾繚绕的山腰平原之上,並非是一体的建筑,而是被涇渭分明地划分成了数个区域。 东边,鬱鬱葱葱,灵气盎然,隱约可见大片规划整齐的灵田和药园,甚至有白鹤在低空盘旋,那是【农司】的地界。 西边,火光冲天,烟尘滚滚,叮噹之声不绝於耳,巨大的烟囱吞吐著各色烟霞,透著一股燥热与力量,那是【工司】的所在。 北边则显得阴森许多,黑雾繚绕,甚至连阳光照在那边都显得有些惨白,偶尔传来的几声诡异风啸,让人起鸡皮疙瘩,那是【阴司】。 而在正中央,则是一座座肃穆的殿堂,那是负责统筹与杀伐的【兵司】与【刑司】。 “农、工、阴、兵、医、刑————” 王燁手中的树枝在虚空中点了点:“大周设六部九司,统管天下。二级院,便是这套体系的缩影。” “接下来的七天,你们要去“试听”,说白了,就是去选路。” “是去农司学种地,做个灵植夫? 还是去工司打铁,做个炼器师? 亦或是去阴司跟鬼魂打交道,做个灵媒?” 王燁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选定了路,便要爭那个【种子班】的名额。” “进了种子班,有教习开小灶,有资源倾斜,最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暗示:“只有进了种子班,才有资格去考那个【百艺证书】。” “有了证,你就有资格候补吏”,是吃皇粮的官老爷预备役。” “进不去?” 王燁冷笑一声:“那就是普通班。 几百人挤在一个大堂里听课,老师讲什么你们听什么,学个两三年,混个似懂非懂。 毕业了,拿著一张结业证书.. 最好的结局,便是去给那些有证的吏员”当助手,当苦力,当耗材。” “这,就是差距。” 一番话,说得眾人心中凛然。 赵猛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他原以为考上二级院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这里面的水比一级院还要深,还要浑。 “师兄————” 一直沉默寡言的吴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乾涩:“那———— 若是我们天赋不行,在农事上比不过苏秦师兄,在杀伐上比不过黎云师兄———— 我们,是不是就註定只能当耗材了?” 这个问题,问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苏秦、徐子训、黎云————这些名字就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在这些天才的光芒下,普通人似乎註定黯淡无光。 王燁看了吴秋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手中的树枝折断,扔在了地上。 “天赋?” 王燁嗤笑一声:“什么是天赋?在一级院,只会种地叫天赋? 那是因为一级院只教种地!” 他走到吴秋面前,拍了拍这个有些自卑的少年的肩膀:“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三年前,有个跟你一样的小子,叫郭良。 他在一级院的时候,那是出了名的废柴。 种地种不活,施雨施不准,连个最简单的驱虫术都练不利索,年年考核都是丙下,差点就被劝退回家种红薯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烂泥扶不上墙,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后来呢?” 赵猛忍不住追问。 “后来?”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后来他靠著运气,勉强混进了二级院。 在试听课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跑去了【阴司】那边的灵媒学堂。 结果你猜怎么著?” “那位一直眼高於顶、连內舍精英都看不上的齐教习,一眼就相中了他! 说他是天生的通灵体”,是修习灵媒一道的绝世奇才!” “那小子当天就被齐教习收为亲传弟子,弃农从阴。 短短半年,他就修成了阴神出窍”,考上了【八品灵媒师】,直接保送三级院!” “如今————” 王燁指了指北边的方向:“隔壁丰县城隍庙的那位首席大庙祝,更是几次三番放出了话来。 只要郭良愿意,哪怕日后在三级院没考上正经官身,隨时回来,这首席庙祝的位置就是他的! ” “手握阴兵,通幽洞冥。” “届时,每逢他回乡省亲,连那一县的父母官都要扫榻相迎,敬他三分,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就是选对了路的造化!” “嘶一”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吴秋的眼睛猛地亮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所以啊————” 王燁看著眾人,语气中难得地带了几分认真:“这世上没有废物的道,只有放错了位置的人。” “这七天试听,就是给你们一次重新投胎的机会。 別光盯著那些热门的抢,也別觉得自己不行。 多去转转,多去听听。说不定在某个冷僻的角落里,就藏著属於你们的通天大道。”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眾人心中的希望之火。 赵猛握紧了拳头,眼中凶光闪烁,似乎在盘算著自己是不是该去【兵司】试试那一身力气。 吴秋则是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北边的【阴司】,眼神闪烁。 唯有徐子训。 他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听著王燁的讲述,脸上的表情始终温润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王燁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徐子训身上。 那一瞬间,王燁眼底的那抹认真散去,化作了一丝极深、极隱晦的————惋惜。 他深深地看了徐子训一眼。 徐子训是世家子。 若是按照他家为他铺垫的路走,或许,此时也与自己一般,筹划著名三级院的事宜了.. 可他偏偏———— 徐子训察觉到了王燁的目光。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苦涩、却又无比坚定的笑意,对著王燁轻轻点了点头。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其中的坚持与因果,不足为外人道也。 王燁收回目光,在心中嘆了口气,不再多言。 他理解徐子训的选择。 只是... 替他惋惜而已。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最后、神色平静的苏秦。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轻鬆了许多,甚至带著几分调侃:“至於你嘛,苏秦。” “你就不用像他们那样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王燁指了指东边【农司】的灵植夫,又指了指旁边,同属【农司】的御兽师:“你在《春风化雨》和《驭虫术》上的造诣,那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 罗师那边,恐怕早就给你留好了位置。 当然,你要是想去夏教习的御兽司,估计那老蛮子也能笑得把后槽牙露出来。” “你的路,已经铺好了,闭著眼睛走都不会错。” 苏秦闻言,连忙拱手,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谦逊笑容:“承蒙师兄吉言。 苏秦定当慎重选择,不负教习与师兄的厚爱。” 然而。 在他那谦卑的表象之下,在那低垂的眼帘深处。 苏秦的心中,却是一片与其外表截然不同的————清醒。 王燁说他在灵植和御兽上有天赋。 罗教习觉得他是天生的灵植夫。 甚至连夏教习都觉得他是御兽的好苗子。 “可是————” 苏秦微微垂眸,视线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了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面板之上。 那里,一行行数据清晰可见。 无论是《春风化雨》,还是《驭虫术》,亦或是《凝土成石》———— 那些所谓的“顿悟”,所谓的“天赋”,在他这里,不过是一次次枯燥而精准的【熟练度+1】。 他心知肚明。 他並非是什么天生的灵植夫,也並非什么御兽奇才。 他之所以能显得如此“天才”,纯粹是因为———— 他有掛。 他只要肯肝,只要时间足够,任何一门法术,任何一门手艺,在他面前都没有所谓的“瓶颈”和“门槛”。 “换句话说————” “对於別人来说,选路是定终身,是因为精力有限,天赋有偏。” “但对我来说————” “我在哪个司,在哪个修仙百艺————” “都是——没有门槛的!” 炼丹?我可以肝成丹圣。 画符?我可以肝成符神。 阵法?我可以肝成阵祖。 哪怕是那最为神秘诡譎的灵媒———— 只要给我一本入门手册,我也能给你肝出个阎王爷来! “无非是————效率的快慢罢了。”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因为选择太多而產生的幸福的烦恼。 “既然没有限制————” “那我就不能只听別人说我適合什么。” “我得自己去看看。” “看看这修仙百艺,究竟哪一门最赚钱?哪一门最保命?哪一门————最適合我这肝”字诀的发挥!” “这七天试听————” “我不仅要听。” “我还要把这二级院的底,都给摸透了!” “行了,都別跟这儿傻站著了,跟上看风景呢?” 王燁的声音將眾人的思绪从那无尽的野望中拉了回来。 他双手插袖,像个领著乡下亲戚进城的紈绣子弟,率先迈过了那座象徵著“二级院”的石牌坊口”都跟上,別掉队了。” 苏秦等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然而,就在他们脚掌落地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地袭来,仿佛脚下的石阶瞬间化作了无底的深渊。 “嗡一空间扭曲,光影流转。 不过眨眼之间,当脚底再次传来坚实的触感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不再是古朴的山道,也不再是单调的石阶。 他们正站在一片悬浮於云海之上的巨大白玉广场上。 脚下云雾翻涌,远处仙山起伏,楼阁殿宇在云雾中若隱若现,飞檐斗拱之间,甚至有灵鹤盘旋,霞光万道。 一股浓郁到近平粘稠的天地元气,如同春日里最温润的泉水,扑面而来。 “这————这是二级院?” 赵猛张大了嘴巴,狼狠地吸了一口空气,那张粗獷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狂喜:“我的娘嘞!这元气————这元气也太足了吧!” “光是这野地里的元气,就比一级院內舍那狗屁聚灵阵里的还要浓郁一倍不止!” 吴秋更是直接盘膝坐下,试图运转功法,想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吸一口便是赚到。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喜色便凝固了。 “怎么回事?” 吴秋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浓郁的元气就像是调皮的鱼儿。 虽然在他身边环绕嬉戏,却滑不留手,无论他如何运转功法,都无法將其纳入体內分毫。 不仅仅是他。 苏秦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体內的气海丹田,此刻就像是一口被封死了盖子的枯井。 不仅无法从外界汲取分毫,甚至连自身原本充盈的元气,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外逸散。 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他们就像是被拔了塞子的水桶,只能消耗,无法汲取。 长此以往,元气迟早归零! “別白费力气了。” 王燁看著眾人那或惊慌或不解的神色,脸上露出一抹“我就知道”的坏笑:“忘了跟你们说。 99 “在这二级院的地界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他指了指脚下的白玉广场,又指了指远处那连绵的仙山:“这方水土天地,所有的元气,都归道院统管。” “未经准许”者,他人不得擅自汲取。” “准许?”苏秦眉头微挑,抓住了关键词。 “对,准许。” 王燁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枚二级院腰牌,在眾人面前晃了晃:“这七天,你们只是试听生”,说白了,就是客人,是外人。 这方天地的元气,自然会排斥你们。” 他看著眾人那瞬间垮下去的脸,幸灾乐祸地笑道:“所以啊,这七天,你们就別想著修炼了,老老实实地当个凡人,用眼睛看,用脑子记吧。” “等七天后,正式的通知下来,金榜题名了。 你们交了那笔不菲的束修,將你们的腰牌绑定到这二级院的地脉大阵上,再参加一个普升仪式”—— " 王燁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悠然:“到那时,这方天地的元气,才会真正地接纳你们,任由你们索取。” “这叫先买票,后上车。” 这番话,说得眾人心中一沉。 尤其是赵猛,他好不容易跨过一级院的阶梯,正想著来这灵气充裕的地方大展拳脚,结果上来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这七天————也太亏了吧?” 赵猛挠了挠头,有些不甘心地嘟囔道。 “亏?” 王燁嗤笑一声:“有的你听就不错了,还想白嫖?” 他没有再理会眾人的抱怨,而是领著他们向广场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像是导游一样,漫不经心地介绍著四周的景致。 “看到远处那片药田了吗?那是【农司】的地盘,罗老头就在那儿。” “那边冒火的,是【工司】的炼器炉,整天叮叮噹噹的,吵死个人。” “至於那边————” 王燁指了指远处一座被七彩云霞笼罩的山峰。 那里,一排排顏色各异、如同巨大战旗般的长幡,从山脚一直插到了山顶,在风中猎猎作响,煞是壮观。 “那是什么?也是哪个司的地盘?” 吴秋好奇地问道。 “那是你们以后住的地方。” 王燁答道。 “住的地方?” 眾人皆是一愣。 赵猛更是瞪大了眼睛,指著那些迎风招展的长幡,一脸的不可思议:“我的乖乖,那旗子————是房子?” “不止是房子。” 王燁慢悠悠的解释道:“那叫洞天幡”。 每一面幡旗之內,都自成一方小天地,不仅有独立的静室,更有不同属性、不同浓度的聚灵阵法加持,甚至还有些意想不到的特殊功效。” “赤、橙、黄、绿、青、蓝、紫,共分七色。” “顏色越深,位置越高,那元气的浓度便越是恐怖。” 赵猛听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看著那最高处、几乎被紫色霞光淹没的幡旗,喃喃道:“那岂不是说————这些地方,就等於是一级院的“静思斋”?” “静思斋?” 王燁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仅如此。” 王燁的目光扫过那些幡旗,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些地方,除了是住处,更是————各个【学社】的聚集地。” “你们看到的那些最好的位置,那七面紫色的顶尖洞天幡,早已名花有主。” “皆由二级院內,势力最强的七个【学社】所占据。” “学社?” 赵猛还要再问,这是个他从未听过的词。 就在这时。 远处,一道流光由远及近,稳稳地落在了眾人面前。 光华散去,露出了一个一脸灿烂笑容的青年。 那青年看到王燁,脸上顿时露出恭敬,快步上前,深深一揖:“王师兄!您可算是来了!” 第79章 彩旗学社,传道之殿(十三更求月票) 第79章 彩旗学社,传道之殿(十三更求月票) 那青年笑容灿烂,步履轻快。 一身合体的二级院道袍衬得他精神十足,眉宇间却还残留著几分一级院时那种熟悉的憨厚。 苏秦看著这张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古青。 那个当初在外舍时,对种田练气毫无兴趣,唯独对烹飪一道痴迷不已的胖子。 那个曾因策论惊世骇俗,被罗姬破格录取,从聚元一层的“废柴”一步登天的传奇人物。 只是———— 苏秦的目光在他身上微微一凝。 眼前的古青,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圆滚滚的胖子,身形清瘦了许多,但那周身流转的气息,却比当初强横了不知多少倍。 那是————通脉境? 而且,並非初入通脉的那种虚浮,而是根基扎实,气息绵长,显然已在这个境界沉淀了许久。 苏秦心中微凛。 看来,当初罗姬的那场“破格”,並非是心血来潮的偏爱,而是真正的慧眼识珠。 “古师弟,你倒是来得快。” 王燁看著来人,脸上那副懒散的模样丝毫未变,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古青却不敢怠慢,对著王燁又是恭敬一礼,隨后才转向徐子训,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甚至带著几分发自內心的敬重:“徐师兄,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徐子训亦是含笑回礼:“古兄客气了。如今你已是通脉修士,这声师兄”,子训可不敢当。” “达者为先,是修行界的规矩。 但在我古青心里,徐师兄永远是师兄。” 古青说得认真,並非客套。 王燁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寒暄:“行了行了,別在这儿酸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苏秦等人,对著古青吩咐道:“人我给你带来了,都是咱们胡字班的好苗子。” “我还有事,得先去罗师那边復命。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 王燁像是甩包袱一样,交代完,便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农司的方向飞去,连个招呼都没再多打。 古青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副风风火火的性子,只是无奈一笑,隨后转向苏秦几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亲切:“诸位师弟师妹,我是你们上一届的师兄,古青。” “接下来的七天,將由我带领大家熟悉二级院的环境,顺便————去听几堂有意思的课。” 赵猛看著这个笑呵呵的师兄,又想起刚才王燁提到的那个神秘词汇,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道:“古师兄,刚才王燁师兄说,这二级院里有什么————学社? 那是什么东西?” 古青闻言,並未立刻解释。 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在赵猛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的吴秋和苏秦,忽然反问道:“这位师弟,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可否先问一句?” “你觉得————方才那位王燁师兄,和这位徐子训师兄,为人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让赵猛一愣。 但他是个直肠子,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那还用说?” 赵猛一拍胸脯,声音洪亮:“王燁师兄虽然嘴巴毒了点,但那是真拿咱们当自己人! 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徐子训师兄更是没得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所在的这三年来,咱们胡字班谁没受过他的恩惠?” “一个是外冷內热的侠客,一个是春风化雨的君子。 咱们能遇上这两位师兄,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周围的吴秋等人也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是这样啊————” 古青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那便对了。” “至少————” 古青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种身为集体一员的自豪与归属感:“咱们【胡门社】,在王燁师兄来了之后,便是如此。” “胡门社?” 苏秦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不错。” 古青看向苏秦,解释道:“学社之內,皆是同门。 新来的师弟师妹,有师兄带著熟悉环境,讲解规矩; 修行上遇到瓶颈,有高阶的师兄为你开小灶,指点迷津; 甚至————若是手头拮据,连束脩都交不起,学社之內亦有帮扶的章程。” 古青看著眾人那渐渐变化的眼神,温声说道:“就像在一级院时,王燁师兄,他看似吊儿郎当,但每年都会自掏腰包,匿名资助数十位家境贫寒的胡字班弟子。 就像徐子训师兄,他整理的那些大课笔记,早已成了咱们胡字班代代相传的秘籍”。 “他们从未索要过任何回报,只因————我们是同门。” “在二级院,我们这些胡字班”毕业的人,便继承了这个传统,將其发扬光大,组成了胡门社”。 " 这番话,听得赵猛和吴秋等人心中一热,眼眶甚至微微有些发红。 他们想起了自己在一级院时的艰难,想起了那种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死磕的绝望。 在一级院时,他们就受过王燁,徐子训,切切实实的帮助。 原来———— 在这冷酷的二级院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如同家一般温暖的地方。 “那————那其他的学社呢?” 心思縝密的吴秋很快发现了问题,忍不住问道:“不可能————所有的学社,都像王燁师兄这般无私吧?” “当然不是。” 古青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现实的冷静:“甚至可以说,咱们胡门社,在王燁师兄来之前,也不是这样的。” “二级院,是真正接触修仙百艺的地方,法术细分,术业专攻。” “但人力有时而穷。” “你不可能既精通炼丹,又擅长制符。 所以,学社最根本的意义,便是——互通有无,抱团取暖,利益交换。” 古青指了指远处那七面迎风招展的紫色洞天幡,开始为眾人揭开这二级院真正的面纱:“学社的种类,大致有三。” “其一,便是如咱们【胡门社】这般,以师承、班级为纽带。 大家本就是同窗,天然亲近,自然而然便会聚在一起,为后来者提供一个落脚地。 这其中最强大的,便是【陈门社】,他们是那七面紫幡之中,唯一一个,以一级院师承、班级为纽带的学社,底蕴深厚。” “其二,则是因为理念相同而匯聚。” 古青的目光投向其中一面绣著火焰与薪柴图案的幡旗,眼中闪过一丝敬意:“比如那个【薪火社】。” “那里人最少,门槛也最高,据说非天才不收,非心正者不入。 但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响噹噹的风云人物,也占据了一面紫幡。” “其三,便是將互通有无”做到了极致。” 古青指向另一面绣著元宝与算盘的幅旗,笑了笑:“【聚宝社】。” “那里来者不拒,鱼龙混杂,唯一的规矩就是交易”。 你可以在里面发布任务,可以用银两换取情报,可以用法术交换丹药———— 久而久之,几乎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地下集市,势力同样不容小覷,也占据了一面紫幡。” 听著古青的讲解,眾人渐渐明白了。 苏秦更是若有所思。 这所谓的学社,不就是他前世大学里的社团吗? 有老乡会,有学术精英社,也有那种纯粹的兴趣交易平台。 只不过,在这里,利益的捆绑更加赤裸,也更加紧密。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一动,將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王燁之所以会答应胡教习回来带他们,甚至不惜泄题,亲自为他们三人开小灶———— 恐怕,並不仅仅是因为胡教习的面子。 更是存了提携、照顾他们这些“胡门”后辈的心思。 他当年既能与徐子训並称为“胡字班双璧”.. 又岂会在自己功成名就之后,眼睁睁看著胡门社没落,看著自己的师弟师妹们被人欺负? 那份看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想到这里,苏秦再看向那个正笑呵呵与眾人交谈的古青时,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诸位。” 古青似乎察觉到了眾人的情绪变化,拍了拍手,將话题拉了回来:“学社的事,日后再说不迟。”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这七天的试听。” “走吧,我先带你们去讲堂。” 古青向前走去,眾人迈步跟上。 很快... 古青领著眾人穿过白玉广场,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並不算起眼的殿宇前。 殿宇古朴,门楣之上悬著一块乌木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传道殿】。 “到了。” 古青指了指那扇敞开的殿门,殿內並非想像中的讲堂,而是一座光华流转、时刻嗡鸣的传送法阵。 “二级院地界太大,各司学堂又相距甚远,若是靠腿脚赶路,一天也听不了几堂课。” 古青笑著解释道,脸上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熟稔:“所以,所有的公开课,都设在这传道殿中。” “此阵连接著十大百艺的主讲堂,人满即开,极为方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法阵旁那块显示著各个学堂人数的水镜,补充道:“当然,有些热门教习的课程,比如罗师的《灵植概论》,或是夏教习的《御兽心得》,那都是场场爆满,想听都得提前半天来排队。” “不过今日倒是巧了。” 古青指著水镜上那几个寥寥无几的数字,笑道:“正逢新生入学,许多教习都会照顾新人,从最基础的理论讲起。 那些老油条们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自然不愿再来凑这个热闹。” “这倒是便宜了你们,可以清清静静地听几堂入门课,也算是摸摸门路。” 听著这番话,赵猛那颗因进入新环境而有些忐忑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但他很快又想起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道:“古师兄,那————那个种子班,究竟要怎么才能进?” “我听说,不是只有大考前十才能进吗?” 赵猛深知自己能考进二级院,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第一关甲中,第二关甲等,第三关甲等。 这个成绩虽然不错,但距离那怪物云集的前十,还有著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本已死了这条心,只想著老老实实当个普通班弟子,混个九品百艺证书便好。 可刚才王燁那番“耗材”与“种子”的论调,却又在他心里燃起了一丝不甘的火苗。 吴秋也是一脸的紧张,竖起了耳朵。 这个问题,关乎著他们所有人的未来。 古青看著他们那充满渴望的眼神,脸上的笑容並未改变,只是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过来人的通透。 “大考前十,確实是进入种子班最稳妥、也是最光彩的途径。” 古青点了点头,肯定了赵猛的说法,但隨即话锋一转:“但这並非————唯一的路。” “二级院选拔人才,不看你来自何方,也不看你曾经如何。”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只看一样东西——灵性。” “灵性?” 赵猛挠了挠头,一脸的茫然。 “不错。” 古青耐心地解释道:“种子班,选的是“种子”,看的是你在某一门百艺上的天赋潜力。” “这天赋,不看你的修为高低,也不看你的背景家世。” “唯一的標准,便是在公开课上,你能否將教习传授的那门八品奠基法术领悟,並推演至一三级造化”之境。” “三级?!” 赵猛失声惊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对,就是三级。” 古青看著他,语气平静却残忍:“一级入门”,二级入微”。 这两个境界,说白了,就是水磨工夫。” “只要你肯花时间,肯下苦功,哪怕天赋再差,有个一年半载,总能磨上去。” “但这三级“造化”————” 古青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慨:“那就不是靠“磨”能磨出来的了。” “那是需要那么一点灵性”,需要那么一瞬间的顿悟”。 “有这一点灵性,你就是吃这碗饭的人。 教习讲的道理,你一听就通,一通百通。 若能进入三级,那便是吃这碗饭的,种子班的大门自然为你敞开。 甚至...天赋更好的,在课堂上当场顿悟,连破数境,直入三级之人,亦不是没有。” “可若是没有这一点灵性————” 古青嘆了口气:“那你就是跟这门百艺八字不合。 哪怕你再努力,哪怕你花上十年八年,也只能在门外打转,举步维艰。” 这番话,让赵猛和吴秋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们都是靠著一股子蛮劲和勤勉才爬到今天的,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种虚无縹緲的“天赋论”。 “每一脉,都有自己的“敲门砖”。” 古青並未理会他们的失落,继续说道:“比如,灵植夫一脉,看的便是那门《春风化雨》。 御兽师一脉,考的就是《驭虫术》。 阴司的灵媒师,则要看你对《招魂问事》的亲和度————” 古青掰著手指,如数家珍:“这其中,灵植夫和御兽师两脉,因为在一级院有对应的基础法术,所以是选修人数最多、也是竞爭最激烈的两条路。” “但,这並不意味著它们简单。” 古青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吴秋,善意地提醒道:“恰恰相反。” “若是你在修习《行云唤雨》、《驱虫》这些基础法术时,便已觉得吃力无比,那便证明你与这两脉的灵性”並不契合。” “这时候,与其在一条死路上走到黑,倒不如————另选他路,去试试別的。” “比如我。” 古青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並没有丝毫的炫耀:“我当初在一级院,种田种不活,唤雨唤不来,那是出了名的废柴。” “可后来进了二级院,我跑去听了【灵厨师】一脉杨教习的课。” “那门名为《活火煮泉》的奠基法术,我只听了一遍,便福至心灵,当场將其推演到了三级点食成金”的境界。” “当即便被杨教习收为了种子班弟子,潜心学习灵厨一道。” 古青看著眾人,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修仙百艺,世上路有千万条。” “此路不通,未必就是绝路。” “总有一条,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这番话,如同一剂良药,瞬间抚平了赵猛和吴秋心中的焦虑与不安。 是啊。 天生我材必有用。 种地不行,说不定我打铁是一把好手呢? 打铁不行,说不定我画符有天赋呢? “那————” 赵猛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古青笑著抬手阻止了。 “好了,师弟。” 古青指了指那已经光芒大盛的传送阵:“该上课了。” “我说的再多,也不如你们亲身去感受一番。” “去听听,去看看,自然便知晓,何为灵性”,何处是“归途”。” 说罢,古青便望向前方的传送阵,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猛率先迈入,吴秋、林清寒、苏秦三人也相继跟上,身影在光华中渐渐淡去。 最后,只剩下徐子训一人。 他站在传送阵前,並未立刻进入,而是静静地看著古青,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古青也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了一声幽幽的嘆息。 “徐师兄————” “若是这一次————我是说若是。” “若是这前十的榜单上,依然没有你的名字。” “你————还是决定不入二级院,哪怕只是做一个普通班的学子,也要回去復考吗?” 徐子训没有说话,手中的摺扇轻轻敲击著掌心,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良久,他微微頷首,动作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又重得像是一块铁。 “自然如此。”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激昂,却透著一股子固执。 古青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更低的嘆息。 “————何苦呢?” 这句问话,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发自肺腑的不解与心疼。 “半年一届,寒来暑往。三次了,徐师兄。” “一年半的光阴,对於修士而言,是何等宝贵? 那是足以拉开一个大境界的鸿沟啊。” 徐子训望向古青,面容依旧温润,眼神依旧清澈。 只是那眼神深处,藏著一丝不愿被人触碰的疲惫。 “古兄。” 徐子训温声道:“你懂我的苦衷。” 古青眼眸复杂无比,望向徐子训。 看著这个曾经在外舍时,也曾如兄长般提点过自己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 古青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若是按照家里的安排,按照徐家为你铺好的那条路走———— 此时此刻,你本该和王燁师兄一样,站在那云端之上,筹备著衝击三级院了。” 曾几何时,在那个破旧的一级院外舍,“胡字班双璧”是何等耀眼的存在? 甚至在很多教习和同窗眼中,徐子训的才情、底蕴、心性,还要隱隱压过那个整日里吊儿郎当的王燁一头。 可如今————物是人.。 “金教习————又来了。” 古青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听到“金教习”三个字,徐子训那握著摺扇的手,终究是不可抑制地僵了一下。 古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破绽,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他主修的那一脉,虽非十大主流,未曾开班授课。 但想入他座下做一记名弟子的————能从山脚排到山顶。” “可他谁也不见,谁也不收。” “你復考三次,他便在你试听课的角落里,等了你三届。” 古青抬起头,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却无比认真地看著徐子训:“他承诺————只要你肯点头,便直接是入室弟子。” “这其中的分量,师兄比我更清楚。” 古青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劝说。 他只是將事实摆在了这里。 一条是铺满了鲜花与荣耀的金光大道,一位顶尖的大能虚位以待,苦苦守候。 一条是拥挤不堪、前途未下的独木桥。 该怎么选,他相信徐子训心中自有答案。 徐子训静静地听著。 他看著古青那双真诚的眼睛,看著那份发自肺腑的关切与不值。 良久。 徐子训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看透了风景后的从容与淡然。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古青的肩膀,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弟弟。 “古师弟。” 徐子训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又带著一股金石般的坚定:“金教习的厚爱,子训心知,亦感念。” “但————” 他摇了摇头,目光穿过云雾,望向那遥远的、不知名的远方:“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徐子训收回目光,看著远处在那半山腰沉浮的云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金教习的青睞,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登天捷径。家中长辈更是寄予厚望,几番传书,恨不得代我应下这份天大的恩赐。在他们看来,那是真正的仙家气象,是足以让徐家更进一步的泼天富贵。”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笑意:“但我————就是不愿。” “我要修的,是那种能在这厚重土地上扎根,能让万家生火、百穀丰登的道理。 是那下田入地、能救民於水火的农桑之事。” 徐子训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要触碰那虚无縹緲的云气,眼神却无比清亮:“金教习所授,固然神妙莫测,但在我看来,那终究是艺”,是术”。 而我徐子训这一生要求得的————” 他並指点在自己的胸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是“道”。” “若为了那条锦绣捷径便改换门庭、违背本心.. 我这二十载读过的圣贤书,修的这口浩然气,岂不真成了这世间最大的笑话?” “至於王兄————” 徐子训的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他有他的鯤鹏志,我有我的燕雀心。” “他飞得快,那是他的本事。” “我走得慢,但我每一步,都踩得实,都踩在我想走的路上。” “这就够了。” 说完,徐子训不再解释,也不再停留。 他转过身,衣摆一撩,那白衣胜雪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迈入了传送阵那流转的光华之中。 光芒吞没了他。 就像是他这三年来,一次次义无反顾地投身於那场看似无望的考核中一样。 决绝,而孤独。 古青站在原地,保持著那个伸手的姿势,久久未动。 山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打著旋儿落在他的脚边。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在这空旷的山道前迴荡。 古青苦笑著摇了摇头,眼中那份不解慢慢散去,最终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的敬重。 “徐师兄啊徐师兄————” “你总是这样。” “活得比谁都明白,却又选了一条比谁都难走的路。” “或许————” 古青低声喃喃,自光望向那已经空无一人的传送阵:“正因为如此,你才是徐子训,才是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君子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那个方向深深一礼。 隨后,也不再犹豫,迈步踏入了传送阵。 光影流转,失重感稍纵即逝。 当苏秦双脚再次踏在实地上时,鼻尖縈绕的不再是演武场那股子混杂著汗水与尘土的燥热,而是一缕清冽透脾的草木香气。 眼前豁然开朗。 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学堂,倒更像是一座修筑在巨木之中的暖阁。 四周墙壁皆由不知名的藤蔓编织而成,透著翠绿的生意,阳光透过穹顶巨大的水晶瓦洒下,將数百个蒲团照得通透。 此时,堂內已稀稀拉拉坐了约莫两百来人,位置尚余大半。 这些人身上的衣著各式各样,有的袖口沾著泥土,有的腰间掛著兽囊,还有的浑身散发著淡淡的药味。 显然,他们都是在这二级院中摸爬滚打有些时日的老生。 “到了,这便是青木堂”。 古青轻车熟路地领著眾人往后排走,压低声音道:“二级院不比一级院,没那么多规矩。 想听什么课,只要没掛客满”的牌子,推门进便是。 不过切记,莫要喧譁,这里的师兄师姐们,脾气未必都好。” 正说著,前排一个身穿墨绿色道袍、面容有些消瘦的青年转过头来。 他原本只是隨意一瞥,但在看到古青腰间那块代表著灵厨一脉种子班”的玉牌时,眼神微微一凝,隨即脸上浮现出一抹熟络的笑意。 “哟,这不是古青师弟吗?” 青年转过身,身子懒洋洋地靠在藤椅背上,打趣道:“这个时辰,若是没记错,应当是杨教习开炉讲授《五味调和论》的关键时候。 你这杨门高足,不在灶台前盯著火候,怎有閒心跑来这青木堂,听冯老头的閒篇儿?” 他目光在古青身上打了个转,似是想到了什么,挑眉道:“莫非————你那九品灵厨师的百艺证已经拿下了? 这是准备触类旁通,还要兼修灵植夫?” 古青脚步微顿,对著那青年拱了拱手,苦笑道:“纪帅师兄说笑了。 那九品厨证何其难考,火候、刀工、灵气配比,差一丝便是废品。 师弟我准备下个月再去碰碰运气。” 说著,古青侧身,让出身后的苏秦、赵猛等人:“今日来此,不过是领著几位刚从一级院上来的好友,来这儿试听一番,认认路。” “哦?新人?” 被唤作纪帅的青年目光越过古青,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在苏秦那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留了一瞬,並未过多在意,反倒是赵猛那魁梧如熊的身板让他多看了两眼。 赵猛是个粗中有细的,见古青对此人颇为客气,当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至极的笑容,抱拳瓮声瓮气地喊道:“纪帅师兄好!俺叫赵猛,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师兄多照应!” 这一声“师兄”叫得响亮又实诚,没半分虚头巴脑的架子。 纪帅听得顺耳,那张消瘦的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原本有些端著的架子也鬆懈了下来。 “是个实诚人。” 纪帅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也没分给旁人,自顾自地嗑了一颗,慢悠悠道:“既然是古兄带来的,那也就是自己人。 不过,你们今日选了这青木堂作为第一站,倒是————好运气。” “好运气?” 赵猛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地凑上前去:“师兄,这话咋说?莫非这讲课的教习有什么说法?” 一旁的吴秋和林清寒也竖起了耳朵。 初入二级院,两眼一抹黑,这种老生口中的情报,往往比书本上的规矩更重要。 纪帅吐出一片瓜子皮,指了指前方空荡荡的讲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今日主讲的,是冯教习。” “他与那位出了名严苛的罗姬罗教习一样,都是灵植夫一脉的大拿。 但这两人的性子,却是天差地別。” 纪帅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著什么坊间趣闻:“罗教习那人,古板,守旧,眼里揉不得沙子,讲究个规矩”。 而这位冯教习————嘿,那就是个隨心所欲的老顽童。” “老顽童?” 赵猛瞪大了眼。 “不错。” 纪帅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嚮往:“冯教习讲课,从不按常理出牌。 高兴了,讲讲天地大道;不高兴了,讲讲怎么给灵瓜授粉。 但他比罗教习更受咱们这些普通弟子的欢迎。” “为何?” 一直沉默的苏秦適时地捧了一句。 纪帅看了苏秦一眼,解释道:“因为他大方,且————任性。” “在他的课上,只要你能答上他的问题,哪怕只是让他觉得你这人顺眼”,或者说的话有意思”。 他隨手赏下来的东西,可能就是咱们攒上半年功勋点都换不来的宝贝。” 纪帅掰著手指头数道:“上个月,有个师弟就因为夸了他养的一盆兰花长得精神,直接被赏了一株聚灵草”,回去熬了汤,当晚就突破了一层小境界。 还有传闻,曾有人在他课上顿悟,被他赐下一瓣明心菩提花”,直接洗炼了神魂。” “嘶” 赵猛和吴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提升修为?洗炼神魂? 这哪是上课,这分明是来进货的啊! “不仅如此。” 纪帅似乎很满意新人的反应,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冯教习,还是整个二级院里,唯一一个在大课上,当场破格招收过种子班”成员的教习。” 说到这,纪帅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萧索。 他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嘆了口气,目光有些发直地望著虚空:““种子班”啊————那是一步登天的梯子,也是咱们这些凡人遥不可及的梦。” 赵猛见状,忍不住问道:“师兄,那种子班————真有那么难进? 我看古青师兄进得也挺顺当的啊。” 古青在一旁只是温和地笑著,並未接话。 纪帅闻言,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那有些陈旧的道袍:“顺当? 那是古兄天赋异稟,是老天爷赏饭吃。 你知道我入这二级院多久了吗? 整整一年半了。” 纪帅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中满是沧桑与无奈:“这一年半里,我不甘心只做个普通弟子,拿著那点微薄的资源混日子。 我先后试过灵植、御兽、炼丹、灵筑,甚至是那阴森森的灵媒———— 凡是这二级院里有的百艺,我都去蹭过课,都去试过手。” 他摊开手掌,掌心中有淡淡的元气流转,那元气波动颇为杂乱,显然是兼修多门法术留下的痕跡:“《春风化雨》、《驭虫术》、《控火诀》、《流沙咒》———— 十大修仙百艺所要求的八品奠基法术,我全都练到了二级入微”的境界。” 赵猛听得目瞪口呆:“全都二级?那师兄你岂不是全才?” “全才?” 纪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是庸才。” “二级入微,那是靠时间磨出来的,是死功夫。 只要肯花时间,哪怕是一头猪,在二级院这等灵气环境下,泡上几个月也能学会。” “但是————” 纪帅的声音猛地一沉,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三级造化”———— 那道门槛,就像是天堑一样,横在那里。” “我每一样都懂,每一样都会,可每一样————都摸不到那一点灵性”的边。 就像是隔著一层窗户纸,明明看著光就在外面,可无论怎么捅,就是捅不破。” “捅不破,你就永远是个匠人,成不了大师,进不了种子班。” 说到这,纪帅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秦等人,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所以啊,师弟们。 別以为在一级院拿个前十,进了这二级院就能高枕无忧了。” 吴秋忍不住插嘴道:“可————可教习们都说,大考前十是天才,是有资格直接选种子班的啊。” “天才?” 纪帅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不屑,那並非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这种制度的轻蔑:“在一级院那种浅水湾里,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比旁人多吃了两颗丹药,多练了几个时辰的基本功罢了。” “你们那个大考,考的是什么? 无非是基本功扎不扎实,能不能在逆境里抗压。” “这些东西,到了二级院,那是人人必备的素质。” 纪帅指了指周围那些看似懒散的老生:“你看他们,哪个不是当初从一级院杀出来的佼佼者? 可到了这儿,面对八品法术的灵性”门槛,照样得抓瞎。” “八品法术,就是一道分水岭。” “一级院不教,那是信息差。 到了这儿,人人都会,人人都能练到二级。 这时候,拼的才是真正的天赋,是那一点玄之又玄的悟性。” 纪帅看著吴秋,语气变得有些冷酷:“那些靠著总分前十硬塞进种子班的天才”们———— 因为没有经歷过在公开课上当场顿悟、突破三级法术的造化”洗礼。 他们进去后,往往会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努力,在真正的灵性面前一文不值。” “我见过太多了。” 纪帅嘆了口气:“很多所谓的前十,进了种子班后,不仅跟不上进度,反而因为压力太大,道心崩坏。 最后要么是沦为种子班的垫底,给那些真正的妖孽当陪衬。 要么————就是扛不住议论,灰溜溜地申请转班,去学那些冷门的、没前途的手艺,尝试找到属於自己的道。” 第80章 俗人教习,贪財好色(十四更求月票) 第80章 俗人教习,贪財好色(十四更求月票) “不过——要是能前十,终归也是好的。 毕竟,前十的奖励中,包含了一张九品的百艺证书。 只要脸皮够厚!在里面混时间嘛... 只要混到结业,哪怕你悟性不够,达不到要求.. 在结业之时,院里也会赐下秘宝,强行將那门手艺烙印在你的识海里,白送你一张九品百艺证书!” 说到这,纪帅咂了咂嘴,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虽然......在结业之后才给证书,没资格再考三级院,仙途也就是到头了” “6 。 “但是!” “拿著这张证出了山门,在外界,那你就是正儿八经的“手艺人“,是一方人物!” “隨便去哪个大商行、大修仙家族做个供奉,那都是座上宾。 灵石、美人、地位... 下半辈子锦衣玉食,衣食无忧,那是绝对没跑的。” 纪帅嘆了口气,有些落寞地看著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总好过像我现在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也学,那也学,结果样样稀鬆。 想考三级院考不上,想出去当供奉又拿不出硬通货... 若是当初能选那条路,哪怕是断了仙途,起码......也能活得像个人样啊。” 一番话落。 四周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鹤鸣,显得格外清寥o 赵猛吧唧了一下嘴,喉结剧烈滚动。 他想过前十优势很大,却没想过,优势那么大! 他死死盯著纪帅那身还算体面的道袍,脑子里转的却是“锦衣玉食”四个字。 断了仙途又如何? 对於杀猪出身的他来说,能当个受人供奉、甚至能让县老爷都给几分薄面的“手艺人”,那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终点了。 可惜... 除非回去重考,放弃这次二级院的晋级名额,不然,他是这辈子没机会拿前十了。 只能尝试著,去找一门对口的修仙百艺,將其领悟到三级造化”之境。 吴秋的脸色却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將衣角绞得发皱,指节泛出青白之色o 原来...这种子班,这么难进吗?” 他眼眸复杂无比,似乎被这沉重的压力,压到喘不过气来。 唯有苏秦,立於二人身后,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逝的古怪。 “灵性———— 化————不可强求————” 他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几个字,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那方淡蓝色光幕。 那里,【春风化雨lv3】与【驭虫术lv3】的字样,正静静地散发著內敛的金光,並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平稳得如同呼吸。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 纪帅口中那道拦住了无数天才、需要靠运气和顿悟才能跨越的“天堑”,在他的面板上,不过是“熟练度”那一栏里,从99跳到100的简单数字变化罢了。 “若是让他们知道,所谓的造化”,其实也可以像种地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地硬挖出来————” 苏秦心中思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又迅速隱去。 这种“努力”的快乐,终究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在这个讲究跟脚、讲究悟性的世界里,他这身“只要肝就能变强”的本事,才是最大的离经叛道。 不过,他並没有出言反驳,甚至表情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异样。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二级院,保持平庸的静默,多听,多看,才是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多谢师兄提点!” 赵猛回过神来,虽然被打击了一下,但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反而被激了起来。 他衝著纪帅抱拳道:“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但俺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干!” “既然这冯教习喜欢看人表现,那等会儿俺就好好表现表现! 说不定俺这憨样儿,就对了老顽童的胃口呢?” 纪帅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逗乐了,刚才那股子颓丧气也散了不少,笑道:“行,你有这心態就好。 待会儿冯教习来了,若是有机会,你儘管往前凑。 哪怕答错了,只要错得好玩,说不定也能討个赏。” “得嘞!” 赵猛摩拳擦掌,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前方那空荡荡的讲台,恨不得现在就衝上去给教习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就在这时。 “嗡—” 一阵奇异的波动,忽然在青木堂內荡漾开来。 原本透过穹顶洒下的阳光,在这一刻竟变得有些五彩斑斕,仿佛被某种力量折射、扭曲。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草木清香,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让人闻之精神一振,连体內的元气流转都快了几分。 “来了!” 纪帅精神一震,低喝一声,连忙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苏秦等人也立刻禁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前方。 只见那原本由藤蔓编织而成的讲台,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咔嚓、咔嚓————” 伴隨著一阵细密的生长声,无数嫩绿的枝芽从地板缝隙中钻出,飞速生长、 缠绕。 眨眼间,一朵足有半人高的巨大花苞,便在讲台中央赫然成型。 那花苞通体翠绿,脉络中流淌著莹莹碧光,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生机波动。 下一刻。 “啵——” 一声轻响。 花苞绽放。 层层叠叠的花瓣向四周舒展,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並没有什么仙风道骨的老者,也没有什么威严深重的师长。 只见一个穿著花花绿绿、打满补丁的短褐,头髮乱糟糟像个鸡窝,手里还抓著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灵鸡腿的小老头,正盘腿坐在花心之中。 他嘴里塞满了鸡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衝著台下眾人挥了挥手里剩下的半根鸡骨头:“唔————都来啦?” 嗝” 又是一个响亮的饱嗝打破了沉寂。 冯教习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身下的花瓣適时地托住了他的背脊,他一边毫无形象地用小指掏著牙缝里的肉丝,一边斜眼瞅著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都把眼珠子瞪那么大干什么?没见过老头吃饭?” 见台下依旧没人敢接茬,气氛僵硬得像是在参加追悼会,冯教习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隨手弹飞了指尖的残渣:“行了行了,都別绷著了。 这吃饱喝足,日头正好,咱们也不急著翻那劳什子的课本,先嘮两句閒嗑,消消食。”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个在村口大树下纳凉的老农,自光漫不经心地在眾人身上游离:“我看你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屏气凝神的,累不累啊? 修仙修仙,若是修得把自个儿都修成了庙里的泥塑木雕,连口大气都不敢喘,那还修个屁的仙?” 台下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那是几个胆大的老生,显然习惯了冯教习这副做派。赵猛也跟著咧了咧嘴,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不少。 见气氛稍微活络了些,冯教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看似隨意地一转,却隱隱透出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咱们这二级院,名头是响亮,號称百艺爭鸣”。 但这修仙百艺”四个字,听著那是仙气飘飘,掛在嘴边像是学会了就能白日飞升似的————” 他说到这,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以为然:“其实说白了,跟山下那编筐的、打铁的、骗猪的没两样,都是混口饭吃的手艺活。”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明显的骚动。 不少新人面面相覷,显然这番將高高在上的修仙技艺比作“骗猪打铁”的“大逆不道”言论,狠狠衝击了他们心中神圣的殿堂。 冯教习却浑不在意,甚至还觉得不够劲爆。 他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那是刚才抓过鸡腿、指甲缝里还嵌著点油泥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像是要点破这满堂的虚妄与矫情:“怎么?觉得老头子我说话糙? 这二级院的大门既然开了,你们这群小崽子也都算是把脚迈进来了,以后自然会懂。 但这第一课,老头子我既不讲怎么种草,也不讲怎么养鸡,那些死板的经义书上都有,自己回去看,不识字的出门左拐去蒙学。”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张看似慈祥、实则透著几分促狭的老脸上,笑容逐渐变得玩味起来,目光却陡然锐利如刀,直刺人心:“趁著还没开始教真本事,我只问你们一个最简单,却也最难的问题。” “你们费尽了心思,挤破了头,甚至不惜把自己那一身傲骨都给磨平了,也要考进这二级院,来学这劳什子的修仙百艺————” 冯教习的声音顿了顿,音调虽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著一种拷问灵魂的重量:“究竟是为了什么?” 话音刚落,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青木堂,瞬间如同沸腾的油锅里撒了一把盐,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唰!唰!唰!” 几乎是一瞬间,堂下举起的手臂便如林般耸立。 那些平日里在自家洞府闭关苦修的老生们,此刻一个个眼冒精光,爭先恐后地將手举得老高,恨不得直接戳到冯教习的眼皮子底下去。 他们太清楚这位“老顽童”的脾气了。 这哪里是提问?这分明是在发福利! 只要能让这位爷听得顺耳,哪怕是胡诌两句,那指缝里漏出来的宝贝,也足够他们少奋斗半个月。 在这狂热的氛围下,赵猛和吴秋也被感染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啊!” 赵猛吞了口唾沫,也不甘示弱地將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举了起来,像是一根黑铁塔般矗立在人群中。 然而,在这片手臂组成的从林中,却有几处“空地”显得格格不入。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神色沉静,双手自然垂落於膝,並没有丝毫举动。 他身侧,徐子训依旧轻摇摺扇,嘴角含笑,却无动作。 另一边的林清寒则是闭目养神,仿佛这满堂的喧囂与她毫无瓜葛。 三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在这狂热的浪潮中保持著一种近乎冷漠的冷静。 冯教习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看著那一张张写满欲望和期盼的脸庞,嘴角撇了撇,似是有些无趣。 “嘖。” 他咂了咂嘴,伸手掏了掏耳朵,那种惫懒的劲儿又上来了:“怎么?一个个都穷疯了? 每次都是这些老面孔,看著都烦。”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行了行了,二级院的老油条们都把手放下! 今儿个老头子我想听听新鲜的。” 冯教习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穿过前排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后方那些略显生疏的面孔上:“有没有刚从一级院上来试听的崽子? 举著別动!” 这话一出,原本密密麻麻的手臂瞬间像是被割倒的麦子,哗啦啦地倒了一大片。 老生们一个个面露遗憾,却也不敢违拗这位怪脾气教习的话,只能悻地放下手,转而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著剩下的那几只“独苗”。 偌大的青木堂后排,此刻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四双手。 赵猛和吴秋的手依旧举著,但显然有些僵硬,周围突然空出来的空间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赵猛下意识地往另一侧望去。 只见在学堂的另一角,靠近窗户的位置,也有两只手举著。 那是两个身穿灰色道袍的少年,虽然衣著朴素,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世家傲气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黎云?周泰?” 赵猛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一声冤家路窄。 没想到,除了他们几个,这陈字班的两个领头羊竟然也选了这青木堂作为第一站。 看来是在入传送阵时被隨机分流了,没跟大部队撞上。 四个人,四个机会。 赵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敲鼓,“砰砰”直响。 四分之一的概率! 这要是被点中了,那就是在几百號师兄师姐面前露脸,更別提那可能到手的赏赐了! 冯教习的目光在那四人身上来回打转。 他先是看了看黎云和周泰,那两人虽然举著手,但腰背挺直,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捨我其谁”的自信,显然是有备而来。 冯教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这种太过正经的架势並不感冒。 隨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赵猛身上。 看著这个大块头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涨红的黑脸,以及那双透著憨厚与渴望的牛眼,冯教习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嘿,那个傻大个。” 冯教习抬手一指,手指上还沾著点油星:“就你,那一身腱子肉都要把衣服撑破的那个。 你来说说。” 被点名了! 赵猛浑身一震,像是被天上的馅饼砸中了脑门,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 旁边的吴秋羡慕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放下了手。 黎云和周泰那边也是神色微动,放下手后,目光冷冷地投射过来,似乎想看看这个“傻大个”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呼————” 赵猛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心的汗,这才站起身来。 他虽然看著憨,但脑子却並不慢。 在站起来的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这冯教习既然是灵植夫一脉的大拿,那地位肯定跟罗教习差不多。 罗教习喜欢什么? 喜欢民生,喜欢大局观,喜欢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情怀! 这冯教习虽然看著不正经,但能做到这个位置.. 骨子里肯定也是有著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的! 否则怎么会选择在事关民生”的灵植夫里深耕? 想到这,赵猛心中大定。 他挺直了腰杆,让自己看起来儘量像个胸怀天下的仁人志士,声音洪亮地开口道:“回教习的话!” “学生以为,这修仙百艺,乃是超凡力量对於凡俗世间的基础运用,更是我大周仙朝屹立不倒的基石!” 赵猛的声音在青木堂內迴荡,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他越说越觉得顺口,这可是他为了应对罗教习的策论,背了整整半个月的“標准答案”,此时背诵出来,简直是行云流水:“我等修士,受天地供养,得朝廷栽培。 学这一身本事,並非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亦非为了爭强斗狠。 而是为了————” 赵猛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庄严肃穆的神色,大手一挥:“为了化作那守护百姓的基石!” “灵植夫种出灵粮,让百姓免受饥饉; 御兽师驱逐妖兽,保一方平安; 灵筑师修桥铺路,通达四方!” “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学生以为,我们来这二级院学艺,不说三级院接触,略显遥远的考官”.. 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这大周仙朝治理地方的吏”,成为那维护百姓安寧的实操者!” “学艺,是为了守护!是为了苍生!” 一口气说完,赵猛只觉得浑身舒畅,仿佛自己真的已经化身为了那守护苍生的英雄。 他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暗暗叫了声好。 这番话,立意高远,逻辑严密,既捧了朝廷,又表了决心,简直是完美无缺! 就算是罗教习亲至,恐怕也得给个“甲上”吧? 这冯教习听了,还不深以为然,赏赐大大的有? 赵猛信心满满地抬起头,期待著冯教习的夸奖,期待著周围同窗敬佩的目光。 然而。 预想中的掌声並没有响起。 周围一片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赵猛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看。 只见坐在他旁边的纪帅,此刻正一脸牙疼的表情,嘴角抽搐著,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而前排带路的古青,也是神色古怪,欲言又止,看著赵猛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苏秦,此刻也微微侧过头,用手轻轻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不忍直视。 “咋————咋了?” 赵猛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我说错了? 不可能啊!这可是標准答案啊! 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啊!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讲台上的冯教习忽然动了。 “哈哈哈哈!” 一阵突如其来的大笑声从花苞中传出。 冯教习笑得前仰后合,手里那根还没扔掉的骨头都被他拍得啪啪作响,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好!好一个大周基石!好一个为了苍生!” 冯教习一边笑,一边用袖子擦著笑出来的眼泪。 赵猛心中一喜,难道是自己说得太好,教习太高兴了? 然而,下一刻。 冯教习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收敛了笑容,那张原本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脸上,此刻却满是戏謔与不屑。 他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扔,指著还站在那里傻乐的赵猛,毫不客气地骂道:“放你妈个屁!” 这一声骂,中气十足,粗俗至极。 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赵猛那张满是期待的脸上。 赵猛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台上那个正衝著自己翻白眼的小老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骂————骂人了? 堂堂二级院教习,仙风道骨的大人物,竟然当著几百號学生的面,骂脏话? 而且骂的还是自己这个刚刚发表了“满分作文”的好学生? “大周基石?守护苍生?” 冯教习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一边抖著腿一边挖苦道:“小子,你是为了应付罗姬那老古板,背了不少策论吧?” “这些场面话,你在外面骗骗那些不懂行的凡人也就罢了,跑到老头子我这儿来念经?” “还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冯教习做了个乾呕的表情:“若是真为了苍生,你何必来这二级院? 去山下种地不好吗?去给老百姓挑水不好吗? 那也是守护苍生啊!” “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那是比凡人多活几百年的寿元? 不就是为了那出门有人跪拜的威风? 不就是为了那一口只有修士才能吃到的灵米、灵肉?” 冯教习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赵猛的內心:“连自己的欲望都不敢正视,满嘴的仁义道德。” “虚偽!” “无趣!” “在老头子这儿,这种假大空的话,就是放屁!而且是又臭又响的屁!” 一番话,骂得赵猛脸色惨白,身躯摇摇欲坠。 他引以为傲的“標准答案”,在冯教习眼里,竟然成了最让人作呕的垃圾。 周围传来了几声低低的鬨笑。 那是老生们发出的声音。 他们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此刻看著赵猛那狼狈的模样,眼中满是戏謔o 冯教习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像是嫌弃赵猛这套说辞玷污了他的耳朵。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几乎是瘫在了那巨大的花瓣之上,用一种看透了世间所有虚偽的懒散调子,清了清嗓子,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在我这儿,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假大空。” “没有!” 冯教习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根针,狠狠刺破了在场所有新人心中那层名为“理想”的脆弱气泡:“只有实话!” 他伸出那根油腻腻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点拨一群不开窍的蠢货:“你们学这修仙百艺,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当官!若是考不上官,那便削尖了脑袋也要当上吏!” “为百姓效劳?” 冯教习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屁!” “是百姓为你们效劳!”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安静的青木堂內轰然炸响。 赵猛那张刚刚因为羞耻而涨红的脸,此刻瞬间变得煞白,嘴巴微张,呆若木鸡。 吴秋更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被这股子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恶念给嚇到了。 就连前排那些自詡见多识广的老生们,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虽然早已听过冯教习的“歪理”,但每一次从这位爷嘴里亲口说出来,依旧是那么的————振聋发,那么的————直击灵魂。 冯教习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翘著二郎腿,脚上那只破草鞋一晃一晃的。 慢悠悠地撕开了这大周仙朝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那血淋淋的、关於权力的真相:“你们以为,这天底下,老百姓平日里打交道的,是那些高高在上、一年都见不到一面的官老爷吗?” “错!” “他们打交道的,是每日里丈量田亩的税吏,是看管河道的分水吏,是守著粮仓的仓管吏!” 冯教习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带著一股子过来人的通透与冷酷:“官,是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著。” “而吏,才是压在他们头顶的那片天,是捏著他们脖子的那只手!” “你若是做了那税吏,量地的时候,手指头稍微歪一歪,那便是二分利; 你若是做了那仓管吏,称粮的时候,秤桿子稍微抬一抬,那便是三分油; 你若是做了那分水吏,大旱的年景,水闸开大一寸还是开小一寸,那就是几十户人家的生死!” “他们恨你,怕你,但他们更要敬你,要给你送礼,要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捧过来,只求你高抬贵手,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冯教习看著台下那些渐渐变了顏色的脸庞,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老狐狸:“这,就叫权力!” “而想要得到这份权力,最简单、最稳妥的路,就是拿到那张百艺证书!” “只要你们能在这二级院里,考过了那张证,且品级上了八品。 那恭喜你,你这辈子的饭碗,就端稳了。 保底,都是一个吏员”的出身!”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赵猛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那双铜铃大眼里,原本的迷茫与羞耻被一种更为炽热、更为原始的渴望所取代。 吏员! 那可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当然————” 冯教习似乎嫌这火烧得还不够旺,又慢悠悠地拋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筹码:“若是你天分够高,心气够足,不想只当个小小的吏员————”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这十大修仙百艺,每一脉,每一届,都会有一个魁首”的名额。” “凡能拔得头筹者,不仅能获得海量的资源倾斜,更能得到一个让无数人眼红到发狂的特权一” 冯教习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跳过晋级三级院那难如登天的大考,直接保送!” “轰一” 如果说之前的“吏员”只是让眾人心潮澎湃,那么这“保送三级院”五个字,便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將所有人的理智都劈得粉碎! 三级院!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周仙朝培养“仙官”的摇篮! 能从那里走出来的,参加大考,拿到名次的.. 最次的也是一方土地、城隍,是能执掌天地权柄、受万民香火的正神! “这————这怎么可能?!” 就连一直表现得颇为冷静的吴秋,此刻也忍不住失声惊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怎么不可能?” 冯教习撇了撇嘴,一脸的理所当然:“这叫术业有专攻”。” “三级院考的是为官之道,是治国之策,那是给帅才”准备的。 可这天下,哪能全是帅才?总得有几个能工巧匠吧?” “你若是在某一门手艺上做到了极致,做到了同辈之中无人能及。 那朝廷自然会给你开绿灯,直接把你请进去,当宝贝疙瘩一样供著,让你去专研那些更精深、更要命的技术活。” “这就叫——特招!” 冯教习看著台下那一双双已经彻底被欲望点燃的眼睛,终於图穷匕见,露出了他那老狐狸般的尾巴:“而一旦你成了吏,或者是走了狗屎运当了官————”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过来人的优越感:“那这日子,可就舒坦了。” “有了权,自然就有了钱。 平日里下面的人孝敬的冰敬”、炭敬”,逢年过节送上门的节礼”,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有了银子,你就能去丹房买最好的丹药,去藏经阁换最高深的功法,修为自然一日千里。” “修为高了,你就能去谋求同级调换”,从清水衙门换到那些油水更足的岗位,或者是————再往上走一步。 “权、钱、修为、寿元————” 冯教习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描绘一幅通往天堂的蓝图:“这就是一个良性循环!” “只要你能踏出这第一步,后面的路,自然就有人给你铺好了!” 最后,冯教习將目光投向了学堂门口那块刻著“青木堂”三字的牌匾。 那张老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自得的笑容,像是货郎在炫耀自家最好的货物:“而在这所有的百艺之中,我大周仙朝以农司立国,这灵植夫”一脉,乃是仙朝的根基,亦是这百艺之中,最大的一脉!” “这意味著什么?” 冯教习的眼睛亮得嚇人,声音里充满了蛊惑:“这意味著,灵植夫一脉的吏员”位置最多,油水最足,晋升的机会也最大!” “钱景————无限啊!” 那一番粗鄙却又无比真实的话语,如同重锤般砸下。 不仅砸碎了赵猛心中那点可怜的“標准答案”,更砸碎了在场所有新人对於修仙百艺最后的那点神圣滤镜。 赵猛僵硬地站在那里,四肢百骸仿佛都灌满了铅水,动弹不得。 那张刚刚因为慷慨陈词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又因为羞耻与懊悔而重新涨红,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猪肝般的酱紫色。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迴荡。 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他本以为,这二级院的教习都是罗姬那般心怀天下、最重民生的清流。 只要顺著这个路子去捧,去吹,总不会错。 可谁能想到,这冯教习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是个把“名利”二字直接刻在脑门上的老油条! 若是早知道他是这副德行,自己还背个屁的策论? 直接实话实说,就说学艺是为了不受欺负,为了吃香喝辣,为了让以前看不起自己的人都跪在地上喊爷! 那不比现在这副“假圣人”的模样强百倍? 赵猛越想越悔,肠子都快拧成了一团。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老生投来的戏謔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他后背生疼。 “唉————” 一声极轻的嘆息从旁边的蒲团传来。 是纪帅。 他看著那个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一样不知所措的赵猛,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古青能听见:“送分题啊————这都能扔了。” 古青闻言,只是温和一笑,並未附和纪帅的嘆息。 他侧过头,目光在那几个同样面色发白、显然被冯教习这套“歪理”衝击得不轻的新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赵猛身上。 古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替赵猛开脱,又像是在点拨身边的纪帅:“纪兄,话也不能这么说。” “毕竟是从罗教习那一关考核里杀出来的苗子,思维上还带著几分罗师的影子,有些惯性,也是正常的。” 古青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眼底闪过一丝过来人的通透:“这官”字两张口,怎么说,怎么有理。” “为官的理念,更是一个教习一个口味,没有定式。” “罗师重德,喜欢的是那种能为了百姓捨生忘死的孤臣。 而冯师,好利,他欣赏的是那种能认清现实、懂得为自己谋划的梟雄。” 古青抿了一口茶,声音压得更低了:“冯师他——————只是不喜欢听假话,烦那些虚头巴脑的兜圈子罢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虽然糙,虽然难听,但句句都是实话,都是如今这官场上血淋淋的现实。” 苏秦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著。 他的目光在台上那个正翘著二郎腿、一脸“老子就是这么俗”的冯教习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古青的话,点醒了他。 罗姬与冯教习。 这两个同为灵植夫一脉的大拿,走的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罗姬心繫民生,是理想派。 他坚守著“德”的底线,寧缺毋滥。 哪怕別人说他迂腐,说他古板,他也置之不理,坚持要用自己那套近乎严苛的標准去筛选他认为“配”为官的人。 而冯教习,看似贪財率性,实则是看透了这官场规则后的现实派。 他或许也曾有过一腔热血,但最终被这浑浊的世道磨平了稜角,选择了一种更为圆滑、也更为有效的生存方式一同流合污,明哲保身。 谁是对的? 苏秦在心中自问。 世道如此,泥沙俱下。 或许————谁都是对的。 这取决於,究竟是谁,坐在那个可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位置上。 想到这里,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惠春县那场连年的大旱,那遮天蔽日的蝗灾。 他想起了父亲苏海为了求雨而一夜愁白的头,想起了王家村那些为了爭一口水而红了眼的汉子。 明明,只要一个不大不小的吏员出手,一道《行云布雨》的法术,便能解万民於倒悬。 可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手握权柄的人,就是不愿呢? “若是我坐在那个位置————” 苏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对“权力”二字的渴望。 不是为了作威作福,也不是为了锦衣玉食。 而是为了———— 能让那些该下的雨,及时地落下。 能让那些该死去的虫,痛快地死去。 能让那些跪在地上求生的人,重新站起来,活得像个人样。 仅此而已。 第81章 青木邀请,万眾瞩目(十五更求月票) 第81章 青木邀请,万眾瞩目(十五更求月票) 望著下方一片沉默的氛围。 讲台上,冯教习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重新翘起了二郎腿。 他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或尷尬、或若有所思的脸庞,嘿嘿一笑。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老子就是这么俗,你能奈我何”的无赖劲儿。 “怎么?被嚇著了?” 冯教习掏了掏耳朵,语气散漫:“老头子我这人,就好说个实话,学不来罗姬那老古板那套假大空。 况且————我也没必要跟你们说假话。” 他伸手指了指学堂门口那块刻著“青木堂”的牌匾,又指了指东边农司的方向,那张老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自得的骄傲:“这灵植夫一脉,本就是我大周修仙百艺中,独占鰲头、也是最大的一脉! ” “人多,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竞爭大,但也意味著————油水多!” 冯教习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在看一群嗷嗷待哺的狼崽子:“只要你们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哪怕只是个小小不入品级的吏员,那也是肥差! 是別人挤破了脑袋都抢不到的香餑餑!” “所以啊,都给老头子我打起精神来。” 冯教习的目光在赵猛、黎云、吴秋等几人身上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尤其是你们这些刚上来的新人,別光顾著羡慕那些花里胡哨的斗法神通。 先把这吃饭的根本——《春风化雨》,给老头子我老老实实地练到三级造化”之境再说!” 说完,他也不管眾人反应,便自顾自地开始讲起了课。 没有开场白,也没有什么循循善诱。 冯教习的讲课方式,就跟他的人一样,简单,粗暴,直指核心。 “《春风化雨》,名字听著雅,其实就是个高级浇水术。” 冯教习隨手一挥,身后的藤蔓墙壁上瞬间幻化出一幅水墨长卷。 画卷之上,一株麦苗从播种到枯萎,一生尽显。 “一级入门,我就不多说了,听了原理的基本都会。” 冯教习指著画卷中那刚刚破土的嫩芽,语气不屑。 “二级入微”,稍微有点意思了。” 他的手指轻轻一点,画卷中的嫩芽旁多出了一缕微不可查的青气。 “到了这一层,你们才算是摸到了灵植夫”的门槛。 能將自身元气融入雨水,锁水润根,滋养生机。 这一手,足以让你们在面对寻常的旱灾时游刃有余,也能让那些凡俗的粮种,结出带著一丝灵气的穀米。” “就像刚才那个黑大个说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二级入微”的实力,已能算得上百姓口中的“仙师”,维护百姓,也算使得。” 听到冯教习再次提起自己,赵猛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羞耻,而是被认可后的激动。 “但,这还不够。” 冯教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凝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严肃:“二级,终究是术”的范畴,是匠人的手段。 而想要成为真正的师”,想要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你们必须迈过那道坎””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画卷中央,那株正值盛年的麦穗之上:“三级,造化!” “到了这一层,你们降下的雨,便不再是简单的水,而是真正的一甘霖!” “你们能直接触碰到植物的生机”本源,一念可催其生,一念亦可断其根! 甚至能以自身元气为引,篡改局部天时,让那寒冬腊月里,开出盛夏的莲花i ” 冯教习的声音带著一股奇异的魔力,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秦更是心头剧震。 篡改天时! 这与他之前在秘境中引动“春蝉破土”的异象,何其相似! 原来,那便是三级造化境的威能! “至於四级点化”·冯教习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到了那一层,你们便不再是单纯地催生”,而是创造”。 你们能將一片平平无奇的凡土,点化成能生长灵药的灵地”; 能对那些遭遇了不可逆转天灾、地脉尽毁的绝地”,进行修復与改造。 那是真正改天换地的手段,是堪比一方城隍、土地的权柄!” “而五级“道成”————” 冯教习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嚮往:“那就不是你们现在该想的事了。 到了那一步,你们自己,便是天时”。” 一番话落,青木堂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冯教习描绘出的那幅宏伟蓝图给震住了。 原来,这看似朴实无华的种田之道,光是一门八品法术,走到尽头,都是如此的波澜壮阔,能拥有如此恐怖的伟力! 苏秦更是只觉眼前的迷雾被层层拨开。 他原本以为,面板上法术的等级提升,只是单纯的威力增强。 可现在看来,每一级,都代表著一个全新的境界,一种对“道”的全新理解o “原来如此————” “难怪在大周仙朝,重要法术,皆须持证上岗...” 苏秦忽然之间,对胡教习曾说的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光是三级的春风化雨,便能做到“一念枯荣”,催发春蝉。 若再度提升.... 还未等他细想,耳边,便响起了仅有他一人能听见的提示音。 【聆听名师讲解《春风化雨·五境真解》,对造化”之境理解加深。】 【春风化雨iv3(1/100)→(4/100)】 面板之上,数据跳动。 仅仅是听了一番理论,经验值便暴涨了3点! 苏秦心中微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將冯教习的每一个字都死死记在心里。 “行了,画饼的话就说到这儿。” 冯教习似乎也说得有些口乾舌燥,他端起旁边用荷叶包著的水囊,猛灌了一大口,隨手抹了把鬍子上的水渍。 他那双有些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打了个转,语气又恢復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散漫:“道理都懂了,接下来,就该说点实际的了。 老头子我查过档案,你们这届新苗子,大多是从一级院那个苦窑”里爬出来的。 在那儿,教习只教你们《唤雨术》,对不对?” 冯教习嗤笑一声,摊开手掌,一团水球在他指尖跳跃,却死气沉沉:“《唤雨术》那是力气活,是搬运工干的事。 你们这群蠢货,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只要元气够大、云聚得够厚,落下来的就是好雨?那是灌水,不是养地!”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震得花苞微颤:“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当中的老生,甚至某些佼佼者,明明进了二级院,却连《春风化雨》的一级门槛都摸不到! 因为你们把修仙当成了打铁,只知道硬砸!” 冯教习站起身,在讲台上渡了两步,像个在街头兜售秘籍的顽童:“一级院不教这门课,是因为他们怕你们脑子转不过弯,把自己练废了。 今天老头子教你们这一级入门的头一个关窍,就一个字——等”!” “等?” 台下眾人面面相覷,赵猛和吴秋更是把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一个音节。 “对,就是等!” 冯教习指了指台下每人案几上的茶杯:“你们以前施法,是强行用元气去裹挟水汽,那是主僕”。 现在,把你们体內的元气放慢,別去撞它。 试著把元气散成头髮丝儿那么细,慢慢地、一点点地垂进杯里,別急著合拢,要等那水自己粘”上来!” “水有水性,你硬冲,它就散。 你示弱,它就缠。 当元气和水不再是裹挟”而是交融”的时候,那一级《春风化雨》的春意”就成了!” 这番话听起来玄之又玄,甚至有些违背一级院教习所授的“运法必疾”的常理。 但在场的许多老生,尤其是那些之前选修別课,第一次听冯教习课程的学子,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们以前总觉得是元气不够精纯,却从未想过是“姿態”不对。 “我————我试试。” 赵猛虽然还是觉得有点懵,但他最听劝,当即闭目凝神。 他不再像往常施展《唤雨术》那样猛地爆发元气,而是学著冯教习说的,小心翼翼地从指尖探出一缕微弱的气息。 那气息很柔,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触角。 一旁的吴秋也是神色肃穆,他心思比赵猛细腻,在那缕元气触碰到茶水的瞬间,他没有急著催动,而是刻意鬆开了神念。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轻鸣在学堂內此起彼伏地响起。 赵猛只觉得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吸力,原本冰冷死寂的茶水,竟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主动缠绕上了他的元气。 那一瞬间,杯中泛起的不再是普通的水花,而是一圈圈带著淡淡青意的涟漪,甚至隱隱有一股子草木发芽的清甜气。 “成了!真的成了!” 后排一个曾在罗姬课堂上苦学三个月的老生猛地站起来,看著杯中那一层薄薄的雾气,激动得老脸通红。 “这————这就是《春风化雨》的一级?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要等”它一下呢?” “我也是!我也感觉到了!水和气融在一起了!” 惊喜的呼声像是涟漪一样在青木堂內扩散开。 赵猛睁开眼,盯著自己杯中那团轻盈跃动的水球,那水球不再沉重死板,而是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活泼劲儿。 他看向苏秦,眼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苏秦!你看!俺老赵竟然也学会了!这二级院的老师,讲课是真有一套!” 吴秋也默默收回手,指尖残留的生机感让他心神微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八品法术与九品法术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正在被一个“等”字悄然填平。 “哈哈哈哈!” 冯教习看著台下这群像是开了窍的猴子,得意地大笑起来,隨手將朱果拋在空中又接住:“都说了,老头子我讲课,从不玩虚的。” 他指了指赵猛,又指了指那群还在尝试的学生:“这一级入门,看的是心性,別把自己当神仙,要把自己当农夫。 那些还在那儿硬顶的,趁早把手缩回来,別糟蹋了老头子我那口灵茶。” 冯教习將朱国放置台前,隨手拨弄了一下那株刚从鸡骨头里长出的浆果树,摘下一颗丟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他眯起眼,语气依旧那般玩世不恭:“入门这一关,靠的是个等”字,只要心没死,总能等到那一口气。 至於二级入微”,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那就是水磨功夫。 不断地去试错,去磨,去耗,直到你那驳杂的元气能像细针一样,精准地扎进每一根经络的缝隙里。 这活计,勤快点、脸皮厚点的,哪怕再没天赋,花个几个月,找到適合自己的那个骗法”,也就成了。” 他说得轻巧,但堂內那些老生却无一人敢露轻慢之色。 他们深知,那所谓的“不断试错”,实际便是天赋展现,初步的分水岭。 “真正的分水岭,在三级。” 冯教习脸上的笑意微敛,那一双浑浊的眼球里,此时竟透出一种如深渊般不可测的静謐。 “二级的入微,是你去见”水。 而三级的造化”,是要水去见”万物。 三级春风化雨,求的是那一丝灵感生机”。 老头子我今日且考校考校你们这帮新旧崽子————” 他那双油乎乎的手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圆,圆中空无一物,却隱隱让空气產生了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三级造化”,其雨不落凡尘,而落於气机之先。 你们觉得,这先”字,在何处? 又该如何去勾连那一抹尚未化水的生机?” 冯教习目光一扫,在那巨大的花心中换了个更舒坦的坐姿:“还是老规矩,有没有试听的崽子想来试试? 猜错了不罚,猜对了————呵呵,这颗果子,便是他的。” 他指尖一弹,那颗晶莹剔透的朱果再次悬浮在空中,散发出的药香让空气似乎都变甜了几分。 场下,数百名老生面面相覷。 这个问题太深,已然触及了“种子班”才能接触到的核心法理。 他们虽入二级院久矣,但绝大多数仍在二级“入微”里打转,哪里敢在这种大课上胡言乱语。 若要回答,也得等他人试错... 有把握后,再进行回应,这才算是珍惜机会。 就在这近乎压抑的沉默中,一直如冰雕般静坐的林清寒,右手竟破天荒地微微抬起。 “哦?” 冯教习眼睛一亮,仿佛发现了新奇的玩物:“女娃子,你且说说。” 林清寒站起身,素白的长袍在翠绿的堂內显得格外清冷。 她目光直视讲台,声音清冽如击碎的寒冰:“学生以为,所谓先”字,在於夺”。 以极致的神念锁死周遭方圆百丈的五行波动,强行將木属元气剥离,於水汽凝结之剎那,以神念赋予其意志。 生机非是自生,而是法术强行赋予的律动。” 这一番话,杀气腾腾,完全不像是种地的灵植夫,倒更像是个剑修。 场內响起一阵低促的惊呼。 冯教习听罢,却並未点头。 他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那双眼球在林清寒身上扫了一圈,隨后忽然嘿嘿一笑:“夺?女娃子,你这性子,去兵司或者刑司,怕是能做个顶尖的刽子手。 可惜了,咱们农司讲究的是个和”。 你这路子,走偏了,这不叫勾连,这叫姦淫”,强扭的瓜是不甜的。” 这话虽说得难听,林清寒却没恼,只是指尖微微一颤。 冯教习话锋一转,语气又多了几分兴味:“不过————你一个试听的小崽子,居然已经把春风化雨练到了二级入微,元气运转隱而不发,神念凝练如针。 这底蕴,在一级院里,怕是数一数二了,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林清寒抿唇坐下,虽然没能拿到奖赏,但被二级院教习当眾点破二级境界,已然让周围的老生们侧目不已,那眼神中满是惊骇。 “嘖,还有没有?二级院的老崽子们也行,机会均等。” 冯教习有些慵懒地靠在花瓣上,指尖轻轻一勾。 “学生愿试。” 纪帅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入二级院一年半,这三级门槛几乎成了他的心魔。 “学生以为,先”字在於和”。 既然强夺不行,那便顺应。 以自身神念散入周遭草木,感受它们的呼吸,將元气化作它们最渴望的形態,与之共鸣。 当元气不再是元气,而是草木之气的延伸时,造化自生。” 冯教习斜眼瞅了纪帅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太杂。 你这是在求人,不是在行法。 草木有百態,你神念散得开,收得拢吗? 你这不是共鸣,是討好”。 若是遇到一片死地,你向谁共鸣去? 坐下坐下,浪费老头子我的时间。” 纪帅老脸一红,羞愧地垂下头,不敢言语。 冯教习嘆了口气,有些无聊地摆了摆手:“老头子我再给你们一点暗示。 生机,非水生,非木生,亦非尔等神念所生。 那是藏在阴阳交替、水木相生之缝隙”里的东西。 那缝隙”,才是三级的真意。” 全场鸦雀无声。 缝隙?阴阳交替? 这些字眼太过玄奥,即便是那几个资深的老生,此时也陷入了如泥牛入海般的困惑中。 这哪里是法术,这分明是在讲道了。 此时,坐於纪帅身侧不远处的苏秦,原本低垂的眼帘却猛地一颤。 缝隙———— 阴阳交替之剎那,生机自生。 在他原本的理解中,三级造化是靠面板赋予的“权力”,强行点石成金。 可冯教习这番话,却像是一柄重锤,直接敲开了他认知中最后的一块壁垒。 如果说,之前的春风化雨是他用元气搭建的宫殿,那么现在,他看到了这座宫殿的“脉络”。 不是去创造生机,而是去捕捉那本就存在於五行转换之间的那一点“灵机”。 勾连,而非赋予。 借势,而非造势。 【聆听名师讲解《造化真意·阴阳缝隙》,对法术本源理解大幅加深。】 【春风化雨iv3(4/100)→(14/100)!】 苏秦只觉灵台深处一阵清明,那原本卡在三级初期、尚有些生涩的运气路线,在此刻由於这一番话的指点,效率竟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若按此法行气,原本消耗一份元气能滋养十株苗,现在怕是能滋养十五株,且那股生机更加坚韧,无惧外邪。 效率,提升了足足五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指尖之下,元气在经脉中悄然流转。 那不是在释放法术,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於三级运气路线的重塑与验证。 他的周身,气压似乎產生了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极其独特的波动。 这种波动,像是一颗微小的石子落入深潭,对於台下的学子而言微不可察,但在讲台上那位“老顽童”的眼中,却无异於平地惊雷。 冯教习原本那副半睡半醒、百无聊赖的神情瞬间消失。 他那双油腻的老手微微一顿,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在后排角落里的苏秦。 坐在那个位置,是试听生吗?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甚至带著几分震惊的神色。 那种气机———— 那种在阴阳缝隙里反覆游走的元气律动———— 怎么可能是一个试听生———— 不,哪怕是二级院的老生,也绝不可能在听完几句话后,就展现出如此纯正的三级韵律! 应该是罗姬公开课上,沉浸了几个月,厚积薄发的好苗子! “那个————” 冯教习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懒散,反而带著一种压抑著的亢奋:“那个坐在杨门崽子后面、穿青衫的崽子。” 苏秦正沉浸在那股玄之又玄的运气路线中,闻言神识微微一振,这才发现满堂的目光竟已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纪帅愣住了,古青也愣住了。 赵猛的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著苏秦,不知发生了何事。 苏秦缓缓起身,神色从容,並未因眾人的围观而有半分侷促。 他知道,刚才自己下意识的运气,瞒不过这位深不可测的教习。 “学生在。” 冯教习盯著苏秦,手指习惯性地搓了搓衣角上的补丁,嘿嘿笑道:“崽子,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看你那元气气机,在那儿进进出出的,折腾得欢快。 老头子我刚才那个问题,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苏秦沉吟片刻。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验证一下刚刚领悟的道理,对他而言也並无坏处。 於是,他对著讲台拱了拱手,语气平静而温和:“回教习。 学生刚才听您讲那缝隙”二字,確实有些不成熟的拙见。 不知————可否斗胆一言?” “讲!儘管讲!” 冯教习一拍大腿,原本耷拉的乱发都支棱了起来。 全场学子此刻屏息以待,吴秋紧张得攥紧了袖子,林清寒也侧过头,那一双清冷的眸子中第一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苏秦看向虚空,仿佛在直视那五行运转的脉络:“学生以为,三级造化”的先”字,其实在於舍”。 “舍?” 冯教习眉头一挑。 “正是。” 苏秦侃侃而谈,声音虽轻,却在青木堂內清晰迴响:“欲得生机,先舍神念。 咱们平日施法,总是想控制元气如何去动,却忘了,元气本身便是天地之精。 在阴阳交替的那个缝隙”里,只要咱们捨弃那份刻意的控制”,仅留一丝神念作为引子,让水汽在转化为木气的那个剎那,按照其本能的轨跡坍缩—— 那一刻,法术不再是我们在施加”,而是我们在见证”。 那抹勾连而出的生机,並非来自法术,而是来自天地原本的馈赠。 这一放一收之间,生机自成,不再驳杂。” 这一番话,如石破天惊。 纪帅听得瞳孔扩散,嘴唇哆嗦著:“舍————捨去控制?这不合常理————若是不控,法术不就散了吗?” 可讲台上的冯教习,此时却在苏秦话音刚落的那一刻,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身下那朵巨大的藤蔓花苞都在剧烈摇晃。 他指著苏秦,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狂喜与错愕:“好!好一个舍!好一个见证!” 冯教习猛地站起身,直接从花苞中跳到了讲台上,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时满是火热。 他盯著苏秦,语气篤定:“崽子,你这一身元气走势,虽然隱而未发,但那一丝造化的气韵,绝瞒不过老头子我!” 他伸出那双油乎乎的大手,死死抓著讲台边缘,声音震得房顶的水晶瓦嗡嗡作响:“你这一手春风化雨,怕是已经迈入三级造化的门槛了吧? 甚至在理法上的造诣,比这些混了一年半载的废柴还要通透!” 他完全没意识到苏秦是新晋级上来的试听生,只当是哪个之前埋首苦修、今日方才露面的二级院老生。 “崽子!跟我说实话,你师承何人? 是不是之前一直在听罗姬那个老古板讲的公开课?” 冯教习根本不等苏秦回答,身子前倾,那股子如老顽童般的率性与贪才之色溢於言表:“不管你以前是谁教的,今儿个老头子我看你顺眼极了! 你这脑瓜子,不入我灵植一脉青木堂,简直是糟蹋了天道!” 他大手一挥,那枚赤红色的朱果直接化作一道残影,精准地落入苏秦手中,语气霸道而又炽热:“果子拿走!这东西对你稳固三级气机有大用!” “另外...” “你可愿入我青木堂种子班,精研灵植夫一道?” 冯教习那张褶子纵横的老脸此时笑得像朵盛开的野菊。 他半蹲在讲台边缘,那双透著精光的眼睛死死锁住苏秦,似乎在等待一个理所当然的点头。 青木堂內,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元气波动在这一刻彻底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 数百道目光,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將苏秦整个人笼罩其中,使其成为了彻底的焦点。 青云峰顶,观云阁。 窗外云海如沸,翻涌间隱约可见下方二级院连绵的殿宇。 案几上,一卷通体流转著暗金之色的榜单已然定稿。 这在往届往往需要三位考官爭执一周的位次,今日,竟然在第二天午后便彻底落笔。 “既然实战那一关已经没人能说出不”字,这魁首之位,便没什么好爭的了。” 齐教习缩在黑袍阴影里,乾枯的手指从苏秦的名字上移开,声音阴冷中带著一丝罕见的感慨:“我齐某人执教十年,头一次见到能在一级院,便把八品法术玩出气象的崽子。” 一旁,夏教习將手中的茶盏重重一磕,嗓门虽低,却震得梁尘微动:“老罗,你这一届確实是捡了漏。那推云治水”不仅是法术,那是眼界。 这崽子————合该拿那个名號。” 罗姬没有接话。 他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雕琢著龙蛇纹路的暗紫色玉印。 这是主考官的权柄,亦是沟通院內气运的钥匙。 “那就走流程吧。” 罗姬神色肃穆,对著阁子最上方那尊真龙石刻轻轻按下印章。 嗡— 阁顶虚空轻颤,一道紫金色的流光自道院最高处的通天塔顶坠落,瞬间没入了榜单最顶端。 那“苏秦”二字,原本的墨色瞬间被一股尊贵到了极点的紫意替换,字跡游走间,隱隱有龙气环绕。 天元魁首。 大周仙朝每届选拔中,唯一能获得这种气运加持的敕名。 “天元敕名一定,他周遭百里地脉便会生感。 这青河乡的大旱,怕是要被这崽子的气运给生生压下去了。” 夏教习盯著那紫金榜单,眼神中满是艷羡。 罗姬收起榜单,目光看向远方:“按照规矩,最终名次张贴前,先给前十的崽子们一点引子”。 別让他们在试听的时候钻了牛角尖,多听几门,二级院的百艺,才是方便他们六天后,选自己的路。” 他隨手一拨,十道极其微弱的神念波动顺著地脉潜入,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下方那些还在听课的学子腰牌。 那是来自长辈的暗语:莫要贪看一处风景。 “剩下的,加急送往县衙。” 罗姬转过头,对著门外候命的使者低声吩咐,语气淡漠:“按照规定,可免除苏家村这一支所有的杂税。” 他停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苏秦履歷上那简单的“农家出身”四个字。 “还有...別找什么藉口,把应该给的给了,他们...过的难。” 已更十六万字!感谢大家! 已更十六万字!感谢大家! 耳耳耳耳耳耳耳说到做到,首日已更新十六万字,还差四万,便抵达二十万字! 剩下的放到白天,还有月票加更! 现在新书月票前十,感谢大家支持! 让月票来的更猛烈些吧! 让我们一起,在月票榜上冲一衝!看看我们能走到多远! 求月票~ 求月票~ 求月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