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剑,黄金和破碎帝国》 第1章 执行公义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撕裂了壁下村庄的寧静。 三个披著皮斗篷的北方人闯进村口,进村就在村中央广场上摇响铜铃召集村民。 马可斯·安东尼乌斯混在村民中,黑色的眸子冷冷看著这三个人,猜测他们的来意。 领头的人脸上有一堆麻子,下巴的鬍子花白;剩下两人裸露的胳膊上能看到北方海盗的刺青。 领头的麻脸用带著浓厚北海口音的帝国北方通用语喊道:“今天开始,我就是这里,和往西三个村子的包税人。”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村民,接著嚷道:“你们这些猪玀,你们这群懦弱的黑髮群岛人,今年要把收入的一半上交给我!” 最糟糕的可能性落实了,看来是去年底坐船上岸的海角人,他们这样大咧咧地进村收税,一定是攻破了河畔城,杀了本地的贵族政务官,自己当上领主了。 他们之所以被称为海角人,就是因为他们曾在十数年前乘船渡海南下入侵北方群岛,而第一个登陆点就在北方群岛靠东北方的海角上。 恰恰就是这些海角人的入侵,导致河畔镇的医师没能及时赶来壁下村,最终导致三天前,马可斯的父母双双死於瘟疫救治不及时。 马可斯腰间就挎著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一柄曾经帝国军官使用的钢剑。 村民们开始骚动,但是很显然这个麻脸不在乎。 他推搡开人群,两个隨从跟著他,看谁不长眼就用剑鞘或斧柄狠狠捅一下。 走出人群,麻脸目光扫了扫,最后落在村里看著最结实整齐的房屋上。 那是往返大陆和北方群岛的商人亚松·希拉努斯家的房子,马可斯一家长年在亚松行商时帮希拉努斯一家看守財產,他家的小女儿艾斯特拉是马可斯的童年好友。 “这屋子归我们了!“麻脸一脚踹开希拉努斯家的厚重木门,一阵灰尘被扬了出来。 马可斯看著三个海角人衝进商人的家里,隨后传来一连串翻箱倒柜打砸的声音。 村民开始散去,抱怨的討论一刻不停,有人拍了拍马可斯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慰他。 片刻后,麻脸手里把玩著一件镶著红宝石的黄金胸针走了出来,盯著站在门前的马可斯。 “猪玀,你腰上那把剑不错,给我看看。”麻脸仰著脖子,鼻孔朝著马可斯说。 “抱歉,大人。”马可斯控制著目光向下,让自己表现得看上去谦卑一些。“这是我父亲的遗物,我不能……” “我说,把那把剑给我!你这头猪玀。”麻脸把胸针揣进怀中,往前几步,用力推了一把马可斯。 马可斯纹丝不动。 麻脸见他竟敢反抗,暴怒之下直接抽出腰际的维京剑猛刺过来。 马可斯没料到对方会当场拔剑,心中一惊,本能地侧身避开剑锋,同时向后急退几步,趁机抽出自己的钢剑。 麻脸稳住身形,再次怒吼著衝来。马可斯看准时机,左脚前踏,一剑刺入麻脸柔软的上腹。 麻脸手中的维京剑脱手噹啷落地,眼睛瞪得滚圆,仿佛无法相信这个被他蔑称为“猪玀”的村民竟能反杀自己。 这份自大让他甚至没来得及取下背上的圆盾,最终送了命。 马可斯缓缓抽出钢剑,將麻脸逐渐失去生机的身体放倒在地。 就在钢剑刺入麻脸身体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自剑柄涌入马可斯体內,驱散了疲惫,同时自己的力气也增长了几分。 更不可思议的是,对方多年积累的剑术技巧与战斗经验成体系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心中微动:难不成是这把祖传的钢剑能通过杀戮掠夺对方的力量与技能?还是说,自己魂穿至此二十多年后,迟来的“金手指”终於到帐了? 无论如何,待会必须找机会验证一下。 他定了定神,用剑挑开麻脸的外衣,看到里面那件已被血浸透的锁子帷——它终究没能挡住钢剑的穿刺。 隨后,他捡起那枚沾血的镶红宝石黄金胸针,在对方外衣上擦了擦,收进自己怀里。顺手捡起了麻脸的维京剑,他决定用这把剑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此时,屋內的打砸声骤然停止。 时间並未过去多久,里面的海角人显然听见了外面的异动。 马可斯闪身藏到门侧,將自己隱於屋內视线之外,屏息听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心中默数,举起维京剑,待第一个身影衝出门口的剎那,从侧面迅疾刺出一剑。那海角人惨叫著倒下。 这次没有那股暖流。 紧接著,另一个海角人用圆盾推开同伴的尸体冲了出来,他把战斧紧握在右手,圆盾则护在胸前。 马可斯扔掉维京剑,拎起自己的钢剑之后径直衝了上去。 对方转身挥盾,硬生生格开了他的劈砍。 然而,吸收了麻脸战斗技巧的马可斯,瞬间预判了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他迅速后撤一步。 那海角人立刻调整姿態,一手持盾护住大半身体,一手挥动战斧横砍而来。 马可斯惊险避过,脚下步伐一变,迅捷地闪向对方持斧一侧——那里正是圆盾难以覆盖的空档。 海角人急忙扭身想把盾牌转过来,但是身披锁甲的他,动作终究慢了无甲的马可斯一步。 马可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趁对方战斧还未扬起,欺身而上,钢剑精准地划过其颈侧。 动脉被割断,鲜血喷涌,这个海角人捂著脖子倒在地上抽搐。 马可斯瞥见他腰间掛著一个眼熟的皮包——正是艾斯特拉以前用来装小物件的那只。 他甩净剑身上的血,俯身从麻脸的尸体上扯下外套,用力地擦拭著钢剑上的血。 值得注意的是,用钢剑杀死从屋內窜出的第二个敌人时,出现了让自己力量增长的暖流。 看来,那夺取他人力量的特殊能力果然来源於这柄祖传的钢剑。 擦净剑身后,马可斯將其归鞘。 他回身从颈动脉被割断的海角人尸体上取下那个皮包,掛在自己腰间,与剑鞘分列两侧。 他抬头看了眼开始聚集的村民,大步走向希拉努斯家的门廊,走进了半掩的房门。 屋內一片狼藉。海角人砸碎了存放蜜酒的陶罐,金黄的酒液浸透了羊毛地毯;艾斯特拉亡母精心编制的细亚麻桌布被扯下来包裹在屋里抢劫的银器。 马可斯的目光停在大厅的墙角——那里有个被斧头劈开的木箱,希拉努斯家的金色双头鹰纹章被砍成了两半。 但当他走过去时发现,箱底存放的皮袋完好无损,看来海角人没来得及搜刮就被自己吸引出屋了。 “艾斯特拉……” 这个见鬼的世道,自己能不能救更多人是个未知数,但至少先救下眼前这些村民吧。 他俯下身抓起沉甸甸的皮袋,牛皮绳结上还掛著艾斯特拉去年临行前编的幸运草绳环。 这里面是艾斯特拉父亲的商队每次远行前留给村里的应急钱,里面有至少十枚女神大金幣,和整整一麻袋纯度不错的赛斯银幣。 他打开皮袋,数出放在顶层的十个大金幣和艾斯特拉的幸运草绳环装进自己腰间的小皮包,重新系好皮袋,拎著沉重的袋子向外走去。 屋外听见动静聚集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 马可斯拎著皮袋走到广场中央,麻脸的尸体像破布般横在石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剑脊敲响村钟,青铜震鸣惊飞了树梢的渡鸦。 “听我说!”马可斯的声音压过窃窃私语,“海角人这两天就会发现税吏失踪,一周內就会有军队过来。” 他解开皮袋,哗啦倒出数百枚赛斯银幣,然后一枚枚开始往外数。 “这是希拉努斯家留给咱们的,包括孩子在內每人拿五枚。等明天天亮后大伙带上乾粮,立刻往西,沿著旧日帝国军道去投奔乳山城,那里应该还没被海角人攻破。” 驼背的老內森突然挤到前面:“可我那些羊……” “別管它们了!”马可斯打断他,“靠大道这侧的三个村子就属我们离河畔城最近,海角人的征粮队失踪了,他们肯定先来咱们这儿调查。” 说著马可斯把五枚银幣放进老人手心:“所以我们得趁海角人没发觉的时候赶紧离开。” “那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有村民问。 马可斯一家和希拉努斯家的特殊关係是壁下村人尽皆知的,而且快到商队归来的日子了,有人猜测他会留在村子附近等希拉努斯的商队回来。 “不,不用担心我。”马可斯摇摇头,手里不断发著银幣,“我担心海角人不止在河畔城附近活动,得沿著大道往南找希拉努斯的商队,让他们別再继续北返。” 马可斯心里清楚,想救人就得有自己的物质基础,靠自己和希拉努斯家的关係,是能换来不少投资的。 拿到投资怎么办?先占据一块土地,然后按照自己脑中的泰拉知识小范围实行府兵制,训练精兵…… 马可斯摇摇头,现在想这些还太远。 这个村有不少户都是当年第六胜利军团遗留下的后代,村民们对安东尼乌斯一族对希拉努斯一族的使命耳熟能详,接受了马可斯的说辞。 这一夜,无人安眠。 天刚亮,马可斯就起床和村长布尔勃一起组织村民撤离,三匹北佬骑来的马也被他分配给村民拉车。 到了中午,村民们终於將全村能带的浮財和粮食都打包装车,马可斯悄悄塞给布尔勃那十个女神金幣,隨后村民们和马可斯道了別,庞大的队伍开始往西逃亡。 当最后一位农夫赶著车载著全家和家当消失在西边大路尽头时,马可斯返回希拉努斯家,从房樑上取下来个铁盒——里面是艾斯特拉十岁时和他一起藏起来的宝藏:一枚军团铜徽和一条褪色的蓝丝绸髮带。 髮带被他缠在手腕上,其余物件连同胸针一起装进皮包里。 他接著收集物资,將细亚麻布和几捆兽皮重新打包,放在自己的小马背上;用一个麻布袋装了几天的乾粮,又取了几块燻肉放在马背上的包里;最后,他返回家中,取走父亲生前藏在墙角陶罐里的几个第纳尔小金幣。 临行前,马可斯在父母的新坟上最后放下一束结成花环的野花,隨后策动自己从小养大的爱驹一路南奔。 他心中立下誓言,一定要重建帝国,给这片混乱的土地带来秩序。 第一个目標就定为跟著希拉努斯商队前往中央行省吧,那边此前也多次陷入战火,割据自立的机会不小。 而且自己实在是很担心亚松叔叔和艾斯特拉。 入夜。 初春夜晚的寒冷中,马可斯生起火,取下马背上包裹著的粗亚麻布和兽皮搭出一个小帐篷,將马拴在一旁,躺在铺好的羊毛毯上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还是地球上东方大国的一个普通公民,生活不算容易但远离战爭与暴力,身边人都能维持温饱。 自己走在回家路上,手里拎著中秋公司发的月饼礼盒,而这条路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他走啊走,走得精疲力竭,头上光洁明亮的满月在天空中的位置丝毫未动。 第2章 重逢 马可斯猛然惊醒,发觉明亮的月光正透过亚麻布之间的缝隙照在自己脸上。 他脸上的细密汗珠折射出微弱的光,映出了一张惨白的脸,颤抖的鼻尖下一张乾裂的嘴正大口呼吸著空气。 马可斯使劲眨了眨眼,然后用同样惨白、生满老茧的手狠狠擦乾了脸上的汗液。 “我艹!” 他啐了一口,带著仿佛大病初癒的虚弱走出帐篷,重新引燃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搓著手,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抽出父亲遗留给他的帝国钢剑。 父亲將这把剑交给他的时候,他才十六岁,挥著剑跟艾斯特拉炫耀了半天,还带上弓箭,拉著十四岁的小姑娘进森林里狩猎野猪,回家后被母亲揪住狠狠训斥了一顿。 到了晚上,父亲就著蜜酒,和艾斯特拉的父亲回忆著他们的父亲给他们讲的帝国往事。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仿佛永远都会这么过下去。 马可斯的童年就伴隨著这些父辈始终掛在嘴边的“帝国时代的好日子”慢慢度过,儘管他的父亲一天也不曾受帝国庇护。 与其说大人们怀念帝国,不如说他们嚮往能安居乐业的秩序,就像自己还在梦里怀念那个家乡一样。 而现在,家庭与温暖的壁炉都成了追忆,马可斯身背两个鳩占鹊巢的北方人领主在他们领地放出的通缉令顛沛流离,这一生他可能都无法为父亲扫墓了。 艾斯特拉许久不见了,但她和父亲说不定正在沿著大路北上。 马可斯一直烤著火,温暖自己还带著酸痛的身体,直到破晓的阳光开始驱散寒冷的雾气。 他站了起来,用水袋浇灭篝火,拿沙土盖住了灰烬,將帐篷卷了起来掛在小马身上,翻身上马走了。 马可斯心中催促著自己前往南方,先到南边尚未被北方人征服的领地,再渡过大海到弗里人的地方去,记忆中艾斯特拉的父亲说过,大陆上还有帝国秩序的残存,而不像北方群岛这里一样陷入无穷的混乱与黑暗。 中央行省,一定要去中央行省。 那里的北部被缺乏纪律性的林伯特人鳩占鹊巢,是个很好的割据地点。 远离大路的森林很不好走,除了可能被野兽袭击,还有整个北方群岛都为之头疼的强盗。 如果不是必须路过有通缉令的拉纳克领地才能继续南下,他说什么也不会贸然离开大路。 在快要遮掩到马背的灌木丛中穿行,令马可斯身下的这匹小马不时地打著响鼻,仿佛在跟主人不停抱怨。 等马可斯屁股都酸了,一人一马终於走到了林木稀疏的地方,他抬头看了眼正午灰白的天穹,决定加快速度,在天黑前赶到更南方的领地,这样他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了。 世事总不遂人意,马可斯刚加速走了没多久,就听到不远处隱约传来了北佬浪荡贵族那特有的戏謔笑声,以及姑娘惊呼的声音。来自地球的灵魂不允许他对恶行视而不见,他想都没想就决定插手。 马可斯翻身下马,小心地把韁绳系在一棵苹果树上,给爱马带上笼头的同时从马侧身的行囊中摸出来一个小型投石索,从地上挑了几块趁手的石头。等准备好之后,他迅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接近。 马可斯弓著身悄悄接近了正打算寻欢作乐的贵族,扒开灌木丛之后,他的右手抓著投石索,指节发白,呼吸沉重。 他愤怒了。 那个正被追逐的姑娘正是艾斯特拉。 商队出事了! 马可斯估算了一下距离,把那柄长剑藏在草里,正准备站起来用投石索趁人不备,却看到左边树下有两个之前隱藏在阴影中的隨从,他俩倚靠著树,无聊地看守著拴在树下的两匹马。这两个隨从正在聊天,但是绝对能看到站起来的马可斯。 马可斯把投石索悄悄放下,从腰间摸出来一把铁质短剑,顺著灌木丛的阴影慢慢摸索了过去。 耳边艾斯特拉的抽泣声越来越哑,两个领主儿子的笑声却越来越放浪,马可斯紧紧咬著嘴唇,终於靠近了那棵大树。 两个隨从仍在谈天,对接近他们的死神毫无知觉,马可斯突然跃起,衝到了树下,左手狠狠地按著靠著树的隨从的嘴,右手已经用短剑割开了另外一人的咽喉。 等右边的隨从软软地瘫在地上之后,他顺势割开了左边隨从的喉咙。 两个隨从在地上“咯咯”地小声挣扎了一会儿,不动了。 一旁两匹马嘶叫了起来。 马可斯迅速转身往投石索和长剑的位置跑去,丟下短剑,两个领主的儿子的笑声遮盖了他翻动灌木和马匹受惊的声音,让他顺利地准备好了投石索,卡好石块,右手抓著投石索在头顶抡了三圈,在更低的位置甩出了石块。 没等石块砸中人,他就拔出长剑冲了出去。 马可斯刚踏出右脚,领主的其中一个儿子还在追赶艾斯特拉,脑袋猛然一震,然后倒在了艾斯特拉身后;另一个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要回身时马可斯已经衝到了他面前。 这把钢剑异常锋利,顺滑地切进了一个贵族老爷的脖颈;待剑拔出后,嘶嘶的喷血声和小贵族气管“嗬嗬”的声音迅速带走了他的生机,不一会儿,林地安静了下来。 等这蠢货的血溅了姑娘一身,另一个被砸懵的领主之子已经醒了过来,顶著满头鲜血拔出自己的佩剑,想挡住马可斯的剑。 想像中金铁交鸣的声音並没有出现,领主之子呆呆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铁剑被整个切断,接下来他的视野中就出现了灰濛濛的天空,骯脏的大地,以及自己无头的身体。 这两个蠢货还没来得及追上艾斯特拉就死在了自己剑下,自己的青梅没有被伤害,马可斯感到了一丝欣慰。 马可斯一脚踹开了那具不肯倒下的尸体,扶稳被喷了一身血,嚇懵的艾斯特拉,有些激动地看著著这个一头黑髮,细亚麻裙装下露出白皙的皮肤,自己记忆中无比熟悉的少女。 马可斯手脚麻利地摘下自己的羊毛披风给艾斯特拉披上,然后紧紧抱住自己的童年好友,任凭少女在怀中哭泣。 艾斯特拉很快便强行止住哭声,抽噎著对马可斯说:“马可斯,马可斯……趁更多卫兵赶来之前,快把他们身上的东西搜乾净。”言罢,她带著马可斯蹲下仔细搜刮著两个领主儿子的尸体。 “二十八个女神金幣,还有满满一袋第纳尔小金幣、赛斯银幣和各种铜板,这两个蠢货是从你们那抢来的?”马可斯数著钱袋,刚刚被他杀死的两个小贵族身上带著海角人贵族的家徽,他认得出来,这跟在北方登陆袭击河畔城的那批海角人不是一家人。 “他们带我过来之前,刚刚抢了我父亲的商队。”艾斯特拉解释。 “嗯?”马可斯看了眼精神恢復过来的艾斯特拉,皱著眉问:“亚松叔叔呢?” “只有我跑出来了。”少女蹲了下来,和马可斯並肩,皮披风下微微颤抖的身躯出卖了她,暴露了她努力掩盖的恐惧情绪。 马可斯把少女搂过来,使劲抱住她,抚了抚她的背。 第3章 復仇 “好了。”艾斯特拉吸了吸鼻子,轻轻推开马可斯,隨即说道:“我们的商队是从南方埃尔金港登陆,一路朝北走,准备前往我们一直定居的皇帝墙下面那个堡垒。刚离开埃尔金港,我们就被人盯上了,父亲多僱佣了一队靛蓝人保卫商队,结果还是在今早被这些骑马全装的『强盗』突袭了。” 马可斯点点头:“咱们快些搜索,赶紧去商队那边。”马可斯从钱袋里摸出来一个沾著血的银印鑑,上面镶嵌了一块拇指大的蓝宝石,马可斯认出了这东西,递给艾斯特拉。 艾斯特拉擦去眼泪,把钱袋推回马可斯怀里,站了起来。也许是起身太急,或者是情绪处於崩溃边缘,艾斯特拉身体一个不稳,被马可斯扶住了。 马可斯感到少女现在的状態不佳,和以前那个跟自己穿行在森林中偷猎野猪的少女判若两人,他权衡片刻,下定决心: “你从这往林子外面走,有一棵孤立在林边的苹果树,我的马拴在那。”扶稳艾斯特拉后,马可斯握住她的手,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 “在那边等我,解决了我给你信號,就是咱们以前进森林时吹的口哨。 “如果天色开始昏黄我还没回来,你就骑我的马,赶紧往南,去埃尔金港。”马可斯看著艾斯特拉的眼睛,使劲搓了搓她长了一点茧但依旧白皙的手。 少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哦,还有,別忘了这个。”马可斯走到此前丟下短剑的位置,捡起短剑,用尸体上的衣服擦了擦血,和钱袋一起递给艾斯特拉。 “我先过去,等我。”马可斯头也不回地朝艾斯特拉此前指的方向走了,少女看著自己自幼熟悉的男人身影消失在树影灌木间,扭头朝马可斯的小马方向走去。 马可斯走了一阵,渐渐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北佬口音的聊天笑骂声,他减缓动作,儘可能安静地穿行在高高的灌木丛里,慢慢接近声音传来的地方。 又近了一些,马可斯鼻腔里开始充满血腥味和死人特有的臭味,他透过灌木,看见七个披著锁子甲的海角人坐在商队一辆完好的货车上,一边喝酒一边吹牛。他们的剑与矛隨意靠放在翻倒的货车旁,头盔散落一地;披著鞍具的马和商队的挽马栓在一起,值钱的货物堆放在另一辆完好的货车里。看上去他们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能威胁他们的性命。 但是他们的圆盾基本都背在背上。 马可斯深吸一口气,故技重施,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飞向其中一个人,隨后那人应声而倒。 马可斯迅速衝出,二十步的距离不够这几个喝了酒的醉鬼反应过来,在他们捡起自己武器之前马可斯就割断了其中一人的喉咙。 另外两人中的一个放弃去拿武器,手持装满蜜酒的牛角挥舞而来,马可斯先一剑击碎了牛角,蜜酒洒落一地,后又一剑从他的左眼刺了进去。 另一个海角人取下盾,举盾嗷嗷叫著冲了过来,给剩下三个人爭取拿武器的时间。马可斯也衝上前朝著他的盾踹了一脚,给这个醉汉踹得趔趄一下,差点倒地。在他试图恢復平衡的时候,马可斯从腹部一剑捅死了他。 马可斯喘著粗气,额头上的汗水混著尘土滑落。他迅速扫视战场——三个敌人已倒下,但剩下的海角人显然从酒意中惊醒过来。 另外三人见状不妙,又分出一人举盾向马可斯扑来。 那个举盾扑来的战士比先前几人更加壮硕,锁子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盾牌边缘包著铁皮,每一次踏步都像是要將地面踏裂。 很可惜,马可斯对对方下一步的动作瞭若指掌。 马可斯侧身闪开对方的衝撞,剑锋顺势在盾牌上划出一道火星。 那人动作虽猛,却因醉酒而略显迟缓,转身时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马可斯抓住机会,一脚踹向他的膝窝,在用手中钢剑收割了不少人命后,马可斯这一脚势大力沉,足以让他筋断骨折。 海角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立刻用盾牌横扫,逼得马可斯后退两步。 另两人已抄起长矛和战斧,一左一右包抄而来。长矛率先刺出,马可斯矮身翻滚,矛尖擦过他的肩膀,擦破一道血痕。 他顾不得疼痛,反手斩向持矛者的手腕,对方惨叫一声,长矛脱手。但战斧已呼啸著劈向他的头顶——马可斯举剑格挡,金属碰撞的震响让他虎口发麻。 持盾的海角人此时也爬了起来,三人形成合围。马可斯背靠翻倒的货车,剑尖滴著血,目光如狼。 他突然抓起车上洒落的胡椒扬向持斧者的脸,趁对方视线模糊的瞬间突刺,剑刃贯穿他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持斧战士轰然倒下。 剩余两人怒吼著同时攻来。 马可斯纵身跃上货车,躲过盾牌的猛击,却未能完全避开长矛的挑刺,矛尖在马可斯肋下划过,但是力道不够没能刺伤他。 马可斯借著高处优势跳下,全身重量压向持矛者,剑锋从锁骨直插进胸膛。 这人倒下后,最后那个海角人在不远处拿到一根短矛,怪叫著逼了过来。 马可斯见他脚步不稳,上前一脚將其踹了个趔趄,隨后一剑割断他的喉咙。 看来,这附近不剩一个能站著的海角人了。 马可斯手脚麻利地给挽马重新套上挽具,然后拇指和食指伸进嘴里,吹了一声模仿鸟叫的响亮口哨声。不一会,艾斯特拉骑著小马过来了。 “咱们给亚松叔叔简单修个坟,然后拉著这车货去南边卖了。” 艾斯特拉点点头,此前来不及悲伤的少女终於哭出声来,和自己的父亲道了永別。 等一切忙完,艾斯特拉认真分析:“我们现在去埃尔金港是最快的,而且那里还没有被北方人占据,要不我们就去那里?” “行,听你的。”马可斯非常赞同去埃尔金港,毕竟那里是北方群岛沟通大陆的贸易港,往来船只又多又便宜。 只要你肯出苦力,甚至可以搭上一条商船,以杂工的身份免费渡海。 “我们还是只骑马,轻装简行?”艾斯特拉有些担忧,赶著一车货物確实容易被追上。 “没问题。”马可斯一边给战马套上挽具,一边让艾斯特拉放下心。“城堡里知道这些小崽子的死讯怎么也得傍晚,咱们赶著车走,前面不远就能走出拉纳克领。 “只要咱俩往南离开拉纳克领,那些狗腿子就没法追捕我们了。” 马可斯快步跑向战马,隨后跃上马背,让爱马跟在身后,和赶著车的艾斯特拉一起顺著林间驛路往南一路绝尘。 在这个世界上,马可斯的家人只剩艾斯特拉了。 第4章 商队交易 南下逃离拉纳克领后,马可斯与艾斯特拉沿著帝国旧军道向南一路疾行。驮马拉著满载货物的货车,车轮在初春泥泞的路面上碾出深痕。 艾斯特拉裹紧羊毛披风,忧鬱始终掛在她琥珀色的眸子上;而马可斯的右手在赶路时始终按在剑柄上,提防海角人追兵或强盗的伏击。 两人在路上商量过下一步的目標:前往埃尔金港,渡海去大陆,去旧帝国中央行省的米兰达城继承希拉努斯商会。 路上顺便接著跑商,儘量多挣些钱。 两人清点过,现在手头有至少28枚女神大金幣,7枚第纳尔小金幣,145枚赛斯银幣,43枚杜尔小银幣,以及若干大小铜板。 这笔钱看似很多,但还不够让艾斯特拉名正言顺地以女儿身爭夺商会的继承权。 光是上下打点关係都不够。 三日后,他们抵达紫杉镇,这座由旧帝国军营演变发展而来的小镇被麦田与广袤的公共牧场环绕,一侧挨著刀切河(这条河真就叫这名字),刀切河向西延伸到大概二三百里外的卵石湾入海,这是紫杉镇能成为一些商贾中转地的原因;而旧帝国撤离时留下的石质城墙虽然已经开始显得破败,却仍然能抵御零星掠夺者与北方海寇的骚扰。 小镇门口,两名警觉的卫兵拦下他们,一人拿著武器警戒著马可斯,另一人盘问他们的目的。 艾斯特拉熟练地递上两枚赛斯,一枚充当入城税,一枚则是贿赂,然后说道:“我们是几日前北上的希拉努斯商队,刚刚进入拉纳克领就被海角人袭击洗劫,逃出来的只有我们两个。” 卫兵掂了掂银幣,另一名卫兵掀开货车上的毡布,看见底下的靛蓝染料与香料,便挥了挥手放行。 镇內街道狭窄却整洁,石板路两侧是石质屋顶的民居,中央广场曾经是喷泉的地方聚集著贩售农產品的附近村民,以及零星几个旅行商人。希拉努斯商队在这里算是熟面孔,所以自然不需要补办什么贸易许可。 艾斯特拉在这块临时集市上停下货车,將香料袋解开一道细缝,混合著肉桂、豆蔻和丁香的芬芳气息立即钻入来往商贩的鼻腔。 她並不急著吆喝,而是让香料气味缓慢散发,这些气味让至少三个路过的商人放缓了脚步。 “东帝国旭日半岛出產的肉桂?”一个蓄著弗里人卷鬚的商人凑近嗅闻。 艾斯特拉微笑著说:“是的,这是原本打算卖给河畔城领主的香料。”话音未落,两个药剂师学徒已挤进人群:“你这里有细亚麻布?这座镇子的伤员数量太多了,你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最终她以整整五枚第纳尔的高价成交了香料,还卖出去价值二十银幣的细亚麻布料。如果不是两人还要赶著南下渡海,价格还可以更高。 夕阳的余暉为紫杉镇的屋顶镀上一层金红色,集市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商贩们收拾著剩余的货物。 艾斯特拉数著刚赚来的银幣,嘴角终於露出一丝放鬆的笑意。 她將钱袋繫紧,藏进內衬的暗袋里,转头对马可斯说:“我们需要雇几个帮手。这一路南下,光靠我们两个,驮马和货车根本照看不过来。” 马可斯正倚在货车旁,警惕地扫视著街道。他皱了皱眉:“现在僱人太冒险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强盗的眼线?或者半路捲走货物?” “可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绷紧神经。”艾斯特拉嘆了口气,“何况,我们还得补充些货物。这里的醃鱼和皮革在南方很抢手,如果能低价收购一些,到埃尔金港就能多赚一笔。” 马可斯摇头:“醃鱼太重,皮革又占地方。我们得儘快南下,不能在路上耽搁。” 艾斯特拉没再爭辩,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拍了拍马可斯的肩膀:“那你先看著货车,我去找点吃的,顺便打听一下行情。” 集市边缘有一家掛著熏鱼招牌的小摊,几个渔民正和摊主討价还价。 艾斯特拉走近时,摊主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女士!来尝尝北海醃鯡鱼?这可是用紫杉镇特產的盐醃製的,能放一整年不坏!” 艾斯特拉拿起一小块尝了尝,咸香中带著淡淡的烟燻味,確实比南方的醃鱼更有风味。她故作隨意地问道:“你们平时往南边运货吗?” 摊主咧嘴一笑:“偶尔会有商队来收,但这两年海角人闹得凶,商路不太平,我们的鱼大多就在本地卖了。” “如果我想要二十桶,价格能便宜多少?” 摊主眼睛一亮:“只要您能一次性全买下,我可以按底价给您!” 艾斯特拉爽快答应:“成交!” 这个摊主当然没少赚钱,不过艾斯特拉没打算揭穿他,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商船的桅杆在暮色中投下细长的影子,码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埃尔金港的行会堆场里,几匹驮马喷著鼻息,蹄子不安地来回踏著石板地面。 艾斯特拉从钱袋里摸出一枚大银幣,递给堆场看守,那是个独眼的老头,指甲缝里塞满陈年污垢。 “一辆马车和上面的货,一共存放两夜。”她简短地说。 老头把银幣塞进嘴里咬了咬,確认成色,这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拉去堆场西角吧,放心,有我看著,丟不了。” 马可斯沉默地卸下货物,將醃鱼桶和剩余的细亚麻布整齐码放在行会指定的木棚下。 他的手在捆绳上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堆场四周,却看到几个衣衫襤褸的苦力正蹲在阴影里,眼神不时瞟向他们的货车。 “艾斯特拉,我觉得今晚还是我来守著吧。”他低声对艾斯特拉说。 “放心,马可斯。我们在行会堆场是交了钱的,他们也是给行会打工,不敢明抢。”艾斯特拉拢了拢披风,声音疲惫,“先去睡吧,明天一早还得准备行包。” 行会的旅馆挤在码头和仓库之间,是一座低矮的石砌建筑,看著像过去帝国人修建的。 旅店门口掛著一盏脏兮兮的铜油灯,大厅里瀰漫著劣质麦酒和汗臭味,几个水手正用匕首在木桌上刻棋局,赌注是几枚闪光的铜板。 柜檯后的老板娘是个脸颊凹陷的女人,她用一块脏抹布擦了擦柜檯,抬眼打量他们:“单间一晚十五个小铜幣。如果要洗澡的话热水另算。” 艾斯特拉付了钱,接过钥匙。 楼梯吱呀作响,仿佛隨时会塌陷一样。走进房间,这个房间狭小得可怜:一张窄床,一把瘸腿椅子,墙角的脸盆里凝固著可疑的污渍。 窗户倒是临海的,咸腥的风卷著潮气灌进来,冲淡了屋子里无处不在的霉味。 马可斯把剑靠在床头,弯腰检查床底和门锁。 艾斯特拉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袍,抖了抖,掛上墙钉。 “你先睡。”他简短地说,从行囊里抽出一条旧毯子铺在地上。 艾斯特拉坐在床沿,盯著他弓起的背脊。火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肩膀的旧伤疤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突然开口:“马可斯,地上有跳蚤。” “没事,我习惯了。”马可斯答。 “我的意思是,这床够我们两个人睡。別犟了马可斯,咱俩从小一起睡过多少回了。” 马可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就像宝石一般。 最终他躺在了床的外侧,身体僵硬得像块盾牌。 艾斯特拉背对著他,毯子拉到下巴。 海潮声从远处传来,夹杂著镇里醉汉的嚎叫和野狗的吠叫声。 过了很久,马可斯以为她睡著了,却听到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艾斯特拉翻过身,额头抵住他的肩膀。 马可斯顿时紧张得浑身紧绷,但下一秒,他察觉到了更细微的颤抖。 艾斯特拉在哭。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有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渗进他的旧衬衫。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被洗劫的商队营地,想起她蹲在父亲的尸体旁挖坑,想起她卖香料时完美的微笑。 他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散开的黑髮上。 “会好的。”他说。 窗外的潮声吞没了回答。 第5章 紫杉镇之战 第二天,艾斯特拉忙了一天,给接下来南下的行程准备物资、打探消息。 同时马可斯也没閒著,他在旅社一楼的酒馆打听到,紫杉镇领主正在召集军队对抗沿著海岸线南下的海角人海盗,这些该死的海老鼠仗著兵精粮足不断袭扰海岸的据点和渔村,甚至深入陆地袭击紫杉镇周边的农庄,兵峰直逼紫杉镇。 当夜,马可斯在旅社房间里角落缓缓打磨著家传宝剑,剑身上的符文因连番廝杀而散发微光。 马可斯明显感到,之前的杀戮让自己的力量有了不正常的增长,自己甚至无师自通了海角人的语言和搏击技巧,这很有可能是手里这把剑的某种特殊效果。 艾斯特拉小声提议:“我们可以参加领主的行动,能阻碍这些海寇继续南下,还能换取领主的庇护令。”马可斯沉吟片刻,想起过去那个和平的世界,点头道:“没问题。你明天在这里等我。” 翌日清晨,马可斯以佣兵身份求见领主。 已然年迈的黑髮贵族坐在褪色的军团旗下方的高椅上,爽快地许诺:每颗海盗头颅值五枚杜尔小银幣,有特殊功勋更有它赏。 由於马可斯主动讲了自己在拉纳克领的战斗经歷,领主安排马可斯作为指挥进行反击行动。 早上的雾气像死人的裹尸布般缠在刀切河面上。 马可斯蹲在河畔芦苇丛中,右手拇指摩挲著剑柄上的鹰徽。 他左边趴著二十几个紫杉镇民兵,这些世代务农的男人本该握草叉和锄头的手握著长矛,不断发抖;右边则是领主的十个私雇老兵,装备齐整,盾剑长矛齐全,安静地蹲在芦苇从里消磨时间。 “海寇的船会在这里靠岸。”带头的老兵用矛尖戳了戳泥地上的杂乱脚印,“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先派人摸清了紫杉镇的粮仓位置,然后他们就可以一举攻破城墙,掠夺城中的存粮。” 就在这时,马可斯听到芦苇丛外的水波声,突然按住老兵肩膀。 河面传来木桨划破水面的轻响,三条长船的影子背对著朝阳刺破浓雾。 “等他们卸货。“马可斯放低的声音让民兵们镇定下来。 第一艘船撞上岸边碎石时,马可斯看清了船头的图腾——用某种血红色漆料漆成的狰狞海蛇。 二十几个披著锁帷子、顶著护鼻盔的海寇背著圆盾跳下船,锁子甲在晨光中泛著鱼鳞般的寒光。 领头的独眼壮汉扛著巨型战剑,喉咙里发出怪叫,马可斯猜测,他在用独特的声音给海寇们下命令。 马可斯拍拍老兵,老兵猛地吹响牛角號。 马可斯第一个衝出去,帝国钢剑出鞘的嗡鸣惊飞了芦苇丛中的野鸭。 独眼壮汉刚转身就被刺穿胸膛,等剑重新拔出,喷出的热血溅了马可斯一脸。 两个海盗举起圆盾架住马可斯的劈砍,马可斯借力后退,让出路线,老兵们带著民兵结成简单盾阵撞了上去。 河滩已成血沼。当马可斯砍倒第四个海盗时,剩下的人开始往船上逃。 有个戴熊皮帽的壮汉突然从侧面扑来,维京剑直取马可斯心窝。 千钧一髮之际,马可斯身体自动做出反应,他侧身让过剑锋,钢剑顺著力挥砍过去,扫开了海寇的锁帷子甲,他的肠子哗啦流了一地。 就在局势一面倒的时候,最后一条长船上跳下来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巨人,至少有两个马可斯那么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巨人!是北方巨人!”民兵们组成的盾阵瞬间动摇,老兵们替换了他们的位置,紧紧挨在一起组成了另一道盾阵。 剩下的海寇也集结在巨人身边,结成了同样的盾阵跟隨巨人向前推进。马可斯站在老兵们身旁,举剑迎了上去。 河滩上的血战瞬间进入白热化。那巨人將近四米高,浑身披掛三层锁甲,挥舞的巨锤在晨光中划出死亡弧线。 巨人的衝锋撞开了紫杉镇老兵的盾阵,两名持盾士兵像麦秆般被掀飞,落进泥水中时口吐鲜血,半天站不起来。 被巨人的可怖武器砸中的士兵更是筋断骨折,有一名老兵连挣扎都没挣扎几下,直接死了。 “稳住!重组盾阵!”马可斯高声呼喝,但是陷入恐惧的民兵们几欲转身逃跑,能站在原地就已经用尽了勇气;几名老兵视死如归,组成的盾阵虽然紧密,但是人数太少,缺乏威慑力。 马可斯趁巨人抡锤的空隙箭步突进。钢剑在空气中嗡鸣,剑刃上的符文泛起诡譎红光。 巨锤再次呼啸而来时,马可斯侧身翻滚,剑锋顺势划过巨人膝盖关节处的铁甲缝隙,鲜血顿时喷溅如泉。 巨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单膝跪地却仍挥锤横扫。 马可斯向侧面扑倒避过锤风,爬起身来时已经打定主意。 “你以为你进得去英灵殿?你这邪恶的巨人。”马可斯突然用纯正的海角语说道。 巨人的攻势果然一滯,战锤慢了半拍。 马可斯抓住破绽突刺,钢剑穿透三层锁子甲,剑尖从巨人后腰冒出时带著碎骨渣。 濒死的海寇头子竟咧嘴笑了,满嘴黑牙间挤出诅咒:“奥丁……会永远……诅咒你的灵魂……” 巨人如被砍伐的古树般轰然倒地,震起不少泥浆。河滩上倖存的海寇们见状,纷纷跳上还没搁浅的长船逃命。 正午时分,马可斯站在领主厅里。血痂板结在他的皮甲上,像套了件暗红色的第二层皮肤。老领主数出五十七枚杜尔银幣推过来,其中二十枚单独用红布包著。 “这是说好的赏金。“领主用权杖敲了敲地板,“另外,我以紫杉镇监护人的名义,赠予你这件礼物。“几名侍从合力抬来的箱子里,躺著件保养完好的帝国军团鳞甲。 马可斯抚过甲冑衣领上的军团编號,向领主背后斑驳的鹰徽军旗以右手握拳击打左胸。 当夜,艾斯特拉在行会旅馆的房间里点燃油灯,仔细清点著马可斯带回的银幣和那件帝国鳞甲。 她的指尖抚过甲片上细密的编號刻痕,轻声问道:“你认得这个军团?” 马可斯正用沾血的布条缠紧手掌虎口的裂伤,闻言顿了顿。 油灯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第六『胜利』军团,”他说,“我祖父的甲冑上也有同样的编號。” 艾斯特拉点点头,她记起自家仓库里也有类似的徽记。 两人睡下,一夜无话。 第6章 南行路 黎明前的雾气就像水中繆斯女神身上的轻纱掛在往南去方向的界河上,这条还算宽阔的河在地理上隔开了北方群岛北部和南部地区。 在紫杉镇好好休息一天的马可斯与艾斯特拉两人此时已经勒马於河畔。 马可斯目光穿透灰濛濛的水汽,落在对岸隱约晃动的火把上,那是南方群岛人的沿河哨站,过了河便彻底脱离了北方海角人的袭扰范围。 “河面太宽了,我们得等渡船。”艾斯特拉裹紧羊毛斗篷,鼻尖冻得发红。她解开腰间皮囊,取出在紫杉镇换来的羊皮地图,“按照之前商队北上的路线,界河渡口该在这附近……” 话音未落,北岸旁的树林里突然群鸦惊起,马可斯霎时转身按住剑柄,只见三个身穿暗色皮甲身披毛皮披风的海角人斥候策马而出,向河边奔来。 三人远远望见一人一马披甲拔甲挡在路上的马可斯,为首的壮汉举起號角,沉闷但穿透力极强的號角声击碎了晨雾。 “海角人的游骑兵!”马可斯没有回头,大声对艾斯特拉喊道:“快挥鞭!去河边!我来挡住他们!”艾斯特拉闻言赶车迅速往河边衝去。 马可斯双脚一夹爱马马腹,一人一马向前衝去,海角人的斥候一人继续吹响號角,剩下两人下马,並开始对马可斯引弓搭箭。 第一支箭擦著马可斯耳边飞过,第二支扎进他左腹的鳞甲里。 他衝锋的势头丝毫不减。帝国钢剑出鞘的嗡鸣惊飞了芦苇丛中的水鸟,剑刃上的符文在晨雾中泛起微光。 “为了尤古多拉希尔!”“为了奥丁!”两个斥候扔下弓箭,抽出维京剑架起圆盾迎了上来。 战马交错瞬间,马可斯剑锋划过其中一人咽喉,滚烫的鲜血喷在冰冷雾气中瀰漫成诡异的红雾。另一人见状高高举盾后撤,被马可斯策马追上一剑劈开头盔,红白之物喷了一地。 最后一个吹响號角的斥候策马向身后树林奔去,马可斯下地拿起敌人拋下的弓箭,试射了一箭后,再一箭射穿对方后心,尸体掛在马上狂奔了一段距离后摔了下来。 “马可斯!渡船!”艾斯特拉的呼喊声从河岸边传来。 马可斯转头看见一艘平底渡船从对岸驶来,船上站著四个手持长矛背后背盾的群岛人士兵。 他立刻策马奔向河岸,来不及擦拭的剑尖隨著马身顛簸不断滴落鲜血。 艾斯特拉已经將货车赶上渡船,正焦急地向他挥手。 马可斯的战马刚踏上摇晃的船板,对岸树林里就衝出了更多海角人骑兵,至少有二十骑。 “快开船!”马可斯对船夫喊道,同时拔出肩头的箭矢扔进河里。 渡船缓缓离岸时,最近的海角人已经衝到河边,一支长矛呼啸著飞来,深深扎进船尾的木板。 “群岛的勇士们!”马可斯用剑指向对岸追兵,“这些北方蛮子想破坏你们的防线!” 船上的士兵正举起盾牌,长矛对准河岸。海角人骑兵在河边勒马徘徊,最终不甘心地退入树林。 渡船继续向对岸驶去,艾斯特拉赶紧凑过来查看马可斯的身上,好在他没有受伤。 渡船在湍急的河水中摇晃前行,艾斯特拉用颤抖的手指检查马可斯左腹鳞甲的箭伤。 箭簇只穿透最外层的铁片,在皮甲衬里上留下个泛白的凹痕。 “你流了点血。”她扯开亚麻衬衣下摆,露出马可斯腰间一道浅浅的血痕。 “没事的,皮外伤,没事。”马可斯的目光锁定在逐渐缩小的北岸。 晨雾中,那个戴护鼻盔的壮汉突然用纯正的海角语吼道:“罗洛尔·牛颈会撕碎你的心臟!” 船头的士兵猛地转头:“他说什么?” 马可斯没回应,將滴血的钢剑甩乾净,收回剑鞘。 渡船此时已过河心,船尾扎著的长矛隨波浪吱呀作响。 当渡船终於靠岸时,一名佩戴铜製军官徽章的大鬍子上前盘查。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被海角人追击?” 马可斯掀开斗篷露出紫杉镇领主赠予的军团鳞甲:“我是北方河畔城的马可斯·安东尼乌斯,这位是商人艾斯特拉·希拉尼婭。 “我们在北边杀了几个海角人贵族,一路被追捕至此。” 一名披著锁子甲的將领走近查看他们,马可斯注意到他肩上披著镶银的肩甲与披风。 “没有文牒?”將领皱眉看著空白的羊皮纸,“那要缴两枚赛斯银幣的特別税。” 艾斯特拉正要从钱袋取银幣,河对岸突然传来號角声。 眾人转头望去,只见北岸树林中升起浓烟,正是他们方才等待渡船的河滩位置。 “海角人在烧渡口。”马可斯握紧剑柄 “从紫杉镇到这,真是阴魂不散。” 將领的脸色变了:“你们从紫杉镇来?那边情况如何?” “紫杉镇还未陷落,之前我们协助他们击退了海寇。” 將领看著鳞甲,问道:“旧帝国军团制式?是好东西。” 马可斯点点头,群岛南方的贵族们因循帝国旧制,这位將领识货是正常的。 將领见马可斯武力不俗,热忱地自我介绍:“我是前哨队长奥利弗,也是群岛摄政王家族的旁系。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海角人三天前突破了上游防线,现在正与我们在石滩地对峙。如果你们愿意协助作战,总督大人一定会慷慨奖赏你们。” 马可斯与艾斯特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渡口东侧,朝阳正撕开雾气,照亮南方群岛王国鬱鬱葱葱的河岸。 这里的建筑明显带有旧帝国风格,石砌道路两旁是整齐的农舍和磨坊,远方的山丘上矗立著一座石质要塞。 “我们愿意效劳。”马可斯点头道,“但我需要先处理伤口,换个马掌。” 奥利弗亲自带他们前往哨站营地。 路上,艾斯特拉小声对马可斯说:“我刚才仔细观察了,南方群岛的社会秩序確实比北方好得多。这里的农民居然敢在战爭期间继续耕作,这说明他们信任军队能保护自己。” 营地医疗帐篷里,军医为马可斯清理了伤口。“箭头很乾净,没有淬毒。”老军医边说边用清水清理伤口。 午后,马可斯穿著修补好的盔甲,跟隨奥利弗登上石质瞭望塔。 远处河湾处,两队人马正在对峙:北岸是密密麻麻的海角人战团,他们色彩斑斕的圆盾组成一道移动的城墙;南岸则是排列整齐的南方群岛方阵,青铜头盔和长矛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看吧,又是一次突袭的尝试。”奥利弗摇摇头,“海角人一直试图夺下渡口,好顺利渡河向南侵略。” 第7章 河湾战斗 “海角人这次集结了至少五百人。”奥利弗忧心忡忡地说,“我们只有三百正规军和两百民兵,负责这一片整条沿河防线。总督已经从首府调兵,但至少要两天后才能到。” 马可斯眯起眼睛观察地形。界河在此处拐了个急弯,形成一片浅滩。北岸地势较高,南岸则是一片开阔的冲积平原,没有任何天然屏障。 “他们会在午后渡河。”奥利弗判断道,“浅滩水位在那时最低。” 马可斯思索片刻:“而且海角人选择这里进攻不是偶然。看那边河岸的芦苇,有明显被踩踏的痕跡。他们提前派侦察兵摸清了地形,也摸清了这里是防御薄弱点。” 奥利弗点头认可。 正午时分,马可斯和艾斯特拉被引荐给南方群岛的总督卢修斯。这位白髮苍苍的老军人有著典型的帝国贵族面容,他坐在军团风格的大帐內,面前摊开著作战地图。 “紫杉镇的战斗我有所耳闻。”卢修斯的声音低沉有力,“如果你真能独自击杀海角巨人,那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勇士。” 艾斯特拉行了个礼:“尊敬的总督大人,我们愿意协助防御,但有个请求,战后请给我们签发通行文书,让我们能继续南下前往埃尔金港。” 总督爽快地答应了。 午后,马可斯被安排在右翼第三中队。士兵们对这个突然空降的指挥官充满疑虑,直到看见他拉开斗篷展示身上精钢打造的鳞甲。 “一会会有一场恶战。”马可斯检查著每个士兵的装备,“记住,当海角人渡河到一半时,就是我们出击的最佳时机。” 修整了些许时间,斥候跑来报告,第一队海角人正悄无声息地划船进入浅滩。马可斯赶去河岸边高地,数到至少有五十人正在渡河。 “再等等。”他按住身旁躁动的年轻士兵,“让他们再近些。” 当先锋队抵达河中央时,马可斯突然跃起,高举钢剑:“杀!” 埋伏已久的南方群岛士兵齐声吶喊,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暴露在河中的敌人。 海角人顿时大乱。 马可斯率先冲入河中,钢剑每一次挥砍都带起血浪。他感到一股股奇异的力量从剑身传来,每个倒下的敌人都有部分生命力被剑吸收,转化为他的力量。 河水很快被染成暗红色,漂浮的尸体阻塞了浅滩。 对岸传来愤怒的战吼,剩余的海角人开始全面进攻。 马可斯且战且退,將敌人引入南岸预设的陷阱区。突然,一支长矛从他侧面刺来,眼看就要穿透肋部—— “小心!”艾斯特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一支箭精准地射中偷袭者的眼睛。马可斯回头看见艾斯特拉站在河边的一处高坡上,手里拿著一张从紫杉镇缴获的短弓。 战斗持续到黄昏。 当阳光开始减弱,雾气渐起时,海角人终於溃败撤退。 河滩上躺著近百具尸体,大部分是入侵者。马可斯站在血水中,钢剑上的符文仍在微微发亮,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流。 身上披掛的鳞甲此前还会因为重量影响他的行动,现在他丝毫不受影响了。 “不可思议!”卢修斯总督亲自来到前线,“你们以不到五十人的伤亡击退了数倍於己的敌人!” 战后庆功宴上,总督赐予马可斯一套完整的旧帝国军官装备:带有紫色綬带的铜製护颈、镶嵌银丝的皮质护臂,以及最重要的,一份盖有总督印章的通行文书。 属於马可斯的那份战利品也被卢修斯总督高价收购了,整整9枚小金幣,现在两人的金库又充实了一笔。 “马可斯,这可比金幣更有价值。”艾斯特拉笑眯眯地收好文书,“有了它,我们可以在任何南方群岛王国控制的地区自由通行。” 次日清晨,两人告別军营继续南下。 艾斯特拉坐在货车前部,膝盖上摊开著地图。“沿著这条帝国旧军道,再有五天就能到达埃尔金港。”她的手指沿著墨水线条滑动,“路上会经过三个关隘,但现在我们有总督文书,应该没问题。” 马可斯骑在马上,肩伤已经结痂。阳光透过路旁的橡树叶,在他盔甲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著前方蜿蜒的道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离大陆,离旧帝国,离那个命中注定的未来又近了一步。 晨雾尚未散尽时,马可斯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车。前方道路中央横著一棵被砍倒的橡树,树干的断口还泛著新鲜木茬。艾斯特拉迅速捲起地图,手按在货车的暗格上——那里藏著马可斯给她的短弓。 “是强盗?”她压低声音问。马可斯摇头,只见三个身披暗绿斗篷的骑手从林间现身,为首者举起带有总督狼首徽记的铜牌。 “奉卢修斯大人的追加命令。”骑手拋来一个皮筒,“昨夜斥候发现海角人残部沿刀切河南逃,可能袭扰通往埃尔金港的商路。我们在此处负责观察。” 艾斯特拉从皮筒里取出羊皮纸,展开附加文书,低头查看了一会,隨后对马可斯点了点头。 马可斯摩挲著剑柄鹰徽:“多少人?” “只有五六人,由那个戴护鼻盔的头目带领。”骑手瞥了眼马可斯腰间的钢剑,“大人说您认识那傢伙。” 艾斯特拉双手拉开羊皮纸地图:“看地图,前面就是刀切河岔口。” 正午的烈日炙烤著碎石路面。当货车驶近河道分叉处时,马可斯突然抽剑指向右岸芦苇丛:“停!” 几乎同时,三支箭矢从对岸射来,钉在货车挡板上篤篤作响。 “罗洛尔在此!”护鼻盔壮汉的吼声震得河面泛起涟漪。 几个海角人从浅滩涉水衝来,马蹄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像散落的银幣。艾斯特拉迅速解开货车侧板,露出下面的短弓。 马可斯翻身上马,策马冲向河滩,剑刃划出的弧线致命而优美,第一个照面就有一个海角人坠马,他的血让钢剑符文亮如炭火。 艾斯特拉站在货车上射伤了一个海角人,马可斯策马向前取走了这人姓名。剩下的海角人见势不妙,被罗洛尔带著跑了。 当最后一个海角人逃进北岸树林时,艾斯特拉正在清点箭袋。“看来得省著点用了。”她擦著额头的汗,“后面还有两个关隘。” 马可斯却盯著河面漂浮的尸体,这些海角人也並非悍不畏死。 正午时,他们重新上路,车辙在泥地上刻出深痕,把北方熟悉的一切拋在身后。 第8章 农场主 夕阳將草垛染成橘红色时,马可斯勒住韁绳停在农场柵栏外。这座用夯土地基插著木柵栏围起来的方形农场里散布著四座茅草屋顶的佃农小屋,中央最大的石砌穀仓旁,几个农妇正用木叉翻晒乾草。艾斯特拉解开货车挡板上的绳索时,繫著头巾的农场主已带著两个持草叉的壮年佃农迎了出来。 “向你致意,天父的子民。我们是从紫杉镇往埃尔金港去的旅行商贩,打算在此地借宿一晚。这是我们过夜和一餐的花销。”艾斯特拉拋去一枚赛斯银幣。农场主用洁白的板牙咬了下银幣,对佃农们点点头,草叉隨即放低。 马可斯拉著艾斯特拉下车,坐在农场分发食物的草棚下面。佃农们也陆陆续续地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集合。 看来两人刚好赶上了农场的饭点。 穀仓旁的黏土烤炉飘出麦饼的香气,混合著燃烧苹果木的烟味。农场主的妻子,这个脸颊被晒得通红、指节粗大如树瘤的壮实妇人,用浸泡过蜂蜡的橡木托盘端来晚餐。托盘的边缘因常年使用被摩出光滑的凹陷,上面摆著三个粗陶碗,碗里冒著热气的粗麦粥表面结著半透明的薄膜,三张边缘焦黑的无酵饼摞在旁边,未经研磨的粗盐粒在陶碟里堆成小丘。 “马厩已经收拾好了。”农场主扬了扬下巴,指向西侧矮棚,“货车可以停在我家门口,雨棚下面。”他说话时带著北方群岛南部地区特有的喉音。 艾斯特拉正把货车赶进碎石铺就的院子,车轮碾过地面时,碎石与铁製轮轂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惊起了几只麻雀。 隨后,农场主招待俩人和大家一起坐下,他们坐在穀仓前的木墩上进食。 手里这碗麦粥用的是粗盐调味,咸得发苦。马可斯掰开午觉饼,碎屑簌簌落在斗篷上,他隨手掸了掸,皮革发出细碎的声音。 农场主把自己的饭食放在一旁,蹲在对面磨刀石旁,借著最后的天光打磨镰刀。 夜风掠过远处的橡木林,带著初春的凉意拂过农场。马可斯望著穀仓外墙上的裂缝,直到艾斯特拉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这才发现自己出神了。 马可斯把无酵饼蘸著麦粥,再蘸了蘸粗盐,草草吞下。这一餐並不美味,更不丰盛,但是管饱,暖和。 “北方人打到哪了?”农场主突然开口,他手里的镰刀在磨石上打了个滑。 “上个月有一队商队说,海角人占了刀切河以北大部分渡口。”马可斯听著镰刀继续在石头上划出规律的沙沙声,继续说道:“但紫杉镇还在坚守,我们就是从紫杉镇来。” 其实上个月的商队就是艾斯特拉父亲带队的商队,这消息还是几天前从艾斯特拉嘴里听来的。 艾斯特拉舔掉指尖的盐粒:“我们过界河时,南岸哨站说海角人正在石滩地集结。” 农场主摇摇头:“这群野蛮人……也不知道紫杉镇能守到什么时候。” 磨刀声停了。农场主起身从腰间解下皮囊,拔开木塞递过来。马可斯灌了一口,蜜酒的甜味带著一丝酸浸透了口腔,暖意立刻从胃里扩散到四肢。他把酒囊传给艾斯特拉时,注意到农场主正盯著自己剑柄上的鹰徽。 “第六『胜利』军团?”农场主突然问,“还挺巧,我家传的铜盔上也有这个標记。” 马可斯点点头:“看来我们的先祖都曾为同一个军团服务。” 夜色完全笼罩农场后,佃农们陆续聚到穀仓前。有人抱来捆干薰衣草扔进火塘,辛辣的香气暂时驱散了马粪味。 一个缺门牙的老头用芦苇杆吹起呜咽的调子,曲调马可斯很熟悉,是北方群岛流传的《黑船谣》,讲的是数十年前海角人第一次渡海南侵的故事。 “我表兄在北边湾崖城当铁匠。”农场主听著音乐,说道;“上个月託卖陶器的驼子捎信说,海角人要求所有工匠给他们的战船打造船钉,就那种特別长的。”火光照亮他眉骨上的旧疤,“船匠行会每少交一根船钉,就隨机剁他们一根手指。” 湾崖城是靠著东部海岸线的一座城镇,那里以造船业出名。 艾斯特拉把无酵饼掰成小块泡进粥里。马可斯注意到她手腕在发抖。他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肩膀挨著艾斯特拉的肩膀,给这个女孩精神上的安慰。 “你们住在南方的人还算好点。”马可斯用剑鞘拨弄火塘,“我们住在皇帝墙下,有不少村落已经被屠杀了。”这是马可斯亲眼所见。 火堆爆出个火星,落在了农场主的膝盖上,他浑然不觉。 吹芦笛的老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口带著血丝的浓痰。 “去年这时候,”老头喘著气说,“我们还能去紫杉镇卖羊毛。现在?”枯瘦的手指指向北方,“那群划船的杂种连纺车都要烧,还卖个屁!日子真是越过越不行。” 隨后,火堆旁的人群陷入沉默。 一阵夜风带来畜栏的臭气。 马可斯数了数院子里的人:七个佃农,农场主夫妇,还有两个半大孩子。 这个农场面对北方人时几乎没有自保能力。 “你们过河时……”过了一会,农场主妻子突然开口,右手揉搓著围裙的一角,“看到个戴铜臂环的褐色短髮小伙子没有?我弟弟被抓去当桨手了,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咋样……” 艾斯特拉轻轻摇头,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会好起来的。”农场主突然说,更像在说服自己,“摄政王正在集结军队。”这话连孩子都不信。马可斯想起河湾战斗时捉襟见肘的兵力,这还是总督四处拼凑来的。 月亮升到草垛顶端时,佃农们陆续回屋。农场主妻子端来盆温水,水里漂著几片薄荷叶。“擦擦脸吧。”她对艾斯特拉说,“咱们姑娘家的皮肤禁不起风沙。” 他们被安排在穀仓的乾草堆过夜。艾斯特拉解开行李卷时,马可斯仔细地检查著门窗,就像在行会旅馆时一样。 “睡吧。”马可斯把钢剑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明天还要接著赶路。”艾斯特拉嗯了一声,像小时候那样蜷缩在铺著毯子的乾草窝里。 马可斯仰面躺在乾草堆上,盯著房梁阴影中结网的蜘蛛。穀仓外,守夜的佃农正在咳嗽。 听著这声音,马可斯想起了死於瘟疫的父母。 第9章 林野精灵 穀仓里乾草的气息在晨光中变得浓烈,尘土在通风口漏下的光柱中飞舞。 马可斯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艾斯特拉蜷在毯子里的身影。守夜佃农的咳嗽声在黎明时分已经停歇,艾斯特拉也慢慢醒了,揉了揉眼睛,先懒洋洋地跟马可斯道了早安,伸了个懒腰,隨即手脚利落地开始整理行李卷。 他们用凉水草草擦了脸。清凉的水让艾斯特拉精神了些,她仔细地將髮带重新系好。当两人推开吱呀作响的穀仓木门时,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著牲畜栏的味道和泥土的湿气。 农场主和他的妻子已经在院子里忙碌,佃农们也陆续从各自的小屋里出来,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 艾斯特拉走向货车,解开覆盖货物的油布。她从车厢深处拖出一个半满的木桶,桶壁渗出浅色的盐渍。“感谢昨晚的收留和一餐。”她对正用草叉清理畜栏的农场主说,“我用这半桶醃鯡鱼,换一顿您这里的热早餐,如何?” 农场主停下动作,用粗壮的手臂抹了把额头的汗,晃了晃走过来。他用粗糲的手指捻起桶里一条硬邦邦、泛著油光的鱼,凑近闻了闻那浓重的咸腥味,又用板牙轻轻磕了下鱼身,似乎在確认盐分的渗透程度,他的妻子也围了过来。 最终,农场主点了点头,对妻子嘟囔了一句什么,妻子立刻转身,快步走向穀仓旁的黏土烤炉,开始生火。 生火做一顿早饭,这其实是很奢侈的事,但是艾斯特拉判断,连续几日与敌人搏斗廝杀而无比疲劳的马可斯需要更多热食。 很快,穀仓前空地上又升起了炊烟,混合著燃烧炭泥特有的烟味。空气里除了熟悉的、新鲜烤麦饼的香气,这一次还多了醃鱼在热水中煮开的、更为浓烈复杂的咸腥味。 农场主妻子再次端来了那个边缘光滑凹陷的橡木托盘,上面依旧是三个粗陶碗。碗里的不再是单纯的粗麦粥,而是变成了浑浊的、漂浮著被撕成碎块的灰白色鱼肉的热粥,鱼肉纤维粗糙,鱼刺清晰可见。三张无酵饼和一小堆粗盐粒照例放在旁边。 他们坐在穀仓前的木墩上进食。醃鱼肉混杂的热粥比昨晚单纯的咸麦粥味道更好,咸鲜味几乎盖过了盐的苦味。马可斯撕下一块无酵饼,蘸著这味道浓烈的粥,再小心地避开粗大的鱼刺,囫圇吞下。艾斯特拉则默默地將无酵饼掰成更小的碎块,仔细地搅进粥里,让饼块吸饱汤汁变得软烂,再小口小口地吃。 农场主蹲在不远处,就著一碗同样的粥,默默地吃著,偶尔啐出一根鱼刺。佃农们端著各自的碗,分散在院子各处,一边小声閒谈一边享用这顿因醃鱼而显得稍微丰盛了些的早餐。 过了一会,大家差不多都吃完早饭了,隨后阳光碟机散了晨雾,照亮了夯土地面上深深的车辙印和散落的碎石。 吃过这顿混杂著醃鱼肉味道的早餐,马可斯和艾斯特拉开始將货车套上马匹。农场主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看著,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空了的皮酒囊。 他的妻子则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默默地收拾著粗陶碗和橡木托盘。 当艾斯特拉解开货车挡板上的绳索,准备爬上车夫位时,农场主忽然开口:“愿天父指引你们的路,商贩。” “也愿天父保佑你们和这片土地。”艾斯特拉回应道,拉紧了韁绳。马可斯只是向农场主微微頷首,隨后也登上了货车。 车轮碾过碎石铺就的院子,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驶出了农场的木柵栏门。马可斯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农场主夫妇和几个佃农站在院子里,他们的身影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很快就被扬起的尘土遮挡。 那些有著茅草屋顶的佃农小屋、巨大的石砌穀仓和飘著裊裊余烟的黏土烤炉都被留在了身后。 “可惜我並不信仰天父。”马可斯低声嘟囔著,“天父也没法保佑你们,唉。” 不仅马可斯不信,当初壁下村就没几个信仰天父的,艾斯特拉她家也不信。 货车沿著向南的夯土路前行。道路两旁是春耕时深褐色的田野,更远处是连绵的的梣木林。 空气清冷而潮湿,马蹄踏在硬实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车轮则滚动著单调的軲轆响。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艾斯特拉的情绪已经开始逐渐转好, 隨著车轮的转动,每前进一步,埃尔金港就近了一分。周遭的景色在单调的重复中缓缓变化,寂静笼罩著他们,只有车轮与马蹄的声音规律地迴响。 正午的阳光开始变得有些灼热时,道路开始贴著梣木林的边缘蜿蜒。 高大浓密的梣木在路旁投下大片的阴影,空气中森林的湿气也变得浓郁起来。马可斯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树林边缘,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险。就在这时,他的视线猛地定住了,眉头紧紧锁起。 就在离路边不到十步远的一棵巨大夏櫟树盘虬的树根旁,蜷缩著一个身影。 那身影异常纤细,穿著一件仿佛由苔蘚和破碎叶片缀成的、已经襤褸不堪的灰绿色衣物,长长的、如同月光凝固而成的银白色头髮凌乱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张脸。 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接近灰败的苍白,没有丝毫活物的血色。一只纤细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深褐色的腐叶堆上,手指细长。这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样貌特徵——这是一个精灵少女。 “停!”马可斯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鹰徽的纹路硌著他的掌心。 艾斯特拉几乎没有犹豫,手腕一抖,用力勒紧了韁绳停下马车。 拉车的马匹发出一声嘶鸣,猛地顿住了脚步。铁製的轮轂与夯土路面的碎石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在乾燥的路面上拖出两道清晰的痕跡,扬起一小片尘土。货车最终停在了距离那棵巨大松树不远的路边。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需要言语交流,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马可斯率先跳下了货车,艾斯特拉紧隨其后,她將韁绳在车辕上迅速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確保马匹不会乱跑。 他们一同离开大路,踩著鬆软的、铺满厚厚一层深褐色腐殖土的地面,小心翼翼地朝著树根旁那个蜷缩的身影走去。空气中潮湿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几乎盖过了其他一切气息。 脚下乾燥的树枝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近前,那精灵少女的样貌看得更加真切。 她身上的衣物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勉强掛在身上的、由某种奇特植物纤维和苔蘚碎片编织而成的破布,边缘已经磨损撕裂,沾满了泥土和碎屑。 银白色的长髮如同黯淡的月光丝线,散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脖颈上,遮住了她的具体面容。 她的身体蜷缩著,像一片被寒风吹落的枯叶,除了微弱呼吸的涨缩外一动不动。垂落在腐叶堆上的那只手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却看不到一丝血色。 马可斯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树林深处,夏櫟树在正午阳光下投下浓密的、斑驳的阴影,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四周梣木树梢的沙沙声。 他確认暂时没有其他威胁后,才半蹲下身,靠近查看。 马可斯没有贸然触碰,只是靠近了些,试图看清她的面容和判断她的状態。艾斯特拉则站在他侧后方一点的位置,摸索著自己带的急救用品,准备对精灵少女施救。 第10章 捕奴队 马可斯眉头紧锁,缓缓蹲下身,小心地拨开精灵少女那如同凝固月光般的银白色长髮。 襤褸的灰绿色衣物下,在上臂靠近左肩的位置,一道伤口暴露出来。 伤口边缘极不自然地翻卷著,深可见骨,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没有丝毫鲜活的血色渗出,与她那苍白得不似人类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 但那创口的形状平滑,並且很直,绝非野兽撕咬或意外剐蹭所致。 “是剑伤。” 马可斯的判断十分篤定。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谨慎地避开伤口,轻轻按压了一下边缘的皮肤,触感冰冷而僵硬,仿佛触摸的不是生命体,而是一截冬日里冻住的木头。 这绝非寻常伤势。 “……而且不是新伤,情况很糟。”马可斯补充道,眉头皱得更紧。 艾斯特拉闻言立刻凑近,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忧虑。她迅速解下自己隨身携带的小皮囊,里面是她准备的应急物品:一小卷乾净的细亚麻布条、一小块蜂蜡、还有一小袋气味刺鼻的乾草药粉末。她没有丝毫犹豫,动作麻利地跪在精灵少女身旁。 “得先处理伤口,不能让她就这么躺在外面。”艾斯特拉说道,手腕上的蓝丝绸髮带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试图將精灵少女扶起一点,但那纤细的身体异常沉重。 马可斯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他迅速起身,目光扫视四周。路边不远处的松林边缘,几块巨大的、布满苔蘚和地衣的岩石半掩在树影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小凹角。 就是那里了。 “艾斯特拉,先照顾好她。”马可斯对艾斯特拉说了一句,隨即转身大步走向货车。 他手脚麻利地从车厢深处拖出他们备用的、厚实的羊皮,以及自己带出来的帐篷和睡袋。 他抱著羊皮和帐篷快步走向选定的岩石间凹地,先搭好了帐篷,再將羊皮仔细地铺在帐篷下相对平整乾燥的地面上,又迅速从货车暗格里抽出两条备用的旧毯子。 他將羊毛毯垫在羊皮下面增加隔潮,旅行毯则放在一边准备给精灵少女盖上。 “过来吧,营地好了。”马可斯简短地招呼道,然后走向艾斯特拉。 艾斯特拉点点头,和马可斯一起,极其小心地、抬著那异常沉重的精灵身躯,將她从冰冷的腐叶堆转移到了厚实温暖的羊皮垫上。 艾斯特拉立刻將旅行毯轻轻盖在精灵少女身上,只露出受伤的左肩部位。阳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精灵毫无生气的脸庞和银髮上。 “你守著她。”马可斯对艾斯特拉说,右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剑柄上的鹰徽。 他的目光投向梣木林,那正是精灵被发现的方向。 “我去周围看看,確认安全,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一个受剑伤的精灵出现在此绝非偶然,附近很可能潜藏著危险。 顺便嘴上占了艾斯特拉一句便宜。 艾斯特拉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眸子紧紧锁定在精灵少女苍白的面容上,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装著草药的小皮囊和亚麻布条。“小心点,马可斯。”她低声嘱咐,声音里带著紧张。 “嗯。”马可斯应了一声。 没人给自己捧哏太遗憾了。 马可斯隨即转身,高大的身影迅速没入梣木林边缘浓密的阴影之中。 马可斯进入树林后没有拔出剑,但全身的肌肉紧绷著,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树干、每一簇灌木丛、每一块岩石的阴影,寻找著任何可能存在的足跡、血跡。 营地里,艾斯特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先用打火石点燃了一从营火,把蜂蜡切下一小块丟进小罐子里架在火上,隨后解开精灵少女伤口处的破烂衣物,让狰狞的剑伤完全暴露出来。 伤口比她想像的更深,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色,看著像某种不洁的力量侵蚀过,过了这么久,依旧没有一丝鲜血渗出。 她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浸湿细亚麻布的一角,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沾染的泥土。隨后,她打开那袋乾草药粉末,儘量均匀地撒在灰败的创面上,希望能有一点净化或者消毒的作用。 最后,她取下小罐子,在用水略微降温后倒出融化了的蜂蜡,小心地覆盖住伤口,这是她能想到隔绝外界污染的最好办法,再用乾净的细亚麻布条一圈圈仔细地缠绕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鬆了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坐在厚实的羊皮垫旁,背靠著冰冷的岩石稍事休息。 她不敢有丝毫鬆懈,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守护著这来自林野的神秘伤者,阳光在树影间缓慢地偏移,时间悄然流逝。 梣木林深处,马可斯的身影在林间谨慎地移动,以他们临时搭建的营地为中心,仔细地向外搜索著。 梣木林的寂静被马可斯踩碎落叶的细微声响打破。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树干和低矮的灌木丛,全身肌肉紧绷,耳朵捕捉著林间最细微的风吹草动。 离开营地不过百步,在一处鬆软潮湿、覆盖著厚厚苔蘚和腐叶的地面上,他的视线猛地定住。 几个新鲜的足跡清晰可见。那些足印十分纤细,尺寸远小於成年人类男性,更接近艾斯特拉的大小,但足趾的痕跡却更加修长。 足跡之间距离不均,深浅不一,时而踉蹌拖沓,时而急促短促。一条断续的、被拖拽过的痕跡伴隨著足跡向林子深处延伸,仿佛有人在这里跌倒又挣扎爬起。 马可斯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丈量著其中一个最清晰的足印,指腹感受著土壤被压实的边缘。 这痕跡还很新,最多不过一天。 更重要的是,足跡旁有几点深褐色的污渍溅落在翠绿的苔蘚上。 马可斯凑近,用指尖捻了捻,这些痕跡已经乾涸发硬,带著铁锈般的腥气。 是血。 联想到精灵少女左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这血跡的来源不言而喻。 马可斯站起身,右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帝国钢剑剑柄,冰冷的鹰徽抵著拇指。他顺著足跡和拖拽的痕跡,悄无声息地向梣木林深处追踪而去。 高大的梣树枝叶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晦暗不明,空气中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铁锈味。 他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发出声响的地方,避开枯枝,利用树干和岩石的阴影作为掩护。 时间在紧张的搜寻中流逝,大约几刻钟后,前方的林间空地上出现了不寻常的景象: 一片开阔的区域被简单清理出来,形成了一处临时营地。几个熄灭已久的篝火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焦黑的木炭,周围散落著啃食乾净的动物骨头、空瘪的酒囊和揉成一团的破布。几处用树枝和油布草草搭成的简陋窝棚歪斜地立著,显示出曾经有十几人在这里短暂停留过。 营地边缘,车轮碾过草地的痕跡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另一侧的树林里。 然而,吸引马可斯目光的並非这些生活痕跡,而是营地边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几具尸体被隨意丟弃在那里,其中两具尸体有著与营地外精灵少女相似的、不似人类的纤细身形和尖长耳朵:他们是精灵。 这两个精灵和另外三具人类尸体一样,双手都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索深深勒进了皮肉里。 他们的死状极其相似:致命的伤口都在脖颈或后心,是乾净利落的剑伤,伤口边缘皮肉翻卷,血跡早已乾涸发黑。 腐败的气息已经开始瀰漫,引来蝇虫嗡嗡地盘旋。 这些尸体至少已在此暴露了一整天。 马可斯没有立刻靠近,他保持著距离,仔细扫视著这片屠杀现场和废弃的营地。 反剪的双手、精准的剑伤……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清晰的事实:这不是遭遇战,而是一场处决式的屠杀。 第11章 伊娜琳 梣木林的阴影里瀰漫著死亡的气息。反剪的双手、精准的剑伤、散落的生活垃圾和清晰的车轮痕跡……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冷酷而清晰的事实:这是一场处决式的屠杀,一支至少十几人的捕奴队曾在此短暂停留,处理了“劣质品”,並带走了他们的“货物”,除了那个在路边倒下,侥倖逃脱的精灵少女。 看著此情此景,马可斯恨不能將这支捕奴队一个个砍头。 马可斯谨慎地靠近了一点,挥手赶走嗡嗡盘旋的蝇虫,仔细检查了篝火堆的灰烬:冰冷,手指探入深处也感觉不到丝毫余温。 看来这帮人已经走远了,马可斯有些遗憾。 他又將视线投向那些尸体,腐败的气息浓烈,皮肤呈现出死后的灰败和肿胀,伤口边缘乾涸发黑的血跡硬如铁锈。 营地边缘的车辙印深深地碾入泥地,延伸向另一侧的树林深处,深浅相对均匀,没有仓促拖沓的痕跡,显然这些人在离开时秩序井然。 马可斯最后环视了一圈营地四周,高大的梣木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晦暗。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鸟雀的鸣叫,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 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主要源自眼前的惨状。 捕奴队真的已经走远了。 確认了这一点,马可斯紧绷的肌肉稍稍放鬆,强行压下心里翻涌的怒火,开始向临时营地返回。 当他回到那几块巨石形成的天然凹角时,正午的阳光恰好穿透树叶的间隙,斑驳地洒在营地营地上。 艾斯特拉背靠著一块冰冷的岩石,坐在厚实的羊皮垫旁。她一直紧张地看顾著精灵少女,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头,看到是马可斯,明显地鬆了一口气。 “情况怎么样?”马可斯走近,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也落在精灵少女身上。 少女依旧躺著一动不动,毯子盖著她的身体,只露出受伤的左肩部位,那里已经被细亚麻布条仔细地缠绕包扎好。 “她还没醒……”艾斯特拉说。 就在这时,精灵少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隨后是一声呻吟。 艾斯特拉立刻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盯著精灵少女的脸。 紧接著,精灵少女垂落在羊皮垫上的纤细手指,几不可查地向內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硬实的鞣製羊皮表面。 “没事了,”艾斯特拉的声音放得极轻,她一边抚摸著少女的头一边说,“你现在安全了。我们在你身边。” 精灵少女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然后她那双紧闭的眼瞼,睁开了一点。 那是一双翠绿色的眼眸,清澈无比。这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惊惧,瞳孔在接触到光线的瞬间猛地收缩,视线在岩石的阴影、艾斯特拉和马可斯之间游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是一声呻吟。 “別怕。”艾斯特拉立刻俯下身,一只手极其小心地、带著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道,轻轻按在精灵少女没有受伤的右肩上,阻止她起身的动作。 “你的伤很重,不能动。放鬆,放鬆……”她不断地重复著安抚的话语,另一只手轻轻拂开精灵少女额前凌乱的银髮,动作轻柔。 精灵少女的身体在艾斯特拉的触碰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双翠绿的眼眸死死地盯著艾斯特拉,里面充满了戒备和不解。但艾斯特拉那温和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也精灵少女紧绷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放鬆下来,虽然翠绿眼眸中的惊惧並未完全消散,但至少不再试图挣扎。 她的目光渐渐聚焦在艾斯特拉的脸上,似乎在努力辨认和理解著眼前这个黑髮人类女性的意图。 艾斯特拉保持著俯身的姿势,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迎视著那双翠绿的眼眸,耐心地等待著。 时间在这样无声的对视中悄然流逝。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移动著光斑,营地篝火残留的淡淡烟味飘散,偶尔有微风拂过树梢。 马可斯沉默地站在几步开外,欣赏著艾斯特拉和精灵女孩的对视。 两个都真漂亮啊。 终於,精灵少女乾裂苍白的嘴唇再次动了动。这一次,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不再是气音。 “水……”那声音如同枯叶摩擦般沙哑,几乎细不可闻。 艾斯特拉立刻会意:“好的,水。”她迅速转身,从旁边拿起水袋,拔开塞子。 她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先倒了一点水在自己掌心,然后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凑近精灵少女的唇边,让那点清凉的液体润湿她乾裂的唇瓣。 精灵少女的舌尖本能地舔舐了一下湿润的嘴唇,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对水的渴望。艾斯特拉这才將水袋轻轻倾斜,让一小股水流缓缓流入她的口中。 精灵少女贪婪地吞咽著这生命之源。 喝了几小口水后,精灵少女似乎恢復了一点力气,也稍稍缓解了乾涩发痛的喉咙。她重新將目光投向艾斯特拉,翠绿的眼眸里虽然依旧带著伤痛和疲惫,但之前的恐惧感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刚刚建立的信任感。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沙哑微弱:“……你……是谁?我……在哪?” “我叫艾斯特拉,”艾斯特拉的声音依旧轻柔,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艾斯特拉·希拉尼婭,一个旅行商贩。我们在路边发现了你,把你带到了这个临时营地。你现在很安全。”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的同伴,马可斯。”她朝马可斯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精灵少女的目光隨著艾斯特拉的示意,转向站在一旁、沉默如山的马可斯。当她的视线触及他腰间悬掛的帝国钢剑时,翠绿的眼眸深处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警惕和紧张。马可斯感受到了这道目光,他微微頷首,刻意收敛了身上的气势。 精灵少女的视线很快又回到了艾斯特拉身上。 比起那个带著武器的高大男人,眼前这个自称商贩、眼神温和、还给自己餵水的黑髮少女显然更让她感到安心。 片刻的沉默后,精灵少女再次开口,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连贯了许多:“谢……谢你们。” 艾斯特拉轻轻摇头:“不用谢。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恢復。”她又用湿润的布角轻轻擦拭了一下精灵少女的额头,“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这样我们也好称呼你。” 精灵少女的目光在艾斯特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认著什么。然后,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仿佛在回忆,也像是在积攒力气。当她重新睁开那双翠绿的眼眸时,里面多了一丝属於她自身的微弱神采。 “伊娜琳……”她轻声说,声音如同林间流淌的溪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儘管依旧虚弱,“我叫伊娜琳……来自西边,西边……群山里的……林野精灵。” 阳光透过梣木枝叶的缝隙,在伊娜琳苍白的脸庞和银色的髮丝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她报出名字后,似乎耗尽了力气,翠绿的眼眸缓缓合上,呼吸再次变得绵长而微弱,陷入了一种半昏睡的状態。 第12章 西方的群山 夕阳透过梣木林的枝叶缝隙在营地投下斑驳的金红色光斑,空气里树林腐叶的气息混合著篝火燃烧的淡淡烟味,被带著凉意的晚风吹走。 马可斯背靠一块冰冷的岩石坐著,钢剑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面上。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林缘阴影,耳朵捕捉著远处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艾斯特拉坐在厚实的羊皮垫旁,手里做著针线活,给马可斯缝补衣服。精灵少女依旧蜷缩在旅行毯下,银白色的长髮如同凝固的月光丝线散落在羊皮上,呼吸比之前平稳多了。 就在这时,伊娜琳那双翠绿的眼眸缓缓睁开,瞳孔在篝火的光线下收缩又扩散,最终聚焦在艾斯特拉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尝试著挪动身体,右臂支撑著羊皮垫,似乎想坐起来。 “別急。”艾斯特拉赶忙说。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伊娜琳没有受伤的肩膀,帮助她缓缓坐直。“慢慢来,你的伤还没好。” 伊娜琳顺从地靠在叠起的羊毛毯上,翠绿的眼眸扫过营地,跳动的篝火、铺著羊皮的临时床铺、巨石投下的阴影,最后停留在马可斯的侧脸上。伊娜琳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有力了许多:“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马可斯没有回头,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他隨即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拉长。“我去弄点吃的。” 不到三四刻钟,马可斯提著两只山鸡和一只肥硕的野兔返回营地。马可斯半蹲在篝火旁的光亮处,抽出腰间的短匕,他动作麻利,先割断山鸡的脖颈放血,接著是野兔,一刀划开腹部,掏出温热的內臟丟进火堆。他拔毛去皮的手法乾净利落,指尖沾满血污和羽毛,却丝毫不曾停顿。山鸡和野兔很快被处理成光洁的肉块,粉白的肌肉纹理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艾斯特拉从货车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皮囊,解开繫绳,里面是她在保存的香料:粗糙的盐粒、黑胡椒碎,还有一小包混合著肉桂和豆蔻的粉末。她把香料递给马可斯时,手腕上的蓝丝绸髮带擦过他的手臂,搞得马可斯痒痒的。 马可斯接过香料,先在肉块上均匀地撒了一层盐粒,指尖揉搓著让盐分渗透;接著是黑胡椒碎,辛辣的气息立刻瀰漫开来;最后他小心地抖出肉桂粉,金黄色的粉末落在肉块表面,浓郁的香气压住了血腥气。 他用匕首在肉块上划出细密的刀痕,確保香料能深入肌理,然后將其堆放在一张木盘上,用一张皮袋盖好。“咱们把它醃一会儿。”他简短地说。 篝火的余烬被重新拨旺,马可斯添了几根乾燥的梣木枝条,火焰“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舌舔舐著木头。 等待醃製的间隙,艾斯特拉用陶罐盛了清水,架在篝火边缘的石块上加热。水汽氤氳中,她掰碎一小块无酵麦饼丟进去,又撕下几缕烤乾的醃鱼肉,搅成一碗稀薄的肉粥。 粥的咸香味被热气放大,飘散在营地。她舀起一勺,吹凉后递到伊娜琳唇边。“先喝点这个,给你暖暖胃。”伊娜琳顺从地小口啜饮,热粥滑过喉咙时,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几口下去,她灰败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翠绿的眼眸也明亮了些。艾斯特拉耐心地餵著,直到半碗粥下肚,才放下陶勺。 伊娜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轻声说:“够了……谢谢。”她的声音不再沙哑,恢復了林野精灵特有的清澈。 这时,马可斯掀开盖肉的皮袋,他用树枝削尖做成简易烤叉,串起山鸡肉和野兔肉,架在篝火上方的石架上。 油脂很快被高温逼出,“滋滋”地滴落火中,让篝火燃起高高的焰头。肉块表面逐渐变成诱人的焦黄色,混合香料的烟雾繚绕上。 马可斯不时翻转烤叉,动作沉稳,並且仔细避开篝火太旺的地方。艾斯特拉撕下一小块烤熟的山鸡肉,吹凉后再次递给伊娜琳。精灵少女迟疑了一下,隨即接过,小口咀嚼起来。烤肉的油脂和香料唤醒了她的精神,她的脊背挺直了些,神色中的疲惫褪去了大半。 “你们救了我的命,”伊娜琳放下肉块,目光在艾斯特拉和马可斯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艾斯特拉温和的脸上,“我是伊娜琳,来自西边的群山。”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那里……和这里不一样。西边的群山很高,终年云雾繚绕,松木和橡树像绿色的海洋般,覆盖著陡峭的山脊。 “我们林野精灵世代居住在那里,与橡树和溪流为伴。但几年前,一切都变了。” 她微微蹙眉:“海角人的战船像黑压压的蝗群,从北方席捲而来。他们焚毁村庄,奴役活人,连群山脚下的河谷也无法倖免。许多人类被迫逃进深山。他们失去了一切,逃进深山只求收留。” 伊娜琳的声音低沉下去,篝火的噼啪声成了唯一的伴奏。“起初,我们林木精灵警惕这些闯入者。”她的目光扫过马可斯的钢剑,“但很快,我们结成了同盟。大约二十年前,一个叫阿尔托乌斯的群岛人贵族站了出来。他的家族曾是南方群岛的总督盟友,在海角人的入侵中几乎被灭门。起初,他带著残余的族人和僕从躲进我们的山谷,没有粮食,没有药品,只有一身旧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火光跳跃著,照亮伊娜琳苍白的脸庞,“但之后阿尔托乌斯没有像其他人类那样索取或掠夺。他恳求我们的长老:给我们一片棲身之地,我们愿用双手开垦梯田,用刀剑守护山谷。 “他的眼神十分坚定。更难得的是,他懂得精灵的语言和古老的誓约仪式。”她轻轻嘆息,“长老们被他的真诚打动。精灵提供山林的知识和隱蔽的路径,人类则贡献农耕技术和锻造手艺。我们共同在坎布里亚山脉北方的雾谷建起了定居点。 “木屋依山而建,屋顶铺著云杉皮,梯田上种著耐寒的大麦和芜菁。夜晚,篝火边会响起精灵的竖琴和人类的长笛,以及六弦琴共同演奏的音乐。” 马可斯默默翻转著烤叉,野兔肉已烤得金黄流油。他撕下一只兔腿递给艾斯特拉,又切下一块山鸡胸肉给伊娜琳。 精灵少女接过食物,却没有立刻吃,翠绿的眼眸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后来,阿尔托乌斯提议:我们要联合成坚固的壁垒,击退入侵的北海蛮子。 “他在雾谷最高的岩石上举起一面旗帜——那是用茜草染红的亚麻布,上面绣著一条展翅的红龙。”伊娜琳的指尖在空中虚划,仿佛勾勒著那图案。 “阿尔托乌斯说,预言中群岛的红龙必將击败来自北海的白龙。从那天起,这面旗帜就成了王国的象徵。 “我们称它为『红龙王国』。没有华丽的宫殿,没有黄金王冠,只有雾谷的议事长屋和飘扬的红龙旗。”她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隨即又化为忧虑。 “但群山之外的世界依然被战火吞噬。我们这次离开雾谷,本是为寻求南方群岛王国的盟约,却在林中被捕奴队伏击……” 她没再说下去,低头咬了一口山鸡肉,咀嚼的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在吞咽未尽的恐惧。 马可斯点点头,他在林地里看到了正在腐烂的使团其他成员。 营地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篝火“噼啪”燃烧,和油脂滴落的“滋滋”声。烤肉的香气浓烈而温暖,却盖不住伊娜琳话语中的沉重。 伊娜琳吃完手中的食物,体力完全恢復了。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望著篝火。夜色彻底笼罩了营地,星光透过头顶的枝叶稀疏地洒在头顶,晚风逐渐停了。 第13章 向埃尔金港的路 黎明的寒气如同刀锋,刺得人骨头缝里都泛著凉意。 篝火的余烬褪去了最后一丝暖意,艾斯特拉裹紧了破旧的斗篷,和马可斯一起收拾著行包。 伊娜琳整个人几乎埋在那件厚实的、沾著泥土和血跡的斗篷里,露出来的脸颊在晨光煞白煞白的,但双颊却因低烧染著两抹不正常的潮红。 “该换药了。”艾斯特拉的声音放得很轻。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伊娜琳肩头临时缠绕的布条,底下那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边缘的皮肉翻卷著,呈现出灰白的色泽,正中央一道深痕,像一个恶毒的烙印,顽固地停留在那里,与周围健康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艾斯特拉熟练地清理掉微微渗出的血跡,敷上捣碎的草药,再用乾净布条重新裹好。 伊娜琳全程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咬著牙关,一声不吭。 “怎么样?”马可斯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伊娜琳艰难地睁开眼,嘴角勾起苦笑:“好多了……至少没像破风箱那样喘了。就是这伤……”她微微偏头示意肩上的伤处,“说实话,普通的手段是治不好的,我应该是被附魔武器伤到了。”她虚弱地吸了口气。 “得去埃尔金港,找一家神殿,不管是信什么的神殿,只有他们能治好这种伤口。” 伊娜琳说完,艾斯特拉就换好了药。 “知道了。”马可斯回应。 他利落地將水囊拋给艾斯特拉,又递过去一个硬邦邦的黑麦麵包,“都吃点,热乎的没了,凑合垫垫。” 冰冷的食物难以下咽,但三人都沉默地咀嚼著。 当东方天际终於刺出一道金光时,他们踏上了被露水打湿的军道。 伊娜琳坐在几桶醃鱼中间,腥咸的气味快把这个林野精灵醃入味了。 啊,大海的气味…… 艾斯特拉坐在货车车头驾著马,而马可斯骑马走在最前面,给小小的队伍开路。 脚下的路渐渐变得平坦开阔,不再被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蘚所困扰。道路两旁那些如高墙般耸立、遮蔽了天光的参天巨木逐渐消失。 起初只是视野疏朗了一些,林间的空隙里开始漏下大片大片的阳光。接著,树木变得矮小稀疏,最终,连绵起伏的丘陵与田野取代了树林,一直联结到天边的地平线上。 早春的气息格外浓烈地扑面而来,大片深褐色的农田覆盖著丘陵柔和的曲线,这褐色並非死寂,其中点缀著一些芜菁花与连绵的青色麦苗。 这景象本该是生机勃勃的早春耕耘场景,直到马可斯看到一支小队伍缓慢地与自己相对而行。 这支队伍大约有二十来个青壮男子,穿著粗亚麻布的长褂与皮革外套,脚下踏著陈旧的皮製裹脚。他们排著歪歪扭扭的队伍,一边惴惴不安地交头接耳一边在三个个披著锁子甲的士兵带领下不停走著。 他们手里握著明显是新打造的白蜡木长矛,一张张显老且黝黑的脸上没有丝毫春耕的喜悦,只有一种麻木的表情。 他们甚至不敢与路旁这三个陌生人对视,只是低著头,继续低声交谈著赶路。 “应该是新徵召的农兵。”马可斯的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丝毫停顿。“寧愿破坏春耕也要徵召农兵,南方可能也快顶不住了。” 艾斯特拉下意识地伸头去仔细瞧这些农兵,她低声道:“我感觉他们受训不多……马可斯,他们只是普通的农夫。” 两拨人沉默地在开满金黄色芜菁花的田野边缘擦肩而过,如同两条短暂交匯又迅速分离的细流。 农兵们沉闷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我们走快点吧。”马可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放缓马速,和伊娜琳齐平,然后仔细看著伊娜琳,“你能撑住吗?如果还要休息,我们就在军道前面的镇子里休息一天。” 伊娜琳费力地吸了口气,挺直了些腰背,然后说道:“我没事……一点顛簸不碍事。” 道路在丘陵间蜿蜒,脚下的土地越来越平坦,视野也越发开阔。有人定居的痕跡开始频繁出现。 最初只是零星几座低矮的农舍,歪歪扭扭地趴在地平线上,简陋的烟囱里偶尔冒出几缕稀薄的炊烟。 渐渐地,村庄变得密集起来,规模也大了些,能看到石头垒砌的低矮院墙,和围著村落栽种的稀疏果树。 田野规划得更齐整,大片大片翻耕好的深褐色土地等待播种。水渠沿著田垄延伸,里面流淌的河水反射著天空的微光。 然而,田间劳作的身影稀疏得可怜,偶尔才能看到一两个农夫扶著耕牛和木耙;或者一个半大孩子,赶著几头牲畜在田埂上茫然地晃荡。 一路走来,马可斯几乎看不到青壮年劳力。 “人都被抽走了……”艾斯特拉望著一个规模挺大的村庄,此时村庄里没什么人,应该是都下地了。 日上三竿,正当马可斯考虑找个村落停下来修整时。 “咕嚕……” 一个细微的、压抑不住的声音从伊娜琳肚子里响起,在安静的路上显得格外明显。 艾斯特拉立刻伸手进隨身的布袋摸索,只掏出最后一块无酵饼,连同清水一起递给了后面坐著的伊娜琳。 “先吃点垫垫吧。” “嗯?食物没有剩下的了?”马可斯停马,皱眉看著艾斯特拉摊开的手掌。“看来咱们必须得在下一处村落修整了。” 艾斯特拉自然同意,车厢里坐著的伊娜琳更不用说。 太阳一点点爬升,逐渐变得刺眼起来。脚下的路似乎永无止境,重复著单调的丘陵起伏和死寂的田野,偶尔有一丛树木在不远处飘过。 日头爬至天顶,驮马喷著粗重鼻息,蹄铁在硬土上磕出沉闷的动静。伊娜琳蜷在醃鱼桶之间,银髮黏在额角。 当一片整齐的柵栏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马可斯兴奋喊道:“前面有村子!“ 石砌矮墙与顶部的木柵栏围出来十几户人家,基本都是木板盖著泥炭的结实屋顶。村口,三个小孩正玩著什么,听见车轮声便迅速窜进柴门。 过了一会,一位住著木杖的老人走了出来,迎接一行人:“陌生的旅者,你们需要什么?” 艾斯特拉跃下车辕,她从腰带暗袋捻出一枚鹰徽小银幣:“老人家,我们要借用你们的炉灶。” 银幣落入老者掌心时,他点了点头,引导三人进入村庄。 第14章 海风吹拂 老者没有多话,只是用木杖指了指村落中央一小片夯实的空地,那里有一个用石块简单垒砌、熏得黝黑的公用火塘,旁边还堆著些乾燥的柴禾。 隨后,他慢吞吞地转身,拖著步子回到自己的家里。 “咱们快做饭吧。”马可斯说完,率先跳下马背,动作因久坐而略显僵硬。他解开驮马的挽具,將韁绳拴在空地旁一根半埋入土的木桩上。 艾斯特拉则回身走上货厢,小心地扶著几乎虚脱的伊娜琳从醃鱼桶中间挪出来,让她靠坐在火塘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伊娜琳四下张望著这处对她来说挺新鲜的村庄景色。 马可斯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他从货车暗格里拖出一个亚麻布包裹,里面是一些麦粉、一小块用油纸包著的醃猪肉,还有一小袋粗盐粒。他捡来几根粗细適中的柴禾,熟练地用燧石和火绒引燃火种,小心翼翼地吹旺,投入火塘中乾燥的引火柴里。 橘红色的火苗很快舔舐著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初春季节正午阳光下依旧盘桓不去的几分寒意。 艾斯特拉从行囊里找出一个旧陶罐,快步走向村子边缘通往水源的小径。 不一会儿,她提著盛满清水的陶罐回来,將水架在火焰渐旺的火塘上加热。同时,她拿出隨身的小刀,仔细地將那块醃猪肉切成儘可能小的块。 马可斯则用清水和著麦粉,揉成麦饼,贴在火塘內部等著烤熟。 清水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艾斯特拉將麦粒小心地浸入温热的水中,打算煮成麦粥。马可斯则將切好的醃肉薄片铺在一块扁平的石片上,架在火塘边缘热度稍低的位置慢慢炙烤。 油脂被高温逼出,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浓郁的咸香肉味瞬间扩散开来。 这香味也给伊娜琳刺激了一下,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引得马可斯笑了一下。 “再等等,马上就好。”艾斯特拉安抚道。她又取出醃鱼,削下鱼肉,放进陶罐里和麦粥一起煮著。等熟了以后,再盛入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 醃肉的边缘已烤得焦黄捲曲。马可斯用树枝削成的简易筷子將它们翻了个面,確保受热均匀。油脂滴入火中,激起更响亮的“噼啪”声和更浓郁的香气。他瞥了一眼伊娜琳,拿起盐袋,在烤好的肉片上极其克制地撒了盐。 终於,马可斯將烤得焦香流油的醃肉片夹起,分在三个粗陶碗里。艾斯特拉则將温热的、吸饱了水的麵包碎块分別盖在肉片上,又在每个碗里倒了一点陶罐中剩余的热水,勉强算是一碗带著肉香和鱼鲜的热麦粥。 “吃吧。”马可斯也柔声说道。 他率先端起自己那碗,蹲在火塘边,大口吞咽起来。有嚼劲的麦粒裹挟著咸香的醃肉油脂,以及几块北海醃鱼的鲜味,虽然粗糙,却实实在在地提供还算美味的一餐。 马可斯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看著自己的小青梅。 黑髮,深瞳,堪比精灵的白皙皮肤,一身商人斗篷遮不住的窈窕身材。 马可斯感觉手里的烤肉更下饭了。 艾斯特拉端起一碗,坐到伊娜琳身边。“来,慢慢吃。” 伊娜琳接过碗,也开始狼吞虎咽。 温热的、带著油脂咸香的食物滑入乾涩的喉咙,伊娜琳身体大大放鬆了。 三人沉默地进食,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这顿简单的午餐让三人还算满意,填饱了肚子以后情绪自然平缓了下来。 伊娜琳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比起昨夜气色明显好转。 食物扫空。马可斯用水浇灭了火塘里所有余烬。艾斯特拉仔细地收拾好陶罐和碗,將剩下的盐粒包好放回原处。她从腰间的零钱袋里摸出几枚最小的铜板,轻轻放在火塘边一块乾净的石头上。 马可斯重新套好货车。艾斯特拉扶著伊娜琳,將她再次安顿在醃鱼桶之间的角落,儘量用斗篷为她垫出一个相对舒適的姿势。 “感觉好些了?”艾斯特拉低声问。 伊娜琳微微点了点头,感激地说:“好多了,谢谢。” 艾斯特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登上车辕,握紧了韁绳。 马可斯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寂静的村落,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缝隙,然后轻轻一夹马腹。 车轮再次碾过乾燥的土地,发出单调的軲轆声。 他们没有再回头。 村长的身影始终没有再从柴门后出现,只有那几枚放在石头上的小铜板,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著光芒。 道路继续在丘陵间蜿蜒,视野越发开阔。 前方道路的拐弯处,又一支队伍缓慢地与他们相对而行。 大约二十来个青壮男子,穿著粗亚麻布的长褂和陈旧的皮革外套,脚下踏著磨损的皮製裹脚。 他们排著队伍,和上一支队伍一样缓慢地朝北方前进。 两拨人擦肩而过,充满不安的交谈声渐渐远去,马可斯回头看了又看,艾斯特拉则盯著马可斯,最后无声地嘆了口气。 太阳一点点西斜,金色的光芒逐渐染上整片田野,三人的影子在军道上往一侧拉得老长。 丘陵的起伏变得平缓,视野尽头的地平线变得更加开阔了。 一直沉默骑马在前的马可斯,突然勒住了韁绳,他微微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翕动著。 “是海风,我们终於快到了。”马可斯说。 艾斯特拉闻言也用力嗅了嗅。起初是尘土和乾草的气息,但渐渐地,一股全新的、独特的味道渗透进来——一种带著水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咸的气息。 这气息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强劲地冲刷著鼻腔,驱散了连日来縈绕不散的泥土、血腥和醃鱼的混合气味。 “是海风!”艾斯特拉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也焕发出光彩。 她忍不住再次深深地吸气,任由那带著独特腥咸味的湿润空气充满肺部。 靠坐在车厢角落的伊娜琳似乎也感受到了变化。她费力地动了动,將自己从厚重的斗篷里稍微探出一点,长长的尖耳朵伸出来,侧耳倾听。 除了车轮声和马蹄声,风声中似乎还夹杂著一种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低沉而悠长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灵的呼吸,又像是某种信號。 她的翠绿色眼眸望向南方,那里就是这次旅途的终点了。 马可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猛地一夹马腹,提高了行进的速度。艾斯特拉也抖了抖韁绳,让驮马跟上。车轮再次加速滚动,向著道路尽头的埃尔金港奔去。 第15章 埃尔金港 海风中带著一股特有的咸腥味,还夹杂著远洋货船带来的香料气息,吹散了连日奔波积攒在衣袍上的尘土。 马可斯眯起眼睛,一只手搭在眉骨上遮挡著西沉的落日余暉。在地平线的尽头,海面仿佛被熔金浇铸,波光粼粼之间,一座巍峨的白色石灰岩建筑拔地而起,直指苍穹。 那便是埃尔金港的標誌——白石灯塔。 它像一位沉默的巨人,佇立在向內凹陷的海湾入口处,千百年来指引著无数往返於北海与西部大洋的船只。 “终於到了。”马可斯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马车车厢。车帘隨著顛簸微微晃动,隱约能看到里面伊娜琳苍白而虚弱的侧脸。 两人此前清点过手里的钱幣,他们现在有28枚女神金幣,21枚第纳尔小金幣,银幣和铜幣若干。 希望进入埃尔金港能赚一笔吧。 “那就是埃尔金港,整个群岛最坚固的堡垒,也是最繁华的贸易枢纽。”艾斯特拉骑著马走在一旁,手中的韁绳鬆弛,显然心情也因为目的地的临近而放鬆了不少,“看到那座灯塔,就意味著我们已经踏入了『秩序』的领地。” 队伍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他们沿著旧帝国修筑的宽阔石板路前行,这种规格的道路在群岛的其他地方极为罕见。巨大的石块严丝合缝地铺陈在地面上,即便经歷了百年的车轮碾压,依然平整如初。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夯实的帝国旧军道,道路逐渐变宽,匯入了一条通往巨大城门的主干道。 暮色中,埃尔金港那由巨大条石垒砌、饱经风霜却依然坚固的城墙轮廓在眼前展开。城门尚未关闭,但守卫已经点起了火把,火光跳跃著,照亮了城门口排著的稀疏队伍和守卫们警惕的脸庞。 艾斯特拉熟练地將货车驶向侧门一条稍短的队伍——那是专门为已经註册的商队开设的通道。 当他们的马车驶近城门时,两名身穿制式鎧甲、胸口纹有帝国双头鹰徽记的卫兵拦住了去路。 与其他城市那些懒散、只会伸手要钱的守卫不同,这些卫兵目光锐利,站姿挺拔,手中的长戟在夕阳下闪著寒光。 “目的?什么货物?註册过吗?” 艾斯特拉挺直了背脊,努力让长途跋涉的疲劳嗓音显得清晰平稳:“旅行商贩艾斯特拉·希拉尼婭,隶属希拉努斯商会,从紫杉镇来此交易。 “车上载有靛蓝染料、细亚麻布和少量香料,以及半车醃鱼。” 她从腰带內侧一个隱蔽的暗袋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铜徽章,上面隱约可见双头鹰的模糊印记和一行细小的帝国文字,那是希拉努斯商会在埃尔金港行会註册的凭证。 她將徽章小心地递给卫兵查验。 “这是我们的行会凭证。” 卫兵接过铜徽,在火把光下仔细辨认了片刻,又对照了一下手中一本油污斑斑的羊皮纸名册。 確认无误后,他將徽章递迴,挥了挥手:“希拉努斯商会,確实登记在册,免入城税。进去吧。” 他没有过多盘查货物,註册商会的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厚重的包铁木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更大的缝隙。 车轮再次滚动,碾过古老的石砌门洞,发出沉闷的迴响。一瞬间,属於埃尔金港的声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將三人彻底吞没。 眼前豁然开朗。即使是在暮色四合、灯火初上的时分,港口的繁忙与喧囂也远超他们的想像。 宽阔的主干道两旁,石砌或木製的房屋鳞次櫛比,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空气中瀰漫著复杂到令人窒息的气味:浓烈的咸鱼腥气,新鲜皮革的鞣製味,堆积如山的羊毛膻味,香料市场飘来的肉桂豆蔻浓香,汗水和劣质麦酒的酸味,以及无处不在的、属於大海的咸湿与铁锈气息。 无数的人流在街道上涌动,匯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属於商业港口的独特轰鸣。 正如艾斯特拉父亲无数次讲述的那样,这里是北海通往西部大洋航线的关键枢纽。马可斯借著渐次亮起的灯火,可以看到海湾內密密麻麻停泊著难以计数的船只:高大的北海长船,线条优美的南方大陆地区快速帆船,笨重的帝国式样宽体商船……桅杆如同森林,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这里曾是帝国统治整个北方群岛的行政心臟,即便帝国早已分崩离析,这里依旧是整个群岛唯一一处严格沿用著古老帝国律法与商业行规的地方。 空气中瀰漫的那股混合著金钱、秩序与混乱的特殊活力,是任何其他地方都无法复製的。 “先安顿下来,然后带伊娜琳去神殿。”马可斯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穿透力十足,他勒住马,目光扫过眼前迷宫般的街道和灯火通明的港口区,最后落在艾斯特拉身上。 “嗯。”艾斯特拉用力点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港口的灯火映照下闪著光。 她指向一个方向,那里矗立著一座有著高大拱门、门口悬掛著巨大木製天平徽记的石砌建筑,那是商人行会的所在地。 “我去行会安排交易,咱们晚上还是住在行会旅馆。”她想起紫杉镇里那间临海、瀰漫著霉味和咸腥风的小房间,皱了皱好看的眉毛,接著说道:“你带伊娜琳……”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车厢里虚弱的身影,“去找天父的使徒们。” 马可斯翻身下马,走到车厢旁。“我扶著你,下来吧,我们得走一段。” 虚弱的伊娜琳缓缓下了车。 “小心点。”马可斯只说了三个字。 “你也是。”艾斯特拉应道。 她不再耽搁,轻抖韁绳,驾驭著货车熟练地匯入通往行会方向的人流与车流中,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后。 “能走吗?”马可斯问,一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 伊娜琳咬著下唇,眼眸里闪过一丝倔强,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些腰背,將身体的重量儘量放在未受伤的一侧。 马可斯没再多言,牵著自己心爱的小马,把她扶上了马,逆著前往港口区的人流,向城市地势稍高的区域走去。 艾斯特拉曾提到过,天父神殿建在视野开阔的广场中心。 越往城市深处走,港口特有的喧囂和浓烈气味稍稍淡去,但街道依然繁忙。他们穿行在古老的石砌街道上,两旁是关闭的店铺和高大的、带有帝国风格的民居,狭窄的窗欞透出昏黄的灯火。 马可斯向几个路人简短询问了方向,得到的指引都指向高地上的城市中心广场。 终於,在绕过几道曲折的街巷后,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出现在眼前。 广场中心,一座巍峨的石砌建筑拔地而起,与港口区粗獷实用的风格截然不同。 巨大的石柱支撑著高耸的拱顶,拱顶下方是两扇沉重的、雕刻著繁复太阳纹饰与葡萄藤蔓图案的青铜大门。门楣上方,巨大的、由彩色玻璃镶嵌而成的天父圣徽在广场四周点燃的大型火盆映照下,散发著庄严而温暖的光芒。 这里便是天父神殿。 即便是在暮色中,神殿门口依然有人进出。 几个穿著朴素的灰色或褐色粗麻布长袍的人影在门口低声交谈或匆匆走过,他们是神殿的侍从。 马可斯把伊娜琳抱下马,栓好爱马,扶著伊娜琳踏上宽阔的石阶,走进透出温暖烛光的大门。 第16章 天父之触 神殿內部高大而空旷,几名穿著带有太阳纹饰白色亚麻长袍的使徒正在祭坛前低声诵唱或整理器具。 一位年轻的侍从注意到了门口这两位不寻常的访客: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扶著一个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斗篷下露出几缕奇异银髮的少女。 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著温和而关切的询问神情。 “愿天父的光辉指引迷途者。”侍从的声音轻柔,目光落在伊娜琳惨白痛苦的脸上,“这位……姐妹,她需要帮助?” 马可斯不习惯这种宗教礼仪,只是言简意賅地点头:“这位精灵姐妹受了伤,很重的伤,是被附魔武器所伤的。” 他稍微侧身,让侍从能更清楚地看到伊娜琳的状態。 “我们需要天父使徒的帮助。” 侍从的目光落在伊娜琳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心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上,立刻明白了情况的紧急。 “请跟我来,我们去静修室。”他转身引路,脚步轻快却稳重。 他们被带入祭坛侧后方一间相对安静、整洁的小房间,房间內只有一张铺著乾净亚麻布的矮榻、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墙壁整体刷了石灰,点著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神寧静的药草香气。 伊娜琳几乎是被马可斯半抱著安置在矮榻上,刚一躺下,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马可斯沉默地站在一旁,等著天父的使徒过来。 很快,一位年长的使徒走了进来。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而温和,身著的白色亚麻长袍边缘绣著金色的太阳纹饰,这证明他在教会內身居高位。 他没多问什么,径直走到矮榻旁,温和地对伊娜琳说:“孩子,放鬆些,让我看看天父需要治癒的地方。” 他动作轻柔解开斗篷,露出受伤的左肩。 当他小心地解开艾斯特拉仔细包扎的细亚麻布条时,那道狰狞的伤口再次暴露在烛光下。 边缘的皮肉翻卷著,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泽,正中央那道深痕顽固地停留在那里,与周围精灵特有的、本应细腻光洁的苍白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伤口依旧没有任何鲜血渗出,只有一片灰败。 年长使徒的眉头深深蹙起,眼神变得凝重。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指,极其小心地、隔著一段距离虚按在伤口上方,並未直接触碰那灰败的皮肉。 他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默诵著什么祷文。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尖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的乳白色微光。 那光芒如同冬日里最稀薄的晨曦,缓缓地、极其谨慎地笼罩向伤口。 当那微弱的圣光触及灰败伤口的边缘时,异变陡生!伤口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阴冷黑暗的东西被惊醒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带著强烈褻瀆气息的玩意儿猛地逸散出来。 灰败的伤口边缘似乎蠕动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滴落在燃烧的炭火上的“嗤嗤”声。 那缕柔和的圣光瞬间变得明灭不定,剧烈地波动著。 年长使徒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闷哼一声,指尖的光芒骤然黯淡下去,隨即彻底熄灭。他踉蹌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看向伊娜琳肩上伤口的眼神充满了凝重。 但他没有犹豫,而是继续上前施展神术。 那灰败的的伤口,在圣光持续不断的衝击下,终於开始出现了变化。 最初只是最边缘处,灰色极其缓慢地褪去了一点,露出了下方属於精灵的苍白底色。 紧接著,褪色的范围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中心那道深痕扩散。 灰败的面积在缩小,色泽在变淡。当那顽固的深痕边缘也开始出现一丝淡粉色时,年长使徒疲惫至极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真切的、充满欣慰的笑容。 “坚持住,我们就要成功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净化仪式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圣光更加炽烈,诵经声更加洪亮。在一个夕阳將神殿石柱染成金色的傍晚,当最后一道匯聚老使徒全部心神力量的乳白色圣光柱,如同审判之矛般精准地刺入那道顽固的深痕核心时,一声尖锐刺耳、仿佛无数怨魂同时尖啸的嘶鸣在静修室內骤然响起,隨即又戛然而止! 一股令人作呕的带著腐朽气息的黑烟猛地从伤口深处喷涌而出,就好像地狱的厉鬼终於挣脱了束缚。 但它在接触到瀰漫整个房间的圣光与薰香气息的剎那,就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发出一连串“嗤嗤”爆响,迅速分解,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伊娜琳的伤口中心那道被诅咒的深痕,现在去看已经彻底消失。原本灰败翻卷的皮肉边缘,此刻虽然依旧狰狞红肿,却彻底褪去了灰色,呈现出带著血色的创伤状態。 一道极其微弱的、粉红色的血丝,终於从伤口的边缘缓缓渗出,浸湿了下方乾净的亚麻布垫。 伊娜琳的身体骤然鬆弛下来,发出一声长长的的嘆息。 她睁开眼,翠绿色的眼眸虽然依旧布满疲惫的血丝,此前深处无时不刻都在折磨她的痛苦却已经消失无踪。 她尝试著动了动受伤的左肩,一股清晰的、属於新鲜伤口的锐痛传来,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钝痛。 “天父的圣光碟机散了黑暗的阴影。”年长使徒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伤口已被净化,黑暗的诅咒已经拔除。接下来,只是血肉的癒合了。 “静养数日,辅以普通的草药敷料即可。” 马可斯走到矮榻边,低头看著伊娜琳肩头那道不再散发不祥气息的伤口,又和伊娜琳翠绿的眼眸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著疲惫的老使徒,深深地鞠了一躬。 “十分感谢。”马可斯说道。 第17章 短暂的休憩 伊娜琳挣扎著想要坐起身,年长使徒温和地按住了她。 “孩子,你需要休息。”他示意年轻的侍从,“送这位精灵姐妹去隔壁的休息室,准备乾净的敷料和温热的蜂蜜水。” 神殿肃穆的青铜大门在马可斯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內部沉静的薰香与祷文声。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高耸的门楣和巨大的天父圣徽,广场周围的火光在青铜浮雕上跳跃,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马可斯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大门內侧那个半人高的深色橡木募捐箱。他从腰间的皮革钱袋里摸索片刻,捻出了三枚小银幣,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指一松,三枚银幣依次滑入募捐箱顶部的窄缝。 “叮……叮……叮……” 三声清脆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侍从微微躬身致意,马可斯对此没有回应,高大的身影离开神殿,彻底融入了埃尔金港夜晚的黑暗中。 商人行会那座悬掛著巨大木製天平徽记的石砌建筑內,空气里瀰漫著羊皮纸、墨水、汗水和远方各种香料混杂的浓烈气味。 艾斯特拉刚从二楼交易室里走出来,手里捏著一张盖了红色火漆印的羊皮纸契约,脸上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 细亚麻布和靛蓝染料的交割价格总算谈妥了,虽然比预想的低了些,但是说实话,自己和马可斯急著离开北方群岛,这次能短时间能顺利脱手换成金钱已是万幸。 她正盘算著去行会附属的旅馆看看自己进来时订的房间,埃尔金港的行会旅馆打理得可比紫杉镇这种小城镇的好多了,少女对此有些期待。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马可斯逆著行会大厅內的人流,缓慢地走到她眼前。 “伊娜琳怎么样了?”艾斯特拉立刻迎上去,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迫切地问道。 艾斯特拉没看到精灵少女跟著马可斯一起来,不免有些担忧。 “天父的使徒让她留在神殿休养了。”马可斯的声音很平稳,把少女担忧的心抚平了。 “她所受的诅咒驱除了,但是伤口很严重,恢復起来需要静养几天,留在那里静养能得到更妥帖的照顾。” 艾斯特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鬆弛下来,露出欣喜的神采:“太好了!” 她隨即想到什么,扬了扬手中的契约,“正好,我刚谈完交易,正要去行会旅馆看看房间来著。 “不过我订了两间房,伊娜琳暂时住在神殿的话,我得去退一间房。” 马可斯刚要阻止,心说我俩不是刚好一人一间……但没拦住。 走在路上,艾斯特拉告诉马可斯,这次交易收入了20个第纳尔金幣和若干银幣,大赚了一笔。 到了旅馆,艾斯特拉把两把钥匙放在柜檯上,对著旅馆的主管说:“刚才我定了两间房,但我们的同伴这两天不会来住,所以我要退一间房。” 主管眼睛都没抬,收走了一把钥匙,拿出几个小银幣排在柜檯上。 她拿起剩下那把钥匙和银幣,非常自然地挽住马可斯的胳膊,脸上的笑容明媚极了:“走吧,我们回房间放东西。伊娜琳没事就好,让她安心养几天。” 埃尔金港行会旅馆的房间宽敞,乾净,只有一点木地板陈年腐朽的气味。 一张铺著浆洗得发硬的亚麻布床单的大床,一张擦得乾乾净净的木桌,两把椅子。唯一的窗户对著喧闹的港口和密密麻麻的桅杆森林。 艾斯特拉將隨身的小包袱放在桌上,点亮油灯,推开窗户,让带著咸味的海风灌进来。 她舒展了一下因连日奔波而酸痛的腰背,回头对站在房间中央的马可斯说:“这些天连著奔波可是把我累坏了,今天咱俩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我们出去转转吧? “我好久都没来埃尔金港了。”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和期待。 马可斯没有反对,点了点头。 两人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埃尔金港在薄雾和初升的阳光下甦醒。 艾斯特拉显得格外精神,换上了一件相对乾净利落的浅色细亚麻布束腰外衣,下身穿著深色短裙,长发用那根熟悉的蓝丝绸髮带束起。 她拉著马可斯,匯入了港口城市清晨便已开始涌动的人潮。 他们先去看了巨大的船坞。 空气中充斥著锯木屑的清香、浓烈的焦油味以及海水的咸腥。巨大的龙骨如同搁浅的海兽肋骨躺在干船坞中,工匠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攀爬敲打。 艾斯特拉指著船坞尽头一艘正在铺设甲板的宽体帆船,兴奋地对马可斯说:“看!那就是现在大陆上流行的商船骨架!我父亲说过,这种船是最稳当的,还能装最多的货。” 说著她有点低落下来。 艾斯特拉想念父亲了。 马可斯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汗水浸透脊背的工匠和堆积如山的珍贵橡木板材,也想起亚松叔叔精明的面庞了。 斯人已逝,希望艾斯特拉不要一直伤心。 接著他们去了港口区最热闹的商人广场。 这里人山人海,货物云集,北海的商人在香料摊前捏起一把肉桂仔细嗅闻;操著浓重南方口音的伊比利昂水手在皮货堆里挑拣;本地渔民叫卖著刚上岸、还在活蹦乱跳的海鱼;几个穿著帝国旧式制服的港务官在摊位间巡查,胸前的双头鹰徽记闪著阳光。 艾斯特拉在一个卖烤鱼的小摊前停下,用几枚铜板买了两串,递给马可斯热腾腾的一个。 烤海鱼鲜嫩多汁,只用海水和一点点野蒜调味,带著最原始的海洋气息。 马可斯接过,咬了一口,浓郁的鲜味在口中化开。 香疯了。 “好吃吧?”艾斯特拉眼睛弯成了月牙,自己也满足地嗦著鲜嫩的鱼肉,“这是港口的新鲜货,別处可吃不到。” 午后,他们沿著依山而建的石阶登上了俯瞰整个埃尔金港的临海悬崖。 这里是帝国时期的瞭望台和信號塔旧址,如今只剩下一座木製哨塔立在曾经信號塔的残垣上。 强劲的海风毫无遮拦地吹拂著,从这里望去,整个海湾一览无余: 繁忙的码头有数不清的船只进进出出;远处白色的石灰岩灯塔屹立在远处的海角,守护著进出的航路;海湾两侧高耸的黑色山崖夹著海湾;更远处,是浩瀚无垠、波光粼粼的北海。 “真美啊……”艾斯特拉张开双臂,任由海风吹得她的髮带飞舞。 她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紧张都被这海风吹散了不少。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马可斯,他正沉默地眺望著大海深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稜角分明,那道疤痕也柔和了一些。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海平面,落向更遥远、更未知的彼方。 “我们去看看伊娜琳吧?”艾斯特拉提议道。 第18章 伊娜琳的使命 再次踏入天父神殿那肃穆庄严的空间,埃尔金港白日的喧囂瞬间被隔绝在外。 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神殿顶上的长长窗格,在神殿地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在一位年轻侍从的指引下,他们在神殿后方一个寧静的、种著几丛耐寒灌木和白色小花的小庭院里,看到了伊娜琳。 精灵少女正坐在一条石制长椅上,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 她换上了神殿提供的乾净粗麻布长衫,外面鬆鬆地披著那件厚斗篷。 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死灰,双颊透出了一点血色。 最令人欣喜的是她那头银色的长髮,在阳光下重新焕发出柔顺的光泽。 她闭著眼睛,似乎在感受阳光的暖意,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安静的影子。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翠绿色的眼眸里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痛苦,虽然还带著大病初癒的疲惫,但里面充满了灵动。 “艾斯特拉!马可斯!”伊娜琳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了真切的、温暖的笑容,站起来迎接。 “別动別动!”艾斯特拉立刻跑过去,按住她的肩膀,把精灵少女按回去坐下,顺势坐在她旁边,“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伊娜琳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清晰平稳,“伤口在结痂,之前那种阴冷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还有,我被这里的使徒们照顾得很好。”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年轻侍从:“阳光也很舒服。”她补充道,微微仰起脸,让阳光洒在脸上。 艾斯特拉仔细看了看伊娜琳的气色,翻开她的衣物看了看她的肩伤,又问了问她这一天的饮食起居,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隨即,艾斯特拉开始嘰嘰喳喳地跟伊娜琳说起今天在港口的见闻,特別是那条鲜美的烤鱼。 马可斯只是站在一旁,有点头大地看著她俩交谈。平时沉稳可靠的艾斯特拉这时才焕发出少女的本性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点像一群鸭子,马可斯甚至没听清两人在交谈什么。 初春和煦的阳光静静地洒在三人身上,庭院里只有微风拂过灌木叶片的细微沙沙声,以及远处港口传来的、被高墙和距离模糊了的海港的喧囂声。 伊娜琳抬起头,目光在艾斯特拉明媚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翠绿的眼眸中慢慢多了一些郑重。 “艾斯特拉,马可斯,”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庭院的寧静,“谢谢你们来看我,也谢谢你们做的一切。 “我感觉……再休养两天,应该就能离开了。” 艾斯特拉立刻关切地问:“离开?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呢,要去哪里?回北方吗?”她下意识地觉得伊娜琳可能是想回林野精灵的森林。 伊娜琳轻轻摇头,银色的髮丝在阳光下闪动:“不,不是回北方。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我来到埃尔金港,是为了面见此地的贵族领主。” 马可斯突然想起来了,之前刚救下这姑娘的时候她好像说过是要来这里找南方的贵族结盟来著。 “我们的红龙王国正准备向东进攻,我们需要强大的盟友。”伊娜琳的语速不快,“我的使命,就是代表部族,与统治埃尔金港及周边群岛的贵族领主建立盟约。” 伊娜琳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懊恼:“可惜,在遭遇捕奴队袭击时,我携带的、能证明我身份和使命的精灵文书丟失了,使团也就剩我一人了。” 她停顿了一下,隨即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银色长髮,又指了指自己那双翠绿眼眸,“不过,我想,林野精灵最显著的特徵本身,或许就是最好的证据。 “在这片土地上,拥有这样发色和瞳色的人屈指可数,並且通常只与林野精灵血脉有关。这应该足以引起贵族们的重视,获得一次面谈的机会。” 艾斯特拉认真地听著,她立刻抓住了重点:“文书丟了確实很麻烦……但你说的对,你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伊娜琳说:“是啊,不管怎么样,我必须去尝试。 “如果能得到这里贵族的支持,对红龙王国的战略至关重要。虽然文书丟失增加了困难,但我不能因此放弃。”她看向马可斯和艾斯特拉,翠绿的眼眸中带著一丝询问,也带著坦诚的请求,“我知道这可能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她的话音未落,艾斯特拉已经用力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伊娜琳,你去哪里,我和马可斯一定会陪你去。”她转头看向马可斯,问道:“对吧,马可斯?” 马可斯的目光落在伊娜琳坚定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伊娜琳看著眼前两人,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她翠绿的眼眸中闪烁著感激的光:“谢谢……真的谢谢你们。”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再休养两天,等我再好一些我们就一起去造访此地贵族。” 他们没有过多打扰伊娜琳休息。艾斯特拉留下了一小包在港口集市买的干薰衣草布包,便和马可斯告辞离开。 离开神殿时,夕阳已经西沉,將埃尔金港的天空染成了一片金色。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行会旅馆的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港口区依旧喧囂,但这份喧囂在黄昏的光线下似乎也带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艾斯特拉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脚步轻盈,嘴角一直噙著一抹笑意。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边沉默行走的马可斯。夕阳的余暉勾勒著他看上去还带著少年人稚气的侧脸轮廓,本来坚硬的眉眼在暖光下也变得柔和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闪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绪在她心头翻涌。 往日种种……往日种种…… 就在他们走到行会所在的广场,面向大海这一侧的露台时,艾斯特拉突然快步走了几步,越过马可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他。 在后者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她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在马可斯那对自己无比熟悉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时间凝固了一瞬。 港口远处的喧囂、海鸥的鸣叫、风吹过帆索的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艾斯特拉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脸颊瞬间腾起的、如同火烧般的滚烫。 她甚至不敢看马可斯的表情,在吻落下的下一秒,就猛地扭开了涨得通红的脸,仿佛被烫到一样,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著头,盯著自己沾著尘土的靴子,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夕阳金色的光洒在她通红的耳根和脖颈上,映得那抹緋红更加鲜艷。 广场露台上本应嘈杂的环境此时仿佛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吹过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剧烈的心跳。 第19章 海港之夜 接下来,两人在行会旅馆內吃了一顿面红耳热的晚餐。 席间因为尷尬,两人都没说话,不约而同地低头哐哐乾饭。 窗外投进来金红色的辉光,映在艾斯特拉的脸上,不知道是她的脸红还是夕阳的光,从脸到耳根都是红红的。 行会旅馆提供的餐食是用精盐调味的大麦粥,粗面麵包,一盘用百里香和迷迭香,以及葡萄酒汁调味的小羊排,以及一小块从大陆上弗里人那里进口来的咸奶酪。 沉默地在海风吹拂中吃过了饭,马可斯面前的陶碗彻底空了,木盘里只剩下蘸红酒酱汁落下的麵包屑,奶酪也被他抹在麵包上吃干抹净。 这一顿饭令人食指大动,比中午那条烤鱼还好吃,马可斯已经很久没迟到如此精致的餐食了。 马可斯看向对面,发现艾斯特拉有些心不在焉,没怎么碰麵包,小羊排也只吃了一半。 “你还好吗?”马可斯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 没想到这一问,艾斯特拉没憋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哈哈哈……” 看著对面的少女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出来了,马可斯一头雾水。 大概是笑得尽兴了,艾斯特拉终於停了下来,组织起语言:“不是……我就是忍不住,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感觉今天一下放鬆了,真的,马可斯,一下放鬆下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少女抬起还带著笑出来的泪痕的精致漂亮的脸,红晕更深一层:“你……现在终於有机会跟你好好聊聊天了。马可斯,我没想到我会这么思念你。” 两人把餐具留在原地交给行会人员清理,互相挽著胳膊上了楼。 进屋开门时,窗外吹进来一阵带著咸味的海风,也吹进来海港的夜晚特有的喧囂。 远处海鸥的鸣叫一阵一阵,夹杂著傍晚入港的船只下锚与拖曳的链条哗啦啦的声音,不远处餐饮区传来了隱隱约约的醉鬼唱歌和爭执的声音,以及每座城市都有的,在主干道不停乞討的乞丐嘴里的贯口。 两人关好房门,对坐在房间里那张擦得乾乾净净磨损严重的桌子两侧,任凭海风 太阳沉入了地平线,天空由金红色逐渐转成了蓝紫色。艾斯特拉看著桌子对面在暮色中像一块青色石头的马可斯,又笑了出来。 马可斯也盯著艾斯特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带著胡茬的下巴微微动著,暴露了马可斯现在同样紧张的心。 “马可斯。”艾斯特拉摘下自己的髮带,两手紧张地摆弄著。 “今晚……像小时候那样一起睡吧?”艾斯特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破釜沉舟的味道。 房间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海风拂过窗欞的轻响。 马可斯的目光落在艾斯特拉低垂的、泛红的脖颈上,片刻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嗯”。 两人点起油灯,趁著天色还没全黑,迅速洗漱完毕。 艾斯特拉还用细木棍蘸著细盐,配和薄荷擦净了牙齿。 艾斯特拉紧绷的肩膀瞬间放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快速地解开束腰外衣的系带,脱掉沾著港口尘土的靴子,只穿著单薄的亚麻衬裙,动作有些忙乱地钻进了靠墙一侧的被子里,將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闪烁的琥珀色眼睛,紧张地看著马可斯。 马可斯也沉默地解下腰间的剑带,將帝国钢剑小心地靠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 黑暗中,房间瞬间被更浓郁的黑暗和窗外透进的微弱港口灯火轮廓所笼罩,只有窗口的油灯挣扎著照亮房间。 马可斯借著油灯的光摸索著走到床边,动作略显僵硬地在床的外侧躺下。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两人之间隔著足以再塞下一个人的距离,身体都绷得笔直。 艾斯特拉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身边马可斯沉稳却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的呼吸声。 沉默,沉默一直持续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身旁自幼熟悉之人的气息在不断勾著两人的心头,马可斯又有点想笑。 艾斯特拉鼓起勇气,在黑暗中轻声开口,试图打破两人之间尷尬的安静:“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在村里,夏天晚上热得睡不著,我们偷偷爬到你家穀仓顶上数星星吗?” 她的声音带著回忆的感慨:“你总说最亮的那颗是『战士之星』,还说以后要像它一样……” “是啊。”马可斯躺著回应,转头看著身边的女孩,脸上露出促狭的笑,“你那时候还说咱俩要一直在一起过日子,让我入赘你家继承商会,以后带著你跑商呢。 “还说要一人留一个信物,以后长大了挖出来以此为证维繫誓言。” 艾斯特拉没回话,翻过身来打了一下马可斯。 她解下来的蓝丝绸髮带此时正系在手腕上,这个就是当时的信物之一。 “前几年,你刚过十六岁生日那次。”艾斯特拉把脸埋在马可斯胸口,闷闷地说。 “你拿著你父亲送你的钢剑,带著我跑进森林里,说要狩猎野猪。 “结果咱俩回家特別晚,被你妈妈一手揪著一个耳朵带回家训斥了好久,那天我哭得特別伤心……” 马可斯笑了笑,抱住少女,感受著怀中的温暖。 “那时候多好啊……”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悵,“没有战爭,没有海角人,没有捕奴队……只有星星,晚风,还有……你讲的那些老掉牙的帝国军团故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后来……后来一切都不一样了。爸爸没了,叔叔阿姨没了……村子也没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马可斯看著眼前的少女,低头吻了上去。 “没事的,艾斯特拉,没事的。 “这样的日子会被我带回来的。” 过了一会,艾斯特拉低声说: “马可斯,我怕……” 窗外的海风似乎也识趣地放轻了脚步,海浪温柔地拍打著远处的堤岸。 一切归於平静。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著。 窗外的海风依旧温柔地吹拂著,带著港口夜晚特有的潮湿与喧囂,海浪的轻摆如同永恆的摇篮曲,催动著两人入睡。 艾斯特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归属感,就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终於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两个自幼相伴的灵魂终於相伴在一起。 艾斯特拉伴著窗外永恆的海浪声,沉入了无梦的、安稳的睡眠。 第20章 再次会合 晨光在房间侧面投向大海,一部分穿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光斑。咸腥的海风裹挟著海港清晨的喧囂涌入房间,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旖旎。 马可斯早已醒来,此刻正站在窗边,望著窗外密如森林的桅杆和被朝阳染成金色的海面。 床上传来细微的动静。 艾斯特拉蜷缩在毯子里,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初时还有些迷濛,隨即对上马可斯转过来的视线,昨天晚上的记忆涌了上来,脸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地想坐起身,却牵动了身体某处的酸痛,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眉头微微蹙起。 “醒了?”马可斯的声音响起,他走到了床边。 艾斯特拉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嘟囔:“……有点腿软。” 她尝试挪动身体,马可斯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用小心翼翼的力气,稳稳地將她从床上扶起来。 梳洗是在一种微妙而温暖的安静氛围中进行的。艾斯特拉用凉水拍打著脸颊,隨后认真地擦洗著自己的身体。 马可斯则在一旁擦了擦脸,顺便把头髮打理了一下。 洗漱完毕,两人一起下楼。 楼下的旅馆大厅瀰漫著麦酒和烤麵包的混合气味。 管事眼皮都没抬,用胖手顺著推过来一餐盘简单的早餐: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麵包,两小块散发著浓鬱气味的弗里咸奶酪,还有两碗温热的麦粥。 没有新鲜水果,没有肉食,这就是港口行会旅馆早上的日常。 马可斯率先拿起一块黑麵包,用匕首用力切碎,將相对软一点的部分掰成小块,递给艾斯特拉,再把硬的部分切开,泡进自己那碗麦粥里。 艾斯特拉小口小口地咀嚼著被粥水泡软的麵包,弗里咸乳酪的咸香和发酵的酸味在口中化开。 她感觉到马可斯的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有点害羞地推了推马可斯的胳膊。 隨著食物下肚,暖意流遍四肢百骸,那股令人尷尬的酸软感也似乎在一点点消退。 “我吃好了。”艾斯特拉放下空碗,对马可斯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虽然耳根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灵动,“走吧,去接伊娜琳。” 两人再次踏入天父神殿那两扇雕刻著繁复太阳纹饰与葡萄藤蔓图案的沉重青铜大门,港口喧囂瞬间被隔绝。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在光洁的石柱和地面上投下斑斕流动的光影,空气中瀰漫著蜡油、焚香和古老石材混合的气息。 一位年轻的侍从认出了马可斯,恭敬地引领他们穿过肃穆的正殿,走向后方的寧静庭院。 伊娜琳正坐在昨日那条熟悉的石制长椅上。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物,那件质地轻薄、以各种植物纤维编织的淡绿色精灵长裙,外面鬆鬆地披著那件厚斗篷。 银色的长髮如同流淌的月光,在晨光下闪烁著光泽,精心梳理过,挽成一个简洁而优雅的髮髻。 她的脸色依旧带著大病初癒后的些许苍白,但双颊透出健康的血色,翠绿的眼眸清澈明亮。 最令人欣喜的是她的左臂,虽然活动还有些轻微的迟滯,但整个人坐得笔直,精神饱满,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被衣物妥帖地遮掩,已不再散发出任何诡异不详的气息。 “艾斯特拉!马可斯!”看到他们,伊娜琳脸上绽放出真挚的笑容,她立刻站起身,向二人迎接而来。 她翠绿的眼眸在两人身上流转,好像发现了什么,尤其是在艾斯特拉那尚未完全消退的红晕上停留了一瞬。 “感觉怎么样?”艾斯特拉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伊娜琳未受伤的右臂,仔细打量著她的气色,目光最后关切地落在她的左肩位置,“伤口还疼吗?活动还方便吗?” “已经基本好了。”伊娜琳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精灵特有的韵律感,“伤口已经结痂,只留下一点新肉的紧绷感。”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肩,“神殿的照顾也非常周到,我感觉比受伤前精力还要充沛些。” 她看向马可斯,翠绿眼眸中带著真诚的感激,“谢谢你们及时带我来这里。” 马可斯点了点头,也开心地说:“应该的。” 三人坐在长椅上,沐浴在初春和煦的晨光里,閒聊了片刻。 “对了,”艾斯特拉话锋一转,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伊娜琳,“你昨天说要去面见本地的贵族领主……关於结盟的事?” 伊娜琳脸上的轻鬆笑意收敛了些:“是的。埃尔金港海湾另一侧,旧帝国军堡的勒库鲁斯公爵。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艾斯特拉想了想,看向马可斯:“伊娜琳刚恢復,今天就別折腾了。让她也搬到行会旅馆和我们一起住吧? “旅馆虽然简陋,但总比神殿方便些,我们也好商量一下明天覲见的细节。” 她想起昨天退掉的那间房,补充道,“我现在就去跟老板娘说,再开一间房。” 马可斯没有反对:“可以。” “好,”伊娜琳欣然同意,她也想离开神殿这过於肃穆的环境,回到同伴身边,“我这就去向使徒们道谢辞行。” 离开神殿时,伊娜琳再次向那位年长的、主持净化仪式的使徒深深鞠躬,表达了最诚挚的谢意。 使徒温和地祝福她,並提醒她伤口新肉尚嫩,仍需小心保护。 马可斯则像来时一样,在深色橡木募捐箱里投入了几枚小银幣,清脆的叮噹声在门厅里迴荡。 三人回到行会旅馆。 艾斯特拉很快办好了手续,管事递给她一把繫著木牌的黄铜钥匙。 房间就在他们隔壁,但艾斯特拉要求晚上和伊娜琳住。 马可斯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被艾斯特拉瞪了一眼。 好吧,看来是昨夜太激烈了。 安顿好简单的行李,三人聚在马可斯的房间里。 窗户敞开著,海风涌入。 艾斯特拉坐在床边,马可斯靠墙站著,伊娜琳则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旧帝国军堡。”艾斯特拉说道,手指无意识地绕著腕上的蓝丝绸髮带。 “伊娜琳,你作为林野精灵的使者,我和马可斯就是你的护卫和见证人。” 她看向马可斯,“马可斯,你……嗯,保持你平时的样子就好。” 马可斯点了点头。 “至於说辞……”艾斯特拉转向伊娜琳,“你直接表明身份和来意,说明红龙王国在西方的困境,以及寻求与南方王国结盟对抗共同敌人的意愿。 “文书丟失的事,可以简单提一句,不过我觉得领主看到你的精灵特徵就明白了。” 伊娜琳认真地听著,翠绿的眼眸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我明白了。我会尽我所能说服伯爵。” 商议在午后温暖的阳光和海风的吹拂里结束了。 第21章 与勒库鲁斯的会谈(1) 当晚,在埃尔金港整洁宽阔的上城区,三人来到一家专为往来商贾服务的昂贵餐馆,这家餐馆还是艾斯特拉推荐的。 三人坐在铺著细亚麻桌布的餐桌旁,马可斯前世算是见多识广所以还挺淡定,艾斯特拉也跟著父亲吃过见过,伊娜琳活像个进城的乡下人,不安分地四处张望。 餐厅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浓郁奶香和新鲜烘焙面点的气息,与港口的咸腥味截然不同。 餐馆服务生利索地端上了他们的晚餐:厚切的弗里式炙烤牛肉,表面淋著用浆果熬煮后点缀香草碎的深红色酸味酱汁;盛在银质汤碗里的是奶油醃鱼浓汤,奶白色的汤体中浮著大块去骨的海鱼肉和切碎的欧芹;以及一小篮散发著诱人麦香、质地鬆软如云朵的白麵包。 白麵包! 马可斯自打穿越过来,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亚松叔叔从远方带来的白麵包。 伊娜琳翠绿的眼眸中充满了新奇感。 她小心地用银制餐刀切下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周围焦脆內里鲜嫩多汁,以及那酸甜交织、层次丰富的酱汁,完全顛覆了她对食物的认知。 伊娜琳小口啜饮著奶油浓汤,那丝滑醇厚的口感和醃鱼特有的咸鲜被奶油完美中和。 她拿起一块白麵包,感受著它不同於森林与群山间粗糲食物的细腻柔软,不禁轻声感嘆:“这……和红龙王国日常的食物,差別太大了。 “在雾谷,我们的饮食都很简单朴素,能填饱肚子就足够了。” 艾斯特拉看著伊娜琳惊喜的模样,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带著笑:“埃尔金港匯聚了各地的美味,算是北方群岛地区饮食文化最多样的地方。多吃点,伊娜琳。” 马可斯也点点头,他吃得专注而高效,也很满意这顿丰盛的晚餐,弗里牛排浓郁的肉香正合他的胃口。 餐后,三人沿著灯火通明的港口街道走回行会旅馆。海风带著夜晚的凉意,吹散了餐厅的暖热和食物的香气。 在旅馆门口,艾斯特拉很自然地挽住了伊娜琳的手臂:“跟我进屋,今晚咱们正好可以再聊聊明天的事。” 伊娜琳应允:“好。” 马可斯拿著自己房间的黄铜钥匙,眼巴巴地看著艾斯特拉朝自己做了个鬼脸,挽著伊琳娜进了房,只好独自走向隔壁的房间。 他很快洗漱完毕,仔细检查並擦拭了自己的帝国钢剑,將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隨后便躺下休息。 隔壁房间隱约传来艾斯特拉和伊娜琳压低的交谈声,內容听不真切,但轻柔的话语和偶尔的笑声让马可斯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鬆下来。 次日,晨光熹微,海港尚在沉睡,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昏暗的海面。 马可斯已经醒来,他利索地起床,很快就洗漱好了,然后细致地整理检查自己的装备。 当第一缕金红色的晨曦终於刺破东方的海平面,將埃尔金港密布的桅杆顶端染上金色时,马可斯早已收拾停当,翘著腿坐在自己房间的木椅上休息。 天色很快大亮,港口甦醒了。 隔壁房间也响起了动静。 艾斯特拉和伊娜琳起床洗漱,互相帮忙梳理头髮。三人很快在旅馆大厅会合,简单地用了点旅馆提供的黑麵包和麦粥作为早餐。 没有过多耽搁,三人离开了喧闹的港口区,沿著海湾边缘一条宽阔的、明显是旧帝国时期修筑的石砌道路前行。 晨风带著大海的气息不断拂过,道路逐渐远离繁华的港口城市,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走了约莫两三刻钟,一座依山临海、气势恢宏的堡垒出现在前方海湾的另一侧。 那便是旧帝国的驻军堡垒,如今勒库鲁斯公爵的城堡。 它矗立在陡峭的黑色山崖上,俯瞰著整个埃尔金海湾。 巨大条石垒砌的城墙厚重而坚固,经歷了岁月的风霜侵蚀依然巍然耸立。 通往城堡正门的是一条在岩石上开凿出的斜坡道,道旁立著磨损的石像。 这些应该是旧帝国皇帝的石像,马可斯猜测。 通报了身份和来意后,守卫很快便放行了。 三人穿过厚重的包铁橡木大门,进入了城堡的內庭。庭院地面铺著巨大的白色石灰岩石板,四周是同样由巨石砌成的拱廊和建筑,处处透著旧帝国军事建筑特有的简朴与坚固。 一位穿著深色布衣的管家引领他们穿过內庭,进入城堡主堡。 城堡主堡內部的大厅与港口商人行会的喧囂或天父神殿的肃穆都截然不同。 这里高大、空旷、光线昏暗,靠四周的蜡烛和油灯维持照明。 巨大的石柱支撑著拱顶,墙壁上悬掛著褪色的帝国鹰徽军旗和描绘古老战役的巨大掛毯,军旗旁是勒库鲁斯家族的金枪鱼標誌旗帜,地面铺著厚实的深色毛皮地毯,空气中瀰漫著油灯与蜡烛烟燻火燎的气息。 在大厅的尽头,背对著几扇镶嵌著透明琉璃的高大窗户,设有一座略高於地面的石制平台,上面摆放著一张鎏金刻银的宽大座椅。 勒库鲁斯公爵已经在那里等待。 他是一位年约五十余岁的男子,头髮是夹杂著银丝的深褐色,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刚毅,线条分明,下巴蓄著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穿著深蓝色的天鹅绒外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著繁复的纹样,內衬是质地上乘的白色亚麻衬衫,整个人散发著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在三人踏入大厅的瞬间便落在了他们身上,尤其在伊娜琳身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繁文縟节,管家示意三人在平台前站定后,便退到一旁。 勒库鲁斯公爵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被告知,有一位自称来自西方群山林野精灵部族的使者求见。想必就是你了,年轻的女士。” 伊娜琳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精灵的礼节。 她挺直腰背,翠绿的眼眸迎著公爵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 她刻意展示著自己的身体特徵,那头如同银髮在穿过窗户的光线下闪烁著光泽,尖长的耳朵也从髮丝中显露无遗。 伊娜琳开口了,声音清脆而带著精灵特有的韵律感:“是的,公爵大人,我是伊娜琳。 “代表西边坎布里亚山脉北方雾谷的红龙王国。” 她微微侧头,让公爵能更清楚地看到她那在人类中绝不可能出现的银髮和绿瞳,“这是我身份最直接的证明。我们世代居住在群山之中,与橡树和溪流为伴。” 勒库鲁斯公爵的目光在她那標誌性的银髮和翠绿色眼眸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瞭然。 他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她的身份:“林野精灵……那么,伊娜琳女士,你不远千里穿越危险地带来到埃尔金港,面见我,所为何事?”他的语气保持著一种审慎。 伊娜琳的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著,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翠绿的眼眸直视著高台上的公爵,神情变得无比郑重,清晰地陈述著她的使命: “公爵大人,我们的红龙王国正准备向东进攻。”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需要强大的盟友。我的使命,就是代表部族,与统治埃尔金港及周边群岛的贵族领主建立盟约。 “红龙王国在西方面临著巨大的困境:来自北海的海角人如同黑潮,焚毁村庄,奴役人民,他们的威胁不仅笼罩群山,也必然蔓延至整个群岛。 “我们寻求与南方王国结盟,共同对抗这个我们共同的敌人。” 她的话语在大厅中迴荡。 勒库鲁斯公爵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雕花的扶手,发出轻微的噠噠声,眼睛在伊娜琳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她身后的马可斯和艾斯特拉。 公爵在衡量著话语的分量,评估著局势,也在思考著其中的利弊得失。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训练声,和公爵手指敲击扶手的噠噠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共同对抗北海的威胁……红龙王国的请求,我已知晓。” 他没有直接回应结盟的请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明確的態度。 他的態度保持著谨慎。 “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公爵最终说道,对旁边的管家做了个手势。 “给我们的客人安排住处。”他示意谈话暂时告一段落。 管家立刻上前,恭敬地对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伊娜琳、艾斯特拉和马可斯相互看了一眼,明白第一次正式的会面已经结束。 他们依照礼节,向勒库鲁斯公爵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跟著管家退出了这座气氛凝重的大厅。 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將公爵的身影留在了光线幽暗的高台之上。 一切结果都还是未知数,他们只能等待公爵的决定。 第22章 与勒库鲁斯的会谈(2) 管家引领著伊娜琳、艾斯特拉和马可斯三人穿过宽阔的石砌內庭拱廊,走向城堡里为客人准备的客房。 为他们安排的客房位於城堡靠海的一侧,房间比行会旅馆的宽敞许多。 这间房铺著厚实的羊毛编织地毯,墙壁上掛著一幅狩猎主题刺绣的掛毯,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张结实的松木桌,上面摆放著一盆花。 透过窗户可以俯瞰城堡下方陡峭的白色山崖和波光粼粼的埃尔金湾。 管家微微躬身:“三位请在此休息,公爵大人若有召见,我会来通知。”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马可斯感到了一丝尷尬。 艾斯特拉走到窗边,望著海湾对面埃尔金港密如丛林的桅杆和港口区升腾的喧囂气浪,不知在想什么。 马可斯走到桌边,解下腰间的帝国钢剑,將它靠在墙边。 伊娜琳坐在桌子前,轻轻抚过桌面光滑的纹理。 “现在怎么办?”艾斯特拉转过身,打破了沉默。 “公爵大人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马可斯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应声道。 “我们一路走来,从紫杉镇到埃尔金港,沿途的村落和田野,看到的青壮年劳力少得可怜。 “哪怕上了年纪的农夫都少见,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在勉强维持。 “还有那么多新徵召的农兵队伍,拿著新打造的武器,被赶著前往北方前线。” 他抬眼,目光扫过伊娜琳和艾斯特拉:“为了应对海角人的威胁,南方王国各领几乎把能抽调的男丁都抽走了。 “勒库鲁斯公爵就算有心相助,他手里又能有多少可以抽调的兵力?支援西方群山,他自家领地和北方群岛中部地区的防线怎么办?” 一路上的景象清晰地印证著他的判断,南方王国自身的战线已经压力巨大,紧绷著维持不崩溃的状態。 艾斯特拉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马可斯说的没错,来自北方的压力確实巨大。但是——” 她话锋一转,指向窗外远方繁忙的海港:“看看埃尔金港吧,这里的秩序依旧井然。 “码头上商船进进出出,这几天从未停歇,北海长船、南方大陆快速帆船、笨重的帝国式样宽体商船……来自哪里的商人都有。 “港口的灯火彻夜通明,商人们仍在进行大宗交易,香料、皮货、醃鱼……商路並未断绝。 “这一切都说明,南方王国本土的核心区域,比如埃尔金港这样的贸易枢纽实力尚存,足以维持住当前的战线,甚至有余力支撑其它活动。” 她看向伊娜琳,眼神里带著鼓励:“公爵大人没有当场拒绝,这就是机会。 “关键在於我们接下来如何在会谈中说服他,让他相信帮助红龙王国在西方山脉对抗海角人,不仅是帮我们,更是斩断海角人未来可能从西侧威胁整个群岛的触角,最终对维护南方王国自身的利益和安全至关重要。 “我们需要更具体、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伊娜琳认真地听著,眼中闪动著微弱的光,默默將二人的分析与建议都记在心里。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在下次会谈中更好地传达红龙王国的决心和结盟的必要性。或许…… “我需要一点安静的空间,理清思绪。” “当然,”艾斯特拉立刻表示理解,“我们暂时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各自活动,我在埃尔金港还有行李和交易呢。 “所以,我得回一趟埃尔金港,续缴一下管理费,顺便看看港口的情况,打听点消息。” 马可斯站起身:“那我就在城堡里转转吧。刚才进来时,我瞥见內庭另一边有个训练场。” 三人达成共识,暂时分开行动。 伊娜琳独自一人循著隱约的花草气息,找到了城堡內一处僻静的小花园。 这里规模不大,精巧地布置在几栋石砌建筑环绕的庭院里,与外面粗獷的军堡风格形成对比。 园中种植著耐寒的常绿灌木、几丛在初春寒意中顽强绽放的白色小花,还有几株被精心修剪的矮小橡树。 伊娜琳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一棵橡树旁,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那粗糙的树皮,闭上了眼睛。 她的绿色瞳孔在眼瞼下流淌著微光。 作为雾谷的林野精灵,她是个天生的德鲁伊。 此刻,她不需要施展什么法术,而是沉静心神,尝试与庭院中这些相对弱小的自然之灵建立微弱的连接,感受林木的呼吸与土地中灵力的脉动。 精灵的感知扩散开来,汲取著自然的活力。 艾斯特拉独自走下通往埃尔金港的斜坡道。 离开了肃穆的军堡,港口区被海风吹来的香料、鱼获和远方货物混杂而成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她轻车熟路地穿过繁忙的码头区,很快回到了那座悬掛著巨大木製天平徽记的商人行会石砌建筑。 大厅里依旧瀰漫著羊皮纸、墨水、汗水和各种香料混杂的浓烈气味。 艾斯特拉径直走向堆场看守。 “马车和货,再存一周。”她简短地说,摸出几枚小银幣拋过去。 管理人仔细瞧了瞧银幣,咬了一下其中一枚,点点头:“行,放心吧。” 艾斯特拉又找到行会旅馆的前台续缴了几天房费。 她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返回广场,在香料摊、皮货堆和叫卖新鲜海鱼的摊位间穿梭。 琥珀色的眼睛仔细地观察著港口的景象:水手们大声谈笑,商人仔细验货,港务官认真负责地巡查……秩序井然,活力十足。 她买了一条用野蒜简单烤制的海鱼,一边小口吃著,一边放鬆下来,不由地想到了前天的约会,脸红到了耳根。 城堡內庭,一个由木柵围出的方形场地便是训练场。 地面夯得十分坚实,角落里摆放著木製的武器架,上面插著练习用的木剑、钝矛和盾牌。 几个穿著皮甲或简易锁子甲的军士正在场中捉对练习,木剑撞击声、呼喝声和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马可斯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这一世积累的经验和手中帝国钢剑融合的战斗意识,让他能轻易看出这些军士动作中的破绽和值得称道之处。 很快,他的目光引起了场內一位身材魁梧的壮汉的注意。 “生面孔?”壮汉声音洪亮,带著审视的目光打量马可斯,“来活动活动筋骨?”他隨手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练习木剑,掂量了一下,向马可斯发出邀请。 马可斯没有推辞,点了点头,也拿起一把分量相当的木剑。 没有多余的客套,两人在场中央站定,互相行了一个简洁的军礼,便拉开了架势。 木剑的碰撞远不如真剑交击清脆,但沉闷的“砰砰”声却更显力量。 马可斯的动作迅捷而精准,步伐稳健,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带著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高效。 感谢自己这把魔剑! 他砍杀的战士越多,他吸收的拼杀经验越多。 马可斯不追求花哨的招式,每一击都直指要害,充满了实战的狠辣。 扈从长显然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力量惊人,招式大开大合,但面对马可斯这种简洁有效的进攻方法渐渐感到了压力。 十几个回合下来,扈从长额头见汗,他格开马可斯一记刁钻的突刺,后退一步,眼中流露出欣赏。 “好身手!这可不是普通佣兵能练出来的。”他喘息著,抹了把汗。 “像你这样的好手,留在埃尔金港效力如何?勒库鲁斯大人正需要能打的勇士守卫港口和航线,听我號令,待遇绝不会亏待你。” 马可斯收剑立住,气息平稳。 他摇了摇头:“抱歉,好意心领了。但我们此行有重要的使命。” 马可斯婉拒得很直接,没有任何犹豫。 扈从长见状,虽然有些惋惜,但也理解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夕阳將埃尔金海湾染成一片金黄时,艾斯特拉带著港口的气息回来了,伊娜琳也从花园回到了客房。 马可斯坐在桌边擦拭著手指,等著二人回房。 三人再次聚在客房的橡木桌前,窗外是渐渐沉入海平面之下的落日和隨之亮起的港口灯火。 他们交换了各自的见闻,关於如何在下一次与勒库鲁斯公爵的会谈中爭取盟友,他们需要结合这些信息,做更深入的思考和准备。 房间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三张年轻而带著凝重神色的脸庞,等待著公爵下一次召见的消息。 不过,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摆在眼前。 “今晚怎么睡?”马可斯促狭地笑著,问道。 艾斯特拉红著脸瞪了一眼马可斯:“你又想了?” 伊娜琳有点天真地说:“没事的,我白天確认过,这张大床睡得下我们三个。” 艾斯特拉揉著眉心,无奈地说:“不是睡不睡得下的问题……伊娜琳,你订婚了吗?” “没有啊。” “这不是刚好?”马可斯说。 “绝对不行,绝对——不行!”艾斯特拉站起身坚决地说。 马可斯一摊手:“那我的公主大人,咱们应该怎么睡?” 伊娜琳插嘴:“所以我说咱们三个一起睡也睡得下……” “马可斯你睡地上!我给你打地铺。”艾斯特拉连忙打断这个不諳世事的精灵,下了决定。 “好,我没意见。”见少女做了决定,马可斯也收起开玩笑的心思。 不能和艾斯特拉单独住一间有点遗憾呢。 第23章 与勒库鲁斯的会谈(3) 次日正午,城堡石砌走廊迴荡著规律的脚步声。 管家引领著伊娜琳、艾斯特拉和马可斯三人穿过拱廊,走向城堡主厅旁边一间靠海的宴会厅。 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混合著油脂焦香与辛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相对私密的小型宴会厅,高大的琉璃窗將海湾的波光滤成斑驳的光影,投射在铺著细亚麻刺绣桌布的长条餐桌上。 勒库鲁斯公爵端坐在主位上,他今天没穿昨天那身正装,而是换了一身白色的细麻布便袍,这件衣服的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著花纹。 他的目光在三人踏入时看了过来,然后微微頷首。 “坐吧。”公爵抬手示意三人落座,声音平稳,“埃尔金港还算富庶,海陆之味尚可待客。 “希望这顿便餐能让三位满意。” 侍从们鱼贯而入,无声而高效地布置著。 首先呈上的是主菜:一只表皮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被小心地放置在中央的银盘上。 浓郁的油脂香气伴隨著鼠尾草和某种野莓的酸甜气息瀰漫开来,乳猪的腹腔被精心填满了香料和果实的混合物。 紧接著是切成厚片的炙烤鹿肉,边缘微焦捲曲,深红色的肉汁正缓缓渗出,浸透了底下烤得软糯的芜菁块。 最后端上的是盛在黑陶碗里的鱼汤,奶白色的汤体上浮著细密的泡沫,点缀著清晰可见的黑胡椒粒和翠绿的欧芹碎末。 侍从又为每人斟上玫红色的液体,並非纯葡萄酒,而是按照南方贵族习惯,將葡萄酒兑入了净水和蜂蜜调製而成的淡酒,甜香中透著清新的果酸,减少了酒精的刺激。 马可斯沉默地拿起刀叉切割著面前的鹿肉厚片,动作沉稳而高效。 艾斯特拉则显得更为谨慎,她用小勺轻轻舀起一勺鱼汤,小口啜饮,借著汤碗的遮掩,琥珀色的眼睛悄悄观察著主位上公爵的神色。 伊娜琳则带著林野精灵特有的狂放风格,她直接用银叉叉起一小块乳猪脆皮,整块塞进了嘴里。 当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清晰的“咔嚓”碎裂声时,她那翠绿的眼眸中闪过讶异,这与雾谷山林里风乾的燻肉和简单的燉肉形成了天壤之別。 林野精灵饮食向来粗放,即便阿尔托乌斯带著人类与他们共同建立红龙王国,也因为物资匱乏没法在饮食上太精细。 短暂的寂静被公爵打破。 他放下银叉,指尖轻轻敲著扶手。 他的目光越过餐桌,直视著伊娜琳:“说点正事吧。 “在北方前线,每日消耗的粮草无法计数,更是有许多青壮被徵调入军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宴会厅里:“而眼下正是春耕的时节,各个领地却都出现了青壮劳力缺乏的情况。 “你们的红龙王国,既然能在西方群山之中立起旗帜,想必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伊娜琳迎视著公爵审视的目光:“公爵大人,海角人不仅践踏了我们的森林,更焚毁了我们赖以生存的梯田,掳走了掌握技艺的匠人。 “但即便如此,红龙的战士们依然像磐石般坚守在雾谷的要塞。”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迫:“但是公爵大人,每拖延一个月,海角人的船坞就能多造出十艘战船,若等到北海舰队彻底成形……” 公爵微微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告诉我实际的情况。 “你们能集结多少可战的勇士?要塞中还有多少存粮?”他啜饮了一口兑水的酒,等待著答案。 伊娜琳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我们有大约三千名可作战的精灵族人,训练有素,箭无虚发。 “还有数量更多,熟悉山地险隘的人类步兵。” 提到存粮,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但是如果没有南方的粮食输入,仅靠雾谷的產出,存粮仅够支撑到下一个雨季结束。” 餐刀与瓷盘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公爵缓缓切开盘中一块鹿排,看著淡粉色的汁水渗出。 “北海蛮族以劫掠为生,当他们各部族一盘散沙时不足为据,有些甚至会来埃尔金港做贸易。 “但如果让他们占据了雾谷丰富的铁矿,再控制林野精灵这个擅长奔袭作战的种族……”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將切开的鹿肉送入口中。 拥有了资源和技术的海角人是足以倾覆整个群岛秩序的致命威胁。 午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公爵依旧没有给出明確的答覆,只是示意管家安排三人继续在城堡客房居住。 午后炽热的阳光晒得人发暖,这在北方群岛的春季很少见。 在马可斯的提一下,三人离开了城堡,返回埃尔金港游玩。 充满活力的海风吹散了城堡石墙內的压抑感。 艾斯特拉熟稔地引著路,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她轻快地穿过人头攒动的码头区,避开推著沉重独轮车的苦力,最终停在一处掛著熏鱼的小摊前。 炭火炉子烧得正旺,几条处理乾净的海鱼串在细木枝上,被烤得表皮焦黄,滋滋作响,浓郁的油脂香气霸道地冲入鼻腔,其中混杂著粗盐粒和捣碎野蒜的辛辣气息。 “尝尝这个,这才是埃尔金港最地道的味道!”艾斯特拉眼睛弯成了月牙,將几枚铜板拍在油腻的案板上,换来三条刚离火、热腾腾的烤鱼,先递给伊娜琳一条。 她早就惦记著带伊娜琳来尝尝了。 马可斯接过一条,毫不讲究地坐在一旁空木桶上,大口咬了下去。 滚烫鲜嫩的鱼肉混合著焦脆的表皮和野蒜的辛香在口中炸开,油脂顺著他结实的手腕不断往下滑。 伊娜琳则小心地捧著树枝,翠绿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这原始粗獷的食物。 她学著艾斯特拉的样子,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口咬下。 舌尖瞬间被滚烫的鱼肉和霸道的野蒜味衝击,她忍不住轻嘶了一声,隨即被那原始而又鲜甜的美味惊得睁大了眼睛。 “怎么样?”艾斯特拉笑著,自己也满足地咬了一大口,然后指向远方那片如同荆棘丛林般密布的桅杆,“这就是港口的味道。” 吊车的噪音从巨大的船坞方向隱约传来,各种腔调的商贩吆喝声混杂著肉桂、豆蔻等远方香料的奇异芬芳,穿著帝国旧式制服的港务官在人群中穿梭巡查,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活力。 看著眼前的一切,艾斯特拉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港口熟悉的气息让她感到放鬆。 当绚丽的晚霞沉入海平线时,三人返回了城堡。 暮色四合,三人回到为他们安排的客房,室內的景象让他们微微一怔。 桌上静静地摆放著晚餐:一个白瓷餐盘里盛著用新鲜橄欖油拌好的嫩叶蔬菜,翠绿的叶片上均匀撒著烤得微焦喷香的松子仁,散发著清爽的油脂和坚果香气。 旁边是三块精心烹製的鹿肉嫩排,切面呈现出诱人的顏色,肌理间渗出清亮的肉汁,显示出恰到好处的火候。 一个朴素的陶罐放在桌边,里面盛著温热的蜂蜜水,散发著淡淡的甜香。 “公爵大人吩咐为客人准备的。”侍立在门口的管家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马可斯走到桌边,伸出手,直接撕开那块鹿肉嫩排,肉汁立刻流淌出来。 艾斯特拉则將盘中的橄欖油拌菜仔细地分到两个小木碗里,清爽的油香混合著烤松子的气息在房间瀰漫开来。 吃饱喝足,还是按照昨夜的安排就寢,三人等待著下一次会谈的来临。 第24章 与勒库鲁斯的会谈(4) 拂晓的光刚染亮埃尔金湾,城堡的客房便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门,管家立在门外:“三位客人,公爵大人请你们移步主厅。” 三人迅速起身。 他们快速用过僕人送来的简单早餐,然后就隨著管家离开房间。 三人再次踏入城堡主堡的主厅,勒库鲁斯公爵已端坐在尽头平台上的宽大座椅中。 他今日穿著一身正式场合的衣物,神情严肃。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並非公爵本人,而是静静侍立在他座椅旁的一个陌生人。 此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样式普通深色羊毛兜帽斗篷,宽大的兜帽將他的面容完全隱藏在阴影之中,只露出线条坚硬的下巴。 他站姿挺拔,双手拢在斗篷內,一言不发。 三人依照礼节在平台前站定。 伊娜琳翠绿的眼眸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神秘的兜帽身影,心中略感好奇。 艾斯特拉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投向陌生人的目光被她掩饰得很好。 马可斯毫无波澜,平静地直视公爵。 勒库鲁斯公爵见三人站定,开口道:“伊娜琳女士,以及你的同伴。 “经过昨日的交谈,关於红龙王国在西方群山的处境,以及北海海角人构成的威胁,我们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现在,让我们再次確认几个关键点,请你们复述一遍。” 伊娜琳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复述:“公爵大人,红龙王国以雾谷为核心据点,目前可集结约三千名训练有素、箭无虚发的精灵战士,以及数量更多、熟悉山地险隘作战的人类步兵。” 她停顿了一下:“我们面临的最大困境是存粮。 “海角人的焚掠摧毁了我们赖以生存的梯田,若无外部支援,我们的存粮仅能支撑到下一个雨季结束。 “更紧迫的是,海角人正在疯狂扩充他们的北海舰队。若等其舰队完全成形,整个群岛东侧侧乃至埃尔金港本身都將面临危险。” 公爵微微頷首,转向身边的兜帽身影。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那个神秘的兜帽身影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將宽大的兜帽向后掀去。 一张陌生的面孔暴露在光线下。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深褐色的头髮中已夹杂著明显的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锐利,深邃,里面藏著上位者的威压。 “伊娜琳女士,艾斯特拉女士,马可斯先生。”陌生人的声音低沉有力,“我是贝里昂·西弗勒斯,南方群岛王国的摄政王。” 『摄政王!』艾斯特拉倒抽一口冷气。 伊娜琳眼眸睁大,里面充满了好奇。 即便是一向沉稳的马可斯,也动了动脚步,仔细瞧著这个男人。 南方群岛王国的最高统治者,竟然站在了他们面前!这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摄政王的目光在三人震惊的脸上一一停留,最后定格在伊娜琳身上。 “勒库鲁斯公爵前天就將你们的情况紧急传讯於我。”他解释道,“此事不容忽视,因此,我於昨夜抵达了埃尔金港。”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你方才所言,红龙王国在雾谷尚有三千精灵战士和相应的人类步兵可用,存粮告急。 “海角人正在赶製战船,准备掀起新一轮的大规模入侵。 “这些信息是否確凿无误?我需要最真实的情况。” 伊娜琳迅速镇定下来,她挺直腰背,迎著摄政王的目光:“以森林之灵与红龙旗帜为誓,摄政王陛下,我所陈述的每一句话,皆为事实。 “红龙战士仍在坚守,但粮食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 “海角人的船坞日夜不息,他们的威胁与日俱增。” 摄政王沉默地注视著她,他在心里做著决断。 勒库鲁斯公爵同样沉默,等待著摄政王的旨意。 终於,摄政王缓缓开口,声音带著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海角人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我不能坐视红龙王国陷落,支援红龙王国,就是保卫我们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在大厅一侧的一幅群岛地图前。 地图上面清晰地標註著海岸线、山脉、主要城镇和港口。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向地图西南方,一个深入內陆、位於河流入海口的点位。 “梅尔弗港镇。”摄政王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和地图所示,此镇位於红龙王国腹地,深入一条河口湾之中。” 他的手指沿著河流向內陆滑动,接著说:“其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河口狭窄,两侧有高地拱卫,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它深入內陆,远离海角人主要肆虐的北部和西部海岸线。无论从海上还是陆路,敌人都难以轻易触及此地。”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伊娜琳三人,同时也扫向勒库鲁斯公爵:“因此,我决定:由南方王国组织一支快速船队,装载粮食和其他必要的补给物资,从埃尔金港启航。”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清晰的弧线,接著说道:“船队將绕行群岛南部近海航线,避开海角人舰队主要活动的北部和西部海域,直抵梅尔弗港镇! “这条航线虽然迂迴,但相对安全。” 伊娜琳的呼吸瞬间屏住了,眼镜死死盯著地图上的那个点,心臟仿佛要跳出胸膛。 她没想到摄政王不仅同意了支援,还精准地选择了这个最安全、最可行的运输线! 勒库鲁斯公爵点点头,补充道:“埃尔金港作为帝国时期的重要军港和如今的贸易枢纽,拥有足够的运力、经验丰富的航海士以及熟悉南部近海航线的船长。 “组织这样一支船队,是轻而易举的。” 贝里昂摄政王看向伊娜琳:“伊娜琳女士,作为红龙王国的使者,你需要儘快返回雾谷,將此决议告知你们的领袖阿尔托乌斯。 “务必確保在船队抵达梅尔弗港时,红龙王国方面已做好接收和转运物资的准备,並確保河口与港口的安全。 “时间,就是生命!” “是!摄政王陛下!”伊娜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她无比郑重地向摄政王和勒库鲁斯公爵行了一个林野精灵族表达最高敬意的古老礼节:“红龙王国必將倾尽全力,確保补给线畅通!” 重大的决议已然敲定,后续的细节將由勒库鲁斯公爵的幕僚与红龙王国后续派出的正式使节对接。 摄政王贝里昂重新拉上了兜帽,如同他来时一样低调,在管家的引领下离开了主厅,仿佛从未出现过。 勒库鲁斯公爵也示意管家送三人回客房休息。 走出沉重的主厅橡木大门,三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 刚踏入客房,伊娜琳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瞬间爆发。 房门在身后关上的剎那,她猛地转身,翠绿的眼眸中闪烁著狂喜。 她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离她最近的艾斯特拉。 “艾斯特拉!我们成功了!”她的声音带著哭腔。 艾斯特拉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先是一愣,隨即也被这巨大的喜悦感染,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力回抱住她,拍著她的后背:“是的!伊娜琳!你们有救了!红龙王国有援助了!” 紧接著,伊娜琳鬆开艾斯特拉,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又转向站在一旁的马可斯。 在马可斯略带意外的目光中,她同样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充满感激的拥抱。 这个拥抱短暂而有力,带著无法抑制的激动。 “马可斯!谢谢!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在马可斯耳边响起。 马可斯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他不太习惯伊娜琳这样的奔放的情感。 但是他没有推开她,只是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是啊,你辛苦了,太难了。” 马可斯想起刚见到这个精灵的时候,一行十几人的使团就活下来她一个,还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太难了。 第25章 暂时的分別 三人在城堡中悠閒地休息了一天。 翌日清晨,天空濛著一层云翳,大海也不平静。 管家再次出现在客房门外,声音恭敬:“伊娜琳女士,公爵大人安排的护卫与信使已在城堡前庭等候。他们將护送您返回西方群山。” 没有多余的言语,三人迅速收拾好本就不多的隨身物品。 气氛变得沉默而凝重,连艾斯特拉脸上惯常的明媚也少了几分。 他们跟隨著管家,离开城堡主楼,冷冽的晨风灌入,眼前是前庭铺著石板的广场。 前庭中,五名骑士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身著勒库鲁斯家族纹章的皮甲和锁子甲,腰挎长剑,身背长矛,座下战马打著响鼻。 为首的一名骑士肩甲上镶著铜质徽记,估计是队长。 他身旁另有一名穿著轻便,背负信筒的男子,这便是公爵派往红龙王国的信使。 一辆由两匹健壮挽马拉著的,带有帆布车篷的坚固货车停在旁边,上面已经装载了部分补给品和扎营用具。 伊娜琳停下脚步,翠绿的眼眸深深地看著艾斯特拉和马可斯。 港口的风吹动著她的银髮,拂过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了艾斯特拉。 “艾斯特拉……”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强忍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顺著白皙的脸颊滑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没有你们,我走不到埃尔金港,更完成不了使命……” 艾斯特拉的眼圈也瞬间红了,她用力回抱著伊娜琳,轻轻拍著伊娜琳的后背。 短暂的拥抱后,伊娜琳鬆开艾斯特拉,转向马可斯。 马可斯带著笑看著她,张开双臂打算迎接伊娜琳的拥抱。 伊娜琳跳上来抱著马可斯的脖子,亲了马可斯一口。 马可斯僵在了原地。 艾斯特拉攥紧了衣角。 伊娜琳鬆开手,退后一步,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 “等战爭结束……等战爭结束,一定要来雾谷做客!” 说完,她猛地转身走向马车。 护卫队长向她微微頷首,一名士兵则恭敬地为她拉开了货车的后挡板。 伊娜琳敏捷地攀上货车,钻进了帆布车篷里。 护卫队长一声令下,骑士们控马转向。 沉重的城堡铁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车队启动,马蹄铁和车轮碾过石板路,驶向了敞开的城门洞,驶向了通往西方群山的漫长道路。 艾斯特拉和马可斯並肩站在前庭冰冷的石板上,目送著那小小的车队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中。 艾斯特拉的眼泪终於无声地滑落,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马可斯的手臂。 隨后她又想起了什么,狠狠掐了一把马可斯的手臂。 马可斯无奈地看著情绪复杂的少女,拉过她的手摩挲著。 管家无声无息地再次出现在他们身后,手中托著一个不大的、用厚实皮革製成的扁平匣子。 “两位客人,”他微微躬身,“公爵大人吩咐,將这个交给二位。” 艾斯特拉疑惑地接过皮匣。 打开搭扣,里面静静地躺著两样东西:一份摺叠整齐、盖有独特咆哮熊首火漆印章的羊皮纸文书;以及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是金幣! 足有二十枚南方王国铸造的第纳尔金幣! “这是……”艾斯特拉惊讶地抬头看向管家。 “文书是公爵大人签发的通行许可,”管家解释,“凭此可在公爵领及所有效忠南方王国摄政王的领地內通行无阻。 “金幣是公爵大人赠予二位的旅资,聊表心意,感谢二位护送伊娜琳女士至此,促成了此次重要的盟约。” 艾斯特拉和马可斯对视一眼,一齐向管家致谢。 回到临海的客房,桌上还残留著昨日晚餐的痕跡,但这时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格外空旷和安静。 艾斯特拉將皮匣放在松木桌上,拿出那份盖著火漆印的通行文书,指尖轻轻抚摸著冰凉的蜡封和精致的纹章。 她又解开小皮袋,倒出几枚沉甸甸的金幣。 金幣在透过窗户的暗淡光线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艾斯特拉仿佛一头贪財的巨龙,紧紧盯著这些成色上佳的第纳尔。 过了一会,她收好了金幣和通行证,站起来看向窗外的大海。 “伊娜琳……现在应该出城了吧?” 艾斯特拉的声音带著落寞,她看向窗外埃尔金港密密麻麻的桅杆和更远处灰濛濛的海面。 马可斯走到窗边,与她並肩而立。 “嗯,这会儿他们应该出城了。” 马可斯的目光扫过港口停泊的眾多船只,那些来自不同地域、形態各异的帆影。 “该走了。” 伊娜琳的使命已经完成,他们的旅程也该继续了。 艾斯特拉收起离別的感伤,眼睛重新焕发出商人的精明。 “对,该走了。”她深吸一口气,“弗里人的王国……我们这两天就在港口找找,看看有没有去弗里人那边的商船。” 马可斯点点头,肯定了艾斯特拉的计划。 夜幕再次降临,万家灯火在港口和山坡上星星点点亮起,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 两人已经离开城堡,在埃尔金港內吃过晚餐后,回到了行会旅馆的客房中。 艾斯特拉伸了个懒腰,试图驱散疲惫。她走到窗边,望著远处港口的璀璨灯火发呆。 当艾斯特拉转过身时,正好对上马可斯看过来的目光。 昏黄的油灯光线下,马可斯的脸带著一丝不同寻常的温度。 没有伊娜琳打扰,这间客房重新变成了只属於二人的私密领域。 这几天暂时压下的某些东西悄然復甦,变得更加无所顾忌。 艾斯特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脸颊微微发烫。 她看著马可斯一步步走近,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中夹杂著令她心悸的吸引力。 艾斯特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墙。 一夜无话。 清晨,海港的喧囂涌入客房,光线比昨日明亮了些,云层似乎变薄了。 马可斯早已醒来,床上的艾斯特拉却依旧沉睡著,浓密的黑色睫毛覆盖著眼瞼,呼吸均匀。 直到日上三竿,艾斯特拉才在全身无处不在的酸软感中艰难地睁开眼。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强烈不適感让她忍不住蹙起眉头。 她尝试挪动身体,却发现比昨夜入睡前更加艰难。 “醒了?”马可斯含著笑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艾斯特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脸颊瞬间飞起红霞。 她挣扎著想坐起身,差点又跌回去。 马可斯走到床边,伸出手臂,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將她小心地搀扶起来。 “嘶……不行了……”艾斯特拉扶著腰,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 她哀怨地瞪了马可斯一眼,耳根通红。 马可斯扶著艾斯特拉坐下,拿起桌上一块硬实的黑麦麵包,用匕首仔细削掉焦硬的外皮,將相对软一点的部分递给她,又倒了一碗煮过的牛奶。 他的脸上掛著歉意,就那么看著艾斯特拉吃早饭。 海风从窗外涌入,吹动了艾斯特拉头上的蓝丝绸髮带。 第26章 出海 在埃尔金港喧囂的码头区盘桓数日后,艾斯特拉终於带回了好消息。 她快步穿过堆满渔网和空木桶的栈桥,脸上带著振奋的神情,奔向正倚著货车检查挽具的马可斯。 “找到了!”她气息微促,琥珀色的眼睛在港口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光,“一艘亚伯利亚式商船,『海鸥號』,船长是弗里人,叫阿伦斯。 “他的船明天黎明起锚,目的地是大陆上的弗里王国。” 马可斯直起身,俊朗的脸上带著喜悦的神情。 他顺著艾斯特拉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密如森林的桅杆丛中,一艘体量远超周围北海长船和快速帆船的庞然大物停泊在那里。 它有著宽厚平直的船身线条,高耸的艏艉楼,以及最显眼的、由粗壮橡木拼接而成的坚固龙骨,一看就是为了应付西部大洋的惊涛骇浪而建。 巨大的主桅和前桅上,厚重的帆布正被水手们费力地捲起,甲板上堆满了用防水油布覆盖的綑扎货物,浆手们被水手长带著下到舱底,一派离港前的忙碌景象。 庞大的船舱容量,正是艾斯特拉需要的,他们有一辆货车和三匹马需要运输。 “谈妥了?”马可斯的目光扫过那艘船和它甲板上忙碌的人影。 “嗯!”艾斯特拉用力点头,拍了拍腰上的小包。 “五枚赛斯银幣,包下货舱里一个靠舷窗的固定货位放我们的货车和马匹,还能附带一间位置靠上的宽敞客舱! “说实话比预想的便宜些,阿伦斯船长急著返航,我一提他就答应了。” 马可斯点了点头。 五枚赛斯银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相当於一个五口之家一两年的开销,但在能確保安全抵达弗里王国,並且人和货物都能妥善安置的前提下,这个价格是值得的。 而且艾斯特拉还订了一间不错的客舱。 他立刻动手系上驮马的挽具,准备和艾斯特拉一起將货车驶向“海鸥號”的泊位。 翌日黎明前,埃尔金港笼罩在灰蓝色的薄雾中,海面平静,倒映著灯塔最后几刻的光。 空气中瀰漫著即將远航的紧张气息。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早早地將套好挽具的驮马和满载货物的货车赶到了“海鸥號”的船舱里。 昨天,港务官准备详细检查货物时,艾斯特拉递上了勒库鲁斯公爵赠予的那份通行许可。 港务官仔细查验了文书上的纹章,又看了看货车里包裹严实的细亚麻布卷,挥手放行。 身材高大、留著浓密红棕色络腮鬍的阿伦斯船长亲自在舷梯口迎接。 他穿著一件耐磨的深棕色皮外套,嗓门洪亮。 “啊哈!希拉尼婭女士,安东尼乌斯先生!欢迎登上我的『海鸥號』!”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与艾斯特拉重重一握,又和马可斯握手,目光在马可斯腰间的帝国钢剑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货舱在下面,跟我来確认一下,保证你们的东西稳稳噹噹!” 在船员的引导下,三人进入下层甲板,这里位於浆手舱上面一层。 货舱內空间宽阔,瀰漫各种货物混杂的浓烈气息。 粗大的木樑支撑著顶板,两侧堆满了用绳索固定的货箱和木桶。 阿伦斯船长指著一个靠近圆形舷窗的位置:“看,就在这里!这边阳光能透进来点,空气也还能流通,你们的马不会太遭罪。” 马可斯仔细检查了周围的固定桩和地面,確认足够稳固,又检查了昨天就被固定好的货车和三匹马。 三匹马在船上过了一夜,不安地打著响鼻,但在马可斯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 安顿好货物和牲口,船长热情地领著两人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来到上层甲板的生活区。 “你们的房间在这边,靠右舷的大间,视野好还宽敞!”他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房间虽然比不上埃尔金港行会旅馆的房间,但在海船上已经属於相当不错的了。 一张宽大的、铺著乾净亚麻布床单的双人床靠墙摆放,一张用钉子固定在地板上的木桌,两把同样固定的椅子。 最令人满意的是那扇圆形的舷窗,此刻正对著埃尔金港渐渐甦醒的港口和远处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 海风从窗口灌入,吹散了舱內新刷油漆的淡淡气味。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小铜盆和储水罐,方便洗漱。 “怎么样?我这船上的客舱快比岸上的小旅馆强了吧!”阿伦斯船长得意地拍了拍结实的舱壁。 “『海鸥號』可是正经的亚伯利亚式远洋商船!” 他又指了指天花板:“开饭的时候会敲钟,贵宾舱的餐厅在船尾,和我一起吃。中午给你们尝尝我们海上的吃食。” 过了一会,阿伦斯船长洪亮的號令刺破寂静,水手们推动沉重绞盘,锚链带著海泥与咸水哗啦升起。 船两侧密密麻麻的木浆划动,海鸥號宽厚的船身缓缓离港,船身劈开水面,滑向外海。 马可斯与艾斯特拉並肩立於右舷,目送埃尔金港白色的灯塔轮廓沉入海平线,咸涩的风灌满了两人的衣袖。 而前方,是无垠的蔚蓝航路。 中午时分,伴隨著一阵清脆的铜钟声,马可斯和艾斯特拉循著诱人的食物香气来到船尾的餐厅。 这里空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乾净,几张长条木桌固定在甲板上,周围坐著水手长以上的几个海船长官,和少数几个像他们一样的付费乘客。 阿伦斯船长坐在主位,面前已经摆好了几个粗陶大碗。 他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来来来,尝尝我们海鸥號的伙食!” 一名看著跟小孩一样的水手端上了午餐:每人一大碗深褐色、散发著浓烈咸腥味的醃鱼块,鱼肉被盐浸得硬邦邦,纤维粗糙,正是北海常见的、能存放一整年的那种。 另一碗则是切成厚片、边缘焦黑的燉煮燻肉,浓郁的烟燻味混合著油脂香,汤汁浓稠。 还有中间那碗,里面是几段煮得发白、肉质异常厚实弹牙、布满吸盘的巨大触手,散发著大海深处的奇异腥气。 “这玩意是利维坦的幼崽触手。”船长用匕首叉起一段,豪爽地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咀嚼著。 “上个月在北海风暴角外围捕到的,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 “用海水和野蒜加上一点花椒燉了一早上,鲜得很。” 他又指了指那碗醃鱼和燻肉,“醃鱼配燻肉汤,老水手的吃法,咸是咸了点,但管饱,在海上干活出汗多也不怕。” 艾斯特拉学著船长的样子,小心地用木勺舀起一块燉触手。 肉质確实紧实得惊人,带著咸鲜和一股香辛料的味道,口感奇特。 醃鱼咸得她直皱眉,赶紧喝了一口燻肉汤,浓烈的烟燻味和油脂瞬间在口中化开,霸道地压过了醃鱼的咸腥。 马可斯一抬头,就看见艾斯特拉可怜巴巴地看著自己。 懂了,吃咸了。 马可斯解下水袋递过去,看著艾斯特拉吨吨猛灌。 “这趟船,”阿伦斯船长一边撕扯著燻肉,一边用沾著油光的手指在桌面上比划著名。 “从埃尔金港拔锚,借著西风带,全速航行,大概五天,我是说天气好的话,咱们就能到帕里河口。” 他啜饮了一口兑了水的麦酒:“『海鸥號』吃水深,不能一直沿河而上。不过…… “差不多到莱昂,咱们的船就上不去了。那里被弗里王国设了关口,所有乘客和需要深入內陆的货物,都得在那里下船改走陆路。 “关口那儿有骡马市集和旅店,热闹得很,你们要去弗里人的地盘的话从那里走正合適。” 艾斯特拉认真听著,五天航程到达帕里河口,然后沿河而上至莱昂关口…… 这条路线她从小跟著父亲来来回回走过好多次。 她看向马可斯,后者也看著她,点了点头。 第27章 北海的號角 海鸥號宽厚的橡木船身离开埃尔金港的庇护后,西部大洋的浩瀚与狂暴立刻显露出真容。 铅灰色的天空下,墨色的海浪如同起伏的山峦,带著沉闷的轰鸣声不断撞击著船体。 亚伯利亚式商船坚固的龙骨在浪涛中发出沉闷的呻吟,剧烈的摇晃让甲板上固定货物的绳索吱呀作响。 艾斯特拉早已习惯了这种顛簸。 她抓著固定在舱壁上的铜质扶手,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倾斜摇晃的走廊里,手中端著一碗用蜂蜜水调製的治晕船的草药汤,推开客舱厚重的橡木门。 客舱內一片狼藉。 马可斯蜷缩在铺位上,面色泛著青灰。 他紧闭著双眼,浓密的黑色睫毛微微颤抖,俊朗的脸拧成了一团。 每一次船体剧烈的起伏都让他强忍著呕吐的衝动。 两天了,马可斯整整晕了两天了。 “哟,我们战无不胜的安东尼乌斯大人。”艾斯特拉將药碗放在固定於地板的松木桌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想念伊娜琳那头漂亮的白髮了?” 她故意模仿著船体摇晃的幅度,在狭窄的舱房里踉蹌了一下,然后精准地扶住床沿,笑嘻嘻地看著他。 “看看,都不如我这个弱女子了?” 马可斯睁开眼,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他试图撑起身,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迫使他重新跌回铺位。 “別乱动,”艾斯特拉忍著笑坐到床沿,拿起一块浸了清水的细亚麻布,温柔小心地擦拭他额角渗出的冷汗。 “来,把这个喝了,我父亲从小就告诉我的方子,挺管用的。”她舀起一勺温热的药汤,凑到他唇边。 马可斯一开始还別开头不想喝,但艾斯特拉的软磨硬泡最终让他妥协,皱著眉小口啜饮著那味道古怪的液体。 第三天黎明,持续了整夜的暴风雨终於平息。 灰暗的天空裂开几道缝隙,金色的晨光透射下来,海面虽然依旧波涛汹涌,但起伏的幅度已不再那么骇人。 船舱的摇晃变得规律了许多。 艾斯特拉端著早餐推开客舱门,习惯性地准备继续她的“晨间慰问”。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愣在门口。 马可斯已经起身。 他背对著门口,站在那扇圆形的厚玻璃舷窗前,单手稳稳抓著窗沿上方的铜环。 晨曦勾勒出他挺拔而坚实的背影轮廓,侧脸恢復了往日的冷静,黑眸正平静地注视著窗外翻涌的海浪。 虽然脸色依旧带著苍白,但那股虚弱已一扫而空。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艾斯特拉身上,让艾斯特拉心头莫名一跳,端著餐盘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呃……感觉好些了?”艾斯特拉將餐盘放在桌上,努力维持著轻鬆的语气,但眼神有些闪烁,“看来我家的秘方还是有点东西的嘛……” 她的话音未落,马可斯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著强烈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马可斯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伸出手臂,一把揽住艾斯特拉的腰肢,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一下把她横抱了起来。 艾斯特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他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重重地压在了那张铺著乾净亚麻布床单的、宽大的双人床上! “马可斯!你干什……” 她的抗议被骤然堵住,带著积压了两天的怨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掠夺的意味。 艾斯特拉挣扎著,但在他铁箍般的怀抱中显得徒劳无功。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里重新燃起的、如同熔炉般旺盛的精力,以及那双深邃黑眸中毫不掩饰的、带著一丝危险的笑意。 “艾斯特拉,这是惩罚。”他终於鬆开她的唇,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等她回应,更猛烈的惩罚接踵而至。 第四天,“海鸥號”沿著大陆蜿蜒的海岸线平稳地向西南方航行。 天气彻底放晴,蔚蓝的天空下是深蓝色的海洋,海风带著暖意。 马可斯已经完全恢復了状態,甚至比晕船前更精神。 他穿著利落的深色束腰外衣,帝国钢剑稳稳地悬在腰间,他站在右舷甲板上,与艾斯特拉並肩而立,眺望著远处大陆海岸线上模糊的绿色轮廓。 艾斯特拉脸上带著一丝慵懒和满足的红晕,偶尔偷偷瞥一眼身边人。 突然,桅杆顶端的瞭望哨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变了调的哨音!紧接著是声嘶力竭的吶喊,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北海蛮子的船!!左前方!!铺满海面!!!” 这声吶喊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甲板上所有轻鬆的气氛。 船长阿伦斯像被火燎了尾巴的狮子,猛地从船长椅上弹起,几步衝出船长室,衝到船艏,一把抢过副手递来的黄铜望远镜,急切地顺著瞭望手指的方向望去。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也立刻挤到船舷边,极目远眺。 在更贴近大陆海岸线的位置,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映入眼帘:密密麻麻的黑色船影,如同浮在海面上的巨大蝗群,几乎覆盖了目力所及的海平线! 那些船型他们再熟悉不过:低矮狭长的船身,高耸弯曲的艏柱,巨大的风帆被强劲的海风鼓胀著,正顺著海岸线缓慢移动。 正是北海海角人標誌性的长船! 其数量之多,规模之大,远超他们此前所见,甚至比在埃尔金港外远远瞥见的零星掠袭船队庞大百倍! 这绝非劫掠商船的小股海寇,而是一支足以攻城略地的庞大远征舰队! 阿伦斯船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络腮鬍子都在微微颤抖。 他放下望远镜,洪亮的嗓门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嘶哑,响彻全船:“全员!最高战备!敲警钟!给桨手舱传令:所有人!三倍薪资! “所有奴隶桨手!只要这次活下来,上岸即还你们自由身!给我划!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目標莱昂关口!全速前进!!” “鐺!鐺!鐺!”急促刺耳的警钟声疯狂敲响,撕破了寧静的海面。 命令被一层层嘶吼著传递下去。 沉重的鼓点声从下层甲板骤然擂响,一声比一声急促。 “海鸥號”宽厚的船身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速度骤然飆升! 巨大的主帆和副帆被调整到最佳角度,鼓胀得如同即將爆裂的气囊。 更关键的力量来自下层桨舱上百支巨大的木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力量刺入海水中,疯狂地划动、抬起、再刺入! 每一次动作都带动船体向前猛地一窜,船尾甚至激起了明显的白色浪涌。 奴隶桨手们为了那渺茫的自由希望,爆发出垂死的潜能;自由桨手则为了三倍的金幣和活命的机会,同样拼尽全力。 整艘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沿著海岸线,向著遥远的莱昂关口的方向飞驰。 马可斯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死死锁定著远方那片令人窒息的黑色的船海。 艾斯特拉紧紧抓住冰冷的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琥珀色的眼眸里映满了那片象徵著毁灭的黑色阴影。 咸涩的海风带著血腥的预感和死亡的威胁,猛烈地灌满了他们的衣袖。 第28章 长船 海鸥號宽厚的船身在阿伦斯船长的吼声中疯狂加速,橡木龙骨在浪涛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层桨舱传来的鼓点密集如暴雨,每一声都榨取著桨手最后的力气。 甲板上,水手们如同工蚁般奔忙。 阿伦斯船长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住湿滑的栏杆,红棕色络腮鬍上掛满咸涩的海水,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船尾方向那片如同跗骨之蛆的黑色阴云,那是北海海角人庞大的长船船团。 即使在“海鸥號”全速衝刺拉开的距离下,那些低矮狭长的黑色船影依旧顽固地黏在海平线上,巨大的方形风帆被强劲的西风鼓胀,如同贴著海面飞行的蝙蝠群。 艾斯特拉紧紧抓住右舷冰凉的铜质扶手。 每一次船体因巨浪顛簸都让她心头猛颤,她仿佛又回到了被海角人追杀的时候,那种被死亡阴影追逐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我们甩不掉他们吗?”她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马可斯就站在她身侧,安慰道:“不是衝著我们来的,至少不是专为打劫商船而来。” 他抬手指向船团行进的方向,那是更贴近大陆海岸线的航道:“看,他们的长船一直贴著岸边走,吃水浅抗浪差,不会直接来追击我们。 “他们的目標应该是陆地,很可能是弗里人的地盘。” 马可斯回想起在紫杉镇见过的海角人劫掠模式:大规模集结,直扑富庶的港口或城镇。 “海鸥號”只是一艘路过的商船,並非这支庞大舰队的目標。 就在这时,下层桨舱內的密集鼓点声慢慢变得缓慢了许多。 “咚……咚……咚……” 同时,“海鸥號”宽厚的船身一沉,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来,船尾激起的白色浪涌迅速减弱。 甲板下方隱约传来了桨手们粗重如风箱般的集体喘息和痛苦的呻吟。 奴隶桨手们体力耗尽了,而自由桨手也需要轮换。 “换班!快!”阿伦斯船长的怒吼从船艏传来,带著焦灼。沉重的舱盖被掀开,一股浓烈的汗臭、体味和绝望气息混合的热浪涌上甲板。 一批形容枯槁的奴隶被水手们粗暴地拖拽上来丟在甲板上喘息。 另一批相对健壮的自由桨手则咬著牙,跌跌撞撞地衝下黑暗的桨舱。 很快,新一批木桨刺入海水中,鼓点声再次变得急促起来,“咚!咚!咚!”船速重新提升。 然而,这短暂的减速间隙,足以让后方那片黑色船影在视野中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艾斯特拉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反覆攥紧又鬆开,每一次速度减缓都让她脸色更白一分,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焦虑和无助。 她无数次望向马可斯寻求確认,马可斯只是轻轻抱住少女,用自己的胸膛安抚她的焦虑情绪。 就在这绝望的追逐中,海平线上出现了新的帆影。 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小点,在顛簸的海浪间若隱若现。 但隨著距离拉近,轮廓逐渐清晰,那是几艘和海鸥號体量相仿的商船,甚至还有一艘更小的快速帆船。 它们显然也发现了后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船团,正拼命调整帆向,同样朝著西南方亡命奔逃。 阿伦斯船长立刻抓起铜號角,对著那几艘船的方向发出洪亮的號角声。 信號旗也在桅杆上升起。 求生的本能驱使著这些分散的船只迅速响应。 它们如同受惊的沙丁鱼群,本能地向著海鸥號这个相对庞大的目標靠拢。 很快,一个由四艘商船和一艘快速帆船组成的、临时拼凑的小型船队形成了。 虽然彼此间没有任何协调,但是共同的目標让它们保持著相对一致的航向和速度。 船队的存在带来了一点安全感,让艾斯特拉紧握栏杆的手指微微放鬆了一丝。 马可斯还是从背后抱著她。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夕阳逐渐下沉。 船艏瞭望哨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充满狂喜的吶喊:“战船!战船在前方!是弗里人的巡逻舰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船艏的右前方。 只见在熔金般的海面上,三艘线条流畅、船身修长的战舰正破浪而来! 它们比商船更窄,吃水更浅,船艏都装著包铜的撞角,巨大的主帆上画者交叉战斧图案。 船体两侧,密集的桨孔中伸出的长桨整齐划一地击打著水面。 这是弗里王国负责近海巡防的快速桨帆战舰。 “发信號!求援!”阿伦斯船长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水手们立刻在桅杆上升起代表“请求护航”的旗帜。 弗里巡逻队显然也早已发现了这支亡命奔逃的商船队和后方那片庞大的黑色船团。 为首的巡逻舰迅速调整航向,直衝过来。 当两船接近到能互相喊话的距离时,巡逻舰艏一位身披镶铜片皮甲、头戴护鼻盔的军官用洪亮的弗里语喊道:“跟著我们,往河口走!” 三艘巡逻舰如同牧羊犬般迅速调整位置,两艘护卫在船队侧翼,一艘则在前方引航。 有了战舰的指引和护卫,整个船队的情绪变得安定下来。 巡逻舰上的瞭望哨和旗手不断传递著指令,引导船队利用每一股有利的风向和海流。 艾斯特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了一丝,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在了马可斯坚实的臂膀上。 她回头望去,那片如同跗骨之蛆的黑色船影依旧固执地盘踞在海平线上。 在弗里巡逻舰的引领下,海鸥號和它的临时伙伴们,义无反顾地衝进了那道向大陆內侧凹陷的、如同母亲怀抱般的帕里河口。 背后那些沿著海岸线而来的黑色船团也被大陆挡在了视线外。 咸腥狂暴的海风瞬间被一种更为湿润、带著泥土清新气息的河风所取代。 船速並未减缓,但船身的顛簸明显平缓了许多。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入海口宽阔得超乎想像,两岸高耸的黑色山崖如同沉默的卫士向內延伸,底部的白色沙洲深入大海。 河面宽阔平静,倒映著天空燃烧的晚霞。 河岸两侧,茂密的梧桐与柳木沿著水线蔓延,更远处则是鬱鬱葱葱的、覆盖著低矮植被的丘陵。 弗里巡逻舰熟练地引领著船队,沿著主航道继续向河流深处航行。 前方是无尽的河道和通往弗里王国腹地的漫长水路。 马可斯心中盘算著,身后那个船团究竟有多少条船,多少人,多少个部落联合在一起。 紧接著他悚然,这个船团绝不可能仅仅袭扰沿岸城市就满足。 第29章 莱昂关口 海鸥號宽厚的橡木船身在弗里巡逻舰的引领下,逆帕里河而上,在十几里地后进入了莱昂关口。 河道在此收窄,湍急的水流衝击著两岸嶙峋的礁石。 坚固的帝国石砌码头如同巨人的臂膀,从陡峭的河岸延伸出来,上面挤满了等待靠泊的船只和蚂蚁般忙碌的码头工人。 巨大的水轮在河水的衝击下缓缓转动,驱动著岸上的磨坊和锯木厂。 关口掛著弗里王国的旗帜:绣著交叉战斧的深蓝色旗子。 穿著深色亚麻制服的税官在跳板旁列队,等著上船检查货物徵收关税。 船停稳了,马可斯先是急著下到货舱,安抚自己因为风浪顛簸心情不好的爱马。 这马上来就啃了马可斯脑袋一口泄愤。 在巡逻舰军官的简短交接后,税官们登上了海鸥號。 为首的税官是个留著浓密鬍鬚、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他扫视了一眼甲板上惊魂未定的乘客和水手,目光在船长阿伦斯脸上停留:“货物清单,乘客名册,以及货物最终目的地证明。” 他的通用语带著浓厚的弗里口音,但吐字清晰。 阿伦斯船长早已备好厚厚一叠文书,恭敬地递上。 税官仔细翻阅,不时对照著船上堆放的货物,手指划过清单上的条目。 过了一会,检查到货舱马可斯和艾斯特拉的货物,他抬头询问,艾斯特拉立刻上前一步,递上了盖有勒库鲁斯公爵火漆印的通行许可。 税官查验文书上的纹章,又看了看艾斯特拉和马可斯,目光在马可斯腰间古朴的帝国钢剑上短暂停留,点了点头:“希拉努斯商会,安东尼乌斯护卫。根据弗里王国律法与帝国通行惯例,按货物价值征百分之五的过关税。” 他报了一个银幣数额,精確到每一枚小银幣。 艾斯特拉早有准备,从腰间的暗袋里数出相应数量的赛斯银幣和几枚小银幣递过去。 数额公平,过程透明,没有盘剥勒索。 税官接过银幣,在一份收据上盖了关防印戳交给艾斯特拉,挥手示意放行。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 沉重的货车在绞盘的协助下,连同三匹略显萎靡的马匹一起被稳稳地吊放至码头石板地上。 莱昂关口作为水陆转运枢纽,其市集规模远超紫杉镇,但是不及埃尔金港。 艾斯特拉熟稔地驾驭著货车,她领著马可斯穿过人头攒动的市集,最终,他们停在一座气派的,门口悬掛著木製天平徽记的石砌建筑前。 这是莱昂关口的商人行会。 大厅內空间高阔,石柱支撑著拱顶,穿著各色服饰的商人挤在柜檯前,操著不同口音討价还价或办理交割。 艾斯特拉目標明確,径直走向堆场管理的柜檯。 “交割货物,来自埃尔金港,米兰达城的希拉努斯商会。” 她声音清脆,递上行会凭证铜徽和刚刚的过关文书。 堆场管事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他仔细核对了凭证和文书,又跟著艾斯特拉到堆场指定区域查验了货车上的各色货物。 中年人咂咂嘴,报出一个价格。 艾斯特拉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经过一番討价还价,最终以1枚女神金幣、8枚第纳尔小金幣的价格成交。 老头在羊皮纸上飞快书写,盖上行会印,然后数出一叠沉甸甸的赛斯银幣和一些小银幣,连著大小金幣一起推给艾斯特拉。 钱货两讫,乾脆利落。 “货栈保管费,一晚一枚小银幣。” 老头补充道。 艾斯特拉爽快地付了钱,將货车和马匹交由行会堆场看管。 卸下重担,她长长舒了口气。 行会附属的旅馆就在石砌主楼旁,是一栋两层高的石木混合建筑,比紫杉镇那满是跳蚤和可疑污渍的小旅馆强得多,但比起埃尔金港的行会旅馆显然缺了点宽敞。 大厅里瀰漫著麦酒、燉菜和菸草的味道,有些呛人。 柜檯后的老板娘是个脸颊红润的壮实妇人,嗓门洪亮。 “一间好房子,带大床的,住两晚。” 艾斯特拉摸出来几枚小银幣放在柜檯上。 老板娘仔细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拿出一把繫著木牌的黄铜钥匙:“二楼左转最里头,热水在楼下厨房自己打。”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房间比预想的宽敞。 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占据了主要空间,铺著乾净厚实的床单。 这间房有一扇宽大的窗户,正对著关口內熙熙攘攘的主街,夕阳的余暉將石板路面染成金红色。 虽然窗外市井的喧囂清晰可闻,远处铁匠铺打铁的叮噹声也时不时传来,但房间本身收拾得乾净整洁,没有霉味,只有淡淡的、新刷木漆的气息,確实还不错。 马可斯检查了门閂,又走到窗边確认了外面的情况,街道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將帝国钢剑小心地靠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 艾斯特拉则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揉著酸胀的小腿,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逐渐亮起的灯火。 喧囂的市声隨著夜幕降临並未停歇,反而因灯火通明更添几分热闹。 酒馆里传出醉汉的喧譁和跑调的歌声,更远处隱约还有吟游诗人的鲁特琴声。 这勃勃生机本应让人安心,但艾斯特拉却蹙紧了眉头。 “马可斯,”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琥珀色的眼眸转向他,里面盛满了白天强压下去的忧虑,“今天你也看到了……那船队的规模……太可怕了。 “莱昂关口真的守得住吗?这里离海岸並不算太远……万一他们……” 马可斯走到她身边,面容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有些模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带著厚茧的指腹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他凝视著她,肯定地说道: “船队贴著海岸走,目標一般是富庶港口或城镇,莱昂是去內陆的关口,不会是首选目標的。 “弗里人有防备,巡逻舰队反应很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和远处要塞隱约的轮廓,“就算来,集结兵力,探查地形,搭建攻城器械……这些都需要时间。 “几天时间內,这里是安全的。”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如同磐石,瞬间压下了艾斯特拉心中翻涌的惊涛。 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只是听到马可斯这么说她才安心。 她顺势將脸颊埋进他温暖而坚实的腰腹间,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双手紧紧环抱住他。 窗外市井的喧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没有更多的言语。 马可斯有力的手臂回抱住她。 他微微俯身,灼热的吻落在她的发顶,顺著光洁的额头一路向下,最后覆上她柔软而微凉的唇瓣。 起初,轻柔而缠绵;但很快,如同乾柴遇上火星。 当风暴终於平息,艾斯特拉精疲力竭地蜷缩在马可斯的怀里,头枕著他结实的手臂。 马可斯低头,在黑暗中凝视著艾斯特拉沉睡中放鬆的轮廓,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莱昂关口的夜晚,暂时容下了这对穿越大海相依为命的旅人。 第30章 北海人的突袭 晨光穿透了帕里河河面的薄雾,莱昂关口后的城镇在河畔巨大水轮吱吱扭扭的声音里甦醒。 马可斯也醒了,本想再贪恋一会床上温热的触感,但规律的生物钟让他还是起了床。 扭头看著床上蜷著睡得很香的身影,马可斯笑了笑,挎起剑出了门。 木门合上的咔嗒声惊醒了艾斯特拉。 她揉著眼睛坐起来时,晨光正透过窗户打在床边。 “马可斯,马可斯……出门了? 她对著空房间咕噥道,伸手摸到床头的皮质水袋灌了两口。 今天马可斯要在莱昂关口到处转转,看看这里的防御体系值不值得“投资”。 北海人那种规模的船团不可能仅仅是袭扰沿海城镇,他们一定有更大的计划。 回想起记忆中家乡的某段歷史(1),马可斯已经料到这一次前往中央行省的旅行不会风平浪静。 溜达到城镇靠西的出口,这里被一道旧帝国留下的石质城墙隔开。印象里北海人向来缺乏攻城手段,只要是石质城墙,北海人就只能靠围城然后和城中权贵谈判来获利。 这道城墙高三十尺,以条石严密砌成,上面在各个关键转角处新建了木质塔楼,可以在被围攻时起到防御支点与交叉火力的作用。 城墙上站岗的士兵虽然神態轻鬆,但是个个都披掛著锁子甲,有些在锁子甲外还套了一层皮甲外衬。 “早啊,佣兵先生。”塔楼上的哨兵冲他挥挥手,锁子甲在阳光下泛著银光。 马可斯注意到这些士兵虽然叼著菸斗,抽著某种燃烧的香料说笑,但每人腰间都掛著打磨光亮的战剑,塔楼阴影里还靠著几捆標枪。 马可斯还注意到,面向西方的城墙上架设著三座弩炮,这些弩炮想必是旧帝国遗留下来的东西。 这玩意对北海蛮子来说属於天顶星科技了。 看来有必要在这里做点事,消耗一下这帮北海蛮子。 往城外走了两步,马可斯看到训练场上见到了一些精锐的战士。 百来个弗里士兵正在练习盾墙战术,橡木盾一下集结在一起组成墙壁,又一下散开。 “怎么样?” 艾斯特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手里举著两串烤鱼:“值得你研究一上午?” “这里的防御体系相当可靠,军队也足够精锐。”马可斯咬下冒著油花的鱼腹肉,抬手举著烤鱼指了指城墙。 “你看,他们的弩炮保养得能立刻投入战斗,油脂都是涂好的。”他又指向河面,“如果北海人敢来,这里会变成他们的屠宰场。” 艾斯特拉故意在他面前舔了舔手指上滴下来的油,然后才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我听你的。” 马可斯回头看著少女,挠挠头。 感觉自己在她面前什么秘密也藏不住。 “我打算在这边参与阻击北海人。”马可斯说,“不过……” “没什么不过,我同意了。”艾斯特拉三下五除二吃掉烤鱼,居然啃下来一副漂亮的鱼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她把鱼骨隨手丟到路边,踢了一捧土盖好。 “不用担心我,马可斯。”艾斯特拉认真地抬头看著马可斯的眼睛,“我们是一体的,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 马可斯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揽过少女搂著她。 艾斯特拉依偎了一会,推开马可斯,握著他的双臂,眨了眨眼说:“我打听到西边有片鳶尾花海……” 过了一会,艾斯特拉拽著马可斯的胳膊拐上了一条田间小路。 金灿灿的麦浪在晨风中摇曳,穗尖沾著的露水打湿了艾斯特拉的鹿皮靴。她突然鬆开手往前跑去,蓝丝绸髮带在脑后飘扬,像只挣脱绳结的云雀。 “嘿!慢点!”马可斯的喊声惊起了田埂上的鵪鶉。 他看见少女赤脚踏进溪水,裙摆撩起时露出的小腿白生生的。 对岸那片蓝紫色的花海突然映入眼帘,成千上万朵鳶尾在阳光下舒展花瓣。 艾斯特拉转身时发梢甩出晶亮的水珠,“还记得吗?”她的手指抚过一株鳶尾花,“小时候我跟爸爸行商回来,带回来一朵乾花,你说这种花像穿著蓬蓬裙的帝国贵妇……” 话音未落就被拉进温暖的怀抱,马可斯的下巴抵著她头顶,两人投在花丛中的影子渐渐融成一个,低了下去。 午后阳光变得慵懒,艾斯特拉枕著马可斯的大腿数云朵。 他的手指正梳理她散开的长髮,真好啊……乌黑的长髮下是白白的脖颈。 当暮色给花田洒上金色,二人走上归途。 路上艾斯特拉走得很慢,说是踩到石子了,脚疼。 马可斯背起她时,少女温软的胸脯紧贴著他的后背,哼起了一支北方群岛的家乡民谣。 夜风送来关口的炊烟味,混著艾斯特拉髮丝间残留的鳶尾花香。 城墙上的火把渐次亮起,像为他们引路的星辰。 又是一夜无话。 这种寧静在第三天黎明被警钟声撕裂。 马可斯从床上一跃而起时,窗外的天空还暗沉。 “长船!”街道上有人在嘶吼,“河面上来了十条长船!” 城墙上的火把已经连成火龙。 马可斯利索地套上了自己的鳞甲,艾斯特拉帮著他系好绑带。转身要走时,却看到艾斯特拉拿著自己那张小弓跟著也要出门。 “你要干什么去?”马可斯皱眉。 艾斯特拉紧紧攥著弓身:“我也跟你一起去!” 马可斯刚想拒绝,想了想,艾斯特拉在自己身边自己还更放心些。 至少神力傍身的自己绝对能护住少女周全。 “跟紧我,我们先去码头。”马可斯繫紧剑带,“码头那边可能会有一波北海战船冲滩,记住,在我身后,別逞强。”他扣住艾斯特拉的后脑勺重重亲了一口少女的嘴。 码头已经沸腾了起来。 守备队长的铜环鬍子在火光中摇晃:“三十艘!他娘的居然有三十艘!”马可斯顺著码头望去,河面上的长船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鯊鱼,北海长號在晨雾中悠长迴荡。 码头的火把在晨雾中摇晃,马可斯一把按住艾斯特拉的肩头:“蹲下!” 话音未落,一支铁箭已经擦著他的鬢髮钉进身后的地上。 河面上传来刺耳的號声,三十艘长船同时亮起火光。 “盾墙!”守备队长的吼声被爆裂声淹没。 第一艘长船撞上码头时,船头的油罐炸开了漫天火雨。 马可斯扯下斗篷拍灭艾斯特拉裙角的火星,看见浓烟中衝出三个纹著鯨鱼刺青的壮汉。 最前面的北海战士抡起双刃战斧,斧刃上在空中划出弧线。 马可斯侧身让过劈砍,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咽喉。 温热的血喷在脸上时,第二把斧头已经举了起来即將落下,持斧战士却被突然飞来的箭矢钉进眼窝。 “马可斯,小心!”艾斯特拉的声音从身后后传来。 马可斯踹开抽搐的尸体,回头看见少女正抽箭搭弓。 说实话,艾斯特拉的力气用弓还是有些勉强,回头得给她做一把十字弓。 又有五六个蛮子跳上栈桥,他们戴著青铜头盔,锁子甲上披著毛皮。 守备队长带著几十个持盾兵堵住栈桥入口,北海人的战斧砍在橡木盾上发出闷响。 马可斯抓起地上不知哪一方的標枪掷出去,钢尖穿透某个蛮子的前胸,把他钉死在地上。 “弩炮呢?”马可斯边退边吼。 回答他的是河心突然炸开的长船,城墙上的巨型弩炮终於开火,一根丈余长的巨型弩箭將两艘长船砸碎了。 落水的北海人刚冒头,就被码头一侧塔楼上射下的箭雨钉死在水面。 艾斯特拉突然尖叫:“后面!”马可斯转身时,有个满脸伤疤的蛮子头领正从水里爬出。 这人竟穿著帝国制式的胸甲,手中巨剑狠狠劈来。 马可斯举剑格挡,精钢剑刃被生生砍出来个缺口。 心疼死马可斯了。 斧风颳得脸皮生疼,马可斯赶紧后撤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头领狞笑著平举著巨剑要衝上前来,突然浑身一颤,艾斯特拉的箭从他的腿上钻了进去。 马可斯趁机突刺,剑尖一下穿透铁甲,直接扎进心臟。 杀了这个头领,马可斯感觉自己力量有了更加明显的增长,这个人的能力確实很强。 河面突然传来沉闷的號角。残余的十几艘长船开始调头,有个戴海象骨盔的巨人站在船尾怒吼。他挥斧砍断缆绳,桅杆上那面绣著吸血乌贼的黑旗呼啦啦坠入河中。 “別追!”守备队长拦住想跳上船的马可斯,“这帮杂种最喜欢假装撤退。”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指著上游:“听,我们的骑兵到了。” 晨雾中果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艾斯特拉小跑过来时,马可斯注意到她箭袋已经空了,鹿皮靴上全是血渍。 “十七箭。”少女喘著气比划,“我数了,七箭都射中了。” 马可斯抱著少女,亲了亲她的额头。 码头上的尸体堆成了小山。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帕里河终於恢復平静。 马可斯坐在码头的系缆墩上,看著浮尸隨著河水的波浪上下起伏,在码头旁边一下一下撞著岸边。 艾斯特拉跟著守军一起打扫战场去了,她要收购守军的战利品。 真不愧是商人的女儿…… 城墙上的三座弩炮依然指著北方,巨大的弩炮在朝阳下泛著冷光。 第31章 莱昂保卫战(1) 晨雾散了。 上午的阳光灼烤著血腥的战场,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 艾斯特拉穿梭在码头区临时清出的空地上,那里堆满了从北海人尸体上剥下的锁子甲、战斧、镶钉皮甲,甚至还有不少完好的青铜头盔。 她正快速而准確地评估著每一堆战利品的价值,与负责清理战场的军需官低声討价还价。 “这件锁甲肩甲有裂痕,只能算七成……战斧柄是山毛櫸木,不是橡木,容易翘曲开裂……”她的声音清脆利落。 几个弗里士兵抬来一捆用皮绳扎紧的、沾满血污的毛皮斗篷,艾斯特拉蹲下身,指尖捻过毛皮质地,又凑近嗅了嗅,“北方冰狼的皮,硝製得还行,但血腥味太重,得折价。” 军需官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和血污,无奈地点头。 最终,一堆堆沾血的装备和零碎被贴上写有价格的木牌,由力工们抬走。 当最后一笔交易在羊皮纸上按下契印,艾斯特拉直起有些酸痛的腰,长长舒了口气。 烈日当空,收购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马可斯坐在不远处的系缆墩上,他正用一块浸了河水的粗布,仔细擦拭著帝国钢剑刃口上那个被蛮族头领巨剑砍出的缺口,眉头微蹙。 艾斯特拉走过来,挨著他坐下,將头疲惫地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 “都弄完了?”马可斯问,目光依旧停留在剑刃上。 “嗯,”艾斯特拉的声音带著忙碌后的沙哑,“够我们发笔大財了……如果还能活著花出去的话。” 铺天盖地而来的北海船团確实很让人恐惧。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传来:“嘿!安东尼乌斯!希拉尼婭!” 留著浓密红棕色络腮鬍的阿伦斯船长大步走来,手里提著一个冒著热气的藤编的篮子。 他身上的皮外套沾著烟燻火燎的痕跡,但精神头还不错。 “船上厨子弄的,跟我一起凑合吃点吧!”阿伦斯船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石上,掀开盖布。 篮子里是几大块烤得表皮焦脆、內部鬆软的弗里式长麵包,一罐热气腾腾、飘著油星和肉块的浓汤,还有几个烤得表皮皱起、散发出甜蜜香气的苹果。 简单却诱人的食物香气瞬间冲淡了周围的死亡气息。 三人热闹地分食著。 马可斯掰开麵包,蘸饱了浓稠的肉汤,大口吞咽。 艾斯特拉小口啜饮著热汤,温热的食物下肚,驱散了她忙活一上午的疲惫。 阿伦斯船长咬了一口烤苹果,甜蜜的汁水顺著鬍鬚滴落,他却没什么享受的表情,反而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 “早上的事……不太对劲。” 他粗糙的手指指向河下游方向,“我爬到桅杆上看了,那些长船撤退时乱中有序,不像是被打怕了。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在船队后方几条大船上,看到了奇怪的图腾柱,还有披著熊皮、脸上纹著刺青的人影在船头蹦跳……那些应该是北方冰原的萨满。” 马可斯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看向船长:“萨满?” “没错!”阿伦斯船长用力点头,络腮鬍子跟著颤动,“这帮杂种以前劫掠,可很少带著萨满。萨满出现,要么是给大军祈福壮胆,要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就是要搞些我们不知道的邪门玩意儿!莱昂的石头墙再硬,能挡住诅咒和邪法吗?” 艾斯特拉端著汤碗的手微微一颤,琥珀色的眼眸里蒙上一层阴影。 她想起在家乡壁下村听过的可怕传说:北方的萨满能召唤风暴、让战士狂怒而不畏惧死亡,甚至让死人行走。 如果这支庞大的船队真有萨满助阵…… 忧虑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漫上三人心头。 阿伦斯船长胡乱吃完剩下的食物,抹了把嘴站起来:“我得回船上了,海鸥號也挨了几发,我得盯著修补。 “你们……多保重!”他重重拍了拍马可斯的肩膀,又对艾斯特拉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红棕色的络腮鬍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背影却看著十分沉重。 阿伦斯船长刚走没多久,一名穿著镶铜片皮甲、胳膊缠著布条的弗里传令兵小跑过来,在满地狼藉中精准地找到了马可斯和艾斯特拉。 他右手握拳,行了个简洁的军礼,然后说道:“安东尼乌斯先生,希拉尼婭女士!维图维士將军有请,请二位隨我来!”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对视一眼。 维图维士,正是清晨在码头指挥防御的那位络腮鬍守將。 两人跟著传令兵穿过依旧瀰漫著硝烟和血腥味的码头区,踏上通往要塞內部的石阶。 要塞內部比外面整洁许多,但也充满了临战前的紧张气氛。 穿著旧式鳞甲的士兵在通道里快步穿行,搬运著箭矢、武器和成桶的焦油。 空气里混合著淡淡的铁腥气。 通道尽头,厚重的橡木大门敞开著,里面是一条宽阔的石砌通道。两人刚踏入通道,一个身影便拦在了面前。 此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精悍,穿著擦亮的旧帝国式样鳞甲,外罩弗里军官的深蓝色短袍。 他下巴颳得铁青,嘴唇上留著两撇鬍子,眼神锐利,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在马可斯沾满血污的鳞甲和腰间的帝国钢剑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他年轻的面孔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卡尔曼副將,”传令兵立刻行礼,“奉將军命令,带安东尼乌斯先生和希拉尼婭女士覲见。” 被称为卡尔曼的副將没有理会传令兵,而是盯著马可斯,声音带著浓厚的弗里口音:“安东尼乌斯?就是早上在码头区那个蹦躂得挺欢的小佣兵?” 他向前逼近一步,鳞甲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压迫感十足:“听说你杀了几个蛮子?运气不错。不过……”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马可斯的胸口:“带著帝国军团的钢剑招摇过市?小子,这剑怕不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吧?” 通道里搬运箭矢和焦油的士兵们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目光聚焦过来,气氛瞬间凝滯。艾斯特拉眉头紧蹙,正要开口,却被马可斯一个眼神制止。 “副將阁下。”马可斯开口。 “维图维士將军点名召见我们,您確定要在这里继续拦著我们?” “哼,油嘴滑舌的老鼠。”卡尔曼只好让开通道,看著马可斯领著艾斯特拉向內走去。 在一间由厚重石材砌成、墙上掛著大幅弗里王国地图的房间里,他们见到了维图维士將军。 维图维士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棕色的络腮鬍修剪得十分整齐,深陷的眼窝里嵌著一双大大的灰色眼睛。 他穿著一件擦得鋥亮的百夫长式样胸甲,外面罩著弗里人常见的深绿色呢绒外袍,腰间佩著一把剑柄镶著宝石的长剑。 房间中央的橡木桌上摊开摆著莱昂关口的防御详图。 “安东尼乌斯,希拉尼婭,”维图维士的声音低沉有力,带著弗里口音,“早上的战斗我一直在,码头区能守住,你们二位功不可没。” 他继续道:“北海杂种吃了亏,但是他们绝不会罢休。我估计,更大规模的进攻很可能就在今晚或明早。” 他粗壮的手握著一根木棍,重重戳在地图西侧城墙的位置:“就在这里,西墙! “这里面向开阔河滩,前面是大片的农田,能够直接扎营,是登陆的最佳地点,也是防御压力最大的地方。 “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懂打仗的好手,带上我的一队人协防西墙。” 灰蓝色的眼睛紧紧锁定马可斯:“我手下不缺敢拼命的弗里汉子,但实在很缺有经验的指挥官。 “你上午的战斗打得不错,我看你行。 “怎么样?开个价,为我效力,领著我的一队亲兵,直到打退这群杂种!” 马可斯沉默著,平静地回视著將军。 艾斯特拉却上前一步,眼睛亮晶晶的,商人的本性发作了:“將军阁下,马可斯的身手和指挥才能毋庸置疑。 “至於报酬……”她微微扬起下巴,“除了应得的佣金,我们要求获得西墙防区后续所有战利品收购的优先权,以及收购总量的百分之八十。” 维图维士浓密的眉毛扬了起来,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化为审视:“百分之八十?希拉尼婭女士,你的胃口不小。 “战利品是士兵们用命换来的,行会收购也要给王国上税,何况莱昂这里这么多商贾,我没法给你这么多份额。” “但我们能给出最公道的价格,现金支付,绝不拖欠!” 艾斯特拉毫不退缩,马可斯这一路收缴的各路钱幣以及亡父留给她的那几枚女神金幣给了她很大的底气。 “而且,我们会负责清理、分类和转运,减轻军需官的负担。將军,士兵们拿到叮噹响的银幣,比守著堆用不上的破烂盔甲更实在,也更提振士气,不是吗?” 维图维士盯著艾斯特拉看了几秒,络腮鬍下的嘴角似乎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转向马可斯:“你怎么说,安东尼乌斯?” 马可斯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动,声音沉稳:“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维图维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最终,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百分之四十不可能。最多……百分之三十。” 艾斯特拉立刻摇头,寸步不让:“百分之五十。 “將军,想想早上被萨满祝福过的敌人有多疯狂。我们需要足够的利润来承担风险,包括可能永远收不到货的风险。” 她的话语十分直白,戳中了血淋淋的现实。 维图维士沉默了,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地图上西墙漫长的防线,又看向窗外阳光下依旧可见的、河下游方向隱约的帆影。 他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断:“成交!百分之五十!但必须是西墙防区独立击退进攻后现场缴获的,其他防区的战利品,你们按行会规矩竞价!” “一言为定!”艾斯特拉伸出手。 维图维士愣了一下,隨即也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与她击掌为誓。 夕阳逐渐沉入帕里河西岸绵延的丘陵背后,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莱昂关口的西墙之上,马可斯按剑而立,艾斯特拉站在他身侧。 他身后,是维图维士拨给他的五十名弗里士兵,穿著齐整的锁甲或鳞甲,手持长矛和长盾。 能看得出来这些人久经战阵,此时没有一个人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就在这时,血色的天幕下,河对岸的远方地平线上,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黑色潮水。 无数火把被点燃,如同地狱睁开了猩红的眼睛,密密麻麻,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低沉的、带著某种诡异韵律的鼓点声,伴隨著隱约传来的、如同远古野兽吼叫的號声,乘著晚风飘过宽阔的河面,重重敲打在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头。 北海人庞大的军队主力终於抵达。 他们並未急於进攻,而是在西墙正对的开阔河滩远处开始扎营。 火光连成一片浩瀚的火海,映照著河面上如同巨兽脊背般起伏的黑色长船轮廓。 马可斯的黑眸倒映著那片连绵不绝的火光,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艾斯特拉右手紧紧按住冰冷的石制垛口,左手则有点紧张地抓著马可斯的衣袖。 莱昂关口残酷的保卫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32章 莱昂保卫战(2)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帕里河上,將白日的战场暂时掩盖在黑暗中。 莱昂关口的西墙在月光下泛著光。 城墙上,守军的身影在摇曳火把的映照下,看著警惕极了。 经过白天的廝杀,维图维士將军重新调整了部署。 原本主要由弗里士兵驻守的西墙防区,此刻混杂了城內各个行商队伍的僱佣护卫。 这些商人护卫装备各异,眼神里混合著对財富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被分派到各个垛口和塔楼,与弗里士兵一同防御。 维图维士將军站在西墙中央塔楼的指挥台上,他那修剪整齐的红棕色络腮鬍沾染了硝烟,深陷眼窝里灰蓝色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紧紧盯著河对岸那片浩瀚的火海。 那些事北海人庞大的营地。 他身上擦得鋥亮的帝国百夫长式样胸甲在火光下反射著幽光,深绿色呢绒外袍的下摆被夜风捲起。 將军低沉的声音,操著弗里语,向身边的传令兵下达著简洁的命令,调整著弩炮的射角和守军的布防。 马可斯按剑立於艾斯特拉身侧,就在將军指挥台不远处。 他的脸庞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睛平静地扫视著城下黑暗的河滩和远方敌营的篝火。 艾斯特拉头上绑著的蓝丝绸髮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紧张。 马可斯注意到,维图维士將军在部署远程火力时,特別指示弩炮和弓手定好標尺,瞄准河滩上几处被白色石灰涂色的石头所標记区域进行覆盖射击。 那些標记点在黑暗中並不显眼,並且每块石头只有向著守军这一边染了白色,在半满月的月光下,白色的石灰痕跡清晰地为远程投射標定了距离和方位。 想必將来的每一次齐射,箭矢和沉重的石弹都会精准地落在石灰標记区附近,它们將有效地压制试图在那些区域的北海人。马可斯默默地將这种利用標记物引导远程火力的方法记在了心里,这比盲目的覆盖射击更有效率。 城下的寂静並未持续太久。 隨著一阵低沉怪异的號角声从敌营深处传来,北海人的攻势再次开始了。 然而,与预想中的大军压境不同,这次进攻的规模並不大,更像是数个部族各自为战,並未形成统一的浪潮。 火光中,可以看到不同图腾旗帜的北海战士从营地衝出,嘶吼著冲向河滩,试图架起简陋的云梯衝击城墙的不同段落。 维图维士將军灰蓝色的眼睛紧锁战场,立刻命令守军集中弓弩和標枪,按照预设的標记距离,重点打击这些分散的、试图靠近城墙的敌人。 守备队长们嘶哑的吼声在城墙上此起彼伏,弗里士兵和僱佣护卫们倚靠著冰冷的石制垛口,將一支支箭矢、一根根標枪狠狠掷向黑暗中涌动的身影。 惨叫声和金属撞击声不断从城下传来。 在这波试探性的进攻中,三个庞然大物骤然出现在火光边缘,引来了城墙上守军惊恐的吸气声。 三个北海巨人! 他们如同移动的小山,身上披掛著厚重的、由多层锁甲和粗糙铁片拼凑而成的重甲,手中挥舞著如同攻城锤般的巨型战斧或包铁巨木。 沉重的脚步踏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无视了如雨般落下的箭矢,直扑城墙而来,意图凭藉蛮力直接攀爬或破坏墙体! “巨人!是北方巨人!”有士兵惊恐地喊道,声音带著颤抖。 西墙的防御瞬间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第一个巨人衝到离城墙最近的一处石灰標记点附近,巨大的手掌扒住了城墙的缝隙,沉重的身躯开始向上攀爬。 就在这时,城墙上一座塔楼的阴影里,几名经验丰富的弗里老兵迅速抄起了靠在墙边、早已准备好的重型標枪。 他们深吸一口气,在守备队长的號令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投掷出去!数根丈余长的標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其中一支异常精准,如同闪电般贯穿了巨人那几乎没有防护的头颅! 红白之物瞬间爆开,巨人发出半声野兽般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隨即像被砍断的巨树般轰然向后栽倒,重重砸在泥土上,溅起大片灰尘,再无声息。 第二个巨人目睹同伴毙命,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加速冲向另一段城墙。 他似乎更聪明一些,用巨大的战斧格挡开几支射向头脸的箭矢,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在城墙上,震得石屑簌簌落下。 他试图用战斧劈砍城墙,同时寻找攀爬点,让附近的守军一阵慌乱。 关键时刻,一小队由弗里老兵组成的重装军士在卡尔曼副將的怒吼下迅速集结。 他们左手紧握蒙著牛皮的橡木大盾,右手紧握长矛,紧密地挨在一起,瞬间在巨人面前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 “稳住!矛向前!”卡尔曼副將嘶吼著。 当巨人再次撞向城墙,试图伸手攀爬时,这队军士如同一个整体般猛然踏步前冲!十几支闪著寒光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凶狠地刺出,精准地捅向巨人相对薄弱的腰腹和膝弯!矛尖穿透了锁甲的缝隙,深深扎入肌肉。 巨人发出痛苦的怒吼,疯狂挥舞战斧想要扫开这些“螻蚁”,但军士们死死抵住盾牌,长矛不断刺入、拔出、再刺入!鲜血如同小溪般从巨人身上涌出,他踉蹌著,巨大的力量在密集的矛阵前被分散瓦解。 最终,在一声充满不甘的哀鸣中,这第二个巨人被无数长矛支撑著、捅刺著,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城墙之下,被乱矛彻底钉死在泥泞的血泊中。 第三个巨人则更为狡猾凶悍。 他选择了一段由僱佣护卫和少量弗里士兵混合防守的城墙,挥舞著一根裹著铁皮的巨大原木,轻易地扫开了几支射来的箭矢和投下的石块,沉重的脚步踏著同伴的尸体和未熄的余烬,巨大的手掌猛地扒住了城墙边缘,那颗覆盖著简陋青铜盔的头颅已经探上了垛口! 狰狞的面孔和喷吐著腥气的巨口近在咫尺,守在此处的僱佣护卫们嚇得魂飞魄散,有人甚至丟下武器向后逃窜,防线瞬间出现缺口!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混乱中闪出,出现在垛口前。 正是马可斯。 他深邃的黑眸在火光下冷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慌乱。 巨人探上城墙的庞大身躯正好將相对脆弱的胸腹暴露在他面前。 马可斯没有选择硬撼,他身体猛然伏低,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在巨人试图用另一只手撑起身体翻越城墙的瞬间,他瞬间发力。 帝国钢剑带著冰冷的嗡鸣刺出,剑刃一闪而逝。马可斯全身的力量灌注於手臂,由下而上,划出一道致命的、迅疾如电的弧光! 剑锋精准无比地切入了巨人胸腹间锁甲连接的薄弱缝隙,隨即狠狠向上撩起! “噗嗤——!”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巨人的动作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一道巨大的、几乎横贯整个腰腹的伤口猛然绽开,滚烫的、混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如同瀑布般狂涌而出,浇了马可斯一身。 巨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抓著城墙边缘的手指无力地鬆开,就好像坍塌的山岳般向后仰倒,重重摔下城墙,在下方溅起一片巨大的血泥之花。 马可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依旧微微发白,气喘吁吁地回视著城下巨人倒毙的地方。艾斯特拉在不远处紧紧抓住冰冷的石制垛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看著马可斯的身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三个巨人的相继毙命,以及守军顽强的抵抗,彻底挫败了这波由个別部族发起的试探性进攻。 北海人的號角声变得杂乱而急促,残余的进攻者如同退潮般仓皇撤回了对岸的营地。河滩上只留下燃烧的云梯残骸、散落的武器和更多扭曲的尸体,在月光和火光下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西墙上的守军爆发出短暂的、嘶哑的欢呼,但隨即又被疲惫和伤痛取代。 维图维士將军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战场,並未放鬆警惕,只是命令士兵抓紧时间休息、补充箭矢、修理装备,救治伤员。 艾斯特拉也立刻行动起来,凭藉商人的本能,她穿梭在伤员和疲惫的士兵间,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同时快速评估著战场上散落的、可能成为战利品的北海人装备,琥珀色的眼睛闪烁著精明的光。 卡尔曼找到马可斯,沉默地看著他,然后右手抚胸,俯下身行了个郑重的军礼。 马可斯点点头,没说什么。 这短暂的喘息註定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时间在紧张的寂静中流逝,时间已经来到了后半夜。 河对岸那片声势浩大的北海人营地,陷入了奇怪的安静,连篝火都熄灭了大半。 但一种无形的、更加沉重的压力却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帕里河,笼罩了整个莱昂关口。 城墙上的守军,无论是弗里士兵还是僱佣护卫,都感到了一种源自心底的不安。 突然,情势大变。 河那边的黑暗深处,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亮起了无数火光! 不是零星的篝火,而是密密麻麻、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火把海洋! 北海的军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渡河了! 无数火把被点燃,如同地狱睁开了猩红的眼睛,猩红的光芒连成一片,將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血色! 紧接著,低沉的、带著某种诡异韵律的鼓点声,如同大地的心跳般隆隆响起,伴隨著隱约传来的、如同数万头野兽齐声嘶吼般的战歌声,乘著冰凉的晚风,重重地、持续不断地敲打在莱昂关口西墙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头! 马可斯按剑的手猛地攥紧。 维图维士將军猛地挺直了魁梧的身躯,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移动的火海,厉声吼道:“全军戒备!弩炮上弦!弓手就位!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预备队向西墙集结!西墙將会是是防御压力最大的地方!给我顶住!” 维图维士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士兵,最后落在马可斯那队人身上,看著他点了点头。 那眼神是命令,也是託付。 低沉的鼓点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如同催命的符咒。 那恐怖的战歌声也愈发清晰,並渐渐被替换成了北方人长號的鸣叫。帕里河宽阔的河面上,开始出现无数晃动的小黑点,那是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长船! 船头狰狞的兽首在火光照耀下如同活物,船身上隱约可见密密麻麻举起圆盾的士兵,还有穿著熊皮的人影在船头跳跃、舞蹈、挥舞著骨杖,这些人是萨满,他们正在为这场总攻向诸神祈福! 阿伦斯船长白天的警告,关於萨满和邪法的可怕传闻,瞬间浮现在马可斯心头。 黑色的潮水开始涌动,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著莱昂关口的西墙漫捲而来! 火光连成一片浩瀚的火海,映照著河面上如同巨兽脊背般起伏的黑色长船轮廓。 马可斯就这么站在墙头,看著那片火海渡过了河,开始蝟集,结成了一个个阵列。 隨著一声沉闷的號角声,总攻开始了。 第33章 莱昂保卫战(3) 帕里河对岸的地平线被猩红的火海吞噬,数以万计的皮靴踏地声匯成沉闷的雷鸣,震得莱昂关口西墙的条石缝隙簌簌落灰。 维图维士將军佇立在中央塔楼,深绿色呢绒外袍的下摆在腥风中猎猎作响,修剪整齐的红棕络腮鬍紧抿著。 他的眼睛紧紧盯著田野上几处刺眼的白石灰標记,那些是提前预设的距离標记。 北海人越过第一处標记了。 维图维士將军高声命令:“弩炮!定標八百,射击三发!” 城墙內侧高地的帝国弩炮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啸。 燃烧的涂著沥青的石球和丈余长的重型弩箭撕裂夜空,就像陨石雨一样砸向田野上约八百码的距离。 轰隆!烈焰混合著碎石与泥土四处飞扬,將最前排举著圆盾的北海方阵吞没。 惨嚎声被淹没在更狂暴的战吼中,但推进的黑色潮水明显一滯,前排战士们倒伏的尸体变成了阻碍后方大军进军的绊脚石。 “定標五百码,放!”维图维士的吼声如同炸雷。 第二轮齐射覆盖更近的標记点,火光照亮了一张张涂著战纹,在一道道死亡烈焰前扭曲的面孔。 石弹命中了!几架简陋的攻城云梯在黑夜中化作明亮的火炬,上方的北海战士浑身著火往下跳。 马可斯按剑立於西墙中段垛口,冷峻的面容在摇曳火把下半明半暗。 身后混杂著弗里新兵与商队护卫的防线瀰漫著粗重的喘息和铁锈般的汗味,能明显感到人群的紧张。 他的目光穿透硝烟,只看到一片无边无际蠕动的黑暗与跳跃的火光,根本无法估算人数。 艾斯特拉正將一捆捆箭矢分发给弓手,她的外套沾满了菸灰。马可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压过战场轰鸣:“去第二道防线!快!” 艾斯特拉琥珀色的瞳孔猛地一缩,刚要开口,马可斯的声音却斩钉截铁:“快去!如果石墙陷落了,我就去行会货栈找你!”他不由分说將她推向內侧阶梯。 艾斯特拉咬了咬下嘴唇,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融入通往关內第二道防线的混乱人流。 马可斯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少女。 “定標四百码,放!”维图维士將军大声命令。 弩炮的怒吼与弓手拋射的箭雨顷刻落下,三百码距离的位置上瞬间被死亡之雨笼罩。但黑色的潮水不可阻挡地漫过燃烧的同伴尸体,越过標记石,继续涌了过来。 北海人將圆盾举过头顶开始快速奔跑,箭矢钉在包铁圆盾上发出密集的篤篤声,进攻的势头丝毫不减。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长矛手!抵住垛口!”马可斯下令。 他把帝国钢剑拔出鞘,剑刃被火光映得猩红。 第一架长梯“哐当”砸上他左侧的墙垛,身上覆著湿润毛皮的北海战士刚探出头,马可斯的剑光已如毒蛇般掠过其咽喉,温热的血瞬间喷溅在冰冷的石砖上。 右侧,一个商队护卫被飞斧劈中面门惨叫著倒下,缺口瞬间被两名北海壮汉突破!马可斯快速旋身突进,剑锋精准地刺入一人腋下无甲的为止,反手横斩削飞另一人持斧的手臂。 惨嚎声中,他补上一脚將断臂的北海人踹下城墙。 “巨人!是巨人!在左翼!”惊恐的喊叫撕裂夜空。 几个个堡垒般的黑影撞开箭雨,沉重的脚步撼动著大地。 最前方的巨人挥舞著手中的包铁巨木,狠狠砸在墙垛上,碎石飞溅中,一段垛口轰然崩塌!涌过来的守军的长矛刺在他厚重的锁甲上丝毫不起作用,巨人继续抡起巨木,又一下砸飞了墙头的几名守军。 “標尺三!三百码!所有弓手——齐射!”维图维士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箭矢如同飞蝗遮蔽夜空,覆盖了更近的位置,將试图靠近城墙的北海战士钉死在田野上。但是箭矢对巨人收效甚微。 马可斯避开巨木横扫,矮身突进,剑锋刺向巨人的脖颈,没有刺穿,他又上前补了一剑,直接挑断了动脉,污血如瀑,巨人踉蹌后退,暂时缓解了左翼压力。 “弩炮两百码!两百码!弓箭手自由射击!”命令下达,箭塔和垛口后的弗里弓手开始精准点杀扛梯的北海人,弩炮则继续覆盖两百码距离上的敌群。 但压力已到极限。 越来越多的长梯搭上城墙,北海战士们攀爬而上。 马可斯此刻如同死亡旋风,帝国钢剑在方寸之地划出一片死亡区域,每一次挥砍都带起血花,脚下堆积的尸体甚至开始阻碍移动。 他偶尔瞥见卡尔曼正带队用长矛阵死死顶住另一个试图攀城的巨人,士兵们的矛尖攒刺巨人相对柔软的腰腹。 “一百码!一百码!弩炮瞄准巨人!其他人死战!”维图维士的吼声响起,城墙上的箭矢已经近乎垂直向下拋射,钉入攀爬者戴著头盔的头顶和覆著毛皮的肩背。 弩炮开始点杀远处还未接近城墙的巨人,墙上滚烫的油混合著沸水从墙头泼下,焦糊味与悽厉惨叫直衝云霄。 然而,黑色的潮水已彻底淹没了最后一块石灰標记,如同粘稠的沥青紧紧包裹住莱昂关口的石墙。 城下是密密麻麻高举的圆盾和疯狂攀爬的手臂,战吼声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田野上那片浩瀚火海的核心区域,骤然亮起数团火焰,火光映照下,几个身披破烂熊皮、脸上涂抹著诡异油彩的身影在田野中疯狂舞动,手中骨杖高举向天,发出非人般的尖利吟唱,压过了震天的战吼。 那是北方部落的萨满! 一股源自大地的、令人灵魂战慄的低沉嗡鸣毫无徵兆地响起,这种嗡鸣並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震颤在每个人的骨髓深处。 紧接著,脚下坚实的条石城墙如同狂暴海面上的甲板般猛烈摇晃、起伏,条石接缝处的灰白黏合剂簌簌崩落,新建的木箭塔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固定弩炮的基座在剧烈的顛簸中移位,一座沉重的弩炮轰然倾覆,压住了来不及逃离的炮手。 “大地……大地在晃动!”守军的惊呼带著绝望的哭腔。 这短暂的、山崩地裂般的恐怖摇晃,对守军的士气是毁灭性的打击,对攀爬的北海战士却是天赐良机。 “奥丁庇佑!”震天的战吼盖过了一切!第一个北海战士从马可斯右侧崩塌的垛口处跃上城头,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瞬间衝上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帝国的石墙,这道莱昂关口最坚实的屏障,在萨满法术与北海战士的蛮力下岌岌可危。 维图维士將军睚眥欲裂的吼声被淹没在敌人攻上城墙的狂潮之中:“顶住!死守每一寸……” 马可斯被剧烈的晃动甩向內侧墙壁,后背重重撞在石砖上。 他刚稳住身形,就看到三名北海战士衝破混乱的人群,上面还沾著红白色的战斧朝他当头劈下。 第34章 莱昂保卫战(4) 就在斧刃及体的瞬间,马可斯抬手格挡住三柄战斧。如今神力在身的他甚至尚有余力,一脚踹飞了其中一人。 帝国钢剑带著冰冷的嗡鸣刺出,精准地刺入那北海战士腋下锁甲连接的缝隙。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了马可斯半身。 壮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沉重的战斧脱手,被马可斯用左手夺走,庞大的身躯被马可斯顺势一推,惨叫著摔下城墙,砸在下方攀爬的人群中,引起一阵混乱的怒骂和踩踏。 仅剩的那人眼神一般,试图收力再劈一斧。 马可斯並没有后退。 他体內那股自魔剑中汲取、在无数次杀戮中积累的可怕力量轰然爆发,肌肉賁张! 他握紧帝国钢剑,不闪不避,手腕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急速翻转、格挡! 鏘!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炸响,火星如同熔炉溅射的钢水,在月光下迸开! 马可斯左脚为轴,身体如紧绷的弓弦猛然旋转,右手帝国钢剑顺势向上反撩,剑刃划出一道致命的弧光,精准地格开斧刃,火星四溅。 力量!沉甸甸的、充满毁灭感的力量瞬间充盈掌心! 此时,左侧新爬上墙头的北海战士手中的斧头带著恶风再次劈到头顶!马可斯看也不看,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力量的宣泄!沉重的战斧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狠狠劈在对方匆忙横挡的斧柄上! 哐!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中,那北海战士如遭巨锤轰击,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他引以为傲的双刃战斧竟被硬生生劈成两节,各自脱手飞出,打著旋儿坠下城墙。 巨大的力量让他踉蹌后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马可斯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扑杀猎物的猛虎,一步踏前。 右手帝国钢剑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化作一道冰冷的银色闪电,手腕以一个难以察觉的微小角度巧妙翻转,锋锐的剑尖瞬间抹过对方失去防护的咽喉。 温热的血线在空中飆射,喷溅在冰冷的城墙上。 北海战士捂著喷血的脖子,嗬嗬作响,圆睁著惊恐的双眼,颓然跪倒。 喘息只在一瞬。 马可斯將夺来的沉重战斧狠狠砸向一个正试图爬上来的北海战士头颅,护鼻盔下头骨瞬间崩裂。 可惜,这柄斧头崩刃了。 马可斯隨手扔掉损坏的斧头,他猛地转身,黑眸扫过身后,那是维图维士將军分配给他的五十名弗里士兵。他们穿著齐整的锁甲或鳞甲,手持长矛和长盾,脸上沾满血污和汗水,但无人退缩,眼神里只有一种久经战阵的麻木和决绝。 月光刺破浓云,泼洒在帕里河上,照亮了河面上漂浮的尸体与无数长船。 莱昂关口西墙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铁矿石,在北海人狂暴的衝击下不断退缩。 维图维士將军灰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著田野上那片由无数火把组成的、缓慢蠕动的地狱火海。 低沉的、带著诡异韵律的鼓点如同大地的心跳,混杂著数万人嘶吼的战歌,乘著冰凉的晚风,持续不断地撞击著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臟和耳膜,几乎要碾碎他们的意志。 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人畜內臟的恶臭和皮肉焦糊的呛人味道。 “顶住!標枪手,城门前,放!”维图维士的吼声早已嘶哑,却依旧如同炸雷,在城头翻滚。 他粗壮的手指猛地戳向城门前的区域。早已等待多时的弗里士兵和僱佣护卫们,倚靠著冰冷的石制垛口,將一支支標枪、一根根沉重的弩箭,狠狠掷向那片涌动的黑暗。 惨嚎声立刻从城下传来,几处火团在黑暗中爆开,照亮了北海战士纹著刺青、狰狞扭曲的脸孔和他们高举的狰狞战斧。 但这微弱的抵抗如同投入怒潮的石子,瞬间被淹没。 更多的黑影踩著同伴的尸体和未熄的余烬,嘶吼著涌向城墙,简陋的云梯再次搭上垛口,包铁的木头顶端撞击在条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跟我上!清空这段城墙!一个不留!”马可斯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力,瞬间点燃了士兵们眼中压抑的火焰。 他如同锋矢的尖端,率先冲向最近一个在垛口与守军纠缠的北海战士,帝国钢剑精准地刺入对方的后心。 顺手接过了对方手里的单手战斧。 五十名弗里士兵组成的铁流紧隨其后,长矛如林攒刺,盾牌撞击发出沉闷的轰鸣,將一个个攀上城墙立足未稳的北海战士捅穿、砸落、推下。 他们嚎叫著推进,用钢铁和血肉在混乱的城头撕开一道口子,所过之处,北海人的尸体堆积,惨叫连连,岌岌可危的垛口防线被迅速稳固下来。 就在这段城墙的杀戮接近尾声,喘息未定时,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从西墙中央塔楼的指挥台方向炸响:“將军!保护將军!” 马可斯心头猛地一沉!他霍然抬头,只见指挥台方向火光摇曳,人影疯狂晃动,兵刃撞击声密集如雨! 一面绣著狰狞海蛇图腾的旗帜,赫然插在了指挥台的石阶之上! 几个异常高大魁梧、穿著多层锁甲和粗糙铁片重甲的北海战士,如同几头髮狂的巨熊,正挥舞著沉重的战斧和双手大剑,疯狂地衝击著维图维士將军身边仅存的几名亲卫! 將军那擦得鋥亮的百夫长式样胸甲在火光下反射著闪闪的光,深绿色呢绒外袍的下摆被鲜血浸透,他手中那柄剑柄镶著宝石的长剑奋力格挡著来自四面八方的重击,脚步踉蹌,红棕色的络腮鬍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 没有半分犹豫,马可斯將夺来的战斧猛地掷出,呼啸的斧头旋转著砸翻一个背对他的北海战士。 “阿坎!带十个人守住这里!其他人,跟我来!”他低吼一声,点了手下一名军士的名字,隨即像一道离弦的箭,带著剩下的三十多名浑身浴血的弗里士兵,朝著中央指挥台的方向发起了衝锋! 通往指挥台的阶梯和平台已是一片修罗场。 亲卫的尸体横七竖八,维图维士將军被三个北海战士围在中间,左支右絀。 一个北海战士高举的双手大剑带著雷霆万钧之势,从斜上方狠狠砍向將军的头颅! 將军奋力举剑格挡,“鐺”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趔趄,宝石长剑几乎脱手,中门大开!另一柄带著血腥味的战斧,已朝著他毫无防护的腰腹横斩而来! “將军!”马可斯的吼声带著撕裂空气的急迫。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脚掌猛蹬地面,身体如同炮弹般撞入战团!他放弃了格挡,左手手臂肌肉賁张,硬生生撞向了砍向维图维士的北海战士的后背。 刺耳的刮擦声伴隨著一阵剧痛传来,他成功为维图维士爭取了那致命的一瞬!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帝国钢剑没有丝毫停顿,带著积攒的全部力量和速度,闪电般刺入那挥斧战士的后颈,剑尖从嘴里透出! 喷涌的鲜血如同小型喷泉,溅了维图维士满头满脸。 將军趁机稳住身形,反手一剑刺穿了旁边另一个因同伴死亡而愣神的战士的胸膛。 马可斯带来的弗里士兵也如同怒涛般涌上,长矛攒刺,盾牌猛击,將最后几个衝上指挥台的北海战士淹没。 片刻之间,指挥台重新回到了守军手中,维图维士將军背靠著冰冷的塔楼石壁,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如风箱,灰蓝色的眼睛深深看了马可斯一眼,那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然而,危机並未解除!就在指挥台下方,河滩靠近水边的地方,异变陡生! 一艘比其他长船更为巨大、船头雕刻著扭曲海怪图腾的长船,无视如雨的箭矢和燃烧的油脂,强行衝上了浅滩。 船头上站著一个身披完整熊皮、脸上涂抹著诡异白色油彩的萨满,正高高举起手中镶嵌著骷髏的骨杖!他身边环绕著七八个同样装束古怪、手持铜铃和皮鼓的助手。 低沉、晦涩、如同梦囈般的咒语声开始响起,起初微弱,但迅速匯聚,如同无数毒蛇在黑暗中嘶嘶作响,竟奇异地压过了震天的喊杀与鼓声。 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西墙,连跳跃的火把光芒都似乎黯淡摇曳起来!萨满手中的骨杖顶端,一点惨绿色的幽光开始凝聚,如同来自冥府的眼睛,越来越亮! “又是那些邪门的萨满!”维图维士將军脸色剧变,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抓住马可斯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他们在召唤邪法!必须阻止他!弩炮……弩炮的角度够不到他们!” 马可斯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那个在幽绿光芒映照下显得无比邪恶的萨满身影。 他感受到手中魔剑传来的、对那股邪异能量的极度厌恶和自己內心对其一种贪婪的渴望。 “將军!”马可斯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带人从北侧绕出去,弄死他们!” 维图维士顺著马可斯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河滩与一片被战火蹂躪过的农田交界处,地形相对复杂,火光稀疏,確实存在一丝可能。 但成功率…… 將军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著马可斯,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跃。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咒语声中飞速流逝,那骨杖顶端的绿光已经十分明亮。 將军的目光扫过马可斯手中那把沾满血跡、刃口带著缺口的帝国钢剑,又落在他坚毅的脸上。 没有询问,没有嘱託,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维图维士將自己那柄镶著猩红宝石、剑鞘包裹著金丝的精美佩剑,从腰间解了下来。他粗糙的大手握住剑鞘中部,將这把象徵著他身份和荣誉的武器,不容分说地塞进马可斯空著的左手中! 沉重的触感,冰冷的金属,宝石在火光下折射出惊心动魄的光芒。 剑柄上镶嵌的宝石触手温润,却又蕴含著沉甸甸的力量。 这是託付生死的信任,是將军能给予一个战士最高的敬意。 马可斯握紧了这把尚带著將军体温的宝石佩剑,没有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猛地转身,黑眸扫过身后仅存的二十多名还能站立的弗里士兵,他们的眼神中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火焰。 “能动的,不怕死的,跟我来!”马可斯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左手紧握维图维士的宝石佩剑,右手持著自己那把铭刻著“vi”鹰徽的帝国钢剑,不再看那即將爆发邪异绿芒的萨满祭坛,高大的身影率先朝著西墙北侧那片被黑暗和混乱笼罩的死亡之地,义无反顾地冲了下去。 身后,二十多个沉默的身影,紧紧跟隨著那道在月光与冲天火光中疾驰的黑色闪电,冲入更深、更浓的阴影之中。 第35章 隱秘突袭 马可斯將维图维士將军那把镶著猩红宝石的佩剑握在左手中,右手握著自己用惯了的帝国钢剑。 他半蹲在莱昂关口西墙北段一处坍塌的垛口阴影里,身下是冰冷刺骨的帕里河水。 二十三名弗里老兵沉默地挤在他身后的阴影中,湿透的锁甲紧贴著身体,水珠顺著矛尖和盾牌边缘滴落,在远处阵阵混乱廝杀声中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他们刚刚从一段河边的城墙缺口处,用临时找到的绳索降下,悄无声息地滑入深及胸口的河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甲和衬衣,几乎让人窒息,但没人发出声音,只有压抑的粗重呼吸在黑暗的水面上凝结成白雾。 河对岸,北海人庞大的营地如同燃烧的炼狱,连绵不绝的火把將河滩和更远处的田野映照得如同白昼。 震天的战吼、沉重的鼓点、伤者的惨嚎和攻城器械撞击城墙的巨响,匯合成远方持续不断的声浪。 马可斯抬起头,目光穿透飘散在河面上的硝烟与水汽,藉助微弱的火光確定了路线。 “跟我来!贴著岸边,別冒头!”马可斯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率先沉入水中,只露出眼睛和口鼻,沿著西墙根下被阴影笼罩的浅水区顺著水流向西潜行。 冰冷的河水冲刷著身体,带走微弱的体温,但也很好地掩盖了行踪。 这一段城墙北侧,河岸相对陡峭,且远离主战场,北海人的注意力几乎全被西墙中央惨烈的攻防所吸引。 隨著他们向西泅渡了大概半里的距离,岸边开始变得平缓,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低矮的灌木丛。 马可斯在一处芦苇盪的阴影中停下,打了个手势,士兵们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爬上岸,迅速匯入岸边浓密的灌木丛中。 冰冷的河水顺著锁甲的缝隙往下淌,在身下积成小片水洼。 马可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扫视四周,確认目標方向。从这里望去,萨满所在的长船祭坛就在斜前方,距离不过两百步。 长船周围的河滩上,散布著数十堆燃烧的篝火,照亮了大片区域。 火光中,可以看到至少三队身披锁甲、外罩熊皮或狼皮、胳膊上纹著巨大刺青的北海战士,正手持长矛或战斧,在祭坛外围来回巡逻。他们步伐沉重,眼神在火光照耀下闪烁著野兽般的凶光,警惕地扫视著河面和对岸。 更远处,则是不断扛著简陋云梯衝向城墙的北海人洪流,喧囂声震耳欲聋。 “不能等了。”马可斯的声音在灌木丛的掩护下几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 他指了指最靠近他们的一队巡逻兵,那队人正沿著一条相对固定的路线,踩著湿软的河滩泥地,从一片火光走向另一片火光。“阿坎,带三个人,解决左前方那队。动作要快,要静,尸体拖进芦苇丛。” 他又指向另一队靠近祭坛边缘、背对著他们方向巡逻的战士:“卢克,你带三个人,负责右边那队。其他人,跟我压制可能出现的增援,准备接应。” 两个被点名的军士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各自挑选了三个配合紧密的同伴,借著河岸阴影和起伏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了出去。 马可斯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帝国钢剑横在身前,剑刃上的缺口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寒光。 他的呼吸放得极缓,全身肌肉却如同上紧的弓弦,体內那股自魔剑中汲取、在无数杀戮中积累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带来一种近乎嗜血的亢奋,和对那祭坛上萨满法术的本能厌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宝石佩剑沉甸甸的重量,维图维士將军无声的託付如同烙印般刻在掌心。 时间,在萨满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锐的咒语声中飞速流逝,骨杖顶端的光芒已经炽烈得如同实质,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 左侧,阿坎小组如同捕猎的狼群。他们伏在芦苇丛中,等待那队巡逻兵走到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当最后一个北海战士的身影被同伴稍作遮挡的瞬间,四人猛地暴起!没有呼喊,只有短促的破风声。 阿坎从背后猛地捂住目標的嘴,锋利的匕首精准地从锁甲与头盔的缝隙刺入后颈,瞬间切断喉管和脊椎。 另外三人如法炮製,用身体死死压住目標,用匕首或短剑完成致命一击。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只有几声沉闷的“噗嗤”声和尸体被迅速拖入芦苇丛时带起的轻微水响。 几乎同时,右侧的卢克小组也动了。 他们选择的时机同样精准,趁著巡逻队转身背对他们、走向祭坛方向的一剎那。 卢克如同鬼魅般从一丛茂密的刺藤后闪出,左手铁钳般勒住队尾战士的脖子,右手短剑狠辣地捅入腰肋,直透內臟。 另外三人配合默契,两人同时扑向倒数第二人,一人用盾牌猛击对方后脑將其撞懵,另一人迅速割喉。 最前方那人似乎察觉到身后异响,刚要回头,就被第三名士兵掷出的短矛从侧面贯穿太阳穴,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尸体被迅速拖到长船巨大的阴影之下。 祭坛周围的喧囂和鼓点声浪完美地掩盖了这短暂而致命的杀戮。 两组小队很快归队。 马可斯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放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萨满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骨杖顶端的惨绿幽光猛地膨胀。 不能再等了! “十人殿后!守住这个位置,用弩箭压制任何靠近的敌人!”马可斯指向他们刚刚上岸的灌木丛后方一块相对凸起的乱石堆,“卢克,带剩下九人,散开!用弓箭和投枪,骚扰祭坛周围所有能看到的守卫!製造混乱!把他们引开!” “是!” “明白!” 命令被迅速地执行。 十名弗里老兵立刻在乱石堆后展开,取下背著的轻弩,冰冷的弩矢对准了北海人可能增援的方向。 卢克则带著另外九人,迅速散入祭坛周围的阴影和火光交界处,寻找著各自的目標。 他们不敢奢望杀死多少敌人,只求製造最大的混乱,吸引守卫的注意。 马可斯深吸一口带著浓重血腥和焦糊味的冰冷空气,左手猛地拔出了维图维士將军的宝石佩剑。他將剑鞘隨手插入泥地,右手紧握帝国钢剑,深邃的黑眸瞬间锁定了船头那个高举骨杖、浑身笼罩在惨绿光芒中的主祭萨满。 就是现在! “动手!”马可斯低吼一声。 他脚掌猛蹬地面,高大的身躯如同离弦的箭,朝著那祭坛猛扑过去。 “敌人袭击!”祭坛下方,一个在混乱中侥倖未被引开的北海战士终於发现了这道撕裂夜幕的黑影,发出了惊恐欲绝的嘶吼。 晚了! 马可斯根本无视那声嘶吼和周围被惊动、仓惶转向的守卫。 他的目標只有一个,那就是船头那个散发著致命邪能的核心! 距离在脚下飞速缩短!五十步!三十步!船头近在咫尺! “咻咻咻——!”尖锐的破空声从身后两侧响起!卢克小组的士兵开始发难!弩箭和沉重的投枪射向祭坛周围那些试图拦截马可斯的守卫。 几声惨嚎响起,至少三名北海战士被射翻在地,更多守卫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混乱,在祭坛周围爆发! 马可斯借著这股混乱,一步踏在祭坛侧面,衝上祭坛,左手宝石佩剑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精准地削断一个挡在舷梯前、刚举起战斧的北海战士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在船板上。 他毫不停留,直接跃上了祭坛中央的高处。 主祭萨满那张涂抹著厚厚油彩的脸猛地转向马可斯,深陷的眼窝里是惊怒交加的目光! 他手中的骨杖剧烈颤抖,咒语声变得更加急促尖利,他身边两个手持巨大铜铃的助手也加快了摇铃的频率。 马可斯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试图格挡或闪避任何可能袭来的攻击!他眼中只有那个主祭!衝锋的势头不减反增!右手帝国钢剑带著积攒到巔峰的狂暴力量和速度,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银色闪电! 剑身嗡鸣,仿佛渴饮强敌之血!目標直指主祭萨满的脖颈! “噗嗤!” 剑锋毫无阻碍地切断了脆弱的皮肉和颈骨!那颗覆盖著熊皮、涂抹著诡异油彩的头颅,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冲天而起! 主祭一死,那冲天而起的惨绿光柱如同被掐断了源头,猛地剧烈摇晃、黯淡下去!刺耳的咒语声戛然而止! “吼——!”旁边一个手持巨大皮鼓、身材异常高大的萨满助手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丟下皮鼓,从腰间抽出一柄镶嵌著狼牙的铜质匕首,猛地扑向马可斯! 马可斯看也不看,左手手腕一翻,维图维士將军的宝石佩剑由下而上反手撩起!冰冷的剑刃带著宝石折射的璀璨光芒,精准地迎上那柄匕首! “鏘!” 金铁交鸣的脆响,铜匕应声而断。宝石佩剑势头並未停止,锋锐的剑刃轻鬆地切开了对方粗壮的脖颈。 又是一颗头颅飞起! 无头的尸体喷涌著滚烫的鲜血,重重砸在甲板上。 瞬息之间,主祭和一名强力助手殞命! 祭坛上笼罩的惨绿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明灭闪烁,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然而,就在这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剎那!祭坛边缘,那个一直盘膝而坐、闭目维持著某种仪轨、脸上涂著螺旋状黑色油彩的萨满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像同伴那样扑上来,而是死死盯住了刚刚斩杀两人、正处於攻击间隙的马可斯,枯瘦的手指如同鬼爪般对著马可斯脚下的泥土猛地一指! 一股阴冷、滑腻、带著新鲜植物气息的力量瞬间爆发! 马可斯脚下的泥土毫无徵兆地寸寸龟裂,“噗噗噗!”数十条像小臂一般粗细的绿色藤蔓破开泥土,疯狂地缠绕向马可斯的双腿和脚踝。 第36章 斩將 马可斯身体本能地想要挣脱,但那些藤蔓的力量远超想像。它们不仅坚韧异常,更力大无穷。 他奋力挣扎,体內那股自在无数杀戮中积累的力量轰然爆发,肌肉賁张,脚下的土地被踩出深坑,然而那数十根藤蔓纹丝不动,反而缠绕得更紧,带来了更强烈的麻痹感。 “草!”剧痛和死亡的威胁激起了马可斯骨子里的凶性。 没有丝毫犹豫,他双手同时挥动! 左手,维图维士將军那把镶嵌著硕大猩红宝石的华丽佩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璀璨的弧光,狠狠斩向缠住左腿的藤蔓!剑锋与藤蔓接触,发出“鏘”的一声刺耳锐响,如同砍在浸油的铁索上。 剑身嗡鸣,锋利的刃口却只在藤蔓粗糙的表皮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完全无法切入。 右手举起那把家传的帝国钢剑,在同一时间带著积攒的全部力量和速度,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银色闪电,狠狠劈向缠绕右腿的藤蔓! “嗤啦——!” 这一次的声音截然不同,如同热刀切进凝固的油脂,帝国钢剑毫无阻碍地切断了藤蔓。 有效!只有这把家传的宝剑才能切断这些藤蔓。 马可斯不再试图挣脱左腿的束缚,而是挥舞起帝国钢剑,四下挥砍。 唰!唰!唰!唰! 剑光精准而狂暴地切断了缠绕双腿的每一根藤蔓,每一次斩击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这些藤蔓断了以后,如同被烧焦的毒蛇一样迅速落在地上,枯萎成焦黑的一坨。 就在马可斯斩断最后一根藤蔓,身体恢復自由的瞬间,祭坛边缘,那个一直盘膝而坐、脸上涂著螺旋状黑色油彩的萨满猛地抬起了手,他死死锁定马可斯,口中发出一个终结音节。 “喀喇——!!!” 一道惨白的电光,毫无徵兆地从萨满指尖迸发。 它並非来自天空,而是源於萨满漫长咏唱凝聚的能量,瞬间直劈马可斯刚刚腾挪出来的位置。 速度之快,几乎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马可斯全身的汗毛倒竖,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动了起来,左脚猛蹬地面,向侧面猛扑出去。 轰!!! 刺目的电光狠狠击打在马可斯前一瞬站立的位置,一个焦黑冒烟的深坑赫然出现,边缘残留著跳跃的白色电光,散发出刺鼻的臭氧和焦糊味。 马可斯摔在一边,他迅速爬起,眼中只有那个释放了雷击后,因为施法而短暂僵直的萨满。 就是现在! 马可斯甚至没有完全爬起,借著翻滚的势头,迅速扑出,目標直指那个萨满。 马可斯的速度太快,快到另一个摇动铜铃的萨满助手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叫! 帝国钢剑的缺口处,红光尚未完全褪去,在月光下拖曳出一道妖异的残影! 噗嗤! 剑锋精准无比地从螺旋黑纹萨满的眉心刺入,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整个头颅,带著红白之物和碎裂的颅骨从后脑透出。 萨满脸上那诡异的螺旋油彩瞬间被鲜血和脑浆覆盖,眼瞳中充满了凝固的惊骇。 他枯瘦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像一截朽木般瘫软下去。 马可斯一脚踩住萨满的尸体,猛地抽出钢剑。 主祭头颅飞起,一名强力助手被宝石佩剑削首。祭坛上倖存的几个萨满助手早已被这电光火石间的血腥屠戮嚇破了胆,丟下铜铃、皮鼓,发出非人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四周逃去。 成功了!祭坛被摧毁了,仪式被中断了! 然而,胜利的曙光仍未照亮。 河面上,刺耳的號角声穿透战场,几条格外巨大、船头雕刻著狰狞海怪图腾的长船正全速冲向这片混乱的河滩。 其中一艘最为庞大、船身覆盖著厚实生皮的长船,以全速狠狠撞上浅滩,船头深深嵌入泥地。 “砰!”船身剧震。 长船还未停稳,一个如同铁塔般雄壮的身影已率先从高高的船头甲板上一跃而下,沉重的身躯砸在泥泞的河滩上,溅起大片浑浊的泥水。 那人身高近两米,壮硕得如同披著人皮的巨熊。他身上覆盖著多层厚实的锁甲,外面套著一件磨损的熊皮,巨大的头盔几乎遮住了整个面部,只露出护鼻盔下那双燃烧著狂怒的眼睛,以及从护鼻盔缝隙中喷出的粗重白气。 这人大声指挥著后续的船只冲滩,號令自己的部下集结在自己身后。 他手中紧握著一柄骇人的双刃战斧,斧刃在火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马可斯的目光瞬间凝固,那独特的护鼻盔,那如同公牛般粗壮的脖颈轮廓,那纯正得刺耳的海角语腔调,即使隔著混乱的战场他也不会认错。 “罗洛尔·牛颈会撕碎你的心臟!”在刀切河渡口,那声充满恶毒的咆哮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竟然是他? 那个曾在北岸渡口被他击退的海角人头领,他竟然带著自己的部落战士,参与了这次对弗里王国的大规模劫掠。 而且,他显然认出了马可斯,这个曾上让他蒙羞,让他损失了精锐战士的敌人。 “哈——!!!”罗洛尔·牛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战吼,他粗壮的手臂猛地举起沉重的双刃战斧,直指祭坛上浑身浴血的马可斯。 那双透过护鼻盔缝隙的眼睛,燃烧著要將马可斯生吞活剥的仇恨。 隨著他的战吼,紧隨其后,二十多名同样装备精良、体型彪悍、胳膊上纹著巨大刺青的北海战士如同下饺子般从长船上跳下。 他们是罗洛尔的部落中最精锐的战士,身上散发著远比一般北海战士更浓烈的血腥气息。 他们迅速在罗洛尔身后集结,举起圆盾和战斧,发出野兽般的应和吼声,凶狠的目光死死锁定马可斯。 没有任何废话,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罗洛尔·牛颈巨大的脚掌狠狠踏碎脚下的泥浆,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惊人速度,如同一头髮狂的战爭巨象,朝著船头的马可斯发起了狂暴的衝锋。 沉重的双刃战斧被他拖在身后,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只要靠近马可斯就能发出毁灭性的横扫! “保护首领!”祭坛下方,卢卡斯声嘶力竭地吼叫,倖存的士兵们不顾一切地用弩箭和投枪射向罗洛尔和他身后的狂战士,试图阻挡他们的衝锋。 几支弩箭“篤篤”钉在罗洛尔厚重的锁甲和熊皮上,却根本无法穿透。 他身后的狂战士用圆盾格挡开大部分攻击,只有两人被射中腿部或手臂,发出一声闷哼,却並未倒下,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马可斯站在祭坛上,如同礁石一样屹立不动。他深吸一口带著浓重血腥气的空气,左手紧握维图维士將军那把沉甸甸的宝石佩剑,右手持著帝国钢剑,剑尖斜指向下,粘稠的血液顺著剑身流淌,在地上踩出来的坑里匯聚。 他清晰地记得罗洛尔的力量和凶悍,那时的他还需要藉助艾斯特拉的帮助才能险胜。 但如今……无数次的生死搏杀,以及手中剑帮他吞噬的无数力量,早已让他的实力远远胜过对面那个蛮子。 罗洛尔巨大的身影已衝到祭坛下,他直接冲了上去,对准马可斯就要挥动战斧。 没有试探,没有格挡,马可斯左脚猛蹬,高大的身躯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朝著罗洛尔猛衝过去。 衝锋! 罗洛尔瞳孔骤缩,他完全没料到对方竟敢如此悍不畏死地迎著他衝锋。 仓促间,他只能將沉重的双刃战斧由下而上,带著全身的力量和惯性,朝著衝来的黑影狠狠撩劈而去。 然而衝锋中的马可斯早就预判到这一招,在斧刃即將擦到自己的瞬间,他衝锋的势头没有丝毫改变,右手紧握的钢剑猛地向上斜架,剑身带著清冷的寒光,精准地迎向那足以开山裂石的重斧。 鏘——!!!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响彻河滩,火星如同熔炉溅射的铁水,在月光下迸开。 沉重的力量顺著剑身传来,马可斯右臂肌肉賁张,虎口崩裂,鲜血涌出。帝国钢剑剑身出现裂纹,但这把剑终究不是凡物,它成功格开了这一击,致命的斧刃擦著马可斯的左肋呼啸而过。 借著格挡的力量,马可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扭转身体,右臂肌肉如同绞紧的钢丝,將全身的力量尽数灌注於这记由上向下的刺击。 目標是罗洛尔因为全力挥斧而暴露无遗的右腿。 罗洛尔的重斧刚刚挥空,因为惯性无法反应,巨大的身躯重心偏高,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剑光刺向自己的右腿。 他试图扭身,试图后退,但一切都太迟了。 噗嗤——!!! 是利器切割皮肉、斩断骨骼的恐怖声响。 帝国钢剑逐渐残缺的锋刃毫无阻碍地斩开了罗洛尔腿上厚实的锁甲、坚韧的皮革和强健的肌肉,深深嵌入他粗壮的大腿骨。 “呃啊!!!”一声惨嚎从罗洛尔口中爆发出来,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跪在了地上。 马可斯拔剑,鲜血如同失控的喷泉,混合著断裂的血管和白色的骨渣喷射而出,瞬间染红了罗洛尔身下的泥滩。 罗洛尔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死死撑著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立刻倒下,右手还试图挥舞战斧做最后的挣扎,眼中充满了野兽濒死前的疯狂和怨毒。 但马可斯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砍断右腿造成的剧痛和失衡,让罗洛尔所有的防御和反击都变得徒劳而可笑。 马可斯甚至不需要再做任何复杂的动作,他前冲的势头刚好在罗洛尔面前停住,冰冷的黑眸俯视著这个跪伏在地上的蛮人。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怜悯。 帝国钢剑向下精准地刺入了罗洛尔·牛颈的后心。 剑尖穿透层层锁甲,穿透坚韧的背肌,穿透肋骨的保护,深深扎进那颗还在疯狂搏动、充满不甘的心臟。 罗洛尔抓著泥土的左手猛地绷紧,五指深深抠进泥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他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护鼻盔下喷涌出大股混合著血沫的泡沫。 那双燃烧著狂怒的眼睛,在头盔的阴影下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凝固的迷茫。 马可斯手腕猛地一拧,彻底绞碎了那颗充满罪恶的心臟,然后抽出钢剑。 他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力量又上升了一截。 罗洛尔·牛颈,这个凶名赫赫的海角人头领,重重砸在泥泞的血泊之中。他断裂的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身下的泥地迅速被温热的鲜血染成深红。 “首领!!!”那二十多名罗洛尔带来的部落精锐战士,亲眼目睹了这如同噩梦般的一幕。 他们无敌的首领,如同巨熊般强大的罗洛尔·牛颈,竟然在短短两个照面间,就被那个如同死神般的敌人砍断腿、刺穿心臟,像条死狗一样倒在泥里。 首领的死亡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们所有的勇气和凶性。这些彪悍的狂战士此刻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首领会如此悽惨地死去。 “跑……快跑!”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如同点燃了溃败的导火索! 这二十多名失去主心骨的精锐战士,连同周围一些被祭坛崩溃和首领死亡嚇破胆的普通北海战士,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 他们甚至不敢再看祭坛上那个持剑而立、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丟下武器,推开挡路的同伴,发出惊恐的嚎叫,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不顾一切地转身,朝著远离祭坛的方向亡命奔逃。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 然而,外围有大批赶来增援的北海军队。 无数身披锁甲的北海战士,正列著队赶来祭坛的方向,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萨满队伍已经全灭。 当两股方向相反的队伍相撞时,灾难发生了。 “砰!”“啊——!”“让开!快让开!” 溃兵根本剎不住脚,也毫无理智可言,一头扎进了密集的人群。 马可斯冷冷地看著混乱的外围,下令召集剩下的十几名战士,准备突围。 第37章 暂时的和平 被来自背后的衝锋突袭后,攻城受阻的北海军队部分陷入崩溃,这部分崩溃的部落战士衝击了更外圈的军队。恐惧就这样一层层地传导,像瘟疫一样顷刻间传遍了战场每一处,北海人的大军崩溃了。 当破晓的第一缕光照亮东方的天空,莱昂要塞外的战场终於显露出它的狰狞。 马可斯踏过遍地狼藉的断肢残骸和凝固的血泥,心情不佳。他家传的帝国钢剑在最后一次衝锋中断开了,事后他收集了剑刃残片,不知道哪里才能修復它。 好消息是,通过这把剑吸收的力量与技能並没有隨著剑的损坏而消失。 维图维士將军那把镶嵌红宝石的华丽佩剑现在是他的主兵器了。 他身后,仅存的十几名士兵,包括阿坎和卢卡斯在內,个个带伤。 这些弗里人的精锐亲卫们的脸上被大胜一场的狂喜衝散了昨夜鏖战的疲惫。 要塞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破损的城门大开著,马可斯径直走向要塞。 维图维士將军正站在指挥所前的空地上,他的盔甲上同样溅满了新旧血污,脸颊被烟燻得黧黑,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当马可斯的身影出现时,他那紧绷的表情瞬间鬆动。 “马可斯!”將军的声音洪亮,带著狂喜和讚赏。 他大步流星地迎上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马可斯的肩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好!干得漂亮!干得他妈的真漂亮!”他大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把祭坛交给你没错!那些装神弄鬼的萨满都让你送进地狱了?好!痛快!哈哈哈哈!” 马可斯点头:“幸不辱命,將军。” “好!”维图维士又是一阵爽朗大笑,眼中闪烁著满意的光芒,“你先去收拾收拾,洗洗这一身血气。处理完你自己的事来要塞找我,我有话跟你说。”他再次用力一拍。 马可斯行礼退下:“是,將军。” 离开繁忙的指挥所,马可斯没有立刻去清洗或休息。 心头莫名的情绪让他转向內城墙的阶梯。 破损的石阶上散落著碎石和折断的箭矢,每一步攀登都略显费劲。当他终於踏上城墙的垛口,破晓的金红色光芒正慷慨地洒满整个战场,也照亮了这段刚经歷过最惨烈战斗的城墙。 尸体已被初步清理,但战斗的痕跡无处不在。 被砸碎的垛口、泼洒凝固的深褐色血跡、插在石缝中的断箭……就在一处垛口下方,一个身影孤零零地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上。 他身上覆盖著一件残破的弗里王国斗篷,只露出穿著半身锁甲的下半身和那双沾满泥污的靴子。 马可斯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得那靴子,认得那锁甲的样式。 他缓缓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掀开了那件遮盖的斗篷。 卡尔曼的脸暴露在光线下。 这位虽然对著自己针锋相对,但是尽职尽责的指挥官双眼圆睁,空洞地凝视著初升的朝阳。 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几乎劈开了他的半边脖颈,创口边缘凝固的血液呈现出暗紫色。 他身上没有其他致命伤,只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和淤青。 晨风吹过城墙,带著硝烟和远处河流的湿气。 马可斯沉默地注视著卡尔曼凝固的面容。 这个倔强、刻板的军人,最终倒在了他誓死捍卫的城墙上。 马可斯伸出手,覆盖在卡尔曼的双眼上。手指缓缓抚过,让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合拢了。 “安息吧,副將。”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卡尔曼的面容,转身走下城墙。 马可斯依照艾斯特拉之前的交代,穿过混乱的街巷,找到了那座不起眼的行会仓库。 入口十分隱蔽,需要搬开一堆刻意堆放的杂物才能看到向下的阶梯。 一股混合著尘土、霉味和人群气息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脂灯摇曳著昏黄的光。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在入口处,妇人们紧紧搂著孩子,老人们佝僂著背,脸上写满惶惑不安。当看清来者是马可斯时,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惊呼响起。 “马可斯?” 马可斯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一个角落。 艾斯特拉蜷坐在几个木箱旁,身上裹著一件宽大的粗布斗篷,脸色苍白,眼下带著浓重的黑影。 她显然也一夜未眠,一直紧绷著神经。当她的视线与马可斯的交匯时,那双疲惫的眸子骤然亮起。 艾斯特拉猛地站起身,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冲向阶梯口。在距离马可斯还有两步时,她扑了上去,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马可斯!”她的声音带著哭腔。 下一秒,她踮起脚尖,温热柔软的唇瓣重重地印在了马可斯沾著尘土和乾涸血渍的嘴唇上。 她紧紧抱著他,感受他胸膛下心臟有力的搏动。 地窖里的妇孺老弱们先是一愣,隨即纷纷別开目光,或是低下头,或是以手掩口,露出了理解的神情。 马可斯僵硬了一瞬,但隨即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艾斯特拉才喘息著鬆开他,脸颊緋红,眼中水光瀲灩。 “你……你没事……太好了……”她哽咽著。 “结束了,我们胜利了。”马可斯说,“我们贏了。” 两人温存片刻,马可斯就提到自己碎裂的剑,还把碎片拿了出来。 “米兰达城有一些矮人符文铁匠,兴许他们有办法修復这把剑。”艾斯特拉也心疼地看著这把熟悉的剑的残骸。 只好这样了,在修好剑之前只能用別的武器替代了。 正午的太阳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將战场的一切暴露在刺眼的光芒下。 艾斯特拉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布衣。她跟在维图维士將军那位亲兵队长身后,仔细清点著战利品。 这是莱昂城墙外一片被临时划出的空地。 北海人留下了大量的战利品:战斧、长矛、短剑、圆盾;成捆的毛皮,大多是海豹皮和海象皮;还有劫掠来的各种物资,成袋的穀物、风乾的咸鱼、粗糙的铁锭、铜器,甚至还有一些被抢来的、弗里王国本地出產的布匹和首饰。 亲兵队长手持羊皮卷和炭笔,指挥著一小队士兵进行著紧张的清点和初步分类,士兵们忙碌地將物品搬运到指定的区域。 艾斯特拉仔细地检视著每一类物品,特別是那些毛皮和金属原料,时不时拿起一件在阳光下仔细查看纹理、厚度或成色。 她用手指捻搓皮料的鞣製程度,掂量铁锭的重量和成色。 “这批海豹皮鞣製得不错,算是上等货。”艾斯特拉指著一堆毛皮对亲兵队长说。 “嗯。”队长点头,在羊皮卷上做了个標记,“三號堆,上品海豹皮,数量十五卷。” “那些铁锭杂质多了些,回炉重炼费时费力,价值要打折扣。”她又指向另一堆黑黢黢的金属锭。 “明白,標记为次等料。”队长头也不抬地记录。 整个清点过程持续了几乎一整日,直到夕阳西下。 艾斯特拉终於將战利品的大致价值与种类梳理清晰。 她走到一直在旁边安静等待的马可斯身边,低声道:“谈好了。按之前的约定,优先挑选,我可以低价收购总价值的五成实物。” 最后,艾斯特拉总共花了3枚女神大金幣和12枚小金幣的价格收购了这些战利品。 马可斯点点头,正要问些什么,维图维士將军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很好,艾斯特拉女士做事真快,我都想招揽你做我的后勤官了。”他转向自己的士兵,声音拔高,“弗里的战士们,你们用血换来了这些,现在,它们属於你们了! “按照弗里古老的规矩,个人缴获归个人,公共部分按功劳大小分配! “军需官,开始吧!让我们的战士拿到他们应得的犒赏!” 欢呼声在河滩上响起。 夜幕再次降临莱昂要塞。 要塞主堡內,一张粗糙的木桌上摆满了食物:大块的烤鹿肉、燉得烂熟的豆子、黑麵包、还有几壶来自维图维士私人窖藏的浆果酒,兑水加蜜后饮用。 维图维士將军坐在主位,已卸下盔甲,只穿著亚麻衬衣和皮背心,大口吞吃。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坐在他对面慢慢进食,气氛比昨天轻鬆了许多。 “来,马可斯,艾斯特拉女士,別客气!”维图维士举起手里精致的银杯,里面盛满了甜酒,“敬莱昂!敬活著的勇士!也敬…逝去的英灵!”他一仰头,一饮而尽。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也举杯饮下。 加了蜜的果酒香气扑鼻,人类果然离不开小甜水。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牺牲者身上。 维图维士放下酒杯,惋惜道:“卡尔曼……”他嘆了口气,“他是个好兵,死脑筋,认死理,但他是条真正的硬汉。 “他跟了我十几年……可惜了。”他看向马可斯,“你在城墙上找到他了?” 马可斯点点头:“我为他合上了眼睛,他战斗到了最后,伤口全部在正面。” “好!”维图维士將军说,眼眶竟有些发红,“像个弗里战士!他死得其所!只是……”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满酒,“要塞需要重建,王国需要重整旗鼓,莱昂需要继续守下去。 “但像卡尔曼这样的指挥苗子,死一个,少一个。” 过了片刻,维图维士看向马可斯,目光变得郑重:“马可斯,你帮了莱昂,帮了弗里王国一个大忙,远超一个佣兵的职责。 “我维图维士不是吝嗇的人,更不会亏待真正的勇士和恩人。 “金幣和感谢的话不足以表达我的敬意。你带来的那些人,那些我的亲兵,他们跟你闯了一遭,从地狱回来了。 “现在,我把他们交给你。” 马可斯微微一怔。 维图维士挥了挥手:“不是僱佣,是赠予!这是临別的赠礼。他们不再是我的亲兵了,而是你马可斯的兵。 “他们的鎧甲、武器、战马,都归他们自己,也归你调配。 “我相信,跟著你这样的头儿,他们不会后悔。” 这份礼物出乎意料地贵重,马可斯看著维图维士坦荡而真诚的眼睛,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多谢將军厚赠。我会安置好他们。” “好!痛快!”维图维士再次举杯。 晚餐在轻鬆的氛围中结束。 艾斯特拉在要塞里临时分到的小房间比较简陋,但有一张结实的大床。这一晚,这里成为了只属於马可斯和艾斯特拉的温暖孤岛。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士兵脚步声。 艾斯特拉背靠著粗糙冰冷的木门,身体微微颤抖著。 马可斯身上的盔甲早已卸下,只穿著单薄的里衣。 他走过去,將她拥入怀中。 他们相拥著,在冰冷的石屋里,分享著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一层薄雾还笼罩著莱昂要塞的轮廓。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已经收拾妥当,和那十几名弗里战士一起赶著满载货物的三辆大车(其中两辆是专为装载战利品新买的),朝帕里城的方向出发了。 第38章 前往帕里城的路 三辆沉重的货车碾过弗里的土地,在通往帕里的旧帝国军道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初春的风带著凉意,艾斯特拉紧了紧身上的羊毛斗篷。 最前头的货车由艾斯特拉驾驭,她驾著车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面两辆货车载满了莱昂的战利品:綑扎结实的海豹皮,金银器具,各色武器,以及艾斯特拉买来填缝的成捆弗里本地布匹。 马可斯没有乘车,他骑著自己那匹从村里带出来的爱马,行进在队伍的中段,维图维士將军赠送的那把佩剑隨意地掛在马鞍旁,隨著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 在他身后和两侧,是那十六名被维图维士慷慨赠予的弗里战士。他们穿著仔细修补过的锁甲或鳞甲,外面罩著深色的粗呢外袍,武器或掛在马侧,或背在身后,个个神情放鬆。 马可斯此前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枚第纳尔金幣,算是跳槽费。 减去这笔支出,加上搜刮战利品时收入囊中的大小金幣,两人的金库中已经有39枚女神大金幣和70枚第纳尔小金幣了。等到了帕里城把三车战利品高价卖出…… 艾斯特拉一想到金幣变多就笑眼弯弯。 马可斯揶揄她,像头贪婪的龙,没想到艾斯特拉反倒很高兴,觉得这个说法是讚扬自己的商人能力。 帕里距离莱昂三百多里,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对於轻骑快马,全力奔驰或许两三日可达。 但对於这支拥有三辆满载货车、人员也並非全数骑马的小小队伍而言,却是一段需要在弗里的乡野间从容跋涉数日的路程。 道路不再像靠近莱昂关口那样充满战爭的紧张与肃杀,而是蜿蜒穿过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点缀著农舍的小村庄,以及大片大片春日里色彩斑斕的花海。帕里河沿岸特有的低矮丘陵与连绵田野占据了一行人的全部视野。 马可斯刻意放慢马速,与战士们並排行进。 他正在跟这群弗里汉子閒聊,试图跟他们拉近关係,熟悉他们。 “阿坎,你在维图维士將军手下时,负责干什么?” 阿坎闻声,在马上转过身向马可斯行了个礼,哈哈一笑:“我就是个普通的老兵,听命令,挥矛,顶盾牌。將军让干啥就干啥,跟著大伙儿一起冲。” 马可斯接著问:“之前听你口音就想问了,不是本地人?” 阿坎挠了挠他那头亚麻色的乱发,有些不好意思:“嗯,北边靠近激流河那边的。 “我爹是个小酋长,管著百十来號人,一片林子,几条溪流。” “酋长之子?”旁边一个战士插话,带著点调侃,“那你怎么给將军当亲兵了?你也不是將军部落的人啊。” 阿坎有点窘迫:“享啥福啊……我爹生了三个儿子,按照弗里的传统,田產財货都得分成三份继承…… “我不想让我那大哥结不了婚,也不想跟弟弟分老爹的財產,就自己跑出来了。 “后面经歷了一些事,就被將军收留了。” 队伍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弗里的传统確实是均分继承制,现在的弗里王国其实也是由三个国王分別统治一片区域。 这三个国王自然是三兄弟。 马可斯静静地听著,视线投向卢卡斯。 卢卡斯骑在马上,身形比阿坎更显精悍,眼神锐利。 即使在相对放鬆的行军途中,他的背脊也挺得笔直,似乎总处於一种戒备状態中。 “卢卡斯,”马可斯驱马与他並行,“你呢?哪个部落出来的?” 卢卡斯闻声,侧头看了马可斯一眼,眼神里没有阿坎那种憨厚,向新主人行了一礼:“是。但回不去了。” “哦?怎么回事?”马可斯追问。 卢卡斯的目光投向道路前方绵延的丘陵,仿佛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我们部落在东南边。挺大,但是规矩也多。”他顿了顿,“我有个堂兄……仗著自己是长老的儿子,老是欺负我们这些旁支的。 “抢猎物,占草场,还调戏跟我定了婚的姑娘。”他的声音里压抑著怒火。 “我警告过他几次,没用。后来有一次在林子里围猎野猪,他又故意把我逼到险地,差点让野猪獠牙开了膛。 “我气疯了,追上去,用猎刀弄死了他。” 队伍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的軲轆声和马蹄踏在硬土上的声音。 战士们都在听著。 艾斯特拉也竖著耳朵。 “然后呢?”马可斯问。 “然后?”卢卡斯发出一声嗤笑,“然后我就成了『杀害血亲』的罪人。 “长老们要按习惯处置我,要么杀了我,要么就滚出部族,永远不许回去。 “我选了自己滚蛋!带著一把短剑和一身衣服,像条丧家犬一样被赶了出来。哼,什么狗屁血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情绪:“在东边流浪了快一年,差点饿死,也差点被別的部落抓去当奴隶。 “后来遇到维图维士將军在招兵,管饭,要求自备武器,我就带著短剑去了。 “將军收留了我,给了我鎧甲和好剑,教我打仗。 “莱昂就是我的家,將军就是我的首领。 “现在,你是我的首领。”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 马可斯看著卢卡斯,心中瞭然。这是一个被家族放逐,將全部生存意义寄托在军队和首领身上的战士。 维图维士给了他新生,而现在,这份效忠隨著之前的血战和维图维士的表態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伸出拳,在卢卡斯的肩膀上按了按,没有说什么话。 卢卡斯紧绷的身体微微鬆弛了一点。 队伍继续前行。 马可斯没有停下,他又陆续和其他几个战士交谈。 有人是自由农出身,为了免缴繁重的赋税和获得更体面的生活而投军;有人是工匠的儿子,厌倦了叮叮噹噹的作坊,渴望外面的世界和战场上的荣耀;还有两人曾是帝国某些残余势力贵族的私兵,这些帝国残余败亡后辗转流落,最终被维图维士收编。 当然,最多的还是维图维士自己的部族战士,自备武装参了军。 每个人都带著自己的故事。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当路过一片林间空地时,阿坎眼尖地发现几只野鹿的踪跡。 他兴奋地招呼一声,也不用马可斯下令,几个战士便默契地摘下背上的弓,策马从侧翼包抄过去。片刻后,几声短促的弦响,一头瘦瘦小小的野鹿便成了队伍的额外补给。 阿坎拎著猎物回来,脸上洋溢著憨厚的笑容。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一个依託著旧帝国驛站发展起来的小镇。 小镇不大,石砌的房屋低矮而紧凑,街道狭窄。炊烟裊裊,空气中飘荡著烤麵包和燉肉的香气。 艾斯特拉熟练地指挥著队伍,在一家中等规模的旅店前停下。 这旅店掛著画著酒杯和床铺的木招牌,门口拴马桩旁已经停了几辆本地商贩的马车。 “今晚我们住这里。”艾斯特拉跳下货车,对马可斯说。 “以前我和父亲来过,这家算是价钱合適的,后院宽敞,而且马厩还有顶棚。”她补充道。 战士们纷纷下马,卸下货车上的重要物品搬进货栈,又將马匹和货车安顿进马厩。 旅店老板是个面色红润的胖子,看到这么一队带著武器、风尘僕僕却纪律尚可的战士,態度既热情又带著几分小心。 艾斯特拉上前交涉,很快谈妥了食宿费用。 晚餐是在旅店一楼宽敞的公共饭堂里进行的。 长条木桌上摆满了食物:大块烤得滋滋冒油、撒著粗盐粒的鹿肋排,堆成小山的煮土豆和胡萝卜,整条整条表皮烤得焦脆的黑麵包,还有几大罐冒著泡沫的、略显浑浊但散发著浓郁麦香的弗里本地麦酒。 一天的跋涉让所有人都飢肠轆轆。 士兵们占据了饭堂的一角,气氛热烈起来。 他们用弗里语大声谈笑,互相传递著酒罐,刀子切割烤肉的声音、酒杯碰撞的声音、粗獷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 阿坎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同伴描述白天射猎野鹿的神勇,卢卡斯虽然话不多,但也端著木杯,偶尔和旁边的战士碰一下。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坐在这群汉子中间,心情放鬆地吃著。 第39章 战爭与商机 橡木旅店二楼的客房隔音效果显然算不上顶级。 当最后一丝曖昧的喘息和木板床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彻底平息,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时,客房里光源只剩下燃烧的壁炉投出的昏暗光线,月亮早就绕过了窗口。 艾斯特拉躺在马可斯的臂弯里,她忽然抬起脸,眼底有一点幽怨的情绪。 “喂,”她声音带著慵懒,“白天赶路的时候……你都没怎么跟我说话吧?” 马可斯正闭目养神,闻言差点被呛著。 他睁开眼,借著壁炉的光看著艾斯特拉撅起的嘴唇,顿时乐了。 “我的艾斯特拉大人哟,”他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回应,手臂紧了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您这指控可太沉重了,我脆弱的小心臟承受不住啊。 “白天我不是在和阿坎他们拉近感情嘛……” 平心而论,艾斯特拉並不是真心詰问他,只是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小矫情,很正常。 马可斯决定用別的方法混过去。 “我的公主大人,要不要晚安吻?”马可斯笑嘻嘻地问。 “要!……等等,你手往哪儿放呢?说好只是晚安吻的!马可斯!……唔……” 一夜无话……嗯,至少在客房的隔音极限之外,是无话的。 翌日清晨,一行人用过早餐,正准备收拾行装继续赶路时,旅店老板搓著手凑了过来。 “天父庇佑,诸位,这是要动身了?” “是的,老板。承蒙照顾了。”艾斯特拉客气地点头,用流利的弗里语回应。 马可斯能听懂,但是让他开口说弗里语就半生不熟,只好在一边装哑巴。 “哎呀,那可真是不巧。”老板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如果你们没什么特別著急的事,不如多留几日?我们这镇子虽然不大,但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旅店老板故意停顿了一下,精明的小眼睛扫试了一圈眾人,重点放在一看就可能是头人的艾斯特拉和跟艾斯特拉坐一块的马可斯身上。 艾斯特拉做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既有点兴趣,又不是特別重视。 “哦?能详细说说吗?” 旅店老板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自己马上要说出什么惊天的秘密:“这片土地的爵爷,克劳迪侯爵大人,前些天发布了徵召令,要下属所有村庄和部族都选出几个自由民,自备武器装备,参与对激流河北岸剑之一族的远征。” 艾斯特拉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保持著倾听的姿態回应:“侯爵大人的徵召?这確实是件大事。这么说的话,很快会有许多被徵召来的小伙子聚集在镇上?” “可不是嘛!”老板兴奋地一拍大腿,“我们这昨天也接到命令了,就这三五天的时间,各村的徵召青年和侯爵下属部族的勇士们都会来这儿聚集,就像溪流最终匯入帕里河一样。 “你想想,到时候这镇子里的旅店、酒馆、铁匠铺,甚至风月场所,不得天天赚得盆满钵满?那么多人聚集而来,需求可海了去了。” 老板又凑近了一点:“特別是武器和盔甲,你想想,且不论部族勇士,那些种地的乡民能有啥好傢伙什?无外乎破木盾,连枷,草叉,砍柴刀……带著这种东西当武器的兵,侯爵大人能用吗? “所以啊,诸位要是没什么急事,不如多留几天?我看你们的货车拉著不少武器,想必也是有利可图的……” 艾斯特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原来如此。真是非常感谢老板告诉我们这么重要的消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我们得商量一下行程。”接著她就塞给老板一枚大银幣,权当情报费。 老板笑容灿烂地接过银幣后退到一边,接待別的客人去了。 “你应该能听懂吧?”艾斯特拉用帝国通用语问马可斯。 “能,大概是说这边的领主发布了徵召令,像过去帝国徵召公民兵那样召集人打仗,但是这些人相当多的部分没法自备合格的武器装备,对吧。”马可斯回道。 艾斯特拉点点头:“我们那三马车货物里面有不少完好无损的武器和锁子甲,这些东西我们暂时用不上,重量还大,不如趁著这个机会出手。 “这个老板应该是害怕青壮聚集会闹出什么事,想让我们留在这帮他看场子,不如就这么顺著答应下来,我再去跟他谈谈价码。” 马可斯想了一会,认可了艾斯特拉的计划:“那就这么办。” 艾斯特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好,那我们就在这先预定驻留三日。目標是在侯爵的徵召兵大规模集结完成並且开拔之前,清空咱们的库存,最好再藉机把利润做大点。 “卢克,你骑著快马在这附近多转转,確认一下这片地区武器装备的大概价格,顺便看看有没有闻著味赶来的同行。” “明白!”卢卡斯点头应下差事,转身就去马厩牵马了。 “至於咱俩。”艾斯特拉看向马可斯,眼里闪烁著属於二人组的默契,“得赶紧制定一份详细的销售计划,时间就是金钱,我亲爱的马可斯。” 两人迅速回到楼上的客房,关好门。 艾斯特拉取出一块用来演算的石膏板和一支炭笔来,跟马可斯面对面坐下开始商议。 “首先,盘盘咱的库存,我记得之前確认的时候文书在……” 马可斯从艾斯特拉的行李里找出维图维士的財务官签署的文书,展开递给艾斯特拉查看。 “光铁剑就有二十五把,还有三把品质上佳的钢剑。 “各式长短战斧有十七把。 “掛在马车两侧的二十四面圆盾,还都是包了铁边的。 “五十七个长矛头,还有十二组標枪,每组都有整整五支。 “咱们还缴获了这么多弓,我看看,各类弓三十六张,各式箭矢没有详细统计,只知道大於五百支。 “完整的皮甲八套,半身皮甲十五套,带点锈跡的锁甲二十件,完整如新的锁甲六件。” 放下文件,艾斯特拉双眼闪著光:“马可斯,我们要发財了!” 马可斯不太懂相关知识,问道:“大概能卖多少?” 艾斯特拉摇摇头:“我也不能给出確切的数。但这次事情很急,就算有同行竞爭也比不过我们全是现货。而且我有个计划……” 马可斯好奇地问:“什么计划?” “哈哈哈哈,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艾斯特拉笑了几声,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总之光是正常售卖我们的战利品就能大赚一笔。我现在好后悔之前没能从维图维士將军那爭取到更多份额……或者乾脆买断战利品里的所有武器装备。” 说到这,艾斯特拉罕见地露出懊恼的表情:“我当时嫌重就没多要武器装备,太失策了。” 马可斯好笑地说道:“你把维图维士將军缴获的武器装备全买走了他怎么武装新兵?別忘了莱昂那也兵力短缺。” 艾斯特拉敲敲脑袋,不好意思地看著马可斯,吐了下舌头卖萌。 “总之就是有利可图,有大利可图!马可斯,马可斯,你得赶紧跟我走,我有个计划。 “哦不对,我得先去跟旅店老板续租,不行,我们都给他提供保安服务了,他得免费让我们住这几天。 “走吧马可斯,我等不及了,时间就是金钱!” 马可斯总觉得自己对这个青梅的印象得刷新一下了。 第40章 艾斯特拉要狠赚一笔 艾斯特拉猛地拉开了客房的门,拽著马可斯就往外冲。 “快点快点!” 她深琥珀色的眼睛闪著光,“再慢吞吞的,侯爵的金幣就要被別的禿鷲叼走了!” 马可斯被她扯著手忙脚乱地跟著下了楼,下楼前没忘了拿上维图维士將军赠予的佩剑。 楼下大堂,阿坎正带著战士们围坐在一起,等著马可斯下楼后给出新的指示。 看到两人风风火火地衝下来,阿坎差点把水喷到对面几个同伴的脸上。 “首领,你们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艾斯特拉已经拖著马可斯衝到柜檯前,任凭战士们在身后面面相覷。 “老板!”艾斯特拉的声音清脆有力。 旅店老板正算著帐,闻声抬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客人,有什么需要的吗?”旅店老板堆著笑问。 艾斯特拉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改主意了,决定接受您的好意,多驻留几日。” 旅店老板脸上闪过喜色,正要说话,被艾斯特拉打断了。 “不仅如此,我们的战士们將会负责这几日旅店的保卫工作。” 旅店老板的笑容凝固了:“这……客人,您的意思是什么?” “我们的人。”艾斯特拉指了指大堂里围坐著聊天的战士们,“在徵召兵集结的这几天,可以免费为您的旅店提供安保服务,我们可以保证您的大堂、后院、货场和马厩,甚至您的酒窖都不会有任何闹事的老鼠闯进来。” 然后艾斯特拉话锋一转,脸上迅速掛起了肉痛的表情:“不过,这几天我们在这里是空耗人力,这十几人的支出可不少……所以,您会免费提供这些『护卫』们食宿的,对吧?” 旅店老板的脸瞬间绿了,然后慢慢恢復正常。他捂著心口,喘了喘气,討价还价道:“太过分了,至少吃饭老老实实交钱吧!” 艾斯特拉身体俯得更靠前:“……我只能接受伙食费出一半。算算帐吧老板,这比您的店被砸、酒被抢,要划算得多。” 旅店老板还在犹豫:“但这折扣简直……我可是小本经营,您这条件……” “想想看,满院子都是喝多了劣质麦酒,带著草叉河伐木斧的勇士,喝多了就开始打架,打架一定要拆房……最后您的旅店变成空地上的一堆柴火,你想一想。 “而我们,只需要您在收费上让步……那么一点,就能保证您的店在这几店內毫髮无损……” 旅店老板痛苦地闭上了眼,似乎心里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睁开眼,咬著牙:“……成交!” “您真爽快!”艾斯特拉拍了一下柜檯,满脸阳光灿烂。 她转身跟马可斯商量了一下,马可斯最后同意,去跟阿坎吩咐这几天的任务了。 两人走出旅店时,马可斯还在感慨,自己这个青梅技能全点在这上面了。 “好了,时间就是金钱我的丈夫,快走!”艾斯特拉一拽马可斯,拉著他就往马厩跑,马可斯一时都没来得及纠正艾斯特拉对他的称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虽然是迟早的事,但现在马可斯確实还不是这个身份。 说话间,艾斯特拉已经解开了栗色小马的栓绳,翻身而上;马可斯也找到自己的爱马,骑了上去。 跟著艾斯特拉驾著马一溜小跑走到大道上,马可斯哭笑不得地问:“我说艾斯特拉,你確定侯爵大人上午就有时间接见两个风尘僕僕的……呃,商会代表?” “那当然了,不要小看了希拉努斯家商会。”艾斯特拉抖了抖韁绳,栗色小马奔跑起来,马可斯不得不同样加速。 “克劳迪侯爵就住在距离这儿三里的石堡里,他急著召集人打仗,肯定也急著要装备! “我们有什么?装备!这是机会啊马可斯!”说罢,艾斯特拉双腿又一夹马腹,再次提速。 马可斯只能催马跟上,暗暗祈祷这位克劳迪侯爵是个好脾气的,免得吃闭门羹。 初春的风裹著水汽,带著一阵湿冷气息扑面而来。 三里路在疾驰的马蹄下转眼就到了。 只见山丘顶上,立著一座灰色的石质城堡,周围是一圈木柵。 城堡的门口是一片不大的夯土广场,上面立著几处草靶,同时站了一些农民打扮的人。 看来,这些就是徵兆来的“勇士”了。 两人骑马到广场前,勒马停住,跳下来步行,径直走向大门处的卫兵2。 那卫兵身材高大,穿著半身鳞甲,腰间挎著短剑,没戴头盔。 “站住,有什么事?侯爵大人今日不打算接见任何人。” 艾斯特拉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因疲劳產生的喘息,然后换上了商人的微笑。 她行了个礼,从隨身的小包里取出希拉努斯商会的铜徽:“尊敬的卫士,请向侯爵大人传达一声:『希拉努斯商会带著好消息来了』。” 说完,手指轻轻拂过,几枚赛斯小银幣就落到卫兵手中。 卫兵收下银幣,审视了一下有理有节一看就不像农人的艾斯特拉,又看了一眼腰挎镶著宝石的长剑的马可斯,点点头,让两人在此等候,自己进去传达消息。 马可斯低声嘀咕:“几个小银幣就换来个等等?艾斯特拉,你確定……” 艾斯特拉白了他一眼:“这叫润滑油,没有这点润滑油,这扇大门就是永远锈死的。等著看吧,我们有侯爵最需要的东西,我们可是他的及时雨!”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短了很多,不到一刻钟卫兵就再次出现,请两人进入城堡。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整理了下仪表,跟著卫兵走了进去。 城堡內看著比外部更精致些。 通道打扫得一尘不染,每扇狭窄的窗户下都摆了一个铜架子,上面各放了一盆花。 他们穿过通道,进入一间不算太宽敞的议事厅。厅內陈设相当简单,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四周整齐摆放著八把椅子。 墙壁上掛著一些兵器作为装饰,墙上摆放蜡烛的洞內只有一半亮著火光。 长桌主位上,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那里,那就是克劳迪侯爵。 克劳迪侯爵身材魁梧,穿著一件浅色的羊毛束腰外衣,头上戴著顶毛呢帽,看不出头髮长短。 他的额头宽阔,下巴方正,脸部线条硬朗,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藏在浓密的眉毛下面。 克劳迪侯爵看到两人进入议事厅,摆手示意二人坐下,隨即提问:“希拉努斯商会,我听说过你们家族在米兰达的名头。你们是商人行会的股东之一,也是林伯特佣兵背后的出资人。说说看,你们能为我即將远征的大军提供什么东西?” 马可斯默默听著,说实话,他很惊讶艾斯特拉家里的商会居然这么有名號。 小时候他还以为亚松叔叔就是普通行商人呢。 艾斯特拉重又站起,施了一礼后坐下,问道:“尊贵的侯爵大人,希拉努斯商会向你致以问候。我们能够为您的远征提供什么,要看您究竟需要什么?” 克劳迪侯爵皱著眉:“我的军需官告诉我,不管是帝国人农民还是农民化的弗里人,都缺乏自筹武装的能力,你们最好能给这部分大约五百人提供充足、精良的装备。” 艾斯特拉笑著回答:“五百人吗?完全没有问题,侯爵大人。相信希拉努斯商会的实力吧。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签订两份合同……” 第41章 合同文章与交涉 艾斯特拉准备了两份合同,一份是普通的军械物资订购合同,一份是以希拉努斯商会与帕里王庭为互相担保的保护性协议,用来確保双方履行合约。 “两份合同,一份是向我们希拉努斯商会订购军械装备的协议,另一份以希拉努斯商会总部和帕里王庭进行交叉担保,保护我们双方履约。” 艾斯特拉擬好合同吹乾墨跡,一式两份,推给了侯爵。 克劳迪侯爵接过合同,手指在羊皮纸上点了点,停顿片刻,很快就看完了。 他的目光从合同上移到艾斯特拉信心满满的脸上,笑了一下。 “我相信你一定有『足够』的存货,对吧?希拉尼婭小姐。” 艾斯特拉笑得阳光极了:“侯爵大人,希拉努斯商会一定会为您准备好一切您需要的物资,这点毋庸置疑。” 说完,艾斯特拉起身,向侯爵躬身行礼:“能为弗里人的远征出一份力,本就是我们希拉努斯商会的荣幸。只要大人借给我们您的印鑑,您就尽可高枕无忧,我们定会全力履约。” 马可斯看得真切,这女人说话时眼睛闪著哥布林那种贪婪的光。 侯爵拿起自己的黄铜印鑑,在两份合同上糊上蜡油,用印鑑仔细地按了上去。 “咚咚”四声,四张羊皮纸就被签署好了。 艾斯特拉的心也猛烈跳了四下。 成了! “很好。”侯爵把印鑑收起来,目光转向一旁的文书官,“巴索姆,按照合同內容准备预付金。” 名叫巴索姆的文书官拿起合同仔细看了两遍,收好属於侯爵这方的两张,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克劳迪侯爵手指敲了敲桌子,看向艾斯特拉:“艾斯特拉小姐,你大概是有一些手段要用。我会让巴索姆带著印鑑跟著你去镇里。” 艾斯特拉强行抑制住內心的狂喜:“侯爵大人放心,希拉努斯商会定不会负你所託。” 过了一会,文书官巴索姆面无表情地將一个沉甸甸的皮钱袋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里面十枚足金的女神大金幣相互碰撞,发出令人心醉的声响。 艾斯特拉拿起金幣袋掂了掂,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对克劳迪侯爵和文书官巴索姆再次行礼:“大人,巴索姆先生,若无其他吩咐,我们这就返回橡木镇,立即著手调集装备,確保最快速度交付!” 克劳迪侯爵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 文书官巴索姆则微微頷首,跟著二人一起返回镇上了。 旅店后院的货栈里,昏黄的油灯將堆积的武器装备勉强照亮,艾斯特拉像个凯旋的將军,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让阿坎带两个人来统计装备数量,自己则拿出石膏板开始记帐。 “马可斯,快来帮忙啊。来清点一下咱们手里的存货!”少女声音里透著兴奋。 马可斯站在一堆毛皮前面,看著兴奋的艾斯特拉,眼皮直跳:“我说啊,你借来印鑑该不会是想空手套白狼吧?” “嘿嘿,別说的那么难听,这叫利益最大化,懂不懂?”艾斯特拉头也不抬,一边手上记著帐一边说道,“侯爵大人日理万机,我们包揽了这部分工作;赶来的各路商会发愁销路,我们全部吃下让他们放心;最后侯爵大人拿到了便宜的武器装备,商人们把货物销售一空,而我们赚到了这些可爱的女神金幣,这是三贏啊。” 说完,她还抬头朝狡黠地眨了眨眼。 站立在一旁的文书官巴索姆面无表情,全当什么也没听见。 马可斯一边无奈地清点著铁剑和皮甲,一边嘀咕:“我总觉得我们离诈骗犯也不远了……” 夜色笼罩了大地。 旅店大厅里正是饭店,大家都三五成群地围坐著对付手里的食物。这件旅店的伙食还算过得去,但是不如埃尔金港的行会旅馆。 马可斯有点怀念家乡菜了。 突然,轰的一声,大门被推开,卢卡斯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首领,打听清楚了!至少有三家商会正在往这里赶路,至少三家!” “太好了!”艾斯特拉直接站了起来,上楼拿出石膏板和羊皮纸,对照著草稿在羊皮纸上誊写“克劳迪侯爵的命令”。 克劳迪侯爵令: 为確保远征军械供应有序、品质统一,杜绝奸商哄抬物价,特令: 即日起,凡抵橡木镇及周边,欲向本爵售卖武器、盔甲、盾牌等军需之商贾,须將货物交由希拉努斯商会代表艾斯特拉·希拉尼婭统一查验、评估及收购。 希拉努斯商会享有独家收购之权,私售者,以干扰军务论处,严惩不贷! 誊写完毕,艾斯特拉跟文书官巴索姆商量后,巴索姆拿出印鑑印上了侯爵的印。 “喏。”艾斯特拉把新鲜出炉的“侯爵令”塞给卢卡斯,又塞给他两枚大银幣:“卢克,明天天一亮,你就去镇里中心的十字路口最显眼的地方把这玩意贴起来,然后嗓门大一点念出来,確保过来的商会都能听到。” 卢卡斯点点头:“明白,明天一早我就去。” 马可斯捂著脸:“这事儿能成吗?风险也太大了。”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这种事你听我的就行。”艾斯特拉叉著腰,一副“我太牛逼了”的样子。 翌日上午,旅店大厅里被商队代表们占满了,人人都想找希拉努斯商会要个说法。 艾斯特拉借用了旅店的柜檯,她端坐在柜檯后面,马可斯按剑肃立一边,阿坎和卢卡斯带著人守卫大厅的几个角和前后门。 “各位。”艾斯特拉声音清亮,“侯爵大人的命令,想必各位都知道了。远征军出发在即,侯爵大人委託我们希拉努斯商会全权负责军械装备的收购事宜,確保装备质量和供应充足。” “哼。”一个留著山羊鬍的男人冷哼,“艾斯特拉小姐,希拉努斯商会经营范围不包括这里吧?你们怎么从米兰达的窝里出来了? “而且这是不是太霸道了?大家都是为赚一笔而来,你就打算让我们亏本离场?” “就是啊。”另一个光头壮汉附和,“我们在帕里河沿岸做了十几年锻造生意,你一张纸就想把生意全抢走?” 气氛紧张起来。 艾斯特拉笑容不变,拿出钱袋,倒出来八枚女神大金幣。 黄澄澄的金幣瞬间吸走所有人的目光。 “侯爵大人命令如此。我的金幣就摆在这里,你们跟我谈还能保证不亏本还能小赚一笔,要是我让你们跟侯爵大人谈可就不好说了。 “这些东西的成本应该算多少钱,你们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不想交易,那就別怪我的护卫送客了。” “想想吧,跟我谈好了就能直接拿金幣走人,假如我不在这里,你们要怎么卖?侯爵大人根本不想管这事,你们要一件一件零售给徵召兵?可他们能有几个钱? “现在全部低价折给我,立刻就能拿钱走人,省心省力。” 艾斯特拉说完,马可斯走上前来,解下维图维士將军赠送的剑,拍在柜檯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慢慢扫过在场所有人。 没人出声。 在场的商会代表有人认出了之前在莱昂活跃的马可斯。 至少不会有人动歪心思了。 第42章 黑吃黑 晨光刚刚驱散橡木镇最后一缕薄雾,旅店大厅已是人声鼎沸。 “侯爵大人的命令就在十字路口贴著,印鑑是真是假,巴索姆大人就在这儿看著呢。”艾斯特拉的声音带著一种魅惑感,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隨意拨弄著其中一枚金幣,让它滴溜溜打转,发出更加诱人的声音。 “我的诚意嘛,也在这儿摆著,保证童叟无欺。只要你们跟我谈,”她故意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扫过一张张被金光晃得失神的脸,“这些可爱的、会叮噹作响的女神,就能立刻变成你们的囊中之物。 “我保证,价格绝对公道,能让你摸小赚一笔……这总比你们把货烂在手里强,对吧?” 山羊鬍男人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重重嘆了口气,第一个走上前:“……艾斯特拉小姐,我们的货,请您查验吧。” 他身后的几个小商会代表见状,也纷纷跟著上前。 光头壮汉,铁匠行会的代表,脸色铁青,瞪了艾斯特拉和马可斯一眼,又看了看那堆金幣和柜檯上冰冷的剑,猛地转身,带著自己行会的几个人走了。 “这就对了嘛!阿坎!卢卡斯!准备清点货物,我们签合同!”她兴奋地招呼著。 收购的流程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商会代表们虽然心有不甘,但在金幣的诱惑和现实的考量下,也陆续妥协。 艾斯特拉展现了她惊人的效率,在文书官巴索姆的见证下,一份份合同迅速签订,一枚枚女神大金幣叮噹作响地易主。 最终,八个金光闪闪的大金幣,几枚小金幣,还有一袋子大银幣,换来了足以武装七百多人的各式武器装备:长矛、短剑、铁斧、镶嵌铆钉的皮甲、蒙皮的木盾、成捆的箭矢……堆满了旅店的后院货栈,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烁著微光。 “成了!”艾斯特拉看著阿坎递上来的最终清单,激动地挥了挥拳头,“加上我们之前那些战利品,八百人!整整八百人的装备!八个金幣!” 马可斯看著堆积如山的装备,又看了看艾斯特拉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抱著艾斯特拉转了一圈,小声跟她嘀咕:“八个金幣买这么多……你压价是真狠啊。” 文书官巴索姆依旧面无表情,他看起来根本不在乎这些军械的来源。 入夜了。 橡木镇笼罩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旅店后院的货栈里,油灯亮著,看货的亲卫打著盹。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日的喧囂褪去,只剩下守夜人偶尔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旅店二楼的某个房间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激烈战斗的余韵还没消散,贤者时间的马可斯想到了什么。 艾斯特拉蜷缩在床上,紧紧裹著毛毯,依偎著马可斯打著呼。 马可斯却没有睡意。 白天交易时里铁匠行会代表的行为如同跗骨之蛆,始终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轻轻爬起身,没有惊动身边的少女,只穿著单衣,无声无息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一直观察著后院货栈。 他的直觉没有错。 过了一两个小时,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趁著黑暗,正贴著墙根,跟耗子似的向货栈大门摸去。 月光短暂地照亮了为首一人的侧脸,正是白天愤然离去的那个光头! 他手里拎著一柄沉重的铁锤,身后跟著的几个人影也都手持利刃。 好了,这些人的目的昭然若揭,今晚又要干活了。 马可斯眼神一凛,从窗边退开。 他飞快地抓起放在床边的镶宝石长剑和一件深色外袍,如同融入阴影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沿著狭窄的楼梯迅速下到一层,然后从旅店后门潜入了后院。 货栈大门已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铁匠行会的人动作很轻,显然是想偷偷潜入,要么放火烧掉这让他们血本无归的“仇货”,要么乾脆搞破坏让艾斯特拉交不了差,並且给希拉努斯商会一个教训:不要捞过界。 马可斯没有选择惊动旅店里的守卫。 他太了解这种人了,一旦被惊动,狗急跳墙反而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和伤亡。 他沉默著,藏在货栈旁一堆废弃木桶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黑影钻进了门缝。 就在他踏入货栈內部,身体完全暴露在门口那微弱月光下的一剎那,马可斯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警告,只有一道快如闪电的黑影从侧面扑出! 冰冷的剑锋如同热刀切黄油,精准地抹过那人的咽喉。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在冰冷的武器和地面上,带著浓重的铁锈味。 那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漏气般的“嗬”声,迅速软塌塌地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有埋……”第二个跟进来的傢伙反应极快,立刻察觉不对,张嘴就要示警。 但他只喊到一半,马可斯手中的剑已刺穿了他的胸膛,將后半截呼喊彻底堵死。 “谁?!” “里面有人!” 门外的光头壮汉和剩下的几个同伙立刻炸了锅,惊恐和暴怒的吼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们知道偷袭败露,也顾不上隱蔽了,挥舞著武器,红著眼就朝敞开的门缝里冲,试图仗著人多衝进去。 这正合马可斯之意! 狭窄的门洞就是天然的绞肉机。 他没有退后一步,反而迎著衝进来的第三个身影撞了上去! 马可斯左手如铁钳般瞬间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拗,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伴隨著悽厉的惨叫。 同时,他右手的剑如同长了眼睛,借著前冲的势头,自下而上一个迅猛的斜撩!锋利的剑刃撕裂皮甲和血肉,从对方肋下深深切入,几乎將人斜劈开! 那人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就带著喷涌的鲜血轰然倒地。 这时,原本负责看货的亲卫也提著剑挡在马可斯身侧,提防著对面的围攻。 血腥味瞬间在货栈门口瀰漫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剩下的两人,包括那个光头壮汉,被眼前同伴瞬间惨死的景象和这修罗场般的恐怖震慑住了!凶悍的气势瞬间泄得一乾二净,只剩下恐惧。 他们看著门口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以及他脚下还在抽搐的两具尸体和那个捂著手腕惨叫打滚的同伙,勇气彻底崩溃了。 “是、是怪物……快跑啊!”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两人再也顾不上什么报復,什么行会脸面,转身就朝院墙方向亡命狂奔,连滚带爬地恨不得手脚並用,瞬间消失在围墙的阴影里。 地上那个手腕被废的傢伙也强忍著剧痛,连滚带爬地跟著往外逃,但是被马可斯追上一脚踢断了腿骨。 这傢伙就只能在原地哀嚎了。 第43章 风险与收益 夜色依旧笼罩著橡木镇。 马可斯站在货栈门口,阴影將他的面容半遮半掩。 脚下是那个试图纵火的铁匠行会成员,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铁锈气息。 “阿坎!卢卡斯!”马可斯高声喊道,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话音落下后不久,旅店二楼一扇窗户被猛地推开。 阿坎探出脑袋,脸上还带著一丝被惊醒的茫然,但眼神在触及马可斯脚下的人影时立刻变得锐利。 “首领?”他低声回应。 “带五个手脚利索的,跟我走。”马可斯简洁地下令,脚尖点了点地上失去意识的闯入者,“这傢伙的同伙刚跑,跑不了多远。铁匠行会那帮人,落脚点应该就在镇东头那家旅店,昨天光头带人进去时我留意过。” 阿坎立刻缩回头,片刻后,楼梯处便传来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卢卡斯和其他几名战士也迅速被唤醒,他们抓起武器,动作麻利地套上外衣,无声地聚集到马可斯身边,眼中闪烁著战斗前的兴奋。 “首领,这傢伙怎么办?”卢卡斯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夜袭者。 “绑结实了,丟进货栈角落里,回来我们再找他算帐。”马可斯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一行人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迅速穿过尚在沉睡的橡木镇街道。 清晨的寒意和湿漉漉的石板路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速度。 目標旅店就在眼前,门口还掛著熄灭的油灯。 马可斯打了个手势,阿坎和另一名战士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外墙,从二楼的窗户缝隙向內窥探。 “確认了,首领,”阿坎滑下来,声音压得极低,“都在里面,四个,围著桌子好像在吵架。” “很好。”马可斯点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卢卡斯,踹门。” 卢卡斯咧嘴一笑,后退两步,猛地发力! “砰——!!!” 旅店那不算太结实的木门应声而破,碎片四溅。 巨大的声响瞬间惊醒了整个旅店,也把围桌而坐的光头壮汉嚇得魂飞魄散。 “谁?!”光头惊怒交加地跳起来,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战锤。 “早上好,铁匠大师们。”马可斯閒庭信步般走进一片狼藉的旅店大堂,阿坎等人紧隨其后,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四人,最后落在光头身上,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无害的微笑,“昨晚我家后院货栈进了几只不识趣的老鼠,打扰了本大爷的好梦。我特意过来问问,是不是你们家走丟的?” “你……你血口喷人!”光头脸色铁青,但色厉內荏,他认出了马可斯,“我们行会的人昨晚都在这里,哪也没去!” “哦?是吗?”马可斯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片,上面沾著泥泞和一点皮甲的碎片,正是从地上那个倒霉蛋身上扯下来的,“那这玩意儿,看著挺眼熟啊。” 光头和他同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光头的嗓音乾涩,握著战锤的手微微发抖。 马可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又掏出一份卷好的羊皮纸,展开在桌上,旁边还有一小盒印泥。 “我想要的很简单,非常简单。我们友好地做生意,你把你们行会剩下的所有库存,武器、盔甲、箭矢,不管还有多少,签了这份转让协议,卖给我们希拉努斯商会。 “作为补偿……”他顿了顿,在光头绝望的目光中,从钱袋里捏出一枚在昏暗光线中依然刺眼的赛斯小银幣,轻轻放在羊皮纸旁,“这枚银幣,就是你们的了。权当是辛苦费,毕竟大清早的,我害得你们受了惊嚇。” “一枚小银幣?!”旁边一个年轻点的铁匠学徒气得几乎要跳起来,“你这是在抢……” 他的话被光头一把按了回去。 光头死死盯著那枚小银幣,又看看马可斯身后按著剑柄、虎视眈眈的阿坎和卢卡斯,最后目光落在羊皮纸上。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但最终,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感。 “……签。”光头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颤抖著掏出印鑑,沾了印泥,重重按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屈辱的指印。其他人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面如死灰地按下了手印。 “合作愉快。”马可斯满意地拿起羊皮纸,小心吹乾墨跡和印泥,然后收了起来。 他拿起那枚小银幣,隨手拋给光头:“喏,你的辛苦费,拿好了。阿坎,卢卡斯,带我们『新朋友』去搬货,一件都不能少。” 看著手下战士押送著垂头丧气的铁匠行会成员去搬他们最后的家当,马可斯掂了掂手中的转让协议,轻声嘀咕:“艾斯特拉说得对,风险越大,收益越大……砍人风险最大,收益也最大……” 当天上午,橡木旅店的后院货栈变得更加拥挤。 当艾斯特拉在文书官巴索姆那万年不变的扑克脸注视下,將最后一枚叮噹作响的女神大金幣交到某个小商会代表手中时,这场由八枚金光闪闪的女神大金幣、十七枚小金幣还有一袋子沉甸甸的大银幣主导的收购终於落下帷幕。 “不错!”艾斯特拉看著阿坎递上来的最终清单,“加上我们之前那些战利品,还有马可斯带来的铁匠行会存货,我们现在有能装备一千多人的装备了!” 马可斯看著堆积如山的各式武器装备:成堆的散发著桐油味的崭新蒙皮木盾,成捆的箭矢,一件件堆叠起来镶嵌著铆钉的皮甲,长矛、短剑、铁斧等等更是数不胜数。 他忍不住抱起艾斯特拉,狠狠亲了一口。 艾斯特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马可斯,马可斯,他们应该感谢我帮他们清空了库存,回笼了资金,对不对?你说对不对? “想想看吧,要是他们自己一件件卖给那些穷得叮噹响的徵召兵,得卖到猴年马月才能卖完?我这可是在做好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自己真的在做好事一样。 “好了,別陶醉了,你这贪婪的龙。”马可斯放下艾斯特拉,摸了摸她的头,“侯爵大人还等著我们的惊喜呢。赶紧挑些拿得出手的样品。” 艾斯特拉立刻行动起来,在装备堆里仔细翻检。 她挑选了几件保养得最好的镶嵌铆钉皮甲,几面边缘包铁、蒙皮紧绷的木盾,几把寒光闪闪、没有豁口的铁斧和短剑,还有一捆箭簇锋利、箭杆笔直的箭矢。 精心打包好后,她招呼著马可斯和几名战士,再次踏上了前往克劳迪侯爵石堡的道路。 第44章 钱货两讫 轻车熟路地抵达城堡,通报之后,他们再次被引入那间陈设简单的议事厅。 克劳迪侯爵似乎心情不错,看到艾斯特拉带来的样品,尤其是那几件品相极佳的皮甲和坚固的木盾时,眼中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神色。 他拿起一把短剑,屈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听著那清脆的回音,点了点头。 “希拉努斯商会果然名不虚传,”侯爵放下短剑,看向艾斯特拉,“品质精良,正是我需要的。所以,你们准备了多少人的装备?” 艾斯特拉深吸一口气,脸上绽放出最灿烂、最自信的商人式笑容,声音清脆响亮:“尊贵的侯爵大人,感谢您的认可!我们商会深知远征重任,竭尽全力为您调集资源。 “经过日夜不停的筹措,目前已经为您备齐了……整整两千人的精良装备!保证让您的勇士们披坚执锐,所向披靡!”她微微躬身,姿態无可挑剔。 “两千人?!”旁边的马可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掩饰自己的震惊。 好傢伙,八百变一千,一千变两千,这丫头张嘴就来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侯爵身后、依旧面无表情的巴索姆,心里嘀咕这面瘫脸难道就不会动一下眉毛表示惊讶吗? 按理来说他是侯爵的文书官吧,难道不给侯爵提醒一句吗? 克劳迪侯爵显然没有马可斯那么多內心戏,他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惊喜和讚赏交织的表情。 他原本以为能凑齐五百人份的合格装备已属不易,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商会代表竟能超额完成四倍!这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解决了燃眉之急。 “好!非常好!”侯爵抚掌大笑,“艾斯特拉小姐,你和你背后的希拉努斯商会,真是我的及时雨!巴索姆,按合同,加上预付的十枚,把剩下的三十七枚女神大金幣,付给艾斯特拉小姐!” 他对艾斯特拉报出的数字没有丝毫怀疑,毕竟样品质量摆在那里,而且有巴索姆全程监督。 更重要的是,他迫切需要这些装备。 巴索姆躬身领命,如同最精密的机器,从一个厚重的皮箱中数出三十七枚沉甸甸、光芒夺目的女神大金幣,一枚一枚地放在艾斯特拉面前铺开的厚绒布上。 金幣相互碰撞的悦耳声响,在议事厅里迴荡,仿佛世上最动听的乐章。 艾斯特拉强忍著扑上去拥抱这堆金山的衝动,努力维持著优雅的姿態,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亮得如同夏夜的星辰。 她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將这些金幣收进一个特製的、內衬柔软皮革的钱袋里,每放一枚,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一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四十七枚女神大金幣!这足够她在米兰达城的商会总部挺直腰杆了! “感谢侯爵大人的信任!”艾斯特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颤抖,“我们这就返回橡木镇,立刻组织人手,最迟明天日落前,將一千人的装备如数送达您的城堡!” “嗯。”侯爵心情大好地点点头,“巴索姆,你继续跟著艾斯特拉小姐,確保交接顺利。” 他看向艾斯特拉,补充道:“记住,我要的是能立刻武装士兵的装备,別让我失望。” “侯爵大人放心!希拉努斯商会的信誉,就是最好的保证!”艾斯特拉拍著胸脯保证,动作幅度稍微大了点,差点把钱袋拍飞,惹得马可斯赶紧伸手虚扶了一下。 回橡木镇的路上,艾斯特拉抱著沉甸甸的钱袋,像只偷到灯油的小老鼠,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停地小声念叨:“四十七个……四十七个大金幣啊马可斯!我们发財了!真的发財了!” 马可斯看著她財迷的样子,无奈地摇头:“是发財了,但你也真敢说啊,两千人?我们明明只有一千多人的货。” “哎呀,这不是有巴索姆大人『帮忙』嘛!”艾斯特拉狡黠地朝旁边骑著马、目不斜视的文书官努努嘴,压低声音。 “再说了,我亲爱的丈夫,你要对妻子有点信心!商机,往往是在压力中诞生的!”她故意叫马可斯丈夫,看到马可斯略显侷促,得意地咯咯笑起来。 两人还没想过什么时候把关係找个神殿確定下来,这一路上遭遇的事情太多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艾斯特拉的话,命运女神再次对他们露出了微笑。 就在他们回到橡木旅店不久,一支风尘僕僕、明显来晚了的商队也抵达了镇子。 这支商队规模不大,拉著几辆货车,上面装满了长矛、皮甲和一些箭矢。 领队的商人一脸愁容,显然已经看到了十字路口张贴的“侯爵令”,得知了独家收购权在希拉努斯商会手中的消息。 艾斯特拉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立刻端坐在旅店柜檯后,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带著一丝怜悯的微笑。 当那愁眉苦脸的商人代表被“请”进来时,艾斯特拉开始了她最擅长的表演。 “唉,真是可惜啊,你们来晚了一步。”艾斯特拉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柜檯上仅剩的一枚女神大金幣,让它滴溜溜地旋转,反射出诱人的金光,“侯爵大人的命令,您也看到了。现在所有军械,都必须经过我们商会统一收购。 “说实话,我们仓库都快堆不下了,侯爵大人要的一千人装备我们早就备齐了……”她拖长了尾音,观察著对方绝望的表情。 “艾斯特拉小姐,您行行好!”商人代表几乎要哭出来,“我们千里迢迢赶来,本钱都压在这批货上了,要是就这么拉回去……” “我知道,我知道,做生意都不容易。” 艾斯特拉適时地露出理解的表情,她拿起那枚孤零零的金幣,在指尖把玩,用懒散的语气说:“这样吧,看在大家同为行商的份上,也为了不让你们血本无归…… “这枚女神大金幣,买下你们所有的货,怎么样?虽然赚的不多,但总比烂在手里强,对吧?” 商人代表看著那枚金幣,又看看艾斯特拉身后抱著双臂、面无表情的马可斯,再想想冰冷的“侯爵令”和可能的惩罚,最后一丝討价还价的勇气也消失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签下了一份转让协议,拿著那枚烫手又心酸的金幣,带著手下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阿坎!卢卡斯!收货!”艾斯特拉的声音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旅店后院再次响起搬运的声响。 第二天清晨,一支由希拉努斯商会货车和临时僱佣的几辆本地马车组成的车队,满载著各式武器装备,在文书官巴索姆的监督下,浩浩荡荡地驶向克劳迪侯爵的城堡。 艾斯特拉和马可斯骑马走在最前面,艾斯特拉神采飞扬,马可斯则努力维持著严肃的护卫形象,偶尔低声吐槽一句:“又多了一千一百多人的装备……艾斯特拉,你这回可真是敲了克劳迪侯爵笔狠的。” “这叫超额完成任务!是能力的体现!”艾斯特拉白了他一眼,“再说了,装备多点不好吗?有备无患!侯爵大人只会更高兴!” 果然,当克劳迪侯爵看到城堡广场上堆积得比昨天样品庞大十倍不止的军械时,先是惊愕地张大了嘴,隨即爆发出一阵洪亮无比的大笑。 “好!好!太好了!不愧是盛名在外的希拉努斯商会。”侯爵用力拍著手,“两千多人的份量!远超我的预期!你们简直是我克劳迪的福星!” 他绕著装备堆走了两圈,越看越满意,尤其是看到其中不少装备明显是崭新或者保养极佳的,更是心情舒畅。 他大手一挥:“巴索姆!这次合作,艾斯特拉小姐居功至伟!去,把我酒窖里那车最好的领地特產葡萄酒装上来,送给艾斯特拉小姐和她的勇士们!犒劳他们的辛苦!” 很快,一辆装著十几个橡木桶的小型货车被拉到了艾斯特拉面前,浓郁的酒香即使隔著木塞也隱隱透出。 驾著车拉著葡萄酒回到橡木镇后,艾斯特拉看著金幣、装备清空后略显空荡的旅店后院(除了那车酒),又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四十七枚女神大金幣,最后目光落在马可斯身上。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怎么样,我的大人?”艾斯特拉脸上洋溢著无法抑制的、发自內心的灿烂笑容,“这一票,干得漂亮吧?还有一车好酒呢!这下,我们去米兰达爭取商会的本钱可真是绰绰有余了!” 马可斯看著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再看看那车葡萄酒,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也忍不住上扬:“是啊,我的恶龙大人,漂亮得简直像在做梦。” 艾斯特拉咯咯笑著,踮起脚尖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本龙贪婪的可不只是金幣哦,晚上……” 马可斯回吻过去,许久之后放开艾斯特拉:“我们拿两桶酒出来分给大家喝吧?” “嗯……听你的。” 第45章 难得的放鬆 晨光透过旅店二楼的窗帘缝隙,在马可斯的眼皮上投下一道金线。 他眨了眨眼睛,昨夜狂欢的记忆如同被打翻的葡萄酒般漫上心头:阿坎抱著酒碗高唱跑调的部族歌曲、卢卡斯用匕首给大伙分肉结果划破了自己的袖子、艾斯特拉踮著脚给每个战士发金幣时那副守財奴般肉疼的表情…… “唔……”怀中的少女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噥,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 马可斯低头看去,艾斯特拉的长髮像打翻的墨水般泼洒在亚麻枕头上,髮丝间露出的半张脸还带著醉酒后的红晕。 她的嘴角还沾著一点乾涸的葡萄酒渍,让人想替她舔乾净。 马可斯轻轻抽出被压麻的手臂,少女立刻不满地皱起鼻子。 他忍不住用指尖戳了戳那气鼓鼓的脸颊:“醒醒,贪睡鬼,太阳都晒屁股了。再不醒来我就把你的金幣都发出去。” “骗人……”艾斯特拉闭著眼精准拍开他的手,“我的金幣都锁在……嗝……铁箱里……”她突然瞪大眼睛,“马可斯!你没趁我睡著偷拿金幣吧?” “偷?”马可斯撑起身子,好笑地看著少女,“昨晚不知道是谁抱著钱袋说『大伙同乐一起沾沾喜气』,然后像发扑克牌似的见人就发金幣……” 艾斯特拉猛地坐起来,蓝丝绸髮带歪歪斜斜地掛在发间,神色紧张:“我发了多少?!” “大概……”马可斯故意拉长声调,看著少女紧张得屏住呼吸,“十八个小金幣?” “一百三十七减十八等於……等於……”艾斯特拉掰著手指突然僵住,琥珀色的眼睛渐渐瞪圆,“马可斯·安东尼乌斯!你骗我!明明只发了十六枚!战士们一人一枚!”她抓起枕头砸过去,“而且还是你提议的!” 两人打闹著洗漱完毕,踩著吱呀作响的楼梯下楼时,旅店大厅仿佛刚被北海人洗劫过。 长椅翻倒,陶杯碎片和啃光的羊骨撒了一地,阿坎四仰八叉地睡在壁炉旁,怀里还搂著空酒碗。 但阿坎不算离谱,离谱的是卢卡斯,他下半个身子掛在桌子上,上半个身子掛在空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我赌十个铜板,”马可斯压低声音,“这小子醒来会摔一跤。” 艾斯特拉躡手躡脚地从后厨顺了条醃鱼:“我赌二十个铜板,他不会摔著。”说著突然瞪向马可斯,“等等!你居然想跟我赌博?败家爷们!” 晨间的橡木镇飘著炊烟与晨露的气息。 石板路上,早起的农妇们挎著麵包篮,对这对像孩子般爭抢最后一口蜂蜜蛋糕的年轻人投来善意的微笑。 “明明是我掏的钱!” “但是是我发现的铺子!” “那你把刚才吃下去的吐出来啊?” “马可斯!你恶不噁心!” “嘁,又不是没吃过你嘴里的……” 拌嘴声戛然而止。 在镇口的磨坊边,他们同时望见了那片突然出现的帐篷海洋,灰褐色的帆布帐篷像蘑菇般铺满河谷,简陋的木柵栏圈出几十个方阵,晨雾中隱约可见攒动的人头。 “哇哦……”艾斯特拉张大了嘴,纵使是跟著父亲跑商见多识广的她也没怎么见过此情此景,“侯爵大人这是把地里的人全都赶出来了吗?” “你想想北方群岛那边,春耕都没人了。这边肯定不至於。” 马可斯眯眼数著炊烟的数量:“至少两千人。不过……”他指向那些拿著草叉的“士兵”,“你確定这些扛著锄头举著草叉的傢伙,就算给他们换上精良装备,他们就能打贏剑之一族?” “亲爱的,这就是商机啊~”艾斯特拉眼里突然开始冒星星,手指戳著马可斯的胸口,“想想看,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会需要什么?帐篷!毯子!磨刀石!更重要的是……”她眼睛亮得像星星,“酒!” 马可斯挑眉:“你该不会想把侯爵送的酒再卖回给他吧?” “怎么可能!”艾斯特拉义正辞严地挺起胸,隨即狡黠地眨眼,“……至少不全卖。我们可以留一桶婚礼用。” “婚礼?谁的?” “马可斯!”艾斯特拉红著脸生气道,“喂!你偷笑什么!” 他们沿著田埂走近营地,发现所谓的“军队”根本没人看守,更没有安排岗哨。 几个少年正用长矛插著野兔在篝火上烤,看见佩剑的马可斯嚇得兔子都掉进了火堆。 “放鬆,孩子们。”马可斯举起双手,“我们是……” “”商人!“”艾斯特拉变戏法般从腰包里掏出几块蜜糖,“要交换吗?我用糖换你们的故事。” 少年们顿时七嘴八舌起来。 原来他们来自三天路程外的渔村,被徵召时连剑都没摸过。 最年长的那个骄傲地展示著粗陋的短刀,那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看著像是很久以前帝国辅助军的装备。 “这刀砍鱼都嫌钝。”马可斯小声地跟艾斯特拉吐槽,被艾斯特拉掐了一下手。 两人跟少年们聊了一会,大概得知这次侯爵这次徵兆勇士是按人头比例算的,差不多每五户出一人。 確实不太影响春耕。 回程的路上,马可斯仰头望著蓝天,突然说:“等这事结束……” “嗯?” “我们去米兰达大教堂办婚礼吧。”马可斯认真地看著艾斯特拉说。 “……谁说要嫁给你了!”艾斯特拉脸上飞起一抹红。 艾斯特拉就是这点有趣,敏感极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绪。 少女的心思总是如此奇妙,在金幣和帐目上精明极了,在这种时刻却羞涩得像哈气的猫。 马可斯太了解她了。 他故意摸了摸下巴,作势思考状,然后慢悠悠地说:“哦?不嫁啊?那好吧……之前发的那些小金幣,还有以后可能赚到的……看来我只能自己收著,或者……”他故意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著艾斯特拉。 “马可斯!”艾斯特拉果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也顾不上害羞了,转身就朝他扑过去,粉拳如雨点般落下。 “你!你这个无赖!守財奴!强盗!你竟然敢拿我的金幣威胁我?!那是我的钱!我的!还给我!”她气急败坏地嚷著,试图去掐马可斯的腰。 马可斯早有防备,哈哈笑著侧身闪过,反手捉过艾斯特拉的手搂住她。 两人就这么打打闹闹地回到橡木镇。 远处的徵召营地飘来烤鱼的香气,近处的水井边,洗衣少女们嬉笑著拧乾床单。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除了橡木镇某位旅店老板。 他正对著满屋狼藉发出哀嚎。 第46章 喧囂与酒香 橡木镇的十字路口,几天前还挤满了来自各地的商队马车和操著不同口音的商人代表,如今已恢復了往日的模样。 那些精明或愁苦的面孔隨著希拉努斯商会的统一收购告一段落,如同退潮般散去,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艾斯特拉站在旅店二楼的窗口,琥珀色的眼眸扫过略显空旷的街道,嘴角扬起一丝心满意足的弧度。 金幣入袋的清脆声响仿佛还在耳边迴荡,与克劳迪侯爵那笔超额完成的装备交易,加上后续低价“接收”那些迟到商队的货品,让旅店后院那个沉重的铁钱箱又充实了不少。 “终於清净了。”艾斯特拉伸了个懒腰,活动著因连日谈判和记帐而有些酸痛的脖颈。 她回头看向房间,马可斯正擦拭著他那把维图维士將军赠送的佩剑,动作沉稳而专注。 “马可斯,你说那些徵召兵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马可斯將剑身对准窗口的光线,检查著刃口,头也不抬地回答:“侯爵大人大概还需要几天时间把物资和人员彻底整合。那些小伙子,”他顿了顿,嘴角带著点无奈的笑,“扛著草叉和爷爷辈的砍柴刀可没法去远征。 “得让他们至少能排个队,听懂前进后退的命令,知道盾牌怎么拿才不会砸到前排人的脚后跟。” “哈!那岂不是有了商机?你还记得昨天我跟你说的吗?” 艾斯特拉几步蹦到马可斯面前,手指戳了戳他结实的胸:“亲爱的马可斯,你想想看!几千號大男人挤在营地,除了训练,他们最需要什么?” 马可斯挑眉,放下剑,看著她:“……酒?你说过要给他们卖侯爵送的酒。” “答对啦!”艾斯特拉得意地扬起下巴,双手叉腰,“训练完一身臭汗,又累又饿,还有什么比来上一杯解乏更快活? “不过,侯爵送的那车好葡萄酒,我可捨不得卖给他们糟蹋,那是留著去米兰达办大事、或者……嗯,办大事用的。” 她脸颊微红,飞快地瞟了马可斯一眼,隨即又恢復商人的精明:“但是,我们可以卖別的呀!周围的村落里有的是自家酿的麦酒和蜜酒,成色虽然参差不齐,但胜在便宜量大!” “然后掺点帕里河的『恆河水』?”马可斯瞭然地接话,语气带著调侃。 他对这丫头太了解了。 “什么恆河水?哎呀掺点井水就行……这叫『合理调整酒精度,適应不同人群需求,防止聚眾酒后闹事』!”艾斯特拉义正辞严,隨即又露出狡黠的笑容,“再说了,营地里条件简陋,大家渴得要命,谁还在乎那一点点额外的清爽?价格公道,解渴就行。 “早上我已经让阿坎和卢卡斯带著几个手脚麻利的分头去附近村子收购了。咱们旅店后院那几口大陶瓮正好派上用场。” 马可斯看著她神采飞扬算计著麦酒成本与利润的样子,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橡木镇外的临时徵召兵营地,此刻正迴荡著与几天前截然不同的喧囂。 不再是商队的叫卖和討价还价,而是木盾碰撞的闷响、教官粗糲的號令、以及新兵们或紧张或笨拙的呼喝。 马可斯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深褐色的眼睛扫视著下方分成几个方阵的人群。 他穿著结实的皮甲和束腰外衣,身后站著阿坎、卢卡斯以及另外五六个从莱昂就跟隨他的弗里老兵,个个神情严肃,如同磐石。 “立——盾!” 隨著马可斯一声断喝,下方的方阵传来一阵叮叮咣咣、手忙脚乱的声音。 木盾被参差不齐地举了起来,有的举得太高挡住了视线,有的则斜斜地歪向一边,还有几个倒霉蛋手一滑,沉重的橡木盾直接砸在了前面同伴的脚后跟上,引来几声痛呼和咒骂。 “嘖。”阿坎抱著胳膊,络腮鬍子下的嘴角撇了撇,用弗里语低声嘟囔,“这比我爷爷教我放羊还费劲。” 卢卡斯面无表情,但眼神里也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马可斯没有呵斥,只是提高了音量,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手臂发力!盾牌下端抵住地面!上缘护住你的下巴和胸口!不是让你把脸藏在后面当乌龟!你!” 他指向一个把盾牌举得几乎要盖住头顶的少年。 “把盾放低点!你想用下巴看敌人衝锋吗?” 那少年脸一红,赶紧调整姿势,结果动作太猛,盾牌边缘又磕到了旁边同伴的胳膊肘。 “稳住!你们现在不是一个人!你们是墙!一堵会移动的墙!”马可斯走下土坡,亲自走进一个方阵,用手拍打著盾牌,纠正著姿势。 “肩膀顶著前面人的盾!对,就这样!感觉到了吗?力量要连在一起!现在听口令——缓步——前进!” “左!右!左!右!”老兵们配合著马可斯的口令,吼声如雷,试图压过新兵们的慌乱。 方阵开始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地向前挪动。 不时有人脚步错乱,撞得盾墙一阵晃动,甚至差点把整个队伍带歪。 “停!”马可斯再次下令,方阵稀里哗啦地停下,不少人因为收不住脚挤作一团。 “看看你们!敌人都不用打,笑都笑死你们了!散开!保持间距!再练!” 阳光逐渐变得灼热,汗水顺著新兵们年轻或沧桑的脸颊流淌下来,浸透了粗麻布衣服。 枯燥的举盾、前进、后退、停下,一遍又一遍。 抱怨声渐渐被粗重的喘息取代。 马可斯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但咬牙坚持的脸孔,这些大多是几天前还在地里劳作的农夫或渔民。 他放缓了语气,但要求依旧严格:“记住这种感觉!战场上,你身边的同伴就是你活下去的依靠!你的盾不仅保护你自己,也保护你右边兄弟的侧翼!你退一步,整条防线就可能崩溃!再来!” 训练间隙,当新兵们终於能喘口气,瘫坐在地上揉著发酸的胳膊时,阿坎和卢卡斯带著几个战士推著几辆吱呀作响的手推车出现了。 车上放著几个硕大的、散发著浓郁麦香和淡淡甜香的木桶,还有一摞摞粗陶杯。 “嘿!小伙子们!希拉努斯商会福利!”阿坎粗著嗓子喊道,用木勺敲了敲桶沿,“解解渴!正宗本地麦酒蜜酒!两个小铜板一杯!管够!” 疲惫不堪的新兵们眼睛瞬间亮了。 训练带来的燥热和疲惫正需要这清凉的液体浇灭。 他们纷纷掏出身上仅有的几个铜子,涌向推车。 很快,营地里就响起了咕咚咕咚的牛饮声和满足的嘆息。 “呼……活过来了!” “这酒……劲儿好像不大?不过真解渴!” “便宜就行!总比喝水强!” 艾斯特拉不知何时也溜达到了营地边缘,看著自己“產业”的畅销场面,脸上笑开了花,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腰间沉甸甸的钱袋。 马可斯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陶杯,里面是清澈的山泉水。 “尝尝我的『特供』?”他揶揄道。 艾斯特拉接过杯子,假装喝了一口,夸张地皱起小脸:“呸呸呸!还是马可斯大人您享受吧!本商会只提供经过『精心调配』的佳酿!” 她看著那些畅饮的新兵,又摸了摸钱袋,突然想起什么,肉疼地小声嘀咕:“不过……想想之前发出去的那些小金幣……我的心好痛…… “马可斯!都怪你!非要我发!” 马可斯哈哈大笑,顺手揉了揉她柔顺的黑髮:“我的恶龙大人,金幣不就是用来花的?” 艾斯特拉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过了一会,自己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第47章 休憩与告別 傍晚,橡木镇迎来了它一天中最具烟火气的时刻。 炊烟裊裊升起,食物的香气与河边吹来的水汽混合在一起。艾斯特拉的掺水假酒生意在营地和镇上的小酒馆门口同时开张,生意兴隆。 镇民们也习惯了这群外来者带来的短暂喧囂,街巷间充满了放鬆的谈笑。 不过马可斯还是注意到,小镇里的居民算是相对“体面”的,镇外徵召兵营地边上有大量衣衫襤褸的流民,小镇的卫队可不敢让他们进城。 也因此,艾斯特拉去营地做生意的时候,马可斯总让卢卡斯带人跟著护卫。 一天的生意结束,马可斯和艾斯特拉没有立刻回旅店。 卸下了装备和商会的重担,两人难得地享受著纯粹的閒暇,作为一对恋人,在夕阳的金辉里,漫无目的地穿行在橡木镇的街巷。 橡木镇的清晨总带著几分凉意与草木的清新,但马可斯和艾斯特拉早已习惯了在晨光熹微中开始他们独特的热身。 小镇的石板路、废弃的磨坊后院、河岸边的开阔地,甚至镇子边缘那片歪脖子橡树林下的空地,都成了他们临时的演武场。 “左肩!”艾斯特拉清脆的喝声在磨坊后院迴荡,她的木剑划破空气,带著凌厉的风声直取马可斯左肩。 马可斯手腕一翻,用练习用的包铁木盾稳稳架开,盾面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喂喂,艾斯特拉,这力度可不像是『热身』啊!”马可斯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笑著抱怨道,“你最近是不是把卖蜜酒赚的钱都换成力气了?” 艾斯特拉收剑而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叫实战模擬,懂不懂?我可捨不得以后还是让你自己上战场。再说了,”她狡黠一笑,剑尖轻轻点了点马可斯的盾牌边缘,“我可是在帮你提升『麦酒蜜酒』的知名度。你看那边。” 马可斯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磨坊的矮墙后,几个早起的镇民正探头探脑,看得津津有味。 马可斯有些不好意思,艾斯特拉却已经咯咯笑了起来,冲那边挥了挥手。 “喂,咱们就这么让他们看著?”马可斯压低声音抗议。 “哎呀,有什么关係嘛,免费的宣传!”艾斯特拉满不在乎,重新拉开架势,“再来!这次瞄准你的下盘!”话音未落,木剑已经带著风声扫向马可斯的脚踝。 马可斯赶紧跳开,狼狈地躲过这一击,引来墙后一阵善意的鬨笑。 “你绝对是故意的!”马可斯无奈地举盾迎上。 话说这姑娘是不是有习武天赋啊,怎么这么快就上手了? 训练结束后两人也不忘找个僻静角落开一局。 毕竟年轻火力旺。 当夕阳再一次將橡木镇染成温暖的金红色,裊裊炊烟升起,混合著晚餐的香气与河水的微凉气息瀰漫开来时,艾斯特拉的酒水摊位前也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营地里跑出来的徵召兵,结束了一天劳作的镇民,都习惯性地聚拢过来。 艾斯特拉像只欢快的蝴蝶,在几个大酒桶和人群间穿梭,收钱、递酒、大声招呼著熟客,脸上洋溢著纯粹的、见钱眼开的满足笑容。 铜幣和银幣叮噹作响地落入钱袋,那个原本乾瘪的皮钱袋现在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坠在艾斯特拉的腰带上,隨著她的动作发出悦耳的“哗啦”声。 她时不时掂量一下钱袋的重量,那眯起眼睛、嘴角上扬的模样,简直就是一头睡在金幣上的龙。 “看来这几天真是赚了个盆满钵盈啊,小財迷。”马可斯倚在不远处的旅店门框上,看著艾斯特拉忙碌的身影,调侃道。 终於结束了一天疲惫的他,也享受著这份难得的鬆弛。 艾斯特拉刚送走一位客人,闻言回头,得意地拍了拍鼓鼓的钱袋:“那当然!橡木镇的朋友们太捧场了!” 马可斯笑著走过去,自然地接过艾斯特拉手中给另一位客人打酒的陶杯,帮她递了过去。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中瀰漫著轻鬆愉悦的气息。 训练后的疲惫被收穫的喜悦和这份寧静的烟火气冲淡。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们身上,两人隨著人流在渐渐喧囂起来的橡木镇街巷间穿行。 他们不需要谈论商会的任务,不需要警惕暗处的危险,只是分享著一块刚出炉、还带著麦香的粗麵包; 驻足在飘著水果香气的小摊前,为要不要喝一碗而爭论几句; 或者只是安静地並肩走著,听著街边孩童的嬉闹、铁匠铺最后几下叮噹的打铁声,以及晚风中飘来的、不成调的竖琴小曲。 “感觉真不错。”马可斯深吸了一口混合著食物香气和淡淡牲口气息的空气,轻声说。 如果忽视镇外的流民,那就更好了。 可惜马可斯忽视不了这些。 “嗯?”艾斯特拉正专注地舔著手指上沾到的蜂蜜,闻言抬头,金色的眸子在暮色中亮晶晶的,“什么不错?蜂蜜?还是麵包?” “都很好。”马可斯看著她孩子气的动作,笑意更深,“主要是这样的日子,挺不错的。” 艾斯特拉把最后一点蜂蜜舔乾净,满足地咂咂嘴:“是吧?虽然地方小了点,但很安逸。不过……” 她话锋一转,拍了拍鼓胀的钱袋,发出沉闷的声响,“钱袋子告诉我们,该继续前进了,帕里城在等著我们,马可斯,我已经休息足够了。” 马可斯点点头,两人在橡木镇已经完成了额外的收穫,是该继续前进了。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橡木镇还在沉睡中,旅店后院已经忙碌起来。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动作麻利地检查著行囊和货物。 几只空了大半的酒桶被仔细清洗乾净,用稻草和油布固定好,重新捆上驮马的背架。 装满新购入补给品的口袋也塞得满满当当。 “这个绳子要再勒紧一点,不然路上顛簸会鬆掉。”艾斯特拉像个经验丰富的车夫,指挥著马可斯调整綑扎的绳结。 “是是是,艾斯特拉老板。”马可斯一边用力勒紧绳索,一边学著阿坎他们的口吻打趣道。 “觉悟很高嘛!”艾斯特拉叉著腰,满意地点点头,隨即又像想起什么,补充道,“哎,不过老板还是你来当比较好,我就负责嘴上功夫,多轻鬆呢。” 两人一边忙碌,一边习惯性地斗著嘴。 旅店老板揉著惺忪睡眼出来,收下了最后一晚的房钱,並塞给他们一小包路上吃的、烤得硬邦邦但很顶饿的粗粮饼乾。 “一路顺风,商会的小哥,伶俐的小姑娘。”老板瓮声瓮气地说,“有空再路过,还住我这儿。” “当然!到时候您的餐食管够就行!”艾斯特拉笑嘻嘻地应道,將饼乾塞进马可斯背著的行囊侧袋。 晨光渐渐明亮,驱散了薄雾。 一行人牵著驮马,沿著来时的路,走出了橡木镇低矮的木质柵栏门。 回头望去,小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寧静安详,几缕炊烟正慢悠悠地升起,开始了新的一天。 镇口那棵標誌性的巨大橡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著枝叶。 “再见啦,橡木镇!”艾斯特拉朝著镇子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清脆,“谢谢你的蜂蜜酒生意!还有……训练场!” 马可斯也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街巷轮廓。 他笑了笑,也轻轻说了声:“走了。” 第48章 前往帕里城的路 初春的晨光带著寒意,洒在通往帕里城的帝国旧大道上。 车轮碾过乾燥坚实的土地,发出规律的“吱呀”声,混合著驮马“噠噠”的蹄音和偶尔酒桶碰撞的“哐当”,构成了旅途的基调。 希拉努斯商会的护卫们,或者说,马可斯麾下的战士们,他们保持著鬆散的队形。 艾斯特拉坐在第一辆货车的车夫位上,金色的发梢在阳光下跳跃,她一边无意识地哼著无名的悦耳小曲,一边手指习惯性地摩挲著腰间那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钱袋,感受著那令人心安的充实感。 马可斯骑著爱马走在队伍中段,维图维士將军赠送的那把镶嵌红宝石的佩剑隨意地掛在马鞍旁,隨著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 破碎的帝国钢剑被他珍惜地收在一个木匣里,藏在艾斯特拉屁股下面。 几日在橡木镇的修整让每个人的精神都恢復到了最佳状態,连带著春日里色彩斑斕的田野和点缀其间的农舍都显得格外明媚。 “我说,我亲爱的马可斯,”艾斯特拉回过头,衝著马可斯扬了扬下巴,“昨晚那包老板送的硬饼乾味道怎么样?够不够『顶饿』?” 马可斯正感受著清爽的晨风拂过脸颊,闻言无奈地撇撇嘴:“艾斯特拉老板,您要是心疼那点买早餐的钱就直说。 “那饼乾確实硬得能当投石索的弹药,我怀疑用它敲海角人的头盔都够用了。” 阿坎在旁边的马上发出一阵憨厚的笑声,挠了挠他那头亚麻色的乱发:“我觉得还行!嚼著有股麦香,比在家里饿肚子那会儿强多了。” 卢卡斯依旧腰背挺直,目光扫视著道路两侧的田野和远处的低矮丘陵,只是嘴角也微微扯动了一下,显然认同阿坎的说法。 就在这时,前方道路的尽头,一片低矮山丘的拐弯处,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嗡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大地在轻微震颤,又像是无数脚步整齐踏地、鎧甲摩擦、车轮滚动匯合而成的洪流之声。 “停!”马可斯瞬间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眼神变得锐利。 整个队伍立刻停了下来,战士们无需命令,默契地收紧队形,將三辆货车缓缓向道路右侧的缓坡下驱赶,让出了宽阔的路面。 艾斯特拉也立刻勒住驮马,脸上的轻鬆被一丝紧张和好奇取代。 “什么动静?”她探身向前张望。 “军队。”卢卡斯言简意賅,“人数不少。” 果然,片刻之后,一面旗帜率先从山丘拐角处出现。 深蓝色的底子上,两柄交叉的银色战斧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弗里王国的旗帜。 紧接著,洪流的本体显现了。 一列列士兵排著相对整齐的纵队,沿著大道浩浩荡荡地行进而来。 阳光洒在士兵们的身上,反射出一片片金属的冷光。 他们大多穿著厚实的皮甲或锁子甲,外面罩著统一的深色粗呢外袍,头上戴著样式相似的皮盔或简单的护鼻盔。 手中的武器以长矛为主,矛尖密集如林,闪烁著寒光。 间或有佩戴短剑或手斧的军官模样的人骑行在队伍两侧。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但步伐沉稳有力,鎧甲部件隨著步伐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碰撞声,匯聚成一片低沉却充满力量的声浪。 “至少五百人……”艾斯特拉小声嘀咕,下意识地又把钱袋往斗篷里掖了掖,琥珀色的眼睛飞快地扫过行进的队伍。 马可斯的目光细致地看著这支军队的每一个细节。 士兵们的神情大多严肃而坚毅,看不到多少新兵惯有的茫然或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自信,显然经歷过一定的训练和实战洗礼。 装备虽然谈不上奢华,但保养得当,皮甲上的油脂在阳光下泛著光泽,武器握柄处缠绕的皮条也大多完好无损,显示出这些武器装备被精细维护过。 更引人注目的是紧隨其后的輜重队伍。 二十几辆由健壮挽马拉动的四轮大车,车轮在路面上压出深深的辙印,显示出上面装载的物资相当沉重。 车上的货物覆盖著厚厚的防水油布,綑扎得严严实实,但边缘处仍能看到成捆的箭矢尾羽、备用长矛的木桿、以及堆叠的亚麻袋(里面想必是粮食或豆料)。 几辆专门的车厢装载著体积不小的金属器械部件,用绳索牢牢固定,看起来像是拆解后的弩炮或投石机部件。 还有几辆车明显是炊事车,大铁锅和木桶堆叠在外。 整个輜重队秩序井然,有专门的士兵护卫,车夫也显得训练有素。 “看后面那车!”阿坎指著輜重队末尾一辆满载草料的车,压低声音兴奋地对旁边的同伴说,“那草料垛快有两人高了!这得够多少马吃啊?” “瞧你那点出息,”旁边一个战士笑著拍了他一下,“就盯著草料,没看见前面那些大傢伙?”他努努嘴指向那些装载器械的车,“那玩意儿才厉害,砸起人来,嘖嘖……” 这些玩意儿估计也是旧帝国留下来的,弗里人还一堆人没脱离部落阶段呢,显然没这个技术。 但是弗里人的文明程度高就高在他们能僱佣转化大批旧帝国留在古里亚行省(现在被弗里人占据建起了弗里王国)的技术人才来帮他们驱使这些复杂的战爭机器。 可能只有那些需要魔法驱动的器械实在是没法用。 卢卡斯的目光则落在队伍中段几面稍小的旗帜上,上面绣著不同的部落图腾或家族徽记。 “是帕里城直属的部队,还有几个依附帕里大首领(国王)的部族战士。看装备和精气神,都是能打的。” “哇哦……”艾斯特拉看著这绵延不断、装备精良、气势如虹的队伍,忍不住又感嘆了一声,不过这次语气里少了之前的调侃,多了几分认真,“这派头,比侯爵大人徵召的那些扛草叉的可强太多了。感觉……像一堵会移动的城墙?” 马可斯这时才缓缓开口,带著战场上磨礪出的判断力:“首先他们装备整齐划一,而且你看后面的车队,物资充足到輜重车辙印都这么深。 “士兵个个步伐稳健,眼神里没有一点怯懦,甚至能看到对战利品的渴望。 “军官和骑兵更是控马有序,队伍在行进间保持著等同的间距,没有一丝混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深蓝色的帕里旗帜,“这样的军队,组织度、纪律性和后勤保障,都远非北方那些各自为战的部落可比。” 他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剑之一族?他们或许还停留在依靠个人勇武和血腥衝锋的年代,以为能像他们那些劫掠成性的海角人亲戚一样,仗著蛮力就能在文明世界横衝直撞。” 回想起在拉纳克领遭遇的海角人劫掠队,以及在莱昂关口外如潮水般涌来又因缺乏组织而溃散的北海大军,马可斯的语气更加肯定:“面对这样训练有素、指挥统一、保障有力的军队,他们那套打法已经行不通了。 “帕里王国能成为弗里的核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將会撞上一块铁板,就跟噩梦一样。” “噩梦?”艾斯特拉眨眨眼,財迷的本性让她瞬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她拍了拍沉甸甸的钱袋,发出闷响,“对他们来说是噩梦,对我们来说……这队伍看著就让人安心啊!说明帕里城很稳当!我们的生意更有保障了!想想看,马可斯,这么强大的王国,市场得多大?我们的金幣、银幣……” “艾斯特拉老板,”马可斯无奈地打断她,“你这思维跳跃得比我的剑还快。 “人家军队开拔去打仗,你已经在想怎么卖酒给留守的市民了?” “这叫商业嗅觉!懂不懂?” 艾斯特拉理直气壮地挺起只手可握的胸:“战爭总会结束的嘛!和平才是赚钱的好时候!再说了,”她压低声音,“你看他们輜重那么足,说不定打完仗还能剩点军需品要处理呢?我们商会可以帮忙『消化』一下嘛……” 卢卡斯在一旁听著,破天荒地插了一句,带著一丝老兵对后辈的调侃:“首领夫人,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帕里河对岸都听见了。” 艾斯特拉的脸“腾”地红了,抓起手边一个空皮囊作势要砸卢卡斯:“卢卡斯!谁、谁让你乱叫的!还有,马可斯你笑什么!” 阿坎和其他战士也鬨笑起来,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连带著路边田埂上几个看热闹的农夫,也被这群人逗乐了。 庞大的帕里军队如同一条深蓝色的钢铁洪流,对路边这支小小的商队视若无睹,继续著他们的步伐向著激流河的方向滚滚而去。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鎧甲鏗鏘,脚步隆隆,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轨跡。 直到队伍的最后一辆輜重车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那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才渐渐远去,最终被旷野的风声和鸟鸣取代。 艾斯特拉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可算走完了,这气势……真够唬人的。” 她重新抖擞精神,挥动韁绳:“好了好了,热闹看完了,钱袋子告诉我,帕里城还在前面等著我们呢!希拉努斯商会,出发!” 马可斯笑了笑,也轻轻一夹马腹。 队伍重新回到大道中央,继续前行。 正午阳光正好,將他们的影子短短地投在道路上。 第49章 「中间人」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顛簸的碎石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夕阳的余暉將西天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也將前方那个坐落在十字路口的、掛著褪色酒杯招牌的客栈投下长长的、歪斜的影子。 三辆满载的货车和十几名风尘僕僕的战士组成的希拉努斯商会护卫队,终於在这片难得的开阔地停了下来。 “可算能歇脚了!”阿坎第一个从马上滑下来,夸张地揉著屁股,对著那栋两层高的、用粗糲石块和厚实原木搭建的建筑齜牙咧嘴,“我的屁股都快被马鞍磨平了!” 艾斯特拉利落地跳下货车驾驶位,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裙摆,琥珀色的眼睛挑剔地扫视著客栈的环境。 客栈不大,但结构还算结实,后院马厩的顶棚看起来也完好,门口的空地足够停靠他们的车队。 几个穿著粗布衣服的伙计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打量著他们。 “要求別太高,阿坎。”马可斯的声音带著一丝旅途的疲惫,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维图维士赠送的那柄镶著红宝石的佩剑隨著他的动作在马鞍旁晃荡。 “总比在野地里餵蚊子强。至少这里有墙,有床,希望別太硬。” “硬点好,硬点踏实!”卢卡斯瓮声瓮气地接话,他已经指挥著几个战士开始將货车引向客栈后院,“总比橡木镇旅店那快散架的床强,翻个身都怕它塌了压死你。” 他的话引来一阵战士们的鬨笑,这些人对橡木镇的旅店那吱呀作响的床铺记忆犹新。 艾斯特拉没理会他们,她的注意力全在客栈门口掛著的一块小木牌上,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著今日供应的餐食和酒水价格。 “麦粥、燉豆子、黑麵包……嗯,价格还算公道,没因为我们是外地人就漫天要价。” 她满意地点点头,摸了摸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钱袋,跟马可斯说:“马可斯,让大家安顿好,我去跟老板谈食宿,顺便看看他们的蜜酒成色如何,说不定能『交流』一下。” 马可斯笑了笑:“去吧,我的恶龙,记得『交流』得含蓄点,別把老板嚇跑了。” 客栈內部比外面看著更显陈旧,空气里瀰漫著常年不散的油烟、麦酒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大厅里稀稀拉拉坐著几个本地农夫和路过的行商,昏黄的油脂灯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艾斯特拉很快谈妥了价格,包下了二楼相邻的几间客房以及楼下大厅角落的两张长桌供战士们用餐。 马可斯则和卢卡斯仔细检查了后院马厩和货车的安全,確保沉甸甸的货物安然无恙。 晚餐是预料之中的粗糲但管饱。 大盆的、几乎看不到油星的燉豆子,硬得能当武器使用的黑麵包,还有几大罐浑浊的本地麦酒。 战士们早已习惯,围坐在长桌旁,用匕首切著麵包,大声谈笑。 阿坎正绘声绘色地向新加入的战士描述著白天路上看到的一只特別肥硕的野兔,懊恼自己没能一箭射中,给大伙儿加加餐。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坐在稍靠里的一张小桌旁,安静地吃著,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关於明日行程的安排。 艾斯特拉小口啜饮著客栈自酿的麦酒,眉头微蹙,显然对品质不太满意。 这酒又酸又淡。 就在晚餐接近尾声,大厅里瀰漫著酒足饭饱的慵懒气息时,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著门外最后的天光走了进来,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是一个年轻的矮个女孩,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火焰般鲜艷张扬的红髮,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光源,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 穿著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细亚麻束腰外衣和黑色的长裤,脚踏一双鹿皮短靴,打扮得乾净利落,与这粗糙的客栈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她手里拎著一个小小的、看起来空荡荡的皮质行囊,眼神像只机敏的小鹿,迅速扫视了一圈大厅,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马可斯和艾斯特拉这一桌。 她脸上绽开一个热情洋溢、带著几分刻意討好的笑容,径直走了过来,步履轻快。 “晚上好,尊贵的客人们!”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帕里城附近的口音,“恕我冒昧打扰。我叫莉莎(lyssa),是常年在帕里城做生意的中间人。” 她微微欠身,目光在艾斯特拉腰间的钱袋上飞快地掠过,然后更多地停留在马可斯身上,笑容更盛。 “哦?中间人?”艾斯特拉放下手中的木杯,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著一点兴趣,但语气保持著礼貌的疏离,“这么晚了,莉莎小姐有何指教?” 艾斯特拉悄悄用脚尖碰了碰马可斯的小腿。 马可斯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麵包,抬起眼皮,平静地打量著这位不请自来的红髮女孩。 她的热情显得有些突兀,眼神里除了精明,似乎还藏著点別的什么,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警惕。 他注意到艾斯特拉的小动作,心领神会。 莉莎仿佛没察觉到艾斯特拉的试探,自顾自地拉开桌边空著的凳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是老朋友。 “指教不敢当!是这样的,”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我看各位的货车和护卫,气度不凡,想必是远道而来的大商会吧?看方向,是去帕里城?”她用的是问句,语气却十分篤定。 “我们是希拉努斯商会。”艾斯特拉简短地回答,没有透露更多信息。 “希拉努斯!”莉莎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双手兴奋地一拍,“久仰大名!听说你们在米兰达城有相当大的货栈!” 她恭维著,目光飘向马可斯:“像您这样年轻英俊又能力出眾的商会首领,在帕里城可不多见呢!” 艾斯特拉挑了挑眉,没纠正她关於谁是“商会首领”的误判,只是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酒,饶有兴致地看著。 马可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给了艾斯特拉一个眼神: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顺著她。 艾斯特拉立刻接收到信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放下杯子,换上一副更温和、甚至带著点“夫唱妇隨”意味的表情,对莉莎说:“莉莎小姐过奖了。我们確实是第一次到帕里城,人生地不熟。你刚才说你是中间人?” 莉莎见艾斯特拉接话,且態度似乎软化,立刻打蛇隨棍上:“没错!帕里城是弗里的心臟,商业繁荣,但规矩也多,水也深! “像你们这样带著大宗货物初来乍到的商会,很容易被那些贪婪的仓库主、税吏还有地头蛇盘剥!”她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义愤,“我就见过不少外地商人,兴冲冲地来,最后被剥掉一层皮,灰溜溜地走掉,连本钱都亏光了!” 她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热切:“但是!我可以帮你们!我在帕里城经营多年,人脉广,信誉好!从货物入城登记、寻找安全可靠的仓库、联繫最公道的买主,到应付那些繁琐的税费交割…… “所有流程,我都能一手包办!保证让你们省心、省力,最重要的是省钱!佣金嘛,绝对公道,只收成交总额的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艾斯特拉心里嗤笑一声,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但是眼前这个小姑娘不像是只图这笔佣金的。 第50章 將计就计 她面上却不显,反而露出一副认真思考、甚至有点心动的样子,转头徵询地看向马可斯:“马可斯,你看……莉莎小姐说的似乎有点道理?帕里城我们確实不熟,有本地人帮忙,或许能少走些弯路?” 马可斯接收到艾斯特拉的表演信號,心中好笑,但还是配合地点点头,语气平淡但带著一种“当家人”的决策力:“听起来不错,莉莎小姐有心了。 “我们刚到,还需要一两天休整,至於具体细节……我们明日再详谈如何?” 马可斯表现出一种“这事可以谈,但今晚到此为止”的姿態。 放长线钓大鱼嘛。 莉莎见对方没有立刻拒绝,反而表现出初步的兴趣,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当然当然!旅途劳顿,是该好好休息!是我太心急了!”她连忙点头,隨即目光落在他们桌上的酒罐上,“哎呀,说了这么多,口都干了。 “这是贵商会自带的酒水吗?闻起来真香,和我们帕里的风味似乎不太一样呢。”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和想品尝的意愿,眼神亮晶晶地看著艾斯特拉。 艾斯特拉心中暗笑,来了,商人的试探(或者说占小便宜)永不缺席。 她脸上却堆起热情的笑容:“莉莎小姐好眼力!这是我们商会的特產,自家酿的麦酒,口感清爽,喝起来解乏极了。 “来,我请你喝一杯,算是感谢你提供的信息。” 说著,她拿起一个乾净的陶杯,用长柄舀酒勺从他们自带的一个小酒桶里舀了大半杯淡金色的液体,递了过去。 莉莎欣喜地接过:“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谢谢艾斯特拉姐姐!”她嘴甜地叫著,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大口。 蜜酒入口,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隨即又迅速舒展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唔!好喝!確实和我们帕里那些浓稠的麦酒不一样!希拉努斯商会果然名不虚传!” 她心里嘀咕:这酒……味道怎么这么淡?还这么酸…… “莉莎喜欢就好。”艾斯特拉笑得开心极了,又给她续了半杯,“这酒度数低,多喝点也无妨。” 莉莎又喝了几口,借著酒意,话也多了起来,又吹嘘了一番自己在帕里城如何吃得开,认识多少大人物,拍著胸脯保证只要希拉努斯商会交给她,绝对稳赚不赔。 马可斯偶尔“嗯”一两声,艾斯特拉则適时地附和几句,气氛看起来相当融洽。 夜色渐深,大厅里的其他客人陆续散去,战士们也吃饱喝足,在卢卡斯的安排下分批去后院值守或回房休息,呼嚕声很快从楼上传了下来。 莉莎也终於识趣地站起身,脸颊因为那几杯掺水的麦酒带著点红晕。 “马可斯大人,艾斯特拉姐姐,那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她微微欠身,目光再次黏在马可斯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我就在楼下要了个小房间。明天一早,我再过来找你们细谈合作的事宜?” “好。明日再议。”马可斯言简意賅。 “莉莎妹妹也早点休息。”艾斯特拉笑容可掬。 看著莉莎摇摇晃晃地走向楼梯下方那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艾斯特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撇了撇嘴:“百分之五?她可真敢开口!还『马可斯大人』?叫得可真亲热。” 她酸溜溜地掐了一下马可斯的胳膊。 马可斯抓住她作乱的手,无奈道:“行了,我的恶龙大人,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明天隨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就是。先上楼休息。” 两人回到二楼的客房。 房间狭小简陋,只有一张勉强够两人並排躺下的木床,一张摇晃的小桌和一把椅子。 但胜在还算乾净。 艾斯特拉將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了枕头底下最深处,又觉得不保险,乾脆压在了自己身下。 “这个莉莎,总觉得怪怪的。”艾斯特拉一边铺开自带的薄毯,一边嘀咕,“热情过头了,看你的眼神像饿狼看见肉,自称见多识广却连帕里本地的麦酒都没喝出来。” “你也看出来了?”马可斯脱下外袍掛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贴身的亚麻衬衣,“她所谓的『人脉』和『包办』,无非是想空手套白狼,抽一笔丰厚的佣金。 “帕里城我们虽然不熟,但也没到需要把命脉交给一个来歷不明的中间人的地步。 “维图维士將军给的信物还在,直接去找帕里城的官方渠道更稳妥。” “就是!想从我的金幣上刮油水?做梦!”艾斯特拉气鼓鼓地钻进毯子里,像守护宝藏的龙一样紧紧挨著床垫下的钱袋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过……她倒是提醒了我,明天进城前得把咱们的蜜酒再『调整』一下,帕里城的酒鬼们口味可能更刁钻,得多兑……咳,多调和调和。” 马可斯失笑,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 他躺到艾斯特拉身边,很自然地將她揽入怀中。 艾斯特拉习惯性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头枕在他的臂弯里,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旅途的疲惫和刚才的小插曲带来的不快渐渐消散。 一个多小时后。 “马可斯……” “嗯?” “天天被你这样……累死了……”艾斯特拉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困意,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只有他们才懂的亲密暗语,没等马可斯回应,轻微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 马可斯无声地笑了笑,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也闭上了眼睛。 奔波一天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的意识很快沉入了安稳的黑暗。 夜深人静。 客栈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屋外偶尔的虫鸣。 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户,在粗糙的地板上投下一方清冷的亮斑。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鼾声淹没的响动从门栓处传来。 声音太小,连警觉的马可斯在睡眠中也未察觉。 一条纤细的身影如同融入月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房间。 正是红髮的莉莎。她赤著小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手里还拎著她那个小皮囊。 她显然对客栈的构造很熟悉,知道如何避开那些会吱呀作响的地板。 她的目標明確,径直走向床边。 月光勾勒出床上马可斯熟睡的轮廓。 她的目光贪婪地落在马可斯英俊的脸庞和露在毯子外、线条流畅有力的手臂上。 她舔了舔嘴唇,脸上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在她看来,那位精明的女商人虽然难缠,但这个年轻英俊的首领才是突破口。 只要把他搞定,別说佣金,甚至更多事……不都能让这个男人帮自己做? 自己远远跟了一路,这支商队的护卫个个都堪比弗里老兵,带著这么一支商队还挎著一柄镶嵌宝石的宝剑的首领能是什么凡夫俗子? 这人她吃定了! 她轻轻放下皮囊,里面似乎装著些瓶瓶罐罐。 然后,她伸出手,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指尖缓缓地、颤抖著伸向马可斯熟睡的脸颊,试图用她自认为最诱人的方式唤醒这位“睡美男”。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马可斯皮肤的瞬间—— 马可斯怀里的艾斯特拉,仿佛在梦中感受到了威胁,或者纯粹是睡姿调整,突然更紧地往马可斯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囈,手臂也自然地环住了马可斯的腰,將脸完全埋进了他的胸口。 莉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手指悬在半空。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隨即转为惊愕,然后是计谋无法得逞的愤怒和浓浓的嫉妒! 她死死盯著艾斯特拉紧贴著马可斯的睡顏,又看看马可斯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忘护著怀中人的手臂,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 他们……他们竟然睡在一起?自己为什么没发现? 还抱得这么紧?!这个该死的女商人! 莉莎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精心策划的色诱计划还没开始就胎死腹中。 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气急败坏地一把抓起地上的小皮囊。 “哼!”一声充满了不甘和怨愤的冷哼从她鼻腔里挤出来。 她最后怨毒地剐了床上相拥的两人一眼,尤其是艾斯特拉的后脑勺,仿佛要用眼神在上面戳个洞。 然后,她像来时一样,像一阵带著怒气的风,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房间,临走时还泄愤似的、用脚尖极其轻微却带著狠劲地踢了一下门框底部。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寧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床上的马可斯,在莉莎发出冷哼的瞬间,浓密的睫毛似乎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常年游走於危险边缘形成的警觉本能即使在沉睡中也保留著一线清明。 但他並未直接起床揭穿这个小贼,而是將怀里的艾斯特拉搂得更紧了些。 楼下那个堆满杂物的小隔间里,红髮的莉莎坐在草垫上,气呼呼地揪著自己鲜艷的头髮,对著黑暗咬牙切齿,把希拉努斯商会和那个碍眼的女商人诅咒了无数遍。 今晚的美梦,彻底泡汤了! 而在客栈后院,被马可斯安排守夜的阿坎,正抱著长矛靠在一个空酒桶上打盹。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到一楼某个房间的窗户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还伴隨著一声压低的、气急败坏的“哎哟!” 茫然的他睁开眼扫视一圈,没看到人,又接著睡了。 第51章 帕里的商机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十字路口客栈的后院已响起马具碰撞的叮噹声。 马可斯推开房门时,正撞见莉莎从楼梯下的杂物间钻出来。 莉莎那头火焰般的红髮乱糟糟地翘著,眼下掛著两团乌青,活像被人揍了两拳,一看就是没睡好。 她怀里抱著空瘪的皮行囊,一见马可斯便慌忙挤出笑容,嘴角却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早、早上好,马可斯大人!”莉莎的声音乾涩发飘,“您休息得如何?” 马可斯挑眉打量她,故意拖长语调:“好极了。毕竟有艾斯特拉在,连梦里的跳蚤都不敢咬我。” 他满意地看著莉莎瞬间涨红的脸。 “咳!”艾斯特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神采奕奕地挎著钱袋出现:“莉莎妹妹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客栈的床太硬了?” 莉莎捏紧行囊的手指关节发白,却强行堆笑:“还、还好吧!我习惯早起!” 她赶紧转移话题,目光扫过正在忙碌装车的战士们和那三辆满载的货车,说道:“各位这是准备出发去帕里城了吧?正好我也要回城,不如……由我来给各位带路? “我在城里熟门熟路,保管让各位省时省力。” 艾斯特拉和马可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马可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哦?莉莎小姐这么热心?昨天不是说好『今日再议』么?今天怎么又改主意亲自带路了?” 莉莎心中一凛,暗骂自己沉不住气,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哎呀,昨天是谈合作细节嘛!今天带路是另一回事!我看各位初来乍到,对帕里城肯定不熟悉,有个本地人指引总是好的! “而且……”她压低了些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身体也微微前倾,“我认识守城卫队的队长,有我带路,说不定……连入城税都能帮各位省下来呢!” 她拋出了自己的筹码,眼睛紧盯著马可斯和艾斯特拉的反应。 “免税入城?”艾斯特拉琥珀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那沉甸甸的钱袋。 少交税,这可是商人的本能追求! 但她脸上依旧保持著谨慎的微笑:“莉莎妹妹,你確定吗?弗里王国的行商规矩我们可是了解的,入城税可是城市领主的重要收入,怎么可能说免就免?” 马可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平静地看著莉莎:“咱们之间的百分之五的佣金还没谈拢呢,现在又跟我们承诺免税? “莉莎小姐,你的人脉看起来挺厉害啊?” 莉莎被噎了一下,连忙摆手:“哎呀,马可斯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小小中间人哪能如此自傲。 “不过是在城门那里有点小门路罢了!真的!只要你们跟著我,我保证能让卫兵通融! “佣金的事……咱们可以到了城里再慢慢谈嘛!”莉莎一脸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生怕被马可斯拒绝。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艾斯特拉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马可斯这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行吧。既然莉莎小姐这么热心,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准备出发。 莉莎如蒙大赦,脸上绽开一个带著討好的笑容:“太好了!包在我身上!各位请跟我来!” 队伍重新踏上了通往帕里城的帝国旧大道。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道路两旁的田野上,將初春的新绿染上一层金色。 帕里城周围是一大片望不到头的平原,田野上是望不到头的麦田,这景色对马可斯来说有些熟悉。 很像是他上一世家乡的景色。 莉莎很快就进入了嚮导的角色,开始热情地介绍起来。 她指著路边大片大片翻滚著绿浪的农田: “马可斯大人,艾斯特拉姐姐,你们看!这就是我们帕里河流域最引以为傲的小麦田! “用的是帕里河最肥沃的淤泥土,加上充足的阳光,產出的麦子颗粒饱满,磨出的麵粉又白又细,烤出来的麵包啊……” 她陶醉地吸了吸鼻子,接著说道:“那麦香味,隔著几条街都能闻到!我们帕里城的麵包,在整个弗里王国都是顶顶有名的!尤其是刚出炉的、表皮焦脆內里鬆软的白麵包,抹上一点自家酿的蜂蜜……嘖嘖!” 正坐在第一辆货车驾驶位上的艾斯特拉,果然被勾起了兴趣,眼睛亮晶晶地问:“哦?比橡木镇的硬饼乾如何?” 跟在货车旁的阿坎立刻大声接话,憨厚的脸上满是怀念:“哎呀,艾斯特拉小姐,您可別提那饼乾了!硬得能当甲片使,硌得我牙疼了两天!” 战士们一阵鬨笑,这些天大伙可是吃了不少硬饼乾。 莉莎见气氛活跃起来,更加卖力,又指向远处一片片整齐的、攀爬著藤蔓的丘陵坡地。 “看那边!那就是我们帕里附近的葡萄园!帕里平原的气候特別適合葡萄生长,日照足,温差大,酿出的葡萄酒……”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艾斯特拉和马可斯都看了过来,才继续说:“那叫一个醇厚芬芳!连帕里城里的国王都只喝我们帕里的葡萄酒呢!” 她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希拉努斯商队货车后面跟著的那辆侯爵赠送的、装著十几个橡木桶的小型货车。 艾斯特拉立刻警惕地护住自己的財產:“我们的酒可是留著办大事的!莉莎妹妹,你可別打主意!” 马可斯想起了什么,摇头轻笑。 莉莎訕訕地笑了笑,赶紧转移话题:“哪能呢,哪能呢……我是说,到了城里,你们一定要尝尝我们本地的葡萄酒。 “虽然比不上贵商会的藏货,但绝对可口。尤其是配上下一样特產——弗里式乳酪!” 这个红髮小姑娘说到吃的,又兴奋起来:“我们的乳酪是用帕里河畔最好的牧场的羊奶或牛奶,经过特殊工艺发酵而成!味道……嗯,”她想了想,组织语言。 “非常浓郁!非常独特!喜欢的人爱不释口,第一次吃的人嘛……”这人露出窃笑,“可能会觉得有点……冲?但绝对是下酒的好东西。阿坎大哥,你们这些战士肯定喜欢!” 阿坎听到这,立刻来了精神:“乳酪?有多衝?比我们部落里醃了三年的咸鱼还衝吗?那我可得试试。” 莉莎拍著自己平坦的胸脯保证:“保证让你印象深刻!还有还有!” 她生怕冷场,又赶忙献宝:“进城前,路边摊上卖的熏鹅肉也是一绝!选用帕里河湿地放养的肥鹅,用果木和香料慢火熏制,肉质紧实,香气扑鼻,撕成条慢慢嚼,越嚼越香!当零嘴或者下酒都美得很! “艾斯特拉姐姐,你们商会要是想进货,找我就对了!绝对源头好货!” 艾斯特拉听著莉莎如数家珍的介绍,琥珀色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一枚枚金幣在向她招手。 她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这些特產的利润空间了,手指无意识地又在钱袋上摩挲了几下。 第52章 入城税 正午的太阳毫无遮拦地炙烤著大地,將帝国在古里亚行省修建的通衢大道的石板路面晒得发烫,蒸腾起氤氳的热浪。 希拉努斯商队的三辆货车和一辆小型酒桶车,在莉莎的引领下,终於抵达了帕里城的入城关口。 马可斯放眼望去,只见宽阔湍急的帕里河在此处分流,环绕著一座庞大的岛屿。 岛屿的两端,横跨河面的是两座用巨大条石砌成的、坚固无匹的石桥,如同巨人的臂膀,將岛屿与河岸牢牢连接。 岛屿的整个外围,则被一道巍峨高耸的石墙严密地包裹起来,墙垛上隱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和飘扬的旗帜。 石墙之內,便是帕里城。 这座几百年前被帝国征服的弗里部落城镇,在经歷数百年作为古里亚行省的首府都市后,如今已是弗里王国最核心的王都(弗里王国如今有三兄弟共同作为国王),繁华极了。 “看!那就是帕里城!”莉莎擦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指著前方的石桥和城墙,“过了这座桥,就是西城门。帕里城就在这河心岛上,四面环水。” 她努力扮演著称职嚮导的角色,但马可斯都能看出她的紧张。 艾斯特拉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打量著阳光下泛著白光的城墙和反射著粼粼波光的河面:“確实气派。不过,莉莎妹妹,你承诺的『免税入城』……” 精明的恶龙正目光灼灼地盯著莉莎。 马可斯骑在马上,神情平淡,示意队伍跟著莉莎向桥头的关卡前进。 他没有说话,但时刻注意著莉莎。 关卡设在石桥这端的桥头堡前,由一队身著皮甲、手持长枪的卫兵把守。 关卡旁搭著凉棚,一个穿著小队长服饰、留著两撇小鬍子的男人正懒洋洋地坐在一张木桌后,耷拉著眼皮,一副被太阳晒蔫了的模样。 凉棚下还站著四五个卫兵,表情严肃地检查著零星入城的人流和车辆。 莉莎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极其热情、甚至带著点諂媚的笑容,三步並作两步跑到凉棚前,声音清脆得能滴出水来:“哎呀!这不是巴顿队长吗?真是好久不见啦!您还记得我吗?我是莉莎呀!” 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招呼,不仅让凉棚下的士兵们愣了一下,连坐在桌后的小鬍子队长也茫然地抬起了头。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一头张扬红髮、笑容灿烂的漂亮姑娘,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莉莎?哪个莉莎?我认识你吗?” 他挠了挠自己那两撇精心打理的小鬍子,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最终確定这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莉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心里咯噔一下。 马可斯在不远处看著莉莎表情不对,猜出了什么,挥手阻止艾斯特拉掏出商队徽记。 按照希拉努斯商会的登记情况,他们在帕里城也是可以免税的。 莉莎强撑著没让笑容彻底垮掉,只是嘴角变得有些扭曲,声音也带著颤抖:“哎呀,队长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就是……就是经常给卫队送伙食的,下城老诺阿酒馆的莉莎啊! “上个月我还送过饭,您当时还夸好吃来著!” 小鬍子队长狐疑地又看了她几眼,似乎在掂量她话语的真实性,最终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什么玩意儿,我不认识你。 “规矩就是规矩,入城税按货值计算,一辆货车……”他指著希拉努斯商队的几辆车,“……看你们这货量,还有后面那车桶装货,少说也得……嗯……”他摸著下巴飞快地心算,“……十五枚大银幣!” “十五枚大银幣?!”莉莎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长官!这也太贵了吧!” “嫌贵?”小鬍子队长嗤笑一声,斜睨著艾斯特拉和马可斯,指了指旁边墙上张贴的、字跡有些模糊的税目表,“王国法令,明码標价!帕里城可不是什么乡下小地方,想进来做买卖,就得按规矩来! “只要你们不是登记在册的商会,就得交钱,才能过桥;不交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可是……可是队长!”莉莎急得额头冒汗,语速飞快,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我认识巴顿队长的!他昨天还当值呢!他说过可以……” “巴顿?”小鬍子队长不耐烦地打断她,“他今天休班,现在这里是我普雷斯顿说了算!小姑娘,攀交情没用!要么交钱,要么滚蛋!”他的语气毫无通融的余地。 莉莎彻底傻眼了,脸色变得煞白。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马可斯,只见马可斯他们站在不算近的地方,应该听不清自己和队长的交谈。 为了让马可斯信任自己,只能自己垫上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如刀绞。十五枚大银幣!这可是她省吃俭用、东奔西跑积攒了很久,准备用来……不行,不能继续想了!眼下这关必须过! “对……对不起!”莉莎笑得极其难看,“我给他们垫上吧……” 莉莎掏了许久,才从行囊最底层摸出一个用破布包裹著的小布包。 她背对著马可斯和艾斯特拉一行,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里面叮噹作响,全是些零散的银幣和几枚可怜巴巴的金幣。 她颤抖著手指,一枚一枚地数著,动作慢得如同慢放,每一次將金幣银幣放在一起,她的嘴角就抽搐一下。 数了又数,凑了又凑,终於,她將一小堆闪烁著光芒的银幣,艰难地堆放在了普雷斯顿队长面前的木桌上。 “队……队长,十五枚大银幣……您点点……”莉莎的声音带著哭腔。 小姑娘心疼死了。 普雷斯顿队长也被莉莎这举动弄得有些发懵,看了看桌上那堆零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红髮小姑娘,再看看后面那群沉默的商队成员(尤其是那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领队男人),最终还是撇了撇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拿起钱幣,隨意地拨弄清点了一下,確认数目没错,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进去吧!动作快点,別挡道!” “谢谢队长!谢谢队长!”莉莎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声音虚浮。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低著头,快步穿过关卡,不敢看马可斯和艾斯特拉的眼睛。 那背影,活脱脱是掏空了家底的虚弱。 商队的货车缓缓启动,吱呀呀地碾过石桥光滑的石板路面,向著那高大城门下的阴影驶去。 马可斯紧盯著莉莎沮丧的背影。 这个小贼到底为什么不惜大出血也要继续跟著自己一行人,太让人好奇了。 第53章 在帕里的悠閒时光 直到完全通过了关卡,踏上了连接岛屿的石桥,艾斯特拉才策马靠近马可斯,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不解和一丝对莉莎的……嗯,姑且算是怜悯吧? 她压低声音,带著困惑:“马可斯,你刚才为什么不拿出我们希拉努斯商会的徽记?那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免税的! “你看莉莎那样子……十五个大银幣啊!她那个破行囊,掏钱的时候抖得跟筛糠似的,脸白得跟石灰一样……”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总觉得心里有点堵得慌。 马可斯的目光从前方莉莎那失魂落魄、脚步虚浮的背影上收回。 他轻轻抚摸著腰间的剑柄,声音压低,只让艾斯特拉一人听见:“艾斯特拉,你心软了?” “我……我才没有!”艾斯特拉立刻嘴硬地反驳,但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十五个大银幣,对她那样的人可能真是全部家当了。 “看著她那样往外掏,我有点不舒服。” “这正是我想看到的。”马可斯说,“她昨天態度曖昧,今天突然主动热情带路,还拋出『免税』这样诱人却难以兑现的承诺。 “她的急切,她的討好,都透著一股不寻常。 “我就是想看看,她遇到类似的难以兑现承诺的时候,到底会怎么做?是立刻放弃我们,露出破绽?还是……像现在这样,寧可自己大出血也要硬撑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莉莎的背影:“她选择了后者。 “十五枚大银幣,对她来说绝对是伤筋动骨。 “她肯付出如此巨大的、实打实的代价,仅仅是为了维持一个『带路中间人』的身份接近我们? “而且她自称中间人,但是连希拉努斯商会有免税权这件事都不知道,这难道不可疑吗? “艾斯特拉,你觉得她的目標,真的只是那百分之五的佣金吗? “还是说,她或者她背后的人,在图谋我们身上更大的东西?” 艾斯特拉倒吸一口凉气,琥珀色的瞳孔猛地一缩。 刚才对莉莎的同情瞬间被警惕取代。 她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钱袋,问道:“你是说……她可能是……” “可能性很多。”马可斯打断了她的猜测,“也许是某个势力派来的探子,也许是嗅到商机的贪婪鬣狗,也许……只是想抓住一根改变命运的稻草。 “但无论如何,她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来粘著我们,这就说明,我们的价值在她,或者她背后的人眼里,远高於这十五枚大银幣。 “让她继续跟著,她迟早会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艾斯特拉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马可斯的话,再看向莉莎背影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只剩下审慎。 她点了点头:“明白了。放心吧马可斯,我会盯紧她。”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阿坎洪亮的声音,瞬间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喂!莉莎丫头!你之前说的那个熏鹅肉去哪儿买啊?摊子在哪儿? “走了这么久,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急需点嚼得带劲的东西填一填。 “你说那鹅肉越嚼越香是吧?快带路!我要尝尝到底有多香,能不能比得上我们部落的咸鱼。” 周围的战士们被阿坎逗得一阵鬨笑,莉莎被阿坎这大嗓门一吼,惊得差点跳起来。 她慌忙回头,脸上还残留著肉痛,却不得不再次挤出笑容:“啊?熏……熏鹅肉?哦哦!在前面!就在前面进城后的第一个路口就有!阿坎大哥您別急,马上就能吃到!” 商队走过了长长的石桥,缓缓步入帕里城巨大城门投下的阴影之中。 莉莎走在最前,已经走出了城门的阴影,红髮在阳光下显眼极了。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帕里城巨大城门投下的阴影逐渐被喧闹的阳光取代。 商队一进入城內,嘈杂的人声、食物的香气、各种货物的味道以及牲口的嘶鸣便混合著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他们。 道路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店铺和摊位,一派繁华景象。 然而,队伍最前方的莉莎却仿佛置身於另一个世界。 她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脸色苍白得像刚刷过石灰的墙,红髮也似乎失去了些许光泽。 十五枚大银幣的重量不仅掏空了她的钱袋,更像是在她心上剜掉了一大块肉,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疼得她直抽冷气。 走了一段距离,莉莎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飘著浓郁烟燻香气的大摊位:“在,在那边!阿坎大哥,就那个!『老帕里熏鹅』,城里最有名的……” “好嘞!”阿坎压根没注意莉莎的异样,或者说他那被飢饿和馋虫主导的大脑自动过滤了所有无关信息。 他嗷嗷叫著就冲向了那个飘著诱人烟雾的摊位,身后一群同样被勾起馋虫的战士们也嘻嘻哈哈地跟了过去。 摊主是个满脸络腮鬍子、膀大腰圆的男人,看到呼啦啦涌来一群带著兵器的壮汉,非但没露怯,反而眼前一亮。 尤其是为首的阿坎那副饿鬼模样,在他眼里就是最可爱的金主。 他麻利地掀开巨大的火坑盖子,一股更加浓烈醇厚的烟燻肉香猛地爆发出来。 金黄油亮的熏鹅在火坑里排列得整整齐齐,油脂被烤了出来,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外皮焦脆,內里饱满。 “嘿!远道而来的勇士们!欢迎欢迎!尝尝帕里最好的熏鹅!保管你们吃了还想吃,连骨头缝里都是香的!” 摊主声如洪钟,熟练地用油乎乎的大刀剁下一块鹅腿肉,插在木籤上递给口水都快流到胸前的阿坎,“先尝尝!我的鹅童叟无欺!” 阿坎一口咬下去,肉汁瞬间溢出嘴角,他眼睛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吼道:“香!真香!有嚼头!比我们部落的咸鱼……呃,是另一种香,好吃!”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地朝后面招手:“兄弟们!快来!好东西!都来都来!莉莎丫头说了请客,別客气!” 莉莎慢慢挪到摊位前,身体又是一晃。 看著摊位上那不算便宜的熏鹅,再看看阿坎身后那十几双绿油油、充满期待的眼睛,莉莎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十六个战士!就算一人只来一块肉,那也得多少铜板? 甚至可能得动用到银幣!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死死抠进那个刚刚才大出血、此刻瘪得可怜的行囊里,指尖都在颤抖。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立刻放弃,转身跑掉。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般,终於从行囊里摸出了那个同样在微微颤抖的小小钱袋。 她手指僵硬地拨开繫绳,准备硬著头皮面对新一轮的“割肉”。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带著薄茧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地按住了莉莎正要往外掏钱的手腕。 莉莎猛地抬头,撞进了马可斯深邃平静的黑色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侧,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 “老板,”马可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我们人多,来十只整鹅,拆开切好。再劳您去附近打几桶好酸酒,要最解腻的那种。 “兄弟们走了半天路,都辛苦了,这顿算我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已经隨意地从自己腰间的钱袋里摸出几枚亮闪闪的银幣,叮噹作响地放在了油腻的摊位上。 “嚯!老板大气!”摊主眼睛更亮了,一把抄起银幣,声音都拔高了三度,“好嘞!十只整鹅,马上就好!阿贝尔,你去隔壁把他们的酸酒搬过来!” 正准备“大放血”的莉莎彻底愣住了,手还僵在半空,握著那个乾瘪的钱袋,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转折来得太快,她那颗刚刚还在滴血的心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猛地鬆开,血液重新奔流带来的衝击让她浑身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著马可斯的侧脸,又低头看看他隨意放在摊位的银幣,再看看自己手里可怜的钱袋,困惑和狂喜衝击著她,让她一时失语,眼眶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他……他为什么?是为了试探?还是……? 阿坎叼著鹅肉,含糊地拍著马可斯的肩膀:“头儿!够意思!就知道你不会让兄弟们干看著!” 其他战士也爆发出欢呼,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艾斯特拉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抱著胳膊,琥珀色的眼睛在马可斯和呆若木鸡的莉莎之间转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和一丝……不爽? 她撇撇嘴,没凑热闹,只是目光更加锐利地钉在莉莎身上。 很快,十只肥硕油亮的熏鹅被麻利地切好,堆在几个大木盘里,金黄的脆皮,粉嫩的肉,香气四溢。 几大桶冰凉的酸酒也被抬了过来,铜杯叮噹碰撞。 战士们立刻围了上去,大快朵颐,讚嘆声、碰杯声、阿坎夸张的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场面热闹非凡。 马可斯並没有立刻加入。 他拿起一个铜杯,倒上酸酒,喝了一口。 这种酸酒透著一股柠檬的香气和酸味,应该是用蜂蜜酒加了柠檬汁兑成的,十分適合解油腻。 接著,马可斯拿起旁边油纸包著的一块看起来就很美味的蜂蜜点心。那是旁边摊位上的招牌甜食,金黄诱人,散发著甜蜜的香气。 他走到依旧处於石化状態的莉莎面前,將点心和酒杯塞进她冰凉、还有些颤抖的手里。 “拿著,”马可斯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少了之前的审视,多了一丝……嗯,姑且算是温和? “看看你的脸色,真糟糕。吃点甜的吧,压压惊。” 第54章 莱莎蒙德 莉莎下意识地接住点心,温热的蜂蜜点心散发出的甜蜜气息和她手中冰凉的木杯形成鲜明对比。 她低头看著手里这意料之外的礼物,再看看马可斯那张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委屈、后怕、疑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眶真的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死死盯著手里的点心和酒杯,生怕眼泪不爭气地掉下来。 这算什么? 马可斯没再多说,只是目光扫过莉莎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红髮,然后转向旁边喧闹的战士们。 他拿起另一块鹅肉,姿態放鬆地靠在旁边一辆堆满乾草的马车上,慢条斯理地吃著,享受著这帕里城喧闹午后的片刻閒暇。 艾斯特拉则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小口吃著鹅肉,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时不时扫过这边。 偷腥猫? 这顿“意外”的午餐吃了很久。 阿坎的胃口和他的嗓门一样惊人,一个人几乎干掉了一整只鹅,还不停地跟摊主爭论到底是熏鹅香还是咸鱼香,引得眾人阵阵鬨笑。 莉莎捧著那块蜂蜜点心,小口小口地吃著。她偷偷抬眼观察著马可斯。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也很安静,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注意到他腰间的长剑,剑柄被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 他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是为了羞辱她之后的怜悯?还是…… 当最后一块鹅骨被阿坎意犹未尽地啃完,最后一口麦酒被倒进喉咙后,战士们拍著鼓胀的肚皮,满足地打著饱嗝。 商队该继续前进了,需要找地方安顿下来,处理货物。 马可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莉莎面前。喧闹过后,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莉莎小姐,有兴趣陪我走一段吗?咱就去城外河边吧,刚刚吃饱,正好散散步消消食。”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莉莎脸上,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邀请意味。 马可斯朝河边方向隨意地抬了抬下巴:“顺便,有些话,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莉莎的心猛地一跳,握著空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 来了!终於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马可斯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不再有之前的冰冷审视,却也並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种……准备摊牌前的感觉。 她点了点头:“……好。我们往这边走,这里距离河岸不远。” 艾斯特拉立刻看了过来,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想说什么,但马可斯递给她一个眼神。 艾斯特拉撇了撇嘴,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其他战士整理行装。 帕里城佇立在河心岛上,离一行人吃鹅的地方不远不远,便能从小门离开城內,看到眼前宽阔的帕里河。 午后的阳光洒在河面上,碎金点点。 河岸铺著年岁已久的石板,岸边栽种著梧桐,春风轻拂水面,带来丝丝清凉。 与喧囂的市集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寧静怡人。只有远处传来的隱隱人声和潺潺水声交织。 两人沿著河岸慢慢走著,保持著半步的距离。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只有脚步声和潺潺流水声。 莉莎的心跳得很快,她知道决定性的时刻要到了。 他到底想说什么?是要彻底揭穿她?还是…… 马可斯打破了沉默,语气很平和,带著点隨意:“这帕里城,確实比我们一路经过的许多地方都要繁华。河景也不错。是个让人放鬆的好地方,对吧?” 他微微侧头看了莉莎一眼。 “是、是的,大人。帕里是附近最大的贸易集散地了。”莉莎小心翼翼地回答。 “嗯,”马可斯应了一声,停下了脚步,靠在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上,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刚才那熏鹅,还有我送你的点心,你觉得味道如何?阿坎那傢伙对熏鹅可是讚不绝口。” “很好吃。谢谢您,大人。”莉莎也停下脚步,站在他侧后方一点的位置,手指紧张地绞著衣角。 “不必谢我,”马可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穿透力,“我只是觉得,十五个大银幣的『诚意』,已经足够沉重了。一顿熏鹅,还不至於再压垮你的肩膀。” 莉莎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马可斯的背影。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那十五个大银幣对她意味著什么!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看到了她的“诚意”?还是说,这又是一个试探? 马可斯转过身,正面对著她。 黑色的眼睛如同深潭,清晰地映出她苍白而紧张的脸庞。 他手里不知何时又变出了一块和之前一样的、用油纸包著的蜂蜜点心。 马可斯伸出手,將点心递到莉莎面前。 “把这个也吃了吧,我其实买了不少。” 他的目光直视著莉莎的双眼。 莉莎看著那块金黄油亮的点心,她的心房在剧烈地颤抖。 从昨天开始的所有偽装、算计、恐惧、痛苦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被坑了十五个大银幣的心痛,刚才熏鹅摊前的绝望与突然获救的衝击,还有眼前这块甜蜜的点心……所有的防线似乎在瞬间摇摇欲坠。 莉莎觉得需要解释,需要向马可斯交代。 她颤抖著伸出手,准备接过那块点心。这是一个信號,一个她准备好坦白的信號。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滚动著,鼓足了勇气,准备將自己所求的事,对著眼前这个男人倾吐出来。 “其实,我真名叫莱莎蒙德,我是想——” “马可斯!你……”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明显不满和一丝急促的清脆声音打破了河岸边的寧静。 艾斯特拉的身影从梧桐树后钻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在莉莎和马可斯之间飞快地扫视,最后牢牢钉在马可斯脸上。 她手里还拎著一个小巧的罐子。 从罐口痕跡来看……里面应该是糖果。 “你果然在这儿!我就知道!”艾斯特拉几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扫过马可斯手里的蜂蜜点心,又扫过莉莎那眼圈微红的表情,眉头皱得更紧了。 艾斯特拉有点急躁,对著马可斯说:“我们都在忙著清点货品找落脚点,你倒有閒情逸致在这里……请人吃点心看风景?” 然后她像是刚注意到莉莎的异样,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放缓问道:“莉莎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马可斯他欺负你了?” 河边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莉莎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手,下意识地將那差点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刚刚鼓起的勇气被艾斯特拉的出现彻底打散。 马可斯看著突然出现的艾斯特拉,又看看瞬间重新缩回壳里的莉莎,嘆了口气。 第55章 坦白 河边的风带著凉意,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 艾斯特拉那声带著火气的质问把莉莎刚攒起来的勇气彻底打散了。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手,差点把马可斯递过来的蜂蜜点心掉河里,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不知所措,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 马可斯无声地嘆了口气,看向艾斯特拉,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是有点无奈。 艾斯特拉也意识到自己坏事了。 她看到莉莎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再对上马可斯平静的眼神,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彆扭劲儿“噗”地一下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尷尬和……嗯,一点点心虚。 她刚才那语气,活像抓姦似的。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放软和点,走到莉莎旁边,也顾不上嫌弃她身上可能沾了鹅油味儿了。 “咳……那个,莉莎妹妹?”艾斯特拉伸手,有点生硬地拍了拍莉莎紧绷的肩膀,“別、別怕,我不是冲你……我是说,刚才嚇著你了吧?” 她努力挤出个笑容,虽然有点勉强:“我就是……就是有点急事找马可斯商量,嗓门大了点。没事啊,没事。” 莉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看看艾斯特拉,又看看马可斯,眼神里全是茫然。 艾斯特拉的態度转变得太快了。 自己之前居然还想著色诱马可斯 “艾斯特拉说得对,河边凉,咱们回去吧。”马可斯適时开口,把手里那块差点遭殃的点心又往前递了递,“点心拿著。有什么事晚点再说也不迟。” 他看了一眼艾斯特拉:“先回城安顿吧,大家都等著呢。” 艾斯特拉赶紧点头附和:“对对对!回城回城,找个暖和的地方。这风吹得我鼻子都凉了。”她说著,不由分说地挽起莉莎的胳膊,“走走走。” 莉莎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艾斯特拉扯著走,脑子里嗡嗡的。 艾斯特拉的手劲不小,箍得她胳膊有点疼。她偷偷回头抬眼瞄了下马可斯,他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侧后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艾斯特拉嘴上不停:“我说,莉莎,你得多吃点,太瘦了风一吹就倒可不行。晚上我们住『老橡木桩』,他们家燉菜可是一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些旅馆和吃的閒话,努力想把刚才那些尷尬冲淡。 莉莎只能含糊地“嗯嗯”应著,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被揭穿、要被赶走,甚至更糟。 结果呢? 艾斯特拉虽然凶巴巴地衝出来,现在又像个护崽的母鸡似的拉著她……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回到城里找到商队落脚的“老橡木桩”旅馆,艾斯特拉之前就已经把货车和马匹都安顿好了。 旅馆一楼的大厅比十字路口客栈宽敞些,几张长条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经摆好了粗糙的黑麵包和一盆盆热气腾腾的东西。 旅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老头,乐呵呵地捧著一个巨大的陶盆过来,“砰”地放在桌子中央。 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香料和蔬菜的清甜瞬间炸开:“兔肉燉羊肉。加了新下的胡萝卜、洋葱、芜菁、防风草根,还有我老婆晒的干蘑菇。这些都管够,多吃点。” 盆里汤汁浓稠,泛著诱人的油光,大块的带骨兔肉和羊肉在里面沉浮,各种切成块的蔬菜燉得软烂。 旁边还堆著小山似的、切好的硬麵包,专门用来蘸汤汁吃的。 战士们欢呼一声,立刻围上去,勺子、匕首甚至直接上手,开始大快朵颐。一时间,勺子碰陶盆的叮噹声、满足的咀嚼声、阿坎吸溜汤汁的夸张声响成一片。 “来来来,首领,坐这儿!”阿坎眼尖,看到他们进来,立刻拉开自己旁边一个位置,热情地招呼莉莎,他嘴里还叼著一大块带肉的骨头。 莉莎被艾斯特拉按著在那个位置上坐下,面前立刻被塞了一个木盘和一个勺子。 艾斯特拉自己则紧挨著莉莎坐下,另一边自然是马可斯的位置。 马可斯没急著坐下,他走到旅馆老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老板点点头,转身去了后厨。 不一会儿,老板抱著一个看起来就挺讲究的橡木桶回来了,这桶的口用软木塞封著,还糊著蜡。 马可斯接过陶罐,又拿了几个相对乾净些的木杯,回到桌边。 “今天辛苦大家了,”马可斯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压过了热闹的吃喝声,他把陶罐放在桌上,拔掉木塞,一股不同於麦酒、更加醇厚复杂的果香飘了出来,带著点橡木和紫罗兰的气息。 “喝点好的,解解乏,这是侯爵大人送的葡萄酒。” 战士们眼睛都亮了。 阿坎更是直接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舔著嘴唇:“首领够意思,侯爵老爷的酒,上次喝过一次以后我一直想到现在。” 艾斯特拉也闻到了酒香,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有点肉疼地撇撇嘴。 这酒她本来是打算留著到米兰达办大事用的,喝一桶少一桶。 不过她也知道,马可斯这时候拿出来,肯定有他的用意。 马可斯没理会她的嘀咕,给几个杯子都倒上深宝石红色的酒液,先递了一杯给艾斯特拉,又倒了一杯,放到了莉莎面前。 “尝尝,”马可斯看著莉莎,语气平和。 莉莎看著眼前这杯在昏暗油灯下闪烁著迷人光泽的酒液,那醇厚的香气钻进鼻子。 她確实好奇,在十字路口客栈时就想尝尝了。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冰凉的杯壁让她指尖一颤。 她学著其他人的样子,小小地抿了一口。 酒液滑入口腔,先是微酸,接著是浓郁复杂的甜香果味在舌尖蔓延开,带著一丝单寧的涩感,比她喝过的任何帕里麦酒或者廉价葡萄酒都要好喝太多。 可这美妙的滋味,此刻在她心里却激起一阵酸楚。 她放下杯子,手指紧紧抠著粗糙的木杯边缘,指节发白。 温暖的灯光下,周围是战士们满足的吃喝谈笑,阿坎正和旁边的人爭论到底是兔子肉好吃还是羊肉好吃,卢卡斯在讲一个蹩脚的笑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艾斯特拉正小口吃著燉菜里的胡萝卜,用麵包仔细地蘸著浓稠的汤汁,吃得一脸满足。 一股强烈的衝动猛地衝上喉咙。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这突兀的动作让旁边的艾斯特拉停下了咀嚼,有些诧异地看向她。连马可斯切肉的动作也顿住了。 莉莎放下酒杯,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抬起头,不再躲避马可斯的目光。 “马可斯大人,”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艾斯特拉……姐姐。”她顿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这个称呼。 “谢谢你们的……熏鹅,还有点心,还有……这酒。”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葡萄酒杯,又回到马可斯脸上。 大厅里的喧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我……”莉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终於把自己的真实目的,对著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和旁边这个精明的女商人,吐露出来: “我不叫莉莎。” “我的真名是莱莎蒙德。” “我跟著你们,不是想赚那百分之五的佣金。” “我是来求你帮我杀人的。” 第56章 红髮女贼莱莎蒙德的目的 “老橡木桩”旅馆的大厅里,肉汤的香气、麦酒的味道和战士们的喧闹混在一起。 莉莎——现在应该叫她莱莎蒙德了——那句“我是来求你帮我杀人的”,就像块滚烫的石头砸进了冰水里。 阿坎叼著的羊骨头“啪嗒”掉进汤盆,卢卡斯正聊著天整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剧烈的咳嗽。 整个大厅骤然一静,只剩下壁炉上陶盆里燉菜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艾斯特拉捏著麵包片的手悬在半空,蘸饱的浓汤滴回盘子。 她缓缓扭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像鉤子似的钉在莱莎蒙德脸上,刚才那点美食带来的满足感瞬间冻成了冰:“杀人?”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淬著冰,“杀谁?你想用我们当刀?” 马可斯手里的切肉匕首停在半空,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只將刀尖轻轻点在油腻的木桌面上:“莱莎蒙德。 “名字不错。”他手腕微动,锋利的匕首轻巧地削下一块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接著说。杀谁?为什么?” 莱莎蒙德感到喉咙发紧,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借那点锐痛稳住声音:“阿吉卢尔夫!”这个名字像毒刺般从她齿缝里迸出,带著刻骨的恨意,“林伯特佣兵团现在的首领! “是他……是他杀了我父亲!”她猛地扯开自己的外衣下摆,露出绑在大腿外侧的皮质刀鞘。 “鏘”一声轻响,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被拔出,重重插在油腻的木桌上。 刀身靠近护手处,清晰地蚀刻著一个狼头徽记。 “我父亲,阿尔伯因,才是林伯特真正的狼头!”莱莎蒙德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泪水在赤红的眼眶里打转,“四年前,在米兰达附近的一场战斗里,阿吉卢尔夫这个杂种!他……他害死了我父亲。 “他对外说是意外,是帝国人偷袭,用这个说法骗过了所有人!他假惺惺扶我当傀儡,转头就污衊我勾结外敌,夺了权,把我像野狗一样赶出佣兵团!” 艾斯特拉盯著桌上那把狼头短刀,又抬眼扫过莱莎蒙德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年轻脸庞,冷哼道:“所以你就逃到帕里城当『中间人』,还差点骗走我们5%的中介费” “我需要钱!需要门路!”莱莎蒙德猛地转向艾斯特拉,“我一个人杀不了他!阿吉卢尔夫身边隨时跟著十几个好手!他的老巢就在米兰达城里,防守严密。我在莱昂城墙上……” 她的目光倏地投向马可斯,带著崇拜的狂热:“……看到大人您,一个人,两把剑,杀得那些蛮子像麦子一样倒下去!我就知道……只有您……” “哦——?”艾斯特拉拖长了调子,身体向后靠上椅背,抱起胳膊,嘴角勾起一抹讥誚,“所以,在莱昂远远看到我们马可斯大展神威,你就打定主意要『献身』给他,好让他替你当这把復仇的刀? “马可斯跟我说了,昨晚你摸进我们的房间,也是你这『大计划』的一部分?” 她琥珀色的眼睛在莱莎蒙德稚嫩却已初显风情的身段和充满活力的漂亮脸蛋上扫过。 莱莎蒙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我……我当时……” “好了。”马可斯慢悠悠地插话,匕首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艾斯特拉,直接转向莱莎蒙德的核心问题:“接著说阿吉卢尔夫。” 莱莎蒙德像抓住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在米兰达城的西北城区,本来是林伯特人的据点,有三座砖砌的塔楼相互守望,中间是高墙围起来的据点。 “阿吉卢尔夫接手后,加高了石墙,加固了箭塔。佣兵团有两百多人,核心是八十多个跟他一起背叛我父亲的老兵,装备远远优於米兰达的城市卫兵。”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恨意:“而且……阿吉卢尔夫这个人……他……他特別好色,我差点就……也特別自负。 “他觉得自己已经牢牢掌控了佣兵团,没人能动摇他。” “证据呢?”艾斯特拉问,“就凭你一张嘴,还有这把刻著个狼头的刀?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被赶出来怀恨在心,编故事想借刀杀人?” “我有证人!”莱莎蒙德急切地低喊,“奥塔里叔叔!我父亲的老部下!他是那次任务唯一的倖存亲卫! “他亲眼看见阿吉卢尔夫在混战中靠近我父亲,然后……父亲就倒下了。 “事后阿吉卢尔夫清洗异己,汉斯叔叔装傻充愣才保住命。” 她看向马可斯,眼中带著恳求:“大人,我知道这听起来……听起来不够有力。但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用我父亲的名义起誓,阿吉卢尔夫就是个卑鄙的叛徒和凶手!” 马可斯放下了匕首,拿起旁边一块麵包,慢条斯理地蘸著浓稠的肉汤。 他咬了一口,咀嚼著,黑色眼睛在跳跃的油灯光线下审视著桌对面那个红髮少女。 “莱莎蒙德·阿尔伯因。”马可斯咽下食物,声音平稳地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帮你杀人,夺回佣兵团,这事风险很大。”他指了指桌上寒光闪闪的狼头短刀,“米兰达城內,坚固的据点,还有两百多把刀剑……就靠你那点诚意? “……在这种场面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风一吹就没了。”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陡然增强:“想让我插手,你得拿出点別的诚意。 “比如,证明你除了献身於我,还有点別的用处。” 莱莎蒙德猛地抬头,红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一切!大人!只要您能帮我报仇,夺回林伯特!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我可以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给您!虽然,虽然现在没多少了……”莱莎蒙德咬著牙说,“我可以为您效力!我会潜行,会偷东西,会打听消息,还会……还会一点暗杀的技巧。 “我可以做您最明亮的眼睛,您最致命的匕首。佣兵团夺回来之后,我愿意……愿意奉您为主。 “林伯特佣兵团可以成为您最忠诚的力量!”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著,紧张地看著马可斯,等待著他的反应。 艾斯特拉抱著胳膊,手指轻轻敲打著手臂,像是在计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她看向马可斯,递了个眼神:这小丫头片子,本事听起来倒还有点用?就是这“奉您为主” ……搁这跟我俩画大饼呢? 马可斯没看明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拿起桌上装著侯爵特供葡萄酒的木杯,喝了一口,深宝石红色的酒液在油灯下闪著光。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莱莎蒙德面前那块被她攥得有点变形的蜂蜜点心,那是俩人去河边时他给的。 “把那块点心吃了。”马可斯突然开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莱莎蒙德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低头看著手里那块点心。 “我说,把它吃了吧。”马可斯重复了一遍。 莱莎蒙德虽然不明所以,手忙脚乱地剥开已经有些破损的油纸,露出里面金黄油亮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几乎是机械地咬了起来。 甜蜜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她一边吃,一边忐忑不安地偷瞄马可斯。 艾斯特拉也好奇地看著马可斯,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57章 新的机遇 等莱莎蒙德把最后一点点心艰难地咽下去,马可斯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味道怎么样?” “很……很甜……”莱莎蒙德小声回答,有点摸不著头脑。 “甜就对了。”马可斯点点头,“生活够苦了,吃点甜的,能让人脑子清醒点,別总想著走歪路。” 然后马可斯排出十五个赛斯大银幣,推到莱莎蒙德面前:“之前入城那会儿是我想看看你究竟是小毛贼还是別有所图,这十五个大银幣算我补偿你的。” 莱莎蒙德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银幣,小心地一个个收进了她乾瘪的小皮包。 看著莱莎蒙德收完钱,马可斯说道:“好,接下来就是我们之间合作的內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著莱莎蒙德,一字一句地说: “听著,莱莎蒙德。我马可斯·安东尼乌斯做事,有自己的规矩。” “第一,我不需要女人用身体来报答或者请求什么。想跟我合作,就拿出点实在的东西,比如你的本事,你的情报,或者……你承诺的忠诚。” “第二,帮你报仇,夺回林伯特佣兵团,这事风险很大。 “阿吉卢尔夫听著像个硬茬子,两百多號人的佣兵团也不是吃素的。 “我们得好好合计,不能蛮干。你那点向我献身的诚意,在刀剑和弩箭面前,一点用都没有,懂吗? “要杀人,不是你来我床上睡一觉就能解决的。 “第三,”他指了指莱莎蒙德嘴角的点心渣,“以后跟著我,就得守我的规矩。 “再敢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比如偷摸进房间,或者想著怎么色诱……” 马可斯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莱莎蒙德的脸瞬间又变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於是他接著说:“……我就让艾斯特拉把你扒光了掛在马车后面,下面再摆个牌子,写上:『此贼擅闯民宅,意图不轨』。包你名扬全弗里,红得发紫,比你头髮还显眼。” “噗!”艾斯特拉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她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刚才那点微妙的吃味被马可斯这鬼畜的提议冲淡了不少。 她甚至有点跃跃欲试地打量了一下莱莎蒙德,眼神里充满了商人对货品的评估。 莱莎蒙德则被马可斯最后那句话嚇得差点跳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欲死,连忙摆手:“不不不!大人!我……我再也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她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或者乾脆跳进帕里河算了。 被扒光了掛在马车上?那还不如被阿吉卢尔夫砍死痛快。 马可斯看著她的窘態,脸上露出笑意。 他转向艾斯特拉:“艾斯特拉,你觉得呢?这笔买卖能做吗?这可是標准的风险投资,回报可能相当高,也可能血本无归。” 艾斯特拉终於止住了笑,清了清嗓子,摆出商人的架势,摸著下巴绕著局促不安的莱莎蒙德走了半圈,上下打量著她,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嗯…风险很大,投入不小…… “一个两百多人的、有据点的佣兵团,胃口不小啊小丫头。” 她停下来,看著莱莎蒙德紧张兮兮的样子,话锋一转:“不过嘛……你提供的情报还算有点价值,本事听起来也凑合能用。 “最重要的是……”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瞥了马可斯一眼,带著点促狭,“我们的马可斯大人似乎对你的身段,有那么一点点的认可? “而且,他这人有时候就是爱管点『閒事』,尤其是看著不顺眼的『閒事』。”她意有所指地又看了一眼马可斯腰间的剑。 莱莎蒙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看著艾斯特拉。 艾斯特拉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所以嘛…这笔买卖,也不是不能谈。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点在莱莎蒙德鼻尖前,嚇得她往后缩了一下。 “第一,你刚才承诺的,什么是『一切代价』,包括你的本事和未来的『忠诚』,得立个字据。口说无凭,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想赖帐都赖不掉。 “第二,夺回林伯特之后,怎么算帐,怎么分成,谁说了算,都得提前掰扯清楚。 “亲兄弟还明算帐呢,何况咱们?佣兵团归你管,这没问题,但缴获的战利品怎么分?阿吉卢尔夫的金库归谁?这些都得写进合同里!” 艾斯特拉的眼睛闪烁著金幣的光芒,显然已经在规划这笔新的业务了。 “第三,”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点吃味的威胁,“以后没我的同意,给我离马可斯的房门远点。”她瞪了莱莎蒙德一眼。 莱莎蒙德被艾斯特拉这一连串的“但是”砸得有点懵,但听到最后“能谈”两个字,希望瞬间衝垮了所有羞耻和恐惧。 她用力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涌了出来,这次是纯粹的激动和如释重负:“明白,明白!艾斯特拉姐姐!我发誓!我什么都答应!立字据,写合同,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她看向马可斯,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畏,开口道谢:“谢谢您,马可斯大人!谢谢您给我机会!” 马可斯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对艾斯特拉扬了扬下巴:“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艾斯特拉,合同的事交给你,写清楚点,別留漏洞。” 他转向莱莎蒙德,语气缓和了些:“吃你的燉菜,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吃完好好想想,关於米兰达城你们那个佣兵据点,以及阿吉卢尔夫本人,还有什么有用的、没说的细节? “比如他喜欢喝什么酒,晚上睡哪 个屋,手下哪个队长跟他有嫌隙……越细越好。要知道,干这种活,情报就是命。” “是!大人!”莱莎蒙德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端起面前的木盘,大口大口地吃起已经微凉的燉菜,对此刻的她来说,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虽然未来依旧凶险,但此刻,她终於不再是孤身一人。 阿坎看著莱莎蒙德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看桌上那把寒光闪闪的狼头短刀,捅了捅旁边的卢卡斯,小声嘀咕:“乖乖,两百多人的佣兵团啊……” 卢卡斯有点沉闷,没理他。 大厅里的气氛在紧绷的谈判结束后,又渐渐被食物的香气和战士们重新响起的低语填满。 第58章 试图祸水东引(失败) 老橡木桩旅店的二楼房间里,壁炉的火光已经微弱到只剩几粒火星,窗外的帕里城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马可斯靠在床头,半眯著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卷著艾斯特拉的一缕黑髮。 艾斯特拉则趴在他胸口,浑身疲软,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你能不能……稍微节制一点……”艾斯特拉的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困意,但语调里透著几分抱怨,“明天还要去交易货物呢……” 马可斯低笑了一声,手掌在她光滑的脊背上轻轻摩挲,感受著少女肌肤的温热触感。“怪我?是谁刚才一直……” “闭嘴!”艾斯特拉猛地抬起头,白皙的脸颊瞬间涨红,一把捂住他的嘴,“不准说出来!” 马可斯挑眉,顺势在她掌心亲了一口,惹得艾斯特拉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瞪了他一眼。 “……总之,你得考虑可持续发展。”艾斯特拉气鼓鼓地翻了个身,用毯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再这么下去,我迟早得被你累死。” 马可斯耸耸肩:“那我以后轻点?” 艾斯特拉白了他一眼,懒得接话,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嘀咕:“……骗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突然,艾斯特拉动了动,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抬起头:“对了,莱莎蒙德那小丫头……” “嗯?”马可斯偏头看她。 艾斯特拉眼睛转了转,表情逐渐变得狡猾起来:“你说……她是不是挺能干的?” 马可斯警觉地眯起眼睛:“你想干嘛?” 艾斯特拉嘿嘿一笑,手指在马可斯胸口画著圈:“你看嘛,她不是说愿意效忠吗?而且她还会潜行、偷东西、打听消息……这可比普通佣兵有用多了。” “所以?” “所以——”艾斯特拉拖长了音调,眼里闪著精明的光,“我们可以……適当压榨一下她的剩余价值?” 马可斯沉默两秒,突然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艾斯特拉·希拉尼婭,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疼疼疼!”艾斯特拉拍开他的手,揉著脸抱怨,“什么叫坏主意?我这都是为你想啊!” “你明明就是想找人替你分担工作压力。”马可斯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艾斯特拉撇撇嘴,没否认,只是理直气壮道:“那怎么了?她都说了愿意效力,我这是给她机会证明自己!” 马可斯嘆了口气:“你確定不是为了报復她之前想勾引我?” “当然——不是!”艾斯特拉瞪圆眼睛,一脸无辜,“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 马可斯没说话,只是默默看著她。 “……好吧,有一点点。”艾斯特拉撇过头,小声嘀咕,“但主要还是因为她確实有用。” 马可斯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行吧,你想怎么安排她?” 艾斯特拉立刻来了精神,翻身坐起来,毯子滑落到腰间也顾不上管,兴致勃勃地掰著手指头:“首先,她可以负责情报收集,这样我们就不用自己跑腿打听了; “其次,她潜行技术不错,可以帮我们盯著竞爭对手; “最后——”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她不是想献身吗?可以让她证明一下……自己的诚意。” 马可斯挑眉:“你这是打算把她当工具人用?” “物尽其用嘛。”艾斯特拉理直气壮,“再说了,她自己说的,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马可斯看著自家青梅这副奸商嘴脸,无奈摇头:“你就不怕她哪天反咬你一口?” 艾斯特拉哼了一声,扬起下巴:“就她那点道行,还想跟我斗?我可是从小在商会长大的,收拾她这种小丫头片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马可斯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行,你厉害。但是献身的部分我否决了。 “那本来就是她无计可施想的下策,我们首先不能做这个恶人,其次我也不想对你之外的姑娘出手。” 艾斯特拉扁了扁嘴,对未来高强度的夜间劳动感到绝望。 但很快,她就因为马可斯后半句话开心起来,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隨即打了个哈欠,重新瘫回马可斯怀里:“总之……明天我先试试她,看她能扛住多少活儿……” 话音未落,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没过几秒,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马可斯低头看著怀里熟睡的少女,轻轻嘆了口气,低声自语:“希望莱莎蒙德能扛住你的压榨……”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时,艾斯特拉还在沉睡。马可斯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窗边擦拭自己的佩剑。 楼下传来战士们喧闹的谈笑声,其中还夹杂著阿坎洪亮的大嗓门:“再来一碗!这麦粥熬得真不错!” 马可斯笑了笑,刚准备起身下楼,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 “马可斯大人?您醒了吗?”门外传来莉莎——或者说莱莎蒙德——小心翼翼的声音。 马可斯挑眉,走过去拉开门。 红髮少女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个木托盘,上面摆著一碗冒著热气的麦粥和几片涂了蜂蜜的黑麵包。 “早、早上好!”莱莎蒙德脸微微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我看您还没下楼,就……就想给您送点早餐。” 马可斯扫了一眼托盘,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侧身让开:“进来吧。” 莱莎蒙德眼睛一亮,赶紧端著托盘进屋,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上还在睡的艾斯特拉,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但很快又恢復了乖巧的表情。 “艾斯特拉姐姐还没醒啊?”她小声问道,语气天真无邪。 马可斯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嗯,她昨晚『工作』到很晚。” 莱莎蒙德脸一红,赶紧低下头装没听懂,转而殷勤地递上勺子:“您快趁热吃,这粥我特意让厨房多熬了一会儿,很香的!” 马可斯接过勺子,慢条斯理地搅了搅粥,突然问道:“你以前在佣兵团,也经常做这种事?” 莱莎蒙德一愣,隨即摇头:“没有!我、我之前都是跟著父亲学战斗技巧的,这些杂事……不太做。” “那现在为什么愿意做了?” 莱莎蒙德咬了咬嘴唇,抬头直视马可斯的眼睛:“因为我想继续跟著你们……” 马可斯盯著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行,那你先去楼下等著,我吃完就下去。” 莱莎蒙德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在门口顿了顿,回头轻声问道:“那个……需要我叫醒艾斯特拉姐姐吗?” “不用。”马可斯头也不抬,“让她多睡会儿。” 莱莎蒙德眼神闪烁了一下,乖巧地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等马可斯吃完早餐下楼时,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阿坎正和几个战士比赛谁能吃更多掺了锯末的黑麵包,卢卡斯则抱著一杯麦酒慢慢喝著,看到马可斯下来,点头致意。 莱莎蒙德正坐在角落的小桌旁,面前摆著一杯清水,见到马可斯立刻站起来,小跑著凑过来:“马可斯大人,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马可斯刚要回答,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可斯!你怎么不叫我!”艾斯特拉顶著一头乱糟糟的黑髮冲了下来,身上只隨便套了件亚麻长袍,腰带都没系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三步並作两步跑到马可斯身边,气鼓鼓地瞪著他:“我差点睡过头!” 马可斯无辜地摊手:“我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叫。” 艾斯特拉哼了一声,转头看到莱莎蒙德,眼睛一眯:“哟,起得挺早啊?” 莱莎蒙德乖巧地低头:“艾斯特拉姐姐早。” 艾斯特拉盯著她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捏住她的脸颊,用力扯了扯:“真乖~” 莱莎蒙德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硬是没敢反抗,只是可怜巴巴地看著马可斯。 马可斯假装没看见,转身对艾斯特拉说道:“你先吃点东西,待会儿不是要去交易货物吗?” 艾斯特拉这才鬆开手,隨手抓起桌上的一块黑麵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用吃了,赶时间!” 她一边嚼著麵包,一边从钱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清单塞给莱莎蒙德:“喏,这是今天要买的货物清单,你去市场上转一圈,把上面標红的东西都买齐,价格不能超过我写的上限,懂吗?” 莱莎蒙德接过清单,有些茫然:“我、我一个人去?” “怎么,不行?”艾斯特拉挑眉,“你不是说自己很能干吗?” 莱莎蒙德咬了咬牙,点头:“行!我这就去!” 她转身就要走,艾斯特拉又喊住她:“等等!” “还有什么吩咐?”莱莎蒙德回头。 艾斯特拉笑眯眯地递给她一个小钱袋:“这是採购资金,少一个铜板……你知道后果的,对吧?” 莱莎蒙德咽了咽口水,重重点头:“明白!” 等她匆匆离开后,马可斯才低声问道:“你让她一个人去,不怕她卷钱跑了?” 艾斯特拉嗤笑一声,拍了拍腰间另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那点钱算什么?我就是要看看她老不老实。” 马可斯摇头:“你就不怕她真跑了?” “跑?”艾斯特拉哼了一声,“她要是敢跑,我就把她掛马车后面,这次可不是开玩笑。” 马可斯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走吧,我亲爱的恶龙大人,我陪你去交易。” 艾斯特拉拍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髮,昂首挺胸地朝门外走去:“今天一定要把那批靛蓝染料的价格压下来!” 马可斯跟在她身后,看著少女活力十足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第59章 矮人铁匠 帕里城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晒得人骨头缝都透著懒意。 旅馆的后院里,艾斯特拉正叉著腰,指挥著阿坎和几个战士把最后几桶贴著“侯爵特供”標籤的葡萄酒从货车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滚进旅馆那还算乾燥的地窖。 “就这十桶,给我看好了,少一滴,我就从你们的酒钱里扣!”艾斯特拉拍著橡木桶,发出沉闷的响声,琥珀色的眼睛闪烁著守財龙特有的警惕光芒。 阿坎挠了挠他那头亚麻色的乱发,憨憨地笑:“放心吧艾斯特拉小姐,有我们在,连耗子都甭想溜进来舔一口!话说,这一桶可太贵了。” “那当然,侯爵老爷的酒当然金贵。”艾斯特拉哼了一声,手指习惯性地摸向腰间,那里掛著一个沉甸甸、鼓胀得快要撑破的钱袋。 她解开袋口,金灿灿的光芒立刻泄露出来。 她低著头,一边嘿嘿怪笑著一边一枚一枚地数著里面那些沉甸甸、刻著丰饶女神侧脸的大金幣,嘴里念念有词。 “……五十三、五十四……好嘞。五十五。”她停顿了一下,又从贴身的小皮囊里摸出一枚同样闪亮的金幣,郑重地放了进去,“啪”地一声繫紧袋口,心满意足地拍了拍。 “五十六。嘿嘿嘿,五十六枚女神大金幣。离我们的小目標又近了一大步。” 马可斯正靠在不远处一根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悬掛在马鞍旁的那把佩剑的剑柄。这是维图维士將军赠送的,镶嵌著红宝石,华贵又锋利。 但在阳光下,他的眼神却有些放空,焦点似乎並不在眼前这热腾腾的卸货场景,也不在艾斯特拉那金光闪闪的成就上。 “马可斯!马可斯,你想什么呢?” 听到艾斯特拉带著点炫耀的呼唤,他才回过神,嘴角翘起。 “听见了,我的恶龙老板。恭喜发財。”语气里带著点调侃,但那点笑意却没完全到达眼底。 艾斯特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游离。 她走过去,歪著头打量他。 “喂,想什么呢。这么多金幣的光都照不亮你脸上的阴云了。难道是被哪个红头髮的小姐勾走了魂儿?” 她故意用肩膀撞了马可斯一下。 马可斯被她撞得微微晃了晃,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脑子里除了金幣和我的清白,还能不能装点別的?比如我那把剑。” 他轻轻嘆了口气,手指再次划过腰间佩剑的护手,动作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和失落。 “看著这把剑,”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剑鞘上,“总会想起那把老伙计……碎了就是碎了,再好的替代品,感觉都不一样。” 艾斯特拉脸上的戏謔瞬间消失了。 她当然知道那把断裂的帝国钢剑对马可斯意味著什么,那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更是家族传承的一部分,是他父亲留下的念想。 在莱昂那场血战后,碎裂的剑身被他像宝贝一样收在木匣里,一直藏在她的座位下面,直到现在。 “还在想它啊。”艾斯特拉的声音软了下来。 “嗯。”马可斯点点头,眼神又飘向了远方。“进城的时候听人提了一嘴,说米兰达城里有矮人工匠,手艺精湛。 “你知道的,矮人嘛,说不定……他们能有点办法。 “但是我们现在距离米兰达还是远了点。” “矮人工匠?”艾斯特拉眼睛一亮,商人本能立刻启动。 “那还等什么?去问问啊,我记得帕里也有矮人工匠。花点钱怕什么?要是真能修好叔叔送给你的宝贝,花再多的钱都值。” 她拍了拍自己鼓鼓的钱袋,豪气干云:“你的剑就是咱们商会的门面担当,门面不能倒。” 马可斯看著她那副“老娘有钱包修好”的架势,忍不住失笑。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准备大把撒金幣了。先找到人再说吧。” “找,必须找。”艾斯特拉比他还积极。“你安心去找你的矮人工匠,我这边正好要去行会把手头那批从橡木镇收来的剩余布匹和杂货处理掉,顺便再打听打听帕里城的新行情。咱们分头行动,金幣和宝剑两手抓。” 说干就干。 艾斯特拉立刻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她点了卢卡斯和另外两个最稳重的老兵做护卫,让他们套上那辆装满了杂货的小型货车。 “卢卡斯,看紧点,帕里城人多手杂,別让哪个不开眼的扒手惦记上我们的货。”她叮嘱道,一边习惯性地摸了摸钱袋的位置。 卢卡斯腰板挺得笔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简单地点点头。 “明白。”他拍了拍掛在腰间的短柄斧,意思不言而喻。 马可斯看著艾斯特拉带著她的“流动金库”和护卫风风火火地离开旅馆后院,这才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鞍。 他没带太多人,只叫上了憨厚且眼神锐利的阿坎,两人轻装简从,朝著帕里城铁匠行会所在的区域策马而去。 帕里城不愧是弗里的核心,街道纵横交错,人流如织,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铁匠铺传来的叮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空气中瀰漫著香料、烤麵包、牲口粪便以及……无处不在的铁锈和焦炭味。 按照从铁匠行会打听来的信息,马可斯和阿坎穿过了喧闹的市集,拐进一条相对狭窄但同样繁忙的街道。 这里的店铺明显不同了,门口悬掛的多是锤子、铁砧或者刀剑的招牌。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炙热的铁腥味更加浓烈,仿佛空气都被烧红了。 “就是这片儿了,头儿。”阿坎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这味儿,够冲的。” 马可斯勒住马,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 大部分铁匠铺门口都站著光著膀子、汗流浹背的学徒或者匠人,挥动著铁锤,火星四溅。 他拦住一个刚把一块烧红的铁料夹出来、正准备锻打的年轻学徒:“打扰,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位叫克拉格的矮人工匠?” 那学徒被炭火熏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汗珠,闻言愣了一下,喘著粗气,用浓重的弗里口音回答:“克拉格师傅?有,有。沿著这条道儿再往前,巷子最深最吵、门口掛著一个特別大、特別丑的石头山羊头的那家就是。 “他那儿的动静,隔著半条街都能听见。” “谢了。”马可斯点点头,和阿坎顺著学徒指的方向策马前行。 果然,没走多远,一阵与眾不同、节奏异常沉重且极具穿透力的“鐺、鐺、鐺”声就盖过了其他铁匠铺的嘈杂,像是有个巨人在抡著攻城锤砸城门。 空气里那股灼热焦炭味也越发浓重。 巷子尽头,一间看起来比周围铺子都更敦实、墙壁被烟燻得乌黑的石屋出现在眼前。 它的门脸不大,但门口悬掛的东西却极为显眼:那是一个真正的、经过粗糙打磨的山羊头骨,巨大无比,犄角弯曲狰狞,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著来人。 山羊头骨下面,一块厚实的橡木板招牌上用粗糲的矮人符文和通用语双语刻著几个大字: “克拉格·桑格尼的铁砧与烈火”。 此刻,那沉重如雷的敲击声正源源不断地从敞开的门洞里涌出来,伴隨著隱约可闻的、用某种低沉粗嘎语言哼唱的小调。 马可斯和阿坎在门口拴好马。 阿坎看著那狰狞的山羊头,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矮人老哥……品味挺野啊。” 马可斯笑了笑,带头走了进去。刚一踏进门槛,一股汹涌的热浪和巨大的声浪就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门內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也高得多,而各式工作檯则矮了许多,显然是为了適应矮人那敦实的身高和抡大锤的需要。 巨大而原始的熔炉占据了屋子的一角,炉火正旺,灼目的橘红色火焰舔舐著炉膛,將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通红,热力逼人。 炉子旁连接著巨大的皮製风箱,一个身材壮硕得如同小號酒桶、留著火红大鬍子、手臂肌肉虬结的矮人,正赤著上身,只围著一条厚实的皮围裙,站在一个几乎到他胸口高的巨大铁砧前。 他双手握著一柄造型极其夸张、锤头足有常人脑袋两倍大的沉重铁锤,正以整齐的节奏,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铁砧上一块烧得白炽的金属胚料上。 鐺—— 每一下都火星暴绽,如同小型的爆炸,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沉重的回音在石壁间隆隆滚动,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 矮人嘴里哼著调子古怪的歌谣,伴隨著锤击的节奏,汗水顺著他岩石般的背脊沟壑滚滚而下,滴落在炽热的地面上,发出“滋啦”的轻响,瞬间化作白烟。 锻造区的旁边,还有几个同样矮壮但年轻些的矮人学徒,正汗流浹背地忙著拉风箱、整理工具,或者在旁边的小砧子上处理一些较小的零件。 他们看到马可斯和阿坎两个“高个子”进来,只是简略瞥了一眼,便又埋头於自己手中的活计,显然对访客早已习以为常。 马可斯和阿坎站在门口適应了一下这震耳欲聋的噪音和蒸笼般的热度。 阿坎咧著嘴,掏了掏被震得有点发麻的耳朵。 马可斯没说话,目光紧紧锁在那位挥舞著重锤的矮人工匠身上。 第60章 SHORT? 帕里城铁匠区最深最吵的那条巷子尽头,“克拉格·桑格尼的铁砧与烈火”工坊里。 热浪是实打实的,裹著铁锈、焦炭和浓烈的汗味,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糊。 空气被巨大的熔炉烧得扭曲晃动,吸进肺里都带著灼人的烫。 但最要命的还是那声音——鐺!鐺!鐺!一声声沉重得像是巨人轮著攻城锤在砸城墙,每一下都砸得脚下的石板地嗡嗡震动,连带著马可斯的牙根也跟著发酸。 阿坎站在他旁边,张著嘴,一脸茫然地掏著耳朵。 工坊的核心,一个赤著上身、只围著厚实皮围裙、留著火焰般浓密红鬍子的矮壮汉子,克拉格·桑格尼,正全神贯注。 他双手紧握著一柄锤头大得嚇人的重锤,每一次挥动都带著开山裂石的气势,狠狠砸在铁砧上那块烧得白炽发亮的金属胚料上。 火星子跟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爆开,汗水顺著他岩石块一样鼓起的背脊沟壑哗哗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滋啦一声就化成一缕白烟。 他嘴里还哼著调子古怪、低沉粗嘎的歌谣,跟那砸铁的声音混在一起,倒有种奇特的节奏感。 马可斯和阿坎在门口戳了足有几分钟,感觉衣服都快被汗黏在背上了,耳朵里除了那永不停歇的“鐺鐺”巨响,啥也听不见了。 终於,在一连串密得跟下雨似的敲打之后,克拉格猛地停下动作,哐当一声把那嚇人的大锤子丟到旁边的工具架上,那动静也不比打铁小多少。 他抄起一块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胸膛的汗,这才转过身。 那双藏在浓密眉毛和鬍子中间、像嵌在石头里的火炭似的眼睛,扫向门口这两个杵著的高个子。 “门口戳著干什么?挡风啊?”克拉格的声音跟他打铁一样,又沉又响,带著点嗡嗡的回音和不耐烦,“有事说事,没事滚蛋,別耽误我干活!” 马可斯赶紧往前走了两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盖过炉火的呼呼声和远处学徒拉风箱的呼哧声:“克拉格大师?打扰您了。我是马可斯,听说您是帕里城里最顶尖的矮人工匠。” 他说著,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包裹著碎剑的亚麻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断裂成好几段、但每一片都擦拭得乾乾净净、剑身上刻著黯淡符文的帝国钢剑残骸。 “我有一把家传的剑,在之前的战斗中碎了。想问问您,有没有办法修復它?” 克拉格那对火炭眼在碎剑上停留片刻,眉头习惯性地拧成了疙瘩,似乎在掂量著什么。 他往前凑近了些,一股混合著汗味、铁腥味和隔夜麦酒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出粗短但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最大的一块碎片,凑到眼前,对著炉火的光芒仔细端详剑身上的符文纹路,还用指甲盖轻轻颳了刮边缘。 “哼,帝国钢,老东西了,有点意思……”他瓮声瓮气地嘀咕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钉在马可斯脸上,“小子,你刚才叫我什么?” 马可斯一愣,没明白这问题打哪儿来的:“克拉格……大师?” “不对!”克拉格猛地提高了音量,那嗓门震得旁边铁砧上的小铁屑都蹦躂了一下。 他脸上瞬间涨红,红鬍子都气得似乎要翘起来,粗壮的手臂挥舞著,差点把指间的剑片甩飞出去,“是矮人!你刚才是不是叫我矮人工匠了?啊?” 马可斯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辩解:“这个……克拉格大师,我只是……” 他確实这么说了,但这不是个挺常见的称呼吗? 帕里城满大街不都这么叫? “不许叫我们矮人!”克拉格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唾沫星子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亮,“那是外面那些不长眼的傢伙瞎起的!轻蔑!侮辱!懂吗? “不许叫『矮』!收回你那该死的称呼,傻大个! “叫我们山丘之子!” 整个工坊瞬间安静了不少。 连那几个在角落里吭哧吭哧拉风箱、整理工具的年轻学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摸摸地朝这边看过来,脸上表情各异,有看热闹的,有习以为常的,也有点同仇敌愾的。 阿坎在旁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乖乖,这矮……山丘之子老哥,脾气比他的锤子还爆啊。” 马可斯看著眼前这个气得鬍子直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抄起锤子抡过来的矮壮铁匠,內心一阵无语。 这都什么跟什么?一个称呼而已,至於吗? 但想到修復宝剑的希望可能就在对方手里,他只好压下心情,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点:“好吧,克拉格大师,是我的错。您是技艺精湛的山丘之子铁匠,我慕名而来,恳请您看看这把剑,山丘之子有没有办法修復它?” “这还差不多!”克拉格脸上的怒容像变戏法一样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和自得,仿佛打贏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他甚至捋了捋他那乱糟糟的红鬍子,挺了挺厚实的胸膛,刚才的剑拔弩张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知错能改,算你小子有点见识。知道尊重山丘之子的传统,不错。” 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隨手把那块碎剑片丟回马可斯摊开的布包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听得马可斯心头一跳。 克拉格转过身,一边往他那巨大的铁砧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等著!没看到老子手里这活还没干完吗?山丘之子干活,讲究有始有终!等我把这块给城防军赶工的破甲片淬完火,再跟你细说!別杵在门口,碍眼!那边有凳子,自己搬个坐!別碰我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理会马可斯和阿坎,重新抄起那柄嚇人的大锤,走到另一个烧得通红的锻件旁,深吸一口气,再次抡起了锤子。 鐺——!!! 那震耳欲聋、仿佛能砸进人灵魂深处的巨响,再次统治了整个空间。 马可斯和阿坎面面相覷。 阿坎指了指耳朵,做了个“聋了”的口型。 马可斯无奈地嘆了口气,指了指角落里几个蒙著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像是用整块石头粗粗凿出来的矮凳子。 两人走过去,吹了吹灰,小心翼翼地坐下。 凳子又小又矮,马可斯坐上去,膝盖几乎要顶到下巴,阿坎也好不了多少,两条长腿只能憋屈地蜷著。 时间在那单调而震撼的“鐺鐺”声中缓慢爬行。 炉火的热力丝毫没有减弱,汗水不断从两人额头、鬢角渗出,顺著脸颊滑落,在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印记。 阿坎坐立不安,他捅了捅马可斯,凑近他耳边大声喊(不喊根本听不见):“头儿!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马可斯觉得口乾舌燥,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他看著克拉格那专注到忘我的背影,每一次挥锤都带著千钧之力,汗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匯成小溪流下,知道急也没用。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那几个年轻的矮人学徒也在偷偷擦汗,时不时瞟向门口的水桶。 马可斯心念一动,有了主意。 第61章 修復钢剑的希望 他用力拍了拍阿坎的肩膀,指了指工坊外面,又做了个喝酒的手势,大声道:“阿坎!出去!找最近的酒馆,买一桶……不,买两大桶最新鲜、最冰凉的麦酒回来!要最好的!” 阿坎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火燎了屁股:“明白!头儿!保证买最好的冰麦酒!”能离开这个噪音地狱和蒸笼去买酒,对他来说简直是美差。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了工坊大门,那速度比他衝锋陷阵时还快。 震耳欲聋的打铁声还在继续,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马可斯百无聊赖地坐在矮凳上,目光扫过工坊里的一切:巨大的熔炉、堆积如山的矿石和半成品、墙上掛著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角落里散落的碎铁屑……空气里瀰漫的灼热铁腥味似乎都渗进了衣服纤维里。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腰间那把镶嵌红宝石的华丽佩剑,这是维图维士將军的赠礼,锋利又华贵,但终究不是陪伴他多年、承载著父亲回忆的那把老伙计。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剑柄护手,眼神有些失焦。 不知过了多久,阿坎终於回来了,他肩上一边扛著一个硕大的、还冒著丝丝寒气的橡木酒桶,健步如飞地冲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看我搞到好货了”的得意表情。 冰凉的酒桶一落地,那诱人的新鲜麦香和寒气立刻在灼热的工坊里瀰漫开来,像一股清泉流进了刚熄灭的熔炉。 连那单调的打铁声都似乎停顿了半拍。几个偷偷观望的矮人学徒眼睛都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著,拉风箱的手都慢了节奏。 马可斯站起身,走到酒桶边,打开了桶。 一股更加浓郁醇厚、带著新鲜穀物发酵气息的酒香喷涌而出,瞬间压过了铁腥味。 他拿起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大陶杯(可能是某个学徒喝水的),从桶里舀出满满一杯。 金黄色、內有满满麦粒、浓稠的的酒液上还漂浮著几块尚未完全融化的小冰块,杯壁迅速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看著就让人口舌生津。 “克拉格大师!”马可斯端著酒杯,走到离铁砧几步远的安全距离,大声喊道,“还有各位山丘之子的兄弟们!天太热,活儿太累,喝点冰麦酒解解渴吧!一点心意!” 鐺! 最后一锤落下,克拉格终於停了下来。 他抹了把汗,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那两大桶冒著寒气的酒桶上,然后又看了看马可斯手里那杯金黄透亮、浮著冰块的麦酒。 他那张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上,严厉的表情瞬间冰雪消融,换上了一副“你小子很上道嘛”的讚许神色。 “哈!算你小子会来事!”克拉格洪亮的笑声在工坊里迴荡,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接过马可斯手里的酒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冰凉的酒液顺著他浓密的红鬍子流下来,他也毫不在意。 “嘶——哈!痛快!”他满意地咂咂嘴,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然后大手一挥,对那几个眼巴巴望著的学徒吼道:“还愣著干什么?没听到客人请喝酒吗?拿碗去!都歇会儿!” 学徒们欢呼一声,麻利地找出各自的大陶碗,一窝蜂地涌到酒桶边。 阿坎笑嘻嘻地帮著舀酒,很快,工坊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咕咚声和满足的嘆息声。 气氛瞬间变得轻鬆热闹起来,连空气似乎都没那么灼热难耐了。 克拉格又灌了一大口,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马可斯放在旁边工具台上的碎剑布包。 “行了,小子,看在这桶好酒的份上,把你这宝贝疙瘩再拿过来我仔细瞅瞅。”克拉格放下杯子,搓了搓粗大的手指,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了些。 马可斯心中一喜,连忙將布包整个捧到他面前。 克拉格这次没再用手捻,而是拿起旁边一块乾净的皮子垫著,小心翼翼地逐一拿起每一块碎片,动作与刚才抡大锤时判若两人。 他用粗糙的手指仔细触摸著断口,观察著裂痕的走向,特別是剑身上那些复杂而黯淡的符文。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眉头越皱越紧,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嘖”、“嘶”之类的声响,指甲盖刮过符文凹槽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坊里只剩下矮人们喝酒和偶尔低声交谈的声音。马可斯的心也隨著克拉格表情的变化一点点往下沉。 终於,克拉格放下了最后一块碎片,长长地、带著金属摩擦般质感地嘆了口气,抬头看向马可斯,眼神里充满了遗憾和一丝无奈。 “小子,你这把剑……”他摇了摇头,红鬍子也跟著抖了抖,“它碎了,但碎的不仅仅是钢。” 马可斯的心猛地一紧:“大师,您的意思是?” “这是一把附魔的符文剑。”克拉格指著剑身上那些黯淡的纹路,语气篤定,“不是简单的装饰,是真正流淌过魔力、刻印过力量的符文。 “打造它的人,或者修復过它的人,绝非凡俗铁匠。这种剑的修復,尤其是核心符文结构的重铸和连接,需要极其特殊的技艺和……嗯,某种天赋。”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需要能『读懂』这些古老线条里力量流动的人。” 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我克拉格·桑格尼,自认打了一辈子铁,普通的精钢兵器、鎧甲,哪怕是给將军老爷的订製品,我都能给你敲出来,保证结实耐用,削铁如泥不敢说,砍个把不开眼的蟊贼绝对够用。 “但是……”他顿了顿,指了指那把碎剑,“这种带有古老魔力的符文剑,它的『精髓』在那些线条里。 “我这铁砧烈火,敲打钢铁可以,要重新唤醒这种沉睡的符文之力,修补它受损的脉络是不行的。我这地方,”他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工坊,“没那条件,也没那本事。” 马可斯感觉一股强烈的失望涌上心头,虽然他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帕里城最负盛名的矮人铁匠说出“不行”两个字,还是让他胸口发闷。 他沉默地低下头,看著布包里的碎片,手指无意识地又想去摩挲那熟悉的护手,却只触碰到冰冷的断茬。 阿坎在旁边也一脸惋惜:“啊?连您都修不好啊?那我们头儿这宝贝……” 克拉格看著马可斯失落的样子,难得地没有吼人。他咂了口酒,粗声粗气地说:“小子,別垂头丧气的。我修不了,不代表没人能修。” 马可斯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大师,您知道谁能修?” “符文铁匠。”克拉格吐出这个带著厚重感的词,“只有我们山丘之子中,真正掌握了符文奥秘的大师,才有能力修復这种等级的武器。 “他们能读懂这些古老的线条,理解其中流淌的力量,並用山与火赐予的技艺將其重新连接唤醒。”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离这里最近的一位符文铁匠……我记得,是在大陆中央,旧帝国的心臟地带。” “米兰达城?”马可斯几乎是脱口而出。 艾斯特拉的父亲,希拉努斯会长,不正是米兰达城商会的成员吗?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艾斯特拉之前也提过米兰达可能有矮人符文铁匠,没想到兜兜转转,希望还是落回了那里。 “对!就是那个大得不像话的人类城市,米兰达。” 克拉格点点头,肯定了马可斯的猜测。他又灌了一口麦酒,接著说道:“据说城里原来的大竞技场附近,住著一位深居简出的老傢伙,脾气比我还臭。” 他哼了一声:“手艺应该还过得去。你想修好这把剑,就得去那里碰碰运气。” 希望重新燃起,虽然路途遥远且希望渺茫,但总好过彻底绝望。 马可斯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將碎剑重新包好,收进怀里:“多谢您,克拉格大师!这条信息对我很重要。” “哼,谢什么谢,一桶酒换一条消息,公平交易。”克拉格摆摆手,很是光棍。 然后给马可斯递了个铁牌子:“这是我克拉格的信物,你去找那位符文铁匠的时候记得出示它,否则他可能拒绝接待。” 马可斯接过铁牌道谢。 克拉格看了看剩下的那大半桶冰麦酒,又看了看马可斯和阿坎,似乎觉得白喝人家好酒有点过意不去(虽然他刚才喝得最凶),便大手一挥,指著工坊墙角堆放的一些成品兵器说道:“看你小子顺眼,也够爽快。 “我这儿的傢伙什儿虽然修不了你那把古董,但新打的傢伙绝对是好东西。要不要看看?山丘之子的手艺,包你满意!买几把给手下壮汉们用,砍人……咳咳,防身,绝对是居家旅行必备佳品。” 他指了指墙角一排排整齐码放的钢剑:“这堆是精钢剑,砍个把铁甲跟切菜似的。” 马可斯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墙角整齐地码放著一排排新锻造的钢剑。 剑身线条简洁流畅,毫无花哨,但刃口在炉火映照下闪烁著冷冽的寒光,透著一股子力量感。 確实是好东西。 他带来的弗里老兵们用的武器五花八门,有从莱昂带出来的旧兵器,也有路上缴获的,正需要一批制式精良的武器统一更换,提升战斗力。 艾斯特拉要是知道他没修成剑却买了新剑,估计又要肉疼地念叨自己了。 但无所谓,艾斯特拉的钱就是自己的钱! 谁花不是花呢。 第62章 红髮的黑心贼 帕里城的阳光晒得石板路发烫,空气里混杂著铁匠铺的烟火气、牲口的味道。 马可斯看著艾斯特拉的手指在那堆刚卸下来的钢剑上飞快地跳跃、敲击、掂量,心里有点打鼓。 他刚用十五枚小金幣的折扣价从克拉格那里盘下了这三十把钢剑,自觉价格略高。 “怎么样?”马可斯忍不住问。 他知道艾斯特拉在估价方面有多苛刻,尤其是涉及他们宝贵的本金时。 艾斯特拉没立刻回答,她抽出一把剑,屈指在剑身上用力一弹。 “嗡——”一声清越的颤鸣在旅店后院迴荡,引得旁边几个正在擦洗武器的战士都抬头看了一眼。 她又仔细检查了剑脊的平直度、护手和剑柄的铆接处,隨即抽检了几把剑的平衡性,最后用指腹蹭了蹭刃口。 “嘖,”她终於出声,抬起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马可斯,你这手砍价的本事不去当奸商真是可惜了。” “所以……还行?”马可斯鬆了口气,看她表情就知道没买亏。 “还行?”艾斯特拉把剑插回剑堆,叉著腰,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这哪是还行?十五枚小金幣,三十把钢剑!这品质,放在米兰达城,至少能翻三倍。 “三倍!你懂不懂这是什么概念?这比在橡木镇倒腾掺水麦酒赚头大多了。” 她兴奋地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摩挲腰间的钱袋,仿佛已经听到了金幣叮噹作响的声音。 “发了笔財啊,我亲爱的马可斯。看来这一趟收穫不小啊,所以你的钢剑呢?怎么说?” “只是运气好,碰上那傢伙富余一堆,正好他修不了我这把剑,等於是补偿我的。”马可斯实话实说,他也没想到能撞上这种好事。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艾斯特拉大手一挥,把这定性为英明决策的结果,“帕里城果然遍地是机会!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属於商人的看到商机时的光芒。 “我们得在帕里多待几天。光靠撞大运可不行,得有计划。我要好好摸摸这里的行情,找出几种运到中央行省能赚大钱的硬通货。 “铁器算一种,但还不够。帕里河的小麦、熏鹅肉、葡萄酒……熏鹅肉不行,存不住。不过莉莎之前提过的那些特產,都得仔细算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靛蓝染料、特色香料、上好的毛皮……我要找出利润空间最大、最適合我们商队运输的。” 她越说越起劲,整个人都散发著一种“我要大干一场”的气势。 “白天我得跑市场,去行会,找人谈。马可斯,你……” “我带队留守,看管货物,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捡点便宜。”马可斯很自觉地接话。 他知道艾斯特拉一旦进入“商业调查”模式,绝对是脚不沾地。 “漂亮!不愧是我男人。”艾斯特拉满意地拍拍他的胳膊,“就这么定了。莱莎蒙德!”她扬声道。 之前一直安静地蹲在不知道哪里的阴影里的红髮少女突然出现。 “艾斯特拉姐姐,我在!” 艾斯特拉瞥了她一眼:“我白天忙,没空跟著马可斯。你閒著也是閒著,这两天就跟著他,听他吩咐,帮点小忙。顺便,”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盯著他点,別让他又把金幣花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啊?跟著……马可斯大人?”莱莎蒙德愣了一下,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为灿烂、甚至有点过分的笑容,眼睛亮得嚇人,“好的!艾斯特拉姐姐!我一定好好『帮忙』,好好『盯著』马可斯大人!” 她偷偷朝马可斯眨了眨眼。 马可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本能地觉得艾斯特拉这安排有点怪,而且莱莎蒙德那过於积极的反应也让他心里警铃微动。 但艾斯特拉根本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一边走一边掏出了她的记帐石膏板和炭笔,嘴里念念有词地盘算著明天的行程和需要拜访的对象,很快就带走了消失在通往旅店前厅的走廊里。 一夜无话,地差点被耕坏了。 从第二天起,被耕坏的地早早就逃跑了,而马可斯屁股后面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莱莎蒙德果然尽职尽责地执行著艾斯特拉的命令。 马可斯在旅店后院检查马匹蹄铁,她就蹲在旁边递工具;马可斯去市场补充草料,她就自告奋勇去跟摊主砍价,结果差点因为言辞过於刻薄把摊主气走;马可斯在城门口附近溜达观察地形和守卫情况,她就凑在旁边,小嘴叭叭地介绍各种小道消息,內容真假难辨,夹杂著她对帕里城各色人等的刻薄点评。 “马可斯大人,您看那个税吏,”莱莎蒙德压低声音,指著关卡处一个留著两撇小鬍子的男人,“別看他现在蔫头耷脑的,收黑钱的时候可精神了。 “上次有个卖陶罐的老头,就被他硬生生多敲了三个铜板,那老头都快哭出来了,真可怜。” 马可斯没接话,只是瞥了她一眼。 相处才两天,他已经深刻领教了这小丫头片子藏在乖巧外表下的黑心。 她似乎天生就带著一种损人不利己的狡猾,看到別人倒霉,哪怕跟她毫无关係,也能让她心情愉悦。 她的帮忙更是花样百出,总能在看似积极的过程中,巧妙地製造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这天下午,马可斯指挥战士们把那三十把新买的钢剑搬到旅店二楼一个空置的乾燥房间里存放。 莱莎蒙德又凑了上来,非要帮忙。 “马可斯大人,我来搬这个!”她指著地上捆好的几把剑,显得格外积极。 “你?”马可斯打量了一下她单薄的身板,“算了吧,这挺沉的,让阿坎他们来。”一把標准钢剑加上鞘,分量可不轻。 “別小看我!我可是佣兵团的……呃,前佣兵团的人!”莱莎蒙德挺了挺没什么曲线的胸脯,不由分说地弯腰去抱那捆剑。 她憋红了脸,吭哧吭哧地把那捆剑抱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楼梯走。 马可斯摇摇头,不放心地跟在后面。果然,刚踏上楼梯没几步,莱莎蒙德脚下似乎绊了一下,“哎呀”一声惊呼,整个人就往前扑去。那捆剑眼看就要脱手砸下来! 马可斯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一手稳稳托住快要砸到地上的剑捆,另一只手迅速抓住她的胳膊,把人拽了回来。 “呼……好险!”莱莎蒙德拍著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抬头看向马可斯,眼神亮晶晶的,“谢谢马可斯大人!您反应真快!” 马可斯面无表情地把剑捆从她怀里拿过来,自己单手提著,感觉轻飘飘的。 “下次別逞强。想帮忙可以递递东西。”他语气平淡,心里却在想:刚才那一绊,时机和角度都太巧了,这小丫头片子是故意的吧?就为了……嘖。 “哦……”莱莎蒙德有点悻悻地应了一声,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跟在马可斯身后亦步亦趋,“马可斯大人,您力气真大!” 马可斯只觉得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算是明白了,艾斯特拉把这小麻烦精丟给他,自己跑去搞市场调查,绝对是存心的清閒加报復。 莉莎这丫头,心是黑的,嘴是甜的,主意是餿的,粘人是死缠烂打的。 好不容易把剑都安置好,马可斯坐在房间外的走廊长椅上喘口气。 莱莎蒙德挨著他坐下,一点不见外地拿起他放在旁边的水囊灌了一口。 “马可斯大人,”她用手背抹了下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您知道城西那个黑鬍子铁匠铺吗?他们最近好像接了一笔大单,忙得脚不沾地。 “我认识他们铺子里一个小学徒,他说……”她眨巴著眼睛,“他们好像偷偷用次等铁料掺进好料里打,成品看著差不多,但硬度和韧性差远了。我们要是……” 她做了个往外指的手势:“去给行会透个风?或者,乾脆找机会在他们交货的时候不小心让买家知道?保管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到时候他们的生意黄了,说不定咱们还能低价捡点漏……” 马可斯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这主意真是又阴又损。 “莱莎蒙德,”马可斯打断她,“我们是商人,不是强盗,更不是背后捅刀子的鬣狗。赚钱的路子有很多,这种损人不利己、坏了行规还结死仇的事,想都別想。 “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我就让艾斯特拉把你那份零花钱扣掉。” “啊?不要嘛……”莱莎蒙德立刻蔫了,委屈地扁著嘴,“我……我就是提个建议嘛……您別告诉艾斯特拉姐姐……”虽然十五个大银幣失而復得了,但艾斯特拉依旧偶尔会赏她几个铜板买零嘴,这成了她目前最大的乐趣之一。 夕阳的金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给旅店陈旧的地板镀上一层暖色。 楼下传来战士们粗豪的笑闹声和艾斯特拉风风火火归来的脚步声,她似乎刚结束一天的奔波。 马可斯靠在长椅上,看著旁边因为被训斥而暂时老实下来、正百无聊赖地玩著自己红髮梢的莱莎蒙德,又想想楼下那个为了商队未来绞尽脑汁、精打细算的艾斯特拉。 一个心思活络得有点歪,一个精明得錙銖必较,都够让人头疼的。 他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这帕里城的日子,比预想的还要丰富多彩。 第63章 莫尔弗小城 晨光熹微,帕里城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一行人准备离开了。 本来马可斯还想以希拉努斯商会的名义联络一下弗里人的王族,打探消息、做点买卖,结果被艾斯特拉拒绝。 “商机不等人啊马可斯,我已经打探到米兰达那边靛蓝色染料严重缺货了,怎么还有时间在这跟贵族社交呢?” 艾斯特拉如是说。 那没办法了,走吧。 希拉努斯商队的三辆货车已经整装待发,沉重的车轮深深压入泥土。 艾斯特拉站在打头的货车旁,琥珀色的眼睛最后一次扫视著货厢里码放整齐的靛蓝染料捆,这些染料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占据了车厢绝大部分空间,只在最底层,巧妙地用厚实的乾草垫底,再覆盖上几层旧帆布,藏著那十桶价值不菲的侯爵送的葡萄酒。 她满意地点点头,手指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腰间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五十六枚女神大金幣。 这是两人在米兰达城大干一番的本钱。 “出发!”艾斯特拉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静,她利落地跳上车夫位,抖了抖韁绳。 驮马打了个响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吱呀声。 马可斯骑著他那匹从村里带出来的爱马,走在队伍中段,维图维士將军赠送的佩剑隨著马匹的步伐在鞍旁轻轻晃动。 他身后跟著卢卡斯、阿坎等一眾弗里战士,个个精神抖擞。 “哎呀,帕里城的麵包还没吃够呢,这么快就走啦?”一个听著贱兮兮的声音响起。 红髮的莱莎蒙德不知何时从第二辆货车的篷布下钻出半个身子,她伸了个懒腰,红色的马尾辫在晨风中轻晃,眼睛却瞟著艾斯特拉,“艾斯特拉姐姐,你是不是怕再多待几天,你的金幣会被帕里的美酒和熏鹅勾走魂儿啊?我可听说城西新开了家酒馆,那儿的蜜酒……” “闭嘴,小红毛。”艾斯特拉头也没回,“金幣待在钱袋里才是最安分的。倒是你,再敢打那十桶酒的主意,我就真把你掛马车后面游街,下面掛牌子写上『偷酒贼莱莎蒙德』,让你红透弗里三王国。” “切,小气鬼,奸商!”莱莎蒙德立刻缩回篷布下,只露出一个气鼓鼓的侧脸,小声嘟囔著,“不就是几桶破酒嘛,看得比命根子还紧……等我以后……” “等你以后什么?”马可斯的声音带著点懒洋洋的笑意传来,他策马靠近第二辆货车,正好听到莱莎蒙德的嘀咕。 莱莎蒙德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坐直:“没、没什么!马可斯大人!我发誓我对艾斯特拉姐姐的財產绝对忠诚!”她拍著胸脯保证,眼神却有点飘忽。 马可斯轻笑一声,没追问,只是伸出食指,对著莱莎蒙德的脑门,隔著几步远做了个虚弹的动作。 莱莎蒙德下意识地“哎哟”一声捂住额头,好像真被弹到了一样,对著马可斯噘嘴:“又弹我!马可斯大人偏心!明明是她先骂我小红毛的!” “嗯?你说什么?”艾斯特拉终於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眯起,带著一丝危险的亮光,“我好像听到有人想討论一下掛在马车后面的具体时长?” 莱莎蒙德瞬间缩回货车篷布下,彻底没了声息,只留下篷布一阵轻微的晃动。 马可斯哈哈笑著,策马上前。 队伍就这样,缓缓驶出了帕里城高大的南城门,沿著帕里河南岸,一路向东。 离开了繁华的王都,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而充满田园风情。 初春的原野上绿意初绽,大片大片的麦田在晨风中翻滚著柔和的绿浪,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 帕里河如同一条银亮的缎带,在商队左侧蜿蜒流淌,河面在朝阳下闪著粼粼金光,水声潺潺,带来湿润的凉意。 车轮滚滚向前,艾斯特拉大部分时间都专注於驾驭马车,偶尔和旁边的战士聊几句帕里河流域的物產和物价,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韁绳,显然脑子里还在盘算著买卖。 马可斯则更关注道路情况和远处的地平线,保持著警惕。 莱莎蒙德大概是憋坏了,中途又几次试图挑起话头,不是抱怨坐车屁股疼,就是故意问艾斯特拉一些刁钻的问题,结果往往是引来艾斯特拉一句精准的嘲讽,然后马可斯適时地拍打一下莱莎蒙德的头,让红髮少女老实一会儿。 傍晚时分,夕阳將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当道路绕过一片长满橡树的小丘后,一座城市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它与帕里城的繁华精致截然不同。 莫尔弗城。 它依偎在帕里河一个巨大的三岔河口处,地势略显险要。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高大、厚重、却带著明显岁月痕跡的城墙。 墙体由巨大的暗灰色石块垒砌而成,不少地方能看到顏色深浅不一、如同巨大补丁般的修缮痕跡。 城墙上的垛口参差不齐,一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断裂的豁口。 几座同样显得古老而坚固的塔楼矗立在城墙的关键节点,沉默地俯视著下方的河流与道路,在它们旁边,往往还有新修的木造塔楼立在一边。 “那就是莫尔弗?”阿坎勒住马,眯著眼眺望,“看著……可真够结实的,就是有点旧。” “旧?”莱莎蒙德又从篷布下钻出来,这次她的声音里带著点看热闹的兴奋,“这地方可不止是旧。我听说,这可是个『凶地』。” “凶地?”艾斯特拉皱眉,她对这种说法本能地不感冒,“少胡说八道。不就是个旧帝国要塞吗?” 莱莎蒙德嘿嘿一笑,故意压低了声音,营造神秘感:“艾斯特拉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莫尔弗城,又叫『帝国之墓』。 “几十年前,古里亚行省最后一批死硬的帝国军团残兵,就是在这里被弗里人的大军团团围住,打了整整一个冬天!最后……”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全完蛋啦!据说当时护城河的水都染红了,城里现在还有闹鬼的传说,晚上能听到帝国兵的鬼魂在城墙根下操练……” “行了行了,”马可斯打断了莱莎蒙德添油加醋的讲述,语气平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过去的事了。” 他凝视著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的城市,补充道:“不过她说的基本没错,这里確实是帝国在古里亚行省统治终结的地方。城墙上的痕跡,就是那场围城战的见证。” 艾斯特拉看著那伤痕累累的城墙,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父亲偶尔提及的旧帝国往事,那些关於秩序、繁荣,也关於腐朽和崩塌的故事。 她甩甩头,把那些遥远的思绪拋开:“管它以前是啥,现在它就是我们要过夜的地方。看这天色,得赶紧找地方落脚。马可斯,你眼神好,看看前面关卡人多不多?” 马可斯早已在观察,他沉声回答:“西城门,队伍不长。守卫看著比帕里城森严,检查得很细。” 果然,莫尔弗城的西城门虽然不如帕里城宏伟,但关卡设置得极为严密。 身穿深棕色镶铁片皮甲的卫兵数量不少,个个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他们对进城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进行著仔细的盘查和登记。城 门口还有几架擦拭得鋥亮、保养得极好的旧式弩炮,闪著光的弩箭对著城外。 轮到希拉努斯商队时,一个留著络腮鬍、脸上有道浅疤的小队长亲自上前。 他仔细查验了维图维士將军开具的通行文书和希拉努斯商会的铜徽,又绕著三辆货车走了一圈,用手中的长矛柄敲了敲綑扎严实的靛蓝染料包,发出沉闷的声响。 “靛蓝染料?从帕里来的?”小队长看向艾斯特拉,声音像石碾子摩擦的声音。 “是的,大人。”艾斯特拉回答得清晰乾脆,“希拉努斯商会,这是我们从帕里城採购的,准备运往西边,阿尔帕山南边的中央行省那边。”她脸上带著不卑不亢的微笑。 小队长点了点头,没多问染料的事,目光却扫过车厢深处。 艾斯特拉的心微微提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小队长最终只是用矛柄又捅了捅车厢底部看似垫底的乾草和旧帆布,確认下面没有夹带违禁品(比如武器或逃犯)后,便挥手放行。 “希拉努斯商会……货物入城税免了,但是人头税每人十个大铜板。”他报了个数。 艾斯特拉立刻从钱袋里数出相应的钱幣递过去,动作熟练流畅。 小队长收下钱,在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上盖了个戳,递给艾斯特拉。 商队缓缓驶过厚重的拱形城门洞,光线陡然暗了下来,仿佛穿过了一条时光隧道。 门洞內壁的石块上布满了深深的划痕和烟燻火燎的印记,无声诉说著曾经发生的惨烈战斗。 “这么多年也没清理?”马可斯念叨。 第64章 真闹鬼吗? 莫尔弗城內的景象印证了它作为军事堡垒的出身。 它的街道比帕里城狭窄得多,但异常笔直,如同用尺子画出来的一般,这是旧帝国典型的军营式规划。 两旁的建筑也多为石砌,简单敦实,少有帕里城那种装饰性的雕刻和色彩。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穿著基本都偏向实用耐脏的深色粗布衣服。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铁锈、皮革、尘土和牲口气味的独特气息,与埃尔金港与帕里城都截然不同。 艾斯特拉熟门熟路地指挥著车队,在相对宽阔的主干道旁找到了一家掛著“营地烈酒”招牌的旅店。 旅店由厚重的石块砌成,这建筑看著像帝国时期的兵营,或者军事仓库改造而来的。它旁边货栈里的空地足够停靠货车,后院的马厩看起来也结实宽敞。 旅店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兵,身材壮硕,沾著油污的皮围裙旁边挎著一把弗里式战剑。 马可斯留意到,这把剑简朴的剑柄和装饰著银线条的剑鞘並不匹配。 他看到带著武器和货车的队伍,仅剩的那只眼睛锐利地扫过马可斯腰间的剑和战士们身上修补过的甲冑,非但没有寻常商人对武装护卫的忌惮,反而露出一丝。 “住店?”老板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住店,我们一共三辆车,十九个人,二十二匹马。后院马厩要乾净有顶的,顺便还要借用你们这的货栈。”艾斯特拉言简意賅。 “一晚二十五个小银幣,包简单草料,热水另算。”老板报了个价,很实在,没有因为他们是外地人而加价。 艾斯特拉痛快地付了定金。战士们开始卸下挽具,將马匹赶入马厩安顿。 莱莎蒙德红色的脑袋钻出篷布,整个人站起来跳下车,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透著硬朗气息的旅店和周围的街景,暂时忘了挑逗艾斯特拉。 马可斯走到艾斯特拉身边,看著独臂老板指挥伙计搬运行李的背影,低声说:“这座城的氛围,感觉像到了军营一样,按理说在商路上,不应该啊。” 艾斯特拉点点头,也压低声音:“嗯,我跟父亲来回几次,这里的气氛確实一直是这样的。不过也好,至少商队在这待著比较安全,不管是小偷小摸还是武装抢劫都很少。” 她摸了摸钱袋,补充道:“明天一早去行会花点钱打听下西边行情,然后咱们继续赶路。这地方我从小就不喜欢。”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暮色四合,莫尔弗城笼罩在一种沉静的氛围中。 老兵盾牌旅店的大厅里点起了油灯,光线昏暗。 晚餐是分量十足的大块燉肉、硬麵包和本地酿造的、味道浓烈的黑麦啤酒。 战士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喝,谈论著白天的见闻和莫尔弗城的歷史传说。 莱莎蒙德又试图把“帝国鬼魂”的话题拋出来,结果被阿坎用更夸张的家乡鬼故事给压了下去,引得眾人一阵鬨笑。 艾斯特拉和马可斯坐在一边。艾斯特拉小口喝著麦酒,还在心里默默计算著成本和利润。 马可斯则安静地吃著东西,目光偶尔扫过窗外漆黑的街道和远处在夜色中更显巍峨沉默的城墙轮廓。 宝石佩剑靠著椅子放在一边,上面镶嵌的红宝石折射著油灯的光。 窗外,莫尔弗城的夜晚寂静无声,只有风拂过古老城墙时发出的、如同嘆息般的呜咽,以及帕里河在远处不知疲倦的奔流声。 夜色深沉,莫尔弗城像一块沉入水底的黑铁。老兵盾牌旅店那厚实的石墙也挡不住初春深夜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房间。艾斯特拉裹著毯子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白天精打细算的疲惫似乎都化在了梦里。 马可斯却猛地睁开了眼。 不是梦。有什么东西在寂静里搅动。 一种极细微、却又极有规律的摩擦声,沙沙……沙沙……像是很多副皮甲和锁子甲在行走时互相刮蹭、金属片隨著脚步规律地轻碰发出的声音。 声音不大,闷闷地从窗外传来,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极了。 他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这是他养成的战斗本能。 他无声地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几步就窜到窗边。 那柄维图维士將军赠送的、镶著红宝石的佩剑,在他惊醒时手就已经搭在了剑柄上,此刻隨著他的动作被轻轻提起,沉甸甸地坠在手中。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厚重的挡著窗户的木板一角,只留一道缝隙。 月光白惨惨地泼洒在窗外的街道上,把石板路照得一片清冷。 他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视野所及的每寸地方:狭窄笔直的街道,敦实低矮的石屋,紧闭的门窗投下的浓重阴影…… 空的。 街道上空空荡荡,鬼影都没有一个。 只有风,在古老的城墙垛口间穿梭,发出那种持续的、如同嘆息般的呜咽,远处帕里河奔流的水声是永恆的背景音。 可那沙沙的甲冑摩擦声,还在若有若无地钻进耳朵。 真是他妈的活见鬼了。 马可斯心里嘀咕。 他侧耳细听,试图分辨声音的方向,但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好像只是风钻过某个缝隙的怪响。 他凝神注视街道拐角、屋檐暗影,甚至连石板路的缝隙都恨不得看穿。 依然什么都没有。 月光下只有沉寂的石头和摇曳的光影。 “邪门……”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想起莱莎蒙德白天添油加醋说的那些“帝国鬼魂”的故事,虽然当时被阿坎用更离谱的家乡鬼故事压了下去,但这会儿冷不丁冒出来,配上这诡异的动静,还真有点让人后背发凉。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出去,心说难不成是死去的帝国阴兵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拉练? 加班也没这么拼的吧。 他又竖著耳朵听了好一会儿。 那沙沙声似乎逐渐变小了,又或者只是被风声彻底盖过去了。 再听,好像真没了。 街道还是那条死寂的街道。 “唔……”床上传来艾斯特拉模糊的咕噥声,她翻了个身,毯子滑落一截,露出肩膀。 她像是感觉到了凉意,或者被马可斯起身的动静微微惊扰,但终究没醒过来。 马可斯又警惕地扫视了一遍窗外,確认除了风和月光,確实没有任何活物在活动。 紧绷的神经这才慢慢鬆懈下来。 他轻轻放下窗板,把那一方惨白的月光隔绝在外。 房间里重新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艾斯特拉细微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紧握的佩剑,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找回一丝踏实。 大概是连日奔波太累,加上这鬼地方气氛本来就怪,幻听了? 他自嘲地想。 或者乾脆就是风在哪个犄角旮旯搞的鬼。 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把剑轻轻放在触手可及的地上,重新钻进还带著艾斯特拉体温的毯子里。 少女无意识地往他身边拱了拱,寻找著热源。马可斯把她往怀里揽了一下,下巴抵著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 管他什么鬼动静,天塌下来也得等天亮,现在睡觉最大。 要是真吵醒了他怀里的恶龙少女,明天少不得要听她抱怨。 窗外,风声依旧,呜咽著拂过沉默的城墙。 一片枯叶被风捲起,在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上打著旋儿,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65章 真闹鬼啊! 莫尔弗城像个被遗忘的巨兽,在初春的寒夜里沉默著。 老兵盾牌旅店厚实的石墙勉强挡住了冷风,却挡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混合著铁锈、尘土和旧时光的沉重气息。 艾斯特拉裹在毛毯里,呼吸均匀,白天为商队盘算成本和路线消耗的精力,此刻都化作了安稳的沉睡。 她旁边,马可斯平躺著,睁著眼睛望著低矮的天花板。 白天堵在城门口的经歷还歷歷在目。 弗里王国的大军正沿著帝国旧军道向北开拔,前往激流河北岸参与那场远征,刚好占据了莫尔弗周围的所有大道。 所有商旅都被粗暴地拦下,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塞进莫尔弗城,等待著那支钢铁洪流完全通过。旅店老板,那个独眼老兵,对此只是嗤笑一声:“习惯就好,小子。当兵的过路,做买卖的靠边。这是莫尔弗的规矩。”他们被迫在这个“帝国之墓”里,多耽搁一天。 寂静。比昨晚更深沉的寂静。窗外的风似乎也倦了,只剩下远处帕里河不知疲倦的奔流,像大地沉闷的嘆息。然而,就在马可斯以为今夜能稍得安寧时,那声音又来了。 沙……沙沙……沙沙沙…… 细微,却异常清晰。仿佛无数副皮甲在摩擦,无数金属鳞片隨著整齐的步伐轻碰,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声响。不是风,也绝非老鼠。这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行军的节奏感。 马可斯猛地坐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他侧耳倾听,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声音似乎来自窗外,来自那条白天都显得肃杀冷清的街道。他轻轻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来。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拨开一条窗板缝隙。 惨白的月光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古老的石砖泛著冷光。只有风捲起的几片枯叶打著旋儿。声音还在,清晰可闻,仿佛一支看不见的军队正踏著整齐的步伐,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从时间的缝隙中,列队走过。 “见鬼……”马可斯低咒一声,眉头紧锁。 这绝不是幻觉。 昨晚听到这个动静还能勉强归咎於精神疲惫或风声,但连续两晚,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规律…… 这莫尔弗城真邪门得很。 他轻轻合上窗板,插好插销,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诡异的声音挡在外面。 马可斯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艾斯特拉,她蜷缩著,对周遭的异常毫无所觉。 不能吵醒她,商人需要精明的头脑,而精明的头脑需要睡眠。 但马可斯知道,自己今晚是別想合眼了。 他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自己一个人去?得找个能丟出去探路的宠物,或者……万一真撞鬼了,还能有个报信的。 红髮小贼的身影立刻浮现在脑海。 马可斯嘴角翘起,就她了,这丫头胆子不小,眼睛也尖,而且……让她吃吃苦头也好,省得这货总打自己的主意。 他悄无声息地穿上外衣,束好腰带,將维图维士將军赠送的那柄镶嵌著红宝石的佩剑稳稳掛在腰间。 冰冷的剑柄触手生温,带来一丝莫名的踏实感。 他像一道影子滑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莱莎蒙德被安排在走廊尽头一个狭窄的小房间里。 马可斯毫不客气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月光从窗户漏进来一点,勉强照出单人床上蜷成一团的红色身影。 “起来。”马可斯的声音不高,顺便上前敲了一下莉莎的脑袋。 草垫上的影子猛地一抖,莱莎蒙德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弹坐起来,红髮乱糟糟地翘著,睡眼惺忪,脸上还带著压出来的印子。 “谁?!……马、马可斯大人?”她揉著眼睛,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和惊嚇,“天亮了吗?要出发了?” “起来跟我走,有事要办。”马可斯言简意賅,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伸手一把拿过衣服,丟给莉莎。 “哎哟!”莱莎蒙德彻底清醒了,光著的脚丫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冻得她一个哆嗦,开始迅速套上外套。“马可斯大人,您这是干嘛啊?大半夜的……艾斯特拉姐姐知道您来我这儿吗?” “別问那么多,快穿鞋跟我下楼。”马可斯抱著胳膊堵在门口,看著这个小贼挎好短剑和匕首。 莱莎蒙德哭丧著脸,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她那双半旧的皮靴,一边小声嘟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破地方不吉利……白天看那些城墙就觉得渗人,晚上果然闹鬼了吧? “马可斯大人您是不是也听见了?那沙沙沙的声音……”她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是不是像行军的军队?”马可斯接了一句。 莱莎蒙德猛地抬头,红瞳在昏暗光线下睁得溜圆:“您……您也听见了?!” “不然我叫你干嘛?看星星?”马可斯没好气地转身,“跟上,咱们去解决问题。” 莱莎蒙德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亦步亦趋地紧跟在马可斯高大的身影后面,只差没揪住他的衣角。两人像两道游移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旅店的后门。 后巷比前街更加狭窄幽深,两侧高耸的石墙仿佛要倾轧下来,月光只能吝嗇地洒下窄窄一道银边。寒气如同冰冷的蛇,缠绕著脚踝往上爬。 一出旅店范围,那沙沙声骤然清晰起来,仿佛就在耳边,就在这逼仄巷道的另一头。 莱莎蒙德嚇得头皮发麻,牙齿都开始打颤:“马马马……马可斯大人……我们回去吧?这地方……这地方感觉有东西在盯著我们……”她几乎要贴到马可斯背上了。 “安静。”马可斯压低声音,按住剑柄,全身肌肉紧绷,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巷子深处。 声音就在那里,清晰无误,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质地鎧甲摩擦的细微差別:锁子甲是哗啦轻响,皮甲是硬皮碰撞摩擦,还有金属靴踏在石板上的沉重顿挫。 一支装备混杂却纪律严明的队伍正在行进。 可是眼前只有空空如也的巷子,月光,以及被风吹动的尘埃。 “什么也看不见……”莱莎蒙德的声音带著哭腔,又不敢大声,“只有声音……马可斯大人,我们是不是撞上『那个』了?帝国鬼兵的操练……” 马可斯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诡异的声音攫住了。 他强迫自己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试图找出声音的源头。 莱莎蒙德死死揪住他后腰的皮带带子,闭著眼被拖著走。 就在他踏入巷子中央那片最浓的阴影时,异变陡生! 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晃动,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 冰冷的石墙、惨白的月光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正在燃烧的血红天空! 仿佛有一层血色的幕布瞬间蒙住了马可斯的双眼,耳边那规律的行军声骤然放大,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为了帝国——!!!” “顶住!第三幸运女神军团永不言弃——!!!” “放箭!放箭!射死那些叛乱的弗里人——!!!” 疯狂的吶喊、濒死的惨嚎、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重物砸在肉体上的闷响、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无数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衝垮了他的耳膜,塞满了他的颅腔! 眼前的景象迅速凝结、变幻。 他看到,不,不是看到,是整个人被扔进了那个场景! 巍峨的莫尔弗城墙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跡和巨大的豁口,不是如今伤痕累累却沉寂的模样,正承受著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燃烧的油罐拖著黑烟从城下拋射上来,在城头炸开,点燃一切可燃之物。 箭矢如同飞蝗,带著死亡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射来,钉在盾牌上、城垛上、人体上! 穿著残破帝国军团鳞甲、锁甲,甚至只是简单皮甲的士兵们,挤在摇摇欲坠的城头。 他们面孔扭曲,沾满血污和黑灰,眼神里是困兽般的绝望和疯狂。 有人挥舞著长剑,有人挺起长矛,有人搬起石头狠狠砸下。 他看到城下,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弗里人!他们不再是现在帕里城里那些穿著体面长袍的商人或农夫,不是古里亚行省大地上无数城堡和要塞里雍容的贵族,而是披掛著战甲、武器精良、发出狂野战吼的军队! 他们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击著这座孤岛般的要塞。 简陋的云梯搭上城墙,又被推倒;撞车在无数人的推动下,一下,又一下,撞击著那扇用巨木和铁条加固的城门,发出沉闷如巨兽心跳的“咚!咚!”声,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城墙仿佛在颤抖。 他看到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穿著不合身的旧皮甲,肩膀被一柄沉重的战斧劈开,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他张著嘴,似乎在喊什么,但声音瞬间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里。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滑落在冰冷的石砖上,被混乱的脚步无情践踏…… 他看到不远处,一个百夫长模样的军官,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头髮被血黏在额角,胸前的鳞甲碎裂凹陷。 他拄著一柄断剑,声嘶力竭地指挥著,却被一支从刁钻角度射来的重箭贯穿了脖颈! 他猛地一僵,嗬嗬地倒抽著气,手指徒劳地抠著箭杆,最终缓缓跪下,无力地向前摔倒…… 浓烈的血腥味、焦糊的皮肉味、硝烟味、汗臭味……无数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的恶臭,粗暴地灌入马可斯的鼻腔和肺部,呛得他几乎窒息。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石板,而是湿滑粘稠的泥泞,那是血与泥浆混合而成的沼泽。粘腻的触感透过靴底传来,每一步都仿佛要深陷其中。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滚烫的、带著铁锈味的液体溅到脸上的灼热感。 马可斯被捲入了那场早已湮灭在歷史尘埃中的、莫尔弗城陷落的最后一战! 第66章 几十年前的战爭 马可斯感觉自己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上一秒,他还在莫尔弗城那条阴森的巷子里,红毛小贼莱莎蒙德紧抓著他后腰的皮带。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咆哮、金属碰撞的锐响、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味劈头盖脸地將他淹没。 他踉蹌了一下,踩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那感觉绝不是莫尔弗的石板路。 刺目的火光映照著扭曲搏杀的人影,嘶吼和惨叫就在耳边炸开。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剑,入手却是一截冰冷、粗糲、缠著皮革的木质剑柄,剑鞘的样式也完全不对。 “操!”他低骂一声,这把剑手感太陌生了。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套著沉重的锁子甲,不是一层,是两层,最外面还套了前后两片皮甲。 冰凉的铁环紧贴著里层的亚麻衬衣,压得他肩膀发沉。 背上还背著一个沉甸甸的椭圆形大盾,边缘包著铁皮。 他再一摸腰间掛著的剑,抽出来半截,借著火光看清了:斯帕达剑,標准的帝国晚期双刃长剑,刃身比他那把家传的帝国钢剑略宽,打磨得倒是挺亮。 莱莎蒙德呢?马可斯猛地转头四顾。 那个红头髮、总爱耍小心眼的丫头片子根本不在附近。 周围全是穿著和他相似锁子甲、戴著各式头盔的士兵,有的在格挡,有的在刺击,有的已经倒在地上,浓稠的血从甲冑缝隙里淌出来,把泥地染成深褐色。 混乱,战场上混乱至极。想在这么个绞肉机里找个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嘿!你!傻站著等死吗?!顶上去!城墙!弗里的狗杂种上墙了!给我顶住那个豁口!”一个炸雷般的吼声在他左前方炸响。 马可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敦实、满脸横肉的大汉,头盔顶上的横向冠饰和护颈下的锁甲都沾满了黑红的血污,正挥舞著一把製作精良的斯帕达剑,一边吼叫一边用盾牌狠狠砸开一个试图靠近的敌人。 那傢伙胸甲上有百夫长的徽记。 那百夫长血红的眼睛扫过马可斯,见他还在发愣,又咆哮起来:“就是你!快去!城墙!再磨蹭老子先砍了你!” 马可斯被这劈头盖脸的怒吼砸得有点懵,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起来。 战场容不得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荒谬感和对莱莎蒙德的担忧,握紧了手中陌生的斯帕达剑,將沉重的椭圆盾牌取下,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顶著盾牌,猫著腰,朝著百夫长指的方向:城墙上一段火光最亮、廝杀声最密集的区域猛衝过去。 脚下的路异常难走,全是尸体、断肢、破碎的盾牌、折断的武器,还有湿滑的血泥混合物。 好几次他差点被绊倒,全靠盾牌撑地稳住身形。 空气中瀰漫的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他喉咙发痒。头顶不时有燃烧的箭矢和石块呼啸而过,砸在城墙或地上,发出沉闷或碎裂的声响。 终於衝到了城墙根下。 这里的情况比远处看到的更糟:一段城墙垛口似乎被什么东西砸塌了,形成了一个数米宽的豁口。 弗里人的士兵正顺著简易的云梯疯狂地向上涌,试图从这个缺口衝进来。 守军则死死堵在豁口两侧和后方,用长矛攒刺,用盾牌猛推,用剑劈砍。 尸体在豁口处层层叠叠,成了新的障碍和踏脚石。 “顶住!顶住!为了帝国!”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豁口內侧响起,听起来像是另一个小队长。 马可斯二话不说,加入了一个正在豁口左侧奋力抵抗的小队。 他学著旁边士兵的样子,用肩膀死死顶住前面同伴的盾牌,將自己那面沉重的椭圆盾也奋力向前推挤,试图压缩弗里人挤进来的空间。 “新面孔?哪部分的?”旁边一个脸上有道新鲜血痕的士兵喘著粗气问,手上推盾的动作没停。 “呃……刚调过来的。”马可斯含糊地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几十年后来的吧? 他透过盾牌上沿的缝隙,看到一个弗里士兵狰狞的面孔正贴著盾牌挤过来,手中一把弯曲的砍刀胡乱劈砍著盾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嘿!看刀!”马可斯旁边的老兵经验丰富,趁著对方挥刀的间隙,盾牌微微后撤,手中剑毒蛇般从盾牌侧下方刺出,精准地捅进了那弗里人的小腹。惨叫声被更大的廝杀声淹没。 马可斯有样学样。 当又一个弗里人试图用斧头砸开盾阵时,他看准时机,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猛地將盾牌向前一顶,暂时撞开对方的武器,同时右手紧握的斯帕达剑闪电般从盾牌上方刺出!冰冷的剑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对方皮甲和锁甲的结合部,深深扎进胸膛。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盾牌和马可斯的臂甲上。 手感不对。 马可斯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这个念头。 没有那种家传钢剑斩杀敌人后,力量与技巧碎片被吸收的、微妙的温热感。 这把斯帕达剑,只是一把锋利、冰冷的杀人工具。 自己到底怎么回去呢?家传钢剑还没修復呢。 战斗没有给他感慨的时间。 弗里人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马可斯很快就没空去想剑的问题了,他必须全神贯注地观察、格挡、闪避、反击。 沉重的双甲虽然提供了不错的防护,但也极大地消耗著他的体力。 汗水浸透了里层的亚麻衣,也从头盔里流了下来,流进了眼睛,又涩又痛。 他试著运用自己从无数实战中磨礪出的技巧和远超常人的力量。这具身体似乎也继承了这些,动作迅捷而精准。 好几次在危急关头,他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格开致命的劈砍,或者用盾牌的边缘狠狠砸在敌人的面门上。 他那两层锁甲也救了他几次,挡住了几记角度刁钻的刺击和飞来的流矢,只在甲片上留下深深的凹痕或划痕。 “干得漂亮,新来的!有两下子!”刚才那个脸上带血痕的年轻士兵抽空对他喊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敬佩。 “省点力气,砍人要紧!”旁边那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吼道,他刚用盾牌撞翻了一个敌人,用剑顺势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马可斯没空回应,他正用盾牌死死抵住一个异常强壮的弗里战士的衝击,对方的力量大得出奇,震得他手臂发麻。 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旁边伸过来几支长矛,狠狠刺在那弗里战士的肩颈和侧肋。 弗里战士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力量一泄。马可斯抓住机会,盾牌猛地向前一顶,斯帕达剑从下往上,狠狠扎进对方的下頜,沉重的尸体轰然倒下。 战斗就这样在狭窄的豁口处反覆拉锯。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机械的格挡、刺击、嘶吼和死亡。 天空的顏色从昏黄变成深紫,最后完全被夜幕笼罩,只有城墙上下燃烧的火把、火堆和被点燃的攻城器械,將这片地狱般的战场映照得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弗里人那边终於响起了低沉而绵长的號角声,一声接著一声,穿透了廝杀的嘈杂。 豁口外如潮水般涌动的弗里士兵,如同退潮般开始缓缓后撤,留下满地狼藉和垂死者的哀嚎。 “退了!弗里杂种退了!”城墙上的守军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带著极度疲惫的欢呼,声音嘶哑乾涩。 “稳住!別追!弓箭手!覆盖射击!送他们一程!”百夫长的吼声再次响起。 稀稀拉拉的箭矢追著撤退的弗里人射去,又引来几声遥远的惨叫。 守军们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许多人直接瘫坐在血水和泥泞里,大口喘著粗气,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默默包扎伤口,也有人望著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眼神空洞。 马可斯也靠著冰冷的城墙砖滑坐下来,背上的盾牌硌得他生疼。 他解开系带,把沉重的椭圆盾和斯帕达剑放在手边。 两层锁甲像是冰水浸透的铁衣,紧紧裹著疲惫不堪的身体。 他扯开领口的锁环,贪婪地呼吸著混合著血腥、硝烟和汗臭的空气,感觉肺里像著了火。 第67章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趁著难得的喘息之机,马可斯开始打量这支他身处其中的军团。 火光跳跃,映照著士兵们疲惫而麻木的脸。盔甲制式统一,是帝国后期典型的锁子甲搭配金属片加固的护肩和护腿,头盔则是经典的帝国碗盔,不少带著护鼻和护颊。 盾牌统一是大型的椭圆盾,上面还残留著一些模糊的油漆图案,在血污和烟燻下难以辨认。 武器以斯帕达双刃剑为主,辅以长矛,百夫长们则装备更精良些,胸甲更完整,头盔的冠饰是横向的马鬃。 士兵们沉默地坐著,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伤员的呻吟。 气氛沉重,马可斯注意到他们脸上除了疲惫,还有一种麻木的绝望感。 这和他在莱昂关口看到的那些弗里守军眼中被逼到绝境的凶狠不同,更像是一种明知结局却不得不继续的悲凉。 “第三幸运女神军团……”马可斯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他想起来了,在莫尔弗城那个老兵旅店,莱莎蒙德好像提过一嘴什么“帝国之墓”,几十年前最后一批帝国残兵在这里全军覆没。 难道就是现在?自己穿越到了古里亚行省陷落前的最后一战? “喂,新来的,发什么呆?没死就起来活动活动,別让血凝住了。”那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挪到马可斯旁边,一屁股坐下,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深皱纹的脸,鬍子拉碴,眼神浑浊。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马可斯,“喝点?压压惊。” 马可斯没客气,接过来灌了一口。 是兑了水的酸葡萄酒,味道寡淡。 “谢了。”他把水囊递迴去。 “叫我老巴里安就行。”老兵抹了把嘴,看著城下黑暗中弗里人营地点燃的篝火。 “这鬼地方,帕里河环绕了一边,另一边是高墙,看著安全,打起来就是他妈的笼子。 “弗里人围了多久了?三个月?还是四个月?我记不清了。”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粮食快见底了,箭也快射光了。他妈的『幸运女神』?呵…… “女神大概早跟不知哪里的蛮子私奔了。” 旁边那个年轻士兵也凑了过来:“老巴里安,你说我们能撑到援军来吗?” “援军?”老巴里安嗤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东边?皇帝老儿自顾不暇,听说蛮子都快摸到帝都城下了。 “西边?弗里人自己的地盘,帕里城几个月前就沦陷了。 “北边?全是海角蛮子和他们的亲戚剑民。 “哪来的援军?做梦吧小子。”他拍了拍年轻士兵的头盔,“別想那些没用的,多活一天算一天。明天弗里崽子肯定还会来,攒点力气多砍几个垫背的才是正经。” 年轻士兵的脸在火光下更白了。 马可斯默默听著。老巴里安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支被围困在莫尔弗要塞里的第三幸运女神军团,已经是一支孤军,一支被拋弃的、註定覆灭的军队。 他低头看著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和那柄冰冷的斯帕达剑。 自己被困在这具陌生的、穿著双重锁子甲的身体里,身处一个註定陷落的死地。 荒谬,无比的荒谬。 但冰冷的城墙触感和空气中浓重的死亡气息又无比真实。 “嘿,新来的,”老巴里安用手肘捅了捅马可斯,打断了他的思绪,指著不远处一个正在分发东西的后勤兵,“去领你的那份『口粮』,晚了连麩皮都舔不著。 “咱们吃饱了才有力气看弗里崽子明天怎么死。” 他咧开嘴,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马可斯顺著方向看去,那后勤兵正把一块块黑乎乎、看起来坚硬得像石头的扁麵包塞到士兵手里。 所谓的“口粮”,大概就是这玩意儿了。 他嘆了口气,撑著膝盖站起来,沉重的锁甲哗啦作响。 不管多荒谬,肚子饿了是真实的。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朝著那点微弱的、代表食物的火光走去,准备迎接这漫长血腥之夜的“犒赏”,和註定更加残酷的黎明。 老兵巴里安的声音还在身后飘著:“新来的,看你身手不错,明天跟我一组唄?我捅左边你砍右边,运气好还能摸点战利品换口酒喝,这鬼地方的麦酒可比马尿还难喝……” 马可斯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得先解决手里这块能当盾牌用的麵包。 一夜过去。 太阳还没完全爬过东边的山脊,把光吝嗇地洒在莫尔弗要塞残破的城垛上,天空是一种死鱼肚皮的惨白,薄雾带著河水的湿气和血与火的焦糊味儿。 马可斯背靠著冰冷的城墙,伸头看向城外,晨雾太重,暂时还看不清城外的攻城营地。 他啃了一口带锯末的黑麵包,咽不下去,表情狰狞极了。 “嘖,看你那表情。”老巴里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正用一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著他那柄剑的刃口,“知足吧小子,好歹是烤过的,没让你直接啃麦粒儿。 “我见过更糟的,饿极了连耗子都当上等肉排。”他咧开嘴,露出那口黄牙。 马可斯没力气吐槽,只是把水囊里最后一点兑水的酸葡萄酒灌下去,勉强把喉咙里那点顽固的麵包渣衝下去。 他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酸的肩膀,这会儿晨雾在阳光照射下开始散去,城墙下,弗里人的营地里已经升起了更多的炊烟,嘈杂的人声清晰可闻。 无形的压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城墙,浸透了每个士兵的骨髓。 “他们今天会从哪边来?”旁边那个年轻士兵,脸色比昨天更白,声音有点发颤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盾牌边缘的木头毛刺。 老巴里安停下磨刀,眯起浑浊的眼睛望向城墙外那片开阔地,弗里人的营帐像灰暗的蘑菇一样密密麻麻铺开。 “管他从哪边来,”他啐了一口痰,“这帮崽子憋了一晚上坏水,今天肯定跟饿疯了的野狗似的往上扑。看见那几架新搭起来的玩意儿没?” 他用短剑指了指远处几个被兽皮和原木覆盖的庞然大物轮廓:“不是撞锤就是攻城塔,准备给咱们送份『大礼』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兵的话,悠长而沉闷的號角声骤然撕破了清晨的寂静,如同滚雷般从弗里人的营地深处炸开。 紧接著,是无数野兽般的咆哮匯成的巨大声浪,轰然衝击著破损的城墙。 大地开始震动,黑压压的人潮如同决堤的黑色泥浆,裹挟著简陋的云梯、巨大的包铁撞锤,还有那几座在晨光中露出狰狞面目的移动塔楼,朝著要塞汹涌扑来。 箭矢如同夏日里最狂暴的冰雹,带著死亡的尖啸,铺天盖地地砸向城头。 “盾!”百夫长嘶哑的吼声在城垛上响起。 马可斯本能地把沉重的椭圆盾举过头顶,身体蜷缩在盾牌后面。 下一瞬,密集的撞击声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顶般炸响,箭矢钉在木盾上发出篤篤的闷响,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一支角度刁钻的箭擦著他的护肩飞过,带飞了几片锁甲环,在他臂甲上蹭出一溜火星。 旁边的年轻士兵闷哼一声,一支箭穿透了他盾牌的边缘缝隙,深深扎进了他的大腿。 “该死的!”老巴里安骂了一句,飞快地把那年轻士兵拖到更安全的垛口后,“按住!別嚎!”他动作麻利地从自己破烂的皮甲衬里撕下一条布条,胡乱给他勒紧止血,动作粗暴得像在捆柴火。 “省点箭!等他们再近点!”百夫长在箭雨中嘶吼。 守军士兵咬著牙,强忍著反击的衝动,任凭箭雨倾泻,只是死死地缩在盾牌和垛口后面。 城墙在弗里人整齐划一的衝锋脚步和撞击声中呻吟。 当第一架云梯“哐当”一声重重地搭上城墙垛口时,守军的反击开始了。 第68章 必將陷落之地 “扔!” 石块、滚木、还有那些城里最后搜刮来的、散发著恶臭的沸油罐,从城头倾泻而下。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衝锋的吼声,攀爬的弗里士兵如同下饺子般从梯子上摔落,被滚油浇中的更是发出非人的哀嚎,在城墙下翻滚。 但后面的弗里人踩著同伴的尸体和哀嚎,继续向上攀爬。 马可斯和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士兵合力,用长矛的倒鉤死死顶住一架云梯的顶端,奋力向外推。 云梯在重压下嘎吱作响,上面掛著的几个弗里士兵惊恐地尖叫。 下方更多的弗里士兵用长矛和刀剑向上捅刺。刀疤脸一个趔趄,一支矛尖擦著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嘿,伙计,你这脸本来就够难看了,再添道疤可就更找不到老婆了!” 老巴里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边嘴里不著四六,一边狠狠一脚踹在云梯的横档上,同时手中的短剑精准地刺穿了一个刚冒头的弗里士兵的咽喉。 那士兵眼中的凶光瞬间熄灭,软软地滑落下去。 “闭嘴吧老巴里安!留著口气多捅死几个!”刀疤脸喘著粗气骂道。 马可斯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这老傢伙,刀都捅进別人脖子了,嘴还这么碎。 他猛地发力,配合著刀疤脸和老巴里安,终於將那架沉重的云梯从城墙上彻底推了下去,连带著一串攀爬者砸进下面的人群里。 然而,这只是杯水车薪,更多的云梯架了上来,战斗迅速演变成血腥的肉搏。 城墙顶端狭窄的空间里,斯帕达剑的劈砍声、长矛的捅刺声、盾牌的撞击声、垂死的惨叫和疯狂的怒吼混杂成一片。 马可斯背靠著一个箭楼残骸,机械地挥剑、格挡、闪避。 他这具身体的力量和战斗本能比他原身更差一些,连续的高强度搏杀让他双臂酸胀,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味。 他看到一个帝国士兵被两个弗里人合力刺穿胸膛,另一个则在砍倒对手后,被侧面飞来的投矛钉在垛口上。 “嘿!新来的!左边!”老巴里安的吼声再次响起。 马可斯想都没想,身体比思维更快,矮身躲开一记横扫的斧头,手中的斯帕达剑顺势从下往上,精准地划开那个偷袭弗里人的小腹。 滚烫的肠子和鲜血喷溅出来,糊了他半张脸。他抹了一把,只觉得粘腻腥臭。 “干得漂亮!回头请你喝……呃,算了,估计也没酒了。”老巴里安喘著粗气靠过来,他的额角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血流了半张脸,配上他齜牙咧嘴的表情,显得格外狰狞,“这帮崽子今天是铁了心要开席,连他妈的开胃小菜都这么硬。”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看著远处那几座移动缓慢却带著巨大压迫感的塔楼越来越近。 最可怕的衝击来自要塞主城门的方向。 伴隨著一声沉闷得让整个城墙都为之颤抖的巨响,是木头纤维被暴力撕裂的可怕呻吟。 “轰隆——!” “撞锤!城门!!”悽厉的警报声瞬间变了调,充满了末日般的惊恐。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那是包铁撞锤撞击城门的声音。 “顶住!用东西堵死门洞!”百夫长的声音都喊劈了,带著一丝绝望的颤音。 士兵们疯了一样把能找到的一切,断裂的武器、滚木、石块、甚至阵亡同伴的尸体,拼命地往城门甬道里塞。 但每一次撞击,都像巨锤砸在每个人的心臟上。 城门在哀鸣,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固定城门的巨大门閂在剧烈的震动中,肉眼可见地弯曲变形。 “轰隆——!!!” 这一次的巨响带著一种终结的意味。 木屑和铁屑四溅飞射,伴隨著一声巨大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那根粗壮的门閂,从中断裂开来。 沉重的、包裹著铁皮的巨大城门,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摩擦声中,向內缓缓地、无可挽回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刺眼的阳光和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缝隙中涌入! “门破了!!!” 绝望的尖叫声在城墙上炸开,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苦苦支撑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撤!撤进要塞!快!”百夫长目眥欲裂,声嘶力竭地下令,他头盔上的马鬃早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脸上混杂著血污和汗水,扭曲得像个恶鬼。 撤退的命令像一道溃堤的引信。 还活著的士兵们再也顾不得抵抗,转身就跑,拥挤著、推搡著,顺著马道和阶梯跌跌撞撞地往要塞內部逃去。 “走!快走!”老巴里安一把拽住还在砍杀的马可斯,又用盾牌狠狠拍开一个试图扑上来的弗里人,“別他妈恋战了!想当肉馅吗?赶紧的!” 马可斯被拽了个趔趄,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缝隙越来越大,无数弗里士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正疯狂地试图挤进来。 城墙上,来不及撤退的帝国士兵被淹没在涌上来的敌潮中,惨叫声迅速被淹没。 他不再犹豫,跟著老巴里安和一小撮还能聚集在一起的士兵,沿著混乱不堪的马道向下狂奔。 他们身后,是如同潮水般涌入要塞的弗里人,以及彻底失守的城墙上传来的、越来越远的、绝望的廝杀和狂热的胜利吼叫。 要塞內部的情况比城墙上更糟。 狭窄的走廊上挤满了溃退下来的士兵、拖著伤腿哀嚎的伤员、以及一些惊慌失措想要寻找最后藏身之处的后勤杂役。 恐惧像瘟疫一样瀰漫,每个人都像没头的苍蝇。 有人试图组织起防线,但混乱的人群衝散了任何可能成型的阵型。 马可斯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视线里全是晃动的人影、扭曲的面孔。身上沉重的盔甲此刻成了巨大的负担,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 他机械地跟著老兵,在混乱的人潮中挣扎前行。要塞的大门方向,激烈的喊杀声和武器碰撞声越来越清晰,弗里人正在清理城门甬道的障碍,很快就会像洪水一样灌满每一条街道。 这座坚固的要塞是他们最后的堡垒,最后的棺材板。这里面又能撑多久?马可斯不知道。 “快点!別磨蹭!”老巴里安的声音把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快组织防线!” 马可斯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握紧了剑柄,跟著老兵开始在要塞大门口组织盾墙。 第69章 要塞內的血肉磨坊 狭窄的通道里塞满了人。 溃退的士兵像没头的苍蝇乱撞,拖著断腿的伤员在地上哀嚎爬行,试图寻找藏身角落的杂役们脸色惨白如纸。 恐惧是这里唯一的空气,浓稠得令人窒息。汗臭、血腥、还有失禁的恶臭混合在一起。 有人在高喊著组织防御,但声音立刻被恐慌的浪潮衝散,任何试图成型的阵线在混乱的人流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糊。 马可斯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里全是晃动扭曲的人影和绝望的面孔。 他只能凭著本能,死死跟著前方老巴里安那顶熟悉的、沾满污垢的头盔,在混乱的人潮中艰难地挪动、推挤。 要塞大门方向传来的金铁交鸣和疯狂喊杀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这座曾经象徵著帝国边境坚固堡垒的要塞,此刻不过是一口巨大的、正在合拢的棺材。 里面又能撑多久?马可斯不知道,也没空去想。 他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那是城外无数弗里人集结移动的脚步声,如同沉闷的雷声贴著地面滚过。 “这边!快!都他妈给老子过来!”一个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在前方炸响。 是老巴里安。 他竟然在接近要塞主厅入口的稍微开阔处,用盾牌顶住人流,生生拦下了一小撮溃兵。 其中就有那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士兵,他正大口喘著粗气,脸上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血。 “操!老东西你疯了?堵在这儿等死吗?”刀疤脸吼道,声音因恐惧和疲惫而变调。 “跑?往哪儿跑?”老巴里安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地扫过被他拦下的十几张惊恐或茫然的脸,“大门一破,这帮崽子涌进来,这要塞就是个大號的耗子笼!想被堵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挨个放血?想活命就听老子的!” 他指著主厅大门內侧那相对还算宽敞的门洞空间:“在这儿!给老子顶住!死也死得像个人样!別特么跟烂泥似的被踩死!盾牌!有盾牌的都给老子站前排! “后面没盾的,捡地上的矛、捡石头、捡你妈的晾衣杆也行!快!给老子动起来!” 或许是绝望中的本能,被拦下的溃兵们下意识地开始行动。 有盾牌的士兵,包括马可斯和刀疤脸,互相看了一眼,咬著牙开始向门洞內侧移动。 后方的人则慌乱地在地上摸索著还能用的武器,或者合力去拖拽旁边沉重的杂物箱、倾倒的雕像基座,试图堆砌一道简陋的障碍。 马可斯挤到要塞大门走廊靠著右手边的廊柱下。 这里的光线昏暗,空气污浊,瀰漫著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 要塞的大门开始合拢了,建筑外的溃兵彻底断绝了生机。 透过那不断闭拢的门缝,能清晰地看到外面不断靠近的弗里士兵。 “列阵!列阵!”老巴里安像个真正的指挥者,用盾牌侧面敲打著靠拢过来的士兵的肩甲,“盾牌挨紧!肩膀顶住!妈的,刀疤脸你往左靠点!对!就这儿!新来的小子,”他看向马可斯,“你站他旁边!后面的人,把你们的矛从盾牌上面给老子伸出去!对,就这样,像刺蝟!” 在他的连踢带骂下,一道由四十几个士兵组成的、参差不齐但总算有了点样子的盾墙,在城门后方狭窄的门洞內竖立起来。 前排是十几面大小不一的盾牌,勉强拼凑成一面粗糙的墙壁。 盾牌之间留有缝隙,后面伸出的长矛和断矛像一丛丛危险的荆棘。 更后面是拿著短剑、斧头甚至石块的后排士兵。 马可斯站在盾墙的第一排中央偏左的位置,刀疤脸在他右边。 他用尽全力將沉重的椭圆盾下端死死抵在铺著石板的地面上,冰凉的盾牌內衬紧贴著他的左臂和肩头。 弗里人开始攻击要塞的大门了。 每一次这座大门遭受撞击,那股巨大的、沉闷的衝击力都会透过门板、透过堆积的杂物、再透过盾牌,狠狠衝击著他的身体,震得他双臂发麻,牙齿咯咯作响。 汗水混合著之前糊在脸上的血污,沿著额角、眉骨流下,蛰得眼睛生疼。 每一次撞击后的短暂间歇,他都能听到身旁刀疤脸粗重的喘息,以及更远处老巴里安那压低的声音:“站稳!稳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和一次次撞击的轰鸣中缓慢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门缝越来越大,堆积的杂物在一波波衝击下不断被震散、滑落。终於,在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带著木头彻底爆裂和金属扭曲声的巨响之后—— “轰——!!!” 大门被打破了! 刺眼的光线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入,照亮了门洞內瀰漫的灰尘和紧张到极点的盾墙。震耳欲聋的、带著狂喜和杀意的吼叫声,如同海啸般轰然涌入! “衝进去!杀光他们!” 无数弗里士兵的身影,如同开闸泄洪的怒涛,疯狂地涌向那道敞开的城门,直扑门洞內那道薄弱的盾墙! “顶住——!!!”老巴里安的吼声在门洞內壁激起迴响,压过了敌人的喧囂。 没有退路,没有选择。 盾墙前排的士兵们,包括马可斯,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嘶吼,用尽全身的力量,將肩膀死死顶在盾牌內侧,双脚死死抵住地面,身体前倾成一个角度。 “嘭!嘭!嘭!” 第一波衝进来的弗里士兵狠狠地撞在了盾墙上!巨大的衝击力让整个盾墙猛地向后一震。 马可斯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撞在盾牌上,透过手臂和肩膀,几乎要把他的骨头震散架。牙齿狠狠咬在嘴唇上,血腥味瞬间在口中瀰漫开。 他听到了身旁刀疤脸发出的闷哼,以及后面士兵被挤压踩踏的痛呼。 “捅!给老子捅死他们!”老巴里安在盾墙后方咆哮。 几乎在他喊出的同时,盾墙缝隙和上方猛地刺出十几支长矛!矛尖带著寒光,精准或仓促地刺入挤在盾牌前的弗里士兵的身体。 惨叫声、怒吼声、金属撕裂皮肉的声音、钝器砸在盾牌上的声音瞬间混杂在一起,淹没了所有其他声响。 一个弗里士兵的脸几乎贴在了马可斯盾牌上方的缝隙处,那扭曲的、充满血丝的眼中只有疯狂。他手中的战斧高高举起,就要朝著盾牌上方劈砍。 马可斯根本来不及思考,右手握著的斯帕达剑本能地从盾牌侧面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刺出去! “噗嗤!” 冰冷的剑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对方柔软的腰腹。 那弗里士兵高举战斧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的疯狂被难以置信的剧痛取代。马可斯猛地抽回剑,一股温热的液体隨著剑刃的拔出喷溅在他的臂甲上。 那士兵像一袋沉重的麦子,软软地滑倒下去,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踩在脚下。 “干得好!”刀疤脸的声音在嘈杂中嘶哑地响起,他正用盾牌死死顶住一个试图用蛮力推开他盾牌的弗里壮汉,同时手中的短剑从盾牌上方狠狠刺下,结果了另一个试图攀爬的敌人。 盾墙在承受著巨大的压力。每一次撞击都让阵线摇摇欲坠。 有人倒下了,发出悽厉的惨叫,盾墙立刻出现缺口,后面的人立刻被狂暴的敌人拖出去砍死。但旁边的人又会红著眼,嘶吼著填补上去,用盾牌顶住,用武器疯狂地还击。 门口这处通道的地面很快被粘稠的血浆覆盖,踩上去滑腻异常。尸体在双方脚下堆积,反而形成了一道阻碍后续敌人衝击的障碍。 马可斯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放在铁砧上反覆捶打的铁胚。手臂早已失去知觉,只是麻木地顶著盾牌。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肺部的刺痛和浓重的血腥味。汗水流进眼睛,视野一片模糊。 他只是机械地重复著动作:顶住盾牌,从缝隙里刺出短剑,格挡从盾牌上方或侧面劈砍过来的武器。 “第二排!顶上来!第一排退下喘口气!快!”老巴里安的声音像是一道救命的符咒。 后面的士兵立刻嘶吼著向前挤压,用盾牌抵住前排士兵的后背,手中的武器越过前排的肩膀向外乱刺乱捅。 马可斯和刀疤脸等前排战士只觉得后背压力一松,立刻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艰难地从盾牌的缝隙中向后缩身,退到第二排的位置。 马可斯几乎是瘫靠在后方一个倾倒的石柱基座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肺部像是要炸开。 他甩了甩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低头一看,握剑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鲜血染红了剑柄的皮革缠绳。 他扯下头盔,冰冷的空气终於接触到滚烫的头皮,带来一阵清爽。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视线扫过战场。 盾墙还在,在第二排士兵的支撑下暂时稳住了。 但门洞外的弗里人如同无穷无尽,一波倒下,立刻有更多涌上,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衝击。 战斗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消耗,看哪一方的人命和意志先被磨光。 “喝口水?”旁边递过来一个脏兮兮的水囊。 是刀疤脸。 他也退了下来,背靠著墙壁,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那道新添的伤口已经凝固成黑紫色,和他本身的刀疤融为一体,显得更加凶悍。但他递水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马可斯没客气,接过来猛灌了两口。水带著一股皮革和铁锈的怪味,但此刻胜过任何琼浆玉液。清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让他稍微缓过来一点。 “谢了。”他把水囊递迴去。 “省著点,”刀疤脸只抿了一小口,小心翼翼地塞好塞子,“鬼知道这鬼地方的水能撑多久。”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血肉横飞的盾墙防线,又瞥了一眼马可斯:“你小子,刚才那几下挺利索,不像新兵蛋子。” 马可斯扯了扯嘴角,就在这时,一个粗糙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对,就是你!过来!” 第70章 赴死者 马可斯掀开厚重的门帘,听从指令,走进要塞指挥室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碎陶片,可能是某个摔破的油灯。 几盏掛在墙上的油灯火焰跳动,把墙壁上剥落的灰泥和乾涸的深色污渍照得影影绰绰。 一个穿著將领鳞甲、肩披褪色深蓝短披风的男人背对著门,正用一把小刀刮著桌面地图边缘翘起的羊皮纸卷边。 地图很大,画著要塞和周边的地形,此刻上面覆盖著厚厚的灰尘。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鬢角花白,脸像被风沙和焦虑反覆打磨过的岩石,沟壑纵横,下巴留著铁青的胡茬,一双深陷的眼睛在跳跃的灯火下像是两口枯井,疲惫,但深处还燃著一点微弱的火焰。 他打量马可斯的目光直接而锐利,像在审视一件即將送上战场的武器,从马可斯沾满污垢和乾涸血痂的锁子甲,到他腰间的剑,最后落在他年轻却同样写满疲惫的脸上。 “对,就是你。你叫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古里亚腹地口音。 “马可斯,將军。”马可斯站定,行了个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不太標准的帝国军礼。 “佩特罗,”男人简单地报上名字,“佩特罗·瓦勒里乌斯。第三幸运女神军团指挥官,如果算上外面那些残兵还能算个军团的话。”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那笑容短暂得像幻觉,瞬间就被疲惫淹没。 他放下小刀,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马可斯……姓氏呢?当兵的,总得有个出处。” 马可斯沉默了一瞬。 在这个世界,姓氏是血脉的烙印。 他迎著佩特罗的目光,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安东尼乌斯。马可斯·安东尼乌斯。” “安东尼乌斯?”佩特罗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枯井般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波澜。 他直起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把马可斯从头到脚颳了一遍,眼神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一丝荒谬。 “那个安东尼乌斯?……见鬼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发出单调的噠噠声。 “安东尼乌斯家的崽子……怎么会是个在我的军团里扛长矛的大头兵?” 这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里带著点黑色幽默。 马可斯能说什么?自己只是个几十年后的灵魂,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片几十年前的战场上,安东尼乌斯家族早就只剩自己一个了。 佩特罗盯著他看了几秒,那双疲惫的眼睛像是要穿透他。 最终,他挥了挥手,动作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驱散了空气中那点因姓氏带来的短暂凝滯。 “算了。安东尼乌斯也好,阿猫阿狗也罢,到了这鬼地方,都是要填壕沟的命。叫你来,我有任务交给你。” 他转过身,不再看马可斯,走到墙角一个被铁皮条加固过的橡木箱子前,蹲下身,用掛在脖子上的钥匙费力地捅开锈蚀的锁头。 盖子掀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从箱子里捧出两样东西,动作异常郑重,这是一面摺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磨损、沾著深色污渍的紫色旗帜,即使叠著,也能看出上面用金线绣著的复杂图案,隱约可见展开后会是怎样的威仪。 另一件是一个沉重的青铜圆筒,表面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著复杂的花纹和一个展开双翼的鹰徽。 佩特罗转过身,將鹰旗和印鑑递向马可斯。 他的手臂很稳,但眼神却像在燃烧最后一点生命的余烬。 “拿著。” 马可斯没有立刻伸手。 他看著这两样象徵著一个军团灵魂与荣誉的重物,又看向佩特罗那张刻满死志的脸。 “將军?” “第三幸运女神军团,”佩特罗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宣读墓志铭,“从今天起,就剩下这点东西了。 “军团还在,只要这旗子和印鑑不落在弗里杂碎或者哪个蛮子酋长的粪坑里。我,”他顿了顿,指了指脚下,“我和剩下的人,会在这里,守著我们的坑,埋我们的骨头。我们的任务就是死在这里,死得像个帝国军人。 “你的任务,”他把东西又往前递了递,不容置疑,“就是带著它们,从这口活棺材里滚出去。要塞地下有条旧水道,通到帕里河支流,出口在东南边那片烂泥滩的芦苇丛里,大概还没被堵死。 “找到它,带著东西走。隨便你去哪儿,帝国腹地,南方的哪个角落,北边的哪个荒岛,找个耗子洞藏起来也行。只要东西还在,第三军团就他妈没完蛋。” 马可斯的目光扫过那面沉甸甸的旗帜和冰冷的青铜印鑑,再看向佩特罗那双枯井深处燃烧的眼睛。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情告別,只有一项重逾千钧的职责被移交。 他伸出手,接了过来。 鹰旗的布料摩擦著掌心,带著陈年的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青铜印鑑冰凉刺骨,沉甸甸地压著手腕。 他点了点头:“明白了。” 佩特罗似乎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微不可察的一丝。 “很好。趁著外面那帮兔崽子还没把最后的力气嚎完,赶紧滚蛋。不过,虽然你一个人走目標小,但也容易餵了野狗。”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像是在思考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你刚来的地方走,找几个你看得顺眼、腿脚还利索的老兵油子一起。 “问问他们。愿意跟你走这条活路的,就带上。不愿意的……”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就让他们留在这里烂掉。” 马可斯將鹰旗小心地卷紧,和印鑑一起用佩特罗箱子里找出来的一块相对乾净的油布包好,绑在背上。 转身离开指挥室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佩特罗。 將军已经转回去,重新面对著那张污跡斑斑的地图,佝僂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块即將被压垮的礁石。 沉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要塞內有几个军官组织起了有效的防御体系,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马可斯背著那沉重的包裹,走向之前自己据守的那扇门。 在靠近主厅入口那段相对开阔的廊道里,也就是老巴里安之前堵住溃兵、勉强建立起最后一道防线的位置,马可斯找到了他们。 防线还在,弗里人在轮换著衝击盾墙。 老巴里安背靠著一根被燻黑的廊柱坐著,头盔歪在一边,露出花白稀疏的头髮,他正费力地用一块脏布条缠著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低声咒骂著,对象从弗里崽子骂到天上的神明,再到自己那条不爭气的老胳膊。 刀疤脸则靠墙站著,右脸颊那道標誌性的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伤口,血已经半凝固,像条狰狞的蜈蚣。 他正小口小口地啜饮著一个瘪下去的水囊里最后一点液体,眼神凶狠地瞪著门外。 “巴里安!刀疤脸!”马可斯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有些突兀。 两人同时抬头。 老巴里安眯起浑浊的眼睛,看清是马可斯,咧了咧嘴,露出那口標誌性的黄牙:“哟,还没被剁成肉馅儿?命够硬的啊!佩特罗叫你去干嘛?给你发勋章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牙咬著布条打了个死结,疼得又“嘶”了一声。 刀疤脸没说话,只是把水囊塞子狠狠摁上,掛回腰间。 马可斯没理会老巴里安的嘴炮,走到他们面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有条路,可能能出去。要塞下面有条旧水道,通到外面河边的烂泥滩。佩特罗將军让我带著军团的东西走。” 他指了指自己背上那个显眼的包裹:“他让我问问,你们俩,跟不跟我走?” “出去?”老巴里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牵动了伤口,又疼得他直抽冷气。 “出去?哈,小子,你看看这鬼地方。”他用没受伤的右臂胡乱地划拉了一圈,指向周围破败的墙壁,堆积的杂物,空气中瀰漫的绝望气息,最后指向城门方向那持续不断的、如同丧钟的撞击声。 “这就是老子的家!老子在这地方服役都他妈快五十年。你让我现在拋下它,拋下军团的兄弟,钻臭水沟跑路?呸!” 他重重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哪儿也不去,弗里崽子想进来?行啊,拿命来填!” 马可斯看向刀疤脸。 刀疤脸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新添的伤口,手指沾上一点暗红的血痂。 他咧开嘴,那笑容扯动伤疤,显得格外狰狞可怖,眼神里却是坦然。 “走?出去干嘛?给谁当孙子?我这张脸,就是在这鬼地方挣下的体面。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弗里崽子进来,我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剑快。”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儿。 意料之中的答案。 马可斯看著这两个老兵,他们属於这里,属於这口即將被钉死的棺材。 佩特罗给了他选择,而他们,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马可斯没再劝说。 他抬手,握拳,用帝国军力,在自己沾满污垢的锁甲前胸轻轻撞了一下。 老巴里安愣了一下,隨即也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挺直了些佝僂的背脊,用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有些彆扭但同样郑重地回了一个礼。 刀疤脸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没有更多言语。 马可斯转身,背著那承载著一个军团最后灵魂的包裹,挤开混乱的人群,朝著佩特罗指示的要塞深处走去。 第71章 逃出生天 要塞的下层区域,是光明和秩序彻底消失的地方。 这里瀰漫著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腐烂的食物残渣、陈年积累的粪便污物、铁锈、霉菌,还有地下渗水,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腥臊。 通道低矮狭窄,石壁上湿漉漉的,凝结著滑腻的深色苔蘚。 脚下不再是石板,而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混杂著难以辨识的垃圾,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 仅靠几盏掛在通道拐角、油尽灯枯的壁灯提供著昏暗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光源。 佩特罗的描述很模糊,只说了个大概方向,位置是要塞最深处的西北角,靠近堆放废旧杂物和垃圾的区域。 马可斯凭著感觉在迷宫般的通道里摸索前行,好几次差点在湿滑的苔蘚上摔倒。 通道里並非无人,偶尔能看到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身影,大多是老弱病残或嚇破胆的杂役,他们惊恐地看著马可斯这个全副武装、背著奇怪包裹的人经过,眼神空洞,像一具具活著的躯壳。 终於,在推开一扇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的厚重木门后,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马可斯几乎窒息。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被遗忘的垃圾处理场。 废弃的攻城器械零件、破烂的家具、腐烂的草料和食物残渣堆积如山,空气里飞舞著密密麻麻的蝇虫,嗡嗡声不绝於耳。 借著门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光,马可斯看到了佩特罗所说的下水道。 那是下水道排污口坍塌后形成的豁口。就在最里面那堵湿漉漉、长满厚厚苔蘚的石墙底部,一个黑黢黢的不规则洞口张著嘴。 洞口边缘的石块参差不齐,显然是年久失修塌陷形成的。洞口下方,是近乎墨色的、缓慢流动的粘稠液体,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水面离洞口底部只有不到半米,这意味著要下去,就得直接泡进这散发著地狱气息的污泥里。 马可斯站在洞口边缘,皱著眉凝视著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散发著恶臭的污水。 他解下背上的包裹,用油布又仔细地裹了几层,確保綑扎结实,然后深吸一口气,隨即被那混合著腐臭的气息呛得一阵咳嗽。 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和手臂,不再犹豫,小心地蹲下身,试探著將脚伸向那黑乎乎的、冒著可疑气泡的水面。 冰寒刺骨,带著滑腻触感的污泥瞬间包裹到膝盖以上。 马可斯咬紧牙关,將包裹紧紧抱在胸前,矮下身体,一点点挪进那狭窄、黑暗、充满腐朽气息的洞口。 冰冷污浊的泥水迅速漫过他的腰际,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触感让他浑身肌肉紧绷。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堆满垃圾的房间,然后,义无反顾地向前挪动,將自己彻底沉入莫尔弗要塞最骯脏的肠道之中。 身后的光线迅速消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刺骨的冰寒,以及怀中那两件第三军团的遗物。 马可斯整个人泡在莫尔弗要塞下水道的污泥里,连骂娘的力气都省了。 这鬼地方比矮人酒馆后巷的泔水桶还邪门,一股子酸腐混合著铁锈的怪味直往鼻孔里钻,熏得他眼前直发黑。 他摸索著往前挪,脚下黏糊糊的烂泥时不时“噗嗤”一声,冒个泡,仿佛水底埋著什么不高兴的活物。 头顶石壁渗下的水滴不紧不慢砸在他后脖颈上,冰凉刺骨,激得他一哆嗦。 黑暗浓密得很,只有偶尔经过的气孔漏下点惨白月光,照见水面上漂浮的、说不清是苔蘚还是別的什么玩意儿的絮状物。 马可斯屏住呼吸,把脸儘量抬高,他怀疑这里面有史莱姆,刚才他一脚踩到了一个黏黏滑滑的会动的玩意儿。 他咬著牙,手脚並用在滑腻的石缝里扒拉前进。 污水没到胸口,寒意像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小半辈子,前方终於透出点光。 不是壁灯那种摇摇欲坠的昏黄,而是清亮的天光。 马可斯精神一振,手脚並用往前一挣。哗啦一声,他半个身子从恶臭的泥水里拔了出来,湿淋淋地趴在冰冷的河滩卵石上。帕里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清新味道,他贪婪地大口呼吸,感觉五臟六腑都被这乾净的空气洗刷了一遍。 身后那个黑黢黢的下水道洞口,像一张刚打完饱嗝的臭嘴,兀自散发著令人作呕的余味。 他翻过身,仰面躺倒,让夜晚凉丝丝的风拂过脸上湿漉漉的头髮。 军服紧贴在身上,沉甸甸地吸饱了污水。 他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借著清亮的月光,能看见指缝间残留的、说不清是藻类还是霉菌的滑腻绿斑。 这身行头算是彻底交代了。 远处,莫尔弗要塞的方向传来沉闷的声响。 不是白天那种撕心裂肺的喊杀与金属撞击,更像是烧开的粥锅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闷雷般的撞击声,断断续续的吶喊,偶尔夹杂一两声格外悽厉的惨叫,被河风吹得七零八落。听这动静,弗里人还在那儿死磕。 马可斯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 他踏进帕里河,儘可能把身上的污物洗刷乾净,然后回头上岸拿起包裹。 那两样东西像两块烧红的烙铁贴著胸口。 老將军当时说的是,带著它们,从这口活棺材里滚出去。 滚出去? 那自己应该把这些东西藏哪儿去? 说到底,这到底是个梦境,还是自己真的又穿越了都没法判断。 马可斯撑起身子,费力地拧著裤腿上的污水。冰凉的河水浸透布料,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齜牙咧嘴地活动著冻得发僵的手指,心里盘算著:得离莫尔弗远点,越远越好。 等弗里人彻底攻破城,在周围搜查起来可不是闹著玩的;就算侥倖守住了……不,已经不可能侥倖守住了,自己是清楚几十年后的结局的。 他沿著河滩,朝著远离莫尔弗的方向迈开腿。 脚下的鹅卵石被河水冲刷得又圆又滑,湿透的靴子踩上去吱吱作响。 河水在脚踝边温柔地漫上来又退下去,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打量自己的狼狈相。 早知道该在要塞里顺一套乾净军服,哪怕补丁摞补丁呢。 夜色清朗,月光像一层薄纱铺在河面上,碎成无数晃动的银片。 帕里河平缓地流淌著,水声潺潺,盖过了远处莫尔弗传来的模糊喧囂。 空气里是湿润的泥土味、水草的清香,还有不知名野花的淡香。 马可斯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五臟六腑里淤积的浊气总算被淘换乾净了些。 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莫尔弗的方向。 那座矗立在夜色里的黑影,此刻正被火光映照出狰狞的轮廓,像一头垂死挣扎的巨兽。 他忽然想到佩特罗將军最后那个近乎漠然的眼神,心里沉甸甸的。 里面的人,怕是一个也出不来了。 马可斯胸口有些发闷,他甩甩头,把这沉甸甸的感觉甩开。 活人还得往前走,死人的事,交给死人自己操心吧。 老將军选了这条路,想必心里比谁都明白。 第72章 埋藏宝物 走著走著,河滩渐渐变窄,岸边的野草也茂密起来,足有半人高,在夜风里沙沙地摇晃。 芦苇丛里传来几声不知名水鸟的咕噥,扑稜稜飞起一只,翅膀拍打声把马可斯惊了一下。 他选了个草稍矮些的地方,打算坐下来歇歇脚,顺便把身上的脏污再洗洗乾净。 刚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下,准备解腰带,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他警觉地停住动作,屏住呼吸,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短匕上。 月光下,草叶晃动,一只肥硕的野兔子慢悠悠地探出脑袋,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这个不速之客。 马可斯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忍不住笑出声。 他拎著湿透的军服,又往前挪了十几步,找了个背风的土坡,费了半天劲把自己身上的甲全卸了,剥了个精光。 第三军团覆灭的这会儿大概是夏季,河水清凉舒爽,此刻成了最好的清洗剂。 马可斯咬著牙把自己沉进齐腰深的河水里,用力搓洗著头髮、脖子、手臂。 污泥混著汗渍从皮肤上剥离,隨著水流飘散。他把头埋进水里,狠狠漱了几口,感觉嘴里那股子下水道的酸腐味总算淡了。 上岸时浑身上下总算清爽了,他拧乾里衬和裤子,勉强套回身上,湿衣贴在皮肤上冰凉难耐,但好歹乾净了。 至於外层那件沾满污垢的军服,他拎著看了两眼,果断走到水边,直接扔进了帕里河中央。看著那团深色的布团打著旋儿漂向下游,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把一身晦气也一併送走了。 重新上路,湿衣服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寒意又丝丝缕缕地钻进来。马可斯搓著胳膊,加快了脚步。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著佩特罗塞给他的这两样东西。 鹰旗,那面被硝烟燻得发黑、边缘残破的布片,印著帝国军团的徽记;还有那枚沉甸甸的铜质印鑑,上面刻著第三幸运女神军团的番號。 对佩特罗和所有埋骨莫尔弗的帝国老兵来说,这是命根子,是他们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唯一凭证。 可对马可斯而言,这两样东西烫手得很。 他一个来歷不明的外乡人,揣著帝国军团的遗物,走到哪儿都是个招祸的靶子。 弗里人见了要杀,帝国残兵见了要查,没准连路过的强盗都能闻著味儿扑上来。 马可斯低头瞅了瞅自己磨破的靴帮,无奈地嘆了口气。 走了约莫两三刻钟,河岸的地形起了变化。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树林,枝叶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朦朧的暗影,將河滩笼罩在更深的黑暗里。 林间隱约可见一块巨大的灰白色岩石,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臥在岸边,几乎有一人多高,底部深深嵌在泥土和盘结的树根里。 岩石表面坑坑洼洼,布满岁月的痕跡,在月光下泛著发冷的晕光。 马可斯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著这块石头。 这东西的位置足够偏僻,紧紧地藏在树影深处,不容易被河面或对岸发现;石头足够大也足够结实,不会被轻易挪动;底下泥土鬆软,挖起来不费劲。 就是它了。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捡了根手臂粗细两小臂长,並且还算笔直的枯树枝当铲子。 岩石朝南方向的泥土乾燥鬆软,挖起来並不费力。他跪在泥地上,用树枝撬开表层的草皮和腐殖土,一下一下地掘著。 夜晚很安静,只有树枝刮擦泥土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挖了约莫半尺深,坑底触到了硬实的土层。 坑的大小刚好能放下那个油布包裹。 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指尖在冰冷的岩石上轻轻敲了敲,跟这块沉默的石头打了个招呼。 “这两样东西我就放这了,无论如何,拜託你照看了。” 他解开怀中那个被体温捂得微温的油布包裹,一层层剥开。 月光下,那面残破的鹰旗露了出来。 紫色的布料上,帝国双头鹰的图案在硝烟与血污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旁边的铜质印鑑沉甸甸的,表面刻著繁复的纹路和军团的铭文,触手冰凉。 马可斯用手指轻轻抚过印鑑上深刻的凹痕,指尖能感受到那些刻痕里沉淀的时光与分量。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也没有沉重的感怀,只是很轻地、像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那样,將这两样东西重新裹好油布,仔细扎紧,然后放进土坑里。 马可斯小心地把挖出的泥土填回去,用树枝压实,又从旁边移来厚厚的草皮覆盖在新土上,儘量抚平痕跡。 最后,他搬来几块散落的碎石,隨意地堆在草皮周围,又拔了些茂盛的野草、枯枝盖在上面,让这里看起来就像河滩边一处再普通不过的乱石堆。 他退后几步,蹲在稍远的树影里,借著月光仔细检查自己的手艺。 很好,除非有人带著猎犬专门来刨,否则很难发现这里被动过手脚。 他满意地点点头。 做完这一切,马可斯感到一种奇异的轻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亲手埋葬了一个必须遗忘的过去。 突然,马可斯眼前一花,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晃动,就像之前一样。 再一回神,马可斯看到眼前是苍白月光下莫尔弗小城的石板路,一个红髮的姑娘把自己的腮帮子使劲往两边扯。 “疼疼疼,你干什么?”马可斯一把將捣乱的莱莎蒙德薅下来,狠狠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自己似乎是回到几十年之后的时间了。 莱莎蒙德一边挣扎一边嚷嚷:“你在原地愣了十几分钟了,我试试能不能叫醒你啊!放手,放手!” 马可斯一愣,才过去十几分钟吗? 仔细听了一下,周围之前那种闹鬼的动静也消失无踪了。 虽然心里有许多疑惑和等待验证的猜测,但还是先回旅馆休息吧。 “走了。”马可斯挥挥手,叫上在一旁揉脑袋的莱莎蒙德。 “等会我等会我……”莱莎蒙德跟上,一边抱怨,“真是的,打我打得那么狠……” 莱莎蒙德揉著被敲得隱隱作痛的脑袋,跟在马可斯后面,嘀嘀咕咕地抱怨著。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莫尔弗小城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之前那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闹鬼声响確实消失了,只剩下夜风的呜咽和远处河水隱约的流动声,空气里还残留著暴雨后的潮湿味道,但那股阴冷压抑的气息已经消散。 “喂,马可斯!”莱莎蒙德小跑两步追上他,试图凑近去看他的脸,“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跟被雷劈了似的,戳都戳不动!我扯你脸都没反应! “是不是真撞上不乾净的东西了?我就说这鬼地方……” 马可斯没停下脚步,只是侧过头瞥了她一眼:“我真撞鬼了,你怕了吧?赶紧回去睡觉。” “嘿!不识好人心!”莱莎蒙德气鼓鼓地叉腰,但看他脚步不停,也只能继续跟上,“我可是关心你!万一你被什么诅咒给定住了,我还得想办法救你呢!” “省省吧,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你的钱袋子捂紧点。”马可斯头也不回地呛了她一句,脚步却加快了些,朝著他们落脚的那间破旧但还算乾净的旅馆走去。 旅馆门口那盏昏黄的风灯还亮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推开门,一股混合著陈年木头、劣质菸草和燉菜余味的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守夜的壮实店主趴在柜檯后打盹,鼾声如雷。 莱莎蒙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点泪花。 “啊——困死了。”她揉著眼睛,声音含混不清,“我先上去了,明天见……希望別再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动静吵醒我。” 她一边嘟囔著,一边摇摇晃晃地踩著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消失在了通往二楼的拐角。 马可斯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紧绷的肩膀才真正鬆弛下来一点。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刷著他刚才被紧张和奇异经歷绷紧的神经。 他慢慢走上楼梯,木阶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外透进的月光勉强照亮路径。 他的房间在走廊靠里的位置。掏出那把沉甸甸的老式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噠”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属於房间本身的微尘气息涌入鼻腔。然而,下一秒,他就顿住了。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一个坐在他床边的纤细轮廓。 艾斯特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没有点灯,只是借著月光,似乎在看著窗外,又似乎只是在出神。 听到开门声,她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门口的马克斯身上。 啊,艾斯特拉还是被自己吵醒了吗?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清晰地透著担忧的眼神。 她没有立刻开口询问,只是看著他,等待著他自己走进来解释。 马可斯愣了一下,隨即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第73章 探寻遗物 “还没睡?”他走到桌边,將钥匙隨手丟在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嗯。”艾斯特拉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字字清晰,“听到你们回来了。莱莎蒙德……她动静很大。”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锁定在马可斯脸上,似乎在仔细分辨他的状態:“你没事吧?刚才出去了挺长时间。” 她问的很直接,但语气里是密切的关心。 没有莱莎蒙德那种咋咋呼呼的好奇,只有一种等待他分享或者选择沉默的包容。 马可斯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对著艾斯特拉,面朝著窗户。 月光洒在他宽阔但略显疲惫的背影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不久前那不可思议的经歷。 “没事。”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就是……遇到了点怪事。” 他转过身,靠著床柱,面对著艾斯特拉。 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能清晰地看到他眉宇间残留的困惑。 “我刚才……好像被拉回了过去。”他儘量用平实的语言描述,“就站在几十年前的帕里河边,第三军团刚完蛋那会儿。 “跟真的一样,我跟著第三军团打了几天仗,被弗里人一直围困著,最后快守不住的时候將军让我从要塞下水道跑了。” 艾斯特拉的眉头微微蹙起,身体稍微坐直了些,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但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著。 马可斯搓了搓脸:“从下水道出来,我在河边把自己洗乾净了,把自己那身破军服扔进了河里。 “然后我找了个地方,有一块大石头,很大,灰白色的,就在河边树林子里,像一头趴著的地龙。 “我把佩特罗將军给我的鹰旗和那个沉甸甸的铜印鑑,用油布裹好,埋在那石头底下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怀中那个被体温捂热的油布包裹消失时的触感。 “埋得很深,盖得好好的,弄了些草皮和碎石挡著,除非带著狗去挖,否则谁也发现不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艾斯特拉匯报一个重要的决定。 “埋完那一瞬间,我的眼前又是一花,就又回到现在了。一回来就看到莱莎蒙德那丫头正使劲扯我的脸。”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混杂著无奈和释然的苦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回去一趟……也有可能是幻觉?好像就是为了把这两样烫手山芋找个地方埋起来。 “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或者说,是佩特罗他们用最后一点力气,逼著我去给他们的重要遗物找个安身之地?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抓我这个几十年后的小辈去做这件事。” 艾斯特拉静静地听著,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质疑这听起来荒诞不经的经歷,只是消化著马可斯话语里的信息。 她的目光在马可斯脸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她眼底深处的那抹紧绷感缓缓消散了。 “埋起来了啊……也好。”她轻声说,声音像月光一样清冽柔和。 “我们明天出发以后可以去找找看,说不定你真的回到了过去,把那些东西埋在石头下面了。” 马可斯呼出一口气,仿佛隨著艾斯特拉这句话,最后一点无形的压力也从肩膀上卸掉了。 “好啊,明天去看看。”他赞同道,语气轻鬆了不少,“那毕竟是帝国的象徵物,拿在我们手里也是好事。”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缺了个口子的陶杯,给自己倒了点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口中的乾涩,也让他感觉更清醒了些。 “那我们现在先休息吧,太晚了。”艾斯特拉说道。 马可斯看著艾斯特拉走向门口,月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 “嗯。”他应了一声,看著她的手合上门閂。 马可斯抱著艾斯特拉入眠,一夜无话。 晨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马可斯脸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斑。 马可斯是被胳膊上的重量和均匀的呼吸声弄醒的。 他低头,看见艾斯特拉不知何时又蜷在了他身侧,黑髮铺散在枕头上。 此刻她睡得格外安稳。他小心翼翼地把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抽出来,儘量不惊动她,自己轻手轻脚地下床。 即便如此,艾斯特拉长长的睫毛还是颤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丝被打扰的轻微波动。 “早。”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低哑,很轻。 “还早呢,你要不再睡会儿。”马可斯低声说,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清晨微凉的空气带著河水的湿润气息涌进来,驱散了屋內的沉闷。 艾斯特拉没再躺下,也坐起身,理了理睡乱的长髮。“不了,我起了,也该出发了。” 他们下楼时,旅店大堂里已经飘著食物的香气。莱莎蒙德和阿坎正坐在一张长桌旁,对著几大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和黑麵包片埋头苦干。 莱莎蒙德吃得脸颊鼓鼓囊囊,看到马可斯和艾斯特拉下来,立刻挥著勺子含糊不清地打招呼:“唔……早!快来,这粥糊了点儿,但味道还行。” 她说著,不小心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脸涨得跟她的头髮一样红。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艾斯特拉在她旁边坐下,提醒她。 “咳咳咳……知道了!”莱莎蒙德好不容易顺过气,又抓起一片麵包,眼睛骨碌碌地在马可斯脸上打转,“大叔,你昨晚没睡好?看著有点焉。” 马可斯拉开凳子坐下,拿起一块麵包撕开泡进粥里,回道:“睡得挺好。还有,我才二十出头,你叫谁大叔呢。”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味道確实有点糊底,但热腾腾的挺不错。 结清食宿费用花了点时间,旅店老板慢悠悠地记著帐,又絮絮叨叨地抱怨最近的天气和军队路过导致商旅断流。 等他们一行人终於收拾停当,把马匹牵出后院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 沿著帕里河向上游骑行,两岸的景色在马可斯眼中变得越来越熟悉。 高大的阔叶林,蜿蜒的河岸线,偶尔裸露出来的灰白色河床…… 熟悉,很熟悉啊。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处转折,每一片树林的入口。 艾斯特拉驾著货车紧跟在后,莱莎蒙德则蹲在货车上货物间张望著。 “喂,马可斯大人!”莱莎蒙德朝马可斯挥了挥手,好奇地问,“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你总盯著河边看,难道有宝贝?” 马可斯没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河道拐弯处一片看起来特別茂密的林子:“快了,就在那片林子边上。” “真有宝贝?”莱莎蒙德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调,引得其他队员也看了过来。 “不是什么金银財宝。”马可斯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有可能是……一些旧东西。一会去看看,如果有的话就是我埋的。” “哇!马可斯大人,你还会藏东西?”莱莎蒙德更兴奋了,“什么时候埋的?藏了多久?值钱吗?” “很久以前。”马可斯简单地回答,不再理她,驱动坐骑偏离了主河道,朝著那片树林的边缘走去。 记忆中的那块巨石,应该就在这片林子与河岸交界的地方。 第74章 军团的遗物 马可斯站在那块標誌性的灰白色巨岩前,它依旧像一头沉睡的地龙匍匐在岸边树林的阴影里。 几十年光阴似乎並未在它身上留下太多新痕,只有苔蘚更厚了些。 艾斯特拉下了车,站在稍远处,倚著一棵橡树,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著马可斯。 莱莎蒙德和阿坎在不远处的河滩上閒逛,大概是去查看渡河点的情况了,其他的士兵们被卢卡斯带著守著三辆货车,刻意留给他们一点空间。 “梦中是这里没错。”马可斯的声音不高,他绕著巨石慢慢走了一圈,粗糙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石面,感受著那些熟悉的坑洼和纹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岩石朝南的方向,那里的泥土覆盖著厚厚的草皮和枯枝落叶,记忆中自己就是把东西埋在那边。 他弯腰,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枯枝,开始清理表面的杂物。 他拨开茂盛的野草和几块散落的碎石,接著,他用树枝的尖端,小心地撬开那块他记忆中的草皮和下面鬆软的腐殖土。 一下,两下……泥土被翻开,带著潮湿的土腥气。 马可斯挖得很专注,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挖了大约半尺深,树枝的尖端碰到了硬实的土层。 马可斯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並不存在的汗。他蹲下身,扔掉树枝,直接用手开始扒开坑底的鬆土。 不是这里。 马可斯往旁边挪了一点,重新开挖。 也不是这里。 就在马可斯几次都没挖出来东西,准备放弃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层坚韧、带著点弹性的东西,是用来包装的油布。 马可斯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他动作顿住,手指停留在那里,仿佛遭了定身术。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著泥土和河水气息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起来。 马可斯定了定神,手指用力,开始更快速地清理周围的泥土。 很快,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形状规则的长方体包裹,完全暴露在晨光下。 油布的顏色已经变得发暗,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依旧完好,没有破洞,也没有被虫蛀咬的痕跡。 它静静地躺在土坑里,状態好到马可斯不敢相信。 马可斯盯著它,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油布冰冷而略显粗糙的表面,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最后,他终於下定决心,双手探入坑中,稳稳地將那包裹捧了出来。 沉甸甸的。 那份重量,与他回溯到几十年前接过它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艾斯特拉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好奇地看著他手中的东西。 “就是这个?”她的声音很轻。 马可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喉咙有些发紧。 马可斯盘腿坐在鬆软的地上,將包裹放在膝头,手指有些笨拙地开始解开油布外面綑扎的、早已失去韧性的麻绳。 绳结因为年代久远变得很脆,轻轻一扯就断了。 当最后一层油布掀开时,两样东西暴露在帕里河畔清澈的晨光下。 那面边缘残破、被硝烟燻得发黑的紫色军团旗,以及上面的鹰旗雕像,金线绣制的幸运女神侧脸图案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隨时会消散在风里。 旁边,是那枚沉甸甸的青铜印鑑,圆筒状的表面被摩挲得依旧带著幽暗的光泽,上面深刻的花纹和展开双翼的鹰徽清晰依旧,触手冰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马可斯的目光死死锁在这两件物品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军团旗粗糙的布料边缘,又落在印鑑冰冷的金属表面。 微风吹过河岸,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但这一切声音都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衝撞:是真的!佩特罗將军的脸,要塞里的硝烟和绝望,下水道的恶臭,冰冷的河水……所有那些逼真到刻骨铭心的经歷,不是梦! 他竟然真的……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拉回了帝国第三幸运女神军团覆灭的那个时刻! 这感觉比任何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都更让他心神剧震。 他亲手埋下的东西,跨越了几十年的时光,又被他亲手挖了出来,荒诞却又真实地摆在眼前。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在胸腔里衝撞,让他几乎窒息。 艾斯特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面残破的紫色军团旗。 布料入手比她想像的更结实,带著陈年的尘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战场气息。 她轻轻展开旗子,残破的边缘在风中微微颤动,那个模糊的幸运女神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沧桑。 “哇哦,”她低声惊嘆,手指抚过一处边缘的焦痕,“这东西……可真够老的。不过油布包得是真严实,一点没潮。” 她翻来覆去仔细检查著,商人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评估著物品的状態。 马可斯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眼神终於从遗物上移开,看向艾斯特拉,又茫然地扫视著周围的树林、河流、巨石。 真实的触感,真实的阳光,真实的艾斯特拉……和她手中那面来自过去的旗帜。 “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我在梦里……不对……在过去……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藏好。弗里人,帝国残兵,强盗……谁拿到它都是祸害。 “我只记得这块石头……没想到真的在这。”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那面旗帜和印鑑上,语气带著一种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恍惚,“我从没想过,我真的回去过。” 艾斯特拉放下旗帜,拿起那枚沉重的青铜印鑑在手里掂量:“上面刻的什么?军团的番號?第三……幸运女神?”她辨认著铭文。 马可斯苦笑一下,说道:“佩特罗將军说,只要旗子和印鑑还在,军团就没完蛋。” 他想起那个在昏暗指挥室里,像一块即將被压垮的顽石般的背影,想起他眼中燃烧的最后一点希望。 “他和剩下的人都死了,他们的任务就是死在那里,死得像个帝国军人。” 艾斯特拉看著马可斯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撼、追忆、沉重,还有使命感。 她沉默了片刻,將印鑑小心地放回油布上,然后展开那面残破的军团旗,把鹰旗也放在一边,让它完全呈现在两人面前。 紫色的布料在晨风中摇摆著。 “所以,”她看著马可斯,“现在挖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它们?这两件东西暂时也用不上吧?” 马可斯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面残破的紫色旗帜上。 旗帜在风中微微抖动,旗帜顶上模糊的鹰徽仿佛在无声地注视著他。 佩特罗將军枯井般的眼睛,要塞里麻木绝望的士兵,老巴里安和刀疤脸拒绝离开时那坦然又决绝的眼神……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带著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这不是梦。 他確確实实触摸过那段歷史,接过了一份跨越时空的重託。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印鑑或旗帜,而是探入那个埋藏包裹的土坑。他抓起一把带著湿气的泥土,在掌心用力搓揉。 冰冷的触感,微腥的气息,如此真实。 他又拿起包裹的油布,凑近闻了闻,没有下水道的恶臭,只有陈年的尘土和油脂混合的味道。 马可斯抬起头,望向东方。 几十年前,那里是弗里人围攻莫尔弗的战场,现在只有平静的河水和葱鬱的树林。 时空在这里错位、重叠,最终又清晰地分开。 他回来了,带著军团的圣物。 艾斯特拉的问题將他拉回当下,自己应该怎么处理这两件东西? 他看向她手中的军团旗。 这面军团旗,曾在一个即將覆灭的军团上空飘扬,承载著无数像佩特罗那样明知必死却选择坚守的军人的最后尊严。 这枚印鑑,是他们在史册上留下名字的唯一凭证。 责任感混合著对佩特罗那群赴死者的敬意,在他胸腔里凝聚。 他不能把它们再埋回去,也不能隨意丟弃。 它们必须被守护,它们代表的意义必须延续下去。 马可斯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艾斯特拉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不是跪艾斯特拉,而是对著那麵摊开的军团旗。 他从艾斯特拉手中极其小心地接过那面残破的紫色旗帜,抚平旗帜上的褶皱,指尖划过那模糊的女神轮廓,感受著布料细密的纹理。 然后,他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青铜印鑑,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处理?不,不处理。”他抬起头,看向艾斯特拉,眼神里的迷茫和震撼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溢而出的坚定。 “我们要保存好它们,艾斯特拉。用最好的油布,最好的木匣,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 马可斯在这片河滩上,对著歷史,对著未来,也对著身边的爱人许下誓言: “佩特罗將军说得对,只要鹰旗和印鑑还在,第三幸运女神军团就没有完蛋。终有一天……” 他握紧了手中的印鑑,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树林河流,望向更遥远的、充满未知的將来。 “我们一定会让第三军团重建。” 晨风掠过河面,吹动艾斯特拉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按在了马可斯捧著军团旗、鹰旗和印鑑的手上,用力握了握。 第75章 弗里王国的负面现状 晨光慵懒地洒在帝国旧军道上,將三辆货车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老长。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嘎吱声,在这片初春的原野上慢慢行进著。 帕里河逐渐被甩在身后,空气里那股湿润的水汽被更乾燥的平原微风所取代。 马可斯骑在他的爱马上,走在队伍中段,扫视著道路两侧略显稀疏的林地和平整却荒芜的田野,维图维士將军送的那把镶嵌红宝石的佩剑隨著马匹的步伐在他腿侧轻轻晃悠。 他身后货车的阴影里坐著艾斯特拉,她琥珀色的眼睛正专注地在一小块石膏板上写写画画,计算著抵达米兰达前的花销和预期利润。 赶车的人临时换成了莱莎蒙德,红髮的小姑娘正嘟嘟囔囔地抱怨呢。 这姑娘一个盯不住就钻进车篷里睡觉,这下终於被拴在劳动岗位上动弹不得了。 此前挖出来的那面残破的紫色鹰旗和沉甸甸的青铜印鑑,此刻正被最好的油布仔细包裹著,和那把破碎的帝国钢剑一起,藏在艾斯特拉屁股下的木匣深处。那是他们最烫手的秘密,也是必须守护的重担。 “停!”走在最前方探路的阿坎猛地举起手,勒住了马。他亚麻色的乱发在风里支棱著,两只眼睛紧紧盯著斜前方。 队伍瞬间停了下来,战士们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武器。 卢卡斯驱马向前几步,和马可斯並肩,他那张总是绷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地投向道路前方的一片低矮丘陵。 “怎么回事,阿坎?”马可斯扬声问道,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前面。 “前面有烟,首领。”阿坎指著丘陵方向,“好几股,又黑又浓,不像是寻常炊烟。而且好像有喊杀声,顺风飘过来了一点声音。” 艾斯特拉也放下石膏板,从货车上探出身子,手搭凉棚望过去。 果然,几道粗黑的烟柱在丘陵背后腾起,歪歪扭扭地刺向蓝色的天空。 “像是著火了?烧房子还是烧林子?”她皱起好看的眉头,“这商道上怎么老不太平?” 马可斯没答话,策马往前小跑了一段,来到阿坎身边。 他侧耳倾听,风中断断续续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和模糊的、充满戾气的吼叫声。 他眉头拧紧了。“不,不是强盗。规模不小,动静听著像打仗。” “打仗?”艾斯特拉也驱车赶了上来,一听这话,立刻紧张地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弗里王国不是组织军队去打北边的剑之一族了吗?这又是谁跟谁打?总不会是弗里人的军队自己打自己吧?” “绕过去?”卢卡斯言简意賅地提议,手已经按在了佩剑上。他身后的战士们也悄悄调整了队形,將三辆货车护在中间。 马可斯摇摇头,指著前方唯一能通行的隘口:“绕?你看这地形,要绕就得往林子里钻,咱们这三辆大车,进去容易出来难。而且听这动静,好像就在咱们去米兰达的必经之路上折腾。 “我们去看看情况吧,记得离远点,別瞎掺和就行。阿坎,你带两个人,轻装摸上去,看看前面的情况,小心点。” “是!”阿坎应了一声,点了两个身手最敏捷的同伴,翻身下马,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路旁的灌木丛,朝著丘陵方向摸去。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约莫两刻后,阿坎三人就回来了,身上沾了些草屑,有点喘气。 “打起来了,確实打起来了!”阿坎抹了把汗,指著丘陵那边,脸上表情有点古怪,“两拨人,都打著弗里的旗號!一边是红底黑野猪头,另一边是黄底绿橡树叶。 “就在前面一个小河谷里摆开了阵仗,人倒不算特別多,两边加起来估摸著也就三四百號人吧,打得挺热闹。烟是河谷里烧了几个草料堆和几间破棚子飘的的。” “野猪?橡树叶?”艾斯特拉立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帕里河流域的部族徽记,“红底黑野猪是……黑岩部落的巴索尔首领?黄底绿橡叶……是柳林地的老奥拉夫?他们俩的领地不是隔著条激流河支流吗?怎么跑这儿打起来了?”她一脸困惑。 马可斯听得直皱眉:“两个弗里部族首领?在旧帝国军道旁边开片?维图维士將军的大军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掐起来了?” 卢卡斯在一旁,那张古板的脸上难得地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正常。国王的巡游队在的时候,他们还装装样子。 “国王的巡游队一走,这些老傢伙们就憋不住了。以前我们那的小贵族巴索尔一直眼馋隔壁靠近军道的两个磨坊和那片河滩地,打了好几年呢,国王也管不了。” “就为俩磨坊和一片河滩地?值当拉出几百號人干仗?”莱莎蒙德很惊异。 “这就是弗里王国,整个王国的贵族到处都是这样。弗里人或许比北边的蛮子好点,但是自己本来也缺乏统治和管理的能力。”卢卡斯喝了口酒,抱怨著。 马可斯只觉得一阵无语涌上心头。他想起维图维士將军麾下那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帕里军队,再看看眼前这档子破事。 “……这就是弗里王国?”他忍不住吐槽,“三个国王管著一群想打就打的领主?这跟旧帝国差得也太远了。” “可不就是嘛!”艾斯特拉接口道,语气带著点无奈,“我父亲以前跑商时就常念叨,弗里的地界,法令文书出了帕里城,效力就得打个对摺,再往偏僻地方走走,乾脆就彻底没用了。 “地方领主和部族首领权力大得很,自己收税,自己立法,自己徵兵。 “国王?国王主要是管王都周边那点地方,还有跟其他两个国王商量著怎么分钱,或者说商量著怎么吵架。 “像这种两个邻居因为几块地皮打起来的小场面,只要按时给王都交税,別闹出屠村灭族这种难看的事,国王们才懒得管呢,顶多派个使者过来和稀泥。” 她说著,还夸张地嘆了口气,拍了拍身边鼓鼓囊囊的钱袋:“唉,就是苦了我们这些正经行商的。 “商路时通时断,税卡层层盘剥,今天这个首领收过境保护费,明天那个领主收道路修缮捐,名目繁多花样百出。 “父亲说过,旧帝国时期大道通四方,商税一交,帝国四境都能安全通行。 “哪像现在,能平平安安把货送到地头就算天父保佑了。 “我父亲常说,古里亚行省这块肥地,要是还在帝国手里,哪会像现在这样,除了帕里城周围,其他地方看著都半荒不荒的。” 马可斯揉了揉眉心:“行了,我的大老板,別心疼你那还没赚到的金幣了。 “现在的问题是,前面那片小战场咱们怎么过去?总不能真等著他们打完吧?” “绕路肯定不行,耽误时间,林子里还不安全。”艾斯特拉分析道,“硬闯更不行,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我看只能等了。等他们打累了,中场休息,或者分出个暂时的胜负来,咱们从大道上直接穿过去。 “阿坎不是说他们人不多嘛,估计也打不了多久,跟村里抢水的械斗差不多规模。” “首领,要不……”卢卡斯看著马可斯,建议道,“我带几个人,靠过去一点,看看他们有没有留出通行的缝隙,或者找个他们暂时不打斗的地段,我们贴著边快速通过? “咱们可以打上维图维士將军的旗號,一般的小首领多少会给点面子,不至於为难我们。” 他说的將军旗號,指的是带头的车上上插著的维图维士亲手开具的通行文件。 马可斯想了想,这倒是个相对可行的办法。 他点点头:“行,卢卡斯,你带路吧。艾斯特拉,让货车保持距离,跟紧了。” 第76章 战爭,或者械斗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气氛却比之前紧张了不少。 战士们不再说笑,手都搭在各自的武器上。艾斯特拉也不再算帐,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观察著四周和前方的动静,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按了按屁股下的木匣,那里面的东西可比整车靛蓝染料都烫手。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片河谷边缘。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烟味和血腥味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喊杀声和金属撞击声清晰起来,还夹杂著伤者的哀嚎。 从一处稍高的坡地上望去,谷底的景象尽收眼底。 果然如阿坎所说,两拨人纠缠在一起。 左边一拨人举著画著狰狞黑野猪的红旗,右边则是黄底绿叶旗。人数確实都不算庞大,装备更是五花八门:穿著老旧鳞甲或锁甲的算是精锐,更多的是穿著皮甲甚至普通布衣的民兵,武器从长矛、短剑、斧头到草叉、木棒应有尽有。 他们在一个乾涸的河床和旁边的缓坡上你推我搡,打成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与其说是战爭,不如说是一场放大了数倍的群殴。几处草料堆和简陋的木棚还在冒著黑烟,显然是爭斗中被点著的。 “嘖,真是……够热闹的。”马可斯看得直摇头。 这和他之前在莱昂关口参与的那场惨烈的防御战相比,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但即便是过家家,也是真刀真枪,会死人的过家家。他看到几个身影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也看到有人捂著流血的伤口嚎叫。 “看那边!”眼尖的艾斯特拉指著河谷靠近旧军道的一侧,“那有条小路!好像没人在那边打!他们的主战场在河床和对面坡地!” 確实,靠近军道这边的谷坡比较陡峭,只有一条狭窄的、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蜿蜒向下,连接著谷底。 此刻这条小路附近只有几个零星的伤兵靠坐著,或者惊惶逃散的民夫,两边的战士似乎都默契地避开了这里,大概都觉得这块坡地施展不开。 “好机会!”马可斯当机立断,“卢卡斯,你带几个人骑马先下去,控制住小路入口,防止有不开眼的衝过来。 “其他人,护著货车,用最快的速度通过!別管下面打生打死,我们只管闷头衝过去!艾斯特拉,坐稳了!” 命令迅速传达。 卢卡斯带著四五个战士,催动马匹,像几支离弦的箭,顺著陡峭的土路冲了下去,迅速在谷底小路入口处散开,亮出了武器,警惕地盯著不远处混乱的战团。 他们展开了深色的带著莱昂关口標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下面的战场似乎有人注意到了这支突兀出现的、打著帕里旗帜的小队,动作稍微迟滯了一下,传来几声惊疑的叫喊。 但很快,更激烈的局部战斗爆发,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没人顾得上管这支明显不想掺和、只想借道的小队伍。 “走!”马可斯低喝一声,亲自驱马来到第一辆货车旁。 艾斯特拉一抖韁绳,驾驭著驮马,货车车轮开始滚动,小心翼翼地驶下陡坡。 另外两辆货车紧隨其后,战士们策马护在两侧和车尾,將货车围得严严实实,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几十步外那一片混乱的战场。 金属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近在咫尺。 “快!快!快!”艾斯特拉小声催促著驮马,手心有点冒汗,眼睛紧紧盯著前方卢卡斯占据的路口,不敢分心去看旁边那血腥的场面。 一辆货车碾过一块石头,剧烈地顛簸了一下,差点把艾斯特拉顛起来。她低呼一声,赶忙抓紧韁绳稳住身体,马可斯策马紧贴著货车,警惕地观察著四周,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好在或许是他们人少,旗帜又带著帕里的官方色彩,或许是谷底那两位首领正打得难解难分无暇他顾,又或许是卢卡斯那几尊煞神杵在路口起了威慑作用,混乱的战团始终没有向这条小路蔓延。 当最后一辆货车也安全驶下陡坡,衝过卢卡斯等人把守的路口,驶上河谷另一侧相对平缓的坡地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加速!离开这个鬼地方!”马可斯喊道。 队伍不再保留,催动马匹和驮马,全速沿著旧军道向前奔驰,將磨坊谷的喧囂、血腥和黑烟远远甩在了身后。 一口气跑出好几里地,直到再也听不见喊杀声,眾人才慢慢放缓速度。 艾斯特拉拍著胸口,心有余悸:“嚇死我了!” 马可斯驱马来到她旁边,脸上那点无奈变成了纯粹的吐槽:“就这?领主战爭?我看真跟两个村子械斗差不了多少。 “弗里王国的统治还真是……別致。” 他摇摇头,实在找不出更合適的词来形容这种“鬆散”的秩序。 这和他想像的封建割据不太一样,更像是一种部落联盟的豪华升级版,空有三个国王的名头,实际管理却一塌糊涂。 “別致?”艾斯特拉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这叫传统!弗里的老规矩了,地方事地方了,只要不耽误给王都交钱,不闹翻天,国王才懒得管你是用剑说话还是用嘴吵架呢。 “所以你看,旧帝国留下的那些好田好路,除了帕里城这种国王行在的周边被王家的管事们盯著,其他地方,要么荒著,要么就被这些整天琢磨著怎么抢邻居磨坊的老傢伙们折腾得半死不活。 “我父亲每次路过这些地方都要嘆气,说帝国当年留下的底子都快败光了。” 她说著,又下意识地摸了摸钱袋,仿佛在確认自己的金幣没被刚才的混乱嚇跑。 “不过也好,”她话锋一转,带著点商人的乐观,“至少这次我们跑得快,没被拦住收什么税。省下的这笔钱到了前面找个村镇,我给你买块不那么硬的饼乾当点心?” 马可斯看著她,再想想木匣里那面象徵著一个逝去时代的、沉重无比的鹰旗,只觉得眼前这混乱又现实的弗里王国,真是充满了荒诞的割裂感。 他无奈地笑了笑,目光投向道路前方。 “行啊,”他应道,语气带著点疲惫,也带著点对未来的期许,“不过说好了,这次得是能咬得动的,別再用那玩意儿考验我的牙口了。 “我可不想因为啃饼乾把牙崩了。” 艾斯特拉哼了一声,没理会马可斯,重新拿起那块石膏板,继续算她的帐。 车轮继续滚动,在帝国旧军道上留下深深的车辙,载著他们朝著旧中央行省一路向南。 身后那片为了磨坊和河滩地而起的微小战火很快就被广袤的原野吞没,仿佛从未发生过。 在这片土地上,这样的小衝突不过是日常风景里微不足道的一笔。 第77章 拉格朗城 车队的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遍布的山坡,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帕里河在这里收窄,水流变得湍急清澈,撞击著河床中嶙峋的岩石,溅起雪白的浪花。 马可斯勒住韁绳,目光越过前方几匹驮马,投向坐落在两山夹峙处的拉格朗城。 “总算到了,帕里河的源头,拉格朗。”艾斯特拉的声音疲惫极了,听著需要休息。 拉格朗城的城墙依著山势而建,用的是附近开採的浅色石灰岩。 城市规模不大,本质是扼守要道的堡垒,脚下便是那条被无数商旅和军队踏过的帝国大道,蜿蜒著深入背后云雾繚绕的赤铜山脉。 “白山南边过来的商队,以前都得从这儿往北进入帕里平原吧?”莱莎蒙德从货车篷布下探出红髮脑袋,好奇地张望,“怎么看著有点冷清?” 艾斯特拉点点头,眉头微蹙:“是太冷清了点。路上人就挺少的,周围的乡村看著也没什么生气。 “按说这种交通要衝不该这样。” 队伍沿著帝国大道最后的缓坡上行,靠近了拉格朗城那不算高大的城门。 城门敞开著,只有两个穿著褪色皮甲、手持长矛的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他们这支小小的商队,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连上前盘问的意思都没有。 “喂,当兵的,”卢卡斯驱马上前,声音沉稳,“希拉努斯商会,从帕里城来,进城歇脚。要办什么手续?” 一个卫兵打了个哈欠,用矛柄隨意地指了指城內:“进去吧。领主老爷带著人北边打仗去了,城里管事的是老巴索,不过这会儿估计也在打盹。 “手续?等你们安顿下来,自己去找他报备货物吧,反正也没几样东西。”这卫兵的语气懈怠极了。 这態度让艾斯特拉和马可斯都感到意外。 没有盘查,没有索贿,甚至连最基本的入城登记都懒得做。 队伍顺利通过城门洞,踏入了拉格朗城。 城內的景象印证了卫兵的话,街道不算窄,也是用山石铺就,但行人三三两两非常少。 两旁的建筑风格混杂,有弗里人常见的木石结构房屋,也有一种敦实、方正、层高偏矮的石屋,粗大的条石直接裸露在外,带著一种厚重感。 不少房子的烟囱冒著淡淡的炊烟,但街面上却显得有些空旷。 “马可斯,快看,那就是矮人的风格。”艾斯特拉指著那些石屋的门楣和窗框,那里常有一些复杂的几何雕刻,或者嵌著打磨光滑的金属片,“看来这城里矮人真不少。” “至少三分之一。”莱莎蒙德接话。 他们沿著主街缓缓前行,寻找落脚的地方。 沿途看到的行人中,矮人的比例確实很高。这些山丘之子大多穿著厚实的皮围裙或粗布工装,留著標誌性的大鬍子。 他们有的扛著工具,有的推著独轮小车运送矿石或木炭,看到商队经过,也只是投来好奇的一瞥,没有帕里城商贩那种热切的兜售目光。 最终,他们在靠近城市中心广场的地方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宽敞的旅店。 旅店招牌是一块厚重的木牌,上面用简单的线条凿刻出一个酒杯和一张床铺的图案,旁边还用矮人符文歪歪扭扭地刻著同样的意思。旅店名字就叫“山石与麦酒”。 旅店老板是个身材不高但异常壮实的弗里老头,光禿的头顶油光发亮,胳膊粗得像树干。 他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用一块油石慢悠悠地打磨一把短柄斧。 “住店?”老头头也没抬,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嗯,三辆货车,十几个人,住一晚。”艾斯特拉跳下车,“后院能停车马吗?价钱怎么说?” 老头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扫了一眼商队,目光在马可斯腰间的佩剑和战士们携带的武器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货车:“我这后院足够大,马厩有顶棚。 “住店每人两个小铜板一晚,马和货车停一晚各算一个小铜板。包一顿早饭,麦粥和硬麵包。要酒肉另算钱。” “成交。”艾斯特拉爽快地数出相应的铜幣递过去,又加了两个小银幣作为加餐的费用。 老头接过钱掂了掂,揣进怀里,朝里面吼了一嗓子:“图克!带客人去后院!把马和车安顿好!”一个同样敦实、看起来像是他儿子的年轻人应声跑了出来。 “我进城的时候卫兵说,我们应该去老巴索那儿……”艾斯特拉问道。 “不急,”老头摆摆手,又拿起他的斧头和油石,“那老傢伙这个点正喝著酒呢,太阳落山前能醒就不错了。 “明早去城西领主大宅报备一声就行,报多少隨你,反正他也搞不清。”他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领主带著能打的都去北边缴血税了,城里就剩些老弱妇孺和我们这些走不了的。 “收税?能收到几个子儿?凑合著过吧。” “血税?”莱莎蒙德好奇地问。 老头哼了一声:“就是兵役。领主老爷没那个能力征粮食收钱,就指著我们这些人给他当兵卖命抵税呢。 “这不,北边不太平,国王一声令下,领主就带著城里和附近村子能扛动矛的小伙子们走了。” 眾人这才恍然。 难怪一路行来,路上和城里都少见青壮年男子。 后院果然宽敞,地面是压实的泥土,一侧是带顶棚的马厩,虽然简陋但乾净。 图克手脚麻利地帮忙卸下挽马,牵去饮水餵料。 战士们则开始从货车上搬下一些必要的行李和贵重物品。 “趁天还没黑,我去城里转转,看看行情。”艾斯特拉安顿好她的宝贝酒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马可斯说,“顺便打听打听路,还有前面赤铜山脉里那条帝国大道的情况。 “卢卡斯,你跟我去。” “我也去!”莱莎蒙德立刻举手。 “你留下帮忙看东西。”艾斯特拉毫不犹豫地驳回,“顺便把晚饭要用的水打了。” 莱莎蒙德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小声嘟囔:“又是我……” 马可斯看著艾斯特拉和卢卡斯走出后院,转头对阿坎和其他战士说:“大家也自由活动活动吧,別惹事。 “阿坎,你跟我去铁匠区看看。”他对那些敦实的矮人石屋和空气中瀰漫的铁匠铺气息很感兴趣。 阿坎立刻来了精神:“好嘞!头儿。” 第78章 赤铜山下来的矮人 拉格朗城的铁匠区几乎占据了小半个城。 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密集,石墙上满是烟燻火燎的痕跡。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空气灼热,瀰漫著浓重的焦炭的味道。 这里的铁匠铺数量惊人,几乎隔几步就有一家,门脸大多不大,但门口悬掛的招牌却很有特色:有的掛著一把巨大的铁锤模型,有的掛著一块烧红的烙铁图案,更多的是掛著各种狰狞的野兽头骨。 野猪头、岩羊头,甚至还有不知名野兽的巨大头骨,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注视著路人。 阿坎一边擦著被热气熏出来的汗,一边瞪大眼睛四处张望。 他跟著马可斯在一家家铁匠铺前走过。铺子里,矮人工匠们赤裸著肌肉虬结的上身,只围著厚厚的皮围裙,在通红的炉火映照下,挥舞著沉重的铁锤,敲打著砧台上烧得白炽的金属胚料。 火星四溅,汗水顺著他们岩石般的脊背沟壑流淌,滴在地上。学徒们则在一旁奋力拉扯著巨大的皮风箱,或者搬运著沉重的燃料和半成品。 马可斯在一个掛著巨大岩羊头骨的铺子前停下脚步。 铺子里,一个鬍子几乎垂到肚脐、鬍子尖还用铜环束起来的老矮人,正用一柄小锤子,极其专注地敲打著一把匕首的刃口,动作精准得如同在雕刻艺术品。 他敲击的声音清脆而有韵律,与其他铺子那种开山裂石般的沉重敲打声截然不同。 “有事?”老矮人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问,手里的活计丝毫没停。 “打扰了,大师。”马可斯客气地说,“路过贵地,看看您的手艺。这把匕首很漂亮。” 老矮人这才抬眼瞥了马可斯一下,目光带著不屑:“漂亮?漂亮顶什么用?得看它能不能利落地切开兽皮。” 他拿起旁边一个皮囊喝了口水,用袖子抹了把鬍子上的汗珠,“生面孔?商队的护卫?” “希拉努斯商会的。”马可斯点点头,目光扫过铺子里掛著的各种成品:斧头、锄头、铁锅、马蹄铁、门环,甚至还有一些精巧的金属小件,如带卡扣的皮带扣、雕刻著简单纹饰的铜杯。 “您这儿的东西,看著就结实耐用。” “山丘之子打出来的东西,当然结实。”老矮人哼了一声,语气理所当然,“我们打出来的是能用一百年的傢伙什。” 他用钳子夹起那把匕首,放入旁边一个水桶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汽升腾。 “你们从帕里城来?那边现在怎么样?听说闹哄哄的。” “人多热闹,就是进城税收得高。”马可斯应道。 “哼,帕里那帮子……”老矮人摇摇头,似乎不想多谈,转而问道,“要买点什么?农具?刀具?还是想修东西?” 马可斯心中一动,想起了木匣里那把破碎的帝国钢剑。 但他很快按下了这个念头。眼前这位老矮人虽然技艺精湛,但恐怕也无力修復那蕴含符文的古物,而且在这里贸然拿出那种东西並不明智。 “暂时不用,谢谢大师。就是看看。”他笑了笑。 老矮人也不在意,重新拿起一把半成的柴刀胚料,夹进炉火里:“那你们自便。看归看,別挡著炉子,热风都吹不出来了。” 说完,他又沉浸在自己的敲打世界里,叮叮噹噹的清脆声音再次响起。 马可斯和阿坎又在铁匠区逛了一会儿,见识了矮人们锻造各种生活器具和简单武器的过程。 这里的交易也很朴实,多以物易物或者用铜幣结算,很少见到金银幣。 空气中除了铁与火的味道,还飘来了食物的香气。 他们循著香味,在一个矮人妇女支起的小摊上买了几个夹著厚厚燻肉和酸菜的黑麦麵包卷。 肉熏得很有嚼劲,酸菜爽口解腻,虽然卖相粗獷,但味道相当扎实管饱。 阿坎吃得讚不绝口。 回到“山石与麦酒”旅店时,天色已近黄昏。 艾斯特拉和卢卡斯也回来了,正坐在一楼大厅角落的木桌旁。 大厅里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两桌本地人在低声交谈,喝著麦酒。 “怎么样?”马可斯走过去坐下,阿坎则跑去后厨看晚饭准备得如何了。 艾斯特拉端起木杯喝了一口本地麦酒,眉头微皱,这酒又酸又淡,远不如她“精心调整”过的那些。 然后她才说:“城里確实没什么像样的商机。几家杂货铺子,卖的都是些山里產的毛皮、草药、粗铁器,还有矮人做的锅碗瓢盆,结实是结实,又重又占地方,运到米兰达还不够路费钱。 “行会里商旅也不多,大多就是歇歇脚而已。” “路呢?”马可斯问。 “路打听清楚了。”卢卡斯接口道,“帝国大道从城西出去,就一头扎进赤铜山脉了。 “路况比平原上差很多,据说有些地段在前些日子融雪时被山洪冲毁过,还没完全修好,马车走起来会很慢。 “前面大概还有三四天的山路,才能穿过去,进入白山北边的小平原。之后翻过白山,才能到米兰达。” 艾斯特拉嘆了口气:“三四天山路……希望路別太烂,不然我的酒桶可经不起折腾。” 这时,旅店老板端著两个热气腾腾的大陶盆走了过来,“砰”地放在他们桌上。一盆是浓稠的、加了豆子和野菜的麦粥,另一盆是堆成小山、烤得焦黑坚硬的黑麵包块。 “晚饭主要就这了。”老头指了指,“厨房有中午燉好的岩羊肉,一会我端上来。” 很快,几份用木盘盛著的燉羊肉也端了上来,肉块很大,带著骨头,燉得还算软烂,汤汁里飘著油花和几根不知名的香料梗。 味道谈不上多好,但胜在实在。 战士们也陆续围坐过来,大厅里顿时充满了咀嚼食物、撕扯麵包和吸溜麦粥的声音。 莱莎蒙德小口啃著麵包,眼睛却滴溜溜地看著別人盘子里的羊肉。 “明天休整一天。”马可斯撕下一块黑麵包,费力地嚼著,这东西硬得確实能当投石索的弹药,“检查车辆和马匹,特別是车轮和挽具,山路不好走。补充些耐储存的乾粮和草料。 “艾斯特拉,明天上午咱俩去领主大宅报备一下,把该走的流程走了。” “知道啦。”艾斯特拉用木勺搅动著麦粥,盘算著明天报备时货物价值写多少比较合適。 大厅里昏黄的油灯跳跃著,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墙上。 窗外,拉格朗城已完全被夜色笼罩,只有几处铁匠铺的方向还隱约透出暗红的光,以及零星传来的、如同大地心跳般沉稳的敲击声。 希拉努斯商队在明天將踏上那条深入群山的帝国古道,向著最终的目的地米兰达继续前行。 第79章 矮人村落 晨光吝嗇地漏过拉格朗城厚重的门洞,在湿冷的石板路上投下几道惨澹的光斑。 艾斯特拉搓了搓手,朝冻得发红的指尖哈了口气,才把两张盖了模糊章子的羊皮纸收进怀里。 初春的气温还是太低了,尤其是在这种山脉边缘的小城里。 两枚小银幣换来的通行权轻飘飘的,她没好气地拍拍腰间沉甸甸的钱袋,听著里面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总算找回一点安心感。 “税也交了,名也报了,再磨蹭下去,太阳都要收税了。” 艾斯特拉跺了跺沾著泥的靴子,朝著正和旅店老板的儿子图克低声交谈的马可斯喊道。 “赶紧的吧,我亲爱的马可斯,马儿都等得不耐烦了。” 马可斯最后对图克点了点头,那壮实的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去招呼伙计给挽马套车。 车队在清晨微寒的空气里再次启程,沉重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痛苦的呻吟,吱吱呀呀地驶出低矮的城门洞,一头扎进横亘在面前的赤铜山脉。 帝国大道? 马可斯看著眼前这条所谓的“大道”,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更像是一条被巨兽蹂躪过的伤口,蜿蜒在嶙峋的山岩间。 融雪的洪水显然不久前才在这里肆虐过,留下遍地狼藉:坑洼的路面裸露著狰狞的卵石和鬆软的泥浆,好些路段被彻底衝垮,只剩下陡峭的斜坡和嶙峋的乱石堆。 马车顛簸得如同暴风雨里的小船,货厢里的酒桶不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听得艾斯特拉心惊肉跳,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捆绳,嘴里念念有词,祈祷著它们足够结实。 “这路也太烂了。” 阿坎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泥点子,看著又一次陷进泥坑的车轮,啐了一口,“比我老家野猪压出来的小道还难走十倍。” “省点力气推车,少说废话。” 卢卡斯低沉的声音响起,宽阔的肩膀已经抵住了倾斜的车架,手臂上的肌肉虬结隆起。 几个战士也立刻上前,在挽马粗重的鼻息声中,喊著號子奋力將沉重的货车从泥潭里推出来。 蹄铁磕在坚硬的卵石上,迸出几点零星的火星。缩在货车角落布帘里的莱莎蒙德小脸煞白,死死抓住车厢的围栏,被顛簸折腾得够呛。 就这么在崎嶇的山道上挣扎跋涉了大半天,日头爬升到头顶,火辣辣地炙烤著裸露的山岩,连空气都带著一股乾燥的焦土味。 人人身上都蒙了一层灰黄的尘土,挽马汗津津的鬃毛黏在脖颈上。 就在马可斯估摸著人和马都到了极限,必须找地方歇脚饮水时,前方的山势忽然向两侧打开,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向阳的山坡出现在眼前。 令人惊奇的是,这片坡地並不荒凉,而是被开垦成了层层叠叠的梯田。 绿色矮壮的大麦苗在微风中摇摆,如同给山坡披上了一件厚实的绒毯,充满了生机。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灰褐色、长著弯弯犄角的壮实岩羊,它们灵巧地在梯田的石坎间跳跃,低头啃食著石缝间冒出的嫩草,发出咩咩的叫声。 “嘿!头儿!快看!”阿坎眼最尖,兴奋地指著梯田上方山坳的方向,“有烟!有房子!” 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梯田上方的山坳里,依著山势错落分布著几十座圆形的石屋。 屋顶覆盖著厚厚的泥炭和茅草,粗大的烟囱里正冒出裊裊的炊烟,带著柴火燃烧的温暖气息。 那些石屋的样式很特別,低矮、厚实,门窗开得又小又深,仿佛是从山体里直接凿出来的,带著一种与岩石浑然天成的感觉。 “矮人的村子。”马可斯下了判断,有些意外,“大道上居然有这么个村子,我还以为矮人会藏得更隱蔽。” “太好了!”艾斯特拉眼睛瞬间亮了,一路的疲惫似乎都被眼前这处安稳的落脚点驱散了,“这可比在野地里餵蚊子强百倍。” 马可斯想了想,指挥道: “卢卡斯,去问问能不能借宿一晚,顺便买点草料餵牲口。价钱好商量,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就行。” 卢卡斯点点头,没多话,迈开大步就朝村落走去。 他高大魁梧的身影在梯田间移动,很快消失在石屋群落里。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同样敦实、鬍子编成辫子覆盖住肚子垂到膝盖的矮人老者。 “谈妥了,”卢卡斯言简意賅,“村口那片夯实的空地能停车马,草料有,按市价的一半算。 “住宿……他们有几间空著的储藏石屋能腾出来,铺些乾草和羊皮就能睡人,按人头算,一人一个大铜板。 “晚饭的话,村里能管几顿,都是大麦饭和燉羊肉,也是一人一个大铜板。” 艾斯特拉脑子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价格在山里相当良心价,尤其还包几顿带肉的热乎饭。 她利落地数出相应数量的铜幣,塞到老者粗糙的手里:“多谢了,老人家。我们就在村口空地安顿,绝不打扰村里,更不会动田里一根麦苗。” 矮人老者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铜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嗯”,算是认可了这笔交易。 “跟我走。”他转过身,迈著沉稳的步伐在前面带路。 村口那片夯实的空地果然够停三辆货车。 战士们利落地卸下挽具,把浑身是汗、疲惫不堪的马牵到旁边临时搭起的简易马厩里,那里已经堆好了新鲜的草料。 矮人们对商旅並不陌生,只有几个好奇的孩子远远地躲在石屋后面探头探脑,很快就被大人低声呵斥著拉了回去。 莱莎蒙德终於能下车活动,揉著发麻的腿脚,新奇地打量著这个嵌在山壁里、仿佛与世隔绝的小村落。 安顿好车马,马可斯习惯性地绕著村口空地走了几圈,阿坎则已经凑到村里负责看管山羊的一个年轻矮人身边,比划著名山羊的犄角,似乎在交流什么打猎的心得,还发出爽朗的笑声。 艾斯特拉则围著三辆货车转悠了好几圈,仔细检查酒桶的捆绳是否牢固,又敲敲桶壁,侧耳倾听,確认没有在剧烈的顛簸中出现漏液的跡象。 傍晚时分,村落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更大更旺的篝火。 矮人妇人们合力抬来几口沉重的大陶锅架在火上,很快,浓郁的肉香混合著穀物被蒸煮后的朴实香气便瀰漫开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勾得肚子咕咕直叫。 村民们也陆续端著自家粗糲的木碗木盘聚拢过来,一天的劳作结束,这是他们放鬆和享受食物的时刻。 商队的人被安排在篝火旁相对独立的一角。 矮人送来的食物很简单,却透著扎实:深褐色的粗陶碗里盛著满满当当、颗粒分明、嚼劲十足的大麦饭,米粒饱满,散发著阳光和泥土的气息;另一个大木盆里,是热气腾腾、汤色浓白得像牛奶的燉羊肉。羊肉是带骨的大块,在陶锅里不知燉煮了多久,早已软烂脱骨,用树枝做的简易叉子轻轻一拨就能分离。 汤汁表面飘著诱人的金黄油花,里面沉著几根不知名的、散发著奇异香气的草茎梗子。 第80章 失落的矮人王国 “嚯,这羊肉燉得好香啊!”阿坎吸了吸鼻子,早已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端起了碗。 他用隨身携带的匕首插起一大块带骨羊肉,吹了吹热气,也不怕烫,直接啃了上去,烫得直哈气也捨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嘟囔著:“香!真香!” 莱莎蒙德学著样子,小心地用木勺舀起一小块肉和一点浓汤,仔细吹凉了才送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颗小星星:“好吃!汤也好喝!一点都不膻!” 艾斯特拉则展现了她一贯的精明吃法。 她抽出自己的小刀,动作麻利地將大块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拌进热气腾腾的大麦饭里,让每一粒麦饭都充分吸收肉汤的鲜美油脂。 她小口吃著,满足地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还不忘点评一句:“这大麦饭火候正好,有嚼头,羊肉也烂乎,香料也下得足。” 马可斯也端起了碗。 羊肉確实燉得软烂入味,带著山野特有的醇厚香气,简单的香料恰到好处地祛除了膻味,只留下纯粹的鲜美。 大麦饭扎实顶饿,每一粒都吸饱了汤汁的精华。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並不粗鲁。 跳跃的篝火光映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周围的矮人们大多沉默地吃著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用的是他们那种低沉的独特语言,嗡嗡的,像山风穿过石缝。 孩子们没等吃完饭就在大人腿边嬉闹,追逐著几只同样在篝火边捡食碎屑的山羊羔,发出欢快的笑声。 暮色渐深,山间的夜风带著刺骨的凉意吹来,但篝火的温暖和饱腹的满足感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艾斯特拉吃完最后一口裹著肉汁的麦饭,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放鬆地靠在身后一个鬆软的草垛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那个似乎永远沉甸甸的钱袋,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有些迷离而放空。 就在这短暂的寧静时刻,那位鬍子编成辫子的矮人长老,端著一个粗陶酒杯,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停在了马可斯和艾斯特拉面前。 他的目光在马可斯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那眼神像在审视一块矿石的成色,尤其在马可斯腰间那柄破碎的帝国剑的剑柄处停留了许久。 “外乡人,”长老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看你们的样子,是走帝国大道,往南边去的?” “是的,老人家。”马可斯放下木碗,坐直了身体,“我们从北方群岛南下,要去米兰达城。” “米兰达……”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在怀念。 他啜了一口陶杯里的液体,那味道闻起来是自酿的麦酒。 “那地方,很久以前,在你们人类帝国还像天上的太阳一样照耀著大地的时候,那里是帝国中央行省的心臟。” 他的目光投向篝火跳跃的火焰,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时候,这条赤铜山脉,还有南边更高的白山,可不全是现在这样荒凉。山里住著我们的同胞,很多很多的同胞。” 艾斯特拉也收起了慵懒的姿態,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看著长老,她察觉到了话题的分量。 莱莎蒙德也悄悄坐近了些。 “我们赤铜山脉里的矮人族人们,”长老用粗壮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膛,“曾经在这片群山之下,建立过自己的王国。 “不是很大,但是很繁荣。 “我们开凿矿脉,锻造精良的武器和工具,和山外的帝国交易。 “那时候,帝国承认我们的王,我们也尊奉帝国的皇帝。 “我们是帝国的……嗯,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僕从国?盟友?”他似乎斟酌著用词,最终摇了摇头,“反正,那是个有秩序的年月。 “商队往来,矿山轰鸣,熔炉的火光日夜不息,映红了半边天。”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缅怀。 “后来,帝国……像一座被蛀空了根基的巨塔,轰然倒塌了。 “原本在西北方安稳定居的弗里人,像决堤的洪水冲了进来。”长老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们可不讲什么旧日盟约。他们要金子,要矿石,要我们矮人世代相传的锻造秘法。 “我们抵抗过,用我们的战斧和鎧甲,在这山隘里,在这矿洞里……”他指了指周围黑黢黢的山影,“流了很多血,很多很多血,我们矮人的血,染红了山涧的每一条溪流。” 篝火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映照著长老沟壑纵横的脸上那份深沉的痛楚。 “但弗里人太多了,弗里人的刀剑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多。 “我们的王国被攻陷了。王城陷落,熔炉被捣毁,秘库被洗劫一空。” 他沉默了片刻,只有山风掠过石屋的呜咽声。 “活下来的人,有的像我们,躲进了更深、更偏僻的山坳里,学著在石缝里种点大麦,养几头耐寒的山羊,像地鼠一样小心翼翼地活著,只求能避开那些贪婪的眼睛。 “好在弗里人对山里的农田没什么兴趣,我们能够在帝国大道上给往来商旅提供一点服务和补给来维持生计。”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著,仿佛吞咽下苦涩的记忆。 “还有一些,不愿意放弃祖先的土地,又不肯向弗里人低头,就带著最后的家当和火种,钻进了赤铜山脉最深处那些迷宫般的矿洞和地穴里,再难见到天日。 “有些更倔强的,不愿意在这片被征服的土地上苟且,就翻过南边最高的白山山脉,听说那边有更险峻的群山和更稀薄的空气,也许能在那里重新开始……谁知道呢。” 他嘆了口气,那嘆息沉重得如同山峦本身。 “几十年了……帝国的太阳落了,我们的炉火也冷了。 “现在这山里,只剩下零星像我们这样的小村子,还有一些藏在黑暗里的同胞。弗里人管著出山口,收著商税,我们……就这么活著。” 长老说完,將陶杯里最后一点酒液倒进喉咙,不再言语。 篝火的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那沉默比他的讲述更沉重。孩子们停止了嬉闹,依偎在大人身边。 马可斯静静地听著,篝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黑眸里跳动。 长老的话像沉重的石块投入他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汹涌的暗流。 他想起父亲在壁炉边讲述的帝国荣光,想起河畔村被海角人铁蹄践踏的惨状,想起帕里平原上领主们为磨坊和河滩地像野狗一样撕咬械斗的荒唐景象,想起拉格朗城矮人铁匠铺里那些沉默而坚韧的身影,还有眼前这个躲在山坳里、在石缝中求生的矮人村落。 混乱、破碎、弱肉强食——这就是帝国崩塌后,这片大地上所有种族共同承受的苦难。 帝国或许必然倒塌,但帝国治下的秩序是有价值的。 一种强烈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像熔炉里即將喷薄的铁水。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的篤定。 他需要秩序。 不是弗里王国那种鬆散的、法令出了帕里城就失效的偽秩序,也不是北方群岛那些领主互相倾轧的混乱。 他渴望的是像眼前这篝火一样,能驱散寒冷和黑暗,让不同种族的人——人类、矮人、精灵,或许还有其他种族——能像此刻围坐在一起安静吃饭的孩子与山羊一样,不必时刻警惕刀剑,不必担心家园被毁,能凭自己的双手在阳光下安稳生活的那种秩序。 一种真正的、能庇护所有人的秩序。 他默默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山脉本身一样,沉甸甸地扎根在他心底。 重建它,守护它。 不是为了虚幻的帝国荣光,而是为了眼前这些在黑暗中艰难守护著一点星火的生命。 为了艾斯特拉能安心地计算她的金幣,为了莱莎蒙德不必再担惊受怕,为了红龙王国努力求生的精灵与人类,也为了这些矮人能在自己的梯田里平静地收穫大麦,而不是被迫躲进深不见底的矿洞。 火光映照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没有把这份誓言说出口,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篝火对面沉默的长老,又望向远处黑暗中沉默的群山轮廓。 路还很长,从赤铜山脉到白山,再到米兰达。 但这个夜晚,在这温暖的火光与沉重的故事交织的山坳里,一颗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夜深了,山风更凉。 长老起身,示意负责引路的年轻人带他们去休息的石屋。 所谓的“客房”,其实就是几间堆放农具和部分乾草的空置石屋。 里面已经铺上了厚厚的、散发著阳光和乾草香气的草垫子。虽然简陋得只有四面石墙和一个低矮的小窗,但胜在乾燥避风,隔绝了山间的寒意。 战士们早已疲惫不堪,很快各自找了厚实的草堆躺下,沉重的鼾声此起彼伏,迅速填满了石屋的空间。 艾斯特拉和马可斯选了一间独立的石屋中,角落里一处相对厚实的草堆。 艾斯特拉把羊毛斗篷裹得紧紧的,身体蜷缩起来,很快在马可斯身边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马可斯则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墙,维图维士將军赠送的那把镶著红宝石的佩剑就放在手边最趁手的位置。 他听著屋外山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呜咽,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山羊咩叫,还有身边艾斯特拉平稳的呼吸。 长老沉鬱的讲述还在耳边迴响,矮人王国崩塌的烟尘,族人遁入黑暗的背影,还有自己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誓言,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图景,在他脑海中盘旋。 山村的夜,寂静而深沉。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勉强挤进石屋低矮的窗缝,村落里已经响起了矮人们早起劳作的动静。 马可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莱莎蒙德!你什么时候钻进我的毯子里的!” 第81章 赤铜山里新的伙伴 山间的寒气依旧冷得刺骨,石壁仿佛一整夜都在向外渗著凉意。 马可斯一把揪出毯子里的莱莎蒙德,这个红脑袋的小丫头片子被马可斯敲了一下,剧烈挣扎著。 “啊!干什么!誒马可斯大人……嘿嘿,嘿嘿嘿……” 莱莎蒙德尷尬笑著,挠著头。 “赶紧起床,別在这蹭著我!” 马可斯没好气地说。 身边艾斯特拉裹著羊毛斗篷蜷缩著,打著哈欠也醒了,一睁眼就看见莱莎蒙德被马可斯揪出来。 “噗——” 艾斯特拉没憋住笑。 她拿开毯子,站起身,也敲了一下莱莎蒙德的头。 “哎哎哎別打了別打了……我错了我错了。” 莱莎蒙德捂著头,嘴上认错但是看著毫无悔过之意,趁马可斯分神的瞬间这小丫头片子直接跑了。 马可斯无奈对著艾斯特拉耸耸肩,表示这个货不是我收进被窝的。 屋外,村落已经甦醒。 空气里飘来柴火燃烧的烟味和……一种带著臟器味儿的香气。 艾斯特拉的鼻子也动了动:“什么味儿……好香,又有点冲?” “闻起来是杂碎。” 马可斯活动著僵硬的肩膀,然后帮著把毯子收起来。 “洗漱一下,准备出去吃饭吧。” 艾斯特拉坐起身,麻利地整理著散乱的黑髮,商人的本能让她立刻盘算起来:“不知道他们收不收早餐钱……昨晚的住宿和晚饭钱付过了,早餐最好也能算进去。” “你忘了?昨天那钱是包括后面几顿饭的。”马可斯应道。 艾斯特拉敲敲额头:“我还真忘了。” 推开沉重的木门,山间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石屋里闷了一晚上的污浊空气。 村落中央的空地上,篝火上架著一口硕大的黑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浓汤。 昨晚带路的那位鬍子编成粗大辫子、一直垂到膝盖的矮人长老正用一根长柄粗木勺不停搅动著汤。 几个矮人妇女把一种烤得焦黄厚实的圆麦饼分到粗陶盘子里,然后把盘子放在广场上不同的石台上。 “早啊,平原上的人类。山里的寒气没把你们冻坏吧?” 长老没抬头,粗声粗气地问,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动得更起劲了,浓郁的气味瀰漫开来。 “托您的福,我们还睡得挺踏实。” 马可斯走到锅边,探头看了一眼。 汤的顏色发白,里面翻滚著切成小块的深褐色的东西,像是肝臟,其间混著许多麦粒,上面飘著一层厚厚的金黄油花。 “这是……” “羊杂碎汤。” 长老终於停下搅拌,拿起一个厚实的木碗,动作麻利地从翻滚的大锅里舀了满满一大勺。 “咱们这山里冷,早上就得吃这个,又顶寒又顶饿。 “配上烤麦饼,管你们走到中午肚子里都热乎。” 他把碗塞给马可斯,这碗烫手得很,浓郁的香气直衝鼻腔。 艾斯特拉也分到了一碗,她小心翼翼地吹著气,小口尝了一下:“嗯……味道挺好,主要是香料下得足,一点膻味都没有。 “长老,你们这汤里的香料是山里采的吗?拉到山外去卖说不定有赚头。” 长老哼了一声,又舀了一碗递给正走过来的阿坎: “这就是山里石头缝长的野草野葱,不值几个钱,也就我们煮汤燉肉放点。 “离了这篇山脉,谁认这个?你们人类怕是嫌味儿冲。” 他指了指旁边堆著的麦饼: “趁热吃饼,掰碎了泡汤里更香。 “我们这儿饼管够,汤也管够,敞开吃!” 阿坎已经捧著碗呼嚕呼嚕喝了起来,烫得直咧嘴也停不下: “香!真……真够香的!” 莱莎蒙德学著样,小口小口喝著,被那浓郁厚重的味道衝击得小脸皱成一团。 丟人的东西,就她吃不惯羊杂碎。 战士们和商队成员也陆续围拢过来,各自领了汤和饼,或蹲或站,在清晨的寒气里享用著这顿扎实滚烫的矮人特色早餐。 饭后,一行人收拾行囊准备再次出发。 商队的货车和马匹已经重新套好,停在村口那片夯实的空地上,正做著最后的检查。 艾斯特拉正紧张地绕著货车转圈,手指用力拽了拽捆绑酒桶的绳索,又仔细检查车轮的辐条和车轴。 卢卡斯则带著几个战士,將补充的草料袋牢牢固定在车架侧面。 眼看准备得差不多了,马可斯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准备向长老道別。 就在这时,长老却放下手里的木勺,用厚实的手抹了抹沾在鬍子上的油,开口道: “外乡人,等等。” 马可斯停下动作,看向他: “长老,还有什么事?” 长老没直接回答,而是扭过头,衝著村落深处几间石屋的方向,用矮人语低沉地吼了一嗓子,那声音在山坳里激起小小的回音。 很快,两个身影从石屋后面转了出来。 这是两个年轻的矮人,个头比长老还矮上一截,大概只到马可斯的腰部,但敦实得如同两尊小號的石墩子。 他们的鬍子还远没到能编辫子的长度,只是在下巴頦蓄起了浓密的一小撮,顏色一个偏红棕,一个偏深褐。 身上的皮甲明显是改小过的旧东西,有些地方磨损得发白,他俩手里各自提溜著一个鼓鼓囊囊兽皮缝製的大口袋,看著就沉甸甸的。 两人走到长老面前停下,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里充满了兴奋,不停地打量著马可斯、艾斯特拉、还有那些货车和马匹。 “达因·铁砧。” 长老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那个鬍子偏红棕、眼神更跳脱些的矮人青年,然后又点了点旁边鬍子深褐、看起来稍微沉稳的另一个。 “塔克林·铁砧。 “都是我孙子辈的小崽子,他俩的爹是兄弟俩。” 两个青年立刻挺直了腰板,达因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塔克林的脚则紧张地在地上蹭著。 “他们生下来的时候,你们人类那个太阳一样的帝国,早就连渣都不剩了。 “这五十来年,他俩就在这山坳里,跟著大人种大麦,放岩羊,打铁,学怎么在石头缝里刨食吃。 “见过最大的世面,也就是跟著去大道边给路过的商队换点盐巴、布头。”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白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可这俩小子,天天念叨山外面啥样,那个什么米兰达城是不是真的用金子铺路,大海是不是一眼望不到边……耳朵都快给我磨出茧子了。” 他瞪了两个年轻人一眼,达因缩了缩脖子,塔克林则假装在看远处梯田里的山羊。 “我已经三百多岁了,老了,管不住他俩,也懒得管了。 “年轻人有腿,就该出去闯一闯,见见世面,总好过一辈子蹲在山沟里当石缝里的地鼠。” 长老的声音低沉下去:“你们是去米兰达城的?听你们说过。” 马可斯点点头:“是的,长老。” “那就帮我个忙,带上他们俩。 “让他们跟著你们的商会走一遭,看看山外面那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等你们下次再走这条道行商回来的时候,顺便把他们俩给我捎带回来就行。” 第82章 山路野炊 艾斯特拉刚检查完最后一捆绳索,闻言立刻凑了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在达因和塔克林身上快速扫过: “带上他们?长老,我们这可是正经商队,走的是帝国古道,前面的山路又险又长,又不是游山玩水。他们……” “他们不是白吃白喝的废物。” 长老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带著矮人的那股子倔劲儿。 “铁砧家的小子,打记事起就会在铁匠铺里抡小锤,力气有有的是。 “你让他俩修修车,补个锅,打个马蹄铁,甚至给你们那些铁傢伙什磨个刃口,这些他俩都能对付。 “路上要劈柴生火、扛包卸货、守夜放哨,他们俩更不在话下。 “何况他俩虽然经验不足,但正是矮人最强壮的年岁,训练一下让他俩参与战斗也是两个不错的战士苗子。” 他喘了口气,瞪著艾斯特拉: “你们商队也不差这两张嘴吧?等你们下次过来,我们村子的草料、燻肉、还有这羊杂汤的香料方子……都好说!”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著牙根挤出来的,显然这是他,一个顽固倔强的矮人不小的让步。 “长老,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马可斯开口。 “那就这么定了!” 长老再次打断,根本不给人拒绝的余地,他转向两个年轻人,语气严厉,“达因!塔克林!路上给我有点顏色,手脚麻利点。 “听这位马可斯的话,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惹是生非,丟了铁砧家族的脸…… “哼,等你们回来,看我不把你们的鬍子一根根拔下来塞屁股里去!听清楚了没?” “听清楚了,爷爷!”两个年轻矮人立刻挺胸抬头,异口同声地吼道,声音洪亮得在山坳里迴响。 达因一脸跃跃欲试,塔克林则用力抿著嘴,眼神里也是一股子兴奋。 马可斯看著眼前这情景,又看了看艾斯特拉。 女商人正飞快地眨著眼,显然在飞速计算多出两个矮人(以及他们那两个鼓囊囊的大皮口袋)对商队补给消耗的影响。 他无奈地笑了笑,对著长老点点头:“行,长老放心吧,我们会带上他们一起走的。只要他们自己受得了路上的辛苦。” “这就对了!” 长老脸上紧绷的线条鬆弛了点,他挥了挥手:“赶紧趁著日头好收拾上路吧,这边山里天气一日多变。 “前面白山的路比之前的还难走,有的烂泥坑能吞下半匹马。自己多当心。” 说完,他不再看眾人,转过身,拿起那根木勺,继续专注地搅动那锅已经所剩不多的羊杂汤,仿佛刚才託付的不是两个孙子,而是两件需要临时寄放的工具。 马可斯嘆了口气,开始指挥:“卢卡斯!把货车后面那点空档再挤挤,看看能不能塞下他们两个的包裹……算了,让他们自己抱著吧。 “阿坎,给他们俩一人分一条干肉和一块饼,当晌午的口粮。艾斯特拉,看看咱们的物资,给他俩匀一点绷带火镰之类的。” “好好好,我看看啊……” 艾斯特拉很快翻出两人份的物资,递给两个矮人。 马可斯叉著腰,目光扫过达因和塔克林: “你们两个,达因和塔克林是吧?路上要紧跟队伍,別掉队,也別瞎跑。尤其別碰老板娘的货,我倒是没意见,但是艾斯特拉会生气。” “听见了!”达因响亮地回答,好奇的目光已经黏在了货车上的酒桶上。 塔克林稳重些,只是用力点头:“明白,马可斯大人。” 马可斯摇了摇头:“別叫我大人,还是叫我首领吧。” 商队再次启程。 沉重的车轮碾过村口的碎石地,马可斯骑马走在最前,艾斯特拉驾著头车紧跟著马可斯,莱莎蒙德这回没有缩在货车里,而是坐在艾斯特拉旁边,好奇地看著新加入的两个矮人。 达因和塔克林没有马。 他们蹲坐在头车的车厢里,兴奋地四处张望。 莱莎蒙德好奇地问:“你们俩包里带的是什么东西?这么沉?” 达因拍了拍鼓囊囊的皮袋,发出金属撞击声,得意地说:“这些都是我们吃饭的傢伙,我爷爷让带的。 “好铁打的锤子、钳子,还有几块磨石。 “万一路上你们的车轴断了,马蹄铁掉了,我俩当场就能给你们修好。” 塔克林补充道:“还有些换洗的皮子,一点路上吃的肉乾,还有爷爷偷偷塞给我们的几块铜锭,说到外面能换东西。” 他声音低了些,有点不好意思。 队伍沿著昨日进来的山道,慢慢驶入赤铜山脉的怀抱。 阳光被高耸的山峰切割,只在谷底投下斑驳的光块。 果然如长老所说,前方的道路越发崎嶇狰狞。 融雪匯成的浑浊溪流在乱石间肆意奔流,衝垮了本就不甚牢固的路基,留下一个个被泥浆填满的深坑和被水流切割出的陡峭沟壑。 “小心左边那个坑!深得很!”塔克林突然指著前方一个不起眼的泥泞水洼喊道。 驾车的战士闻言,猛地一拉韁绳,挽马嘶鸣著避开了那个看似浅实则暗藏深坑的陷阱。 车轮悬而又悬地擦著坑边缘碾过,溅起大片泥浆。 “好眼力,小子!”卢卡斯难得地夸了一句。 马可斯骑在队伍最前头,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爬过山脊,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他吆喝一声:“停停,咱们找地方歇歇脚,走了半天人困马乏的。” 艾斯特拉驾著车跟上来,皱眉打量著四周:“这鬼地方哪有平坦地儿?全是石头和烂泥。” 塔克林跳下车,小跑几步,指著山涧旁一块开阔的滩地: “那儿成吗?背靠著山崖,在溪水旁边,地面乾爽,还有树荫呢。” 滩地不大,但地上铺满了碎石,一旁的溪水清澈见底,哗啦啦地流淌,旁边几棵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马可斯点头:“行,就这儿了,咱们生火做饭吧,中午休整一下。” 大家七手八脚地卸货拴马。 达因和塔克林手脚麻利,从皮袋里掏出铁锤和钳子,检查车轮和马蹄铁。 艾斯特拉一边清点物资一边嘮叨:“燻肉消耗得比预计中要快,燃料也用了一半……” 马可斯挽起袖子,从货车里翻出一口大铁锅、一袋燻肉乾和半袋麵粉。 艾斯特拉瞥见,挑起眉毛:“哟,马可斯,你要亲自下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次见你做饭还是五六年前吧?” 马可斯挠了挠鼻子:“別逗,快帮我生火去。今天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卢卡斯已经手脚麻利地在溪边一块相对平坦的碎石地上用乾燥的柴火堆好了火塘。 艾斯特拉摇摇头,掏出火镰和火绒。嚓的一声轻响,火苗在乾燥的引火物上跳跃起来,很快引燃了柴堆,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橘黄色的火焰欢快地舞动著。 马可斯把铁锅架到火上,舀了几瓢溪水进去。 水滚开了,他慢慢撕开燻肉乾,厚实的肉片一片片丟进锅里。 肉汤咕嘟冒泡时,他又抓了把麵粉,加水揉成麵团,揪成小片儿甩进汤中。 面片在滚汤里翻腾,渐渐混著肉香飘散开来。 艾斯特拉吸了吸鼻子,凑近锅边:“闻著还行,就是肉放的少了点吧?” 马可斯用木勺搅著汤,头也不抬:“我亲爱的巨龙女士,您可放心吧,这顿管够。 “达因,塔克林,去劈点柴,火不够旺了。” 两个矮人应声跳起,抡起斧头哐哐砍伐附近的枯树。 莱莎蒙德帮著摆开木碗,一边问:“马可斯,你这汤是什么?闻著还挺香的。” 马可斯舀起一勺汤,吹了吹:“燻肉麵片汤,我自己想出来的菜谱。” 尝了一下,咸淡正好。 马可斯把想偷吃的莱莎蒙德揽开,大声招呼著所有人: “开饭了!” 第83章 被破坏的山路 莱莎蒙德帮忙分著碗筷,达因和塔克林也干完了活凑了过来,好奇地看著锅里翻滚的浓汤。 达因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声音挺大。 塔克林虽然没出声,但眼神也牢牢盯著那诱人的食物。 “差不多了。” 马可斯用木勺舀起一点汤,吹了吹气,小心地尝了尝味道。 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他满意地点点头。 “开饭!” 艾斯特拉动作是最快的。她接过莱莎蒙德递来的第一碗汤,也不嫌烫,小心地沿著碗边吸溜了一口。 浓郁的、混合著烟燻肉味和麦香的汤汁瞬间占据了味蕾,面片软硬適中,带著韧劲,厚实的燻肉片虽然不多,但每一口都咸香耐嚼,提供了肉食的满足感。 她微微眯了下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大口,含糊地嗯了一声。 “哇!真香!” 莱莎蒙德小口吹著气,喝了一勺,眼睛亮晶晶的,毫不吝嗇地讚美道,“马可斯首领,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一手啊。” 达因和塔克林各自捧著一大碗汤,蹲在溪边的石头上。 达因吃得飞快,烫得直哈气也捨不得停下,嘴里塞满了面片。 塔克林吃得比较斯文,但也一口接一口,显然对这简单却实在的食物非常满意。 马可斯自己也盛了一碗,看著大家围坐在火堆旁,捧著热汤吃得津津有味。 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感受著热汤顺著食道滑下带来的暖流,驱散了半日奔波的疲惫和山间的寒气,一种简单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铁锅下的火焰还在燃烧,舔舐著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默默地喝著汤,目光扫过每个人: 艾斯特拉小口啜饮著,眼睛盯著汤麵,这位大管家大概又在盘算剩下的燻肉乾还能这样煮几顿; 阿坎早就吃完了,巴巴地看著空锅。 卢卡斯已经快见底了,正拿著麵饼刮著碗壁; 莱莎蒙德小口吃著,时不时好奇地看看新加入的两个矮人; 达因正把最后一片燻肉塞进嘴里,一脸满足; 塔克林则安静地吃著,眼神比刚出发时显得更放鬆了些。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斑驳地洒在碎石滩上。 马可斯放下空碗,用木勺敲了敲锅沿,发出鐺鐺的轻响: “行了,歇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准备上路。” 马可斯敲锅沿的清脆声响,像是一道休止符,给这顿难得的山间热食画上了句號。 碗里最后一点热乎气儿也隨著空碗被放下而消散。 “干活了干活了!”卢卡斯第一个响应,动作麻利地把大家的莱莎蒙德的空碗摞在一起,起身就朝溪边走去。 “早点收拾完,早点赶路,烂泥坑可不会自己变干。” 达因和塔克林也立刻行动起来。 达因抹了把嘴,意犹未尽地咂咂舌,紧跟著卢卡斯去刷锅洗碗。 塔克林则沉默地开始捡拾地上散落的木柴碎屑,把它们拢到一起。 艾斯特拉没说话,动作却丝毫不慢。 她小心地把自己喝得乾乾净净的碗递给达因,然后从行囊里拿出那块油布,仔细地把剩下的麵饼重新包好,扎紧口子。 她的目光扫过装著燻肉乾的袋子,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似乎在心算著什么,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莱莎蒙德帮著把大家散坐的垫子捲起来,拍拍上面的尘土。 她扭头看向还在溪边忙碌的矮人兄弟,又看看收拾锅具的卢卡斯,最后目光落在正用土块仔细掩埋最后一点火星的马可斯身上。 不知道这丫头转了什么鬼念头,过了一会就不见人了。 大概是藏进货车的篷布里了。 马可斯用脚踩实了盖在灰烬上的泥土,確保没有一丝烟冒出来。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碎石滩上只剩下他们活动过的痕跡。 “好了,都收拾利索了?那就出发吧。” 一行人重新踏上蜿蜒的山道。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高处的松林,在崎嶇的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最初的这段路还算平缓,只是碎石多了些,驮马的蹄子踩在上面发出单调的咔噠声。 吃饱喝足后的身体暖洋洋的,连带著心情也鬆弛了些。 达因走在前面,和塔克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主要是达因在说),话题从刚才那锅汤到底放了多少燻肉片,转到达因爷爷讲过的某个关於赤铜山脉里矮人幽魂的传说。 卢卡斯殿后,照看著驮马,偶尔低声吆喝一声,让它跟上队伍。 果然,隨著山路逐渐深入,坡度开始明显变陡,路况也急剧恶化。 平缓的碎石路变成了被水流切割出的乱石沟壑。 原本修建在峭壁上的帝国大道许多地方都残破了,马车很不好走。 “这鬼地方,真是给山羊走的,不是给人和牲口走的。” 卢卡斯在后面喘著粗气抱怨,他正用力托著驮马的屁股帮它爬上一段陡坡。 “小心点,卢卡斯,看著脚下!”莱莎蒙德从货物间钻出来提醒。 麻烦远未结束。 当他们好不容易翻过一段异常陡峭的岩坡,来到一片相对开阔些的山樑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路,或者说那曾经是路的地方几乎完全被破坏了。 大块大块锋利的页岩被人为地从上方山体撬下来,散乱地堆积在狭窄的山道上,形成一片陡峭危险的乱石坡。 石头稜角分明,最大的有半人高,断口处露著新鲜的灰白色,显然刚被弄下来不久。 原本就不宽裕的通道被彻底堵死,只留下一条贴著內侧岩壁、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搞什么鬼?” 达因瞪大了眼睛,“这路怎么塌成这样了?” 莱莎蒙德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像自然塌方啊。你看那些石头,像是被故意撬下来的。” 塔克林蹲下身,捡起一块边缘锐利的碎石,用手指捻了捻断口处的石粉,又抬头仔细观察上方被破坏的岩体,脸色凝重。 “是人为的。”他低沉的声音很肯定,“用撬棍或者別的工具乾的。时间不长。” 走在后面的马可斯和艾斯特拉也赶了上来。 艾斯特拉只看了一眼那片被故意破坏的路段,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一层冰。 “谁干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压抑著怒火,“吃饱了撑的吗?还是存心跟过路的人过不去?” 她快步走到乱石堆前,用脚踢了踢一块挡路的石头,石头纹丝不动。 “看看这!纯粹是恶意破坏!把路堵成这样,想干什么?抢劫?” 她语速飞快:“知道绕开这种地方要多费多少时间吗?时间就是金钱!就是金钱!蠢货!疯子!” “艾斯特拉,冷静点。” 马可斯走到她身边,看著那片人为障碍,眉头紧锁。 他当然也恼火。 “骂也没用。塔克林说得对,这就是刚弄的,人估计已经跑了。” 他抬头望向乱石堆上方陡峭的山崖,那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过去。” 莱莎蒙德看著那条紧贴岩壁的缝隙,又看看下方的深渊,小脸发白:“只能……从那儿挤过去吗?看著好危险,我们的货车怎么办?” “货车肯定过不去。” 卢卡斯瓮声瓮气地说,他正试著推动一块稍小的石头,但石块卡得很死。 “这缝儿,人侧著身子都够呛,別说这大傢伙了。” “那怎么办?”阿坎急了,“总不能把货车全扔这儿吧?上面还驮著咱们的乾粮和帐篷呢!” 第84章 扎营休息 暮色像融化的铅块沉进赤铜山脉的褶皱里,给嶙峋的山岩镀上最后一层暗红。 碎石平台边缘,艾斯特拉盯著下方十几米深、水声轰鸣的山涧,又回头看看身后那堆彻底堵死路面的乱石,眉头拧出水了。 天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山峦之上。 损失的时间是追不回来了。 马可斯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脚下被阴影完全吞噬、几乎难以辨认的路面,又抬头望向眼前那片更加幽深莫测的山道轮廓。 他呼出一口白气,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不能再往前走了。天要黑透了,得找地方过夜。” 艾斯特拉裹紧了斗篷,山间的寒气正迅速渗入骨髓。 她借著最后一点天光,忧心忡忡地打量著前方山道转弯处那片巨大的、將道路完全堵死的乱石堆——那就是他们今天下午损失两小时宝贵时间的罪魁祸首。 “这该死的路……到底是谁干的?” 她忍不住又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被无妄之灾耽误行程的愤懣。 货车轮子卡在石缝里、驮马受惊差点滑下山涧的场景还歷歷在目。 “骂也骂了,气也撒了,伙计们,都打起精神来。” 马可斯拍了拍手,声音提高了一些,驱散著队伍里沉闷的气氛,“卢卡斯,看看附近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背风、乾燥、最好离山涧远点。” 卢卡斯应了一声,像头经验丰富的山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路旁更深沉的阴影里。 没过多久,他粗哑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首领,这边!有个石台子,看著还行!” 眾人循声望去,在卢卡斯手所指的方向,山体一侧凸出一块不算太大的天然岩石平台,高出下方轰鸣的山涧足有十几米。 平台背靠著陡峭的山壁,像一道天然的屏障,能挡住不少从峡谷里窜上来的凛冽山风。 借著微弱的天光,能看到平台表面还算平整,边缘长著几丛低矮坚韧的灌木。 “走,上去看看。” 马可斯率先迈步,沿著卢卡斯踩出的痕跡,手脚並用地爬上了平台。 脚下的岩石冰冷坚硬,但踩上去很稳当。他仔细巡视了一圈,確认没有毒虫蛇蝎的踪跡,又用脚蹭了蹭地面,是乾燥的砂石,没有湿滑的苔蘚。 “地方是小了点,” 他回头对陆续爬上来的同伴们说,“但总比在下面烂泥地里扎营强。今晚就在这儿扎营了。” 大家闻言都鬆了口气。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鬆懈下来,疲惫感立刻像潮水般涌上。 达因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酸痛的小腿,塔克林则默默地卸下背后那个沉重的兽皮口袋,开始检查里面吃饭的傢伙,那些锤子和钳子有没有磕坏。 “都別歇著,天说黑就黑透了。” 马可斯命令道。 “卢卡斯、达因,去砍点乾柴生火。阿坎,塔克林,帮艾斯特拉把货车上能卸的紧要东西搬上来,特別是食物和毯子。莉莎,別閒著,把垫子铺开,检查下火绒够不够用。 “剩下的人把帐篷支好,再分两个人警戒。” 一阵短暂的忙碌。 卢卡斯和红鬍子达因很快抱回一捆还算乾燥的灌木枝和枯叶。 塔克林帮艾斯特拉把一个装著燻肉乾、麵粉和少量香料的皮袋,以及几条厚实的羊毛毯子弄上了平台。 莱莎蒙德则麻利地在平台中央清理出一小块地方,铺上了隨身的垫子。 火石碰撞,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落在蓬鬆的枯叶上。 艾斯特拉小心翼翼地吹著气,橘红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枝条,迅速壮大。 温暖的光晕扩散开来,驱赶著山间傍晚刺骨的湿冷和无边的黑暗。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马可斯疲惫的脸,也映亮了周围嶙峋冰冷的岩石和同伴们忙碌的身影。 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暂时盖过了下方山涧永不停歇的轰鸣,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艾斯特拉拿出那口熟悉的黑铁锅,架在火上。 她先往锅里舀了几瓢从山涧打来的、冰冷刺骨的溪水,然后打开皮袋,开始往外掏燻肉乾。 她一边费力地撕扯著厚实的肉片,一边习惯性地开始计算:“燻肉消耗得比预计快太多了……这条路一堵,不知道还要多耗几天。麵粉也只剩小半袋了……” 她把撕开的肉片一片片丟进开始冒泡的水里,浓郁的燻肉香气渐渐瀰漫开来。 “马可斯首领,你说到底是谁那么缺德把路给毁了?图什么呀?抢东西?这鬼地方一天能过几个人?” 提问的是达因。 马可斯正把麵粉倒在皮袋上,加水揉搓著麵团。 他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麻利而稳当: “谁知道呢。也许是山贼设卡,这地方好歹是曾经的帝国大道,来往商旅也不少。不过塔克林白天说得对,手法很糙,不像老手,倒像是泄愤。” 他揪下一小块麵团,熟练地在手里团了团,然后“啪”地一下甩进翻滚的肉汤里。 面片在热汤里迅速翻滚,膨胀,汤水很快变得浓稠起来。 塔克林检查完工具,也坐到火堆旁,拿起一块干饼掰开: “撬石头的印子很新,確实是刚弄的。他们没想彻底封死,就是製造麻烦。” 他把半块饼递给还在揉腿的达因。 “泄愤?” 艾斯特拉用小木勺搅动著锅里的面片汤,眉头紧锁。 “那我们算什么?无辜的路人?真是倒了血霉。” 她越想越气,勺子搅得飞快。 马可斯把最后一点麵团甩进锅里,拿起木勺尝了尝咸淡。 “开饭了。” 又是一顿燻肉麵片汤,在这初春的寒夜里是无上的美味。 粗陶碗传递著,每个人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吸溜著热汤,温暖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吃过饭,马可斯放下空碗:“好了,都吃饱了?咱们收拾收拾,安排下人轮班守夜,其他人休息。明天天一亮还得对付那堆石头。 “对了,守夜的人明天赶路时直接睡车上就行。” 赤铜山脉巨大的阴影无声地笼罩著这方小小的岩石平台,只有下方山涧永不停歇的轰鸣提醒著他们身处险地。 马可斯安排好守夜的顺序,一个弗里战士和塔克林守前半夜,另一个和达因守后半夜,黎明前由阿坎来守。 疲惫不堪的眾人很快裹紧了毯子,各自找了帐篷休息了。 极度的睏倦迅速淹没了意识,鼾声很快在篝火旁此起彼伏地响起。 艾斯特拉悄悄钻进马可斯的帐篷,一夜无话。 第85章 通途 天光刚蒙蒙亮,渗过帐篷缝隙的清冷空气就把艾斯特拉冻醒了。 她下意识地想翻身,腰间传来的酸软感立刻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嘶……” “醒了?” 马可斯正支著胳膊侧躺在她身边,显然比她醒得早。 看到她皱起的小脸,他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感觉如何,老板娘?” 艾斯特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声音闷闷的: “托你的福,感觉像是被山岭巨人来回碾了三遍。” 她试著慢慢坐起身,动作小心翼翼,嘴里还小声抱怨著。 “这山里的石头地也太硬了……” “是是是,都怪我,石头地也怪我。” 马可斯忍著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稳地把她搀起来坐好。 他的手掌在她后腰不轻不重地按揉了几下,力道正好缓解了那份酸胀不適。 “怎么样,舒服点没?今天路还长。” 帐篷外已经传来了走动和压低声音交谈的动静。 艾斯特拉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感觉精神稍微振作了些,推开他的手: “行了行了,別揉了,越揉越难受似的。赶紧起来,別让他们看笑话。” 她可不想让大家看到她这副饱受灌溉的样子,尤其是莱莎蒙德那个小丫头片子。 两人钻出帐篷,清晨山涧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艾斯特拉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天空是灰濛濛的蓝,峡谷里迴荡著底下山涧永不停歇的轰鸣。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卢卡斯和守后半夜的达因已经回来了,正默默整理著毯子。 阿坎打著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塔克林则蹲在快要熄灭的篝火余烬旁,试图重新点燃一点小火苗烧水。 “早啊,头儿,艾斯特拉老板。” 阿坎看到他们,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鬼地方,睡一觉起来感觉骨头缝里都灌了凉气。” “那我赶紧弄点热乎的。”马可斯搓了搓手,走到火堆边帮忙添柴。 “我弄点简单的麦粥,我们吃完就开工。” 艾斯特拉裹紧斗篷,也凑到火边取暖,看著塔克林手脚麻利地用火绒引燃乾草。 很快,一小簇火苗重新跳跃起来,舔舐著乾燥的柴枝。 莱莎蒙德也揉著眼睛从另一顶小帐篷里钻了出来,头髮乱得像鸟巢。 “早上好……” 她拖长了声音,一副没睡饱的样子,目光扫过艾斯特拉时,舔了舔嘴唇似乎想说什么,被艾斯特拉瞪了一眼,立刻把话咽了回去,乖乖地跑去溪边打水。 水和粗磨的麦粒被倒进唯一的大铁锅里,架在重新旺起来的篝火上。 没有燕麦,只有最普通、煮出来会糊底的那种大麦碎粒。 艾斯特拉负责搅动,防止粘锅,顺便把最后一点燻肉乾掰碎了撒进去,算是加点荤腥。 空气里很快瀰漫开麦粒被煮开的香气,混合著柴火的烟味和山涧的水汽。 “凑合吃吧,填饱肚子要紧。” 艾斯特拉给每人盛了一碗糊糊状的麦粥。 粥確实有点糊底,带著点焦味,但热腾腾的麦粥,再加点盐粒,在这清冷的早晨已经是无上美味。 硬邦邦的干饼被掰碎了泡进去,吸饱了带著肉末的汤汁,变得软乎些。 马可斯端著碗,蹲在平台边缘,看著下方被阴影笼罩、水声轰鸣的山涧,又回头看看身后那片堵死了道路的巨大乱石堆。 他三两口喝完了自己那份粥,把空碗往旁边一放,站起身。 “好了,都吃完了?” 他拍拍手。 “阿坎,卢卡斯,塔克林,达因,还有你们几个,” 他点了几个看起来最壮实的弗里战士,“跟我来。咱们去解决那些挡路的石头。其他人,收拾营地,准备套车。” 艾斯特拉刚把最后一口泡软的麵包塞进嘴里,闻言立刻叮嘱: “小心点,別逞强,弄不动的就让矮人兄弟用工具慢慢解决。 “还有,推石头下去的时候千万当心,別把自己带下去了!” 她像只护崽的母鸡,不放心的目光追隨著马可斯。 “知道了,管家婆。” 马可斯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带著人走向那片乱石阵。 经过一夜冷风的吹拂,碎石堆似乎凝固得更结实了。 塔克林和达因立刻进入状態,像经验丰富的矿工,绕著石堆仔细查看,用他们带著厚茧的手指敲敲打打,用带来的小铁锤试探著石块的纹路和接合处。 “这块能撬动,”塔克林指著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它的下半部分埋在碎石里,但上半部分悬空,与旁边一块巨石有个缝隙,“用撬棍卡进去,往下压,应该能滚下去。” “这块不行,”达因指著另一块更大、形状更不规则的巨石,“它卡得太死,硬来容易塌方,得先敲碎边角,弄小点再推。” “行,听你们的。” 马可斯点点头,“先把能弄动的清了。” 阿坎和卢卡斯立刻扛著带来的粗木槓子过来。塔克林选好位置,指挥他们把撬棍的尖端深深楔入他指定的石缝里。 几个战士和阿坎一起,像船夫喊號子一样,闷哼著发力往下压撬棍。 “嘿——哟!” 嘎吱……咔啦…… 石头开始鬆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隨著眾人持续发力,石头终於完全脱离了原来的位置,沿著一个倾斜的角度,轰隆隆地滚落下去,在陡峭的山坡上弹跳著,最后“噗通”一声砸进十几米深的山涧里,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轰鸣声在山谷里迴荡了好一阵。 “好!”阿坎抹了把汗,咧著嘴笑,“再来!” 他们如法炮製,又清掉了好几块类似的、相对容易处理的石头。 平台边缘很快出现了一个缺口,虽然不大,但至少证明这条路是能通的。 接下来轮到那块难啃的大石头。它像头顽固的巨兽,死死卡在路中央,两侧都被其他碎石挤住。 “看我的!”达因从他那鼓鼓囊囊的皮袋里掏出短柄铁锤和钢钎。 他选了几个关键受力点,將钢钎尖端稳稳抵在岩石的天然纹理薄弱处,然后抡起锤子。 鐺!鐺!鐺!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立刻取代了之前的號子声,在山谷间迴荡。 每一次锤击都精准有力,钢钎一点点凿进坚硬的岩石。 石屑和粉末簌簌落下。塔克林在一旁辅助,不时指点下锤的角度和位置。 矮人兄弟展现出了令人惊嘆的专业和效率,坚硬的岩石在他们手下仿佛变成了柔软的泥土。 马可斯和其他人也没閒著,他们用工具或徒手清理著被大石挡住的、散落的小碎石,为后续推动清理场地。 莱莎蒙德帮不上大忙,就来回跑著给大家送水,或者把清理出来的小石块搬到平台边扔下去。 艾斯特拉指挥著剩下的人把货车和马匹都准备好,套好挽具。 她的目光时不时投向碎石堆那边,心里默默计算著时间。 看到马可斯他们处理得还算顺利,她才稍微鬆了口气,但依旧紧紧攥著货车韁绳。 时间在重复的敲击、搬运和吆喝声中流逝。 太阳爬升,驱散了峡谷底部的阴影,將金色的光芒洒在忙碌的人们身上,也晒乾了清晨的寒气,带来一丝暖意。 汗水浸透了马可斯的后背,混著扬起的石粉,黏糊糊的。 阿坎光著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呼哧呼哧地喘著气。卢卡斯依旧沉默,但动作利落,每一次搬运都沉稳有力。 终於,在达因和塔克林鍥而不捨的敲打下,那块顽固巨石的几个关键稜角被敲碎,体积缩小了不少,与周围的挤压也鬆动了。 “行了!现在可以推了!”达因放下锤子,抹了把汗,脸上沾满了石粉。 马可斯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肩膀和手臂,走到石头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稳稳地蹬住地面,腰背发力,全身的力量如同蓄满的弓弦,猛地绷紧,灌注到双掌之上,狠狠推向冰冷的岩石表面。 这一次,石头不再纹丝不动。 它发出一阵沉闷的呻吟,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其他人见状,立刻在两侧和后方一起发力。 “一、二、三!推——!” 沉重的摩擦声刺耳无比。眾人咬紧牙关,脖子上青筋暴起,脚下的碎石被蹬得哗哗作响。 巨大的石块被马可斯和眾人艰难地挪动著,最终在重力的作用下,猛地挣脱了最后的束缚,加速朝著下方的深渊滚落而去! 轰隆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落水声响起,仿佛整个峡谷都震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著那块给他们带来巨大麻烦的石头消失在视线里,只剩下水面上久久不散的白色浪花。 道路,豁然开朗! 虽然还有不少碎石需要清理,但主要的障碍已经被扫除了。 一条勉强可供货车通行的狭窄通道,出现在眾人面前。 “通了!”阿坎第一个吼了出来,兴奋地挥舞著拳头。 马可斯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抹掉额头的汗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回头看向平台,艾斯特拉的眼睛亮晶晶的,正朝他用力点头。莱莎蒙德高兴地蹦了起来。 “干得好!兄弟们!” 马可斯的声音带著疲惫,“赶紧把剩下的小石头清一清,收拾傢伙,准备出发!天黑前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 眾人应和著,疲惫一扫而空,手脚麻利地开始最后的清理工作。 锤子、撬棍被收回皮袋,散落的工具归拢。 塔克林和达因仔细检查了清理后的路面,確认没有鬆动的危险石块。 艾斯特拉已经催促著战士们把货车赶了过来。 车轮碾过刚刚清理出来的、还带著新鲜凿痕和碎石屑的路面,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马可斯重新骑上马,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刚刚被他们“驯服”的山道。 正午的阳光下,车队缓缓驶过那片曾经令人绝望的石堆,沿著蜿蜒的山路,继续向著南方前行。 第86章 修路的矮人们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像熔化的金子,懒洋洋地流淌在赤铜山脉西侧嶙峋的峰顶上,將那些狰狞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山风顺著陡峭的隘口呼啸而下,带著白日残留的燥热和夜晚初起的凉意刮过马可斯的脸颊,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商队的车轮碾过最后一片裸露的山岩碎石,终於驶出了赤铜山脉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隘口。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並不算开阔的狭小平原,如同一条绿色的带子铺展在两座沉默巨人的脚下。 身后是一行人刚刚走出的赤铜山脉,铁灰色的岩壁在暮色中泛著红光;身前,则是更为巍峨、峰顶已隱入云端的白山山脉,像一道接天连地的屏障。 一条浑浊的、裹挟著大量泥沙的河流(大概是帕里河更上游的某条支流),在平原中央蜿蜒流淌,反射著天空的微光。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隨著车轮下终於变得平坦夯实的路面而鬆弛下来。 “出来了!总算出来了!” 艾斯特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確实比山里强多了。” 马可斯应道,目光扫视著前方。 卢卡斯殿后,正低声吆喝著驮马跟上,阿坎则骑在马上,新奇地左右张望。 莱莎蒙德大概又在货车的篷布下打盹。达因和塔克林两个矮人兄弟蹲在头车的车尾,看著熟悉的赤铜山脉在身后缓缓合拢,脸上多少有点离家越来越远的悵然。 就在他们准备寻找合適地点扎营过夜时,前方靠近白山山脚的路边,传来一阵富有节奏的“叮叮噹噹”声。 那声音清脆、有力,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感,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很远。 “有人?”卢卡斯警觉地眯起了眼睛,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的短柄斧上。 “听著像是……打石头?”阿坎伸长脖子张望。 马可斯示意队伍放慢速度,策马前行了几步。 绕过一小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 大约十几个矮人,正聚集在道路的一侧忙碌著。 他们穿著厚实的皮围裙,戴著护目镜,有的挥舞著沉重的铁锤,有的则用钢钎奋力凿击著路面边缘一块凸起、阻碍通行的巨大岩石。 火星在锤头与钢钎的撞击处飞溅开来,又在暮色中迅速暗淡下去。 旁边散落著撬棍、绳索和几辆堆满碎石的小推车。 看起来,他们是在拓宽或者修整这段山路。 为首的一个矮人,鬍子不像村里长老那样编成粗辫子垂到膝盖,而是修剪得比较短,用几枚铜环规整地束在頜下,显得精干利落。 他正叉著腰,大声指挥著同伴: “格伦!右边再来两下!对,就那凸出来的角!把它敲掉!这鬼地方,每次融雪洪水冲一次就得修一次!还有那帮……”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注意到了停在路边的马可斯一行人。 他警惕地停止了指挥,抬起沾满石粉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眯起眼睛打量著这群不速之客。 其他矮人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拄著锤子和钢钎,沉默地望过来。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滯。 “嘿!朋友们!晚上好啊!” 达因从货车上一跃而下,打破了沉默。 他认出了对方身上的皮围裙样式和工具,那是山外矮人铁匠行会常见的打扮。 “你们是……纳尔滂地区铁匠行会的凿石队?” 那个短鬍子矮人首领上下打量著达因和塔克林,又看看他们身后的商队,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嗯,铁匠行会下属的『岩拳』外勤队。我是队长,格伦·岩拳。 “你们这是……刚从山里出来?” 他指了指赤铜山脉的方向,问道。 “对,刚从山里出来。” 马可斯驱马向前,客气地说。 “我们是希拉努斯商会的,要去米兰达。在山里走了好几天,路可真够难走的。” “赤铜山脉的路?” 格伦·岩拳哼了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怨气,“难走?那都是轻的!没把你们连人带车全留在山涧里餵鱼,就算你们运气好!” 他弯腰捡起一块刚从路上敲下来的尖锐碎石,掂量著。 “看见没?这石头,这断茬,是刚被撬下来不久的吧?这就是山里隱居的矮人干的!” 马可斯心中一动,想起了之前那段被乱石彻底堵死的路: “確实碰到过。就在昨天,一大片路被故意破坏,石头都是新撬下来的。” “岂止昨天!” 格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怒火。 “这几个月,我们每隔几天就得进山一趟!每次进去,都能看到新的破坏!好好的帝国古道,硬是被祸害得没法通行了!” 艾斯特拉也下了车,听到这话,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等等,格伦队长,你是说,有一部分矮人故意在破坏山路?还不止一次?就在这赤铜山脉里面?” 她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火气。 “谁干的?专门跟过路的商旅过不去?” 格伦·岩拳重重地把手里的碎石块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还能有谁?就是王国覆灭后,躲在深山矿洞里的傢伙!我们的同族!” “同族?”塔克林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格伦瞥了塔克林一眼,又看看达因,似乎从他们朴素的皮甲和背著的大皮口袋上猜到了什么,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为什么?哼!因为他们恨!恨所有在外面活动的人,恨弗里人,恨外面的世界! “他们觉得躲进最深最黑的洞子里就能守住祖先的土地?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落在脚边的石头上。 “守个屁!他们只知道搞破坏,把山里弄得乌烟瘴气,把路弄断,让商队不敢进来,让外面的物资进不去,最后困死饿死的还不是他们自己?还有我们这些需要靠商路活著的族人!”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停下工作的矮人工匠: “看看我们!我们铁匠行会,靠手艺吃饭。靠给商旅修车、打马蹄铁、卖点武器和工具活著。 “路断了,商队不来了,我们喝西北风去?那些躲在山沟里的傢伙倒好,自己不敢出来,也不让別人过安生日子。 “他们破坏道路,我们行会就组织人定期进来修。这几个月,光是修路,就费了我们多少人力物力!” 达因和塔克林听著,脸上都有些臊得慌。 虽然他们来自山坳里的村落,和格伦说的那些“矿洞里的傢伙”不是一拨,但大家毕竟是同族。 听到同族做出这种事,还被人当面指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达因下意识地用脚蹭著地上的碎石,塔克林则抿著嘴,默默低著头。 马可斯看著格伦愤怒又无奈的神情,问道: “你们知道具体是谁在搞破坏吗?他们有多少人?” 格伦摇摇头,粗壮的手臂一挥: “鬼知道是哪个氏族啊。山里头的矿洞四通八达,跟迷宫一样。我们修路的又不能天天蹲在山里守著,只能发现一处修一处。 “有时候刚修好没几天,再进去一看,又他妈塌了。” 他疲惫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行会也派人试著去找他们谈过,结果连人影都摸不著,差点还被落石砸到。根本没法沟通。一群疯子!” 艾斯特拉听著,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 “格伦队长,你们这么辛苦修路,弗里人就不管管?不给点补贴吗?这路修好了,商税可是他们收的。” “补贴?” 格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短鬍子都翘了起来,“弗里人?他们只管在山口收税!路坏在深山里,他们才懒得管。 “只要山口那段能走,能收到钱,他们才不管山里路好不好走呢。修路?那是我们矮人自己的事。 “我们行会不修,商队不来,我们全部饿死,弗里人最多换个地方收税去,他们才不在乎!” 他挥了挥手里的钢钎,像是在驱赶苍蝇。 “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 他看了看天色,暮色正迅速吞噬著平原上的光线。 “好了,不跟你们多说了。趁著天还没黑透,我们得把这点活干完,今晚还得赶回山口那边的临时营地。” 他转身衝著手下喊:“伙计们!加把劲!天黑前把这块石头清掉!” “叮叮噹噹”的凿石声再次密集地响了起来,火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第87章 分裂 马可斯看著这群挥汗如雨的矮人工匠,又回头看看身后沉默的群山。 长老篝火旁沉重的话语,达因爷爷託付孙子时眼里的期盼,还有格伦此刻的愤怒与无奈,交织在一起。 “走吧,”马可斯对商队眾人说,“找个背风靠水的地方扎营。让格伦队长他们专心干活。”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不远,在离河不远、地势略高的一处缓坡停了下来。 这里视野开阔,既能监视山口方向,又能看到平原和河流的动静,是理想的宿营地。 战士们熟练地卸车、拴马、清理营地。 卢卡斯带著人去河边打水,阿坎帮著达因和塔克林拾掇柴火。 艾斯特拉则像只护崽的母鸡,绕著三辆货车又转了一圈,仔细检查酒桶的捆绳和车轴辐条,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著被山路耽搁造成的无形损失。 莱莎蒙德终於从篷布里钻了出来,揉著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红髮乱糟糟地翘著:“……到哪了?好饿……”她一眼看到远处还在凿石的矮人们,好奇地问,“咦?那些也是矮人?他们在干嘛?跟达因他们一样吗?” 塔克林抱著一捆枯枝走过来,闷声回答:“不,不一样。他们是山口那边城镇里的,是修路的工匠。” “哦……”莱莎蒙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滴溜溜转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可斯过来给了她一暴栗:“偷懒睡了一天了,现在赶紧下来干活!” 莱莎蒙德吐了吐舌头,麻利地爬下货车开始帮著扎营。 很快,篝火在营地中央燃起,驱散了山脚下初春夜晚的寒意。 大家都很熟悉的那口大铁锅架在火上,里面翻滚著清水,正等著往里面下食材。 马可斯拿出备用的最后一点燻肉乾,切成厚片,又翻出几块路上从矮人村落换来的、烤得焦黄厚实的圆麦饼。 “伙计们,今晚咱们只能凑合吃点了,”马可斯把燻肉片丟进锅里,“今晚只有燻肉泡饼,能吃饱就行。” 艾斯特拉凑到锅边,吸了吸鼻子:“嗯,好歹有点肉味。比啃干饼好多了。” 她说著,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 “省著点吃啊,马可斯,明天还得走半天才能到白山脚下的贝尔尼城。” “知道了,管家婆。” 马可斯头也不回地应著,用木勺搅动著锅里的汤水。 肉片在滚水里慢慢舒展,散发出一点点菸薰香气。 但是肉確实太少了,马可斯又往里面抓了一把盐粒。 达因和塔克林默默地坐在篝火旁,这两个年轻矮人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火光映照著他们年轻却带著心事的脸。 格伦的话显然还在他们脑子里打转。 马可斯瞥了他们一眼,觉得不能放著不管: “別想那么多,面对突然的变故,大家是会选择不同的道路的。” 塔克林还是一言不发。 但是达因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兄弟:“塔克林,你说咱们的村子,跟那些破坏路的傢伙有什么关係吗?” 塔克林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摇头:“应该没有。我们村也就只是种地养羊,给过路的商队换点东西。 “还记得吗?爷爷说过,路断了,大家都没好处。” “可格伦队长说……都是同族……”达因的声音更低了,带著困惑,“为什么要这样呢?躲起来,然后毁掉大家赖以为生的路?” 塔克林没再回答,只是拿起一根小树枝,在脚下的泥地上无意识地划拉著。 马可斯摇摇头,有些事確实是得慢慢想通。 火光跳跃著,在他们敦实的身影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马可斯盛好汤和泡软的饼,分给大家。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疲惫,也让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 “格伦队长他们也不容易。” 卢卡斯啃著饼,瓮声瓮气地说。 “我们弗里人只守著山口收税,不怎么管路上的事,他们这些修路的累死累活,搞破坏的藏头露尾。这山里山外的生活都很难啊。” “是啊,”阿坎唏哩呼嚕地喝著汤,“不过他们那锤子抡得是真带劲,一看就是好工匠。比我们村里那个只会打钉子的老铁匠强多了。” 艾斯特拉小口吃著饼,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著光: “格伦队长说他们是靠修路和给商队服务吃饭的……马可斯,你说,等咱们从米兰达回来,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不是可以跟他们行会做点买卖? “比如,让他们帮忙运点矿石出去卖?或者介绍点固定的商队去米兰达城?总比他们只靠修路强点吧?” 马可斯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时刻不忘生意经。等回来再说吧。 “眼下,我们得先想想怎么翻过眼前这片白山。” 他指了指前面在夜色中连绵不绝的山脉轮廓。 当年帝国最初兴起时,这座山脉是隔绝南北的天堑,帝国靠著这片山脉阻挡古里亚人南下劫掠进攻本土。 现在,这座山脉两侧的古里亚人经过数百年通婚繁衍,早就成了帝国人;而蛮族的生態位也从古里亚人变成了弗里人,最后弗里人也“文明”了,蛮族变成了更北方的剑民——剑之民族。 就在这时,远处的“叮叮噹噹”声停了下来。 隱约传来矮人们收拾工具的吆喝声。格伦·岩拳带著他的凿石队,拖著疲惫的步伐,推著小车,朝著山口方向走去。 经过商队营地时,格伦远远地朝这边挥了挥锤子,算是告別。马可斯也抽出一根前端燃著的木棍,在夜空中挥动示意。 他们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只留下平原上呼啸的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莱莎蒙德吃饱了,开始有精神了。 她蹭到达因旁边,神秘兮兮地小声问:“喂,达因,你说那些躲在山里搞破坏的矮人,是不是特別凶?像不像爷爷讲的故事里那些守著宝藏的矮人幽魂?” 达因正烦著呢,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吃你的饼去!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扔河里去!” 莱莎蒙德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到马可斯身边腻歪去了。 也不顾艾斯特拉用凶狠的眼神盯著她。 夜色深沉,平原上的风更冷了。 篝火的光芒只能照亮营地的一小片范围。 白山山脉巍峨的阴影无声地笼罩下来,沉默而冰冷。 马可斯靠在货车的车轮上,望著白山山脉隱约的轮廓。 他握紧了手边那把镶嵌红宝石的佩剑,感受著冰凉的剑柄带来的触感。 白山山脉里面並不和平,这点他是清楚的。 只是希望前方的路上衝突少一点。 篝火对面,艾斯特拉正把最后一点饼渣收集起来,小心地包好,嘴里还在低声念叨著: “……燻肉乾还剩三天的量,麦饼倒是够……得想办法补充点肉食……” 收拾完毕,大家沉沉睡去,马可斯坐在篝火旁守著夜。 等到月亮划过天空中线,马可斯叫醒了另一组负责守夜的战士,自己挤进艾斯特拉的帐篷睡了。 第88章 小城贝尔尼 晨光还没完全驱散平原上的薄雾,营地里已经响起了艾斯特拉清脆的指挥声。 “快点快点!把最后那捆绳子塞到车底下!塔克林,別偷懒,去帮达因检查左边那个軲轆的辐条!卢卡斯,水囊都灌满了吗?阿坎,马肚带再紧一扣!” 艾斯特拉像只精力充沛的云雀,裹著羊毛斗篷在几辆货车间轻盈地穿梭,深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每一处细节,嘴里噼里啪啦地布置任务。 初春清晨的寒气似乎对她毫无影响,脸颊被冷风冻得微红,反而衬得她神采奕奕。 相比之下,靠在货车车轮旁的马可斯就显得有些……蔫巴巴的。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感觉腰背像是被山岭巨人坐过一晚上似的……这说法好像昨天艾斯特拉用过?总之他的腰现在又酸又沉。 眼皮也重得很,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著艾斯特拉忙活。 昨晚是他值前半夜,裹著毯子靠在冰冷的山石边,山风无孔不入,加上前几天山路顛簸积累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感觉骨头缝里都透著凉气。 他下意识揉了揉后腰,换来旁边莱莎蒙德一声毫不掩饰的窃笑。 “嘿嘿,马可斯大人,昨晚守夜冻著了吧?”红毛丫头坏笑著凑过来,挤眉弄眼。 马可斯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声音带著没睡醒的沙哑:“去去去,守夜能不冻著?赶紧帮艾斯特拉收拾去,別在这碍事。” 他懒得跟她多掰扯,这小丫头片子精得很,指不定又想到什么歪处去了。 莱莎蒙德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到艾斯特拉身边去了,一边走一边嘀咕:“谁知道是冻著了还是用力过猛了……” “都收拾好了没?”艾斯特拉拍拍手,环视一圈。 战士们和矮人兄弟都点头,货车装载得严丝合缝,挽马也精神抖擞。 “出发!” 她利落地跳上头车的车夫位,接过韁绳。 车轮碾过潮湿的草地,再次驶上帝国旧大道。 平原的风带著白山方向渗下来的寒意,吹得人精神一振。 马可斯骑上自己的马,儘量挺直腰背,让凉风灌进领口提神。 维图维士將军送的那把镶嵌红宝石的佩剑掛在马鞍旁,隨著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晨光下偶尔闪过一道流光。 车队的节奏很快。 或许是因为终於走出了赤铜山脉那噩梦般的山路,踏上了相对平坦的平原,也或许是艾斯特拉的念叨起了作用,驮马似乎也跑得轻快了些。 莱莎蒙德这次没缩在货车篷布里,而是挤在艾斯特拉旁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哇,艾斯特拉姐姐,快看那边!那山好高啊!顶上都是白的!那就是白山?” 她指著前方天际线那如同巨兽脊背般延绵的巍峨山脉。峰顶確实覆盖著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耀著刺目的白光,山腰以下则是深沉的铁灰色岩石和稀疏的针叶林带,沉默而冰冷地俯视著平原上渺小的旅人。 “对,那就是白山。”艾斯特拉应道,琥珀色的眼睛也望向那座巨大的屏障,带著商人对旅程成本的精准评估,“比赤铜山脉还高,路听说更陡更烂。嘖,这趟买卖,车轮和挽具的损耗肯定低不了。” 马可斯闻言,也抬头望向白山。 翻越它的旅程近在眼前了。 他握紧了拳,感受著腰间佩剑冰凉剑柄的触感。 半天的路程过去,临近正午,当太阳升到头顶,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时,道路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由岁月和战乱共同塑造的景观。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道路两旁无边无际的残垣断壁。 倒塌的石墙、半埋入土的房屋地基、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石柱的广场、长满荒草和灌木的街道轮廓……这些废墟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诉说著此地曾经的辉煌。 从那些残存的巨大条石地基、宽阔得能並行三辆马车的街道遗蹟来看,这里在遥远的过去,必然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城市。 帝国的荣光曾在此闪耀,如今只剩下风化的石头和疯长的野草。 而在这片庞大废墟的中心,一座相对完整、被高耸石墙围起来的城镇,像一块嵌在破旧锦缎上的补丁,顽强地存在著。 城墙是后来修补过的,用的是附近废弃建筑的石料,顏色和形制都混杂不一,远不如废墟中那些帝国时代的巨石整齐宏伟。 城门口,一条清澈的河流湍急流过,河上架著石桥。 城墙上飘扬著几面陌生的旗帜,门口有穿著皮甲的卫兵在盘查进出的零星商旅和农夫。 “贝尔尼城到了!” 艾斯特拉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看到了金幣在向她招手。 “这就是纳尔滂的首府?” 马可斯打量著这座夹在废墟与白山阴影下的城镇,规模確实不算大,但城墙看起来还算坚固,城门处也有些人气。 经歷了赤铜山脉的荒凉和拉格朗城的冷清,眼前这带著人间烟火气的景象竟让他感到一丝亲切。 “嗯,一个千年以前是山外古里亚人的土地,后来被帝国占了,设置成纳尔滂地区的首府。” 艾斯特拉熟练地驾驭著马车靠近城门,一边用自己跟父亲来回行商的见闻给马可斯和莱莎蒙德科普。 “帝国毁灭后,这里打来打去不知道多少回,能保存下这么一块地方已经算运气好了。你看周围那些废墟,当年可是能住十几万人的大城呢。” 队伍在城门口接受了简单的盘查。 卫兵对马可斯腰间显眼的佩剑多看了两眼,又扫了眼货车上的酒桶和皮革,没多问什么,收了几个铜板的入城税就放行了。 一进城,艾斯特拉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狭窄但还算整洁的石板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摊贩,叫卖声、討价还价声、铁匠铺的叮噹声、烤麵包的香气、牲口粪便的味道……各种声响和气息扑面而来,充满了活力,也充满了商机。 “可算到地方了!” 艾斯特拉跳下货车,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沿街的店铺招牌,“燻肉乾快见底了,麦饼也撑不了几天,草料更是精光!还有酒桶的捆绳得换新的,白山的路能把它们都顛散架……” 她一把拉住正想往一个卖蜜渍果脯摊子蹭的莱莎蒙德:“小红毛,別看了!跟我走!” “啊?去哪啊艾斯特拉姐姐?”莱莎蒙德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 “採购!干活!”艾斯特拉不由分说,又点了阿坎和另外五六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弗里战士,“你们几个,跟我去行会和市场!卢卡斯,你带剩下的人跟马可斯去找地方安顿车马,顺便看看哪有像样的饭馆,大家都饿坏了。记住,要能停车马的后院!” 她像一阵旋风,带著莱莎蒙德和点名的那几个战士,瞬间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只留下那句关於饭馆的指示在空气中打转。 第89章 终於,一顿饱饭 马可斯无奈地摇摇头,看著艾斯特拉消失的方向。 这傢伙,一沾上买卖就跑得比受惊的哥布林还快。 “卢卡斯,找个地方吧。”他转向沉默的老兵。 卢卡斯点点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街道两侧。 他很快锁定了一家掛著“烤山羊”招牌,门口拴马桩还算多的两层石砌建筑,走近一看,后院也够大。 “就那家吧,山羊肉酒馆,后院很宽敞。”卢卡斯言简意賅。 “行,就它了。” 马可斯一锤定音。他现在迫切需要点热乎东西下肚,再找个地方坐下歇歇他这快散架的老腰。 一行人赶著货车,吱呀呀地碾过石板路,停在了“山羊肉酒馆”的后院。 正如卢卡斯所料,后院很宽敞,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一侧有带顶棚的马厩,虽然简陋,但乾净。 酒馆的伙计,一个精瘦的年轻人,听到动静跑出来,手脚麻利地帮忙卸下挽马,牵去饮水餵料。 马可斯把佩剑重新掛回腰间,带著卢卡斯、达因、塔克林,还有两个负责看守货车的弗里战士,走进了酒馆前堂。 一股混合著麦酒的酸味、燉菜的浓鬱气息,以及眾多食客体味的暖烘烘气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大厅里人不少,大多是本地人,穿著厚实的粗布或皮革衣服,围坐在长条木桌旁,大声谈笑,大碗喝酒。 虽然这家店招牌是烤山羊,但显然能大白天吃羊肉的居民並不多,因此周围顶多是蘸著蜂蜜吃麵包来下酒的,一个吃肉的都没见到。 昏黄的油灯和壁炉的火光共同照亮了略显油腻的空间,气氛喧闹。 一个围著脏围裙、脸膛红润的胖老板迎了上来,看到马可斯腰间的剑和后面跟著的卢卡斯等人,热情中带著点恰到好处的谨慎:“几位客人,是打算用餐吗?” 马可斯点点头:“我们先吃饭。” 他又想起来什么,对卢卡斯说:“你去市场找一下艾斯特拉他们,跟他们说我们在这家店吃饭。” 卢卡斯点头应诺,迅速出门了。 马可斯扫了一眼大厅,找了个靠墙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看招牌你这里有烤山羊?来一只,切大块。 “麦酒先上两桶,面包管够。再来一大锅燉菜,多放肉。 “之前点的这些再多做双倍的,我们过一会还有十来个人要过来吃饭。” 他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没问题!先上一只烤山羊,麦酒,麵包,大锅燉肉!” 老板嗓门洪亮地朝后厨方向吼了一嗓子,然后麻利地用抹布擦了擦他们面前的桌子,“几位稍等,马上就好!” 等待上菜的空隙,马可斯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舒服地嘆了口气。 总算能坐下了。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囂著酸痛,尤其是腰和背,昨晚的后遗症加上连日赶路的疲惫,此刻在温暖的室內加倍地涌了上来。 他忍不住又揉了揉后腰。 卢卡斯这时回来了,坐下后腰板依旧挺直,像根標枪,只是默默解下腰间的短柄斧放在脚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两个弗里战士也有些拘谨,学著卢卡斯的样子坐得笔直。 只有达因和塔克林两个矮人兄弟,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自在。 他们好奇地打量著酒馆的布置,鼻子使劲抽动著,捕捉著空气中食物的香气。 “嚯,这味儿!是用了迷迭香擦过皮子,火候也够!” 达因用力嗅著,肚子咕嚕叫了一声,引得塔克林憨厚地笑起来。 很快,食物上来了。 老板亲自端著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木盘,上面堆著小山般热气腾腾、烤得焦黄油亮的带骨山羊肉,油脂还在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瀰漫开来。 紧接著是几大扎冒著泡沫的、略显浑浊的麦酒,一篮子切得厚实的黑麦麵包,还有一大陶盆热气腾腾、汤汁浓稠的燉菜,里面翻滚著大块的根茎蔬菜和看得出形状的肉块。 “几位慢用!” 老板放下东西,抹了把汗离开了。 食物的香气撞入鼻腔,瞬间勾起了所有人最原始的飢饿感。 马可斯感觉自己的萎靡都被这香气驱散了大半。 “开动!” 他拿起一块麵包,率先叉起一大块烤得外焦里嫩的山羊肉。 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汁混合著粗盐粒、迷迭香和百里香的独特风味在口中爆开,油脂的丰腴和山羊肉特有的嚼劲完美结合,瞬间抚慰了空空的肠胃和疲惫的身体。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卢卡斯也放下了平日的沉默,切下一大块肉,就著麵包大口吃著,动作迅速而有效率。两个弗里战士更是放开了手脚,吃得满嘴流油。 达因和塔克林的表现最为惊人。 矮人兄弟对那盘烤山羊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 他们直接上手,一人抓起一根硕大的羊腿骨,张开嘴就啃,完全不在意烫和油脂。 坚硬的牙齿轻易地撕扯下大块的肉,咀嚼得又快又狠,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把肉啃光后,两个矮人用他们那能吞吃石头的牙口把棒骨一口口嚼碎咽下,看得马可斯大为震惊。 自己对这个世界矮人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两兄弟那架势,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 “老板!再来一桶酒!” 达因啃完一根腿骨,意犹未尽地舔著手指上的油,用带著浓重矮人口音的通用语朝柜檯那边吼道。 “好嘞!” 胖老板乐呵呵地应著,显然对这种能吃能喝的客人很满意。 塔克林则专注於那盆燉菜,用大木勺舀起满满一勺倒进碗里,再把碗连肉带菜带汤,呼嚕嚕地倒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捨不得停。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对马可斯说:“首领,这肉烤得还行,就是香料放得太小气! “在我们村,长老燉汤,那香料罐子都是论把抓的!这燉菜也是,肉切得太小块了,不够过癮!” 卢卡斯闻言,难得地扯了扯嘴角,插了一句: “比弗里军队的伙食强多了。至少肉是真肉,麵包里没掺那么多锯末。” 马可斯灌了一大口酸涩但解腻的麦酒,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直通胃袋,四肢百骸的疲乏都消融了几分。 他看著矮人兄弟风捲残云的吃相,听著卢卡斯难得的点评,又想到艾斯特拉此刻肯定在某个市场里为几个铜板唾沫横飞地砍价,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於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嘈杂小酒馆里真正鬆弛了下来。 他叉起一块燉得软烂的胡萝卜,丟进嘴里,含糊地应道: “有的吃就不错了。等艾斯特拉回来,让她看看帐本,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真『小气』了。” 语气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鬆笑意。 第90章 贝尔尼的猫腻 马可斯叉起一块燉得软烂的胡萝卜丟进嘴里,感受著食物带来的暖意缓慢驱散四肢百骸的疲惫,尤其是他那饱受山路和酸痛的老腰。 矮人兄弟达因和塔克林正对著半只烤羊发起第二轮攻势,吃得满嘴油光,粗壮的手指撕扯著焦香的羊肉,骨头被吮吸得滋滋作响。 卢卡斯依旧坐得笔直,小口喝著麦酒,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周围喧闹却还算友好的酒客。 几个弗里战士也放鬆了些,学著其他人的样子,用厚实的黑麵包蘸著浓稠的肉汤,吃得专心致志。 “这才叫吃饭!” 达因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灌了一大口麦酒,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嗝。 “比硬饼乾强多了。” 塔克林附和了一句,又撕下一大条肉。 马可斯刚想接话,酒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初春的凉风。 艾斯特拉裹挟著尘土冲了进来,身后跟著莱莎蒙德、阿坎以及另外几个个被点去採购的弗里战士。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风尘僕僕的倦色,以及被店內食物香气勾起的强烈食慾。 “可算找到了!” 艾斯特拉一眼就锁定了他们靠墙的角落,快步走过来。 “饿死我了!老板!我们的那份呢?” 她嘴上喊著饿,脚步却依旧保持著商人的利落,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挨著马可斯坐了下来,顺手把肩上挎著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口袋小心地放在脚边。 “艾斯特拉姐姐,我要吃肉!大块的!” 莱莎蒙德像只小饿狼般扑向桌子,眼巴巴地盯著矮人兄弟面前那堆羊骨头,红头髮乱糟糟地翘著。 “別急,都有。” 艾斯特拉拍开莱莎蒙德试图偷拿麵包的手。 马可斯对著闻声赶来的胖老板扬声道: “老板,之前点的双份,可以上了!特別是燉菜,多盛点肉汤!” “好!马上就来!” 胖老板洪亮的嗓门带著生意兴隆的喜悦,转身朝后厨吼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催促。 老板的效率很高,或者说,给十几个人准备的食物早已备好。 很快,第二只烤得金黄焦脆的山羊被整只切块抬了上来,放在他们桌旁一张临时拼起的大木板上。 紧接著是更多的麦酒桶、堆成小山似的黑麵包,以及满满两大陶盆热气腾腾、肉块翻滚的燉菜。 食物的分量和香气让新来的战士们眼睛都直了,阿坎更是响亮地咽了口唾沫。 艾斯特拉確实饿极了。 她拿起一块麵包,动作麻利地掰开,但並没有像莱莎蒙德那样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而是先用木勺从燉菜盆里舀起浓稠的汤汁,仔细地淋在麵包芯上,让粗糙的麵包吸饱肉汁。 然后她才小口咬下,咀嚼得很快,却依然保持与这嘈杂酒馆略有些违和的端庄仪態。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桌面,確认著食物的种类和分量,进行著某种无声的盘点。 马可斯看著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这傢伙,就算饿得前胸贴后背,那股子商人家小姐的讲究劲儿也还在。 他把自己面前那碗没怎么动的燉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点热的,看你嘴唇都干了。” 艾斯特拉没客气,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嘆了口气,感觉僵硬的四肢都舒展开了些。 “跑了大半天,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小声抱怨,又咬了一口浸润了肉汤的麵包,眼睛微微眯起。 莱莎蒙德终於如愿以偿地抓到了一根带肉的羊腿骨,毫无形象地啃了起来,汁水顺著下巴往下淌。 阿坎和战士们也放开了手脚,刀叉或匕首与木碗碰撞,咀嚼声、吞咽声、满足的嘆息声交织在一起,匯入酒馆的喧囂背景音里。 矮人兄弟的战斗力依旧惊人,对著新上来的烤羊发起了猛攻。 马可斯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是慢慢喝著剩下的麦酒,看著眼前这热闹又充满生气的景象。 一行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连卢卡斯那总是挺直的背脊都放鬆了一些。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矮人兄弟满足地拍著鼓胀的肚皮,达因已经开始对著空酒桶打起了小呼嚕。 阿坎和其他战士也靠在椅背上,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终於安顿下来的睏倦。 莱莎蒙德则歪在艾斯特拉旁边,眼皮打架,嘴角还沾著油渍。 “老板,楼上房间准备好了吗?” 艾斯特拉用最后一点麵包擦乾净碗底的汤汁,马可斯见状对走过来的胖老板问道。 “早收拾好了,先生。” 老板搓著手,脸上堆著笑。 “按您之前让卢卡斯大人交代的,要了四间大房间给伙计们,还有一间最好的带壁炉的给您和这位女士,以及一间小房间给这位红髮的女士。” “行,带他们上去吧,都累坏了。” 艾斯特拉指了指快要睡著的战士们。 卢卡斯站起身,无声地示意阿坎带人跟上老板。 很快,吃饱喝足的战士们互相搀扶著,摇摇晃晃地跟著老板走向后院的楼梯。 矮人兄弟也被拍醒,迷迷糊糊地跟了上去。 莱莎蒙德也被艾斯特拉轻轻推醒:“小红毛,上楼睡觉去。” “唔……艾斯特拉姐姐……” 莱莎蒙德揉著眼睛,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看著桌上剩下的麵包,被艾斯特拉瞪了一眼才加快脚步。 转眼间,喧闹的角落就只剩下马可斯和艾斯特拉两人,以及桌上的一片狼藉。 艾斯特拉没有立刻起身。 她端起马可斯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麦酒,抿了一小口,目光扫过周围,確认最近的酒客也在几步开外,且都沉浸在各自的酒食和谈笑中。 她身体微微向马可斯倾斜,压低了声音,那刻意收敛的音调里带著一丝严肃。 “马可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陶杯边缘,“城里有点不对劲。” 马可斯原本放鬆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一丝,像被无形的线扯了一下。他放下酒杯,身体也微微前倾,靠近艾斯特拉,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怎么说?卫兵有问题?还是有人盯上我们的货了?” 艾斯特拉摇摇头,深褐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闪烁著精明的光: “不是那个。是钱,马可斯,钱有问题。” 马可斯眉头微蹙: “钱?我们刚进城,还没开始交易吧。” “就是交易前才要摸清楚!”艾斯特拉的声音更低了,“我今天在市场买东西,用的都是我们从橡木镇、帕里城一路收来的標准银幣和铜幣。你猜怎么著?” 她顿了顿,留意著马可斯的反应: “好几个摊主,特別是那些卖草料、燻肉乾这类大宗必需品的,接过我的钱,都要在手里掂量几下,翻来覆去地看,有的还用指甲掐,甚至用牙咬! “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怕我掺假,后来我特意留意了本地人付钱,也有不少摊主这样。” 马可斯明白了: “你是说……市面上流通的钱幣成色不对?有人私铸劣幣?” “不止是成色不对那么简单!” 艾斯特拉的声音有些严肃。 “我让莱莎蒙德装作好奇,用几个小铜板跟本地小孩换了他们手里的几枚本地钱。喏,你看。” 她飞快地从刚才放在脚边的皮口袋里摸出几枚顏色暗淡的硬幣,借著桌下昏暗的光线塞到马可斯手里。 那几枚硬幣大小和標准银幣、铜幣相仿,但入手明显轻飘,质地粗糙,边缘甚至有毛刺,上面的压印花纹模糊不清,像是粗製滥造的仿品。 马可斯拈起一枚,指尖用力一捏,竟感觉比普通的铜幣软些。 “这……” 马可斯掂量著这轻飘飘的劣幣,眼神冷了下来。 “含铜量都未必够,更別说银的了。谁这么大胆子?” 第91章 与希拉努斯无关的贪婪 “还能有谁?” 艾斯特拉冷笑一声,把劣幣迅速收回口袋。 “我问了,还不是一家两家。听一个卖醃菜的老婆婆偷偷抱怨,说是『山上的老爷们』弄出来的东西,逼著他们收,买东西还得按足额算,实际上根本不值那个价。 “她不敢跟外地人多说,生怕惹麻烦。我想了想,应该就是纳尔滂地区那几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山民小领主们干的,趁著南边克达王国翻不过来山,北边弗里王国的手也伸不到这么远的白山脚下,偷偷刮地皮呢。 “你想啊,贝尔尼城是他们的交易中心,所以这些破玩意儿流通得最多。” 她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点麦酒,语气斩钉截铁: “所以,马可斯,计划得变。明天天一亮,我们去市场上补充完草料、食物、水、绳索这些赶路必备的东西,我们立刻拔营走人。 “这地方不能久留,更不能在这里卖货!我们那些从帕里城带来的好货,还有矮人村落换的结实铁器,在这里出手的话,换回来的可能一半都是这种掺了至少一半锡的垃圾垃圾!亏大了!” “只买不卖?” 马可斯立刻领会了她的核心策略。 “对!只买不卖!” 艾斯特拉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像在计算损失和收益。 “我们手里的好钱幣,在这里买他们用劣幣定价的实物,比如草料、食物、修补车轮的皮革和铁钉,其实是占便宜的,因为劣幣泛滥,实物价格相对被压低了。 “但我们自己的货,比如酒桶里的蜜酒、车上的靛蓝染料,甚至我们多余的武器,一件都不能在这里出手。 “要卖,也得等翻过白山,到了克达王国地界,或者是到了米兰达城,至少是拉文尼尔城,用正经钱幣交易才不吃亏。” 她琥珀色的大眼睛盯著马可斯,眼神认真: “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们在这里卖货,等於用真金白银换了一堆废铜烂铁。这种亏到家的买卖,我们希拉努斯商会不做。” 马可斯沉默了片刻,仔细消化著艾斯特拉的情报和分析。 私铸劣幣,这是动摇一地商业根基的恶劣行径,也意味著此地领主们的贪婪和混乱。 他想起进城时卫兵对他佩剑多看的几眼,以及艾斯特拉提到过的周围那些巨大废墟的沉默见证。 这片夹在废墟与白山阴影下的土地,其表面的商贾往来之下,果然藏著竭泽而渔的贪慾。 “明白了。” 马可斯鬆开按著剑柄的手,点了点头。 “你判断得对。安全第一,钱袋子第二。明天一早,让卢卡斯带几个人跟你去市场,儘快买齐必需品,特別是草料和燻肉乾要备足,翻白山的路还不知道怎么样。 “我和阿坎带剩下的人看住车马,检查货车綑扎,做好隨时出发的准备。补充完立刻走人,不在这种是非之地多待。” 听到马可斯毫无保留的支持,艾斯特拉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安心的笑容。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嗯,就这么办。马可斯,还是你懂我。”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天的奔波疲惫似乎在这一刻都涌了上来。 “走吧,上楼。虽然才不到傍晚……怎么感觉这么疲乏。” 她抱怨著,顺手捶了捶后腰。 马可斯也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佩剑,很自然地伸手在艾斯特拉刚才捶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按揉了几下: “还不是你跑市场跑得。” “嘁,不是我多跑了跑怎么能发现这么大的情况?” 艾斯特拉白了他一眼,但身体却很诚实地享受著他手掌传来的温热和恰到好处的力道。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困出来的泪水。 “困死了,赶紧让我睡一觉。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穿过依旧喧闹但已少了许多人的酒馆饭堂,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发出连绵不绝的吱呀声,將楼下的麦酒味、烤肉味和嘈杂的人声渐渐隔绝。 楼上走廊狭窄而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胖老板说的“最好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一扇厚实的木门虚掩著。 推门进去,房间比预想的宽敞些,有一个小小的壁炉,里面的炭火已经点燃,散发著融融暖意,驱散了山城初春的寒意。 一张铺著乾净亚麻床单的大床占据了大半空间,还有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 窗户紧闭著,挡住了外面的冷风和可能的窥探。 艾斯特拉反手关上门,插好门閂,整个人仿佛瞬间卸下了防备和精明,只剩下浓浓的倦意。 她踢掉鞋子,走到壁炉边伸出手烤火,舒服地哎哟一声,跳跃的火光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马可斯把剑小心地靠放在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走到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散发著淡淡汗味和尘土气息的发顶。 “辛苦了,我的管家婆。” 他低声说,声音温柔。 艾斯特拉靠在他怀里,闭著眼,像只终於找到窝的猫,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知道就好……明天……记得提醒我……多买盐……” 话音未落,那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已经变得清晰起来。 她竟然就这么站著,在马可斯温暖的怀抱和壁炉的烘烤中,毫无预兆地睡著了。 马可斯无声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毯子。 他自己也迅速脱掉外衣和靴子,躺到她身边。 壁炉的火光將两人的身影投在粗糙的石墙上,微微摇曳。 窗外,贝尔尼城的白天相当嘈杂,隱约还能传来远处街巷的狗吠和市场的叫卖声,但这些声音都被厚实的墙壁和窗板过滤得遥远而模糊。 马可斯听著艾斯特拉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感受著房间里的暖意和自己身体的疲惫,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晚在山风的呼啸和炭火的低语中流逝。 当窗外深沉的墨蓝色天空开始渗出第一抹极淡的灰白时,房间里的温暖还未完全散去,但空气中的寒意已经悄然加重。 壁炉里的炭火只剩下几块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散发著最后的热量。 最先有动静的是艾斯特拉。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像受惊的蝶翼,然后猛地睁开。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初醒的惺忪,几乎是瞬间就恢復了清明和警觉,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灯。 她几乎是本能地先侧耳倾听:门外走廊一片寂静,只有风偶尔掠过屋檐的呜咽。 然后这个警觉的女商人才转动眼珠,確认了身边马可斯沉睡的轮廓和房间里熟悉的摆设。 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一点点。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羊毛毯的一角,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上,一股寒意立刻从脚底板窜上来,让她打了个激灵,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她躡手躡脚地走到壁炉边,用铁钳拨弄了一下奄奄一息的炭火,试图让它们重新活跃起来,但效果甚微,只激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她放弃了,搓了搓冰凉的手臂,走到紧闭的窗板前,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细缝。 一股凛冽的、带著白山特有冰雪气息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窗外,天色是压抑的青灰色,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仿佛隨时会坠落下来。 贝尔尼城的屋顶鳞次櫛比,此刻都笼罩在一片冰冷的寂静中,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烟囱开始冒出稀薄的炊烟,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空气又冷又潮,预示著即將到来的旅程绝不会轻鬆。 “嘶……这鬼天气,真要命。” 艾斯特拉低声抱怨了一句,迅速关紧窗缝,將寒意隔绝在外。 她转身,看到马可斯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撑著手臂半靠在床头看著她,眼神清醒,显然也醒了有一会儿了。 “被冻醒了?”马可斯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但同样没有一丝迷糊。他掀开毯子下床,动作利落。 “这破炉子,半夜就熄火了。” 艾斯特拉抱怨著,走到床边开始麻利地套上自己的靴子,用力拉紧绑带。 “风冷得跟刀子似的。看来翻山的时候有得受了。” 她系好靴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僵硬的手脚,昨晚的疲惫似乎被这冰冷的晨起刺激压下去不少,商人的干练重新回到她身上。 “动作快点,马可斯。趁早市刚开,东西新鲜,人也少点。卢卡斯他们应该也起来了。” 马可斯嗯了一声,迅速穿上外衣,系好皮带,佩剑重新掛回腰间。 他拿起桌上的粗陶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隔夜的冷水。 “用这个凑合洗把脸吧。” 他把水倒进旁边一个缺了口的陶盆里。 冰冷的刺激让两人都彻底精神起来。 艾斯特拉胡乱抹了把脸,用袖子擦乾,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髮,勉强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她走到门边,侧耳再次確认了一下外面的动静,才轻轻拉开沉重的门閂。 走廊里依旧安静,但楼下隱约传来了伙计们搬动东西的声响和低沉的说话声,那是卢卡斯和阿坎已经在做准备了。 “我下去了。” 艾斯特拉回头对马可斯说,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市场那边交给我,你这边也抓紧。” “小心点。” 马可斯点头,拿起自己的水袋检查了一下。 “多留个心眼,別被那些『山上的老爷们』的爪牙盯上。买齐了就赶紧回来,別耽搁。” “放心,占便宜的事,我比谁都快。” 艾斯特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等我满载而归。” 她不再多说,闪身出了房间,轻快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奔楼下。 马可斯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点窗缝。 天色比刚才更亮了些,青灰褪去,显出一种冰冷的灰白。 他看到艾斯特拉裹紧了斗篷,带著卢卡斯和另外几个精干的弗里战士,身影很快融入下方狭窄、湿冷的街道,朝著集市的方向走去。 他关上窗,转身走向门口。 该去和阿坎匯合了,车马、货物、綑扎的绳索……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在出发前再次確认。 在这片被劣幣和贪婪阴影笼罩的土地上,任何疏忽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时间紧迫,必须爭分夺秒。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沉稳地落在寂静的走廊上,朝著楼下忙碌的声响处走去。 第92章 拦路「贼」 晨光吝嗇地刺破薄雾,贝尔尼城灰濛濛的轮廓刚在身后缩小,艾斯特拉就像一阵裹著尘土的风,带著几个战士和同样鼓鼓囊囊的皮口袋,旋风般地刮回了山羊肉酒馆的后院。 “快!装车!盐巴、燻肉乾、草料,连磨刀石都多备了三块!” 她语速飞快,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正在给挽马紧肚带的马可斯,手指已经解开一个口袋,露出里面压得结实的草料块。 “卢卡斯,搭把手!阿坎,別愣著,看看新捆绳够不够结实!” 马可斯刚把最后一匹马的鞍具扣紧,闻言直起腰。 艾斯特拉脸上带著疲惫,但更多的是亢奋。 她带的几个弗里战士不用催促,已经麻利地將採购的物资分门別类塞进货车预留的空隙,动作熟练高效。 沉重的皮口袋被迅速安置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都齐了?” 马可斯走过去,顺手接过她递来的一袋沉甸甸的燻肉塞进车架旁掛著的网兜里。 “齐了!一分钱没多花!” 艾斯特拉用力拍了拍腰间的钱袋,脸上是满溢的得意。 “只进不出,这地方的水太浑,早走早安心。莱莎蒙德那小懒虫呢?又缩哪个角落去了?” 马可斯没答话,下巴朝酒馆二楼某个紧闭的小窗户扬了扬。 艾斯特拉心领神会地嘖了一声。 马可斯把韁绳丟给旁边的卢卡斯,转身大步流星走进酒馆。 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薄木板门前,连敲都懒得敲,直接一推。 “嘎吱——” 门没閂上。 狭小的客房里,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歪腿凳子。 本该躺在床上的红髮少女不见踪影。马可斯目光扫过床底那片不大的阴影,又落到墙角堆放的、属於莱莎蒙德的半旧行囊上。 “出来。” 马可斯的声音不高。 墙角那堆行囊旁边,一团捲起来的厚羊毛毯子可疑地蠕动了一下,隨即又静止了,装死装得十分敷衍。 马可斯两步跨过去,蹲下来,拳头不轻不重地敲在那团毯子上。 “別让我说第二遍,莉莎。” “哎哟!” 毯子里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猛地掀开。 莱莎蒙德顶著乱糟糟的红髮钻了出来,脸上还带著压出来的毯子印,嘴里嘟嘟囔囔。 “轻点啊马可斯大人……天都没亮透呢……” 她一边抱怨,一边偷偷瞟马可斯身后的门口,似乎在找艾斯特拉的身影当护身符。 “天早亮了,就你还在挺尸。” 马可斯没好气地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像拎小猫崽似的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 “赶紧收拾收拾下楼,车要走了。再磨蹭,我就把你留在这,你自己去米兰达给父亲復仇。” 莱莎蒙德立刻像上了发条般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小行囊胡乱往肩上一甩: “別別別!我走我走!” 她一边嚷嚷,一边灵活地从马可斯手底下钻出去,兔子似的窜下了楼,生怕慢一步真被扔下。 等马可斯慢悠悠踱到后院时,商队已经整装待发。 艾斯特拉正叉著腰,手指点著莱莎蒙德的脑门训话,后者低著头,脚尖在地上画圈,一副“我错了下次还敢”的样子。 驮马喷著响鼻,车轮碾过泥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 达因和塔克林两个矮人兄弟蹲在头车的车厢边缘,好奇地东张西望。 晨风卷著平原尽头白山方向渗下来的寒意,吹得人精神一凛。 “出发!” 艾斯特拉见马可斯出来,不再囉嗦,利落地跳上头车的车夫位。 车轮再次滚动,碾过潮湿的草地,驶上那条饱经风霜的帝国旧大道,將瀰漫著颓败气息的贝尔尼城彻底拋在身后,一路向东。 平原的辽阔被迅速压缩,前方,如同沉睡巨兽脊背般的白山山脉,在视野里被慢慢放大、迫近,峰顶的皑皑白雪反射著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里的寒意越来越重,风颳过耳畔,带著尖锐的哨音。 中午只是草草啃了几口冷硬的麦饼,队伍沿著一条从白山深处蜿蜒而出的浑浊河流向上游挺进。 河水咆哮著撞击河床里的巨石,溅起浑浊的浪花。 两岸是陡峭的、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岩壁,上面只顽强地附著著一些稀疏低矮的灌木和苔蘚。 帝国大道在这里早已残破不堪,只剩下一条被无数车辙和脚印硬生生踩出来的、紧贴著悬崖的泥泞小径,窄得仅容一辆货车勉强通过。 一侧是咆哮的河水,另一侧是令人眩晕的峭壁深渊。 车轮每一次顛簸,都让艾斯特拉的心提到嗓子眼,她紧紧攥著韁绳,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路面,嘴里无意识地念叨著车轮和酒桶的损耗预算。 莱莎蒙德这次没敢偷懒,老实地坐在艾斯特拉旁边,每当车子剧烈一晃,她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紧紧抓住车辕。 连一贯活泼的达因都闭上了嘴,和塔克林一起紧张地看著下方翻滚的浊流。 就在小径拐过一个巨大的、被河水冲刷得溜光的岩角,前方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些的碎石河滩时,异变陡生。 几块半人高的岩石不知何时被人为地推到了路中央,不算高,却足以阻挡住货车的去路。 而在岩石后面,十几个身影如同从岩石阴影里长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堵在了那里。 商队骤然停下。 战马打著响鼻,而挽马不安地踏著蹄子。 堵路的人装备精良得不像话。 清一色的锁子甲在阴沉的天空下泛著冷硬的乌光,外面罩著厚实的、浆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色罩衫。 每个人腰间都挎著打磨锋利的单手剑,手里端著上了弦的劲弩,弩矢的寒芒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刺痛。 他们站位分散却隱隱成合围之势,动作沉稳,眼神锐利,没有半点寻常盗匪的散漫和贪婪叫囂,只有一种训练有素的冰冷压迫感,像一群等待狩猎命令的狼。 领头的是个身量颇高的男人,站在一块略高的岩石上。 他脸上蒙著一块褐色的亚麻布,只露出一双深陷的、鹰隼般的眼睛,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商队,尤其在马可斯腰间那把镶嵌红宝石的佩剑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货车上的酒桶和綑扎严实的货物。 他身上的锁甲看起来比別人更厚实些,罩衫的肩部位置,有一小块顏色明显比周围深且簇新的方形印记,像是刚被用力撕扯掉了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跡。 “货和钱都给我留下,然后你们可以通过。” 蒙面男人的声音透过布巾传出来,低沉沙哑,带著命令的口吻,简洁得像是在宣读一道公文。 他甚至懒得提什么“买路钱”或“借过费”之类的场面话,目的直指核心。 他身后的弩手们隨著他的话语,齐刷刷地抬起了弩臂,冰冷的弩矢对准了商队最前面的马可斯和驾车的艾斯特拉。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下方河水愤怒的咆哮声。 第93章 对峙 艾斯特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是恐惧,而是商人对即將遭受无妄损失的本能肉痛和愤怒。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钱袋,又触电般缩回手,琥珀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如果她真像马可斯调侃的是一头据守金幣的恶龙的话,对面这些强盗早就被化为灰烬了。 “你们……你们想都別想!”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而有些发尖。 马可斯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按腰间的剑柄,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仿佛眼前这群杀气腾腾的武装分子和那些闪著寒光的弩矢不存在。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缓慢而仔细地掠过对面每一个人。 那些崭新的、保养得宜的锁甲;那些制式统一、明显是批量打造的单手剑剑柄;那些劲弩沉稳的握持姿势;尤其是领头那人罩衫肩部那块刺眼的、刚被粗暴撕掉徽记的方形痕跡…… 每一个细节都像真相碎片,在他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一个事实。 这不是山贼。 山贼不会有这样统一精良的装备,不会有这种令行禁止的沉默纪律,更不会有这种撕掉徽记欲盖弥彰的举动。 这像是……一支脱下了制服的军队。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一群奉命行事、不想暴露身份的鹰犬。 马可斯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蒙面首领那双深陷的眼睛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撕了徽章,就以为能当山大王了?你们纳尔滂的没出息贵族靠著贝尔尼城里那些掺了锡的烂钱养出来的兵,就这点出息?在进山的商道上剪径抢劫,却连脸都不敢露?” 蒙面首领的瞳孔猛地一缩,鹰隼般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如同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马可斯脸上。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一眼就点破了他们的来歷,甚至直接关联到了纳尔滂地区大小贵族们私铸劣幣的事。 眼前这个黑髮男人说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了他们竭力掩盖的遮羞布。 “找死!” 首领身边的另一个壮汉,脸上同样蒙著布,只露出一双凶戾的眼睛,似乎是个火爆脾气。 他被马可斯毫不留情的揭穿激怒了,低吼一声,手中的弩下意识地抬高了一寸,弩矢的锋尖直指马可斯的心口,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微微颤抖,看上去在极力克制著立刻发射的衝动。 整个河滩的气氛骤然绷紧到了极点,仿佛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冰冷的杀意混合著河水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达因和塔克林两个矮人兄弟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车厢里的锤子,卢卡斯的手无声无息地搭在了腰间剑柄上,阿坎则悄悄从马鞍旁解下了他的战斧。 艾斯特拉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紧张地看向马可斯。 马可斯依旧端坐马上,身形稳如山岳,对那支近在咫尺、隨时能夺命的弩矢视若无睹。 这玩意射不穿他身上那身帝国工匠精工打造的鳞甲。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暴怒的副手,目光依旧锁死在蒙面首领身上。 “怎么?” 马可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流的咆哮,带著一种近乎嘲弄的语调。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个持弩的壮汉。 “光是撕了徽记不够,还想再给你们头顶上那位大人添一条『纵兵劫掠,杀害过路商旅』的罪状?嫌他脖子上的绞索套得不够紧?”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那个衝动的壮汉头上。 他浑身一僵,抬高的弩臂肉眼可见地停滯了一瞬,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鬆了几分力。 那双凶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挣扎。 显然,他们並不知道马可斯到底知道多少他们的骯脏勾当,但是没人敢赌。 眼前这个商队看著很有钱,带著的靛蓝染料也很有诱惑力,但他们带著的十六个穿著弗里王国军队甲的护卫让他们有所顾忌。 谁也不知道这支商队背后是不是站著弗里王国哪个大贵族,或者乾脆就是三个国王之一? 这也是他们没有选择直接下手而是试图“交涉”勒索的原因。 但是没想到领头的这个男人软硬不吃,还反过来威胁自己了。 蒙面首领的眼神也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马可斯的话如同毒蛇,精准地噬咬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死死盯著马可斯,布巾下的嘴唇似乎抿紧了。 河滩上只剩下浊浪排空的轰鸣,以及十几架劲弩绷紧弓弦发出的细微吱嘎声,那声音在紧绷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被这冰冷的杀意和汹涌的水声冻结了。 艾斯特拉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她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抠著粗糙的车辕木。 莱莎蒙德更是嚇得缩起了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藏进艾斯特拉的车斗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马可斯仿佛感受不到这令人窒息的压迫。 他缓缓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腰间的佩剑剑格轻轻撞击了一下皮革剑鞘的边缘,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河滩上,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深潭,清晰地盪开了一圈涟漪。 蒙面首领的目光瞬间如鹰隼般锁住了马可斯按在剑柄上的右手。 那手上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和几道癒合伤疤留下的浅白色印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是一只真正握惯了武器、染过血的手。 首领的视线又扫过马可斯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深邃的黑瞳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凝的、如同白山深处万年冻土般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般的兴奋。 首领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年轻男人,比那些张牙舞爪的战士危险百倍。 对方不仅看穿了他们的偽装和来歷,而且从始至终都掌握著主动权。 那按在剑柄上的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蓄势待发。 这绝不是一支可以隨意拿捏的普通商队。 时间在无声的角力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冰冷的弩矢、沉默的战士、咆哮的河流、峭壁投下的巨大阴影…… 所有的一切都凝固在这白山脚下逼仄的碎石滩上,等待著领头人最终的决定。 白山巍峨的山体沉默地俯视著下方渺小如蚁的对峙,峰顶的积雪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反射著冰冷坚硬的光,像一块悬在头顶的寒冰。 第94章 暂告一段落的劫掠 时间在冰冷的对峙中艰难爬行。 终於,岩石上的强盗首领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遏止的手势。 那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带著屈辱和不甘。 绷紧的弓弦发出一阵细微的呻吟,十几架弩臂不情不愿地垂了下去,弩矢的锋尖最终指向了泥泞的地面。 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杀气,如同退潮般从河滩上抽离。 蒙面人身后的手下们明显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几分,但眼神依旧像鉤子,粘在商队的货车和沉甸甸的酒桶上。 强盗首领的声音透过亚麻布,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 “货……留下两桶酒,算作过路钱。” 这已经是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能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试图在彻底溃败前挽回一丝顏面。 “呵,” 马可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连眼皮都懒得抬。 “梦里什么都有。要么现在滚,要么……” 他空著的左手隨意地搭在了腰间那柄布满旧疤的帝国钢剑剑柄上,指节微微凸起。意思再明白不过。 强盗首领深陷的眼窝里,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像燃尽的炭火。 他死死盯著马可斯那只按剑的手,那只真正握惯了武器、染过血的手,还有对方眼中属於掠食者的光。 这不是虚张声势。 这是一头等著猎物自己撞上来的、更有耐心的捕食者。 “撤。” 强盗首领的喉咙里滚出一个乾涩的字眼,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吞没。 他猛地转身,动作间带著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一脚將脚边一块鬆动的石头狠狠踹进汹涌的涧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隨即,他不再看商队一眼,像一道融入山岩阴影的褐影,率先朝著峡谷上游的乱石坡快速离去。 那些蒙面手下迟疑了一瞬,目光在首领决绝的背影和商队之间飞快地扫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被无形的恐惧和命令拽走了。 他们收起武器,动作带著仓促,互相掩护著,沉默地退入嶙峋的乱石和稀疏的灌木丛中,很快便消失了踪跡,只留下被踩倒的野草和几处新鲜的泥脚印。 河滩上,只剩下商队和震耳欲聋的水声。 艾斯特拉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感觉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鬆开紧攥韁绳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深红的勒痕。 “走!” 马可斯的声音斩断了短暂的死寂。 “快!趁他们没改主意之前!” 卢卡斯早已默契地双腿夹著马,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山豹,几步就躥到队伍最前方。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蒙面人消失的方向和两侧陡峭的山壁,打了个简短的手势。 阿坎和另外两名弗里战士立刻驱马上前,护在打头的货车两侧,短柄斧和战锤都握在了手里,警惕地盯著任何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矮人兄弟达因和塔克林也从车厢里探出身,手里紧握著他们沉重的锻造锤,小眼睛里全是紧张。 车轮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碾过湿滑的卵石滩,朝著狭窄的隘口缓缓移动。 每一次顛簸都让艾斯特拉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死死盯著前方马可斯那挺直如標枪的背影,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马可斯策马领先著她的货车,深褐色的眼珠子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著两侧高耸逼仄的岩壁,耳朵捕捉著除了水声之外的任何一丝异响——风声掠过岩缝的呜咽,碎石滚落的细碎声响,都让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一分。 峡谷里光线昏暗,头顶只剩下一线灰濛濛的天。 浑浊的河水在右侧深渊里翻腾咆哮,溅起的冰冷水沫时不时扑到脸上。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快……快!” 艾斯特拉无意识地低声催促著拉车的驮马,感觉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当最后一辆货车的车轮终於碾过隘口最狭窄处,驶入前方相对开阔些的山道时,所有人都感到后背那股针扎般的寒意似乎鬆动了一点。 然而,马可斯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放鬆。 他勒住马,回头望向那片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幽暗峡谷入口。 乱石狰狞,草木森森,寂静中只有水声在迴荡,仿佛上午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 “卢卡斯。” 马可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水声。 老兵立刻策马靠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疑问,只有等待命令的专注。 “你,带上达因和塔克林,再挑三个腿脚利索、眼睛好使的兄弟。” 马可斯的目光依旧锁定著峡谷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別跟太紧,缀在后面一里左右。找个视野好的高地,盯著点咱们屁股后面那条道。” 卢卡斯一点头,言简意賅: “明白。防回马枪,也防尾巴。” “对。” 马可斯点点头。 “这帮人,徽记都撕了,脸也丟尽了,空著手回去没法交代。他们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九成九要吊著咱们,等天黑,或者等我们鬆懈下来扎营的时候,再扑上来咬一口。” 艾斯特拉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马可斯,他们还要打?” “不一定真打,” 马可斯调转马头,示意队伍继续前进,但速度明显放慢了些,让卢卡斯他们有时间挑选人手和装备。 “但得让卢卡斯他们当眼睛。知道狼在哪儿盯著,总比被狼悄无声息摸到背后强。卢卡斯,发现不对,立刻放响箭,別硬拼。” “是,首领。” 卢卡斯应道,目光迅速扫过队伍里的战士,点了阿坎和另外两个眼神机警的弗里青年,又看向已经跳下车,正把锤子別回腰带的矮人兄弟: “达因,塔克林,跟我走。拿上乾粮和水袋。” 达因粗声粗气地应著,动作麻利。 塔克林则默默检查了一下投石索袋里的石块是否充足。 片刻之后,这支小小的“尾巴”便脱离了大部队。 卢卡斯一马当先,带著几人如同融入山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折返,消失在商队来时的山道拐弯处,很快便攀上了侧面一处林木稀疏、视野开阔的高坡。 商队继续在蜿蜒的山道上跋涉。 脱离了峡谷的压抑,但气氛並未真正轻鬆。 艾斯特拉不时忧心忡忡地回头张望,虽然早已看不见卢卡斯他们的身影。 莱莎蒙德终於敢把脑袋完全从斗篷里伸出来了,拍著胸口小声嘀咕:“嚇死我了……那些人的眼神,比饿了三天的野狼还贪婪……” “省点力气,莉莎。” 马可斯头也不回地打断她。 “真正的饿狼还在后头呢。盯紧点路,別让车轮子掉沟里,那可比饿狼啃一口还疼。” 艾斯特拉闻言,立刻忘了身后的担忧,职业病瞬间发作,琥珀色的眼睛紧张地扫过货车。 莱莎蒙德则开始瞎指挥: “对对对!塔克林!看看左边那个轮轴,刚才过石头好像刮到了,响得不对劲!达因,你那边捆酒桶的绳子再紧一紧!” “你装模做样什么呢,矮人兄弟早就跟卢卡斯离开了。”马可斯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莱莎蒙德。 第95章 夜袭 太阳在铅灰色的云层后艰难地西斜,將山峦的轮廓涂抹上黯淡的金边。 山路顺著山势起伏,时而爬上光禿禿的石脊,时而没入长满低矮灌木的谷地。 马可斯始终保持著一种外松內紧的状態,和战士们隨口聊著天气和路况,耳朵却始终捕捉著风带来的每一丝异样。 卢卡斯半蹲在高坡一块风化巨岩的背阴处,像一块长在那里的石头。 达因趴在他旁边,毛茸茸的红鬍子几乎戳进泥土里,眯著一只眼,死死盯著下方蜿蜒如灰蛇的山道。 塔克林则靠在一块大石后面,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投石索的皮兜。另外两个弗里战士阿坎和另一个叫波尔的青年,分別隱蔽在更高些的岩缝和灌木丛后,警惕著侧翼。 时间在枯燥的等待中流淌。 山风吹过,带来松针的沙响和远处几声不知名鸟雀的啼鸣。 “卢卡斯老大,” 达因压低他洪钟般的嗓子,用气声问,“首领是不是太小心了?那帮怂蛋真敢跟上来?” 他有点嘴馋怀里揣著的、还没捨得吃的燻肉乾。 卢卡斯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下方某个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 达因顺著望去,只见下方大约三四里外,一处拐弯后稀疏的樺树林边缘,几点极其模糊的移动痕跡一闪而过,隨即隱入树影。 若非卢卡斯提醒,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极其谨慎的移动。 “嘖,” 达因啐掉嘴里一根草茎,铜铃大的眼睛瞪圆了,“还真有尾巴!跟地老鼠似的。” “六个……不,七个。” 塔克林的声音从石头后面传来,冷静得和他年轻的脸庞不太相符。 “前面三个探路的,散得很开。后面四个聚著,隔了段距离,有个块头大的,像那个拿弩的。” 他的眼神出奇的好,大概这也是矮人山民的某种优势。 卢卡斯点点头,肯定了塔克林的判断。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从那几个时隱时现的身影上刮过。 对方很谨慎,利用地形和植被掩护,移动缓慢,儘量不扬起尘土,显然是老手。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远远吊著商队,等待时机。 “卢卡斯,干他娘的一下?” 阿坎在岩缝那边有点按捺不住,脸上带著跃跃欲试的战意,手指摩挲著斧柄,“给他们点顏色瞧瞧!” “不急。”卢卡斯的声音没有故意放低,“首领要的是眼睛,不是现在开打。让他们跟著,等一个机会。”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保持隱蔽,继续观察。 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著猎物自己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彻底沉入西山,天空被染成深紫色。 商队在一处背靠陡峭岩壁、前方视野相对开阔的坡地停了下来。 这里不是理想的宿营地,地面碎石很多,取水也要往下走一段陡坡到溪涧边。 但好处是易守难攻,背后是坚实的岩壁,左右两侧是陡坡,只有正前方和来路需要重点防御。 “就这里了。” 马可斯勒住马,目光扫过地形,“天开始变黑了,不能再继续走了。卢卡斯他们还没动静,尾巴应该还吊在后面。” 艾斯特拉看著地面硌脚的石块,心疼地皱眉: “这地方……扎帐篷都费劲,晚上怎么睡啊。” “总比半夜在平地上被人连锅端了强。” 马可斯翻身下马,然后招呼道: “赶紧的,卸车!把货车围成半圈,挨著岩壁!轮子用石头卡死!卢平,你带人把篝火生起来,弄旺点!多弄几堆!” 命令迅速被传达。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沉重的货车被艰难地挪动,首尾相接地抵在坚实的岩壁下,形成一道简陋的弧形屏障。 车轮下塞满了大小石块,达因带著两个战士,手脚麻利地在货车围出的半圈內清理出一块地方,用携带的乾柴和捡来的枯枝,点起了三堆篝火。 跳跃的火焰驱散了迅速降临的寒意,也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將更远处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深邃莫测。 莱莎蒙德被艾斯特拉指派著,和其他人一起从货车上卸下必要的食物、毯子和装著备用武器的箱子。 她抱著一条沉重的羊毛毯,小脸在火光映照下有些发白,忍不住凑近艾斯特拉: “艾斯特拉姐姐……他们……他们今晚真的会来吗?” 艾斯特拉正仔细检查著一捆备用弓弦的防潮情况,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倒是比白天镇定不少: “马可斯说会,那就八成会。把心放回肚子里,跟紧我或者卢卡斯他们就行。 “真要打起来,你机灵点,別傻站著碍事,但也別乱跑。”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塞给莱莎蒙德。 “喏,拿著,里面是火绒和打火石,还有一小包止血的草药粉。万一……我是说万一真乱起来,躲好,护住头脸。” 莱莎蒙德接过皮囊,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 马可斯没参与这些忙碌。 他按剑站在营地边缘,背对著跳跃的篝火,面朝商队来时的、此刻已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山道方向。 火光在他高大身躯的边缘勾勒出一圈跳动的金红,却无法照亮他深陷在阴影中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反射著一点微光,如同潜伏的狩猎者,穿透沉沉夜色,投向未知的威胁。 晚风掠过山岩,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不怀好意的低语。 寂静並未持续太久。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当营地刚刚飘起燻肉和麦粥混合的简单饭食香气时,一声尖锐悽厉、划破夜空的唿哨声,骤然从他们后方高处的黑暗中传来! “咻——啪!”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异常刺耳。 是响箭!卢卡斯发出的警报! 营地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炸开了锅! “列队防御!” 马可斯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短暂的骚动。 他猛地转身,腰间的红宝石佩剑已然出鞘半尺,冰冷的寒光一闪而逝。 几乎在他吼声落下的同时,刚才还在沉默进食或整理装备的战士们已如绷紧的弹簧般弹起! 碗勺被隨手丟开,金属碰撞声密集响起。 弗里战士们以惊人的速度抓起放在触手可及之处的战斧、双刃剑和圆盾。 艾斯特拉一把將还在发懵的莱莎蒙德拽到自己身后,背靠著坚硬的岩壁,同时飞快地从货车暗格里抽出一张上好了弦的手弩,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颤抖。 篝火噼啪燃烧,將人影扭曲拉长,投射在嶙峋的岩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营地外,是无边无际、充满杀机的浓重黑暗。 那支消失的“尾巴”,终於亮出了他们的獠牙。 第96章 一触即发的夜战 夜色如同凝固的墨汁,沉沉地压在背靠岩壁的临时营地上方。 篝火被马可斯扑灭到只剩下可怜的一小堆,火苗病懨懨地舔舐著最后几根枯枝,在嶙峋的岩壁上投下扭曲、跳跃的阴影,反而让营地边缘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粘稠。 空气里瀰漫著湿冷的石头气息,远处山道方向,除了风颳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那声划破夜空的尖锐唿哨,像一个不祥的诅咒,悬在每个人心头。 莱莎蒙德缩在艾斯特拉身后的货车旁,怀里紧紧抱著那个装著火绒、打火石和止血草药粉的小皮囊,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不时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马可斯隱没在黑暗中的轮廓。 他像一尊石像,面朝来时的、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山道方向,按在剑柄上的手在微弱火光的勾勒下,指节微微凸起。 另外八名弗里战士分散在货车后方和侧翼,盾牌半举,战斧或短柄斧的刃口在微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寒光。 艾斯特拉则半蹲在头车车辕后,一张上好弦的手弩稳稳地架在车板上,目光在黑暗与前方被马可斯弄暗的区域之间来回扫视。 时间被拉成了粘稠的糖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莱莎蒙德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击著胸腔。 “马可斯……” 艾斯特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一刻钟……快到了吧?” 她琥珀色的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那堆隨时可能熄灭的篝火,眼里满是紧张。 马可斯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穿透凝滯的空气,清晰而稳定:“莉莎,过来一下。” 莱莎蒙德一个激灵,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差点把怀里的皮囊掉地上。 “来、来了!马可斯大人!” 她小跑著凑到马可斯脚边,仰起脸,黑暗中只能看到他下巴的线条。 “看到那些备用的火把了吗?” 马可斯的下巴朝营地角落努了努,那里堆著几捆用油布包著的备用火把,旁边还有两个半满的陶罐,里面是刺鼻的火油。 “浸透火油,点燃。不用多,五六支就行。” “啊?点……点燃?”莱莎蒙德有点懵,“然、然后呢?” “別问,照做。快点。” 马可斯的语气不容置疑,“点燃后,往我们正前方那条山道上扔,越分散越好,扔到三十步开外。动作要快,扔完立刻躲回货车后面。” 莱莎蒙德咽了口唾沫,虽然满脑子都是“为什么要在黑夜里点灯给敌人当靶子”的疑问,但对马可斯本能的服从压过了恐惧和不解。 她手脚麻利地解开油布,抽出几支干燥的松木火把,毫不犹豫地將它们整个浸入冰冷的火油罐里。 浓烈的油脂味瞬间瀰漫开来。 她抱起浸透的火把,凑到那堆奄奄一息的篝火旁,就著微弱的火苗,小心翼翼地將它们一支接一支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吞噬著浸油的松脂,噼啪作响,迅速变得明亮而旺盛,將莱莎蒙德紧张的小脸映照得通红。 火光一起,营地边缘的黑暗似乎被驱散了些,但营地之外更广阔的黑暗,反而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著这突兀的光亮。 “快去扔!”马可斯低喝一声。 莱莎蒙德不敢再犹豫,跑到山道上,憋足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力气,將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奋力向前方掷去。 一支、两支、三支……燃烧的火把划破浓稠的黑暗,带著呼呼的风声和四溅的火星,落在崎嶇不平的山道上,有的滚了几圈才停住,有的斜插在石缝里。 五六支火把散落在前方三十到五十步不等的距离上,像几盏孤零零的、暴露在旷野中的灯笼,顽强地燃烧著,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在地面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长长的诡异影子。 就在莱莎蒙德扔出最后一支火把,连滚带爬地缩回艾斯特拉货车后面的瞬间,马可斯动了。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两步躥到另外两堆早已被刻意压灭、只余暗红炭火的篝火旁。 他抄起靠在岩壁上的备用长矛,毫不犹豫地对著炭火堆狠狠捅去,然后用力一搅,再用靴底飞快地碾踏。 火星四溅,烟雾腾起,那两堆仅存的微弱光源在几息之间彻底熄灭,只留下呛人的灰烬和焦糊味。 整个营地,瞬间只剩下最初那堆本就微弱的篝火,光芒被压缩到极限,仅能勉强照亮货车围拢的一小片核心区域和旁边冰冷的岩壁。 营地四周,尤其是正前方莱莎蒙德扔出火把的那段山道方向,陷入了更加强烈的明暗对比中:营地內部昏暗,火光外的世界漆黑如墨,而山道中央那几支孤立的火把,成了黑夜中异常刺眼的目標。 “熄灯!” 艾斯特拉立刻反应过来,低声命令身边的战士。 仅存的几盏防风油灯也被迅速吹灭。 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大部分视野。 莱莎蒙德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臟差点跳出嗓子眼。 她用力眨眨眼,才勉强適应这骤然变化的明暗。 营地里的人,几乎成了模糊的影子,只有艾斯特拉架在车辕上的手弩轮廓还隱约可见。 而前方山道上那几支燃烧的火把,此刻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它们跳跃的光晕清晰地勾勒出崎嶇的路面和周围嶙峋怪石的轮廓,同时也將任何试图靠近它们区域的物体,暴露无遗。 “艾斯特拉,” 马可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像块冰,“眼睛盯紧火把照亮的地方。別管远处,只管照亮区域里冒出来的东西。手弩够得著就射。” “明白。” 艾斯特拉的声音带著紧张,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如同夜梟。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弩臂稳稳地锁定前方那片被火把光芒圈出来的舞台。 压抑的寂静重新笼罩营地,比之前更加沉重。风声似乎也停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莱莎蒙德自己粗重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突然! 那几支燃烧的火把光线边缘,毫无徵兆地晃动了一下。不是风的扰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短暂地切断了光线! “来了!”艾斯特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低语,黑暗中猛地响起一片压抑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咆哮! 紧接著,几十条黑影如同从地狱裂缝中涌出的鬼魅,借著火把光芒边缘的掩护,从两侧黑暗的斜坡上、乱石堆后,骤然暴起! 他们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无声而迅猛,直扑火光映照下的山道,目標明確:那几支暴露位置的火把,以及火把后方更深处、被黑暗笼罩的商队营地! 第97章 反击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训练有素,大部分人都穿著深色、便於隱蔽的衣物,脸上蒙著布巾,只露出凶狠的眼睛。 武器在火把的微光下闪烁著金属的冷芒,多是利於劈砍的斧头和单刃刀。 至少有五六人端著轻弩,但在这种急速奔跑和混乱的光线下,显然无法有效瞄准。 “稳住!” 马可斯的声音如同在所有人耳边敲响的战鼓。 他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阴影,像一尊铁塔般矗立在货车围成的小小防御圈唯一一个较大的缺口前。 那是为了便於驮马进出而预留的位置,此刻成了最危险的突破口。 他手握著维图维士將军赠予的那把镶嵌红宝石的佩剑,等待著时机。 “放!” 嗖!嗖!嗖! 三支弩矢带著短促的破空声,从艾斯特拉和两名弗里战士的手弩中激射而出! 他们的目標並非冲在最前、速度最快的敌人,而是那些试图扑向山道上燃烧火把、想要將其踢灭或打散的傢伙。 一支弩矢擦著一个黑影的胳膊钉进土里,那人闷哼一声,动作一滯;另一支则精准地射中了一个正弯腰去抓火把的袭击者大腿,那人惨叫著滚倒在地,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反而引燃了一小片枯草;第三支弩矢落空,钉在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该死!他们在放冷箭!” 袭击者中有人气急败坏地低吼。 艾斯特拉的射击成功干扰了对方破坏光源的行动,那几支火把依旧顽强地燃烧著。 但更多的敌人已经越过了火把区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直扑营地! 他们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扭曲拉长,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八名弗里战士怒吼著,用盾牌和身体死死抵住货车的边缘,长剑和长矛从车板的缝隙或上方狠狠刺出去,与衝上来的敌人撞在一起! 金属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然而,敌人数量明显占优,且极其悍勇。 他们如同跗骨之蛆,一部分人死死缠住货车两侧的守卫,另一部分则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直扑马可斯镇守的那个缺口! 那里没有货车的阻挡,是通向营地核心最快捷的通道。 第一个冲近的黑影,双手高举一柄沉重的伐木斧,借著前冲的势头,带著一股恶风,朝著马可斯当头劈下!气势凶悍,仿佛要將他和身后的营地一同劈开! 马可斯甚至没有用剑格挡。 在斧刃即將及顶的剎那,他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右侧一个极其微小的滑步。沉重的斧头带著呼啸的风声,几乎贴著他的左肩劈空,重重砍在地上,碎石飞溅! 马可斯手里的红宝石佩剑如同毒蛇吐信,在对方招式用老、重心前倾的瞬间,自下而上,从一个刁钻的角度闪电般刺出! 噗嗤! 锋利的剑尖精准地刺穿了对方锁甲与皮甲连接处的缝隙,深深没入柔软的咽喉! 那凶悍的袭击者身体猛地一僵,高举的斧头无力地垂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般的声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隨即光芒迅速黯淡。 马可斯手腕一拧,剑锋在喉骨间搅动半圈,猛地抽出。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尸体轰然倒地。 第二个敌人紧隨其后,手持一柄宽刃刀,趁著同伴倒地的间隙,刀光如匹练般拦腰斩向马可斯,角度极其狠辣! 马可斯手里的剑早已斜撩而起,剑身精准地磕在弯刀发力最薄弱的刀脊处。 “鐺!”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巨大的力量顺著剑身传来,马可斯顺势后撤半步卸力,同时借著身体后撤的旋转力道,划出一道致命的弧光,自下而上,反撩向对方毫无防护的腋下! 那强盗只觉得腋下一凉,隨即是钻心的剧痛!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只觉得半边身体的力量瞬间被抽空,手里的刀脱手飞出。 马可斯右脚猛地踏前一步,借著前冲的力道將剑直直刺入对方因剧痛而大张的嘴巴! 噗! 剑尖从后颈透出半寸,带著一蓬血沫和碎牙。 马可斯抽剑,尸体带著茫然的表情仰面栽倒。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凶悍的袭击者已然毙命! 马可斯如同磐石般重新堵在缺口处,剑尖滴落著黏稠的鲜血,在昏暗的火光下泛著幽光。 他微微喘息著,扫视著前方因这乾净利落的杀戮而出现短暂停滯的敌人。 “杀了他!” 短暂的震惊后,袭击者们被血腥味彻底激发了凶性,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更多的身影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刀剑斧影,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向那个狭窄的缺口! 马可斯的身影瞬间被刀光剑影淹没! 他手里的剑致命的银光,在身前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格挡、架开、闪避、突刺、劈砍……他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丝毫花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指向敌人的破绽和要害。 金属撞击的爆鸣声如同炒豆般密集响起,火星在黑暗中四溅! 偶尔有刀锋划破皮甲的撕裂声,伴隨著敌人负痛的闷哼或惨嚎。 他像一块坚韧无比的礁石,任凭惊涛骇浪的衝击,死死扼守著这唯一的通道。 每一次挥剑都必然带起一蓬血花,每一次格挡都让敌人手臂发麻。 莱莎蒙德躲在艾斯特拉身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叫衝口而出。 她看著马可斯在狭窄的缺口处独战群狼,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鬼魅般闪动,每一次剑光闪过,都意味著一个敌人倒下或重伤。 那冰冷高效的杀戮技巧让她浑身发冷,却又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震撼。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平日里总是带著点慵懒笑意、偶尔会弹她脑门的男人,在战场上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同时,心里的某种决心更深了。 “左边!那个拿短矛的!” 艾斯特拉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的手弩再次发出“嘣”的一声轻响。 一支弩矢贴著货车边缘飞过,精准地钻进一个正从侧面阴影里摸向马可斯肋部的袭击者眼窝!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艾斯特拉的弩箭,如同黑暗中无声的毒刺,每一次激发都恰到好处,要么干扰马可斯侧翼的威胁,要么直接解决掉试图偷袭或使用远程武器的敌人。 她的存在,极大地缓解了马可斯侧翼的压力。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商队的防御圈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剧烈地摇晃著,隨时可能被攻破。 就在这危急关头—— “咻——嘭!” 一支火箭拖著明亮的尾焰,如同流星般从商队后方、敌人来袭方向的高处黑暗中猛然升起! 紧接著,一阵如同滚雷般、带著浓重弗里口音的咆哮声从敌人后方的黑暗中炸响: “崽子们,卢卡斯爷爷回来了!剁了这群杂碎!” 如同神兵天降! 卢卡斯那魁梧的身影率先从响箭升起方向的陡坡后衝出!他身后紧跟著另外五名精悍的弗里战士,正是之前被马可斯派出去“当眼睛”的那一队人! 他们显然一直潜伏在侧翼高处,此刻如同猛虎下山,从袭击者的侧后方狠狠扑了下来! 他们手中染血的战斧和短柄斧在响箭的光亮下闪烁著慑人的寒芒! 腹背受敌! 袭击者们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他们正全力围攻营地,根本没想到后路会被抄!卢卡斯等人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们的阵脚和节奏。 “后面!后面有埋伏!” 惊恐的呼喊声在袭击者中响起。 原本凶悍的攻势瞬间瓦解。 一部分人下意识地回头想抵挡身后的突袭,阵型大乱;另一部分还在衝击营地的则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恐慌。 “好!” 马可斯哪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反击!夹死他们!” 他一声怒吼,挥剑砍去,瞬间將面前一个因后方混乱而分神的敌人斩翻在地! “为了马可斯!” 弗里战士也士气大振,纷纷从货车构成的掩体后跃出,配合著马可斯,如同出闸的猛虎,向陷入混乱的敌人发起了凶猛的反衝锋! 艾斯特拉也抓住机会,再次扣动手弩的悬刀。 “嘣!”弩矢离弦,將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小头目模样的傢伙射倒在地。 第98章 装备精良的山贼 “追!別让他们跑了!” 马可斯的吼声在峡谷里炸开,带著一股子憋了大半夜的狠劲。 卢卡斯那队人从山坡上衝下来的架势,活像是几头髮了疯的野牛。 阿坎冲在最前头,战斧抡得呼呼作响,见人就砍。 矮人兄弟达因和塔克林也不含糊,两把锻造锤专往强盗的膝盖和脚踝上招呼,砸得骨头咔嚓作响,惨叫声跟著锤子起落。 有强盗反击战斗经验不足的矮人兄弟,奈何矮人的皮肤用普通刀剑难以割开。 强盗们彻底乱了。 前头被马可斯带著人死死顶住,后路又被抄了,这帮人就像被夹在磨盘里的麦子,怎么转都是个死。 有人还想回头抵抗,被卢卡斯一剑捅穿了肚子;有人往林子里钻,被阿坎追上去一斧头劈在后背,扑倒在地就再没起来。 “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剩下的强盗彻底没了斗志,扔下武器就往黑暗里窜。 马可斯哪肯放过这机会。 “杀出去!” 他带头从货车围成的缺口冲了出去,身后跟著那几个早就憋坏了的弗里战士。 两边一夹,剩下的强盗更没活路了。 刀剑砍进肉里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临死前的哀嚎,混在一起,在狭窄的山道上滚来滚去。 莱莎蒙德缩在艾斯特拉身后,手指死死抠著车板,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了。 她看著马可斯在人群里杀进杀出,那把红宝石佩剑每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心里又是怕,又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然后她看见了机会。 一个强盗被马可斯砍伤了胳膊,正捂著伤口往阴影里退,离货车只有十几步远。 另一个则猫著腰,想从侧面绕过去偷袭阿坎的后背。 莱莎蒙德的心臟咚咚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了眼艾斯特拉——艾斯特拉正全神贯注地端著弩,瞄准远处一个想捡起手弩的强盗,根本没注意她。 鬼使神差地,莱莎蒙德鬆开了抠著车板的手。 她像只兔子,猛地从货车后面窜了出去,没往亮处跑,反而一头扎进旁边岩石投下的更深阴影里。 红头髮在黑暗里一闪,就看不见了。 天赋异稟的暗影亲和。 马可斯正把剑从一个强盗胸口拔出来,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红色消失在暗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工夫管。 他转身格开一把劈来的砍刀,抬脚踹在对方小腹上,趁那人弯腰的工夫,剑锋往下一抹,了结了性命。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强盗扔下七八具尸体,剩下的全跑没影了。 山道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清点人数!” 马可斯抹了把脸上的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卢卡斯带著人回来了,个个身上都溅著血,但看著精神头十足。 阿坎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在火光映照下有点瘮人。 “我们这边没事,就塔克林胳膊上被划了道口子,不深。” 卢卡斯说著,看了眼马可斯,“首领,你没事吧?” “死不了。”马可斯摆摆手,目光扫过营地。 艾斯特拉从货车后面站起来,手弩还端著,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亮。她看见马可斯看过来,鬆了口气,隨即又想起什么,四下张望。 “莱莎蒙德呢?那小红毛又跑哪去了?” 话音刚落,旁边阴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莱莎蒙德从一块大石头后面钻了出来,手里还攥著把带血的短刀——看样式,是从某个强盗尸体上摸来的。 她小脸上也溅了几点血,红头髮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神飘忽,不敢看人。 “我……我刚才……”她支支吾吾。 马可斯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刀,又看了眼她来的方向——那边地上躺著两具强盗尸体,一个脖子被割开大半,另一个后心插著把匕首。 “你杀的?”马可斯问。 莱莎蒙德缩了缩脖子,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他们想跑,我……我就……” 艾斯特拉也走了过来,看看尸体,又看看莱莎蒙德,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行啊小红毛,长本事了。不过你这刀法跟杀鸡似的,血喷得到处都是,回头洗衣服又得多费点事。” “我……我不是故意的……” 莱莎蒙德快哭了。 马可斯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揉了揉她那头乱髮,把她头髮揉得更乱了。 “干得不错。不过下次別这么莽,躲好就行。” 莱莎蒙德愣住了,抬头看著马可斯,眼圈有点红。 “行了,別愣著。” 马可斯转身,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 “卢卡斯,带人把尸体拖到一边去,搜一下身上有没有有用的东西。阿坎,你带两个人去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跑远的,別追太深,小心埋伏。 “达因,塔克林,你们俩帮著检查一下货车和挽马,看看有没有损伤。” 眾人应声散开。 艾斯特拉放下手弩,走到马可斯身边,压低声音: “马可斯,你看这些强盗……” “嗯。”马可斯点点头,蹲下身,用剑尖挑开一具尸体身上的皮甲。 皮甲是深褐色的,做工说不上精良,但很结实,关键部位的铆钉打得密密麻麻。 他又翻了翻,从尸体腰间摸出个瘪瘪的钱袋,倒出来只有几个铜板,还有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麵包。 “穷得叮噹响。”艾斯特拉撇撇嘴。 “穷是穷,”马可斯站起身,用脚踢了踢尸体旁边的武器——一把单刃砍刀,刀身厚重,刀柄缠著防滑的麻绳。 “傢伙倒是不赖。你看这刀,虽然没铭文,但钢口不错,像是统一打出来的。” 艾斯特拉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刀,又去翻另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穿著类似的皮甲,武器是把短柄斧,斧刃磨得锋利,木柄上还有新缠的皮绳。 “还真是。” 艾斯特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皮甲款式差不多,武器制式也像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这可不像是普通山贼土匪能凑齐的。” 马可斯没说话,只是看著黑暗中的山道方向,眼神沉了沉。 卢卡斯那边已经搜完了尸体,抱著几件皮甲和武器走过来。 “首领,搜完了。钱没多少,加起来不到五十个铜板。乾粮也少得可怜,就几块硬饼。倒是这些傢伙,”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 “皮甲七件,都是这个款。砍刀四把,短斧三把,还有两把手弩,弩机上的簧片还挺新。” 艾斯特拉一听手弩,眼睛亮了,赶紧凑过去看。 那两把手弩做工確实不错,弩臂是硬木包铁,弓弦是牛筋绞的,虽然比不上她手里那架从帕里城铁匠行会买来的精品,但比一般强盗用的破烂强多了。 “能卖钱。”艾斯特拉嘀咕著,已经开始在心里算帐了。 马可斯看了眼天色。东边天际已经透出一点灰白,但离天亮还有一阵子。 “行了,先把营地收拾一下。” 他吩咐道: “把篝火重新生起来,弄旺点。受伤的人包扎一下。卢卡斯,你带人轮班警戒,后半夜不能鬆懈,谁知道那些跑了的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明白。”卢卡斯点头。 营地又忙碌起来。 第99章 究竟是一方领主还是坐匪? 达因和塔克林检查完货车和挽马,回来报告说没什么大碍,就是车轮磕坏了几处,但不影响赶路。 塔克林胳膊上那道口子不深,艾斯特拉拿出止血草药粉给他撒上,用乾净布条裹紧了。 阿坎带著人回来了,说追出去一里多地,没看见人影,估计是真跑远了。 马可斯这才稍微放下心,走到重新燃起的篝火旁坐下。 艾斯特拉挨著他坐下,从行囊里翻出水囊,递给他。 “喝点水。”她说。 马可斯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冷水下肚,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他看了眼艾斯特拉,发现她正盯著那堆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装备,眼睛一眨不眨。 “又想什么呢?” 马可斯问。 “想钱。” 艾斯特拉回答得乾脆。 “这些皮甲,这些武器,还有那两把手弩……马可斯,你说要是普通强盗,哪来这么齐整的装备?七件皮甲,款式一样,大小也差不多,像是从一个仓库里领出来的。” 马可斯没接话,只是看著篝火。 艾斯特拉继续说: “还有那些武器。砍刀和短斧,虽然没標记,但你看这刀身的弧度、斧头的开刃方式,明显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打法,应该是同一个武器工坊的產出。这可不是东拼西凑能凑出来的。” “你想说什么?” 马可斯问。 艾斯特拉转过头,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 “我怀疑,这帮人根本不是什么山贼土匪。他们可能是……兵。” “兵?” 马可斯挑眉。 这个怀疑其实白天马可斯就想过,但是没挑明。 “嗯。” 艾斯特拉点头。 “要么是逃兵,要么是被人派出来干私活的。你看他们打法,一开始挺有章法,知道包抄、知道用弩箭压制,后来乱了才像乌合之眾。 “而且他们蒙著脸,撕了徽记。要是正经强盗,蒙脸就蒙脸,撕徽记干什么?又没徽记可撕。” 马可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你是说,可能是附近哪个领主或者军阀手底下的人,扮成强盗出来捞外快?” “或者就是衝著我们来的。” 艾斯特拉压低声音。 “別忘了,咱们车上可驮著不少好东西。侯爵送的葡萄酒,帕里城买的精铁器,还有矮人村落换的那些结实家什……隨便哪样,都够让有些人眼红了。” 马可斯想起白天峡谷里那场对峙。 那帮蒙面人进退有度,不像普通劫道的。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和艾斯特拉这么一对,心里想得更清楚了。 “如果真是冲我们来的,”马可斯说,“那跑掉的那些人,回去报信,后面可能还有麻烦。” 艾斯特拉脸色一紧: “那怎么办?咱们赶紧走?” “走是要走,但不能慌。” 马可斯看了眼天色。 “等天亮,把战场打扫乾净,该带的带走,不该留的痕跡处理掉。然后抓紧时间赶路,早点翻过白山,进了米兰达地界,那些人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了。” 艾斯特拉点点头,又看了眼那堆装备,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那这些东西……还带吗?” “带。” 马可斯说。 “都是好东西,扔了可惜。皮甲可以给战士们换上,武器备用。手弩你收著,关键时刻能顶用。” “行。” 艾斯特拉鬆了口气。 她就怕马可斯说不要,那可都是钱啊。 贪婪的恶龙不放过任何一枚金幣。 银幣和铜幣也不行。 两人说话间,天边渐渐亮了起来。 灰白的光线一点点驱散黑暗,照亮了嶙峋的山岩和崎嶇的山道。 营地里的篝火在晨光中显得暗淡了许多,但依旧噼啪烧著,给清冷的早晨带来一点暖意。 莱莎蒙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篝火另一边,小口小口地啃著一块硬饼。 她脸上的血渍已经擦掉了,但头髮还是乱的,看著有点可怜兮兮的。 艾斯特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从行囊里又翻出一块糕点,递过去。 “吃这个,饼太硬了。” 莱莎蒙德愣了一下,接过糕点,小声说了句“谢谢艾斯特拉姐姐”。 艾斯特拉哼了一声,没理她,起身去招呼其他人: “都別歇著了,天亮了,赶紧收拾!卢卡斯,带几个人把尸体拖远点,找个山沟扔了,盖上石头,別引来野兽。阿坎,你帮著达因他们检查货车,该加固的加固,该修的修。其他人,跟我来,把这些装备清理一下。” 战士们听著女主人的吩咐应声而动。 马可斯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一夜没睡,又打了一场仗,多少有点疲劳。 虽然不是什么硬仗。 他走到货车旁,看著艾斯特拉带著人把那堆皮甲和武器一件件摊开,仔细检查、擦拭、分类。 艾斯特拉干起活来利索得很。 她拿起一件皮甲,里外翻看,用手指抠抠铆钉,又扯扯皮绳,嘴里念念有词: “这件还行,就是腋下磨薄了,补补还能用……这件不行,胸口挨了一刀,皮革都裂了,当修补料吧……咦?这件里面好像绣了东西?” 她拿起最后一件皮甲,对著晨光仔细看。 皮甲內衬是粗麻布,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了。 但在胸口位置,隱约能看见一点褪色的线痕,像是原本绣著什么图案,后来被人粗糙地拆掉了,只留下一些断线和针眼。 “马可斯,你来看。” 艾斯特拉招呼。 马可斯走过去,接过皮甲,摸了摸那块地方。 针眼很密,断线顏色深,应该是用深色线绣的,拆的时候很匆忙,有些线头还留在布里。 “能看出原来绣的什么吗?” 艾斯特拉问。 马可斯摇摇头: “拆得太彻底了。不过……”他顿了顿,“你看这针脚,像是军队里统一缝製徽记的手法。民间裁缝不会缝这么密,太费线了。” 艾斯特拉脸色沉了沉: “这些强盗果然是哪里的士兵假扮的。”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件皮甲单独放到一边,继续清理其他东西。 武器也检查完了。 四把砍刀,三把短斧,刃口都保养得不错,只是有些卷刃和崩口,磨一磨还能用。 两把手弩更让艾斯特拉满意,弩机灵活,弓弦弹性足,就是箭矢少了点,总共才八支。 “弩箭我收著,” 艾斯特拉说。 “到时候看看能不能配点新的。这些刀斧……卢卡斯,你们看看谁需要换装备,自己挑。” 卢卡斯和阿坎他们围过来,各自挑了顺手的。 弗里战士本来就用惯斧头,那三把短斧很快被分走了。 砍刀没人要,马可斯就让艾斯特拉收起来,说以后也许能换点东西,或者卖钱。 等战场打扫得差不多了,太阳已经爬上山头,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马可斯站在营地中央,看著收拾妥当的货车和重新套好的挽马,又看了眼远处被扔进山沟、用石块草草掩埋的尸体方向,心里那股紧绷的劲儿总算鬆了点。 “都准备好了?”他问。 “好了。” 艾斯特拉拍拍手,走到他身边,“货重新捆了一遍,该修的修了,该补的补了。装备也分完了,剩下的都装车了。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接著说道:“那些皮甲,带著有点占地方。” “带著吧。” 马可斯想了想说道。 “到了米兰达,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呢。” 艾斯特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聊天时,莱莎蒙德已经爬上了头车的车夫位。 小姑娘倒是挺高兴,细嫩的小手抓著韁绳,纤细的腰坐得笔直,就是眼神还有点飘,不敢往山沟那边看。 “出发。” 马可斯翻身上马,一挥手。 车队再次动了起来,碾过满是碎石和乾涸血跡的山道,朝著东边白山的方向缓缓行进。 第100章 向白山进发 晨光很好,天空湛蓝,远处白山山顶的积雪反射著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但没人有心情欣赏风景,所有人都绷著神经,眼睛不时扫向两侧的山岩和树林。 马可斯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 卢卡斯带著两个战士在前面探路,隔著一百多步,確保安全。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山路渐渐平缓,两侧的岩壁也开阔起来。 马可斯示意队伍停下,让马匹休息一下,人也喝点水吃点乾粮。 艾斯特拉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马可斯身边,递给他水囊。 “照这个速度,今天傍晚能到白山脚下。明天一早开始翻山。山那边就是米兰达的平原了。” 马可斯喝了口水,嗯了一声。 艾斯特拉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马可斯,你说……昨晚那帮人,会不会是米兰达那边派来的?” 马可斯转头看她:“为什么这么想?” “就是我的怀疑。” 艾斯特拉说道。 “咱们这趟的目的地是米兰达,路上就遇上这种事。 “而且那些装备……虽然没標记,但做工和制式,不太像弗里这边的手艺。弗里人打铁喜欢用粗獷的花纹,这些武器太素了,像是中央行省那边的简约风格。” 马可斯没说话,只是看著远处白山皑皑的峰顶。 艾斯特拉继续说: “还有,你记得莱莎蒙德说的吗?她要杀的那个阿吉卢尔夫就在米兰达。 “那人是个佣兵头子,手底下养著两百多號人,装备肯定不差。万一他提前得了风声,派人半路截我们……” “有可能。”马可斯终於开口。 “但可能性很低。如果真是阿吉卢尔夫的人,昨晚应该更拼命才对。莱莎蒙德是他必杀的目標,他不会只派这么点人,还蒙著脸。” 艾斯特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就是別的势力?” 她皱起眉。 “咱们这趟出来,没得罪谁啊……哦,除了橡木镇那帮铁匠行会的。” “铁匠行会的手伸不到这么长。”马可斯摇头,“他们真要报復,在帕里城就该动手了,不会等到我们进了山。” “那还能有谁?”艾斯特拉想不通了。 马可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 “也许不是衝著我们来的。” 艾斯特拉一愣: “什么意思?” “你看那些强盗,”马可斯说,“装备整齐,但穷得叮噹响。乾粮少,钱更少。他们埋伏的地方,是商道必经的峡谷,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我猜,他们可能是一伙专门在这片山区劫道的,不管是谁,只要看起来有油水,就下手。” 艾斯特拉眼睛瞪大了:“你是说,咱们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 “是的,他们应该只是看到商旅就打劫。”马可斯说,“不过他们装备来源確实可疑,多半是附近哪个小领主派出来挣外快的。 “虽然不是很想重提旧事,但很可能就是你和你父亲在北方群岛遭遇的那种事一样,贵族和骑士偽装成强盗打劫商队。” 艾斯特拉神情一黯,有些感伤。 马可斯见状揽过女孩,拍著她的背安抚,然后轻轻吻了她一下。 “都过去了,我的艾斯特拉,都过去了。” 艾斯特拉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队伍休息了约莫一刻钟,马可斯便招呼大家继续赶路。 之后的道路比预想的要平顺许多,山路虽然蜿蜒,但路面明显经过修整,碎石被清理到两侧,有些陡峭的地方还垒了石阶。 马可斯仔细观察著路面和两侧的痕跡,对艾斯特拉说:“这路至少五年內都有人维护。” “会是米兰达那边的人吗?”艾斯特拉问。 “不好说,”马可斯道,“白山是天然屏障,但也是商道。两边都有维护道路的动机。不过看这修路的风格,倒像是正规工匠的手笔,不像山民自己弄的。” 队伍沿著山路向上攀爬,午后时分翻过了一道不算太高的山樑。 山樑另一侧是朝南的斜坡,阳光充足,风也被山体挡住,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马可斯看了看天色,决定就在这里过夜。 卢卡斯带人清理出一片平地,战士们卸下行李,开始搭帐篷、捡柴火。 艾斯特拉帮著从车上搬下炊具和粮食袋,几个年轻战士凑过来帮忙,被她笑著赶开: “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这儿用不著你们。” 其中一个战士挠挠头: “艾斯特拉大姐,咱们晚上吃什么?” “燉菜,”艾斯特拉说,“还有干饼。想吃好的等到了米兰达再说。” 那战士咧嘴笑了: “燉菜也行,您和马可斯首领做的啥都好吃。” 马可斯在不远处检查马匹,听到这话转过头: “你小子嘴倒是甜。” 战士嘿嘿笑著跑开了。 营地很快搭好,三顶帐篷呈三角形分布,中间是篝火堆。 卢卡斯安排好了守夜顺序,便凑到火堆边烤手。艾斯特拉把铁锅架在火上,开始切醃肉和乾菜。 马可斯走过来坐下,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三天后就能翻过白山了,” 他说,“到了南古里亚一带,路就好走了。” 艾斯特拉点点头,手里的刀没停: “莱莎蒙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她说的那个接头人,”马可斯说,“看看情况。如果阿吉卢尔夫真的在米兰达,我们得小心点。两百多號佣兵,不是小数目。” “咱们就这么直接闯进去?” 艾斯特拉有些担心。 “当然不是,”马可斯笑了,“我又不傻。先摸清楚情况再说。米兰达是个贸易大城,人来人往的,混进去不难。” 燉菜的香味渐渐飘出来,战士们围拢过来。 艾斯特拉给大家分食物,马可斯端著木碗,一边吃一边和卢卡斯商量明天的路线。 天色完全黑下来后,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篝火成了唯一的热源。 吃完饭,战士们轮流去休息,守夜的人裹紧外套,坐在火堆旁。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进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不大,铺了两层厚毛毯,还算暖和。 艾斯特拉脱掉外套,钻进毯子里,马可斯在她身边躺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累吗?”他问。 “还好,”艾斯特拉说,“就是腿有点酸。” 马可斯的手移到她腿上,轻轻按揉著。艾斯特拉舒服地嘆了口气,往他怀里蹭了蹭。 帐篷外传来风声和守夜战士偶尔的低语,火光透过帐篷布映进来,微微晃动。 揉了一会儿,马可斯的手渐渐不安分起来。 艾斯特拉拍了他一下:“別闹,明天还要赶路呢。” “就一会儿。”马可斯低声说,吻了吻她。 艾斯特拉还想说些什么,但马可斯的吻了上来。 她推了推,没推动。 也许是连续赶路確实消耗体力,也许是今晚艾斯特拉状態不好。 “等等……”她喘著气说。 艾斯特拉的眼神还是越来越迷濛。 马可斯抱著她:“怎么了?还好吗?” 艾斯特拉没说话,只是摇头,脸色有些发白,像是高原反应一样。 马可斯赶紧把她搂住:“不舒服?” “嗯,”艾斯特拉靠在他胸口,呼吸有些急促。 马可斯轻轻拍著她的背:“那就到这吧,好好休息。” 艾斯特拉点点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可能是今天走太多了。” “怪我,”马可斯说,“没注意你累了。” “不怪你,”艾斯特拉笑了,“我自己也没觉得。就是……身体跟不上了。” 马可斯拉好毯子盖住两人,手在她背上轻轻抚摸著。 艾斯特拉渐渐放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帐篷外,风声依旧,火光摇曳。 “马可斯。”艾斯特拉忽然开口。 “嗯?” “你说,到了米兰达之后,我们会顺利吗?” 马可斯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顺不顺利,我们都得去。答应了莱莎蒙德的事,总得做到。” “我不是怕这个,”艾斯特拉说,“我是怕……万一又像在北方群岛那样……” “不会的,”马可斯打断她,“这次不一样。我们有准备,也有退路。而且……”他顿了顿,“我不会再让你经歷那种事了。” 艾斯特拉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著他。 “真的?” “真的,”马可斯说,“我保证。” 艾斯特拉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把头埋进他怀里。 “那就好,”她小声说,“我相信你。” 两人就这么抱著,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艾斯特拉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睡著了。 马可斯却没什么睡意,睁著眼睛看著帐篷顶。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北方群岛潮湿寒冷的海风,想起帕里城的街道,想起橡木镇的铁匠铺,也想起昨晚那些蒙面强盗。 这条路走得並不轻鬆,但他从没后悔过。 只是有时候,看到艾斯特拉跟著自己奔波受苦,心里还是会有些不是滋味。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女孩,轻轻吻了吻她的头髮。 “睡吧,”他低声说,“明天还得爬山呢。” 后半夜,马可斯也睡著了。 帐篷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帐篷外永不止息的风。 第101章 山路相逢 晨光透过帐篷的缝隙,落在艾斯特拉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蜷缩在厚毛毯里,眉头微蹙,呼吸比平日浅了些。 马可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但看她疲软的模样,显然昨夜的激烈和连日赶路的劳累终於让身体发出了警告。 “今天不走了。” 马可斯掀开帐篷帘子,对正在收拾行装的卢卡斯说道,“艾斯特拉不舒服,让大家休息,中午吃过饭再说。” 卢卡斯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传达命令。 营地里的动静很快小了下来,战士们卸下马具,重新捡柴生火。 阿坎带著几个人去附近山溪打了水,烧开后兑了些蜂蜜,给艾斯特拉端进帐篷。 艾斯特拉就著马可斯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蜜水,感觉胃里舒服了些,但四肢依旧酸软无力。 “耽误行程了……”她有些懊恼地低声说。 “不急这一天。”马可斯把她按回毯子里,“好好休息,路还长。” 他走出帐篷,招呼卢卡斯和阿坎加强警戒。 虽然昨晚那伙人没再出现,但在这荒山野岭,小心总无大错。战士们轮流值守,其余人则抓紧时间修补装备、擦拭武器。 莱莎蒙德难得安静地蹲在火堆旁,小口啃著干饼,眼神不时瞟向艾斯特拉的帐篷,带著点担忧。 中午,艾斯特拉勉强坐起来,吃了小半碗燉菜和一点泡软的饼。 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精神恢復了些。 马可斯看她能进食,心下稍安。 等日头过了天顶,艾斯特拉坚持要出发。 “不能再耽搁了。” 她裹紧羊毛斗篷,声音还有些虚,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商人的坚决,“我坐车,让莉莎驾车,没事的。” 马可斯知道拗不过她,只得下令拔营。 队伍收拾妥当,已是午后。山间的风带著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 马可斯依旧骑马走在最前,卢卡斯带人探路,车队沿著昨日辨认出的、有人维护的山道缓缓向南行进。 艾斯特拉坐在头车的车斗旁,裹著斗篷,背靠著一捆毛皮,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隨著车身的摇晃有些昏昏欲睡。 马可斯不时回头看她,见她没有不適,才稍稍放心。 山路蜿蜒,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弯道后,前方传来了隱约的车轮声和人语。 马可斯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右手按上剑柄。 卢卡斯从前面折返,低声道:“首领,对面来了一支商队,规模不小,有护卫。” 马可斯眯眼望去,只见山道另一头,一支由七八辆货车组成的队伍正缓缓而来。 货车沉重,拉车的都是健壮的挽马,车旁跟著不少步行的人,看装束和携带的武器,確实是商队护卫,人数约有三十多个。 队伍中央,一个身材高大、留著浓密褐色鬍子的男人骑在马上,正朝这边张望。 两边队伍在狭窄的山道上相遇,各自停下,保持著一段安全距离。 马可斯策马上前几步,扬声问道:“前面的朋友,从哪边来?” 那大鬍子男人也驱马出列,声音洪亮:“从南边来!永恆之城,旧帝国的首都!你们这是往南去?” “往南。” 马可斯简短回答,目光扫过对方的车队。 货车用油布盖得严实,但从轮廓和车轮压入泥土的深度看,载的货物不轻。 护卫们穿著统一的皮甲,武器齐全,站姿也看得出训练,確实是一支颇有实力的商队。 大鬍子男人打量了一下马可斯和他的队伍,目光在马可斯腰间的佩剑和战士们身上那些款式相近的锁子甲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些笑意: “巧了,这山路难得碰见同路人。我是这支商队的首领,叫巴尔德。各位怎么称呼?” “马可斯,希拉努斯商会的护卫首领。” 马可斯报上名字,没有提及艾斯特拉。 他回头示意了一下,艾斯特拉在车上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巴尔德爽朗地笑了笑,鬍子隨著动作抖动: “希拉努斯商会?听说过,在米兰达那边有生意。你们这是从帕里城过来?” “从北边来,路过帕里。” 马可斯答道,隨即话锋一转,“巴尔德首领,有件事得提醒你们。 “再往北走一段,山路险峻,前几天我们刚遇上一伙装备精良的劫匪,蒙著脸,下手狠辣。你们人虽然多,但也得当心一些。” 巴尔德闻言,浓眉一挑,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剑柄:“劫匪?多少人?” “十几个,但装备齐整,不像普通山贼。” 马可斯说道,“皮甲、刀斧、手弩都有,打法也有章法。我们侥倖把他们击退了,但他们可能还在附近活动。” 巴尔德的护卫中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但巴尔德本人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自信: “多谢提醒,马可斯。不过我们这趟带了三十多个好手,都是从永恆之城跟著我走过几趟商路的,武器装备也都很齐全。” 他拍了拍自己马鞍旁掛著一面小圆盾: “再说了,我们这趟运的是不是普通商品,金质的圣像、祭器,往帕里那边几个大神殿送的。 “这种货物,一般强盗就算抢了也难出手,还容易惹上神殿追索,得不偿失。” 马可斯点点头,不再多劝。对方既然有底气,自己言尽於此即可。 两边又聊了几句路上的见闻,巴尔德抱怨了几句白山的路难走,马可斯则问了问南边米兰达和更远处永恆之城的情况。 巴尔德说永恆之城如今虽不復帝国盛况,但仍是旧帝国范围內屈指可数的大城市,神殿林立,工匠云集,他这批金器就是天父神殿在那边的大作坊订製的。 艾斯特拉在车上静静听著,听到“金质宗教物品”时,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身体的不適让她很快又靠了回去,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钱袋。 眼看日头偏西,两边都还要赶路。 巴尔德提议交换些食物,他车上带了永恆之城特產的硬乳酪和熏肠,味道偏重,但是能存放很久,而且也顶饱。 马可斯这边则拿出一些沿途补充的乾果和肉乾。 双方各取所需,气氛融洽。 分別前,巴尔德再次向马可斯道谢,並说若是在米兰达或永恆之城有事,可以找他,他在那边有些门路。马可斯也客气地应下。 两支商队错身而过,车轮碾过山路,各自朝著相反的方向缓缓行进。 马可斯回头望了一眼巴尔德队伍的背影,那三十多名护卫確实阵容整齐,但愿他们一路平安。 艾斯特拉轻轻咳了一声,马可斯立刻收回目光,策马回到她车旁。 “还好吗?”他问。 “嗯。”艾斯特拉低声应道,目光却还望著北方那支商队消失的方向,“金质圣像……那可是大买卖。可惜我们方向相反。” 马可斯无奈地摇摇头:“你啊,我亲爱的恶龙小姐,身体难受著还不忘算计生意。” 艾斯特拉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重新裹紧斗篷,闭上了眼睛。 车队继续向南,沿著山路,朝著白山另一侧的米兰达平原,缓缓行去。 第102章 白山大隧道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向上攀升的碎石坡道,发出沉闷的呻吟。 挽马的鼻息粗重,在寒冷的山风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马可斯勒住韁绳,抬头望向眼前的山体。 “这就是……隧道口?”莱莎蒙德张望著前方,眼睛睁大了。 前方的景象確实令人印象深刻。 白山山脉的主峰像一堵接天连地的巨墙横亘在视野中,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 而在山腰处,大约离地面有三十多丈的高度,一个巨大、规整的拱形洞口赫然嵌入灰黑色的岩壁之中。 洞口边缘能看到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跡,石壁上还残留著古老的浮雕装饰,虽然歷经风雨侵蚀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然能辨认出帝国双头鹰徽记的轮廓。 一条之字形的盘山道从他们脚下蜿蜒向上,最终通向那个洞口。 道路虽然陡峭,但路面明显经过修整,铺设著平整的石板,两侧甚至还垒著低矮的石质护栏。 “帝国大道,”马可斯喃喃道,“直接从山体里穿过去。” 卢卡斯驱马来到他身边,眯著眼睛打量那条路:“这工程……当年得花多少人力物力。” “帝国鼎盛时期,没什么不可能的。”马可斯说,“走吧,天黑前得进隧道。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队伍开始沿著盘山道向上攀登。 路確实修得好。 虽然坡度不小,但石板路面平整坚实,挽马走起来比之前那些泥泞山道轻鬆多了。 只是越往上走,风越大,气温也越低。 艾斯特拉把羊毛斗篷裹得紧紧的,莱莎蒙德早就缩回了货车篷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张望。 这妮子,又把驾车的重任还回给艾斯特拉了。 达因和塔克林两个矮人兄弟倒是一点不怕冷。 他们蹲在车尾,仰头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巨大隧道口,脸上写满了兴奋。 “乖乖,”达因用力吸了吸鼻子,“这洞子,比我们赤铜山里最大的矿洞还气派!” “帝国人挖的,”塔克林闷声说,“爷爷讲过,帝国最厉害的时候,能把山都掏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也得有我们矮人帮忙才行。”达因挺了挺胸脯,语气里带著点骄傲,“光靠人类,可打不通这么硬的石头。” 马可斯在前面听著,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两个年轻矮人,这一路上虽然话多,但干活確实卖力。 修车、打马蹄铁、甚至昨晚扎营时帮著垒灶台,都是一把好手。 最关键的是,这两个矮人虽然缺乏战斗经验,但是力量极大,而且有护体石肤,一般的刀剑很难伤到矮人。 艾斯特拉现在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又多两张嘴”变成了“这俩劳动力真划算”。 盘山道绕了七八个弯,终於抵达了隧道口。 站在洞口前,更能感受到这工程的宏伟。 拱顶至少有二十米高,宽度足以容纳四辆货车並排通过。 洞口两侧立著两根粗大的石柱,柱身上雕刻著早已斑驳的帝国铭文和花纹。 往里看去,隧道深处一片漆黑,只有洞口附近有些许天光渗入,能看见地面铺设的平整石板向黑暗中延伸。 一股阴冷、带著岩石和尘土气息的风从隧道深处吹出来,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点火把。”马可斯下令。 卢卡斯和阿坎立刻从货车上取下准备好的火把,用火镰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跳动起来,驱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但也让隧道深处显得更加幽深莫测。 “这得多长啊?”艾斯特拉凑到马可斯身边,小声问。 “不知道,”马可斯摇头,“但既然帝国当年选择打隧道而不是翻山,肯定是因为这条路更省时间。我猜……至少得穿过小半个山体。”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听说里面有白山山脉的矮人维护,说明里面应该还能走。” “矮人……”艾斯特拉重复了一遍,眼睛转了转,“你说,他们卖不卖东西?咱们的燻肉乾可快见底了。” 马可斯失笑:“你就不能想点別的?” “我是商人,不想这个想什么?”艾斯特拉理直气壮,“再说了,矮人做的东西向来结实,万一有便宜的好货呢?” “行了,进去再说。” 马可斯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对队伍喊道,“都跟紧点,火把拿好。卢卡斯,你带两个人走最前面。阿坎,你殿后。达因、塔克林,你们俩跟我一起,注意听动静。” “明白!” 眾人应声,队伍重新调整了队形。 卢卡斯举著火把,带著两个战士率先走进了隧道。 马蹄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被放大,迴荡著沉闷的回音。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十几步的范围,更远的地方依旧被黑暗吞噬。 两侧的岩壁粗糙而潮湿,偶尔能看到渗水形成的细微水痕。 马可斯骑马跟在卢卡斯后面,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隧道比想像中更宽敞,拱顶在火光照耀下若隱若现,能看到整齐的开凿痕跡。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但並不特別难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尽头。 隧道笔直地向山体深处延伸,坡度平缓,確实比翻山越岭轻鬆多了。 只是这种绝对的黑暗和寂静,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头儿,”阿坎在后面压低声音说,“这地方……要是两头一堵,咱们可就成瓮里的鱉了。” “你少说晦气话吧。”马可斯头也不回,“帝国修这条路是为了通商,不是用来坑人的。”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绷著一根弦。 隧道太长了,万一真有什么变故,確实麻烦。 又走了半刻钟,就在艾斯特拉开始小声计算已经在隧道里走了多远、换算成平路能省多少时间时,前方忽然出现了变化。 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 不是火把的光,更稳定,更柔和。 “前面有人!”卢卡斯立刻停下,举起手示意队伍止步。 马可斯驱马上前,眯起眼睛看去。 那光点不止一个,而是好几个,在远处黑暗中排成一列,隨著他们的靠近逐渐清晰——是掛在岩壁上的油灯。 而且,有声音传来。 叮叮噹噹的金属敲击声,还有低沉的人声交谈。不是通用语,是那种粗糙、带著喉音的矮人语。 “是矮人。”达因在后面兴奋地说,“我听见了,是山丘之子的声音!” 第103章 白山山脉里的矮人王国 马可斯示意队伍继续前进,但放慢了速度。 火把的光渐渐和那些油灯的光融在一起,前方的景象终於清晰起来。 隧道在这里拓宽成了一个类似大厅的空间,大约有十几丈见方。 岩壁上凿出了几个凹进去的壁龕,里面点著油灯,照亮了整个区域。地面上堆放著一些工具:铁锤、钢钎、撬棍,还有几辆堆满碎石的小推车。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在忙碌的七八个矮人。 他们穿著厚实的皮围裙,戴著护目镜,有的正用锤子敲打岩壁上鬆动的石块,有的则在修补地面上一处塌陷的坑洼。 听到马蹄声和车轮声,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来。 为首的一个矮人鬍子花白,编成两根粗大的辫子垂在胸前,鬍子尖用铜环束著。 他手里拿著一柄小锤子,上下打量著马可斯一行人,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和审视。 “人类商队?”老矮人开口了,用的是带著浓重口音的通用语,“这个季节走白山隧道的人可不多。” 马可斯翻身下马,客气地点头: “是的,老人家。我们从北方来,要去米兰达。” “米兰达……”老矮人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摆摆手,示意其他矮人继续干活,自己则朝马可斯走过来,“这条路可不好走,尤其是这个季节。山那边融雪,隧道里常有渗水,还有些地段年久失修。” “我们看到您在维护。” 马可斯说,“多谢了,不然这路恐怕更难走。” “哼,谢什么。”老矮人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点骄傲,“这隧道当年就是我们白山王国和帝国一起修的。现在帝国没了,但我们矮人答应过的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守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可斯身后的队伍,在看到达因和塔克林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两个小傢伙……”老矮人眯起眼睛,“赤铜山脉来的?” 达因和塔克林赶紧从车上跳下来,有些拘谨地站直身体。 达因清了清嗓子,用矮人语说了句什么。 老矮人听了,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也用矮人语回了几句。 两个年轻矮人顿时放鬆下来,脸上露出笑容。 “原来是铁砧家的小子。”老矮人转回通用语,对马可斯说,“他们爷爷我认识,很多年前打过交道。是个倔老头,手艺不错。” 马可斯心里一动:“您知道他们村子?” “知道,怎么不知道。”老矮人嘆了口气,“赤铜山脉里的矮人村落,这些年越来越少了。能像他们这样还敢跟外界打交道的,更是没几个。大部分都……”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气氛有些沉重。 艾斯特拉適时地从货车上跳下来,脸上堆起商人特有的热情笑容: “老人家,你们在这儿维护隧道,辛苦了辛苦了。这大冷天的,要不要喝点酒暖暖身子?我们车上还有些的麦酒,虽然不算顶好,但够劲。” 说著,她朝阿坎使了个眼色。 阿坎会意,立刻从货车上搬下一小桶麦酒,又拿了几个木杯。 老矮人看了看那桶酒,又看了看艾斯特拉,花白的鬍子翘了翘: “人类商人,你这套我见多了。不过……”他吸了吸鼻子,“这酒闻著还行。行吧,正好我们也该歇会儿了。” 他转身用矮人语吼了一嗓子,那些干活的矮人纷纷放下工具,围拢过来。 艾斯特拉利落地倒酒,一杯杯递过去。 矮人们也不客气,接过就喝,发出满足的嘆息声。 几杯酒下肚,气氛明显热络起来。 老矮人自称叫巴林·石眉,是这支白山隧道维护队的队长。 用他的话说,他们这支队伍已经在这条隧道里干了三十多年,从父辈手里接过的活计。 “帝国还在的时候,这隧道有专门的守军和工匠维护。” 巴林啜著酒,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后来帝国倒了,守军撤走了,工匠也散了。但我们白山王国当年和帝国签过盟约,答应协助维护这条战略通道。盟约就是盟约,只要王国还有人在,哪怕千年万年过去,这活就不能停。” 他指了指隧道深处:“从这儿往南,大概还有五里路出隧道。中间有三处容易塌方的地段,我们每隔十天就得检查加固一次。还有排水沟,融雪的时候水多,不疏通的话能把路淹了。” 马可斯认真听著,心里对这个固执的老矮人生出几分敬意。 帝国崩塌几十年了,多少人早就把当年的承诺忘得一乾二净,可这些矮人却还在坚守。 当然,这种坚守用来记仇也非常可怕。 “就靠你们这几个人,维护整条隧道?”他问。 “当然不止。”巴林摇头,“我们队有二十多人,分两班,轮流进来干活。隧道外面山脚下有我们的镇子,还有仓库,存放工具和材料。 “平时除了维护,也接待过路的商旅,卖点补给,收点过路费——不多,就够维持开销。” 他顿了顿,看向艾斯特拉:“说到补给,你们缺什么?燻肉?麦饼?还是草料?” 艾斯特拉眼睛立刻亮了:“都缺!尤其是燻肉乾和草料。老人家,你们这儿有什么?” 巴林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跟我来,带你们看看。” 他领著眾人往隧道深处又走了一段,拐进一个侧面开凿出的石室。石室不大,但乾燥通风,里面整整齐齐地堆放著各种物资。 成捆的乾草料用油布包著,一袋袋粗磨的大麦粉,还有用盐醃製的燻肉——不是常见的猪肉,而是深褐色、带著独特膻味的岩羊肉乾。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几个陶罐,盖子用蜡封著,但依然有股浓郁的、带著奶香和微酸的气息透出来。 “这是……”艾斯特拉凑近一个陶罐,仔细嗅了嗅。 “山羊奶酪。”巴林得意地说,“我们白山矮人特製的。用高山岩羊的奶,加上祖传的发酵法子,味道冲,但耐储存,顶饿。 “翻山的时候带上一块,比干啃麦饼强多了。” 他打开一个罐子,用匕首切下一小块递给艾斯特拉。 艾斯特拉小心地接过,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她的脸皱成了一团。 “这……这味道……”她强忍著没吐出来,努力咽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冲!” 巴林哈哈大笑,花白的鬍子直抖:“第一次吃都这样。但吃惯了你就知道,这东西香著呢。” 一旁莱莎蒙德偷吃了一块,五官都挤到一起去了,连忙跑到后面用麦酒漱口。 马可斯也尝了一小块。 確实,那股浓烈的、带著酸涩和奶腥的味道直衝鼻腔,但细细咀嚼后,又有种独特的醇厚感在口腔里化开。 很特別,不能说难吃,但绝对需要適应。 “怎么样,要吗?”巴林问,“平价卖,不坑人。燻肉乾按帕里城的市价,草料便宜两成,奶酪……算你们半价,反正这玩意儿外面人也吃不惯,我们自己做多了也消耗不完。” 艾斯特拉缓过劲来,商人本能立刻开始盘算。 她看了看那些物资的质量——燻肉乾切面整齐,肥瘦均匀,看得出醃製得用心;草料乾燥无霉,是上好的高山牧草;奶酪虽然味道怪,但確实如巴林所说,耐储存顶饿。 最重要的是,价格实在。 “要!”她斩钉截铁,“燻肉乾来三十磅,草料要够十匹马吃五天的量,奶酪……先来五块试试。” 第104章 时时刻刻不忘生意经的女主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老人家,你们这儿收东西吗?我们有些从帕里城带来的小物件,针线、铜扣、还有几把不错的匕首,都是矮人打的。” 巴林眼睛眯了眯:“看看。” 艾斯特拉立刻让阿坎从货车上取来一个木箱。 她轻轻把它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著各种小商品。 巴林拿起一把匕首,抽出鞘,仔细看了看刃口和纹路。 “帕里平原那边铁匠行会的活。”他很快判断出来,“手艺还行,但火候差了点。这种匕首,我们白山矮人自己也能打,打得更好。”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挑了几样实用的东西:一包缝补用的粗针,几卷结实的麻线,还有两个铜製的水壶。 “这些可以换。”巴林说,“按市价折算,抵一部分货款。” 艾斯特拉心里飞快计算,脸上笑容更盛:“成!就这么办!”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 矮人们帮忙把燻肉乾和草料搬上货车,奶酪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防水的皮袋里。 达因和塔克林两个年轻矮人则凑到那些白山矮人身边,好奇地看著他们的工具,听著他们用矮人语交流隧道维护的技巧,眼睛里满是羡慕和嚮往。 “你们这儿……真不错。”达因忍不住说,“有正经的活干,有固定的营地,还能见到这么多外面的商队。” 一个年轻些的白山矮人拍拍他的肩膀: “想来?等你们这趟走完了,回来的时候可以多住几天。我们这儿缺人手,尤其是年轻力壮、会打铁会凿石的。” 塔克林有些心动,但看了看马可斯,又摇摇头:“我们得跟著商队。” “不急,慢慢想。”巴林走过来,对马可斯说,“你们今晚是要在隧道里过夜,还是继续赶路出隧道?” 马可斯凭经验判断,外面应该已经接近黄昏。 “在隧道里过夜安全吗?”他问。 “安全。”巴林肯定地说,“这片区域我们刚加固过,没有塌方风险。 “而且有我们在,一般的野兽或者盗匪不敢进来。你们可以在这儿扎营,我们也要回外面小镇了,明天一早再进来干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隧道里冷,湿气重。你们最好生堆火,把湿气驱散一下。” 马可斯想了想,点头:“那就打扰了。” 矮人们收拾好工具,推著小车准备离开。巴林临走前又切了一大块奶酪,硬塞给艾斯特拉:“这个,送你们的。路上吃,习惯了就好。” 艾斯特拉接过,看著那块味道冲天的奶酪,表情复杂。 等矮人们走远,隧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隱约的滴水声。 卢卡斯带人在石室附近清理出一片空地,搬来些乾燥的柴火——是矮人们留下的,专门给过路商旅准备的。 很快,篝火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些许暖意。 战士们卸车拴马,从货车上取下炊具和粮食袋。艾斯特拉指挥著人准备晚饭,今晚加了新买的燻肉乾,切成薄片放进麦粥里一起煮,很快浓郁的肉香就瀰漫开来。 马可斯坐在篝火边,看著跳跃的火光,心里想著刚才那些矮人。 “白山王国……”他低声重复著这个词。 “听起来挺厉害的对吧?我和父亲在这边来往过一两次,实力不弱。” 艾斯特拉和父亲行商时一般不翻越山脉,而是走更南边靠海的阿维尼昂那边,可以沿著海边的大道直接进入中央行省。 艾斯特拉坐到他身边,手里端著两碗热粥,递给他一碗。 “能跟帝国签盟约,还能维持这么大的隧道工程,当年帝国毁灭时他们甚至能组织上万人的军队自保。” 马可斯接过碗,用木勺搅了搅: “巴林说他们擅长挖掘隧道、开採矿脉,还有精工铁匠。 “这倒是跟赤铜山脉的矮人差不多,但看起来……他们组织得更好,王国的基本架构没有在帝国毁灭时受到衝击。” “你说,他们跟米兰达那边有联繫吗?”艾斯特拉问。 “应该有。”马可斯说,“这条隧道最终通向南古里亚平原,米兰达是那片区域最大的城市。 “矮人需要外面的物资,也需要卖出手里的东西,肯定有固定的贸易渠道。” 他喝了口粥,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隧道里的阴冷: “等到了米兰达,可以打听打听。如果白山王国真的在那边有商栈,而且有稳定的货源,说不定……是个不错的贸易对象。” 艾斯特拉眼睛亮了:“你是说……” “只是想想。”马可斯打断她,“先安全抵达米兰达再说。” 晚饭后,安排了守夜的人,其他人陆续钻进帐篷或者裹著毯子睡下。 隧道里確实冷,即使有篝火,湿冷的空气依然往骨头缝里钻。 艾斯特拉贴得可近了。 又是一夜无话。 早上醒来,马可斯发现自己的毯子里除了艾斯特拉,又钻进来一个红色的小贼。 “莱莎蒙德,你这是想干什么?” 马可斯又好气又好笑,钻出毯子把正睡著的莱莎蒙德揪著脖领拎了出来。 红髮的小姑娘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趁著马可斯没敲自己脑袋跑了。 守夜的战士正抱著长矛靠在石壁边打盹,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 “头儿。” “去睡会儿吧。”马可斯压低声音,“我来。” 战士点点头,把长矛递给他,钻进旁边的帐篷里去了。 马可斯往余烬里添了几根细柴,用火镰小心地引燃。 橘红色的火苗重新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借著火光检查了一下营地——货车都完好,马匹安静地站著打盹,值钱的东西都在。 隧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只有远处隱约的滴水声,嗒,嗒,嗒,像是永远走不完的钟摆。 该做早饭了。 他从货车上取下那口熟悉的大铁锅,架在重新燃起的火上。 又翻出昨天从矮人巴林那里换来的熏羊肉乾——深褐色的肉条,带著岩羊特有的山野气味,用盐醃得透透的,硬邦邦的。 马可斯用匕首把肉乾切成薄片,丟进锅里。 冷水渐渐烧热,肉片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油脂化开,汤色开始泛白。 香味飘出来的时候,帐篷里陆续有了动静。 第105章 走出隧道 最先钻出来的是达因。 矮人兄弟揉著眼睛,鼻子用力吸了吸:“唔……肉汤!” “醒了就过来帮忙。”马可斯头也不抬,“把麵包拿出来烤烤。” 达因麻利地爬起身,从货车上抱下一袋黑麦麵包。塔克林也醒了,俩矮人蹲在火边,用树枝穿著麵包片,凑到火旁烤。 麵包表面渐渐变得焦黄酥脆,麦香混著肉汤的气味,在冰冷的隧道里格外诱人。 艾斯特拉是闻著香味醒的。 她掀开帐篷帘子,头髮睡得有些乱,深褐色的眼睛还带著惺忪: “好香……你起这么早?” 看来她还不知道莱莎蒙德试图偷家的事。 “睡不著。”马可斯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正好把早饭做了。” 莱莎蒙德也偷偷从货车篷布里钻了出来,这货闻到饭菜味就不怕挨打了。 她凑到锅边,眼巴巴地看著:“能喝了吗?” “再等会儿。”马可斯拍开她试图偷捞肉片的手,“去把碗摆好。” 卢卡斯和阿坎也陆续起身。 战士们收拾毯子,检查马具,营地渐渐活络起来。 马可斯看汤煮得差不多了,从怀里掏出昨天巴林硬塞给他们的那块白山奶酪——用油纸包著,味道还是那么冲。 他切下一小块,用匕首仔细抹在烤好的麵包片上。 “尝尝这个。”他把第一片递给艾斯特拉。 艾斯特拉接过,犹豫地看了看那块顏色发黄、质地粗糙的奶酪,又看看马可斯:“你確定这玩意儿能吃?” “巴林说习惯了就好。” 马可斯自己也抹了一片,咬了一口。 浓烈的酸涩和奶腥味瞬间衝进口腔,但咀嚼几下之后,那种独特的醇厚感確实慢慢化开。 不能说好吃,但配上烤得焦香的麵包,居然有种奇异的协调感。 艾斯特拉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脸立刻皱了起来:“这味道……” “多嚼几下。”马可斯说。 她照做了,眉头渐渐舒展开:“咦?好像……还行?” “是吧。”马可斯笑了,把剩下的奶酪递给达因,“给大家分分。” 矮人兄弟倒是接受得很快。 达因咬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够劲!比我们赤铜山的羊奶酪还衝!” “那是。”塔克林闷声说,“白山矮人做东西,向来实在。” 肉汤也好了。 马可斯给每人盛了一大碗,汤里浮著厚实的熏羊肉片,油脂融化在汤里,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大家围著火堆,就著奶酪麵包,吸溜吸溜地喝著热汤。 隧道里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身体重新有了力气。 马可斯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舒了口气:“总算活过来了……昨晚冻得我做梦都在冰窟窿里。” “隧道里就这样。”艾斯特拉收起空碗,“等出了隧道就好了。” “说到这个,”马可斯看向隧道深处,“巴林说还有五里路?” 艾斯特拉一边收集大家的空碗一边说:“嗯,他说中间有三处容易塌方的地方,矮人施工队经常维护。” 马可斯站起身:“收拾收拾,准备出发。早点出去,早点见著太阳。” 大家动作很快。 帐篷拆了叠好,锅碗洗净收齐,篝火彻底熄灭。 马匹套上车,货物重新检查綑扎。 不到两刻钟,营地就恢復了原样,只剩下一片被压平的痕跡。 马可斯翻身上马,卢卡斯举著火把走在最前。 队伍再次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隧道里迴荡。 走了一段,隧道开始出现变化。 两侧岩壁上的开凿痕跡更加规整,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残存的浮雕——大多是帝国双头鹰的轮廓,虽然歷经岁月已经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细。 地面上的石板也保存得更好,接缝严密,几乎没有鬆动。 “这工程,”卢卡斯举著火把照了照拱顶,“当年得花多少人力。” “那毕竟是帝国的鼎盛时期。”马可斯说,“不过能维持到现在,多亏了那些矮人。” 又走了约莫一里路,前方出现了巴林说的第一处险段。 这里的拱顶明显低矮了一些,岩壁上能看到加固的痕跡——粗大的木樑撑在两侧,樑上钉著厚实的木板,防止碎石掉落。 地面也重新铺设过,用的是新凿的石板,边缘还留著新鲜的凿痕。 “看来他们確实常来。”艾斯特拉仰头看著那些木樑,“这些木头还挺新的。” “矮人做事认真。”达因在后面说,“答应了的事,就会做到。” 穿过这段加固区,隧道重新变得宽敞。 但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了,岩壁上渗出的水珠更多,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匯成细细的水流,沿著墙根的石槽流向深处——那是矮人修的排水沟。 第二处险段是一段缓坡。 路面有些湿滑,但两侧垒起了石阶,挽马走起来虽然吃力,但还算稳当。 马可斯让大家下车步行,减轻马的负担。艾斯特拉牵著领头马的韁绳,小心地踩著石阶往上走。 “这坡度,”她喘著气,“要是没修整过,车根本拉不上去。” “所以矮人才要维护。”马可斯走在前面,回头拉了她一把,“帝国当年修这隧道,肯定考虑了货车通行。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自然磨损加上山体变动,才变成现在这样。” 爬上坡顶,隧道再次平缓。但这里的空气更冷了,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莱莎蒙德把斗篷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怎么越来越冷……” “快到山体深处了。”马可斯说,“岩石本身就有寒气。” 正说著,前方传来隱约的流水声。 第三处险段到了。 这是一段较长的直道,但左侧岩壁上有明显的渗水痕跡,水从石缝里汩汩流出,在路面低洼处积成一个清澈见底的小水潭。 矮人们在水潭边挖了条沟渠,把水引向排水系统。 水潭边缘还堆著些沙袋,显然是用来应急的。 “融雪的时候水更多。”马可斯想起巴林的话,“得定期疏通,不然能把路淹了。” 队伍小心地绕过水潭。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板。 阿坎蹲下用手试了试:“冰凉的。” “山体里的水,常年都是这个温度。”卢卡斯催促道,“別耽搁,快走吧。” 过了水潭,隧道似乎开始微微向下倾斜。 马可斯能感觉到,挽马走起来轻鬆了些,车轮的声音也有了变化。 他抬头看向前方,火把的光依旧照不透深沉的黑暗,但空气的流动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风。”艾斯特拉也感觉到了,“有风从前面吹过来。” 是的,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气流,带著隧道外才有的、清冽的味道,混著岩石和尘土的气息,从前方黑暗中涌来。 那不是隧道里循环的沉闷空气,是真正的、来自外界的风。 “快到了。”马可斯说。 大家精神一振。脚步加快,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隧道依旧深不见底,但那风像是无形的指引,让人心里有了盼头。 又走了大概一刻钟,前方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 不是火把的橘红,也不是油灯的昏黄,是那种清冷的、白茫茫的光。 “是出口!”莱莎蒙德第一个叫起来。 光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轮廓:一个规整的拱形洞口,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 风更明显了,带著草木和土壤的气息,还有一丝……烟火气? 马可斯眯起眼睛。隨著队伍靠近,洞口外的景象逐渐清晰。 第106章 矮人的小镇 那是一片开阔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地势平缓,散落著几十座低矮敦实的石屋。 屋顶覆盖著厚厚的泥炭和茅草,粗大的烟囱里正冒出裊裊炊烟。 屋舍之间能看到走动的人影,个头都不高,敦实得像一块块移动的岩石。 是矮人。 而在山谷更深处,靠近山脚的地方,能看到更大规模的建筑群。 不止是住屋,还有仓库、工坊,甚至有一座看起来像是铁匠铺的房子,门口掛著巨大的铁砧招牌。 几条夯实的土路从隧道口延伸出去,连接著那些建筑。路上有推著小车的矮人,有牵著岩羊的妇女,还有几个穿著皮围裙、扛著工具的工匠正往隧道方向走来。 “一个小镇。”艾斯特拉轻声说,“巴林说的那个……支持隧道的镇子。” 队伍终於走出了隧道口。 刺目的天光让所有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在隧道里待了大半天,突然见到这么亮的白天,眼睛需要適应。 马可斯抬手遮了遮,等视线清晰了,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景象。 隧道口位於山谷北侧的山腰处,一条之字形的石板路从洞口蜿蜒而下,直通谷底。路修得很好,两侧有低矮的石栏。 站在这里俯瞰,整个小镇的布局一目了然。 镇子不大,但规划得很整齐。 中央是一片夯实的广场,广场上立著几根石柱,柱顶雕刻著锤子和铁砧的图案,那是矮人常见的標誌。 广场周围分布著主要的建筑:东侧是一排仓库,门敞开著,能看到里面堆放的物资;西侧是工坊区,叮叮噹噹的打铁声隱约传来;南侧则是居住区,石屋错落有致,屋前屋后有些小块菜地,种著耐寒的根茎类作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镇子边缘的一处营地。 那里搭著十几顶厚实的皮帐篷,帐篷外堆放著大量工具——铁锤、钢钎、撬棍、小推车,还有成捆的木材和石料。几个矮人正在营地边忙碌,似乎在整理装备。 “施工队的营地。”马可斯判断道,“巴林他们应该就住那儿。” 正说著,下面镇子里的人注意到了他们。 一个矮人妇女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过来。接著是另一个,又一个。 很快,广场上聚集了七八个矮人,都仰头看著隧道口这支突然出现的人类商队。 马可斯驱马沿著石板路往下走。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更多矮人从屋里走出来,好奇地张望。 走到半山腰时,下面传来一声粗声的吆喝。 “喂!上面的!是商队吗?” 马可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鬍子编成粗辫子、身材格外敦实的矮人正站在广场边缘,双手叉腰朝他们喊。 他穿著厚实的皮围裙,上面沾满了石粉和油污,一看就是干活的工匠。 “是!”马可斯扬声回应,“从北边来,要去米兰达!” 那矮人点点头,回头对身后说了句什么。 很快,几个矮人朝营地跑去,大概是去通知巴林他们。 队伍继续下行,终於踏上了谷底的平地。 踩在夯实的泥土路上,感觉和隧道里的石板完全不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虽然山谷里气温依旧偏低,但比起隧道里的湿冷,已经舒服太多了。 艾斯特拉深深吸了口气:“总算出来了……再在隧道里待下去,我都要发霉了。” 莱莎蒙德从车上跳下来,活动著发麻的腿脚:“这就是白山矮人的镇子?看著比赤铜山那个村子大好多。” “毕竟是支持隧道维护的地方,还是个贸易据点。” 马可斯翻身下马,把韁绳递给阿坎,“得有物资储备,工匠驻扎,还得跟商旅打交道。规模小不了。” 这时,那个喊话的矮人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著马可斯,目光在马可斯腰间的佩剑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身后的货车和战士。 “我是葛罗姆·铁砧,镇子里的铁匠,兼管物资。” 他自我介绍,声音粗哑但算不上有敌意。 “巴林那队人昨天回来提过你们,说是一支人类商队,带著两个赤铜山的小子。” “马可斯·安东尼乌斯,希拉努斯商会的护卫首领。” 马可斯客气地点头。 “巴林队长帮了我们大忙,还换了补给给我们。他说镇子这儿可以歇脚?” “可以。”葛罗姆爽快地说,“隧道里出来的商队,只要守规矩,都能在这儿歇脚。有空的石屋能住,草料和清水管够,要买补给也行,我们一向价钱公道。” 他顿了顿,看向达因和塔克林:“这两个就是赤铜山来的?” 达因赶紧上前一步,用矮人语说了句什么。 葛罗姆听了,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也用矮人语回了几句。 俩矮人顿时放鬆下来,咧嘴笑了。 “铁砧家的后人。” 葛罗姆转回通用语,对马可斯说:“他们爷爷我听说过,是个好铁匠。没想到赤铜山还有村子跟外界走动。” “他们村子不大,但人实在。”马可斯说,“我们路过时换了些铁器,都很结实。” 葛罗姆点点头,似乎对这话很受用: “矮人打的东西,当然结实。行了,別在这儿站著。把车马牵到广场西边那片空地,那儿专门停商队的车,人可以去南边的客栈休息。” 他指了指方向,又补充道: “巴林他们队今天一早就进另一条隧道了,得傍晚才回来。你们要是想见他,得等等。” “不急。”马可斯说,“我们正好休整一下。” 在葛罗姆的指引下,队伍把货车赶到了广场西侧的一片空地。 地面平整,还用碎石垫过,排水也好。 旁边就有水槽,阿坎带著战士牵马去饮水。 艾斯特拉开始检查货物,在隧道里顛簸了大半天,得看看有没有鬆动的。 马可斯则跟著葛罗姆往客屋走。 客屋是几间连在一起的石屋,低矮但宽敞。 门开得小,窗户也小,典型的矮人建筑风格。 里面铺著厚厚的乾草,草上又铺了层粗羊毛毯,虽然简陋,但乾净乾燥。 屋角堆著些叠好的备用毯子,墙上钉著木架,可以掛东西。 “就这儿。”葛罗姆推开一扇门,“你们人多,这两间屋都给你们用。 “晚上冷的话,中间那屋有壁炉,可以生火,柴火在屋后堆著,自己取用。” 马可斯往里看了看,条件比预想的好: “多谢。费用怎么算?” “住宿一人一天一个大铜板,草料按马算,一匹马一天两个铜板。” 葛罗姆说得很乾脆。 “要是买別的,去广场东边的仓库,那边有人管。吃饭的话……镇子里有公共伙房,早晚各开一次,交钱就能吃。不想吃伙房,自己做饭也行,广场北边有公用火塘。” 这安排很周到,明显是经常接待商旅的架势。 马可斯数出相应的铜幣递过去,葛罗姆接过,掂了掂,塞进皮袋里。 “行了,你们安顿吧。有事去铁匠铺找我,我一般都在那儿。”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敦实有力。 马可斯回到空地时,艾斯特拉已经检查完了货物。 “酒桶没事,铁器捆得牢,就是那几卷细亚麻布有点潮气,得拿出来晾晾。” 她拍拍手上的灰:“这镇子挺方便,什么都有。” “毕竟是贸易点。”马可斯帮她从车上搬下那几卷布,“矮人也要跟外界换东西。光靠隧道维护,养不活这么多人。” 他们把布摊在空地边的木架上晾晒。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山谷,虽然不烈,但足够驱散湿气。 莱莎蒙德帮著铺开布匹,达因和塔克林则凑到镇子里的矮人身边,好奇地看著他们干活。 镇子渐渐热闹起来。 更多的矮人从工坊和屋里出来,有的推著小车往仓库运东西,有的聚在广场上交谈。 几个矮人妇女拎著篮子从菜地回来,篮子里装著刚挖的根茎和野菜。孩子们在屋舍间追逐嬉闹,笑声在山谷里迴荡。 第107章 逐渐吃惯的山羊奶酪 晚饭是在广场北边的公共伙房解决的。 和赤铜山里的那个小村落比起来,白山矮人镇子的伙房明显正规许多。 一间宽敞的石屋,里面摆著十几张厚重的长条木桌和凳子,地面铺著碎石,打扫得还算乾净。 靠墙是一排灶台,几个矮人妇女正忙活著,大铁锅里翻滚著浓稠的汤汁,空气里瀰漫著熟悉又有点不同的食物气味。 葛罗姆下午提过,交钱就能吃。 马可斯数了铜幣,交给门口一个守著木箱、鬍子编成三条细辫的矮人老头。 老头接过钱,丟进箱子,粗短的手一挥:“自己找地方坐,一会儿喊號端饭。” 队伍里除了守货的两人,其他人都进了伙房。 艾斯特拉挨著马可斯坐下,莱莎蒙德挤在马可斯另一边,眼睛已经滴溜溜地往灶台方向瞟。 达因和塔克林很自然地跟其他矮人坐到了一桌,用矮人语低声交谈著,时不时发出闷笑。 没过多久,一个矮人妇女端著一个大木托盘走过来,“砰”地放在他们桌上。 托盘里是堆成小山、烤得焦黄厚实的粗麦麵包,每一块都有巴掌大,边缘硬邦邦的。 另一个长相秀气的矮人少女跟在她后面,抱著一个陶罐,小心地放在桌子中央。 罐子没打开,但那股味道已经飘出来了。 艾斯特拉的鼻子动了动,表情有点复杂:“又是那个……” “山羊奶酪。” 马可斯接过话,伸手掀开罐子的木盖。 浓烈的带著酸涩和奶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巴林给的那块还要衝得多,就好像给马可斯的鼻子打了一拳一样刺激。 奶酪顏色更深,质地也更粗糙,像一块压实的黄色岩石。 莱莎蒙德捂住鼻子,往后缩了缩:“这味儿……比隧道里那块还厉害。” “白山矮人的特產,越往山里走,味道越冲。” 马可斯用匕首切下一小块,抹在麵包上。 奶酪很硬,抹起来十分费劲,在粗糙的麵包表面留下厚厚一层发黄的痕跡。 “多吃点吧,习惯了就好。” 艾斯特拉犹豫了一下,也切了一小块。 她学马可斯的样子,仔细抹匀,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 浓烈的味道瞬间衝进口腔,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这次没像第一次那样差点吐出来。 她用力嚼了几下,眉头渐渐舒展开。 “好像……真的能习惯了。”她含糊地说,又咬了一口,“配上这麵包,还挺顶饿。” “是吧,第一次总是有些困难,往后就越来越顺利……”马可斯心不在焉地开始嘴瓢。 莱莎蒙德將信將疑,也弄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不到两秒,脸就皱成了一团,赶紧抓起水囊灌了一大口。 “不行不行……我还是受不了这个……” 她吐著舌头,把剩下半块麵包上的奶酪刮掉,只啃乾麵包。 马可斯笑了笑,没勉强她,还要来了碗肉汤给她蘸著麵包吃。 他自己吃著抹了厚厚奶酪的麵包,感受著那股独特的醇厚感在嘴里慢慢化开。 確实,习惯了之后,这东西有种別样的风味,尤其配上烤得焦香、嚼劲十足的麵包,口味很扎实。 这时,矮人妇女又端上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燉菜。 说是燉菜,其实更像杂烩:切成大块的根茎蔬菜,一些看不出部位的肉,汤色浑浊,但香气很足。 每人还分了一碗飘著油花的清汤,里面沉著几片野菜叶子。 晚饭吃得简单,但分量足够。 粗麦面包扎实顶饿,山羊奶酪提供油脂和热量,燉菜和热汤驱散了山谷夜晚的寒意。 战士们吃得很快,阿坎甚至又要了两块麵包,就著燉菜的汤汁吃得乾乾净净。 达因和塔克林跟那些矮人聊得热闹,不时朝这边看几眼。 马可斯听见他们在用矮人语討论奶酪的发酵时间,好像塔克林说了句“三个月不够,得半年”,引得同桌的矮人一阵点头。 马可斯觉得自己的矮人语还是太生涩了,得学。 艾斯特拉小口喝著汤,眼睛却在伙房里扫视。 她在看那些矮人用的陶碗和木勺,看灶台旁堆放的柴火,看墙上掛著的燻肉,那些都是岩羊肉,切成整齐的长条,深褐色,油光发亮。 “看什么呢?”马可斯问。 “看他们怎么过日子。” 艾斯特拉压低声音,“你发现没,这镇子虽然小,但东西挺齐全。有铁匠铺,有仓库,有伙房,客屋也乾净。他们靠维护隧道,肯定能从过往商队手里换到不少东西。” “所以巴林说这里是贸易据点。” 马可斯说,“不光维护隧道,同时也做买卖。” “那咱们那些细亚麻布……” 艾斯特拉眼睛亮了,“明天晾乾了,说不定能跟他们换点实用的。矮人手工打的铜壶、铁锅,还有那些燻肉……运到米兰达,肯定有赚头。” “又来了。” 马可斯无奈地摇头,“你就不能消停一晚?” “我可是优秀的商人,商人的脑子停不下来。” 艾斯特拉理直气壮,又喝了一口汤,“再说了,来都来了,不做点买卖多亏。” 莱莎蒙德啃完了乾麵包,凑过来小声说: “艾斯特拉姐姐,明天我能去镇子里转转吗?我看那边有小孩在玩石子游戏……” “不行。”艾斯特拉一口回绝,“你得帮忙晾布,收拾东西。还想偷懒?” 莱莎蒙德瘪瘪嘴,不说话了。 吃完饭,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山谷里没有月光,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的昏黄油灯光,和广场中央一堆公共篝火的光晕。 空气冷极了,人呼出的气已经能凝成白雾了。 马可斯招呼大家回客屋。 客屋是几间连在一起的石屋,低矮但宽敞。 里面铺著厚厚的乾草,草上又铺了粗羊毛毯,虽然简陋,但乾净乾燥,比起隧道里的湿冷和野外帐篷,已经好太多了。 卢卡斯带著战士们住东边两间,达因和塔克林跟著战士们挤在一起。 马可斯、艾斯特拉和莱莎蒙德被安排在西头一间独立的小屋。 小屋比外面大间更小一些,但私密性好。 墙角铺著更厚实的乾草和羊毛毯,还有一张矮矮的、用原木钉成的小桌子。 墙上有个小壁龕,里面放著一盏陶土油灯,灯芯浸在油脂里,发出微弱的光。 “就这儿了。” 马可斯把佩剑靠墙放好,脱下外袍抖了抖灰尘。 石屋里依然很冷,但比外面强多了。 马可斯把火炉点燃,屋子里顿时被驱散了寒意。 艾斯特拉检查了一下门閂,又推开那扇小窗户的一条缝。 窗户开得很高,只够透气,人钻不进来。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开始铺床。 第108章 不老实的莱莎蒙德 莱莎蒙德把自己的小行囊扔在角落,一屁股坐在乾草上,揉著腿: “总算能伸直腿睡一觉了……这两天在车上蜷得我骨头疼。” “別废话,赶紧收拾。” 艾斯特拉把羊毛毯铺开,又拍了拍,让乾草更平整。 “你睡最里面,我睡中间,马可斯睡外边。” 莱莎蒙德眨眨眼: “为什么我睡最里面?” “因为你最小,最怕冷。” 艾斯特拉麵不改色,“里面暖和。” “哦……”莱莎蒙德拖长了声音,眼睛却瞟向马可斯。 马可斯假装没看见,自顾自脱掉靴子,把袜子掛在桌子腿边晾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走了一天的路,脚底板都是汗,靠火炉烤乾了明天好穿。 油灯的光晕很小,勉强照亮小屋一角。 艾斯特拉吹熄了灯,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广场篝火的微光。 三个人躺下,乾草窸窣作响。 艾斯特拉裹紧毯子,很快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她是真的累了,从隧道出来,又忙活半天,脑袋一沾枕头就睡著。 马可斯背靠著冰冷的石墙,听著屋外的动静。 远处隱约传来矮人的谈笑声,还有叮叮噹噹的打铁声,矮人们的铁匠似乎晚上也干活。 更远处,山谷的风吹过岩缝,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闭上眼睛,但没立刻睡著。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隧道,矮人镇,葛罗姆,还有艾斯特拉那些没完没了的生意经。 路还长,到了米兰达,还有莱莎蒙德那档子事要处理,还有自己的钢剑得修好…… 想著想著,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马可斯感觉身上一沉。 不是艾斯特拉。 艾斯特拉睡觉虽然不老实,但不会这么突然压上来。 他睁开眼。 黑暗中,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正往他毯子里钻。 红头髮蹭到他下巴,带著一股淡淡的好闻气味。 马可斯嘆了口气。 他伸手,准確无误地揪住那团红毛的后衣领,轻轻一提。 “哎哟!”莱莎蒙德低呼一声,整个人被拎了出来。 她在黑暗中扭动,像只被抓住后颈的猫。 “马可斯大人……你还没睡啊?” “你钻进来我就醒了。” 马可斯压低声音,怕吵醒艾斯特拉,“大半夜不睡觉,又想干什么?” “我冷嘛……” 莱莎蒙德小声说,声音里带著刻意的可怜,“里面漏风,毯子也不够厚……” “少来。”马可斯不为所动,“艾斯特拉给你铺的乾草最厚,毯子也是新的。再说,你冷就往我这儿钻?艾斯特拉那边更暖和。” 莱莎蒙德不吭声了,两只手却还扒著马可斯的毯子边缘。 马可斯把她往外推了推: “回去睡觉。再闹,明天你就睡货车上去。” “別啊……”莱莎蒙德赖著不动,“我就躺一会儿,真的,就一会儿。马可斯大人,你身上暖和……” “莉莎。”马可斯的声音沉了下来。 莱莎蒙德听出他语气里的警告,终於鬆了手。 她慢吞吞地爬回自己的位置,窸窸窣窣地裹好毯子,但没立刻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她压低的声音:“马可斯大人,你睡了吗?” “睡了。” “哦……”莱莎蒙德顿了顿,“其实我就是有点睡不著。这地方……挺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莱莎蒙德翻了个身,乾草沙沙响,“就是觉得,这些矮人跟赤铜山的不太一样。达因和塔克林话多,爱笑,这些白山的……好像更闷,眼神也更內敛。” 马可斯没接话。 莱莎蒙德又说:“下午我听葛罗姆跟其他矮人说话,提到『上面』,还有『命令』什么的。” “矮人有自己的组织。”马可斯说,“白山这么大,肯定有管事的。” “也是……”莱莎蒙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马可斯大人,到了米兰达,你真的会帮我吗?” “答应你的事,我会做。” “那……那谢谢了。”莱莎蒙德说,声音很轻。 之后她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 马可斯却有点睡不著了。 他听著屋外断续的打铁声,想著莱莎蒙德刚才的话。 这丫头虽然闹腾,但有时候观察挺细。白山矮人確实和赤铜山的不同,更沉默,也更规矩。 像一支军队。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想这些没用,先安全到米兰达再说。 闭上眼睛,重新酝酿睡意。 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有动静。 不是莱莎蒙德。 那丫头已经睡著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是艾斯特拉。 她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搂住他的腰。 脑袋靠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脖颈。 马可斯没动,任由她抱著。 艾斯特拉在梦里咕噥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他背上拍了拍,像在哄小孩,然后不动了。 马可斯忍不住想笑。 这丫头,白天精得跟狐狸似的,晚上睡觉却这么孩子气。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屋外,打铁声终於停了。 山谷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永不止息。 后半夜,马可斯被尿憋醒。 他小心地把艾斯特拉的手臂挪开,坐起身。 乾草窸窣作响,但两个女孩都没醒。 莱莎蒙德蜷成一小团,红头髮乱糟糟地盖住半边脸。 艾斯特拉则摊成了大字型,毯子踢开了一半。 马可斯给她盖好毯子,轻手轻脚地下床,穿上靴子,披上外袍。 先把基本熄灭的火炉重新加上炭,再把火侍弄旺一些。 隨后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广场中央的篝火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守夜的战士裹著毯子坐在火边,看见他,点头致意。 马可斯摆摆手,走到客屋侧面一个用石块简单围起来的角落,这是矮人设计的露天厕所。 解决完,他站在那儿,看著夜色中的小镇。 石屋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块块巨大的岩石,沉默而坚固。 几扇窗户还亮著灯,可能是铁匠铺,也可能是晚归的人在干活。 他想起北方群岛的海风,想起帕里城的喧囂,想起橡木镇的炊烟。 这一路走来,风景换了又换,身边最亲密的人却没变。 希望这辈子都不会变。 艾斯特拉还在睡,莱莎蒙德虽然闹腾,但也没真惹出什么大麻烦。 战士们可靠,矮人兄弟也算得力。 自己的运气不算差。 站了一会儿,身上开始发冷。 马可斯搓搓手,转身往回走。 经过篝火时,守夜的战士递给他一块烤热的石头,用布包著。“头儿,暖暖手。” 马可斯接过,道了声谢。 石头滚烫,捂在手里,暖意顺著掌心蔓延开。 他回到小屋,轻轻推开门。 油灯不知何时被谁点起来了,微弱的光晕照亮一角。 艾斯特拉已经醒了,正坐在乾草铺上,揉著眼睛。看见他进来,她含糊地问:“去哪了?” “厕所。”马可斯把石头放在桌上,脱掉外袍,“吵醒你了?” “没,我自己醒的。”艾斯特拉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眼睛在昏光下显得朦朧,“几点了?” “还早,接著睡吧。” 马可斯躺回原位,艾斯特拉很自然地靠过来,脑袋枕在他胳膊上。她身上暖烘烘的,带著睡眠特有的鬆弛感。 “马可斯。”她小声说。 “嗯?” “咱们的布,明天真能换到好东西吗?” 马可斯失笑:“大半夜不睡觉,就想这个?” “我做梦都在算帐。”艾斯特拉理直气壮,“梦见葛罗姆拿一筐铜壶换咱们所有布,我乐醒了。” “然后发现是梦,又鬱闷得睡不著?” “差不多。”艾斯特拉自己也笑了,“我是不是没救了?” “是。”马可斯说,“但我就喜欢你这没救的样子。” 艾斯特拉掐了他一下,力道很轻。 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著莱莎蒙德均匀的呼吸声。 “马可斯。”艾斯特拉又开口。 “又怎么了?” “到了米兰达,帮莱莎蒙德办完事,咱们下一步干嘛?” 马可斯想了想:“看情况。得先修我那把剑,然后如果顺利,可能得在米兰达待一阵,把货处理掉,再进新货。如果不顺利……” 他没说下去。 艾斯特拉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不顺利,可能就得跑路。 “反正你去哪我去哪。”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马可斯没说话,只是搂紧了她。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渐渐暗下去。灯油耗尽了。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艾斯特拉的呼吸再次变得绵长。 马可斯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粗糙的石板。 他想起很多事,但想著想著,意识又开始模糊。 最后记得的,是艾斯特拉搭在他胸口的手,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什么鸟的啼叫。 天快亮了。 第109章 钻被窝的换家贼 天光惨澹,费力地透过窄小的窗缝,在石屋粗糲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灰影。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冰冷的滯涩感,吸进肺里带著微微的刺痛。 马可斯是被毛毯扎醒的。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想把怀里温热的“暖炉”搂得更紧些,指尖却触到一片粗糙扎人的织物,这是艾斯特拉盖著的那床厚羊毛毯的边缘,此刻正冰冷地捲曲著,里头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睁开眼,石屋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那个铜製火炉正烧得旺。 橘红的火苗舔舐著焦炭,噼啪作响,努力驱散著山间白日的湿冷,在粗糙的石墙上投下跳跃晃动的光影。 艾斯特拉肯定离开前重新添了炭,火才烧得这么旺。 马可斯嘴角翘了翘。 这丫头,自己起个大早跑去市场折腾买卖,临走前还不忘把炉子给他烧旺。 他都能想像出那个画面:天还没亮透,艾斯特拉就轻手轻脚爬起来,怕吵醒他,连穿衣服都是摸黑进行的。 然后她会蹲在壁炉前,用火绒和打火石小心翼翼地引燃乾草,再架上炭,等火势稳了才放心离开——走之前肯定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不定还会小声嘀咕一句“睡得像头死猪”。 真是……让人没脾气。 马可斯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个小院,夯实的泥地上停著他们的三辆货车,挽马都拴在角落的马槽边,正低头嚼著草料。 卢卡斯和阿坎坐在院子的石墩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擦拭武器,看见马可斯在窗口,两人抬手示意了一下。 看来大家都起了,就他睡到现在。 马可斯正要转身去拿衣服,忽然觉得被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动作顿住,慢慢回过头。 床上,他刚才躺过的位置旁边,那团被他掀开的被子下面,有什么东西正缓缓隆起一个可疑的弧度。 接著,被子边缘被顶开一条缝,一缕乱糟糟的、火焰般的红髮从里面钻了出来。 马可斯:“……” 那缕红髮又往外拱了拱,露出一双还闭著的眼睛,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然后整张脸都露出来了——莱莎蒙德。 这小丫头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这会儿正蜷在他刚才睡的位置,脸颊压著枕头,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一点晶莹。 马可斯站在原地,看了她三秒钟。 “莱莎蒙德。”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被子里的人没反应。 “莱莎蒙德。”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带上了点力道。 红髮少女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嘴里含糊地咕噥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还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马可斯走过去,伸手揪住被子一角,用力一扯。 “哎哟!” 莱莎蒙德整个人暴露在空气里,只穿著单薄的亚麻衬衣和长裤,光著晶莹的脚丫。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弹坐起来,红头髮乱得像鸟窝,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 “谁?!天亮了?要出发了?” “出发?”马可斯把被子扔到一边,双手抱胸看著她,“你先解释解释,你怎么在我床上?” 莱莎蒙德眨了眨眼,那双翠绿色的眸子渐渐聚焦,看清了站在床边的马可斯。 她脸上瞬间堆起一个过分灿烂、甚至有点諂媚的笑容: “马可斯大人!您醒啦!睡得好吗?我给您暖床来著!” “暖床?”马可斯挑眉,“我睡觉需要你暖床?” “这不是……这不是看艾斯特拉姐姐一大早就出去了,怕您一个人睡冷嘛。” 莱莎蒙德眨巴著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辜又贴心。 “而且壁炉的火是我帮艾斯特拉姐姐添的柴!真的!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可勤快了!” 马可斯懒得拆穿她的鬼话——这货明显是趁艾斯特拉出门后,偷偷摸进来钻他被窝的。 他伸手,食指弯曲,对著莱莎蒙德的脑门做了个虚弹的动作。 莱莎蒙德下意识地捂住额头,哎哟了一声,虽然根本没弹到。 “少来这套。”马可斯没好气地说,“艾斯特拉让你进来的?” “呃……”莱莎蒙德眼神飘忽,“艾斯特拉姐姐说……说让我『照看一下』您……” “照看?”马可斯笑了,那笑容让莱莎蒙德后背发凉。 “照看到我被窝里来了?行,等艾斯特拉回来,我好好问问她,是怎么个『照看』法。” “別別別!” 莱莎蒙德立刻慌了,手脚並用地从床上爬下来,光脚站在地板上,可怜巴巴地看著马可斯。 “马可斯大人我错了!我就是……就是看您睡得香,想蹭会儿暖和……我保证下次不敢了!您千万別告诉艾斯特拉姐姐!” 马可斯看著她那副样子,红头髮乱翘,衬衣领子歪到一边,光著脚丫子站在冰凉的地板上,確实有点滑稽。 他嘆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赶紧出去。我要穿衣服了。” “是是是!我这就出去!” 莱莎蒙德如蒙大赦,抓起自己丟在床脚的外套就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靴子,抱在怀里,踮著脚溜出了房间,还轻轻带上了门。 马可斯摇摇头,走到床边开始穿衣服。 皮甲、锁子甲衬里、腰带,一样样套上,最后把维图维士將军送的那把红宝石佩剑掛回腰间。 他走到壁炉边,伸手烤了烤火,暖意顺著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艾斯特拉添的柴很足,估计能烧到中午。 洗漱是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解决的。 马可斯舀了一瓢冷水,扑在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睡意彻底消散了。 他用粗布毛巾擦乾脸和脖子,又就著水缸里的水漱了漱口。 阿坎递过来一块粗盐,马可斯用手指蘸了点,在牙齿上蹭了蹭,算是清洁过了。 “头儿,睡得好啊?” 阿坎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还行。”马可斯把毛巾搭回木架,“艾斯特拉什么时候走的?” “天刚亮就出去了。”卢卡斯接过话头,他正在检查一副马鞍的皮带,“带了五个战士,说是去市场卖布匹和矮人那些铁器。让我们在客栈等著,中午前回来。” 马可斯点点头。 艾斯特拉这行动力,真是没得说。 他走到货车边,掀开油布看了看。货堆得整整齐齐,那些从矮人村落换来的铁锅、锤子、钳子都用草绳捆好,塞在角落;几卷细亚麻布被仔细地包在防水的油布里,放在最上层。 酒桶在另一辆车上,桶壁被擦得发亮,封口的蜡封完好无损。 “她没说要卖酒?”马可斯问。 “没说。”卢卡斯摇头,“艾斯特拉小姐交代了,酒是压箱底的好货,得到米兰达再出手。今天只卖布和铁器。” 正说著,院门被推开了。 莱莎蒙德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脸上还带著水珠,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来是去外面井边洗漱了。 她换了一身乾净点的衣服,虽然还是那件半旧的棕褐色束腰外衣,但至少看起来整齐了些。 “马可斯大人,吃饭吗?”她眼睛亮晶晶地问,“客栈老板说午饭准备好了,燉菜和黑麦面包管够。” 马可斯这才觉得肚子有点空。他抬头看了看日头,確实快到中午了。“走吧,吃饭。” 第110章 休息结束,再次出发 一行人进了客栈大堂。 大厅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都是路过的商旅或本地干活的工匠,吵吵嚷嚷的,充斥著麦酒味和燉菜的香气。 老板看见马可斯,赶紧迎上来,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一张长桌边。 “各位稍等,燉菜马上就来!” 矮人老板搓著手,满脸堆笑,“艾斯特拉小姐早上交代了,给各位准备的午饭要足量,钱她已经付过了。” 马可斯在长桌一头坐下,卢卡斯和阿坎坐在他两侧,其他战士也陆续落座。 莱莎蒙德很自然地蹭到了马可斯旁边的位置。 很快,老板和伙计端上来几个硕大的陶盆。 盆里是热气腾腾的燉菜,主要是捲心菜、胡萝卜和洋葱,汤麵上浮著厚厚一层油脂,里面能看见不少切成块的燻肉。 香味扑鼻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接著是一篮子刚烤好的黑麦麵包,表皮焦脆,冒著热气。 “吃吧。”马可斯拿起木勺,先给自己舀了一大碗燉菜,又掰了半块麵包。 眾人早就饿了,立刻开动。一时间桌上只剩下勺碗碰撞声和咀嚼声。 燉菜味道不错,虽然盐放得有点多。 燻肉燉得软烂,油脂融进汤里,让寡淡的蔬菜也变得可口起来。 黑麦麵包硬是硬了点,但泡进热汤里,吸饱了汤汁,嚼起来格外满足。 莱莎蒙德吃得很急,差点呛到。 她一边咳嗽一边往嘴里塞麵包,脸颊鼓得像仓鼠。 马可斯看了她一眼,把水囊推过去。 “慢点,没人跟你抢。” “唔……谢谢马可斯大人。” 莱莎蒙德灌了口水,顺过气来,眼睛却还盯著盆里最后几块肉。 马可斯摇摇头,把自己碗里一块没动的燻肉夹到她碗里。 莱莎蒙德愣了一下,抬头看看马可斯,又看看碗里的肉,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了平时的諂媚或算计,倒有几分孩子气的开心。 “谢谢马可斯大人!” “吃你的。”马可斯低头继续喝汤。 正吃著,院门外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紧接著,艾斯特拉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 她裹著那件深色羊毛斗篷,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琥珀色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大堂里扫了一圈,立刻锁定马可斯这桌。 “哟,和你的小莉莎吃著呢?”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马可斯另一边那个空位上,把肩上挎著的皮口袋往脚边一放,话语间一股酸味。 “艾斯特拉姐姐!”莱莎蒙德立刻殷勤地递过一碗燉菜,“给您留的!还热著呢!” 艾斯特拉接过碗,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就吃。 她吃得很快,但不像莱莎蒙德那样狼狈,而是又利落又带著收敛的优雅感,一边吃一边说: “布匹卖完了,三卷细亚麻布,按我之前估的价,一点没亏。 “矮人的铜铁器皿进货不少,我打算带到米兰达去。” “价钱呢?”马可斯问。 “还行。”艾斯特拉咽下一口麵包,眼睛弯了弯,“我估计,比在帕里城能多赚点。” 她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晃了晃,里面发出钱幣碰撞的清脆声响。 “剩下的钱都在这儿了,回头再细算。对了,我还买了点路上用的东西。” 她踢了踢脚边的皮口袋,“新的火绒、打火石,还有一包岩盐。山里湿气重,火绒容易潮,多备点没错。” 马可斯点点头。 艾斯特拉在这些细节上总是考虑得很周全。 “你吃过了?”他问。 “在市场吃了块烤饼,垫了垫。” 艾斯特拉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舒了口气。 “还是热乎的燉菜舒服。怎么样,你们休息好了没?” “睡到日上三竿,能不好吗。”马可斯说。 艾斯特拉斜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 “那是,我给你生的火旺吧?就怕你冻著。” “旺,旺得我差点出汗。” 马可斯顿了顿,瞥了一眼正在埋头苦吃的莱莎蒙德,“就是早上有个不速之客,钻我被窝里去了。” 艾斯特拉一愣,顺著马可斯的目光看向莱莎蒙德。后者正把脸埋进碗里,假装专心喝汤,但通红的耳朵出卖了她。 “莱莎蒙德。”艾斯特拉的声音很平静。 “在!”莱莎蒙德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沾著菜叶。 “你早上『照看』马可斯,照看到被窝里去了?” “我……我就是……” 莱莎蒙德支支吾吾,眼神乱飘,“我就是看马可斯大人一个人睡,怕他冷……” “哦?”艾斯特拉放下勺子,抱起胳膊,“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莱莎蒙德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艾斯特拉盯著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捏住她的脸颊,用力扯了扯。 “小丫头片子,心思挺活络啊?我前脚出门,你后脚就钻空子?” “疼疼疼……艾斯特拉姐姐我错了……” 莱莎蒙德含糊不清地求饶。 艾斯特拉鬆开手,没好气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下次再让我发现,扣你零花钱。” “是是是!绝对没有下次!” 莱莎蒙德揉著脸,赶紧保证。 马可斯看著这一幕,有点想笑。 艾斯特拉这跟训不听话的宠物似的。 他敲了敲桌子:“行了,都吃饱了吧?收拾收拾,准备上路。” 眾人纷纷放下碗勺。 战士们起身去后院套车,卢卡斯和阿坎检查马匹和挽具,艾斯特拉则拉著莱莎蒙德,让她帮忙把新买的物资分门別类塞进货车的空隙里。 矮人老板热情招呼著: “各位这就走?不多住一晚?” “不住了,赶路。”马可斯说。 “那祝各位一路顺风。”老板搓著手,“往东去米兰达的话,前面路还算好走,就是得翻几道山樑。最近山里不太平,听说有伙流寇在附近晃悠,各位多小心。” 马可斯点点头:“多谢提醒。” 他走出客栈,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 三辆货车被重新套上挽马,战士们正把最后几捆草料固定在车架侧面。 艾斯特拉站在头车旁,手里拿著她的石膏板和炭笔,正核对货物清单。 莱莎蒙德蹲在一边,帮忙递东西。 马可斯走到自己的马旁,检查了一下马鞍和肚带,確认牢固后翻身上马。 他骑在马上,看著队伍慢慢成形。卢卡斯带著两个战士走在最前面,负责探路;阿坎和剩下的人分散在车队两侧和后方;艾斯特拉驾著头车,莱莎蒙德这次没缩在篷布里,而是坐在她旁边的车夫位上,手里攥著韁绳,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都齐了?”马可斯扬声问。 “齐了!”艾斯特拉回头应道,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酒桶捆好了,铁器固定了,新买的物资也塞进去了。隨时可以出发。” 马可斯又看向卢卡斯。 老兵冲他点点头,示意前方路况安全。 “那就走。”马可斯一挥手,“出发。” 车轮碾过客栈后院的泥地,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挽马喷著响鼻,迈开步子。车队缓缓驶出院子,拐上客栈后面那条通往东边的土路。 午后的阳光很好,天空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清澈的淡蓝色,几缕云丝懒洋洋地飘著。 风还是冷的,但比早上柔和了些,吹在脸上带著点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路两旁的山间田地里,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远处能看见零星几个矮人农夫在田里忙碌。 马可斯策马走在车队中段,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周围。 这条路是帝国旧军道的一部分,虽然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但至少宽度够,能容两辆车並行。 两侧是缓坡和树林,视野还算开阔,不太容易设伏。 走了一阵,艾斯特拉从车上探出头,朝他喊:“马可斯!过来一下!” 马可斯催马靠近头车。“怎么了?” 艾斯特拉把韁绳塞给莱莎蒙德,后者立刻挺直腰板,装出一副很专业的样子,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地图,在车板上摊开。 她指著上面一条用炭笔画出的粗线: “咱们现在在这儿。按之前打听的,往前再走二十里有个岔路口。一条往东南,有些绕远,但是路很平;一条往正东,需要直接翻过山,很近,但是难走。 “你说选哪条?” 马可斯俯身看了看地图。 两条路线的距离差得不少,绕远那条至少要多走一天半。 他想了想,问:“山里那条路,最近有人走过吗?” “我问了客栈老板,他说前两天有支商队刚从那边过来。” 马可斯摩挲著下巴,想了一会,下了决定: “那我们就直接翻山,没必要绕路了。” 第111章 侦查前路 艾斯特拉驾著头车,莱莎蒙德这次没缩在篷布里,而是坐在她旁边的车夫位上,手里攥著韁绳,装出一副很专业的样子,眼睛却不时瞟向路边的野花和小动物。 “看路。”艾斯特拉头也不回地说。 “我看著呢!”莱莎蒙德立刻挺直腰板,眼睛死死盯住前方,过了几秒又鬆懈下来。 “艾斯特拉姐姐,咱们中午吃什么啊?” “干饼和肉乾。”艾斯特拉面无表情,“別想著开小灶,马可斯说了,赶路期间一切从简。” “哦……”莱莎蒙德悻悻地应了一声,隨即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那晚上呢?晚上总可以吃点热的吧?” “是可以。”艾斯特拉瞥了她一眼,“你要是再敢偷溜进马可斯的毯子,別说热的,连干饼都没得吃。” 莱莎蒙德的脸瞬间红了,小声嘟囔:“我那是怕冷……” “冷就往我这儿钻?”艾斯特拉冷笑,“我那边更暖和,你怎么不来?” “我……我怕挤著你嘛。” “少来这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著嘴,车队沿著旧军道缓缓前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可斯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策马来到头车旁,对莱莎蒙德招了招手。 “莉莎,过来。” 莱莎蒙德立刻从车夫位上跳下来,小跑到马可斯马前:“马可斯大人,有什么吩咐?” 马可斯俯身看著她:“你的暗影亲和,现在能派上用场了。” 莱莎蒙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您要我……去前面探路?” “对。”马可斯点头,“前面不远应该有个岔路口,就是咱们之前提到的那个。你提前去往东那条路看看,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跡,路况如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记住,別走太远,看清楚就回来。” 莱莎蒙德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就……就我一个人?” “不然呢?”马可斯挑眉,“你不是总说自己本事大吗?潜行、侦查,这不正是你擅长的?” “我是擅长……”莱莎蒙德小声说,“可万一遇到强盗或者野兽……” “遇到强盗就躲,遇到野兽就跑。” 马可斯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的天赋就是干这个的。放心,我们会在后面跟著,保持半里左右的距离。真有情况,你就往回跑,我们接应你。” 莱莎蒙德看了看马可斯,又看了看艾斯特拉。 艾斯特拉冲她点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难得没有调侃,而是认真的鼓励。 “那……那我去了。”莱莎蒙德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走。 “等等。”马可斯叫住她,从马鞍旁的皮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著的燻肉乾,丟给她,“带上,路上饿了吃。” 莱莎蒙德接过肉乾,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谢谢马可斯大人!” “別废话了,快去快回。”马可斯摆摆手,“注意安全。” 莱莎蒙德把肉乾塞进怀里,转身跑向路边的树林。 她的动作很轻,红髮在树影间一闪,很快就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艾斯特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转头对马可斯说:“你真放心让她一个人去?” “不然呢?”马可斯重新坐直身体,“这丫头的天赋確实適合干这个。而且……” 他顿了顿,接著说: “她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不只是个会偷东西和钻被窝的小贼。” 艾斯特拉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调教人。” “这叫物尽其用。”马可斯笑了笑,策马回到队伍前方,“走吧,跟上去,別跟太紧。” 队伍重新动起来,但速度放慢了许多。 马可斯让卢卡斯带著两个战士走在最前面,保持大约半里的距离,既能隨时接应莱莎蒙德,又不会干扰她的侦查。 山路蜿蜒,逐渐向上攀升。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风从山林深处吹来,带著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马可斯骑在马上,耳朵捕捉著周围的动静。鸟鸣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还有战士们偶尔的低语。 一切都很正常,但马可斯心里有根弦始终绷著。 这条路太安静了。 虽然帝国旧军道年久失修,但毕竟是连接南北的重要通道,按理说应该有不少商旅往来。 可他们从矮人镇出来到现在,除了昨天那支从永恆之城来的商队之外再没遇到其他人。 这不正常。 “马可斯。”艾斯特拉从后面赶上来,“你觉得这条路有问题?” “太安静了。”马可斯说,“就算不是商队,也该有山民或者猎人才对。” 艾斯特拉皱眉:“你是说……” “不好说。”马可斯摇头,“等莉莎回来就知道了。”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的卢卡斯突然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马可斯策马上前:“怎么了?” 卢卡斯指著前方不远处的路边:“首领,你看。” 马可斯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路边的灌木丛有被踩踏过的痕跡,几根枝条折断,断口还很新鲜。 地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大小不一,但都很浅,不像是成年人留下的。 他翻身下马,蹲下来仔细查看。脚印很杂乱,至少有五六个人,或者……不是人。 脚印的脚趾部分特別明显,脚掌窄而长,不像人类的脚型。 “哥布林。”卢卡斯低声说。 马可斯点点头。他在北方群岛见过哥布林,这些绿皮小怪物的脚印很有特点。 从脚印的深浅和方向看,它们是从树林里钻出来,在路边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钻回了树林。 “数量不多。”马可斯站起身,“大概五六个,可能是一支侦查小队。” “要追吗?”卢卡斯问。 “不用。”马可斯摇头,“我们的目標是赶路,不是清剿哥布林。只要它们不主动招惹我们,就当没看见。” 他重新上马,对卢卡斯说:“继续前进,保持警惕。哥布林虽然单个战斗力不强,但喜欢搞偷袭,而且经常成群结队。” “明白。”卢卡斯点头,带著两个战士继续向前。 队伍再次动起来,但气氛明显紧张了些。战士们的手不自觉地按在武器上,眼睛不时扫向两侧的树林。艾斯特拉也从车夫位上站起来,手按在货车的暗格上——那里藏著她的短弓。 又走了一里多地,前方的山路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岔路口。 两条路从主道上分岔出去,一条往东南方向,坡度平缓,路面看起来也宽一些;另一条往正东,直接钻进茂密的山林,坡度陡峭,路面窄得多,而且长满了杂草,显然很少有人走。 马可斯勒住韁绳,打量了一下两条路,然后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就在这里休息。”他说,“等莉莎回来。” 第112章 骯脏的哥布林 战士们鬆了口气,纷纷下马活动手脚。 卢卡斯安排人在周围警戒,阿坎则带著人检查马匹和车辆。 艾斯特拉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马可斯身边。 “就是这里了?”她问。 马可斯点头,指著两条路:“东南那条绕远,但好走;正东这条近,但难走。昨天客栈老板说前两天有商队从正东这条路过来,说明还能走。” “那你选哪条?”艾斯特拉看著他。 “等莉莎回来再说。”马可斯从马背上取下皮水囊,喝了一口,“她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著,路边的灌木丛突然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瞬间警觉,武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下一秒,莱莎蒙德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红头髮上沾著几片树叶,脸上有些脏,但眼睛很亮。 “我回来了!”她小跑著来到马可斯面前,喘著气,“马可斯大人,我看到了!” 马可斯示意战士们收起武器,然后问:“看到什么了?” 莱莎蒙德从怀里掏出那块燻肉乾——已经吃了一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剩下的塞回怀里,然后正色道: “两条路我都去看了。东南那条路很平,路面也宽,有不少车辙印,应该是经常有人走。正东那条……”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正东那条路很难走,杂草都快把路淹了,但是……”她压低声音,“我在路上看到了哥布林的痕跡。”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对视一眼。 “具体说说。”马可斯说。 莱莎蒙德舔了舔嘴唇,开始描述:“我沿著正东那条路往前走了一段,大概……半里多地吧。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密林。 “然后我就看到路边有脚印。” 她用手比划著名:“脚印从树林里出来,沿著路走了一段,然后又钻回树林里了。我顺著脚印往树林里瞄了一眼,看到了一些被折断的树枝,还有……一堆新鲜的粪便。” “粪便?”艾斯特拉皱眉。 “嗯。”莱莎蒙德点头,“一看就是哥布林拉的。而且不止一堆,有好几堆,说明它们在那附近活动过。” 马可斯沉默了片刻,问:“你看到哥布林了吗?” “没有。”莱莎蒙德摇头,“我只看到痕跡,没看到活的。不过我听到树林深处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跑,声音很轻,但数量不少。” 她补充道:“我没敢再往里走,就赶紧回来了。” 马可斯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做得不错。去喝点水,休息一下。” 莱莎蒙德鬆了口气,跑到货车旁拿起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擦著脸上的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艾斯特拉看向马可斯:“现在怎么办?绕远还是走近路?” 马可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岔路口,蹲下来仔细查看两条路的路面。 东南方向的路確实平整,车辙印很深,说明经常有重车经过。正东方向的路则杂草丛生,但仔细看,杂草有被踩倒的痕跡,而且不止一处。 他站起身,望向正东那条路延伸的方向。 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的山林深处。 从地形看,这条路应该是直接翻过眼前这座山,確实比绕远路近得多。 但哥布林…… “马可斯。”卢卡斯走过来,低声说,“哥布林一般不会主动攻击有武装的队伍,除非它们数量占绝对优势。从莉莎说的痕跡看,应该只是一小群。” “一小群也可能有大群在后面。”马可斯说。 “那倒是。”卢卡斯点头,“不过咱们有十几个人,装备也不差,真打起来,对付百来个哥布林问题都不大。” 马可斯想了想,转头问莱莎蒙德:“莉莎,你看到的脚印,大概有多少?” 莱莎蒙德歪著头回忆:“嗯……路边那一堆大概有七八个不同的脚印,但树林里的我就看不清了。不过从粪便的数量看,至少得有十几个吧?” “十几个……”马可斯喃喃道。 他走到战士们中间。 阿坎正在检查自己的战斧,看到马可斯过来,咧嘴一笑:“首领,要打哥布林吗?我好久没砍过那些绿皮小矮子了。” 其他战士也看过来,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这些弗里老兵在帕里平原没怎么跟哥布林打交道,对这种绿色的邪恶小生物有些好奇。 马可斯又看向达因和塔克林。 两个矮人兄弟蹲在货车旁,正在啃干饼。 达因听到哥布林,眼睛一亮:“哥布林?在哪?我爷爷说这些绿皮玩意儿把我们矮人的山中城市占领了,我要多杀几个!” 塔克林则稳重些:“哥布林喜欢偷袭,但只要咱们阵型不乱,它们占不到便宜。” 马可斯心里有了底。他走回艾斯特拉身边,看著她:“你觉得呢?” 艾斯特拉抱著胳膊,琥珀色的眼睛在两条路之间来回扫视。 商人的本能让她想选安全的路,但她也知道时间紧迫。 绕远路至少要多走一天半,而且绕远路也不一定就绝对安全。 “你是首领,你决定。”她说,“不过我得提醒你,咱们车上还有酒和铁器,都是值钱货。真打起来,万一车翻了或者货丟了,损失可不小。” 马可斯点头。 他当然知道风险。但绕远路同样有风险——多走一天半,就意味著要多消耗一天的补给,多一天可能遇到其他麻烦。 而且,他骨子里那股属於战士的衝动,让他更倾向於直面问题,而不是迴避。 他想起维图维士將军的话:有时候,最近的路就是最危险的路,但也是最快到达目的地的路。 “我们走近路。”马可斯最终下了决定。 艾斯特拉看了他两秒,然后嘆了口气:“行吧,我相信你。不过你得答应我,真要打起来,优先保护货物。” “我儘量。”马可斯笑了笑,“但现在,先吃饭。” 他转身对队伍喊道:“原地休息,吃饭!一小时后出发!” 战士们应了一声,纷纷拿出乾粮和水囊。 马可斯从货车上取下那口熟悉的铁锅,架在路边清理出来的一小块空地上。 卢卡斯捡来枯枝,很快生起了火。 锅里煮的是清水,马可斯把最后一点燻肉乾切成薄片扔进去,又掰了几块硬邦邦的黑麦麵包,泡在汤里。 很快,简单的肉汤香气飘散开来。 莱莎蒙德凑到锅边,眼巴巴地看著:“马可斯大人,我能多喝点汤吗?我刚才跑了好多路,可累了。” “少不了你的。”马可斯用木勺搅了搅汤,“去把碗拿来。” 莱莎蒙德立刻跑去拿碗。艾斯特拉也走过来,接过马可斯递给她的一碗汤,小口喝著。汤很淡,燻肉的味道也不浓,但热乎乎的下肚,还是让人舒服了不少。 “马可斯。”艾斯特拉边喝边说,“你真觉得哥布林不会主动攻击我们?” “不一定。”马可斯实话实说,“哥布林的脑子跟咱们不一样,有时候明明打不过,它们也会因为贪婪或者愚蠢衝上来。 “不过咱们人不少,装备也好,它们应该会掂量掂量。” “应该?”艾斯特拉挑眉。 “我只能说应该。” 马可斯喝了一口汤,嗯,鲜美,就是有点咸了。 “这世上没有绝对安全的事。绕远路也可能遇到强盗,或者天气突变,或者別的什么麻烦。至少哥布林是看得见的威胁,咱们知道它们在那,就能提前准备。” 艾斯特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反正已经选了,就別想那么多了。” 一小时很快过去。 马可斯让大家把火彻底扑灭,用土掩埋好灰烬。 货车重新套上挽马,战士们检查完武器,纷纷上马。 马可斯骑在马上,看著正东那条杂草丛生的山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挥手:“出发。” 卢卡斯带著两个战士走在最前面,战斧握在手中,眼睛警惕地扫视著两侧的树林。 马可斯跟在他们后面,红宝石佩剑已经出鞘,横放在马鞍上。 艾斯特拉驾著头车,莱莎蒙德这次没坐在她旁边,而是被马可斯安排在了货车中间——相对安全的位置。 队伍缓缓驶入正东的山路。 路面果然很难走。杂草几乎没过脚踝,车轮碾过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坡度也比看起来更陡,挽马走得很吃力,不时打著响鼻。 战士们不得不下马,帮著推车。 走了约莫百来步,马可斯就看到了莱莎蒙德说的那些脚印。 就在路边,杂草被踩倒了一片,泥土上清晰地印著几个窄长的脚印。他蹲下来仔细看,確实是哥布林的脚印,而且很新鲜,应该就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他站起身,对卢卡斯做了个手势。卢卡斯点点头,示意战士们放慢速度,提高警惕。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的树林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风穿过树林,带著一股淡淡的腐烂树叶和动物粪便混合的气味。 “停。”马可斯突然抬手。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耳朵捕捉著周围的动静。 除了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种细微的、像是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左侧的树林深处传来。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马可斯握紧了剑柄,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树林很密,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第113章 哥布林衝锋 “准备战斗。”他低声说。 战士们立刻散开,以货车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盾牌举起,武器出鞘。达因和塔克林也从货车上跳下来,手里握著铁锤,虽然不是战斗锤,但是这种厚实的工匠锤用来砸碎哥布林的脑袋绰绰有余。 艾斯特拉从暗格里取出短弓,搭上一支箭,但没拉开,只是警惕地盯著树林。 莱莎蒙德缩在货车后面,手里攥著一把匕首,这还是之前从强盗尸体上摸来的那把。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很坚定,没有退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树林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尖锐的、带著嘶嘶声的古怪语言。 哥布林语。 驮马突然惊慌地嘶鸣了一下。 树林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阵尖锐的、像是嘲笑般的嘶叫声响起。 紧接著,两侧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十几个绿色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哥布林。 这些绿皮小怪物身高只到人类腰部,皮肤是骯脏的暗绿色,眼睛像骯脏的的黄色玻璃珠上面点了黑色的墨点,在天光下闪著贪婪的光。 它们穿著破烂的皮甲,手里拿著粗糙的木棒、石斧,还有几把生锈的短刀。 为首的一个哥布林比其他同类高半个头,头上戴著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哪里抢来的头盔,手里拿著一把从人类那里抢来的短剑。 马可斯感觉不对……哥布林人数並不占优,让他们主动暴露自己的原因是……? 莱莎蒙德之前说至少看到十几个不同的脚印,粪便也不止一堆。 马可斯心里更確定了。 这群弱小的绿皮设了埋伏。 马可斯盯著那个戴著兽骨头冠的哥布林头目,对方黄色的眼睛里闪烁著狡诈和贪婪的光。它手里的短剑虽然生锈,但刃口磨得发亮,显然是经常使用。 “准备战斗!”马可斯再次低喝,声音沉稳而有力。 战士们握紧了武器,盾牌微微调整角度,对准了从树林里钻出来的十几个哥布林。 这些绿皮小怪物嘰嘰喳喳地叫嚷著,挥舞著粗糙的武器,但没有立刻衝上来。 艾斯特拉的手指搭在弓弦上,箭鏃微微移动,瞄准了那个头目。 她的呼吸很轻,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马可斯,”她低声说,“它们好像在等什么。” 艾斯特拉心知肚明哥布林虽然贪婪愚蠢,但也不至於傻到正面衝击有准备的武装队伍。 它们数量不多,装备破烂,按理说应该躲在树林里放冷箭或者扔石头,而不是这样大摇大摆地站出来。 除非…… 她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树林。 风还在吹,树叶沙沙作响,但那种窃窃私语的声音並没有消失,反而更密集了,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它们在拖延时间。”马可斯说,“后面有埋伏。” 话音刚落,那个哥布林头目突然举起短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石板,刺得人耳膜发疼。 紧接著,左侧树林深处传来更多的回应声。 “两侧都有!”卢卡斯吼道,“它们把我们包围了!” 马可斯迅速扫视周围地形。 山路在这里稍微开阔了一些,但两侧依然是茂密的树林和缓坡。 货车停在路中央,战士们围成半圆防御,背后是陡峭的山壁,倒是不用担心后面被偷袭。 但两侧和前方…… “收缩阵型!”马可斯下令,“货车靠拢,盾牌向外!达因、塔克林,你们守住货车左侧!阿坎,你带五个人守右侧!卢卡斯,你和我守正面!” 命令迅速执行。战士们移动脚步,盾牌互相靠拢,形成更紧密的防御圈。 达因和塔克林两个矮人兄弟跳到货车左侧,手里的铁锤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阿坎带著五个弗里老兵守住右侧,战斧横在身前,眼神凶狠。 马可斯和卢卡斯站在最前方,红宝石佩剑和战斧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 艾斯特拉依旧站在货车车辕上,位置稍高,视野最好。她拉开短弓,箭鏃隨著目光移动,寻找著最有价值的目標。 莱莎蒙德缩在货车轮子后面,手里攥著那把匕首,这个怂货贼脸色更白了,但咬著嘴唇没出声。 哥布林头目又发出一声嘶叫。 这一次,树林里有了回应。 先是左侧,然后是右侧,最后是正前方的树林深处,一个个绿色的身影钻了出来。 不是十几个,而是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密密麻麻,像是一群从巢穴里涌出的蚂蚁。 它们手里拿著各式各样的武器:木棒、石斧、生锈的短刀,还有几把粗糙的短弓。 大多数穿著破烂的皮甲,有些甚至光著上身,露出暗绿色的皮肤和瘦骨嶙峋的肋骨。 它们数量太多了。 这些绿皮从三个方向围上来,慢慢缩小包围圈,污浊的黄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连成一片,像是飘浮在树林里的鬼火。 “这下麻烦了。”卢卡斯啐了一口唾沫。 “稳住。”马可斯说,“它们数量多,但装备差,阵型乱。我们守住阵型,它们冲不破。”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哥布林虽然单个战斗力弱,但数量达到一定程度,也会形成威胁。而且这些绿皮小怪物狡猾残忍,擅长偷袭和骚扰,一旦阵型被冲乱,后果不堪设想。 哥布林头目又发出一声嘶叫,这一次声音更高亢,带著命令的意味。 前排的哥布林开始向前挪动脚步,手里的武器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各种尖锐的怪叫。它们在试探,在寻找防线的弱点。 “艾斯特拉。”马可斯头也不回地说。 “明白。” 艾斯特拉的弓弦微微绷紧。 她瞄准了那个头目,但对方很狡猾,躲在几个身材稍高的哥布林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 她移动箭鏃,选择了一个更显眼的目標——一个挥舞著石斧、站在最前面的哥布林。 那傢伙叫得最响,动作最夸张,显然是想要表现自己。 弓弦轻响。 箭矢离弦,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跡。 下一秒,那个挥舞石斧的哥布林声音戛然而止。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一支箭杆,箭鏃从背后透出,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液。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哥布林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更尖锐的嘶叫。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那个头目更是暴怒,它推开挡在前面的同类,挥舞著短剑,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嘶叫。那声音里充满了命令和催促。 “它要它们衝锋了。”马可斯握紧了剑柄。 果然,头目的嘶叫声刚落,前排的哥布林就发出一阵狂乱的嚎叫,然后迈开短腿冲了上来。 不是整齐的衝锋,而是一窝蜂地涌过来,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野狗。 马可斯估计,这种衝锋对自己这队人的威胁几近於无,只是看著嚇人。 但是自己得先稳住士气。 “稳住!”马可斯吼道,“盾牌顶住!长武器准备!” 战士们屏住呼吸,盾牌微微前倾,长矛和战斧从盾牌缝隙中伸出。 达因和塔克林两个矮人站在货车旁,手里的铁锤已经抡了起来。 第114章 算不上危险的危险 第一波哥布林撞上了防线。 “砰!砰!砰!” 木棒和石斧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战士们咬牙顶住,盾牌纹丝不动。紧接著,长矛从缝隙中刺出,战斧从侧面劈砍。 惨叫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哥布林被长矛刺穿,被战斧劈开脑袋,暗红色的血液和脑浆溅了一地。 但后面的哥布林根本不管,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它们数量多得一比。 “左侧!”达因吼道。 几个哥布林试图从货车左侧绕过来,那里是防御相对薄弱的位置。达因一锤砸飞一个,塔克林紧接著补上一锤,把另一个哥布林的脑袋砸进了胸腔。 但更多的哥布林涌了上来。 “右侧也有!”阿坎喊道。 右侧的弗里老兵们挥舞战斧,每一次劈砍都能带走一个哥布林的性命。但哥布林前仆后继,像是杀不完一样。 一个弗里老兵被木棒砸中了肩膀,闷哼一声,虽然没受伤,但还是后退半步,盾牌露出缝隙。 立刻有三四个哥布林试图钻进来。 马可斯眼疾手快,一剑刺出,红宝石佩剑精准地穿过缝隙,刺穿了一个哥布林的喉咙。另外两个被卢卡斯的战斧逼退。 “补位!”马可斯吼道。 挨了一下的战士迅速顶回原位,盾墙重新合拢。 正面压力最大。 几十个哥布林挤在一起,疯狂地衝击著盾墙。它们没有章法,就是乱砸乱砍,但数量带来的衝击力让战士们的手臂开始发麻。 “这样下去不行。”卢卡斯一边挥斧一边说,“它们数量太多了,我们会累垮的。” 马可斯也知道。哥布林的战术就是这样,用数量消耗你的体力,等你疲惫了,再一拥而上。 它们不在乎伤亡,反正繁殖快,死多少都不心疼。 必须打破僵局。 他看向那个头目。 那傢伙还躲在后面,挥舞短剑指挥,时不时发出嘶叫声催促同类衝锋。 只要杀了它,哥布林就会陷入混乱。 但怎么杀? 距离太远,中间隔著几十个疯狂的哥布林。 “艾斯特拉!”马可斯喊道,“能射中那个头目吗?” 艾斯特拉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她一直在寻找机会,但头目很狡猾,始终躲在其他哥布林后面,只偶尔露出半个脑袋。 “它在动,不好瞄。”艾斯特拉说,“我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弓弦。箭鏃隨著头目的移动微微调整。 但就在她要鬆手的时候,几个哥布林突然从侧面衝过来,试图爬上货车。 “小心!”莱莎蒙德尖叫。 艾斯特拉不得不调转箭鏃,一箭射穿了最前面那个哥布林的脑袋。 尸体从车辕上滚落,但另外两个已经爬了上来。 马可斯转身一剑,劈开了一个哥布林的肩膀。另一个被艾斯特拉用弓身砸在脸上,惨叫著摔了下去。 就这么一耽误,头目又缩回了同类后面。 “该死。”艾斯特拉骂道。 战况越来越激烈。 哥布林的尸体在防线前堆积起来,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泥土,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哥布林身上特有的腐臭味。 但更多的哥布林还在涌上来,它们踩著同伴的尸体,疯狂地衝击著防线。 “顶住!”马可斯吼道,一剑劈开钻进来的一个哥布林,但另外两个已经衝到了货车旁。 达因一锤砸飞一个,塔克林对付另一个。 危机暂时解除了。 马可斯咬紧牙关。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哥布林的嘶叫,也不是战士的怒吼,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野兽喘息的声音。 从树林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紧接著,地面微微震动。 “什么声音?”卢卡斯也听到了。 马可斯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前方的树林深处。那里的树木比两侧更茂密,光线也更暗。但此刻,树木在晃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而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晃动。 然后,它出现了。 那是一个比普通哥布林高出一倍还多的身影。皮肤是更深的墨绿色,肌肉虬结,像是一块块岩石堆砌而成。它手里拿著一根粗大的木棒,木棒上钉满了铁钉和碎骨,看起来就沉重无比。 最显眼的是它的脑袋——头上戴著一个用完整狼头做成的头盔,狼嘴大张,露出森白的牙齿。透过狼嘴的空隙,能看到黄色的眼睛,充满了暴虐和疯狂。 “大哥布林!”达因惊呼,“我就说嘛,这么多小崽子,肯定有个大的在后面!” 塔克林脸色也凝重起来:“这下麻烦了。” 大哥布林,哥布林族群中的变异个体,力量远超普通哥布林,有些甚至能和人类战士正面对抗。它们通常是哥布林部落的首领或者战將,负责指挥战斗和衝锋陷阵。 眼前这个,显然是这群哥布林真正的头领。 那个戴兽骨头冠的小头目看到大哥布林出现,立刻发出諂媚的嘶叫,指著马可斯这边,像是在告状。 大哥布林黄色的眼睛扫过战场,最后定格在马可斯身上。它张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像是野兽,又像是破风箱,难听极了。 然后,它迈开脚步,朝著防线走来。 每一步都沉重有力,地面微微震动。挡在它前面的普通哥布林纷纷让开道路,不敢挡它的路。 “它要衝阵了。”卢卡斯握紧了战斧。 马可斯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如果挡不住这个大哥布林,防线会被瞬间衝破,到时候就是一场屠杀。 “艾斯特拉。”马可斯头也不回地说,“找机会射它眼睛。达因、塔克林,你们俩別硬扛,从侧面骚扰。卢卡斯,你和我正面挡住它。” “明白。” “好嘞!” 大哥布林越走越近,距离防线不到二十步了。它双手握住那根钉满铁钉的木棒,举过头顶,然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衝锋。 它迈开大步,像一辆失控的攻城锤,朝著防线直衝过来。普通哥布林跟在它后面,发出狂乱的嚎叫,发起了总攻。 “准备!”马可斯吼道。 战士们咬紧牙关,盾牌死死顶住。达因和塔克林从货车两侧绕出来,一左一右,准备从侧面攻击。艾斯特拉拉开弓弦,箭鏃瞄准大哥布林那双黄色的眼睛。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大哥布林抡起木棒,朝著盾墙狠狠砸下。 第115章 背刺是每个盗贼的必修技能 “就是现在!”马可斯喊道。 艾斯特拉鬆开了弓弦。 箭矢飞出,直奔大哥布林的眼睛。 但就在箭矢即將命中的瞬间,大哥布林突然偏了一下头。 “鐺!” 箭矢擦著狼头盔边缘的铁片飞过,溅起几点火星,最后“哆”的一声钉在了后面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嘖。”艾斯特拉咂了下嘴。 但这一偏头,也让大哥布林挥砸的动作迟滯了那么一瞬。 就这一瞬,够了。 马可斯和卢卡斯都没硬接那记能把人砸成肉泥的重砸,两人几乎同时向两侧闪开。马可斯往左,卢卡斯往右,动作乾净利落。 “轰——!” 钉满铁钉的木棒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泥土和碎石像喷泉似的炸开,地面被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几条裂缝蛛网般蔓延开。 大哥布林一击落空,巨大的惯性让它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上!” 马可斯吼声未落,人已经动了。 红宝石佩剑带著一抹暗红色的残影,直刺大哥布林肋下那片没有骨甲保护的皮肉。 卢卡斯也几乎同时出手,战斧抡圆了劈向它刚才被砸过的膝盖弯。 可这大块头反应快得嚇人。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硬生生止住前倾的势头,粗壮的手臂猛地往回一带,那根沉重的木棒横著一扫,带起呼啸的风声,逼得马可斯不得不收剑后撤。 同时它左腿一抬,小腿上绑著的厚实骨甲“鐺”的一声硬接了卢卡斯一斧。 战斧砍在骨甲上,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骨甲裂开几道缝,但没碎。 大哥布林吃痛,黄眼睛里凶光更盛,抬脚就朝卢卡斯踹过去。 卢卡斯向后跳开,那一脚擦著他皮甲下摆掠过,带起的风颳得他脸颊生疼。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谁也没注意到,一直缩在货车轮子后面、抱著脑袋瑟瑟发抖的莱莎蒙德,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下了车。 她那双绿眼睛死死盯著战场,手指紧紧攥著那把从强盗尸体上摸来的匕首,指节都攥得发白。 大哥布林的注意力全在马可斯和卢卡斯身上。 它背对著货车,后颈那片没有骨头和皮甲保护的灰绿色皮肤完全暴露出来,隨著它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莱莎蒙德咽了口唾沫。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的,像要撞碎肋骨蹦出来。她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现在,就是现在。 她没时间多想,身体先於脑子动了。 莱莎蒙德从货车阴影里窜了出来,她没敢站直,贴著地迅速移动了几步,然后猛地起身,扑向大哥布林的后背。 距离很近,只有五六步。 她能闻到那东西身上浓烈的腥臭味,混合著血和腐肉的气息,熏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但她没停,咬著牙,手里的匕首对准那片裸露的皮肤,用尽全身力气划了过去。 刀刃切入皮肉的感觉很怪,不像切肉,更像划开一块浸了水的厚皮革。 阻力很大,莱莎蒙德觉得自己胳膊都要被震麻了。 但匕首確实划开了。 一道不算深、却足够长的口子在大哥布林后颈绽开,暗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顺著它粗壮的脖子往下淌。 大哥布林浑身一僵。 它显然没料到背后会挨这么一下。 疼痛和惊嚇让它发出一声含混的怒吼,下意识就想扭头去看是谁干的——这个动作让它完全暴露了正面的空档。 马可斯怎么可能错过这种机会。 几乎在莱莎蒙德匕首划开的同一瞬间,他已经再次欺身而上。 红宝石佩剑这次没有刺,而是双手握柄,从斜上方狠狠劈下。 剑刃精准地砍进了大哥布林左侧脖颈——那里刚才已经被艾斯特拉的箭擦伤,皮开肉绽。 此刻锋利的钢剑毫无阻碍地切了进去,斩断筋肉,砍开颈骨。 “噗嗤——” 令人牙酸的闷响。 大哥布林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黄眼睛里的凶光瞬间涣散。 它张了张嘴,似乎想吼什么,但只喷出一大口混著血沫的污物。 握著木棒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沉重的武器“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然后,它像座被砍倒的小山,轰然向前扑倒。 尘土混著血沫扬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一片暗红色的雾。那具巨大的尸体抽搐了几下,腿蹬了蹬,最终彻底不动了。 周围的哥布林像是被同时掐住了脖子。 所有嘰喳、嘶叫、喊杀声,在一瞬间全部停了。 寂静来得如此突然,以至於能清楚听到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溪水流淌的潺潺声。 几十双黄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倒在地上的大哥布林,又看向手持滴血长剑的马可斯,最后看向那个同样倒在地上、脖子被割开大半的戴兽骨头目。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哥布林群里炸开。 “啊啊啊——!” 不知道是哪个哥布林先发出一声尖锐得变调的哀嚎,它转身就往树林里钻,手里的石斧丟了都不管。 就像堤坝决了口一般。 剩下的哥布林也疯了似的转身就跑。 它们互相推挤,互相踩踏,有些瘦小的直接被撞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同伴踩过去。 刚才还疯狂衝击防线的绿皮浪潮,眨眼间变成溃散的污水,哗啦啦地退进茂密的树林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瀰漫的血腥味。 “別追!”马可斯吼道,声音带著剧烈搏杀后的粗重喘息,“守住阵地!小心还有埋伏!” 战士们本来已经握紧武器准备衝出去砍杀,听到命令都硬生生剎住脚步,迅速收缩回原来的防线。 盾牌依旧对外,长矛依旧指著树林方向,但紧绷的神经肉眼可见地鬆了些——有人开始大口喘气,有人抹了把脸上的血,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口。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哥布林身上特有的类似腐肉的臭味。 路面上、草丛里,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跡和哥布林的尸体。 粗略数数,少说也有三四十具,大多是普通哥布林,也有几个穿皮甲的小头目。 有些尸体还在微微抽搐,但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马可斯拄著剑,他没让自己歇太久,很快就直起身,转身看向防线。 “战士们,都匯报一下,有谁受伤了?” 第116章 整理队伍,再次出发 “我没事,就胳膊被擦了一下。”卢卡斯抬起左臂,皮甲袖子裂了道口子,下面的皮肤有一道红痕,渗了点血,不严重。 “我这边也没事。”阿坎抹了把脸,脸上溅了不少哥布林的血,“就是有个绿皮崽子挠了我大腿一爪子,但是皮甲挺结实的,都没破皮。” “我们俩也没事。”达因和塔克林异口同声,两个矮人兄弟身上都沾了血,但看起来都是敌人的。 达因的铁锤上还掛著些血肉碎屑,他正嫌弃地用地上的草叶来回擦。 马可斯一一扫过其他战士。 大家多少都有些擦碰,皮甲上有新的划痕,但没人受重创。 最严重的可能就是刚才被哥布林冲开盾墙时挨了一下的那个战士,肋下皮甲凹了一块,肯定会青上几天,但看他的行动,估计骨头没事。 “艾斯特拉?”马可斯看向货车车辕。 艾斯特拉放下短弓,手指因为长时间拉弦有些发白,但动作还算稳当。 她摇摇头:“我没事。就是箭快用完了,得省著点。” 她说著跳下车,走到那个戴兽骨头目的尸体旁,弯腰从它胸口拔出自己的箭,在旁边的草叶上擦了擦血,收回箭囊。 动作熟练,眼神平静,完全看不出刚才连续三箭射杀头目的紧张。 马可斯最后看向货车轮子后面。 莱莎蒙德正慢吞吞地爬出来,手里还攥著那把带血的匕首,小脸煞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莉莎?”马可斯走过去。 莱莎蒙德抬头看他,眼神还有点呆滯,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把手里的匕首往身后藏了藏——虽然上面全是血,藏也藏不住。 “我……我也没事。”她声音有点抖,“就是……就是手有点麻。” 马可斯蹲下来,看著她:“刚才那一刀,时机抓得不错。” 莱莎蒙德咬著嘴唇,没说话。 刚才大哥布林被艾斯特拉射中脖子,又被两个矮人砸了膝盖跪倒在地时,马可斯衝上去准备最后一击。 但谁也没注意到,一直缩在货车上的莱莎蒙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侧面,在大哥布林注意力全在马可斯身上的瞬间,从阴影里窜出来,一刀划开了它后颈的皮肉。 虽然伤口不深,但足以让大哥布林分心。 马可斯那一剑能那么顺利地劈下去,得有她一半功劳。 “我……我就是看它没注意后面。”莱莎蒙德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匕首柄,“而且它脖子那里没有骨头和皮甲,我就……” “做得好。”马可斯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红髮,“没白餵你。” 莱莎蒙德愣了一下,眼圈突然有点红。 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也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別的什么。 “行了。”马可斯站起身,看向眾人,“检查一下武器和装备,把还能用的箭捡回来。 “达因、塔克林,你们俩去看看那个大哥布林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玩意——虽然我觉得大概率没有。 “卢卡斯,带两个人去树林边缘盯著点,別让那些绿皮杀个回马枪。” “明白。” 眾人散开,各自忙碌。 马可斯走到大哥布林的尸体旁。 这东西確实大,躺在那儿像座小山。 它头上那个狼头盔已经歪了,露出下面那张狰狞的绿脸。 黄色的眼睛还睁著,但已经没了神采,只剩下死亡后的浑浊。 达因正用锤子敲打大哥布林腰间的皮袋,发出砰砰的闷响。 塔克林则蹲在旁边,检查它手臂上绑著的骨甲。 “怎么样?”马可斯问。 “穷鬼一个。”达因啐了一口,从皮袋里掏出一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布,几根磨尖的兽骨,还有一小串用麻绳穿起来的……像是人类手指骨头的东西,已经风乾了。 “就这?”马可斯挑眉。 “就这。”达因把那串手指骨头扔到地上,一脸嫌弃,“这些绿皮就这样,喜欢收集些噁心玩意,真值钱的东西要么没有,要么早被它们弄坏了。” 塔克林那边也没什么收穫。 骨甲就是普通的野兽骨头用皮绳绑在一起,防御力还行,但做工粗糙,一点也不值钱。 那把钉满铁钉的木棒倒是不错,沉甸甸的,但马可斯队伍里没人想用这种笨重的武器,带著也是累赘。 “算了。”马可斯摆摆手,“把有用的皮甲剥下来,回头补补还能用。其他的別管了,留给山里野兽加餐。” “好嘞。”达因应了一声,掏出自己的短刀,开始割大哥布林身上的皮甲绑绳。 马可斯转身走回货车旁。艾斯特拉正在清点箭囊,眉头微蹙。 “还剩多少?”他问。 “十二支。”艾斯特拉说,“刚才射头目用了三支,射大哥布林用了两支,还有几支射空了或者射中了但没捡回来。” “够用了。”马可斯说,“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有这种规模的了。” “希望吧。”艾斯特拉把箭囊重新掛回腰间,然后看向货车上的酒桶和铁器,“货没事,就是有几支箭射在了车板上,得拔出来。车轮也没坏,算运气好。” 正说著,卢卡斯带著两个战士回来了。 “树林里安静了。”卢卡斯报告,“那些绿皮跑得很快,我在边缘听了会儿,没动静了,应该真撤了。” “那就好。”马可斯点点头,“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喝点水,吃点东西。一刻钟后我们出发。” “还走正东这条路?”艾斯特拉问。 “走。”马可斯说,“哥布林刚吃了大亏,短时间內不敢再来。而且这条路已经走了一半,现在回头反而更危险。” 艾斯特拉没反对。 她走到货车旁,从暗格里拿出水囊和乾粮袋,开始分发给眾人。 莱莎蒙德也凑过来帮忙。她脸色已经恢復了些,虽然手还有点抖,但动作还算麻利。 她把一块硬邦邦的黑麦麵包锯成两半,递给马可斯一半。 “马可斯大人,您也吃点。” 马可斯接过麵包,就著水囊里的清水啃了一口。 麵包很硬,嚼起来费劲,但能填肚子。 他又从艾斯特拉那儿要了块燻肉乾,撕成条夹在麵包里,再用水泡了一下,这才有了点像样的口感。 战士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检查武器,有的包扎小伤口,有的默默吃著乾粮。 经歷了刚才那场战斗,大家都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气氛有些沉闷。 马可斯几口吃完麵包,走到路边,望向正东那条路延伸的方向。 山路依旧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的山林深处。 最危险的关卡已经闯过去了。 “马可斯。”艾斯特拉走过来,手里也拿著块麵包,“你真觉得它们不会回来了?” “大概率不会。”马可斯说,“哥布林是欺软怕硬的典型。我们今天杀了它们那么多,连大哥布林都宰了,它们只要还有点脑子,就知道我们不好惹。” “那万一它们没脑子呢?” “那也无所谓。”马可斯笑了笑,“来一次杀一次,杀到它们有脑子为止。” 艾斯特拉白了他一眼:“说得轻鬆。刚才要不是莱莎蒙德那一刀,你说不定还得跟那大块头多缠斗一会儿。” “所以我说她做得好。”马可斯看向正在帮达因剥皮甲的莱莎蒙德,“这丫头,平时看著怂,关键时刻还挺敢下手。” “那是被你逼的。”艾斯特拉小声嘀咕,“跟著你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怂货也得学会拼命。” 马可斯假装没听见。 第117章 翻山 一刻钟很快过去。 马可斯让大家收拾好行装,伤员重新包扎妥当,武器检查完毕。 死掉的哥布林尸体就那么扔在路边,血腥味会吸引野兽来清理,用不著他们费心。 “上马,出发。”马可斯翻身上马,挥了挥手。 队伍再次启程。 这次的气氛比之前更警惕。 战士们握著武器的手没有鬆开,眼睛不断扫视两侧的树林。就连驾车的艾斯特拉,短弓也放在手边,隨时可以拿起来。 但是接下来的路一路平安。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面逐渐平缓,杂草也少了些。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在路上跳动,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里,偶尔能听到鸟鸣。 “看来它们真跑了。”卢卡斯策马靠近马可斯,低声说。 “嗯。”马可斯应了一声,“不过別放鬆,至少走到山顶再说。” “明白。”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 山路在这里拐了个弯,绕过一块突出的巨岩,视野一下开阔了许多。 马可斯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原地休息一会儿。”他说,“让马也喘口气。” 战士们纷纷下马,活动著僵硬的四肢。 刚才战斗时紧绷的肌肉这会儿开始发酸,有人揉肩膀,有人捶腿。 阿坎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莱莎蒙德也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平台边缘,看向来时的路。 从这里往下看,能隱约看到刚才战斗的那段山路,像是蜿蜒在绿色海洋里的一条灰白细线。 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岭和森林,一直延伸到天边。 “这片山脉还挺高。”她小声说。 “翻过前面那个埡口,就开始下坡了。”马可斯走到她旁边,也看向远方,“顺利的话,今晚能在山脚下找个地方扎营。” “那明天就能出山了?” “差不多。” 莱莎蒙德没说话,只是看著远处的风景。山风把她红头髮吹得有些乱,几缕髮丝贴在脸颊上,她也没去拨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马可斯看了她一眼:“怎么,马上到米兰达,你反而害怕了?” “有点。”莱莎蒙德老实承认,“以前在佣兵团,我也见过打架,但没这么……这么……” “这么血腥?” “嗯。”莱莎蒙德点点头,“那些绿皮,死了那么多,流出来的血把地都染红了。” “打仗就是这样。”马可斯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今天如果我们输了,下场会比它们更惨。哥布林可没有留俘虏的习惯。” 莱莎蒙德打了个寒颤。 “所以你得习惯,到了米兰达城要办的事可能更血腥。” 马可斯转身走回队伍,“这个世界就这样,不想被人吃掉,就得学会拿起刀子。” 莱莎蒙德站在原地,又看了看远方的山岭,然后小跑著跟了上来。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马可斯让大家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路好走了许多。坡度变缓,路面也更平整,虽然还是杂草丛生,但至少没有那种能把车轮陷住的深草丛。 挽马走起来轻鬆了不少,战士们也不用再下马推车了。 气氛渐渐放鬆下来。 阿坎甚至开始哼起弗里的小调,虽然调子跑得没边,但总算让队伍里多了点活气。达因和塔克林两个矮人兄弟也恢復了精神,一边走一边討论刚才那场战斗,说得唾沫横飞。 “你看见我一锤砸在那大块头腰上了吗?砰的一声,跟敲鼓似的!” “看见了,但你那一锤没我砸腿弯的那下狠。我敢说它膝盖骨肯定碎了。” “放屁!我那一锤才是关键!” “你才放屁!” 两个矮人吵吵嚷嚷,差点在车上打起来,被艾斯特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马可斯听著身后的动静,嘴角不自觉上扬。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队伍。能打,也能闹,打完架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別把之前沾在身上的血腥味一直揣在心里。 又走了一个时辰,山路终於开始往下。 翻过埡口,迎面吹来的风带著山下一点点的暖意,不像山顶那么冷冽。 视野豁然开朗,能看到远处平缓的丘陵和平原,还有一条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泛著银光。 “快到了。”马可斯说。 眾人精神一振,脚步都轻快了些。 下山路比上山好走,虽然坡度陡,但路面更坚实,车辙印也更明显。 显然这条路虽然荒废了不少,但偶尔还是有商队走的。 天色渐晚,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 马可斯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地形,指著不远处一片靠近溪流的平地:“今晚就在那儿扎营。有水源,地势也开阔,不容易被偷袭。” “好。”艾斯特拉应了一声,驾著车驶下主路,朝那片平地而去。 战士们熟练地开始扎营工作。卸马套,拴马,清理地面,捡柴火。达因和塔克林自告奋勇去溪边打水,卢卡斯带著两个战士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確认没有危险痕跡。 马可斯则从货车上取下那口铁锅,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架好。 今天经歷了一场硬仗,得让大家吃点热乎的。 他拿出最后一点燻肉乾,切成薄片,又掰了几块黑麦麵包,准备煮一锅简单的肉汤。 虽然材料不怎么丰富,但热汤下肚,总能驱散些旅途的疲惫。 火很快生起来。 枯枝在火焰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碟机散了傍晚的寒意。 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马可斯把肉片和麵包碎扔进去,用木勺慢慢搅动。 香味渐渐飘散开来。 莱莎蒙德第一个凑过来,眼巴巴地看著锅:“马可斯大人,能喝了吗?” “再等等。”马可斯拍开她试图偷捞肉片的手,“去把碗摆好。” “哦……”莱莎蒙德悻悻地应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去拿碗。 艾斯特拉检查完货车也走过来,在火堆旁坐下,伸手烤火。 琥珀色的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她看著马可斯搅动汤勺的动作,突然开口。 “今天这场仗,咱们其实挺险的。” “怎么说?”马可斯头也不抬。 “哥布林数量太多了。”艾斯特拉说,“要不是它们装备差,阵型乱,咱们十几个人还真不一定顶得住。” “所以我才选正东这条路。”马可斯说,“哥布林虽然多,但脑子不好使,战斗力也很弱。 “只要咱们阵型不乱,它们就冲不破。 “反倒是绕远路,万一遇到装备好些的强盗或者山贼,那才叫麻烦。” “你就这么確定哥布林没脑子?” “说实话,不確定。”马可斯实话实说,“但凡事都有风险。选哪条路,其实就是赌哪边的风险更可控。哥布林的风险看得见,摸得著,咱们能提前准备。其他的风险,那就真看运气了。” 艾斯特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 汤煮好了。 马可斯招呼大家过来吃饭。 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一人一碗热汤,就著硬麵包,吃得唏哩呼嚕。 虽然简单,但热汤下肚,身上暖和了比什么都强。 阿坎喝得最快,一碗汤几口就下了肚,然后眼巴巴地看著锅里剩下的。 “没了。”马可斯说,“就那么点肉,一人一碗刚好。” “哦……”阿坎有点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拿起自己的水囊灌了几口。 达因和塔克林两个矮人倒是吃得仔细,一边吃一边还在討论战斗细节,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差点把汤碗打翻。 莱莎蒙德小口喝著汤,眼睛不时瞟向马可斯,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马可斯瞥了她一眼。 “马可斯大人……”莱莎蒙德小声说,“我以后……还能跟您学怎么战斗吗?” “你不是会潜行和偷东西吗?”马可斯挑眉,“怎么,想改行了?” “不是改行。”莱莎蒙德摇头,“就是……就是想像今天那样,能帮上忙。我不想每次都只能躲著。” 马可斯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行。等到了米兰达,安顿下来之后,我让卢卡斯教你几手基础的。不过先说好,战斗训练是很苦的,你可千万別半途而废。” “我不怕苦!”莱莎蒙德眼睛一亮,“我一定好好学!” 艾斯特拉在旁边听著,嘴角弯了弯,但没说话。 吃完饭,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马可斯安排守夜。今晚卢卡斯和阿坎带人值第一班,他值第二班,其他战士分两组轮换。虽然哥布林大概率不会再来,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篝火渐渐小了下去,只留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战士们裹著毯子或斗篷,三三两两靠在一起休息。 达因和塔克林两个矮人很快就睡著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艾斯特拉也和莱莎蒙德靠在一起躺在货车里,慢慢闭上了眼睛,但手边还放著短弓,隨时可以拿起来。 莱莎蒙德缩在艾斯特拉旁边,毯子裹得严严实实,这会儿已经起了小小的鼾声。 马可斯靠坐在两人脚的方向,抱著那把维图维士送的长剑,也慢慢睡著了。 上架感言 各位读者大人们,大家好。 写下这篇感言时,心情有些复杂。这是我的第一次写作,提笔前我也想不到,我会一直坚持到三十万字上架。 这条路並不好走。创作过程中有摸索,有反覆,也有无数次对著文档的深夜沉思。 但每当看到有读者一直坚持著跟读,看著我笔下的角色们与命运斗爭,我便觉得一切都有价值。 在此,我向大家郑重承诺:本书將会坚持完本。 马可斯重建秩序的誓言,艾斯特拉的商队梦想,以及更远方等待他们的故事,我都將尽力完整地呈现出来。 这是我的第一个故事,我有责任给它,也给一路陪伴的你们,一个完整的交代。 感谢每一位点击、阅读、投票、留言的朋友。未来的路还很长,希望我们能继续一起走下去。 瓦尔基里之翼在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