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我带回个童养媳?》 第1章 投资了一个连队,回本一个小妾 林陌盯著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纸是那种五毛钱一本的洋柿子小说撕下来的,边缘甚至像狗啃的一样参差不齐。 上面只有两行字。 “林先生,別打钱了。奶奶走了,我不读书了,我去打工还您钱。” 落款:刘铁军。 林陌把信纸拍在办公桌上。 力道有点大,旁边正在摸鱼的同事嚇得手机差点掉进咖啡杯里。 林陌没理会同事的白眼。 他现在脑瓜子嗡嗡的。 八年。 整整八年。 大学毕业那年去山区穷游,脑子一热答应辅导员资助贫困生。 当时想著选个名字硬气的,刘铁军,一听就是个能扛大包、以后能进工地搬砖或者去当兵的硬汉苗子。 每个月五百块。 这钱在城里只能洗两次脚,但在那山沟沟里却能救命。 林陌一直想著等这小子大学毕业,怎么也能提两瓶二锅头来看看自己这个“恩人”。 结果现在告诉他。 號练废了。 这小子要弃学打工? 这跟买了烂尾楼有什么区別。 林陌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又忍住没扔,重新展开塞进兜里。 请假。 必须请假。 要是这刘铁军敢拿著他的钱去厂里打螺丝,他非得把这小子的腿打折不可。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晃荡了四个小时。 林陌胃里翻江倒海,把中午吃的预製菜全吐在了塑胶袋里。 下车换拖拉机,又顛了一个小时。 等到那个名为“石桥村”的地方时,天色已经擦黑。 村口的大黄狗衝著他狂吠。 林陌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大黄狗夹著尾巴窜进了草丛。 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林陌在村尾找到了一处破瓦房。 房子塌了一半。 另一半摇摇欲坠,房顶的瓦片稀稀拉拉,像赖子的头皮。 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掐著半截烟,唾沫星子横飞。 “赶紧滚!这房子是你大伯我的!那老太婆死都死了,你个赔钱货占著茅坑不拉屎?” “別磨蹭!把那蛇皮袋拎出去,今晚这地儿我要锁门!” 中年男人一脚踹在那个角落的蛇皮袋上。 林陌皱了皱眉。 那个中年男人面前蹲著一个小孩。 身形瘦小得像只猫。 那小孩正费劲地去拉扯那个巨大的蛇皮袋。 左手明显使不上劲,抖个不停,抓了几次袋子口都滑脱了。 林陌大步跨进院子。 脚底踩碎一片瓦砾,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院子里的两人同时停下动作。 中年男人转过身,吊梢眉一挑,上下打量著一身衝锋衣的林陌。 “你谁啊?收破烂的去村口,这没东西卖。” 林陌没搭理他。 径直走到那个瘦小的身影面前。 那小孩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石桥中学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双细伶伶的脚踝。 看著就是个刚上初中的学生,估计就是刘铁军的同学。 “同学。” “你认识刘铁军吗?我叫林陌,是他的资助人。这小子住哪里?” 蹲在地上的小孩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在林陌震惊的目光中。 扑通一声。 双膝跪在了满是碎石子的黄泥地上。 “恩……恩人!” 林陌嚇得往后跳了一步。 “臥槽,碰瓷啊?快起来!” 他伸手去拉。 手刚碰到那细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就能感觉抓到里面的骨头。 女孩却死死抓住了林陌的裤脚。 那是他花了一千多买的始祖鸟衝锋裤,瞬间被两只满是泥污的小手抓出了褶皱。 她仰著头,眼泪唰地一下就在眼眶里打转,把那张花猫脸冲刷出两道白痕。 “我就是刘铁军。” “您来救梨梨了!” 林陌的手僵在半空。 他怀疑自己听力出了问题,或者是这山里的风太大,把脑子吹坏了。 他一把拽住小姑娘那只没发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 轻。 太轻了。 感觉手里提著的不是个人,是把乾草。 “先起来。” 她才到林陌胸口的位置。 头低著,乱蓬蓬的头髮遮住了半张脸。 “你……” 小孩终於抬起头。 林陌呼吸窒了一瞬。 这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惨白。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双眼睛。 右眼是正常的黑褐色,左眼却是一种奇异的、透亮的冰蓝色。 像只受惊的小野猫,波斯的那种。 还有这性別。 这明显是个女的。 喉结没有,胸前虽平但也看得出女性特徵,最重要的是那张脸,哪怕脏兮兮的,也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 但这小身板,別说铁军了,叫铁丝都费劲。 这就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好吗! 这八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云养成一个能抗能打的糙汉子。 甚至还想过等这小子大学毕业,俩人能一块去网吧开黑。 结果…… “你叫刘铁军?” 林陌指著她,手指头有点抖。 “嗯……” 小姑娘吸了吸鼻涕。 “上学时奶奶给起的名字,说名字硬,好养活,我还有一个小名叫梨梨。” 他低头看著眼前这个营养不良、左手残疾、还长著一双异色瞳孔的小丫头。 林陌感觉自己被那个不靠谱的辅导员诈骗了。 八年。 他以为自己在资助这一代的战狼。 结果养了一只病猫。 “你是梨梨的那个资助人?” 旁边的大伯突然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油腻的笑,搓著手凑上来。 “哎哟,原来是贵人啊!我是她的大伯!这死丫头不懂事,还不叫人!” 大伯伸手就要去推女孩的脑袋。 女孩嚇得闭上眼,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整个人撞在林陌的腿上。 软绵绵的。 像一团棉花。 林陌心里那股火还没发出来,就被这一下撞没了。 他伸手挡了一下大伯的手。 手臂硬邦邦的,直接把那个被菸酒掏空身子的大伯挡了个趔趄。 “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林陌声音不大,但带著在大城市打拼多年练出来的冷硬。 大伯愣了一下,隨即眼珠子一转。 “是是是,贵人说得对。不过这丫头也没学上了,正好您来了,这最后几个月的钱……” 大伯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要钱的手势。 林陌气笑了。 他低头看著还在发抖的女孩。 “他说的是真的?” 女孩抬头,异色的瞳孔里满是惊慌。 她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林陌。 突然。 她猛地推开林陌,弯腰去抓那个巨大的蛇皮袋。 左手使不上劲,她就用右手死死拽著,整个身体往后倾,脸憋得通红。 “我不读书了!” 她喘著粗气,声音虽然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自己去打工!欠您的钱,我会还!” 蛇皮袋被拖动了半米,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大伯在旁边嗤笑。 “就你这残废手,哪个厂要你?去洗盘子都得赔人家碗钱!” 女孩动作顿住。 背影看起来萧瑟得像秋天的落叶。 林陌看著她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左手。 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 这丫头。 有点意思。 明明怕得要死,嘴倒是挺硬。 女孩猛地转过身。 那只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花。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咬出了一排白印。 “我……我能干別的。” “我能吃苦。” “我还能生孩子。” 空气突然安静了。 连旁边的大伯都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林陌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她鬆开蛇皮袋,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站在林陌面前。 距离近到林陌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味,混杂著泥土的腥气。 她仰起头。 那张惨白的小脸上,透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愚昧。 “奶奶说了。” “像我这种没爹没娘,身体还有残疾的女人,命苦。” “给钱的恩人,那就是活菩萨。” “做牛做马报答不完。” “您养了我八年,我的命就是您的。” 女孩一边说,一边笨拙地去解自己校服的拉链。 拉链有点卡,她那只不灵活的左手急得直哆嗦,越急越解不开。 “我现在就能生,我身子乾净,没让別的男人碰过!” “虽然手不太好使,但屁股大,奶奶说好生养。” 呲啦—— 拉链终於被拉开了一半。 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旧t恤。 林陌看著她那只还在跟拉链较劲的哆嗦小手,只感觉眼前一黑。 这特么是什么封建余孽的脑迴路? 这哪里是资助的学生。 这分明是要把我送进局子里的祖宗啊。 大伯在旁边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猥琐的狂喜。 “哎哟!这敢情好!梨梨虽然是个残废,但这脸蛋还是隨她妈,俊!” “老板,您要是看上了,这彩礼咱们好商量!” 大伯一边说著,一边就要上来拉林陌的袖子。 林陌侧身避开。 他看著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正一脸视死如归准备“献身”报恩的小丫头。 还有那个满脸贪婪、准备卖侄女的大伯。 这里是现实世界。 但荒诞得像个三流剧本。 林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伸手。 一把按住了女孩还要继续往下拉拉链的手。 掌心触碰到的手背冰凉,骨头硌手。 女孩嚇得一哆嗦,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她抬眼。 异色的眸子里倒映著林陌那张面无表情的路人脸。 “拉上。” 林陌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女孩愣住了,似乎没听懂。 林陌手上加了点力道,把她的拉链重新拉到了下巴底下。 女孩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嫌弃后的绝望和惶恐。 “我不丑的……” 她小声辩解,带著哭腔。 第2章 刘铁军毕业了 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凝固。 那个叫做梨梨的小姑娘缩著脖子,像只在大雨里淋透了鵪鶉,那只异色的左眼眨巴著,蓄满了眼泪,却不敢掉下来。 “哎哎哎!干什么呢!” 一声吆喝打破了僵局。 院门口急匆匆跑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地中海髮型,腋下夹著个公文包,跑得气喘吁吁。 这人林陌在微信头像上见过,是负责对接资助的辅导员,王老师。 王老师一进院子,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先是一愣,隨即指著那个油腻大伯喊道: “刘老大!你又来闹事?派出所李所长的电话我可刚拨出去,要不要让他来跟你聊聊?” 原本还想仗著是本地人撒泼的大伯,一听到“派出所”三个字,那股子囂张气焰瞬间就瘪了。 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村子里,他这种赖皮怕的不是有钱人,而是怕穿制服的。 “王老师,看您说的,我这不是来关心关心侄女嘛。” 大伯訕笑著,绿豆眼又在林陌身上转了一圈,明显是看林陌衣著不凡,心里还在盘算。 “这老板是大城市来的吧?您別听这死丫头瞎说,我是她亲大伯,还能害她?就是这房子……” “滚。” 林陌鬆开女孩,转过身,只吐出一个字。 他的眼神很冷。 那是常年在职场跟各种牛鬼神蛇打交道练出来的眼神,不怒自威。 再加上旁边王老师一脸严肃地举著手机。 大伯狠狠地啐了一口痰在地上,指了指缩在林陌背后的梨梨: “行!翅膀硬了!有人撑腰了是吧?我看这外地佬走后你怎么办!赔钱货!” 骂骂咧咧地踢翻了一个破板凳,大伯这才不甘心地扭著屁股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院子里终於清净了。 那些扒著矮墙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戏可看,也在王老师的挥手驱赶下散去,只是临走前,那些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嘖嘖,那丫头命好,被城里人看上了。” “看上个屁,那么瘦,当保姆都没力气。” “说不定是带回去当童养媳呢……” 林陌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无形的银手鐲在他面前晃荡。。 “王老师,这情况您之前可没跟我细说。” 林陌指了指身后那个还没这院墙高的小姑娘,“这就是刘铁军?这名字跟人,是不是反差太大了点?” 王老师尷尬地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苦笑著说: “林先生,这也没办法。村里人都迷信,说这孩子命硬克亲,得起个杀气重的名字压一压。我也没想到您一直误会是男孩……” 说到这,王老师嘆了口气,看著满院子的狼藉。 “其实,您这次不来,我也打算联繫您了。” “学校要关门了。” 林陌一愣:“关门?” “没学生了。”王老师摊了摊手,语气里透著股无奈的荒凉,“现在的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谁还回来生孩子?全校初三就剩下五个学生,石桥中学办完这两个星期,就正式撤併到镇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直低著头抠手指的梨梨身上。 “至於刘铁军……说实话,她这书,读不读也没什么区別。” 林陌眉毛一挑:“怎么?她不是说要考大学报答我吗?” 虽然是个女版“铁军”,但林陌心里还存著一丝幻想。 万一是个学霸呢? 寒门贵子,身残志坚,这剧本虽然俗,但好歹是个正能量投资。 王老师乾咳了一声,从那一叠文件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递给林陌。 “这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 林陌接过来看了一眼。 两眼一黑。 语文:32。 数学:18。 英语:9。 总分:59。 “三科加起来还没我血压高。”林陌把成绩单拍回王老师手里,气极反笑,“这英语9分是怎么考出来的?选择题全选c也不止这点分吧?” 王老师尷尬地搓搓手:“她那手……涂答题卡费劲,经常涂串行。而且这孩子心思重,天天想著怎么省钱,光顾著捡空瓶子了。” 林陌转头看向梨梨。 小姑娘脑袋快埋进胸口里了,两只手指绞在一起。 “对……对不起恩人。” 她声音细若蚊蝇,“我笨。奶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要屁股……只要能干活就行。” 林陌按了按眉心。 神特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都21世纪了,这山沟沟里养出来的究竟是哪个朝代的古董? “行了。”王老师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话,从包里拿出最后两样东西。 一个红本本。 一张硬卡片。 “虽然成绩不咋地,但这也是个交代。” 王老师把东西递给梨梨。 “这是你的初中毕业证,学校特意提前给你办了。还有这个,上次村委统一办身份证,你的也下来了。” “刘铁军,昨天刚满十六周岁。” 王老师拍了拍那薄薄的身份证,语气复杂。 “拿著这个,就能买票,能进厂,算是个大人了。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梨梨颤抖著伸出右手,接过那两样东西。 她捧著那张身份证,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证件照上的女孩头髮枯黄,眼神怯生生的,但嘴角努力抿出一点笑意。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身份证明。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谁的孙女,也不是谁的侄女,她是刘铁军。 一个合法的、可以被“使用”的劳动力,纯牛马的那种。 “林先生,天也不早了。”王老师看了看天色,远处的山峦已经被夜色吞没,“镇上的招待所太远,山路不好走。这孩子虽然家里破,但还算乾净,您今晚將就一下?明天一早八点有去县城的大巴。” 王老师说完,像是完成任务的npc,匆匆告辞了。 他也怕黑灯瞎火的走山路。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那只偶尔叫两声的蛐蛐。 风从破了洞的窗户吹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 梨梨一直捧著身份证没动。 直到王老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把身份证贴身收进那件旧校服的內兜里,还用力按了按。 然后,她转过身,对著林陌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恩人!您……您还没吃饭吧?” “我去做饭!很快!” 说完,她拖著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衝进了旁边那个漆黑的土坯房——那是厨房。 林陌站在院子里,看著满地狼藉,嘆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 信號只有一格,是个e。 別说刷抖音了,连微信图片都发不出去。 这地方,真的还是地球吗?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了生火的噼啪声,还有一阵淡淡的米香味。 借著厨房里透出来的火光,林陌看清了这个所谓的“家”。 真的很破。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泥砖。 但院子扫得很乾净,连那些破瓦片都码得整整齐齐。 角落里晾衣绳上掛著几件旧衣服,虽然打满了补丁,但洗得发白,没有一丝污渍。 这丫头。 在这种泥潭里,还在拼命地想要乾净体面地活著。 “恩人……”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林陌回头。 梨梨端著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走了出来。 缸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掉漆掉得只剩下“为人务”三个字。 那是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杯子了。 刚才她特意用滚水烫了三遍。 “村口……村口的公交车要明天早上八点才有。” 梨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的左手托著杯底,右手扶著杯身。 但那只左手还是在剧烈地颤抖。 连带著整个杯子里的水都在晃荡,滚烫的水珠溅出来,落在她那满是冻疮的手背上。 她眉毛都没皱一下。 只是死死咬著嘴唇,拼命想要控制住那只不听话的手。 可越是想控制,那只手抖得越厉害。 像是在这种巨大的恩情面前,连她的身体都在因为卑微而战慄。 水洒出来更多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吧嗒吧嗒掉进尘土里。 “对……对不起……” “我没用……我连水都端不好……” “您別打我……我重新去倒……” 她声音里带著哭腔,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討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陌的视网膜里。 林陌没说话。 他大步走过去。 在杯子即將因为剧烈颤抖而摔落的前一秒,伸手接过了那个滚烫的搪瓷缸子。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 像是碰到了一块碎裂的玉。 林陌低头,看著手里这杯浑浊的白开水,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几乎要跪下去的小丫头。 他仰头。 一口气把那杯烫嘴的水灌了下去。 滚烫的液体顺著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团火,把他那颗在钢铁森林里早就冷却的心,稍微烫热了几分。 “行了。” 林陌把空杯子递迴去,声音虽然依旧冷淡,但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 “別抖了,看著眼晕。” “还有,以后別叫恩人。” 他顿了顿,看著那双异色的眸子。 “我比你大十几岁呢,叫叔吧。” ...... 第3章 喝粥也不耽误画大饼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黑漆漆的锅底,毕剥作响。 屋里没灯,唯一的光源就是那一灶火。 林陌坐在小马扎上,腿长得没处放,只能憋屈地蜷著。他盯著手里那个缺口的搪瓷缸子,里面盛著半缸子所谓的“粥”。 其实就是米汤。 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底下,像是被淹死的蚂蚁,显得格外淒凉。 “叔……家里就剩这一把米了。” 梨梨缩在灶台另一边,手里捧著个更小的破碗,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您先垫吧垫吧,明天……明天我就去县里找活干,等赚了钱,我请您吃红烧肉。” 又是红烧肉。 这小丫头片子嘴里除了红烧肉,好像就不知道別的菜名了。 林陌没说话,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没味。 连米香都淡得几乎没有,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土腥气和陈旧的霉味。 他夹了一筷子桌中央那盘黑乎乎的东西。 是咸萝卜乾。 入口死咸,齁得嗓子眼发紧,但嚼几下又泛出一股回甘。这是穷苦人家唯一的下饭菜,一根萝卜乾能就著喝三大碗白水。 “你自己晒的?”林陌问。 “嗯!”梨梨见他吃了,那只异色的左眼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去年收成不好,我就去地里捡人家不要的萝卜头,切了晒乾,能吃一年呢。” 林陌嚼著那根硬得像牛皮筋一样的萝卜乾,腮帮子发酸。 捡人家不要的萝卜头。 还吃一年。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感觉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这玩意儿没什么营养。”林陌放下筷子,指了指那缸米汤,“你就吃这个长大的?怪不得瘦得跟个猴似的。” 梨梨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更稀的米汤,小声反驳:“我有肉吃的。” “哦?” 林陌挑眉,“哪来的肉?你大伯给你的?” 那个油腻中年男看著就像是会从耗子嘴里夺食的主,能给这丫头吃肉? “不是大伯。”梨梨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学校食堂,每两个星期会改善一次伙食,有白菜燉猪肉片。” 每两个星期。 一次。 林陌差点气笑。 “那你吃到了吗?” 梨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左手抖得厉害。 “吃……吃到了。” 她撒谎的技术很烂。 一撒谎,耳朵尖就红。 “学校食堂的大师傅手抖得厉害。”梨梨声音越来越小,“每次轮到我,勺子一抖,肉片就掉了。不过汤也是有肉味的,泡饭很香,还有点肉碎。”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 不是那种苦笑,是真觉得那碎肉汤泡饭挺香的。 林陌感觉胸口像是被棉花堵住了,闷得慌。 他想起自己公司楼下的盒饭,二十五块钱一份,两荤两素,里面的红烧肉嫌太肥,他经常只咬一口就扔进垃圾桶。 如果让这丫头看到,估计能心疼得当场给他跪下磕头。 “行了,別在那画大饼了。” 林陌打断了她的回忆,伸手进书包里掏出个红糖馒头,这是早上出发之前吃剩的一个,掰了一大半,扔进梨梨碗里。 “吃。” 梨梨嚇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叔!这是您的……” “我不爱吃麵食,胃酸。”林陌隨口扯谎,脸不红心不跳,“赶紧吃,凉了更硬,崩牙。” 梨梨捧著那半块红糖馒头,眼眶又要红。 “憋回去。”林陌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吃饭就吃饭,哭丧呢?再哭把馒头还我。” 梨梨立马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捧著半个馒头,像捧著金元宝,小小地咬了一口。 “嗯!好甜!”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林陌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股烦躁感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这八年。 每个月五百块。 他以为自己在资助一个未来能扛把子的硬汉。 结果这钱,全特么餵了狗了? 还是说被那个油腻大伯给抢了? 不然这丫头怎么能瘦成这副德行。 “刘铁......梨梨。”林陌突然叫了一声。 梨梨正噎得翻白眼,听到这名字,赶紧拍著胸口顺气,含糊不清地应道:“哎!叔,我在!” “明天去县城,你打算干什么?” “洗盘子!” 回答得斩钉截铁。 “人家不要残疾。”林陌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你这左手,摔坏一个盘子得赔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 梨梨愣住了。 手里的馒头瞬间不香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左手,眼神黯淡下去。 “那……那我去捡破烂。”她小声说,“城里瓶子多,我手脚勤快,多跑几条街,肯定能饿不死。” “还有……” 她抬起头,那只蓝色的眼睛里透著一股近乎偏执的认真,“我也能去工地搬砖,我不怕累,哪怕一次搬一块,搬一天也能换个馒头钱。” 这就是她所谓的“报答”。 去捡破烂,去搬砖,去用这副隨时会散架的小身板,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社会里换口饭吃。 然后把省下来的钱,寄给他这个“恩人”。 林陌看著她。 突然觉得这张皱巴巴的信纸——不,这整件事,都荒唐得可笑。 “行了,闭嘴吃你的饭。” 林陌没再打击她。 跟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丫头讲就业形势,纯属对牛弹琴。 晚饭在沉默中结束。 最后一口米汤被梨梨喝得乾乾净净,她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碗底,生怕浪费了一粒米渣。 收拾完碗筷,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 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在扯著嗓子嚎,听得人心烦意乱。 屋里那张唯一的床,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 上面铺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旧棉被。 虽然破,但闻著有股太阳晒过的味,不臭。 “叔。” 梨梨抱著一床更加破烂的毯子,站在床边,指了指那“您睡床。我给您铺好了。” 林陌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站在地上的梨梨。 “你睡哪?” 梨梨指了指墙角的泥地。 那里铺著一张蛇皮袋,上面散落著几根稀稀拉拉的稻草。 “我睡这儿就行。” 她笑得没心没肺,“地上凉快,接地气。奶奶说我火气大,睡地上正好去去火。”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 林陌没理她,径直走到蛇皮袋那边。 “叔!您干嘛!”梨梨惊叫一声,想上来拦,又不敢碰他,“那是给您睡的!地上脏,有虫子!” 林陌没说话,把稻草卷吧卷吧,往那张蛇皮袋上一扔。 “你那床太短,我腿伸不开。” “而且我有洁癖。” 林陌嫌弃地指了指那旧毯子“我不习惯睡软的,我就喜欢睡硬的。” 梨梨呆呆地看著他。 “可是……” “可是个屁。”林陌穿好衝锋衣外套,拿出两条换洗的t恤捲成一团枕在头底下,直接躺了下去,“关灯,睡觉。再废话就把你扔出去餵狼。” 梨梨不敢说话了。 她咬著嘴唇,看著那个占据了整个光禿木板的高大身影。 心里酸酸涨涨的。 她虽然笨,但也知道。 叔是在怕她睡地上冷。 这个从城里来的大恩人,花钱养了她八年的叔,却把床让给了她,自己睡在那硌人的稻草上。 梨梨抱著毯子,小心翼翼地挪到蛇皮袋边上。 她就缩在稻草边上,像只守著宝藏的小狗。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一浅一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 黑暗中传来林陌有些烦躁的声音。 “去床上睡。” “啊?” “我说,去那床上睡!你在那水泥地上磨牙呢?翻来覆去悉悉索索的,吵得我头疼。” 梨梨嚇得一哆嗦,赶紧爬上了自己的床。 “叔……” “又干嘛?”林陌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睡著了,带著点鼻音。 “地上……硬不硬?” “还行。”林陌翻了个身,稻草又是一声沙沙叫,“比我想像的强点,有点像盲人按摩的那种硬度。” 梨梨没听懂什么是盲人按摩。 她只知道,叔肯定不舒服。 “叔,等我出县城了,我就去学按摩。”梨梨在黑暗中瞪著大眼睛,认真地规划著名未来,“奶奶说我手劲儿虽然小,但只要肯卖力气,也能伺候人。到时候天天给您按。” 林陌在黑暗中睁开眼。 看著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这丫头。 三句话不离伺候人。 在这个封闭落后的村子里,她所受到的教育,她的世界观,早就被那些陈旧腐朽的思想给醃入味了。 把自己当成物件,当成附属品,当成一个报恩的工具。 唯独没把自己当个人。 “刘铁......梨梨。” “哎。” “按摩这行也不好干,容易遇到变態。”林陌淡淡地说,“换个理想。” “那……” 梨梨想了想,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羞涩,“那我给您生孩子吧。奶奶说,我也就这身子乾净……” “闭嘴。” 林陌打断了她,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睡觉。” “哦。” 梨梨乖乖闭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我不怕疼的,叔。真的。” 林陌深吸了一口气。 他翻身坐起,打开手机。 照亮了他那张写满无奈的脸。 “刘铁军!” “我在。” “以后別再说生孩子这种话。”林陌语气严肃,“你才十六岁,还在长身体。这种话要是让警察叔叔听见,我就得进去踩缝纫机。” “踩缝纫机?”梨梨不懂,“那是裁缝乾的活吗?” “额……” 林陌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跟法盲沟通,比跟甲方沟通还累。 “睡你的觉。明天早上赶车,要是起不来,我就把你那蛇皮袋扔山沟里去。” 这次,梨梨终於没再说话。 没过几分钟,角落里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折腾了一天她是真的累坏了。 林陌却睡不著。 身下的稻草確实硌得慌,还扎人,骨头缝里都在抗议。 但更让他睡不著的是这离谱的现实。 他转过头,借著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看向角落里的那团黑影。 小丫头睡姿很差。 整个人蜷成一团虾米,还在吧唧嘴,估计梦里正在吃那顿没吃上的红烧肉。 八年。 五万块钱。 投资了一个寂寞。 但这號既然练废了,总不能真眼睁睁看著她去送死吧? 把她扔在这大山里? 估计不出三天,就被那个油腻大伯卖给村里的光棍当生孩工具。 带走? 带去哪? 带回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 林陌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真是日了狗了。 本想来这山里透透气,顺便看看那个“硬汉兄弟”,结果给自己捡了个拖油瓶。 还是个分分钟把自己送局子的拖油瓶。 这一夜,林陌在硬板床上翻了八百个身。 梦里全是那个小丫头举著户口本追著他喊:“恩人,该洞房了!” 嚇得他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 第4章 两个肉包子的幸福指数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像一口大锅扣在头顶,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陌是被冻醒的。身下的蛇皮袋又湿又冷,那个所谓的“床”硌得他脊椎骨像是错位了一样。他坐起来,揉著快断了的老腰,发现梨梨早就醒了。 小丫头正蹲在院子中间,手里拿著那把都要禿了的扫帚,一遍遍地扫著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她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谁。那个巨大的蛇皮袋已经重新捆好了,立在门口,像个沉默的守卫。 “起了?”林陌哑著嗓子问。 梨梨嚇了一跳,扫帚差点脱手。回头看到是林陌,那张巴掌大的脸上立马绽开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叔,您醒啦!我去给您打洗脸水!”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破败的院门口。 大黄狗在远处叫唤,不知是谁家的公鸡扯著嗓子打鸣。梨梨双手死死拽著蛇皮袋的提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土坯房。 那是她活了十六年的地方。那窗户纸还是过年时奶奶带著她糊的,那门框上的对联已经褪成了惨白色。 “捨不得?”林陌嚼了个口香糖。 梨梨摇摇头,又点点头。 “奶奶说,人得往高处走。”她小声嘀咕,伸手摸了摸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但我走了,没人给枣树浇水,明年估计结不了果子了。” 林陌没说话。他看著这丫头那只微微发抖的左手,心想你自己都快活成乾尸了,还操心树渴不渴。 “走吧。”林陌单手拎起那个沉得像装了石头的蛇皮袋,大步往村口走去,“果子结不结不知道,再不走,你也得烂在这地里。” 梨梨愣了一下,赶紧一瘸一拐地跟上去,那只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再也没回头。 …… 到县城的路把林陌的骨架都要顛散了。 但这对於梨梨来说,仿佛是一场新奇的探险。她扒著公交车的窗户,看著外面飞驰而过的树木和电线桿,眼睛眨都不眨。 到了汽车客运站,人声鼎沸。 各种叫卖声、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还有那种城乡结合部特有的劣质香菸味和尾气味。梨梨被嚇住了,缩著脖子,死死拽著林陌衝锋衣的衣角,像个掛件一样。 “饿不饿?”林陌问。 “不……咕嚕——”肚子比嘴诚实。 林陌环顾四周,走到旁边一家冒著热气的包子铺前。“老板,来两个肉包。大个的。” “好嘞!三块钱一个!” 热腾腾的包子塞进梨梨手里的时候,她烫得直吸溜,两只手倒腾著,却捨不得放下。 “吃。”林陌自己也买了一根烤肠,咬了一口,全是淀粉。 梨梨捧著那个比她脸小不了多少的大包子,没敢下嘴。她先是用鼻子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陶醉表情。 “叔……这全是肉的?” “废话,菜包子能卖三块?” 梨梨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皮。麵皮鬆软,浸透了肉汁,香得她天灵盖都要开了。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半天。 “好吃吗?” “嗯!”梨梨猛点头,眼角又有泪花在闪,“这就是肉味啊……奶奶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大的肉包子。” 说著,她把剩下那个完整的包子往怀里揣,动作跟护食的松鼠一模一样。 “干什么?”林陌皱眉。 “这个留著中午给叔吃。”梨梨认真地说,“叔也没吃早饭,刚才就吃了一根肠。” 林陌看著她那只揣著包子的油乎乎的小手,又看了看她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包子。 “我不吃猪肉,过敏。”林陌面无表情地胡扯,“赶紧吃了,凉了发硬,还得花钱去医院看胃病。” 梨梨一听要花钱,嚇得脸色一白,赶紧把怀里的包子掏出来。 两个大肉包子下肚,梨梨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脸上泛起从来没有过的红润。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满足的时刻,碳水和油脂带来的快乐,简单又粗暴。 上了去往大城市的空调大巴,车厢里暖和得让人发困。 梨梨一开始还兴奋地看著窗外的高速公路,但没过半小时,那个一直紧绷的小身体终於放鬆下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直接歪在了林陌的肩膀上。 林陌身体僵硬了一下,想把她推开,但看了看她嘴角那点没擦乾净的油渍,手又缩了回来。 算了。 就当是个靠枕吧。虽然这靠枕瘦得全是骨头,硌得慌。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林陌正闭目养神,突然感觉肩膀上一湿。这丫头流口水了? 紧接著,耳边传来了含糊不清的梦话。 “叔……” 林陌眼皮跳了一下。 “我身体好……屁股大……能……给您生个大胖小子……”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大妈猛地回头,眼神犀利地在林陌和梨梨身上扫视。那眼神分明在说:人贩子?还是变態? 林陌头皮发麻。 他也不管会不会吵醒梨梨了,一把捂住这丫头的嘴。 “唔唔唔……”梨梨在梦里抗议了两声,翻了个身,整张脸埋进林陌的咯吱窝里,继续睡死过去。 前排大妈的眼神更怀疑了,甚至手已经摸向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好像是报警电话。 林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梨梨,做口型:“脑子,有点问题。” 大妈这才恍然大悟,露出一副“真可怜年纪轻轻就傻了”的表情,转过身去。 林陌鬆了口气,低头看著睡得人事不省的梨梨。 这哪里是带了个报恩的小妾回来。 这分明是请了个活祖宗。 第5章 死亡三號线 林陌所在的一线城市,有著全世界最复杂的地铁网络之一。 当梨梨站在巨大的地铁站大厅里时,手里的蛇皮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灯管,脚下是光可鑑人的瓷砖,四周是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快速移动的人群。自动售票机发出滴滴的声响,广播里循环播放著那几种她听不懂的语言。 “这是……皇宫吗?”梨梨张大了嘴,下巴都要脱臼了。 “捡起来。”林陌踢了踢地上的蛇皮袋,“这要是皇宫,那也是挤死人的皇宫。” 他领著梨梨走到自动售票机前。 “看好了,以后要是走丟了,得自己买票。”林陌指著屏幕,“这是线路图。我们要去的地方叫『科技园』,在三號线上。” 梨梨盯著那张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的线路图,眼睛里全是圈圈。 “这字儿……长得跟虫子爬似的。”梨梨咬著手指头,“叔,好多字我不认识。” “不是初中毕业吗?” “我就认识那些简单的……” 林陌嘆了口气。 行吧。语文32分的含金量还在提升。 “跟著箭头走,这总会吧?” 林陌刷卡进闸,梨梨学著他的样子,把身份证往感应区贴。闸门纹丝不动。 “票!我刚才给你的那个绿圆片!”林陌感觉血压在飆升。 好不容易折腾进了站台,正好赶上晚高峰。 那种人潮汹涌的场面,直接刷新了梨梨的世界观。在石桥村,赶集的时候也不过百来號人,这里简直就是要把全世界的人都装进罐头里。 “跟紧了,別丟了。”林陌单手提著蛇皮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往后伸。 一只冰凉的小手立马抓住了他的小指头。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车来了!” 伴隨著轰隆隆的声音,一条巨大的铁长虫钻了出来。车门一开,里面的冷气混杂著汗味扑面而来。 还没等梨梨反应过来,身后的人群就像海啸一样涌上来。她感觉自己双脚离地,是被后面的人硬生生“架”进车厢的。 “啊!”梨梨惊叫一声,以为要被踩成肉饼。 下一秒,她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林陌用双臂撑在车门边的角落里,给梨梨圈出了一小块生存空间。周围全是人,脸贴脸,背贴背。 “別叫。”林陌低头,下巴刚好抵在梨梨的头顶,“还没到最挤的时候。” 梨梨缩在他怀里,整个人悬空著,脚尖够不到地。 她抬起头。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林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那种好闻的味道。不是大伯身上的烟臭味,也不是村里泥土的腥味。 是一种淡淡的肥皂味,混著一点薄荷的清凉。 “叔……” “闭嘴,別说话,耗氧。”林陌被挤得脸都贴在玻璃上了,还要维持这个姿势护著她,简直是受刑。 “叔身上真香。”梨梨小声嘀咕,把发烫的脸贴在林陌的衝锋衣拉链上,“比红烧肉还香。” 林陌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比喻,真特么清新脱俗。 车厢晃动,每一站停靠都是一场战爭。有人下车像拔萝卜,有人上车像攻城。 到了换乘站,人流量达到了巔峰。 “抓紧我衣服。”林陌感觉一股巨大的推力从侧面袭来。 “我抓著呢!”梨梨两只手死死抓著林陌腰侧的布料,像只树袋熊。 “下一站我们要下车换乘,这站是另一侧开门。”林陌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三號线的这一站,开门方向和之前相反。而他们现在正被人群挤在错误的一侧车门边。 “不好!” 林陌刚喊出声,背后的车门“嘀”的一声开了。 巨大的吸力伴隨著下车的人潮,瞬间將门口的人往外喷涌。 林陌只觉得腰间一松。 那只死死抓著他的小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像是脆弱的蜘蛛丝,瞬间崩断。 “梨梨!” 林陌被汹涌的人潮硬生生衝出了车厢,一直衝到了站台的柱子后面才勉强剎住车。他猛地回头,拼命往回挤。 “让一让!別挤了!我还有人在车上!” 林陌吼得嗓子破音。 透过还没关闭的车门和层层叠叠的人头。 他看到了。 梨梨正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那只蛇皮袋还在林陌手里,她两手空空。 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恐惧在无限放大。 她张著嘴,拼命喊著什么,但声音完全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她想往外冲,但刚迈出一步,就被新一波涌上车的人潮给撞了回去。那个瘦小的身板,在壮汉和背包的夹缝中,像片落叶一样无助。 “滴——滴——滴——” 关门警示音像是催命符。 “出来!快出来!”林陌扑到屏蔽门前,拍打著玻璃。 车门无情地合上。 梨梨的脸贴在玻璃上,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看著窗外的林陌,嘴型在动。 那是两个字。 “叔……叔……” 列车启动,呼啸著钻进漆黑的隧道,带走了那个刚进城的小笨蛋。 第6章 广播找人:谁是刘铁军? 林陌站在屏蔽门前,大脑一片空白。 手里还提著那个破蛇皮袋。里面装著梨梨全部的家当。 但,人没了。 “操!” 林陌狠狠一拳砸在屏蔽门上,引得旁边等车的路人纷纷侧目。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这比当年公司伺服器瘫痪、几千万数据差点丟失还要让他手脚冰凉。 她没手机。 没钱。 不认字。 除了知道他叫“林陌”,连他住哪、电话多少都不知道。在这个千万人口的超级都市里,丟一只那样的“弱鸡”,跟往大海里扔一颗沙子有什么区別? “冷静。必须冷静。” 林陌强迫自己深呼吸。下一趟车还有两分钟。 追? 那趟车不知道开出去多远了。她那个脑子,肯定不知道下车,或者嚇得不敢动。 林陌转身就往楼上跑,冲向站台服务中心。 “帮个忙!我侄女丟了!”林陌趴在玻璃窗口,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嚇人,“刚才那趟往体育西路方向的车,她在车上没下来!” 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被林陌这狰狞的样子嚇了一跳:“先生您別急,有没有手机?能联繫上吗?” “没有!她是山里来的,什么都没有!”林陌语速飞快,“能不能广播?让下一站的工作人员把她截下来?” “可以广播,名字叫什么?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 “叫刘铁军。” 工作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抬头看了林陌一眼:“男的?” “女的!十六岁!很瘦,穿一身旧校服,左手……左手有点残疾,一直在抖。还有,眼睛一只是黑的,一只是蓝的!” 五分钟后。 地铁三號线全线广播响起。 “各位乘客请注意,现在播放寻人启事。请名为刘铁军的女性乘客注意,您的叔叔正在寻找您。如果您听到广播,请在下一站下车,联繫站台工作人员……” “这也太……”旁边的路人窃窃私语,“叫刘铁军?女的?” 林陌蹲在服务中心的墙角,双手插进头髮里,根本没心情管別人的眼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林陌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被拐卖的、出车祸的、走失后饿死的…… 那丫头本来就傻,要是被人骗走了去生孩子…… 林陌猛地站起来,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要是把这“养”了八年的號真给弄丟了,他这辈子良心都得痛死。 “滋——滋——”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的对讲机响了。 “总台。我们要找的那个刘铁军,是不是个看起来像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看著有点营养不良?” 林陌像是触电一样衝到窗口:“对!是她!在哪?” “在同和站。距离这里……十个站。”工作人员也有点惊讶,“这姑娘一直坐到了那边,是我们志愿者发现她在车厢角落里哭,谁叫都不理,死死抓著扶手不撒手,这才报上来的。” …… 大概二十几分钟后,当林陌提著蛇皮袋赶到这个站的乘务室时,远远就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 梨梨缩在一张长椅的角落里,整个人团成一个球。周围围著两个警察和一个女志愿者,手里拿著水和麵包,正在哄她。 但她不吃不喝,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流浪猫。 “梨梨!” 林陌喊了一声,嗓音有点哑。 那个团成球的身影猛地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花猫一样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左眼的蓝色瞳孔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无助。 看清林陌的那一瞬间,她嘴巴瘪了瘪。 然后,“哇”的一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踉蹌蹌地衝过来,一头撞进林陌怀里。 “叔!呜呜呜……” “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那些人好多……我都打不过……呜呜呜……” “我想跳车……但是门打不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死死箍著林陌的腰,恨不得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了林陌那件始祖鸟衝锋衣上。 林陌身体僵硬著。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依赖过。那种把你当成全世界唯一的救命稻草的感觉,沉重,却又让人心头一软。 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在她那个乱蓬蓬的后脑勺上拍了拍。 “行了,別嚎了。” 林陌声音低沉,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谁说不要你了?我要是不要你,还能跑这么远来找你这个赔钱货?” 梨梨还在抽噎,抬起头,红通通的眼睛盯著他:“真的?不扔我?” “不扔。” 林陌用大拇指粗暴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虽然重,但並没有推开她。 “傻得冒鼻泡,扔了都没人捡。” 这时候,旁边的警察叔叔走了过来,笑著打趣:“小伙子,这是你家亲戚?这名字起得够霸气啊,刘铁军。刚才这小姑娘可是说了,你是她恩人,要是找不著你,她就准备走路回山里去了。” 林陌苦笑了一声,对著警察点了点头:“给警察叔叔添麻烦了。这孩子……没出过门。”林陌心里庆幸梨梨没乱讲什么生孩子的事。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还掛在他身上的梨梨。 “走吧,刘铁军。” “去哪?”梨梨吸了吸鼻子,还带著哭腔。 林陌弯腰,重新提起那个失而復得的蛇皮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梨梨那只冰凉的右手。 握紧。 “回家,我们坐过站了还得坐回去。” 梨梨一听还要坐地铁,那个抗拒,连连后退。 林陌顿了顿, “行吧,咱们打车回去,不坐地铁了。” 梨梨这才小声说了句“好。” 林陌摸摸她的头。 “今晚不吃包子了,咱们吃顿好的。” “有红烧肉吗?”梨梨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虽然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林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有。撑死你。” ...... 第7章 猪蹄里全是胶原蛋白 出了那要人命的地铁口,打了一趟网约车,城中村路口堵死只能再转一趟摩的,才来到林陌住的地方,两边握手楼挤得密不透风,头顶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像缠绕的蜘蛛网。 空气里混杂著下水道的腐烂味、劣质香菸味,还有那一股子直衝天灵盖的孜然烧烤香。 梨梨右手死死抓著林陌的衣摆,一步都不敢落下。这地方比刚才那个全是亮堂堂灯管的地下宫殿还要嚇人,路边光著膀子的大汉,纹著花臂,正踩著啤酒箱子划拳。 “看路,別看人。” 林陌伸手把她的脑袋拨正,领著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名为“老陈记”的大排档。几张摺叠桌摆在路边,地上全是油污和擦过嘴的纸团,被风一吹,在地面上打著旋儿。 “哟,林工?回来了?” 正在猛火灶前顛勺的老板是个禿顶胖子,围裙上一层厚厚的油垢。他看见林陌,把手里的铁勺往锅沿上一磕,哐当一声响。 “今儿还是老样子?三丝炒米粉,加个蛋?” 林陌在这住了五年。 工资六千五,房租一千二,伙食两千,通勤五百,剩下的钱除了寄给那个从未谋面的“刘铁军”,还得寄回家让老妈攒著那点遥不可及的首付。所以“老陈记”这十块钱一份的三丝炒米粉,就是他这五年的恩人。 林陌拉开一张摺叠凳,把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往脚边一放。 “不。” 他坐下来,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在桌上懟齐。 “今天整点硬的。” 林陌看了一眼缩在对面椅子上、半个屁股都不敢坐实的梨梨。小丫头正瞪著那一双异色的眼睛,盯著隔壁桌吃剩的半条鱼骨头咽口水。 “老陈,来两个红烧猪蹄。要那种燉得稀烂的,最大个的。” 老板顛勺的动作停滯了半秒。 他回头,绿豆眼在林陌和梨梨身上扫了个来回。 “林工,发財了?这可不便宜,四十五一个呢。” 老板的目光落在梨梨身上。小姑娘穿著不合身的校服,瘦得像根豆芽菜,那张脸上虽然脏,但那只蓝眼睛实在太扎眼。 “这……这是家里来亲戚了?”老板嘿嘿一笑,“看著挺俊,就是太瘦了,这是刚从山里头……出来的?” “嗯,侄女。来投奔我。”林陌没多解释,又补了一句,“再切半只白切鸡,要走地的,素菜隨便来点。再来两瓶可乐,冰的。” 老板竖起大拇指:“大气!今儿我送你两瓶玻璃樽汽水!” 梨梨听不懂什么叫白切鸡,但她听懂了“猪蹄”两个字。 还要两个。 四十五一个。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著帐。九十块。在石桥村,这差不多能买一头小猪仔了。 “叔……”梨梨伸手去拉林陌的袖子,声音都在抖,“別……我不饿。我看那边的馒头挺大,买俩馒头就行。” “闭嘴。” 林陌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刚才在地铁上那个肚子叫得像雷公打鼓的是谁?你是想让我也被警察叔叔带走,告我虐待儿童?” 梨梨不敢说话了。 菜上得很快。 这种大排档讲究的就是一个猛火快炒。 当那两个红彤彤、油汪汪,还冒著热气的大猪蹄子被端上那个全是划痕的木板桌时,梨梨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被勾走了。 太香了。 那是一种霸道的、纯粹的油脂和糖分混合的香气。浓稠的酱汁掛在颤巍巍的肉皮上,骨头露出一小截,看著就软糯脱骨。 梨梨的眼珠子都要掉进盘子里了,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小兽吞咽的咕嚕声。但她没动筷子。 在那个家里,她每日跟奶奶就喝点稀粥,一年到头,吃到肉的日子也就过年跟清明。 “看什么?等它给你鞠躬?” 林陌直接夹起一个大猪蹄。那玩意儿太滑,筷子夹不住,他乾脆上手,抓著那一截骨头连这一大块肉,直接塞进了梨梨那个还张著的嘴里。 “唔!” 滚烫。 软烂。 满嘴流油。 梨梨下意识地咬住。那层卤得入味的猪皮在舌尖化开,肥而不腻,紧接著是连著筋的瘦肉,轻轻一吸就脱了骨。 那种满足感顺著味蕾直接炸到了天灵盖。 梨梨顾不上烫,两只手捧著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猪蹄,左手虽然在剧烈地发抖,但那只猪蹄被她死死护著,就像护著命。 她啃得毫无章法。 满脸都是酱汁。 一边啃,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往猪蹄上掉。 咸咸的眼泪混著甜咸的酱汁,那是她这辈子尝过最复杂的味道。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陌拿著另一瓶汽水,看著这丫头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吃相,心里有点发酸,“喝口水,別噎死了。” “呜呜……叔……”梨梨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哭,“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全是胶原蛋白,补补你那张树皮脸。” 林陌稍微吃了一块那个猪蹄尝尝鲜。然后自己点了一盘花生米,就著汽水慢慢嚼。 梨梨很快就把那个猪蹄啃得乾乾净净,连骨头缝里的筋都被她一点点剔出来吃了。她看著盘子里剩下的那点汤汁,甚至想端起来舔。 “叔……那个……”她看著剩下的半个猪蹄,眼神怯生生的,“我吃饱了。” 她明明还在咽口水。肚子虽然垫了个底,但那种长期的飢饿感哪是一个猪蹄能填满的。 林陌看著她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左手,还有那双小心翼翼討好的眼睛。 他直接把盘子往她面前一推。 “我有痛风,医生说不能多吃这玩意儿。” 林陌又扯了个谎,“这东西放一晚上就餿了,你不吃,我就倒进那边的垃圾桶餵狗。” 一听要餵狗,梨梨那护食的本能瞬间爆发。 “別!我吃!” 她一把抓起第二个猪蹄,这次吃得更凶了。像是要把这几年的亏空都在这一顿里补回来。 就在她刚刚把第二个猪蹄开始啃的时候。 老板又端著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盘子过来了。 “来咯!新鲜出锅的走地鸡!蘸著沙姜葱料吃,绝了!” 那是一座肉山。 金黄油亮的鸡皮,白嫩紧实的鸡肉,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著几根翠绿的香菜。 梨梨手里的猪蹄僵住了。 她看看那盘鸡,又看看手里还没吃完的猪蹄,整个人都傻了。 这辈子,除了过年的时候,她就没见过这么多肉堆在一块。 “叔……” 梨梨的声音都在哆嗦,她抬起头,那张满是油污的小脸上全是震惊和恐慌。 “咱们……咱们这是不过日子了吗?” “今天过年了吗?” “这是断头饭吗?” 林陌正喝著可乐,差点一口喷出来。 神特么断头饭。 他放下汽水瓶,无奈地嘆了口气,从筷子筒里又抽了一双筷子,夹起一只肥硕的大鸡腿,毫不客气地塞进梨梨那个油乎乎的碗里。 “吃你的吧。” 林陌的声音混杂在大排档嘈杂的人声中,听起来没那么冷硬了。 “以后跟叔混,天天都过年。” 第8章 您的前妻真好看 半小时后。 那盘白切鸡只剩下一个鸡屁股。两个红烧猪蹄连骨头渣子都被嗦得发白。 梨梨瘫在红色的塑料凳上,那件原本空荡荡的校服现在被撑起了一个圆滚滚的弧度。她实在是吃撑了,撑到嗓子眼,连打个嗝都带著一股子鸡肉味。 那是幸福的味道。 她眯著那双异色的眼睛,看著头顶昏黄的路灯,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如果有天堂,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不用干活,不用挨骂,有肉吃,还有一个虽然嘴巴毒但会把鸡腿都夹给她的叔。 “吃爽了?” 林陌结完帐回来,手里拿著两瓶矿泉水。这一顿吃了二百块钱,他那点存款又缩水了一截,但看著这丫头那副像是吸了猫薄荷一样的迷离表情,他又觉得这钱花得不算冤。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绪价值”? 虽然这价值有点贵。 “嗯!”梨梨费劲地直起身子,双手捧著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叔,我想吐……” “憋回去。”林陌拧开瓶盖递给她,“两百多块钱呢,吐一口就是浪费十块钱。” 梨梨一听这价钱,立马捂住嘴,硬生生把那个饱嗝给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 “哟,这不是咱们的骨干,林大才子吗?” 一个带著几分调侃的女声传来。 林陌回头。 只见一个穿著紧身牛仔裤、白衬衫,外面搭著一件米色风衣的女人正站在路灯下。长捲髮,妆容精致,手里夹著个名牌包,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这女人和这脏乱差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朵插在牛粪上的红玫瑰。 “田芳姐?” 林陌有些意外,赶紧站起来,顺手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这么巧?你也住这片?” “哪能啊。”田芳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污水,“我来这边找个客户谈点私活,刚结束,准备打车回去,正好路过看见个背影挺像你这只老狗的。” 田芳是林陌的前同事。比他大两岁,以前在公司是做ui设计的,后来嫌工资低受气,辞职出来单干,听说现在混得风生水起。 以前两人关係不错,经常一块在楼道里抽菸吐槽老板。也就是那种纯洁的“烟友”关係。 “怎么,最近还在那破公司熬著呢?”田芳从包里摸出女士香菸,递给林陌一根。 林陌摆摆手:“戒了。”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田芳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细长的烟雾,目光越过林陌,落在了那个还瘫在椅子上的小姑娘身上。 梨梨自从田芳出现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缩成了一团。 她看著这个女人。 真好看。 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嘴唇红红的,头髮也是卷卷的,还带著一股好闻的香水味。那紧身裤包裹著的腿又长又直,哪怕站在这烂泥地里,也像个女王。 再看看自己。 一件洗得发白的烂校服,袖口全是磨损的毛边。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猪蹄酱汁。 那个原本鼓鼓囊囊让她觉得幸福的小肚子,现在却让她觉得无比羞耻。像一只吃饱了撑得翻肚皮的癩蛤蟆。 自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透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把那只残疾的左手藏到了背后。 “这就是你要戒菸的原因?”田芳挑了挑眉,眼神在梨梨那双异色瞳孔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女儿?私生女?还是……童养媳?” 田芳这嘴,一向毒辣。 “別瞎扯。”林陌赶紧打断她,“这是我资助的一个贫困生,叫刘……叫梨梨。家里遭了难,来投奔我的。” “资助?”田芳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自己那点工资,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玩养成系?” “唉,说来话长。”林陌嘆了口气,“对了,芳姐,正好碰见你,有个事儿想求你。” 林陌脑子转得快。 刚才来的路上他就在发愁。梨梨这情况,进厂打螺丝肯定不行,那只手也端不了盘子。这丫头虽然学歷低,但不傻。 与其让她去干那些拼体力的活被人嫌弃,不如学点技术。 田芳是做设计的,精通电脑。要是能让她教这丫头哪怕学会个打字、排版,或者简单的修图,以后在网上接点录入的私活,也能养活自己。 最重要的是,不用拋头露面受人白眼。 “求我?”田芳吐了个烟圈,“借钱免谈,我也穷。” “不是钱的事。”林陌指了指梨梨,“我想让你教这丫头学点电脑。不用太高深,能打字,能用办公软体就行。这孩子手虽然有点……不太利索,但人老实,肯吃苦。学费方面好说。” 田芳皱眉,上下打量著梨梨:“学电脑?我看她连拼音都不一定认全吧?” “我会!” 一直缩著的梨梨突然出声。声音虽然小,但带著一股倔强。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紧紧抓著那个蛇皮袋的带子,鼓起勇气直视田芳。 “我会拼音!我虽然笨,但我能学!我不怕苦!” 她不想让林陌丟脸。也不想在这个漂亮的女人面前被看扁。 田芳看著她那副虽然怕得发抖但依然梗著脖子的样子,笑了笑。 “有点意思。” 她掐灭了菸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林陌的衝锋衣口袋里。 “行吧,看在你这只老狗的面子上。什么时候有空带她来我工作室,我先看看是不是那块料。要是太笨,我可是要收学费的。” 说完,田芳衝著梨梨挥了挥手:“小妹妹,把脸洗乾净点,这酱汁都快流到脖子里了。” 田芳的声音渐渐远去。 留下一阵淡淡的香风。 梨梨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田芳离去的背影,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瀟洒的背影。 “別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林陌重新拎起那个死沉的蛇皮袋,“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城中村的路灯坏了一半,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走到林陌租的那栋破旧公寓楼下时,一直低著头看脚尖的梨梨突然开口了。 “叔。” “嗯?” “刚才那个姐姐,真好看。” “是挺好看。”林陌隨口应道。 “那是……那是您的前妻吗?” 林陌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绊死。 他猛地回头,瞪著这个脑迴路清奇的小丫头:“什么玩意儿?前妻?” “她刚才叫您老狗,还说您没死。”梨梨一脸认真地分析,“而且您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奶奶说,只有睡过的男女才会那么说话。” 林陌只觉得脑仁疼,你奶懂得挺多啊。 “那是同事!纯洁的革命友谊!”林陌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你这脑子里除了生孩子和睡觉,能不能装点別的?” “哦……”梨梨捂著脑门,委屈地瘪瘪嘴,但眼神里那一丝刚才的紧张似乎消散了不少。 只要不是前妻就行。 只要叔还没有老婆就行。 那她就还有机会报恩。 “叔,我不怕她。”梨梨突然小声说,“虽然她长得好看,但我比她年轻。我还能长呢,奶奶说我这种身板是没长开,等吃饱了饭,我也能长得像她那样。” 林陌回头看著这个直到自己胸口的小豆芽菜。 “行行行,你能长。” “先把你那语文成绩长上去再说吧。” 林陌掏出钥匙,插进那个生锈的防盗门锁孔里。 咔噠一声。 门开了。 露出里面那个只有二十平米的、乱得像狗窝一样的单间。 “欢迎来到你的新家,刘铁军。” 第9章 二十平米的「豪宅」 林陌的“家”,是一个典型的单身汉狗窝。 进门就是一张堆满衣服的沙发,茶几上全是外卖盒子和快乐水的空瓶。那个所谓的厨房其实就是个阳台改造的灶台,上面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开过火了。 唯一稍微乾净点的地方,大概就是那个摆著两台显示器的电脑桌。 那是林陌吃饭的傢伙,也是他这几年唯一的精神寄託。 “进来吧,別傻站著。” 林陌把那个蛇皮袋往玄关一扔,顺脚踢开地上的几双臭袜子,清理出一条通往客厅的路。 “不用脱鞋,反正地也脏,我也懒得拖。” 梨梨站在门口,没敢动。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这满屋子的“高科技”。那个会发光的键盘,那两个比村长家电视机还大的屏幕,还有头顶那个亮得刺眼的吸顶灯。 这就是城里人的家吗? 虽然乱了点,但……好暖和。 没有穿堂风,没有老鼠的吱吱声,地板砖是白的,墙壁也是白的。 “叔……”梨梨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旧球鞋脱下来,摆得整整齐齐,光著脚踩在地板上,“这……这是皇宫吗?” “皇宫?” 林陌正把沙发上的一堆脏衣服往臥室里抱,听到这话差点笑岔气。 “这就一破出租屋,二十平米。” 他把衣服扔进臥室那张一米五的床上,然后指了指那个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布艺沙发。 “今晚你先睡沙发。明天我去买个摺叠床,今天实在累,走不动了。” 梨梨看著那个软乎乎的沙发,像是看著什么怪物。 “我……我睡地上就行。”她习惯性地又要去解那个蛇皮袋,“这沙发看著就好贵,我一身土,別给您弄脏了。” “让你睡就睡!” 林陌不耐烦地打断她,“我这没那么多规矩。还有,那个——”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扇磨砂玻璃门。 “那是厕所和浴室。进去左边那个把手往上提是热水,往下是凉水。那瓶蓝的是洗髮水,白的是沐浴露。赶紧去把自己洗乾净,一身的猪蹄味。” 梨梨愣住了。 热水? 在石桥村,洗澡得自己烧水,再兑到大木盆里。冬天为了省柴火,一个月才洗一次,平时就擦擦身子。 “往上提……就有热水?”梨梨不可置信地问。 “对。別把自己烫熟了就行。” 林陌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以前买大了的白色t恤,还有一条运动短裤,扔给梨梨。 “没有女人的衣服,先穿这个凑合一下。” 梨梨捧著那件带著淡淡肥皂味的t恤,脸突然红了。 这是叔的衣服。 要穿叔的衣服睡觉。 这种亲密程度,在她那只有三两户人家的村子里,基本上等於那什么了。 “还愣著干嘛?等我给你搓背?”林陌打开电脑,准备看看邮件。 “不……不用!” 梨梨像是受惊的兔子,抱著衣服一溜烟钻进了卫生间。 没过几分钟,卫生间里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水声,伴隨著一声被烫到的惊叫,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林陌坐在电脑前,听著里面的水声,心里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真的把人领回家了。 这算什么? 非法同居?还是收养未成年少女?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著屏幕上的一行代码,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多张嘴吃饭倒是其次,关键是这生活习惯,还有这孤男寡女的…… “咔噠。” 卫生间的门开了。 一阵热腾腾的水汽飘了出来。 林陌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呼吸微微一滯。 洗去了那一脸的泥污和油渍,梨梨那张脸终於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白。 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在灯光下近乎透明。湿漉漉的头髮贴在脸颊上,水珠顺著下巴往下滴。 那件宽大的男士t恤穿在她身上,就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瘦得锁骨突出的肩膀。衣摆直接垂到了大腿根,那条运动短裤完全被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小腿。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水汽蒸腾后,那只异色的蓝眸显得更加清澈透亮,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带著点怯生生,又带著点洗完澡后的慵懒。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村口蹲著捡垃圾的脏猴子。 这分明就是个刚出厂的瓷娃娃。 虽然是个因为营养不良而有点残次品的瓷娃娃。 “叔……” 梨梨两只手揪著衣角,不安地在那光洁的地板上蹭著脚指头。 “这衣服……太大了。” 风一吹,下面凉颼颼的。 林陌猛地回过神,感觉嗓子有点干。他抓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口,掩饰住自己的尷尬。 “大点好,透气。” 林陌转过头,盯著电脑屏幕,不敢再看,“那个……吹风机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把头髮吹乾。不然明天头疼別赖我。” “哦。” 梨梨乖乖地又钻回去吹头髮了。 那种嗡嗡嗡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迴荡,竟然让林陌觉得有一种久违的烟火气。 这二十平米的狗窝,好像真的像个家了。 半小时后。 灯关了。 只有电脑屏幕还亮著微弱的蓝光。 林陌躺在臥室的床上,听著客厅里传来的细微呼吸声。 “睡了吗?”他隔著门问了一句。 “没……”梨梨的声音很轻,“叔,这沙发太软了,像陷进棉花里一样……我怕掉下去。” “掉不下去。” “叔。” “又怎么了?” “那个田芳姐姐说,她是做设计的。”梨梨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羡慕,“设计是干什么的?是画画吗?” “差不多吧。就是在电脑上画画。” “那……我也能学会吗?” “能。”林陌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只要你不笨,肯学。” “我不笨的!”梨梨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虽然我考得不好,但我记性好。那个拼音,我也都记得。” “行行行,你最聪明。” 林陌打了个哈欠,“赶紧睡。明天还得带你去买点生活用品。牙刷毛巾都得买新的,总不能一直用我的。” 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梨梨极小声的一句嘟囔。 “用您的也行啊……我不嫌弃的……” 林陌假装没听见。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得想办法搞钱了。 毕竟现在不仅要还房贷,还得养活一只隨时准备“报恩”的吞金兽。 还有那一顿饭吃掉两百的恐怖食量。 林陌摸了摸自己头顶快禿嚕的发量,顿感压力山大。 ...... 第10章 田螺姑娘手有点抖 林陌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盯著天花板愣了三秒。 是被一种奇怪的味道唤醒的。 不是那种常年不开窗积攒的死宅酸腐味,也不是隔壁飘来的劣质油烟味。 是肥皂。 那种两块钱一块的黄色硫磺皂,混著清晨生冷的空气,直往鼻腔里钻。 林陌大脑还在宕机,身体习惯性地想要翻身去够床头的烟盒。 手摸了个空。 原本堆在床头柜上的菸灰缸不见了,连带著那几个喝剩的快乐水空瓶,全都人间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盛著凉白开的玻璃杯。 杯壁上居然没有手印,乾净得有些反光。 林陌猛地坐起来,盯著那个杯子愣了两秒。 记忆回笼。 哦,家里进了一只叫做刘铁军的“海螺姑娘”。 林陌踩上地板。 脚底板打了个滑,那是地板砖被擦拭了无数遍后才会有的光洁度。 推开臥室的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林陌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或者穿越到了哪个样板间。 二十平米的狗窝,发生了基因突变。 原本如同狂风过境的沙发,此刻平整得连个褶子都没有。 那些乱扔的脏衣服,按照顏色深浅,被叠成了一个个標准的豆腐块,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里。 最上面那块灰色的。 是他的四角內裤。 叠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透著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唰——唰——” 细微的摩擦声从阳台方向传来。 林陌转过头。 晨曦有些刺眼,逆光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跪在地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梨梨像只不知疲倦的蚂蚁。 她手里攥著一块布,正用尽全身力气对付阳台推拉门缝隙里的灰尘。 那是一件林陌不要的旧背心。 她跪得笔直,两只膝盖硬生生抵在地砖上。 右手死死按著抹布,身体前倾,肩膀耸动。 而那只残疾的左手。 悬在半空,隨著她用力的动作,正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痉挛。 颤抖的频率很快。 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即便这样,她也没停下,甚至因为左手抖得太厉害碍事,她用牙齿咬住了左边的袖口,硬是把那只手固定在身侧。 林陌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四十。 今天是周日。 这丫头是公鸡变的吗? “刘铁军。” 林陌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还没睡醒的低沉。 跪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僵。 梨梨慌乱地鬆开咬著的袖口,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急,左脚绊了一下,差点在那光溜溜的地板上劈个叉。 “叔!您……您醒了!” 她不敢看林陌,两只手在身侧侷促地擦了擦。 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满是惊惶,像是做坏事被抓现行的猫。 “我看家里有些灰……就……就顺手擦擦。” 她声音越来越小,“没吵著您吧?我很轻的,抹布都拧乾了,没滴水。” 林陌倚在门框上,视线扫过那个比他脸还乾净的地板,最后落在她通红的膝盖上。 “几点起的?” “没……没多早。”梨梨眼神闪躲,“天刚亮。” 天刚亮是五点。 也就是说,这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她跪著擦了快两个小时。 “早饭呢?” 林陌故意逗她。 梨梨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种名为“愧疚”的情绪几乎要从她眼里溢出来。 她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十个脚趾头尷尬地扣著地面。 “对不起……恩……叔。” “我找遍了。” “米缸是空的,面袋子是老鼠咬破的空袋子,冰箱里只有两瓶那个带气的黑水,还有半瓶长毛的酱。” 梨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想给您煮碗粥的,可是……。” “我没用,我不该吃昨晚那个猪蹄的,要是留到现在,还能给您当早饭……”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奶奶说过,不干活没饭吃。 现在她是干了活,但没让恩人吃上饭。 这是大罪过。 林陌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煮了给这一顿早饭助兴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 “行了。” 林陌抓了抓乱成鸡窝的头髮,打了个哈欠。 “这是我家,我是个老光棍,家里要有米那才叫闹鬼。” 他走过去,一把扯过梨梨手里那块已经变黑的旧背心,隨手扔进旁边的脸盆里。 “另外,咱们这屋现在有个新规矩。” 梨梨立马站得笔直,耳朵竖了起来,像是在听圣旨。 “第一,周日早上九点之前不许起床。”林陌竖起一根手指,“我这人有起床气,你要是敢在我睡觉的时候搞卫生,我就扣你大猪蹄。” 梨梨愣住了。 还有这种规矩? “第二。” 林陌指了指那个乾净得反光的马桶,“以后不许用我的內裤擦马桶,也不许把我的內裤叠在沙发上展览。” 梨梨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那是……那是內裤? 她以为是那种短的大裤衩子…… “第三。” 林陌顿了顿。 他看著窗外逐渐甦醒的城市,又低头看了看这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刮跑的小丫头。 “去把脸洗了,换上鞋。” “咱们出去吃。” “顺便去趟超市,把这个狗窝填满。” 梨梨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外面吃贵。” “贵个屁。” 林陌转身走进卫生间,看著镜子里那个鬍子拉碴、眼袋浮肿的自己。 那是被大城市反覆碾压过后的疲惫。 但今天。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似乎比往常亮了那么一点。 以前周末,他能在这张床上瘫死一天,饿到胃抽筋才点个外卖。 现在不行了。 有个傻子五点起来给他擦地。 要是再不支棱起来,这点当“叔”的威严,怕是要碎一地了。 “赶紧的!” 林陌含著牙刷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 “去晚了,油条就不脆了。”  “油条??” ...... 第11章 豆浆油条与粉色卫衣 城中村甦醒得很早。 那种廉价却鲜活的烟火气,是用滚油浇出来的。 巷子口的早餐铺子,鼓风机轰鸣。 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里,热油翻滚,冒著白烟。 林陌找了个不缺腿的桌子。 两根刚捞出锅的大油条,还在沥油架上滋滋作响。 两碗加了双倍糖的甜豆浆。 还有两个裂纹完美的茶叶蛋。 “吃。” 林陌没废话。 他伸手抓起那根比梨梨小臂还粗的油条,咔嚓一声掰成两段。 热气混合著麦香,瞬间炸开。 他把油条递过去。 梨梨没敢直接伸手接。 她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心的汗,才颤巍巍地捧住那半根油条。 烫。 烫得指尖发疼。 但她没鬆手,反而抓得更紧,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她张嘴。 没有细嚼慢咽,几乎是凶狠地咬了一大口。 “咔呲——”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崩裂。 滚烫的热油溢出来,烫到了舌尖。 梨梨浑身一颤。 她没吐。 反而一缩脖子,硬生生把那口滚烫的麵团咽了下去。 喉咙里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紧接著,就是那一股霸道的油脂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这是油啊。 家里过年炒菜都只敢用筷子蘸一点的油。 现在却满满当当塞了一嘴。 她低下头,凑到碗边喝豆浆。 左手抖得厉害,勺子拿不稳,她在碗沿上磕得叮噹响。 梨梨乾脆不用勺子了。 她像只受惊的小猫,把脸埋进碗口,撅著嘴去吸溜。 甜。 甜得发腻。 甜得让她的味蕾都在尖叫。 这种味道顺著喉咙流进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暖洋洋的战慄。 “叔……” 梨梨抬起头。 嘴边沾著一圈白色的豆浆渍,鼻尖上还蹭了点油星。 “嗬嗬,这也太好吃了吧。” 她声音有点哑。 “比过年大伯家扔给狗的油炸糕……还要香。” 林陌剥蛋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个剥得光溜溜的茶叶蛋,精准地投进她碗里,溅起一小朵豆浆花。 “吃你的蛋。” “吃饱了有力气走路。” “去哪?”梨梨护著碗,警惕地缩了缩肩膀。 “逛街。” 林陌嫌弃地瞥了一眼她身上那件校服。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骨节突兀,裤腿更是吊著,像个插秧回来的。 “把你这一身破烂换了。” “走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什么变態嗜好,专门拐卖难民。” 梨梨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她把嘴里的食物硬吞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叔,不用买!” “这衣服好著呢!真的!” 她急得站起来,拽著衣角展示给林陌看。 “您看,没破洞,就是旧了点。我回去把袖子接一截就能穿!” “坐下。” 林陌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带著威压。 梨梨腿一软,又跌回了塑料凳上。 “我没跟你商量。” …… 十分钟后。 城中村著名的“商业步行街”。 其实就是两排搭建的彩钢棚。 大喇叭里嘶吼著动感的dj舞曲,夹杂著“最后三天,老板带小姨子跑路,全场骨折”的吆喝。 这里卖什么的都有。 十块钱十双的袜子,十九块九一件的t恤。 但在梨梨眼里,这地方比镇上还要繁华一百倍。 她缩著脖子,死死抓著林陌的衣摆。 哪怕只是路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摊位,她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身上的土腥味碰脏了人家的东西。 林陌目標明確。 他领著梨梨拐进一家掛著“外贸尾单”招牌的小店。 店里堆满了衣服,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老板。” 林陌叼了根口香糖。 “给这小孩整两身能穿的。” “要厚的,耐造的,別整那些花里胡哨不保暖的。” 看店的是个烫著爆炸头的大妈。 正磕著瓜子看手机,闻言抬起眼皮。 视线落在梨梨身上。 那一双甚至有些不合脚的破布鞋,脚趾头都在往外顶。 还有那瘦得像把枯柴的身板。 大妈嘴里的瓜子皮吐到了地上,眼神变了变。 从原本的精明,多了一丝怜悯。 “哎哟,这谁家女娃娃,咋瘦得跟难民似的?” 大妈手脚麻利,从最底下的货架翻出一个大塑胶袋。 “来来来,试试这个。” “加绒的卫衣套装,这一层绒厚得嘞,下雪天穿都没事。” 她抖开衣服。 一套是深灰色的。 耐脏,沉稳,像地里的土。 另一套…… 是粉色的。 不是那种俗气的艷粉,是一种很温柔的烟粉色。 胸口还印著一只憨態可掬的小熊。 梨梨的视线在那套粉色衣服上粘了一下。 仅仅是一秒。 她就像是被烫到了眼睛,飞快地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 那种顏色……是大小姐穿的。 是镇上那些背著书包、吃著零食的漂亮女同学穿的。 她这种人,命贱。 穿粉色,那是糟践东西。 “那套灰的行吗?” 大妈看出了小姑娘的窘迫,拿著灰色那套比划了一下,“这顏色耐脏,干活不怕黑。” “不。” 林陌突然开口。 “那套粉的。” “还有那套灰的,都要了。” 大妈愣了一下,隨即笑开了花:“哎哟帅哥眼光好!这粉色衬肤色!两套给你算二百五,再送两双棉袜子!” 二百五。 听到这个数字,梨梨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手里的豆浆袋子差点捏爆。 “叔……” 她声音哆嗦得像是风里的落叶。 “太……太贵了……” 她顾不上怕生,衝上去死死拽住林陌的胳膊,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叔,別买!” “能买一百斤米了!够吃半年了!” “咱们走吧,求您了……” 她的世界里,尊严不值钱,好看不值钱。 只有米,只有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林陌低头。 看著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的小手。 还有那双异色瞳孔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和心疼。 她不是在客套。 她是在真的心疼钱,心疼到仿佛在割她的肉。 林陌心里那股子无名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是气她,是气那个把她变成这样的世道。 “能不能別老提米?” 林陌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拉到那堆衣服面前。 “去试衣间。” “换上那套粉的。” 他盯著梨梨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她抱著那套粉色的衣服,像抱著一颗隨时会爆炸的地雷,一步三回头地挪进了试衣间。 帘子拉上。 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五分钟后。 帘子动了动。 一只瘦弱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 “磨蹭什么?准备在里面过年?”林陌催了一句。 帘子终於被一点点拉开。 林陌嘴里的“凑合”两个字,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卡在了喉咙里。 粉色。 那种温柔的顏色,包裹著她瘦小的身体。 卫衣有些宽大,但袖口和下摆的螺纹收口,让衣服有了形状。 原本惨白的小脸,被这粉色一衬,竟然透出了几分属於十六岁少女该有的血色。 特別是那双眼睛。 因为紧张和羞涩,水光瀲灩。 像是一朵开在废墟里的格桑花。 即便是在这乱糟糟的尾单店里,即便周围全是廉价的塑料味。 她依然乾净得让人心颤。 “叔……” 梨梨两只手绞在一起,侷促地想要去扯衣摆遮住屁股。 “是不是……很难看?” “我是不是糟践这衣服了?”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林陌回过神,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嘖。” 他別过头,不去看那双让人心软的眼睛。 “还行吧。” “看著总算像个人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顺手在隔壁鞋摊扔下五十块钱,拎起一双带气垫的白色运动鞋,然后就是裤子...... “换上。” “走了。” 梨梨手忙脚乱地套上新鞋。 脚踩进去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软。 像是踩在云彩里。 每走一步,脚底都有东西轻轻弹一下。 她从来没穿过这么软的鞋。 以前的鞋,底子薄得能感觉出地上的每一颗石子。 她不敢用力踩。 她踮著脚尖,像个做贼的小偷,小心翼翼地跟在林陌身后,生怕把那白净的鞋底踩脏了。 “好好走路!” 前方传来一声低喝。 “那是气垫鞋,不是高跟鞋!” 一只大手伸过来,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 “鞋买来就是让人踩的。” “以后跟在我后面,把背挺直了。” “你是刘铁军,不是受气包。”  ...... 第12章 托尼老师的手艺 外套换了,短腿裤换了,鞋也换了。 林陌抱著手臂站在路边,盯著梨梨看了半分钟。 违和感。 粉色的卫衣很嫩,白色的球鞋很软,但那颗脑袋像是被雷劈过的枯草堆。 发黄,分叉,长短不齐,甚至还能看见几处明显的头皮,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斑禿。 “走。” 林陌没多解释,领著她拐进了一家亮著红白蓝旋转灯箱的小店。 “丝丝心动造型”。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氨水味混合著劣质香精味扑面而来。 地上全是碎发,音响里放著震耳欲聋的土味情歌。 梨梨两只脚刚踩在瓷砖上,就想往后缩。 这里太亮了。 四面八方全是镜子。 无数个穿著粉色卫衣、却顶著鸡窝头的“怪物”在镜子里盯著她看。 无处遁形。 “老板,剪个头。”林陌指了指梨梨,“只要看著像个人就行。” 染著黄毛的托尼老师正这再打王者荣耀,头都没抬:“先去冲水。小南,接客。” 一个穿著紧身黑t恤、嚼著口香糖的洗头妹走了过来。 大概十七八岁,脸上带著还没褪去的青春痘,看著不太好惹。 “这边。”小南指了指那张黑色的皮质躺椅。 梨梨身体僵硬,同手同脚地挪过去。 她不敢躺。 那椅子看著太乾净了。 “躺下啊,愣著干嘛?”小南催促了一句,顺手拍了拍椅背。 梨梨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下,后背挺得笔直,脖子悬空,脑袋死活不敢往那个水槽里放。 “放鬆,头给我。” 小南按住她的脑门,稍微用力往下一压。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头皮。 梨梨浑身一颤,那是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太舒服了,舒服得让她害怕。 在石桥村,洗头是要去河边的,冬天就是用刺骨的冷水,哪怕烧了热水,也是用瓢舀著浇,从来没有这种持续不断的温水。昨晚她不会调水温,洗得水温没有那么適中舒服。 洗髮水的泡沫搓起来了。 小南的手指插进梨梨的髮丝里,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梨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要被嫌弃了。 她死死闭著眼,等待著那句“好脏”或者“有虫子”。 “你这头髮……”小南的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显得很清晰,“多久没用过护髮素了?涩得像把乾草。” “没……没用过。” 梨梨声音发抖,两只手紧紧抓著那个橡胶围裙的边缘,指节泛白。 “我……我一直用洗衣粉。” 水声停了。 小南的手也停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洗衣粉?”小南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带著不可思议,“那玩意儿烧头皮啊!你是不是傻?” “奶奶说……洗衣粉去油,还杀虱子。”梨梨小声辩解,羞耻感让她想把头埋进水槽里淹死。 “杀个屁。” 小南啐了一口。 接著,梨梨感觉头皮上一凉。 一股带著甜腻花香的东西被厚厚地抹了上来。 很滑。 小南的手指变得温柔了一些,细细地把那些打结的髮丝梳开。 “这是店里的发膜,老板平时抠门不让多用。”小南压低了声音,凑在梨梨耳边,“我不收你钱,你別出声。这头髮再不养养,都要禿成地中海了。” 梨梨睁开那只没被泡沫遮住的眼睛。 入目是天花板上有些发黄的吊灯。 还有小南那个有些模糊的侧脸。 没有嫌弃,没有嘲笑。 只有一个打工妹对另一个更惨的同类的、带著点粗糙的善意。 “谢……谢谢姐姐。” 梨梨眼眶一热,那种热度顺著眼角流进了耳朵里。 “叫什么姐姐,我叫小南。”小南衝掉泡沫,“你呢?” “我叫刘铁军。” 小南噗呲一下没忍住。 “你是那个帅哥带来的?他谁啊?看著不像好人。” “他是叔。” 梨梨急了,想抬头解释,又被小南按回去。 “他是好人。他是……是给我饭吃的人。” 十分钟后。 托尼老师虽然看著不靠谱,但手里的剪刀確实有点东西。 咔嚓,咔嚓。 枯黄、分叉的发尾大片大片地落在地上。 厚重的刘海被打薄,两侧的头髮被修出了层次,顺著脸颊垂下来,刚好遮住那因为太瘦而凹陷的腮帮子。 吹风机的热风停下。 托尼老师用梳子挑起最后一缕头髮,喷了点定型水。 “行了,睁眼吧。” 梨梨慢慢睁开眼。 镜子里。 那个穿著粉色卫衣的女孩,正用一双异色的眼睛回视著她。 发刚好盖住耳朵,露出一小截修长的脖颈。 经典的日系学生短髮。 原本那种挥之不去的土气和苦相,被这个髮型硬生生削去了一大半。 加上那双蓝色的左眼,和那张苍白却精致的小脸。 这哪里还是刘铁军。 这分明就是个有点忧鬱气质的日系少女。 梨梨抬起手。 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左手,想要去触碰镜子,却在半空中停住。 她不敢认。 “嘖。” 坐在后面沙发上的林陌站了起来。 他走到梨梨身后,透过镜子看著她。 “还行。” 林陌给出了评价,“总算看著不像是逃荒来的了。” 他掏出手机,去前台扫码。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正在扫地的小南,又看了一眼还有些依依不捨跟小南聊天的梨梨。 “老板,办张卡。” “好嘞!办多少的?”托尼老师眼睛亮了。 “两百。” 林陌付完钱,接过那张金灿灿的会员卡。 林陌转头看向梨梨。 “走了。” 梨梨顿了一下。 有些笨拙地,从粉色卫衣的兜里掏出一把东西。 是几颗在这个季节很难见到的、皱巴巴的红枣。 那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一直捨不得吃。 “姐……小南姐。” 梨梨把红枣塞进小南的手里,脸涨得通红。 “这个甜。谢谢……谢谢你的护髮素。” 说完,她根本不敢看小南的反应,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衝出了理髮店。 阳光下。 梨梨那头刚剪好的短髮,泛著健康的光泽。 林陌把会员卡片塞进她的口袋。 “以后头髮长了自己来剪。那个叫小南的姑娘不是挺能聊吗?”林陌拍拍裤腿沾到的头髮丝,“你也该有个说话的朋友了。別总跟我这个老男人闷在家里,早晚得憋坏。” 梨梨摸著口袋里那张硬硬的卡片。 两百块。 那是林陌给她的尊严。 她小跑著追上前面的林陌,两只手自然地要去抢林陌手里的服装袋。 “叔!我来拎!我有劲儿!” 林陌侧身避开,看著这个已经有了三分人样的“刘铁军”。 “以后在外面跟別人不叫那名字了。” “啊?” “我说刘铁军。”林陌看著她那双异色的眼睛,“以后在外面,就叫梨梨。刘铁军是给村里人看的,梨梨才是给人看的。” 梨梨愣在原地。 半晌。 她用力点了点头,那头短髮隨著动作飞扬起来。 “嗯!听叔的!” “叔,我饿了。” “刚吃完不到两小时,你是猪吗?” “可是剪头髮……费脑子。” “……” 第13章 老父亲的米袋子 出了理髮店,日头正盛。 林陌领著梨梨往超市走。路过一家港式甜品窗口时,他脚下一顿,掏出手机扫了两块钱。 “拿著。” 两根竹籤,插著一个晶莹剔透的黄色圆饼,递到了梨梨面前。 梨梨两手侷促地在刚买的粉卫衣上蹭了又蹭,才敢接过来。这东西软塌塌的,还在竹籤上晃悠,她那只不受控的左手跟著一起抖,黄色的糕体就在半空中画圆圈,隨时要掉地上的架势。 “这叫钵仔糕,不是让你拿著耍杂技的。”林陌伸手握住她那只细得像芦柴棒的手腕,帮她稳住,“快吃,咬一口。” 梨梨低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舌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凉的。甜的。还有点粘牙。 她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尝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腮帮子鼓动,两三口就把那块糕吞了下去,连竹籤上的残渣都舔得乾乾净净。 “叔……这比红糖还要甜。” “出息。”林陌把竹籤扔进垃圾桶,“走,去进货。” 进了沃尔玛。 如果说刚才的理髮店是盘丝洞,那这里对梨梨来说就是凌霄宝殿。 自动扶梯把人送上去的时候,梨梨嚇得死死拽著林陌的皮带,整个人几乎是掛在他身上,生怕那个会动的铁台阶把她的脚给吃了。 等到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她彻底丧失了语言功能。 五顏六色的包装袋堆到了天花板,空气里瀰漫著麵包房的香气和冷柜的凉意。她走一步停三步,那个脑袋像是装了马达,左转右转根本停不下来。 路过洗化区,她盯著那排花花绿绿的洗衣液看了半天;路过零食区,看著那些只有在村长家电视里见过的薯片桶,她咽了口唾沫,然后迅速把头扭开,仿佛多看一眼就要收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林陌推著购物车,走在前面选东西。 牙刷、毛巾、漱口水、两条特价的毛巾被。 转身一看,身后没人了。 回头找了一圈,发现在粮油区,那个粉色的身影正趴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米箱前面。 梨梨整张脸都贴在玻璃上,鼻尖挤成了猪鼻子。她痴迷地盯著里面堆积如山的白色米粒,那眼神比看见亲娘还要亲。在石桥村,米是硬通货,是命根子。这一箱子米,够她和奶奶吃一辈子。 “別看了,看那一箱子也不能变成饭。”林陌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要?” 梨梨猛地回神,慌乱地擦了擦玻璃上留下的雾气。 “叔……这米真白,没沙子。” “那当然,三块五一斤呢。”林陌直接拎起旁边一袋十公斤装的大米,这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 “叔!別!”梨梨急得就要上来抢,“这太贵了!散的那种有陈米,那个便宜,两块钱就能买!咱们买那个!” “闭嘴。”林陌把米袋子扔进购物车,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家不养耗子,也不吃陈米。再废话,我就买那个五块一斤的香米。” 梨梨立马噤声,两只手死死捂著嘴巴,眼睛却还心疼地黏在那袋米上。 林陌看著她这副守財奴的样子,心里有些发笑,又有些发酸。 他又去家居区挑了一张最便宜的单人摺叠床,那种钢管架子,看著结实,睡上去肯定硌得慌。但也没办法,预算有限。 结帐的时候,林陌看著那一长条的小票,心在滴血。 加上之前的衣服、理髮、吃饭,今天一天干出去了一千。他那点可怜的流动资金已经见底了。大头都在老妈那里存著当“老婆本”,要是现在开口去要,老太太非得把这一千块钱掰开了揉碎了问个底朝天。 要是知道他这“老婆本”没用在娶媳妇上,反而用来养了个半大孩子,估计老太太能连夜坐火车过来清理门户。 只能先苦一苦自己了。 回程的路並不轻鬆。 林陌左肩扛著摺叠床,右手提著那袋二十斤的大米,咯吱窝里还夹著刚买的枕头。 那姿势,像极了二十年前他在火车站看到的、第一批进城务工的老父亲。 以前他最看不起这种形象,觉得土,觉得狼狈。 现在轮到自己了。 梨梨也没閒著。她两只手都占满了。左手虽然抖,但还是死死勾著两个装满日用品的大塑胶袋,右手提著那一桶1.5升的食用油。 那桶油勒得手指发紫,她一声没吭,咬著牙跟在林陌屁股后面。一深一浅,走得飞快,生怕跟丟了。 路过包租公的房子,大爷探出头:“哟,小林,这是把超市搬空了?这小姑娘谁啊?怎么让你使唤成这样?” 林陌喘著粗气,把米袋子往上顛了顛:“远房亲戚,来投奔的。” 梨梨在后面听见这话,原本被重物勒得有些发白的脸,突然有了点血色。 亲戚。 叔说她是亲戚。 不是要饭的,不是乞丐,是有根的人。 她低下头,看著那双蹭了一点灰的白色气垫鞋,脚底板好像又有劲儿了。她要把这些东西都扛回去,把叔的那个家填满。 奶奶说过,家里有米有油,才叫过日子。 现在,她好像真的开始过日子了。 ...... 第14章 三八线与刑法课 回到那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两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林陌把摺叠床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那袋米差点要了他半条老命,这几年坐办公室把腰都要坐废了。 梨梨也好不到哪去。 放下油桶和塑胶袋,她整个人顺著墙根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气。左手因为过度用力,现在抖得像是在弹琵琶,频率快得肉眼都看不清。她赶紧用右手死死按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林陌一眼。 “叔……您喝水吗?我去烧。” “坐著吧你。”林陌摆摆手,“別一会儿把自己烫熟了,我还得送你去医院。” 歇了十分钟。林陌重新爬起来。 他从刚买的袋子里掏出一个花色的窗帘,那种地摊上十块钱一块的瑕疵布,印著几朵艷俗的牡丹花。 又翻出几个免钉掛鉤。 搬过椅子,站在上面,在那仅有的狭长客厅里比划了一下。 “过来搭把手。” 梨梨赶紧爬起来,用那只不抖的右手帮忙递掛鉤。 林陌把掛鉤粘在天花板横樑的两侧,铁丝一穿,牡丹花窗帘哗啦一下拉开。 原本通透的一居室,硬生生被割出了一块大概三平米的小空间。刚好能放下一张摺叠床,別的啥也放不下。 林陌跳下椅子,把摺叠床展开,铺上新买的薄垫子,又把那个粉色的小熊枕头扔上去。 “行了。”林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就是你的窝。” 梨梨站在那个所谓的“房间”门口。 这就是她的地方? 虽然小,虽然帘子有点丑,虽然床是钢管的。 但这真的是完全属於她一个人的地方。不用跟鸡鸭挤在一个院子里,不用担心半夜下雨屋顶漏水,更不用担心大伯突然闯进来骂人。 她走进去,小心地摸了摸那个垫子。 “叔……”梨梨眼眶又红了,“这也太好了。比我家的床还好。” “少拍马屁。”林陌给自己倒了杯快乐水,“先凑合住著。咱俩毕竟男女有別,我一黄花大小伙子,还得留个清白在人间。” 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接著说:“等过段时间,你能自理了,赚到钱了,我就去外面给你单独租个房子。这地方太小,两个人喘气都嫌挤。” 这话一出,原本还沉浸在喜悦里的梨梨,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像是被人抽走了地基,轰然倒塌。 “叔……您要赶我走?” 她从帘子后面衝出来,那只还在发抖的左手不管不顾地抓住了林陌的裤管。 “我不走!我不怕挤!我可以睡地板,我可以睡厕所!” “我吃得很少的,那袋米我可以吃一年!我会干活,我会擦地,我会做饭……別赶我走……” 她的声音里全是惊恐,那是被遗弃过太多次的人才会有的应激反应。 林陌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谁说要赶你走了?我是说以后,以后!” “以后也不走!”梨梨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地板上到处都是,“我就跟著叔!我是您养大的,死也是您的鬼!” “停停停!”林陌一把捂住她的嘴,“什么死不死的,封建迷信那一套给我收回去。” 他把梨梨从地上提溜起来,按在沙发上。 “刘铁军,你给我听好了。” 林陌搬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开庭。 “你现在十六岁,属於未成年人。我虽然是你资助人,但咱俩非亲非故。让你住这儿,那是因为你没地儿去。但这要是让居委会或者警察叔叔知道了,你知道那是啥后果吗?” 梨梨眨巴著还在流泪的大眼睛,一脸茫然。 “那叫非法同居,叫拐带未成年少女。”林陌恐嚇道,“要坐牢的。还要剃光头,天天去踩缝纫机。” 梨梨嚇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刚剪好的短髮。 “那……那我躲起来。” 她小声说,眼里透著一种天真的狡黠。 “有人来我就钻床底下。我不出声。我就说是……是您的保姆。” “神特么保姆。”林陌被气笑了,“你觉得警察叔叔会信吗?” 看著这丫头一副油盐不进、死活要赖在他身上的样子,林陌嘆了口气。跟一个法盲讲刑法,简直是对牛弹琴。 “算了,这事儿以后再说。”林陌指了指那个帘子,“反正记住了,那帘子拉上的时候,就是你的地盘。我不进去,你呢也不能隨便进我的房间,得敲门懂么。特別是晚上我睡觉的时候,不许像今天早上那样,像个幽灵似的出来擦地,听见没?” “听见了。”梨梨吸了吸鼻子,只要不赶她走,什么都行。 “去,把你的东西收拾进去。那个蛇皮袋扔了吧,看著碍眼。” “不行!”梨梨又要急,“那是……那是好袋子。” “扔了!”林陌瞪眼,“把你那些破衣服拿出来叠好放箱子里。那袋子全是土,再让我看见它出现在客厅,我就把你俩一起扔出去。” 梨梨瘪瘪嘴,委委屈屈地拖著蛇皮袋钻进了帘子后面。 没过一会儿,帘子后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哼著不知名山歌的小调。 林陌靠在沙发上,听著那若有若无的歌声,看著那个艷俗的牡丹花帘子在空调风下轻轻晃动。 这家里多了个喘气的,好像……也没那么烦人。 突然,手机响了。 是快递。 “林先生是吧?您的同城急送到了,放门口了啊。” 林陌精神一振。 来了。 给这丫头买的“电子狗链”。 第15章 叫叔的一百种方式 林陌把门口那个小纸盒子拿进来。 拆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方块,旁边塞著充电器。 这手机是他昨晚咬牙在某鱼上淘的全新库存机,只要一千五。虽然不是什么大牌子,但屏幕大,声音大,电池耐造,现在的千元机都已经很成熟了给一个小女孩已经完全够用。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落满灰的副卡,用取卡针捅开卡槽塞进去。 开机。 那个经典的开机音乐一响,帘子后面哼歌的声音戛然而止。 梨梨把头从牡丹花后面探出来,一脸警惕地盯著那个发光的东西。 “出来。”林陌招招手。 梨梨蹭过来,眼睛却不敢直视那个黑盒子。 “给你的。”林陌把手机递过去。 梨梨像被烫了脚一样往后跳了一步,两手背在身后疯狂摇头。 “不不不!那是大人的东西!村长拿著这东西能跟千里外的人说话,那是法宝!我不配!” 在她那个封闭的世界观里,手机这种高科技產物,只有村里最有权势的人才配拥有。她这种连书都读不明白的废柴,拿著是要遭雷劈的。 “什么法宝,就是个破手机。”林陌强行把手机塞进她手里。 沉甸甸的。 背面凉凉的。 梨梨感觉手里捧著的不是手机,是那个能把她买了的巨款。她全身僵硬,左手死死抵在肚子上才勉强托住。 “多少钱啊……”她颤抖著问。 “一千五。”林陌隨口说了个数。 “啪嗒。” 如果不是林陌眼疾手快接住,那手机已经跟地板亲密接触了。 梨梨嚇得脸都白了,噗通一声就要跪。 “別跪!”林陌一声吼,硬是把她的膝盖吼直了,“別给我磕坏了!”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去,语气放软了一点。 “拿著。上次你在车站走丟了,差点急死我。以后要是再走丟了,或者遇到坏人,这玩意儿能救你的命。” “救命?”梨梨愣住了。 “看著。” 林陌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副卡號码。 一秒后。 梨梨手里的黑砖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伴隨著一阵惊天动地的《好运来》铃声。 “哇呀!” 梨梨嚇得叫出了戏腔,差点把手机甩出去当手雷扔了。 “別扔!接!划那个绿色的圆圈!”林陌在旁边指挥。 梨梨哆哆嗦嗦伸出右手食指,像是去摸老虎屁股一样,在屏幕上小心地划了一下。 铃声停了。 听筒里传来林陌的声音,虽然他就站在两米外,但这声音经过电波处理,带上了一种神奇的质感。 “餵?听得见吗?我是你叔。” 梨梨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叔……叔你在里面?” 她看看眼前的林陌,又看看手里的手机,觉得这个世界太玄幻了。叔会分身术。 “听著。”林陌掛断电话,正色道,“这手机里就存了我一个人的號。名字叫『叔』。以后不管你在哪,遇到危险,或者是迷路了,就按这个键,就能找到我。” 梨梨捧著手机,像是捧著神像。 “只能给我打,听懂没?”林陌开始进行防诈骗教育,“这世道坏人多。要是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人,跟你说我出车祸了、被抓了、住院了,让你转钱,千万別信,直接掛!” “哪怕他说我是秦始皇要给你封妃子,也別信!” 梨梨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那要是他说您死了呢?” 林陌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你就给他烧纸,別打钱。” “哦。”梨梨认真地记下了。 “还有。”林陌指了指手机上的微信图標,“这个绿色的气泡,以后我会教你用。能发字,能视频。但现在你那拼音水平,估计打出来的字我也看不懂,先练著吧。” 梨梨如获至宝。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刚才在超市没捨得扔的塑胶袋,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包起来,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粉色卫衣最里面的口袋,还拉上拉链。 这可是连著叔的一根线。 只要有这个,就算被扔到天边,叔也能把她拽回来。 “行了,別在那当守財奴了。”林陌看了看时间,“都快一点了。你去做饭。米买了,油买了,菜也买了,別告诉我你还只会煮白水。” “我会!” 提到做饭,梨梨终於找回了一点自信。 “我会做燜饭!还会炒土豆丝!虽然刀工不好……但我会慢点切。” 她挽起袖子,露出那截虽然瘦弱但洗得乾乾净净的小臂,兴冲冲地往那个只能站下一人的阳台厨房跑去。 那背影,带著一股子要去干大事的决绝。 林陌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余额。 一千五的手机。 加上之前花的。 这下是真的回到解放前了。 他嘆了口气,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叫做“xx外包私活群”的聊天框。 林陌:【有没有急活?通宵那种,只要给钱,代码写出花来都行。】 没过两秒,对面回了一条。 甲方爸爸:【有个急单,今晚要,价钱好说,就是得熬大夜。】 林陌:【接。】 为了这只吞金兽,老狗也得拼命了。 厨房里传来了淘米的水声,还有切菜板磕碰的声响。 有些笨拙,断断续续,但那是生活的声音。 林陌靠在椅背上,听著这久违的噪音,居然觉得有点安心。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平平凡凡的老爸很伟大。 ...... 第16章 拼音、鬼畜区与腿上的掛件 吃饱喝足,林陌把那只吞金兽安顿在沙发上。 “过来。” 林陌招手,那姿態像是在召唤家里的小猫小狗。梨梨立马放下正在折腾的米袋子——她非要把那二十斤米一颗颗数清楚似的——小跑著蹭过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叔,有啥吩咐?是要洗脚吗?” “洗什么脚,你那是想要我的命。” 林陌拿过那个贴了钢化膜的新手机,连上wifi,那速度比村里那个转半天圈圈的2g网快得不是一星半点。手指飞快点击,下了一个粉红色的app。 “认识这字吗?”林陌指著那个“bilibili”的图標。 梨梨瞪大眼睛,左眼蓝汪汪的,右眼黑黢黢的,全是迷茫:“洋……洋文?叔,我不懂洋文,大伯说那是汉奸学的。” “少听你大伯那个法盲瞎咧咧。”林陌点开app,瞬间,屏幕上跳出来一群穿著清凉的小姐姐在跳舞。 梨梨“呀”了一声,两只手捂住眼睛,指缝却张得大大的:“这……这没穿衣服!伤风败俗!叔,这就是城里的窑……” “闭嘴。”林陌感觉脑仁疼,赶紧划过去,直接搜索“小学语文拼音教学”。 画面一转,变成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女老师,指著黑板上的“a o e”。 “听著,以后这手机不是给你看来电显示的,也不是给你当板砖防身的。”林陌把手机架在刚买的支架上,“这个粉红色的软体叫b站,以后这就是你的老师。每天给我跟著念,学会一个拼音,奖励……奖励一根火腿肠。” “真的?”梨梨眼睛亮了,那是饿狼看见肉的光芒,“那我要是学会十个,能不能换个滷蛋?” “行,只要你不怕把自己撑死。” 林陌给她找了个耳机插上,免得这“啊啊啊”的声音吵得他写不出代码。 安排好这只小文盲,林陌终於能腾出手干活了。 这一单是以前的老客户,要得很急,说是系统出了个bug,今晚必须修好上线。价钱给得很痛快,三千块。这对於现在的林陌来说,就是救命稻草,是接下来半个月的伙食费和梨梨的学费——没错,他打算以后送这丫头去田芳姐那里学点手艺。 键盘敲击声在狭窄的客厅里噼里啪啦响起来,像是在下暴雨。 梨梨戴著耳机,那耳机线有点长,就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她听得很认真,嘴巴一张一合,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看见腮帮子在动,像条正在呼吸的金鱼。 过了半小时,金鱼游过来了。 梨梨摘下一只耳机,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林陌的胳膊肘。 “叔……” “干嘛?”林陌盯著屏幕上的代码,头也不回,“不想吃滷蛋了?” “不是……”梨梨举著手机,屏幕上不是那个和蔼的女老师,而是一个鬼畜视频。大概是刚才手滑点到了推荐列表。画面里,一个男人正在疯狂抽搐,配著魔性的音乐。 “叔,这人是不是羊癲疯犯了?”梨梨一脸担忧,“城里看病贵吗?他看著好痛苦,嘴都歪了。” 林陌扫了一眼。 好傢伙,赵本山的鬼畜剪辑。 “那是艺术。”林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城里人压力大,就爱看人抽风,解压。” “哦……”梨梨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神里对城里人多了一丝怜悯。原来城里人活得这么惨,得靠看疯子抽搐才能过日子。 “还有这个,叔。”梨梨又划了一下,指著评论区的一行字,“这个『yyds』是什么意思?是说这人『要晕死』了吗?” 林陌手一抖,差点多打一个分號。 “那是『永远的神』。” “神?”梨梨嚇了一跳,赶紧对著手机拜了拜,“那是菩萨吗?” “……差不多吧,网络菩萨。”林陌没空跟她解释这种文化代沟,“別乱点,切回去学你的a o e,再问扣你火腿肠。” 这一招最管用。梨梨立马闭嘴,把头缩回去,重新切回教学视频,那是比圣旨还管用的命令。 时间一点点流逝。 墙上的掛钟走到了十一点。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只剩下偶尔几声鸣笛。 林陌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搞定。 点击发送,看著文件传输进度条走到100%,林陌长出了一口气。这三千块算是落袋为安了。 他转过头,想看看那只文盲学得怎么样了。 这一看,让他愣了一下。 梨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 她没回那张被牡丹花帘子隔出来的摺叠床,而是就坐在地毯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歪倒在他那条没盘著的腿上。 手机还亮著,屏幕上那个女老师还在不知疲倦地念著“b-a-ba,爸爸的爸”。 那只总是发抖的左手,此刻正抓著林陌的睡裤布料,抓得很紧,把那一块布都攥出了褶子。 林陌低头看著她。 短髮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侧脸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睫毛很长,但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黑眼圈。 这丫头,睡著的时候眉头都是皱著的,像是在梦里还要跟谁抢那半个馒头。 林陌试著抽了一下腿。 没抽动。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哼唧了一声,脸在他腿上蹭了蹭,把他当成了那种以前在村里用稻草填的枕头。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在他那条几十块钱的纯棉睡裤上画了一幅地图。 “脏死了。” 林陌嘴上嫌弃,身体却没动。 他维持著这个姿势僵了五分钟,直到腿开始发麻。 “刘铁军。” 没反应。 “梨梨。” 还是没反应,只是砸吧了一下嘴,似乎梦见了滷蛋。 “醒醒,回窝睡去。” 林陌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小姑娘身子软得像麵条,被他一推,顺势就要往地板上滑。林陌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后背。 太轻了。 隔著那件粉色的卫衣,林陌能清晰地摸到那一排排突出的肋骨,硌手。这哪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说是十二岁都有人信。他在那封信里养了八年的“壮汉”,现实里轻得像把枯柴,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林陌嘆了口气。 他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 起。 根本不需要用力,甚至没那个二十斤的米袋子沉。 梨梨在腾空的瞬间惊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蓝色的那只瞳孔有些涣散。 “叔……?” 声音含糊不清,带著浓浓的睡意和奶气。 “嗯,是我。”林陌声音压低了些,“睡你的。” “哦……我还以为是大伯来抢房子了……”她嘟囔了一句,脑袋往林陌怀里一钻,像只找到了窝的小狗,瞬间又昏死过去。 林陌抱著她走到那块牡丹花帘子后面。 把人放在那张钢管摺叠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拉过那条特价买来的毛巾被,给她盖到下巴。 那只左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在空中抓了抓,最后抓住了被角,这才安稳下来。 林陌站在床边,借著客厅透进来的一点光,盯著那张巴掌大的脸看了两秒。 “这號算是练废了,只能重新练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走出这块这狭小的领地,顺手关掉了那个还在教“爸爸的爸”的手机。 ...... 第17章 刚子的八卦之魂 林陌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 周一早晨七点半,对於社畜来说,这是一个要命的时间点。 洗手间里传来滴答的水声。 林陌推门进去,发现洗脸池边上整整齐齐码著挤好牙膏的牙刷,杯子里的水是温的。毛巾也掛在最顺手的位置。 这丫头起得比鸡早。 刷完牙,林陌看了一眼那个拉得严严实实的牡丹花帘子。里面静悄悄的,估计是昨晚熬夜学拼音,这会儿还在补觉。 他没去掀帘子。 走到玄关,林陌掏出一百块钱,红色的票子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喜庆。他又摘下一把备用钥匙,压在钱上面。 想了想,怕这文盲看不懂,他又撕了张便签纸。 提笔想写“记得吃早饭,別乱跑”,又觉得字太多她未必认得全。 最后,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盘子),上面画了三根波浪线(代表热气),旁边画了个简笔画的小人,手里拿著钥匙。 言简意賅。 吃饭,带钥匙。 林陌对自己这抽象派的画风很满意,贴在门上最显眼的位置,换鞋,出门,匯入早高峰那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人流中。 …… 公司里的气压很低。 周一的早晨,大家都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殭尸,带著一脸的怨气和没睡醒的浮肿。 “陌哥,早啊。” 刚子凑过来,手里端著一杯速溶咖啡,黑眼圈比林陌还重,“听说昨晚那个急单你接了?牛啊,我还以为你要猝死在家里了。” 刚子是林陌的工位邻居,大名赵刚,也是个单身狗,平时的爱好就是打听公司八卦和蹭林陌的零食。 “少废话,甲方那边反馈没?”林陌打开电脑,开始面对那铺天盖地的代码和邮件。 “反馈倒是没有,不过我看你今天气色不错啊。”刚子那双贼眼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也没那股子老光棍的颓废劲儿了,怎么,周末去大宝剑了?” “滚。” 林陌没理他,一头扎进工作里。 上一周遗留的一堆烂摊子,加上昨晚那个急单的后续维护,忙得他脚打后脑勺。中间去了趟厕所都是跑著去的,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肚子发出一声巨响,林陌才发现已经十二点半了。 周围的同事都已经开始吃外卖,那种劣质地沟油混合著辣椒的香味瀰漫在整个办公室。 “陌哥,拼个猪脚饭?”刚子在那边喊,“这周满三十减五。” “行,给我加个……嗡——” 林陌刚想说加个滷蛋,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林陌抓起手机。屏幕上赫然跳动著两个字:【梨梨】。 刚子正凑在旁边扒拉外卖app,看见那名字,眉毛瞬间挑得要把髮际线给挑飞了:“梨梨?这名儿够甜的啊,陌哥,你……” 林陌瞪了他一眼,手指一滑,接通,但饿手抖的他不知道多点了一下“免提”。 还没等他说话,扬声器里——该死的扬声器——传出来一个糯嘰嘰、甜得发腻,又带著点委屈的女声。 “叔~” 这一声“叔”,百转千回,像是裹了蜜的砒霜。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连那边正在骂人的禿头主管都停下了嘴,手里端著的茶杯僵在半空。 林陌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伸手去捂听筒,但已经晚了。 “叔,你怎么还不回来吃饭呀?我都把饭热了三遍了……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迴荡,居然还有回音。 刚子嘴里的那口米饭直接喷了出来,喷了满显示器。 “臥……臥槽!”刚子一脸惊恐地看著林陌,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越狱的变態杀人犯,“陌哥,你玩这么花?叔?这……这要是让你妈知道,不得打断你三条腿?” 林陌的老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 他抓起手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衝出办公室,一直衝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刘铁军!” 林陌对著电话咆哮,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你会不会好好说话?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电话那头的梨梨嚇了一跳,声音立马变得怯生生的,带著哭腔:“叔……咋了?我是跟著电视里学的啊,那个姐姐就是这么跟电话里的人说话的,我看她笑得可好看了,我想著我也这么说,叔就能高兴……” 林陌深吸一口气,感觉需要速效救心丸。 “以后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还有,別叫得那么……那么浪!正常说话!” “哦……我知道了。”梨梨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復了正常,那种带著乡土气息的诚恳,“那个,叔,我看见你留的钱了。我……我下楼去买了菜。楼下的那些老奶奶人可好了,她们夸我头髮剪得好,还问我是哪家的闺女。” “你跟她们聊上了?”林陌有些意外。这丫头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居然敢跟陌生人聊天? “嗯!那些婆婆说我是旺夫相!”梨梨语气里透著一股子骄傲,“我就跟她们说,我是叔家的人。她们就问叔多大了,有没有对象,我说叔还没有,但是叔身体好,能抗二十斤大米不喘气……” 林陌眼前一黑。 完了。 他在那个小区的名声,算是彻底交代了。 “行了行了,別在那瞎推销我。”林陌头疼地揉著眉心,“你自己吃饭,不用等我。我不回去吃,得上班赚钱。” “那……那晚上呢?”梨梨小心翼翼地问。 “晚上回。” “那我在巷子口接你!” “別……” 嘟嘟嘟。 电话掛了。 林陌看著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在楼梯间里站了两分钟,做了三个深呼吸,才鼓起勇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一进办公室。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射过来,眼神里包含著探究、鄙视、羡慕、猥琐等多种复杂的情绪。 “哟,叔~回来了?” 刚子一边擦屏幕上的饭粒,一边阴阳怪气,“看不出来啊,咱们陌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家里还藏著个娇滴滴的『侄女』?『我想你了』~哎哟喂,我骨头都酥了。” 旁边那个平时最八卦的前台小妹也凑过来:“林哥,真是你侄女啊?听声音好小哦,成年了吗?该不会是那种……乾女儿吧?” “去去去,干什么活,都閒的是吧!”林陌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板著脸,“老家亲戚的孩子,过来治病的,脑子不太好使,就在那瞎叫唤。谁再造谣,这周奶茶钱我不请了啊!” 眾人这才鬨笑著散开,但那个眼神显然是谁也不信。 林陌坐在工位上,看著电脑屏幕,心里却乱糟糟的。 家里有个人在等著。 这种感觉,对他这个独居了快十年的老光棍来说,太陌生,也太……危险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摸出一根口香糖,嚼吧嚼吧。 ...... 第18章 也是有家的人了 这一下午,林陌就在同事们时不时投来的曖昧“叔”称呼中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六点,打卡机“滴”的一声,对他来说简直是天籟。 平日里,他都会磨蹭一会儿,蹭公司的网下几部电影,或者跟刚子扯两句淡再走。毕竟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出租屋,除了对著四面墙发呆,也没什么奔头。 但今天,他居然是第一个衝出公司的。 刚子在后面喊:“陌哥!这就走啊?不拼车了?” “不拼了,家里有人等!”林陌头也不回地按下了电梯键。 坐地铁转公交,再换乘那种能砍价的摩的。 城中村的傍晚是嘈杂的。炸臭豆腐的味道、劣质香水的味道、下水道发酵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摩的师傅一个急剎车,停在巷子口。 “到了老板,五块。” 林陌扫码付钱,刚一下车,眼角就瞥见一个粉色的身影从路灯杆子后面窜了出来。 像是一颗粉红色的炮弹。 “叔!你回来啦!” 梨梨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上还掛著一点汗珠,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亮得嚇人。 她冲得太猛,差点撞进林陌怀里,在最后半米的时候来个急剎车,脚底下的那双白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吱”的一声响。 “你在这儿干嘛?”林陌皱眉,看著她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不是让你在家待著吗?这附近流氓多,也不怕把你拐了去卖山沟里。” “不怕!”梨梨摇著脑袋,那头短髮跟著晃悠,“我就是从山沟里出来的,我不怕山沟。我怕叔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是路痴吗?”林陌无语,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嘿嘿。”梨梨也不躲,傻乐。 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林陌手里的电脑包,虽然那包沉得压得她肩膀一歪,但她死活不肯鬆手。 “叔,回家吃饭。我做了好多好吃的!” 一路上,梨梨就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百灵鸟,嘰嘰喳喳个不停。 “叔,那个卖菜的婆婆少收了我两毛钱,说看我长得俊。” “叔,咱们楼道里那只黑猫怀孕了,肚子这么大!” “叔,你会修灯泡吗?厕所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有鬼在眨眼。” 林陌走在前面,听著后面那细碎的脚步声和念叨声,那种下班后的疲惫感竟然真的消散了不少。 推开门。 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子里,瀰漫著一股饭菜的香气。 桌子上摆著三个盘子。 一盘清炒白菜,绿油油的,看著就寡淡。 一盘凉拌土豆丝,刀工依旧感人,有的粗得像筷子,有的细得像头髮。 还有一盘是煎豆腐,大概是火候没掌握好,有点焦了,黑乎乎的几块贴在盘子上。 林陌扫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正一脸“快夸我”表情的梨梨。 “肉呢?” 林陌指著那一桌子全素宴,“我不是给了你一百块吗?你就给我吃这个?我是兔子啊?” 梨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后有些侷促地搓著衣角。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啊掏,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有一张五十的,两张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把钢鏰儿。 “这……这里还有八十六块五。”梨梨把那一堆带著体温的钱捧到林陌面前,“叔,那肉太贵了。那个猪肉都要十八块一斤!够买好几斤大米了。我想著……想著省点钱。”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林陌的脸色:“我在家经常不吃肉的,我也长大了。知道叔赚钱不容易。我……我少吃点,叔把钱存著。” 林陌看著那一捧皱巴巴的钱,还有她那双因为长期干活而粗糙、此刻却小心翼翼捧著钱的手。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酸得难受。 这傻丫头。 在她那个贫瘠的世界观里,最好的报答就是帮恩人省钱,就是让自己活得像个尘埃一样,不占地方,不费资源。 “谁让你省了?” 林陌没有接那个钱,反而一把推了回去。 力道有点大,几个钢鏰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到了沙发底下。 梨梨嚇得赶紧蹲下去捡。 “叔……我不吃肉没事的,我不馋……”她带著哭腔,以为林陌生气了。 林陌弯腰,一把將她拽起来。 “我不缺那点钱。”林陌的声音有些硬,“让你买肉你就买,以后每天必须有一顿荤腥。看看你那胳膊,细得跟麻杆似的,带出去別人以为我虐待童工。” 他把梨梨手里那把钱抓过来,又胡乱塞回她的粉色卫衣口袋里,还用力拍了拍。 “揣好。那是你的零花钱,想买什么买什么。但是这饭——” 林陌指了指桌子上的全素宴,“这饭我不吃。没油水,咽不下去。” “啊?”梨梨傻眼了,看著自己辛苦做了一下午的菜,“那……那倒了吗?太可惜了……” “倒什么倒。”林陌转身往外走,“走,跟我去菜市场。” “现在?”梨梨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叔,菜市场都关门了吧?” “就是关门了才去。” …… 十分钟后。 林陌领著梨梨站在了一个还没收摊的肉案子前。 摊主是个光头胖子,正拿著大刀刮案板上的油。 “哟,小林来了啊?”胖子看见林陌,熟络地打招呼,“好久没见你来买菜了,最后两根筒骨,还有这一条五花。” 这胖子知道林陌是个加班狗,以前经常这个点来捡漏,买那些卖剩下的便宜肉。 “谢了强哥。”林陌把手机掏出来,“都要了。多少钱?” “本来五十,收你三十五,拿走拿走,我也回家抱老婆去了。”胖子把肉装进黑塑胶袋,递过来。 梨梨站在林陌身后,探出个脑袋,小声嘀咕:“三十五……这么一大坨?叔,这比早上的便宜一半呢!” 她的眼睛又亮了。 这哪里是买肉,这简直是捡钱啊! “叔!你会过日子!”梨梨崇拜地看著林陌,“原来是要等到这时候买啊,我懂了!明天我也这时候来!” 林陌把那一沉甸甸的肉袋子递给她。 “拿著。回去红烧了。你会做红烧肉吗?” “会!”梨梨抱著那个油腻腻的黑袋子,像是抱著个金元宝,“奶奶教过,糖色我会炒,就是以前家里没肉让我练手,我就拿土豆练。叔,我做的红烧肉可香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梨梨抱著肉,走得雄赳赳气昂昂。 “叔。” “嗯?” “咱们今晚真的能把这些都吃了吗?” “吃。吃不完明天带饭。” “太好了!叔,那梨梨明天是不是就能长胖一点了?” “……大概吧。” “长胖了就有力气了。有力气就能去干活赚钱还给叔了。” 林陌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著那个满脑子只有“报恩”和“干活”的小丫头。 “不用急著还。”林陌说,“先把这身肉养出来再说。太瘦了,看著硌眼睛。” “哦。”梨梨乖乖点头,然后又嘿嘿笑了一声,“叔,你人真好。比菩萨还好。” “少拍马屁。赶紧走,我饿了。” “好嘞!叔你走快点,一会饭都凉了!” 那个狭窄的巷子里,迴荡著两人杂乱却並不孤单的脚步声。 ...... 第19章 蕾丝边与补丁裤衩 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那是真的肉香。不是那种大排档里猛火加香精勾兑出来的味道,是一种纯粹的、家里灶台上慢火燉出来的油脂气。 林陌坐在那张摇晃的摺叠桌前,看著面前那一盆——没错,是一盆——红烧肉。 色泽红亮,那是糖色炒到了位。肥肉晶莹剔透,颤巍巍地在灯光下抖动。土豆切得大小不一,但都吸饱了汤汁,看著比肉还诱人。 “叔,尝尝。” 梨梨站在桌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一脸期待。她那双异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盯著林陌手里的筷子。 林陌夹起一块。入口即化,甜咸適中。虽然是用那种打折处理的五花肉做的,还有点猪骚味没去乾净,但这已经是这间出租屋五年来出现过最高级的菜色了。 “还行。”林陌咽下去,给出了一个不算太高的评价,“也就是一般饭店水平吧。” 梨梨的脸瞬间垮了一下,但紧接著又扬起笑容:“那我下次多放点糖!奶奶说糖能提鲜。” “別傻站著,坐下吃。” 林陌用筷子敲了敲盆沿。 梨梨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她只夹土豆,还要特意挑那种碎得不成样子的土豆渣子,把大块的肉和完整的土豆全留给林陌。 “刘铁军。”林陌放下筷子。 梨梨嚇得一激灵,筷子上的土豆渣掉回碗里:“叔……我又做错了?” “肉里有毒?” “没……没有啊。” “没毒你不吃?”林陌直接舀了一大勺肉,盖在她那碗白得有些可怜的米饭上,“那是昨晚剩下的打折肉,明天就坏了。赶紧吃,不吃扣你火腿肠。” 梨梨看著碗里那一堆油汪汪的肉,眼圈又红了。她也不说话,埋头猛扒饭,吃得嘴角全是酱汁,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一顿饭吃得风捲残云。 那个三十五块钱买的一大袋肉,连汤汁都没剩下,全进了两人的肚子。 林陌摸著滚圆的肚子,感觉人生圆满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屋里全是肉味和油烟味,得散散。这城中村的房子虽然破,但好歹有个防盗窗,平时也能掛掛衣服。 林陌伸手推开窗户。 晚风夹杂著隔壁邻居炒辣椒的味道灌进来。 忽然,一块灰扑扑的布料被风一吹,直接糊在了林陌脸上。带著一股劣质肥皂和潮湿的霉味。 “呸呸呸!” 林陌把脸上的东西抓下来。 借著屋里的灯光,他看清了手里的玩意儿。 这是一条內裤。 准確地说,这是一条曾经可能是粉色,现在洗成了灰白色,鬆紧带已经彻底失去弹性,必须靠打结才能系在腰上,而且屁股位置还磨出了三个洞的……“文物”。 那三个洞呈品字形排列,透过洞眼,能清晰地看见对面楼那闪烁的霓虹灯。 空气突然安静了。 梨梨正在收拾碗筷,看见这一幕,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把碗一丟,衝过来就要抢。 “叔!別看!脏!” 林陌举著那条“文物”,个子高的优势让梨梨蹦了几下都没够著。 “这就是你的贴身衣物?”林陌的脸色有点黑。 梨梨低著头,手指搅在一起,那一蓝一黑的眼睛不敢看林陌,只能盯著地上的瓷砖缝:“能……能穿的。奶奶补过好几次了,那个洞……那个洞正好透气。” 神特么透气。 林陌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这丫头今年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瘦得像根豆芽,但好歹是个大姑娘了。 就穿这个? 这哪是省钱,这是自虐。 “还有別的吗?”林陌问。 “还有一条……”梨梨声音小得像蚊子,“洗了没干。那条好点,就两个洞。” 林陌把手里的“文物”揉成一团,直接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叔!”梨梨急了,就要去捡,“还能穿半年呢!针线缝一下就行了!” “不准捡!” 林陌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子,像提溜一只小猫一样把她提溜回来。 “走。” “去……去哪啊?碗还没洗呢。” “买衣服。现在,立刻,马上。” …… 商业街。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著“样样十元,样样十元,十元钱你到不了美国,也去不了新加坡,但是在我这里,每样只需十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犹豫徘徊你就等於白来!” 林陌领著梨梨,停在一家掛著粉色灯牌的內衣店门口。 这种店在城中村很常见。门口掛著各种花花绿绿的款式,玻璃门上贴著“清仓大甩卖”。 梨梨站在门口,死活不肯进去。 “叔,太贵了……”她看著门口模特身上掛著的一套带蕾丝边的,“那个要三十五!能买一打火腿肠了!” “进去。”林陌推了她一把。 “我不去……我有穿的……”梨梨扒著门框,那只残疾的左手都在用力。 这时,老板娘走了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嘴里磕著瓜子,眼神毒辣。 “哟,小两口吵架呢?”老板娘吐了口瓜子皮,笑眯眯地看著林陌,“帅哥,给女朋友买衣服啊?进来看看唄,刚到的新款,性感著呢。” 林陌老脸一红。 女朋友个鬼。这都能当他闺女了。 “那什么,老板娘。”林陌从兜里掏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塞进梨梨那个卫衣口袋里,“给她挑几件。要纯棉的,透气的。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蕾丝边,扎人。” 他又转头看著梨梨,语气严厉:“你也给我听好了。这一百块钱必须花完。要是敢剩下一毛钱带回来,今晚你就去睡楼道。” 说完,林陌像个逃兵一样,转身走到十米开外的电线桿子底下,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梨梨捏著兜里那一佰块钱,手心全是汗。她看著林陌的背影,又看了看老板娘。 “进来吧妹子。”老板娘也是过来人,看这架势就明白了七八分,“你哥对你挺好啊。” “他是……是我叔。”梨梨小声纠正。 “行行行,叔就叔。这年头,叫爸爸的都有。”老板娘把梨梨拉进店里,“来,让姐看看你的尺寸……哎哟,这么瘦,还没发育好吧?得买带点海绵垫的,不然撑不起来。” 林陌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脚趾头都在鞋里扣出了三室一厅。 他在外面餵了十分钟的蚊子。路过的几个大妈,林陌心虚得一批。 终於,梨梨出来了。 手里提著个黑色的塑胶袋。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刚蒸熟的螃蟹。 “花完了?”林陌没看那个袋子。 “嗯……”梨梨低著头,声音细若游丝,“老板娘人好,打折了。买了四套,还送了一双袜子。” “行,走吧。” 回去的路上,梨梨没再嘰嘰喳喳。 她紧紧抱著那个黑色塑胶袋,跟在林陌身后半步的位置。每走一步,她就偷偷抬头看一眼林陌宽阔的背影。 快到楼下的时候,梨梨突然快走两步,伸手拉住了林陌的袖角。 “叔。” “又怎么了?” “谢谢。” 她仰著头,那只蓝色的眼睛里倒映著路灯的光,还有林陌那张略显不耐烦的脸。 “以后……以后我也给叔买。”梨梨咬著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等我赚了钱,给叔买那种金丝绒的裤衩,我在电视上见过,那是皇帝穿的。” 林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金丝绒裤衩。 还皇帝穿的。 “你还是先学会拼音吧。”林陌按了按她的脑袋,手感还不错,头髮比刚来的时候顺滑了点,“我怕你买回来的是开襠裤。” 回到家。 林陌指了指桌上的手机:“继续学你的字。” “学会了!”梨梨把那袋新衣服珍重地放进柜子里,然后乖乖坐到桌前,戴上耳机,“叔,我一晚能学十个字!” 林陌打开电脑,继续敲他的代码。 身后传来小姑娘跟著视频念拼音的声音。 “丝——恩——生——” “喝——挨——孩——” 声音稚嫩,带著浓浓的乡音,但格外认真。 那个被扔在垃圾桶里的破洞內裤,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告別了一个旧时代。 ...... 第20章 吃人的地铁 周六。 对於林陌来说,这是难得的赖床日。但这周不行,他有任务。 一大早,他就感觉有一道视线在死死盯著自己。 林陌睁开眼,差点没叫出声。 梨梨正蹲在他的沙发边上,两只手扒著扶手,那双异色瞳孔距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五厘米。 “你干嘛?”林陌往后缩了缩,裹紧了毯子,“大清早的想嚇死谁?” “叔,太阳晒屁股了。”梨梨指了指窗外,“你说今天带我去见那个好看的姐姐,学本事。” 这丫头,为了学本事。 “几点了?” “六点半!” “……” 林陌翻了个身,背对著她:“八点再叫我。不然不去。” 梨梨立马捂住嘴,躡手躡脚地退回自己的牡丹花帘子后面,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八点整。 林陌准时被一盆温水和一块热毛巾唤醒。 洗漱完毕,吃了一顿梨梨做的稀饭配咸菜——咸菜是她昨晚跟楼下卖菜老太太磨半天送的——两人出门了。 目的地:田芳的工作室。 交通工具:三號线。 站在地铁站入口,梨梨的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上次那种被挤成肉饼的记忆还歷歷在目,那个漆黑的地下通道在她眼里就像是一只张著大嘴等著吃人的怪兽。 “怎么?怂了?”林陌站在台阶上,回头看著那只缩成一团的鵪鶉。 “没……没怂。”梨梨咽了口唾沫,两只手紧紧抓著那个蛇皮袋——不对,这次换成了林陌淘汰下来的旧双肩包,虽然有点大,背在她背上像个龟壳,但好歹看著像个正经学生了。 “不想去就算了。”林陌作势要往回走,“反正你也可以在家数大米。” “不!” 梨梨大喊一声。 这一声中气十足,引得旁边几个路人侧目。 “我要报答叔!”梨梨握著小拳头,给自己打气,“我不怕!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我在村里还骑过猪呢!” 说完,她像是个要把炸药包送进碉堡的战士,闭著眼,雄赳赳气昂昂地衝进了地铁站。 林陌跟在后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骑过猪。这履歷確实硬核。 手扶电梯。 对於常人来说,这只是个普通的代步工具。但对於第二次坐这玩意的梨梨来说,这就是个高速运转的传送带。 看著那一层层快速翻滚出来的台阶,梨梨站在梯口,右脚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快点,后面有人。”林陌催促道。 “叔……这玩意儿咬脚吗?”梨梨盯著那个齿轮缝隙,满脸惊恐。 “不咬脚,专咬屁股。”林陌嚇唬她。 梨梨更不敢动了。 后面排队的大妈不耐烦了:“哎呀小姑娘,走不走啊?別挡道啊!” 梨梨被这一催,心一横,眼一闭,大喊一声:“走你!” 她猛地一跳。 姿势很豪迈,落点很糟糕。 正好踩在两级台阶的中间。 电梯在运行,她的两只脚在劈叉。重心瞬间后仰。 “啊——” 眼看就要上演一出“后脑勺磕台阶”的惨剧,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林陌早就防著这一手了。 他单手撑住梨梨的背,另一只手把她那只还在劈叉的左脚拎到了同一级台阶上。 “站稳了。”林陌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稳重,“抓著扶手。別乱动。” 梨梨死里逃生,脸色煞白。 她两只手死死抓著黑色的扶手带,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板,隨著电梯缓缓下降。 “叔……谢谢……”她带著哭腔。 “出息。”林陌站在她身后的下一级台阶上,正好比她高出一个头,像是一堵墙挡住了后面所有可能得危险,“下次看著点,別学青蛙跳。” 买票环节。 这次梨梨不用林陌教了。她站在自动售票机前,垫著脚尖,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戳戳。 “三……號……线。”她嘴里念叨著,那是她这几天在b站上除了拼音外学得最认真的几个字。 虽然字认不全,但她死记硬背住了那几个像虫子一样的符號形状。 “叔!好了!” 梨梨手里拿著两个绿色的圆片,兴奋得像中了彩票,“我买对了!我是不是刘铁军!刘铁军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厉害。”林陌接过票,“走,进站。” 到了站台。 周末人没上次多,但依然不少。 车门一开,梨梨这次没有被动等待。她反手一把抓住了林陌的手。 抓得很紧。 那只总是发抖的左手,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指甲都快掐进林陌的肉里了。 “叔,抓紧我。”梨梨仰著头,一脸严肃,“这次你要是被冲走了,我就真找不到你了。” 林陌低头看著那只乾瘦的小手。 明明自己在发抖,还要说“抓紧我”。 “行,刘铁军同志。”林陌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整个包在掌心里,“这次叔不丟。” 两人挤进车厢。 梨梨被林陌护在角落里。她背著那个大书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上方的报站屏。 每过一站,她就在嘴里数著。 “还有一个……还有三个……” 直到广播里报出“小石站到了”。 “到了!”梨梨眼睛一亮,拉著林陌就往外冲,“叔!快跑!別被门夹住尾巴!” 林陌被她拽得踉踉蹌蹌衝出车厢。 站在站台上,看著呼啸离去的列车,梨梨长出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胸口,那是属於胜利者的姿態。 “叔,我贏了。”她看著那条巨大的铁长虫,眼里闪著光,“它没吃掉我。” 林陌看著这个因为坐了一趟地铁就觉得自己征服了世界的傻丫头,忍不住笑了。 “走吧,女侠。”林陌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的师父还在前面等著呢。” 田芳的工作室在一栋商住两用的公寓楼里。 推开门,一股咖啡的香味扑面而来。 里面装修得很简约,几张大桌子,几台看起来就很贵的电脑。两个年轻的女孩正对著屏幕疯狂点击滑鼠,眼下的黑眼圈比刚子还重。 “哟,稀客啊。” 田芳正坐在窗边的老板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冰美式。她今天穿了一件宽鬆的白衬衫,头髮隨意挽在脑后,看著更干练了。 “芳姐。”林陌打了个招呼。 梨梨缩在林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著这个“前妻”嫌疑人。 “这就是那只小战狼?”田芳放下咖啡,目光落在梨梨身上,“洗乾净了看著还顺眼点。过来。” 梨梨看了林陌一眼。 林陌推了推她的后背:“去吧。叫芳姐。” “芳……芳姐好。”梨梨挪过去,就是一个九十度大鞠躬,“给您添麻烦了!” 田芳笑了笑,指了指旁边一台閒置的电脑:“坐那儿。会开机吗?” 梨梨摇摇头。 “这有个按钮,按一下。”田芳指点道。 梨梨伸出手指,像是要去按什么核武器发射键一样,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 屏幕亮了。蓝色的光映在她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林陌趁机把田芳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芳姐,这是学费。不多,两千块,你先拿著。不够我下个月发工资再补。” 田芳看都没看那信封一眼,直接推了回去。 “寒磣我是吧?”田芳翻了个白眼,“我就当做个慈善积点阴德。这钱你留著给她买点肉吃吧,瘦得跟鬼一样,看著就晦气。”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田芳压低声音,“这丫头要是真能学会,以后就在我这儿当个录入员,帮我修修图什么的。那时候我可是要扣她工资当学费的。我是资本家,不干亏本买卖。” 林陌知道这是田芳的说辞。他心里一暖,没再坚持。 “谢了。” “行了,別在这碍眼。”田芳挥挥手,“我要开始上课了。你到外面那个咖啡店待著去,別打扰我教学。” 林陌被赶了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 梨梨正端坐在电脑前,两只手僵硬地放在键盘上。田芳站在她身后,正指著屏幕说著什么。 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这个充满现代科技感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很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学习机会。 ...... 第21章 滑鼠、咖啡与「小妾」 林陌一走,工作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那两个一直埋头苦干的女助理偷偷抬起头,用一种打量珍稀动物的眼神看著梨梨。 梨梨浑身僵硬。 面前这个叫“滑鼠”的东西,简直比村里那头倔驴还难伺候。 “手放鬆。”田芳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梨梨旁边,“这又不是手雷,你捏那么紧干嘛?再捏就要碎了。” 梨梨赶紧鬆开手,掌心里全是汗。 “我不……不敢动。”梨梨小声说,“这个箭头它乱跑。我往左,它往右。我往上,它就不动了。” 那是必然的,你把滑鼠拿反了。 田芳嘆了口气,伸手把梨梨手里的滑鼠掉了个头。 “现在试试。” 梨梨试著动了一下。果然,那个箭头听话多了。 “哇!”梨梨惊嘆出声,“神了!芳姐,这玩意儿是活的吗?” 旁边的两个女助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梨梨的脸瞬间涨红了,头低得快埋进键盘里。 “图修完了吗?”田芳冷冷地扫了那两人一眼。 笑声戛然而止。键盘敲击声重新变得密集起来。 田芳转过头,看著满脸通红的梨梨。 “觉得丟人?”田芳问。 梨梨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是笨。但我能学。” “笨不怕,就怕懒。”田芳打开一个文档,“这里面有一张图片。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照著它,用拼音把图片里的这些字打出来。不管多慢,打出来就行。” “我不认识字……” “不认识没关係,你把认识的打完。”田芳指了指键盘。“不认识的用星號代替,回头教你用手写输入法。” 梨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田芳布置完任务,也没走开,而是端著咖啡杯,看似隨意地问道:“听那个老狗……哦不,听你叔说,你要给他做小妾报恩?” 梨梨正在找“w”在哪儿,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一脸认真:“奶奶说了,这是福分。叔人好,给我饭吃,给我买衣服,还不打我。村里的二狗子打老婆,把他老婆牙都打掉了。叔这样的男人,打著灯笼都找不到。” 田芳挑了挑眉:“所以你就想给他生孩子?” “嗯!”梨梨重重地点头,“我身子好,好生养。虽然手有点抖,但我能忍疼。” “那要是你叔不想让你生呢?” “那是叔嫌弃我。”梨梨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嫌弃我是个残废,嫌弃我笨。但我会努力变聪明的。等我不笨了,叔也许就愿意了。” 身后那两个助理已经憋到肚子抽筋了。 田芳看著眼前这个小姑娘。 明明是21世纪了,但这孩子的脑子里还装著一百年前的裹脚布。那不是她的错,是那个封闭的大山,是那个愚昧的环境灌输给她的“真理”。 “丫头。”田芳放下杯子,语气少有地严肃,“听姐一句。报恩有很多种方式。” “比如?” “比如变成一个能赚钱的人。”田芳指了指那些昂贵的电脑,“比如学会这些,一个月赚几千块,甚至上万块。到时候你把钱拍在你叔桌子上,那比给他生十个孩子都让他高兴。” 梨梨瞪大了眼睛:“几……几千块?这一坐一整天,就能赚那么多钱?” “对。这就是知识的力量。”田芳循循善诱,“而且,你要是有了钱,你就不用依附任何人。你就是梨梨,不是谁的小妾,也不是谁的附属品。你懂吗?” 梨梨茫然地眨眨眼。 独立?不依附? 这些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但“把钱拍在叔桌子上”这个画面,瞬间击中了她的灵魂。 那是何等的威风啊! 那时候,叔肯定会夸她:刘铁军,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我懂了!”梨梨眼里的火苗噌地一下燃了起来,“我要赚钱!我要用钱砸死叔!” 田芳刚喝了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这孩子的理解能力,怎么总是这么暴力且清奇? …… 中午十二点。 门被推开了。 林陌手里提著两大袋东西走了进来。 “外卖到了!” 两大桶全家桶炸鸡,还有四杯某巴克的冰拿铁。 香气瞬间盖过了工作室里原本的咖啡味。 “哇!老板大气!”两个女助理欢呼一声,也不管图没修完了,直接冲了过来。 林陌把东西放在中间的桌子上,招呼梨梨:“过来,吃饭。” 梨梨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又看了一眼那个刚刚打了一行字的文档,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过来。 “这是啥?”梨梨指著那个金黄酥脆的炸鸡腿。 “肯德基。”林陌递给她一个,“城里小孩都爱吃这个。” 梨梨接过来,咬了一口。 脆皮在齿间碎裂,里面的肉汁爆出来。又香又辣。 “好吃!”梨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比那天的白切鸡还香!就是……就是有点干。” “喝这个。”林陌把插好吸管的冰拿铁递给她。 梨梨猛吸一口。 下一秒,她的五官皱在了一起。 “苦!呸呸呸!”梨梨差点吐出来,“叔,这是中药吗?怎么这么苦?是不是我生病了?” “这叫咖啡。”旁边的女助理笑著解释,“里面加了奶的,越喝越香,提神的。” “咖啡?”梨梨看著手里那杯褐色的液体,一脸怀疑,“这也太难喝了。城里人真奇怪,看人抽风解压,还花钱喝中药。” 大家都笑了。 这次的笑声里没有嘲笑,只有善意。 林陌坐在梨梨旁边,看著她一边嫌弃苦一边又捨不得浪费地小口嘬著咖啡,手里还抓著个大鸡腿。 “怎么样?这玩意儿难学吗?”林陌问。 “难。”梨梨诚实地点头,“比种地难多了。那个滑鼠不听话,字母也找不到家。我一上午才打了一行字。” “没事,慢慢来。”田芳拿过一块鸡翅,“我看这丫头韧性挺足。坐那一上午都没挪窝,是个干牛马的料。” “听到没?名师夸你了。”林陌给梨梨擦了擦嘴角的渣子。 “嗯!”梨梨用力点头,“芳姐说了,只要我学会了这个,就能用钱砸死叔!我要努力,早点砸死叔!” “咳咳咳!” 林陌正在喝可乐,这下是真呛住了。 他一脸惊恐地看著田芳:“你都教了她些什么玩意儿?” 田芳耸耸肩,一脸无辜:“我只是激发了一下她的主观能动性。別说,效果挺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 工作室里瀰漫著炸鸡和咖啡的味道。 梨梨坐在那个对她来说有点高的人体工学椅上,脚丫子悬空晃荡著。 她看著周围这些虽然看著疲惫但依然在努力工作的姐姐们,看著正在跟芳姐斗嘴的叔。 她突然觉得,这里好像也不那么可怕了。 虽然那个滑鼠还是很难用,虽然咖啡还是很苦。 但这里有一种她在石桥村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那是希望。 是可以凭自己的双手,而不是凭生孩子去改变命运的希望。 “叔。” “嗯?” “我真的想好了。”梨梨把最后一口咖啡咽下去,苦得咧了咧嘴。 “我要赚钱。我要变成那种……那种特別厉害的人。然后我也雇两个姐姐给我干活,我给叔买好多好多炸鸡,买皇上穿的金丝绒裤衩!” 田芳真没忍住这个裤衩,咖啡喷了一地。 ...... 第22章 痴汉? 周日。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缝隙挤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几道光斑。 林陌坐在摺叠床边穿袜子,脚边蹲著一只满脸写著“抗拒”的梨梨。 “不去行不行?”梨梨揪著林陌的裤脚,指甲盖里还有昨天抠土豆留下的黑泥,“叔,我在家也能练。我在键盘上画了格子,我不开那个什么脑也能敲。” “不行。”林陌系好鞋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我要赶代码赚外快,没空送你。田芳那边你自己去。” “可是那个地铁它吃人……”梨梨缩了缩脖子,“它肚子里人太多,我不认路。” “鼻子底下长的是什么?”林陌指了指她的嘴,“不认路就问。还有,不想赚钱了?不想买金丝绒裤衩了?” 这句话果然是杀手鐧。 梨梨眼里的恐惧瞬间被一种名为“搞钱”的欲望取代。她鬆开林陌的裤脚,深吸一口气,那是准备英勇就义的前兆。 “去!我去!” 她转身抓起那个巨大的双肩包,把身份证、零钱、还有林陌给她的千元机统统塞进最里面的夹层,拍了拍胸口。 “叔,我要是丟了,你会去派出所捞我吗?” “不会。”林陌把她推到门口,“我会把你的东西扔出去,然后换个新锁。” 梨梨瘪了瘪嘴,知道这是假话。她掏出那个新手机,当著林陌的面拨通了號码。 桌上的智能机响了。 “通了!”梨梨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脸严肃,“叔,一定要保持联络。信號一断,我就在原地大哭,哭到警察叔叔来为止。” “滚滚滚。”林陌把门甩上。 门外传来踢踢踏踏下楼的脚步声,听著有点虚。 林陌贴著门板听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口。他迅速抓起桌上的鸭舌帽扣在头上,又隨手拿了个一次性口罩戴上,顺手抄起手机钥匙冲了出去。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放这个除了骑猪没见过世面的傻丫头独自闯荡大城市,林陌真怕晚上得去救助站领人。 巷子口,梨梨正跟摩的师傅对峙。 “五块!”梨梨伸出一个巴掌,“叔说了,就五块!多一毛都是黑车!” 师傅是个光头大汉,叼著烟一脸不耐烦:“小姑娘,油价涨了,六块爱坐不坐。” “那我走路!”梨梨转身就要走,背影决绝。 师傅把烟屁股一吐:“行行行,五块就五块,上车!看著跟没断奶似的,抠得要死。” 梨梨爬上后座,两只手死死抓著师傅腰间的衣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个熟悉的巷子口。 林陌躲在电线桿后面,看著那一抹粉色的身影绝尘而去,赶紧拦了后面一辆摩的。 “跟上前面那辆光头。”林陌塞过去一张十块,“別跟太紧。” 地铁站。 人流如织。 梨梨站在安检口,像是面对著一道生死关卡。她学著別人的样子把包放上传送带,然后自己僵硬地走过安检门。 “滴——” 安检员手里的棒子在她口袋位置响了。 梨梨嚇得双手举过头顶,是个標准的投降姿势:“我没偷东西!那是硬幣!” 周围的人都笑了。 林陌压低帽檐,隔著几个人头看著这一幕,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这丫头,要是去演喜剧绝对是影后级別的。 进了闸机,下电梯,等车。 全程林陌都保持著十米左右的距离。他看著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看著她死死抱住那个大书包像抱著救命稻草,看著她虽然害怕得发抖,但还是倔强地盯著报站屏,嘴里念念有词。 “小......石......站。” 每到一个站,她都要跟那个屏幕对一遍口型。 车厢里依然拥挤。林陌站在连接处,透过人群的缝隙观察她。 有个背著巨大登山包的男人挤过来,包上的扣子眼看就要掛到梨梨的头髮。林陌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经伸出去了。 但梨梨反应更快。 她像条泥鰍一样滋溜一下滑到了旁边大妈的身后,还顺手帮大妈提了一下快掉在地上的菜篮子。 大妈冲她笑了笑,把她往里面护了护。 林陌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揣进兜里。 原来这丫头也没那么笨,生存本能这东西是自带的。 出了地铁站,步行。 直到亲眼看著那抹粉色的身影钻进田芳所在的那栋公寓大楼,林陌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路边的花坛旁,摘下口罩,长出了一口气。背上全是汗,比自己跑个五公里还累。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微信提示音。 田芳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楼上俯拍的。画面里,一个戴著鸭舌帽的男人正傻愣愣地站在花坛边,仰著头往上看。 配文:【你的小妾安全送达。我说林大老板,你要是实在閒得慌,上来帮我拖个地?在楼下当变態痴汉有意思吗?】 林陌抬头。 楼上的窗口,田芳正端著咖啡杯,隔著玻璃冲他招手,笑得花枝乱颤。 林陌老脸一红,赶紧把帽檐拉得更低,灰溜溜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 脑海里闪过二十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刚上初中,那是他第一次骑自行车去五公里外的镇上上学。老爸说,男孩子要独立,自己骑车去。 那天风很大,他在前面死命蹬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老爷二八大槓。 等到放学回家,他在路边的小卖部买水,听见隔壁修车铺的大爷说:“老林啊,你这一天跟你儿子屁股后面骑两趟,累不累啊?也不怕把你那老寒腿蹬断了?” 林陌当时回头,只看见老爸骑车远去的背影,有些佝僂,骑得飞快,生怕被他发现。 林陌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著手机屏幕上田芳发来的那个嘲笑表情包,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热。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的男人老了,骑不动车了。 而现在,轮到他跟在別人身后了。 这就是所谓的传承吗?哪怕没有血缘关係。 林陌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向地铁站。这次不用躲躲藏藏了。 ...... 第23章 叔是梨梨的 过了一个月。 对於一座快节奏的城市来说,一个月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但这一个月对於梨梨来说,却是从原始社会向文明社会迈进的一大步。 她终於驯服了那个叫做“滑鼠”的东西。虽然有时候急了还是会把滑鼠当遥控器拿起来晃。 她认识了键盘上所有的字母。虽然打字速度依旧保持著“一指禪”的绝技,每敲一下都要在键盘上寻觅半天,像是老中医在抓药。 但她能干活了。 田芳那两个女助理最近轻鬆了不少。那些需要在海量图库里找“那种感觉像是在云端漫步又带著点忧伤的蓝色背景图”这种变態需求的活儿,全扔给了梨梨。 梨梨也不嫌烦。她坐在角落的那台电脑前,屁股一坐就是半天。左手抖得厉害,她就用左手按著右手的手腕,像是在用老虎钳固定工件。 周六下午。 林陌提著两袋子东西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外卖又到咯!” 这次不是肯德基,是城中村那家排长队才能买到的糯米鸡和红豆沙。 “哇!叔你真好!” 那是其中一个叫小雨的助理,比梨梨大不了几岁,也是个自来熟。一见林陌,直接把手里的数位板一扔,扑过来就要接袋子。 “叔,今天怎么这么早?是不是想芳姐了?”另一个助理小美也在那起鬨。 “想你们个头。”林陌把袋子放在桌上,“顺路过来看看那个笨蛋有没有把电脑炸了。” 角落里,正在跟一张图片死磕的梨梨猛地抬起头。 那双异色瞳孔里,此刻正燃烧著两团名为“领地意识”的火焰。 她看见小雨正抓著林陌的胳膊摇晃,看见小美正笑嘻嘻地要去拿林陌手里的奶茶。 “放开!” 一声娇喝。 声音不大,但带著一股子从山里带来的野性。 梨梨像个小炮弹一样衝过来,直接挤进林陌和那两个助理中间。她张开双臂,像只护食的老母鸡,把林陌挡在身后。 “这是我的叔!” 梨梨瞪圆了眼睛,左眼蓝得像冰,右眼黑得像墨。 “你们不许叫叔!也不许摸他!” 空气安静了三秒。 小雨手里的糯米鸡差点掉地上,一脸懵逼地看著这个平时说话声音都不敢超过十分贝的小妹妹。 “噗——”田芳在老板椅上笑喷了。 林陌感觉头皮发麻。他伸手按住梨梨的脑袋,试图把这只炸毛的小猫镇压下去。 “刘铁军,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发神经!”梨梨梗著脖子,回头看著林陌,眼圈红红的,“你是我的资助人,是我一个人的恩人。她们……她们有手有脚,还会画画,凭什么抢我的叔?” 在她那个简单的逻辑里,叔就是她的私有財產。是她在那个破败的石桥村里唯一抓住的光。这束光要是照到了別人身上,她就要冻死了。 “哎哟喂,好酸啊。”小雨反应过来了,也不生气,反而更想逗她了。 小雨故意绕过梨梨,衝著林陌拋了个媚眼:“林叔叔~你看你家小朋友这么凶,以后要是找不到男朋友怎么办呀?要不你把我也资助了吧,我会暖床哦。” “你敢!” 梨梨急了。她抓起林陌的胳膊,整个人掛在他身上,死活不撒手。 “叔没钱了!叔的钱都要给我买肉吃!没钱资助你了!” “哈哈哈哈哈!” 工作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一直装高冷的田芳都笑得直拍桌子。 林陌的脸红得像那袋子里的红豆沙。 他把掛在身上的梨梨扒拉下来,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行了,別丟人现眼了。人家逗你玩呢,听不出来?” 梨梨捂著脑门,警惕地看著那两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姐姐。 “逗我玩也不行。”她小声嘀咕,把林陌刚才被拽乱的衣袖抚平,“叔只能我叫。你们要叫……叫老板,叫大哥,反正不能叫叔。” “好好好,只有你能叫。”小美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真是个护犊子的。” 林陌看著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小丫头。 一个月前,她还是个连头都不敢抬、只会下跪磕头的自卑包。现在,虽然还是傻乎乎的,但至少敢为了维护自己的“所有权”而亮爪子了。 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吃你的糯米鸡。”林陌把一个还热乎的荷叶包塞进她嘴里,堵住了那张还要继续宣示主权的嘴。 梨梨咬了一口,糯米的香气混合著鸡肉的鲜味在嘴里炸开。 她嚼著东西,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往林陌身边凑了凑,肩膀挨著肩膀。 哪怕是吃东西,也要占著坑。 ...... 第24章 皇太后的懿旨 温馨的下午茶时光是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的。 林陌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变。 备註:【皇太后】。 林陌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將拆除炸弹的拆弹专家。他指了指还在嚼糯米鸡的梨梨,示意她別出声,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等他把手机举到耳边,林陌老妈那边经过山寨机大喇叭加持的咆哮声就炸响在整个工作室里。 “林陌!你个小兔崽子!你是不是死了?啊?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没往家里打钱了!你想造反啊?” 声音之大,连窗外的鸟都被震飞了两只。 田芳和两个助理瞬间停止了咀嚼,六只耳朵竖得像天线。 林陌赶紧去按音量键,但这手不长眼睛,越按声音越大。 “妈,我这不是忙嘛……”林陌试图解释。 “忙个屁!以前再忙你也知道把那两三千块钱存进卡里!你说那是老婆本!现在呢?钱呢?” 老妈的声音从中气十足转为福尔摩斯般的警觉。 “你是不是又跟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迷上钓鱼了?买了那个什么碳素杆子?我告诉你林陌,你要是敢买那个,我就去省城把你的腿打折!” “没买!我连鱼鉤都没买!”林陌冤枉啊。 “那你是去买那个什么显卡了?能打游戏的那个?” “也没有!那玩意儿现在的价格我卖个肾都不够!” “那你钱哪去了?”老妈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一个月工资也不少,平时抠得连內裤破了都要补补再穿,钱呢?是不是让人骗了?” 林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梨梨。 梨梨正捧著糯米鸡,嘴边沾著一颗米粒,一脸无辜地看著他。 钱確实花这儿了。 伙食费直线上升(毕竟要养膘),买了衣服,买了手机…… 这哪里是资助,这分明是养了个吞金兽。 “那个……妈,我有正事。”林陌支支吾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著,老妈的声音突然变了。那种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压抑不住的狂喜。 “花在……女人身上了?” 林陌愣了一下。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梨梨確实是女性。从花钱角度来说,確实花她身上了。 “呃……算是吧。”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老妈在那头大概是拍了一下大腿,听著都疼。 “我就说嘛!我就说我不也没那么倒霉,生个儿子註定打光棍!行行行!花!隨便花!不够妈这就去把老家那头猪卖了给你匯过去!” “不是,妈,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少废话!”老妈瞬间切换回太后模式,“我不管你是骗来的还是买来的,只要是个女的,活的!今年过年必须给我带回来!我都跟你二姨吹出去了,说你有对象了!你要是敢一个人回来,你就別进门口!直接在镇上找棵树吊著吧!” 嘟嘟嘟。 电话掛了。 简单,粗暴,不留余地。 林陌拿著手机,感觉像是握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完了。 他抬头,正好对上工作室里四双充满同情和戏謔的眼睛。 “那什么……”林陌舔了舔乾涩的嘴唇,目光扫向小雨和小美,过年谁能假装一下帮帮忙“这个月奖金翻倍……” “叔,我过年要回老家相亲。”小雨立马低头狂画图,“我妈说了,带不回去相亲就打断腿,我自顾不暇。” “我也要去旅游。”小美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而且我男朋友要是知道我跟你回家,会杀了我的。” 林陌把绝望的目光投向田芳。 田芳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她的独立办公室门口。 “我要是敢跟你回家,你妈能当场逼著我们把证领了。別想祸害我。” 砰。 门关上了。 林陌感觉世界一片灰暗。某宝租个女友回家过年?这年头这业务还靠谱吗?万一是个骗子,把老妈那头猪骗走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只油乎乎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叔。” 梨梨把最后一口糯米鸡咽下去,打了个饱嗝。 “那个皇太后……是叔的娘吗?” “嗯。”林陌无力地点头。 “她是不是很凶?” “比老虎还凶。” “那……”梨梨眨巴著异色的眼睛,一脸认真,“梨梨陪叔回去吧。梨梨皮厚,抗揍。而且梨梨本来就是叔的人,这不算骗人。” 林陌低头看著她。 穿鞋一米五都够呛的身高,虽然这一个月吃肉稍微长了点肉,不再像骷髏架子了,但看著依然像个发育不良的初中生。 要是把这货带回去…… 村口的大黄狗都得报警说他拐卖未成年。 “不行。”林陌嘆了口气,伸手比划了一下她的身高,“你看看你这样子。带回去我妈不信是我对象,只会觉得我是个变態。说不定当场就把我送派出所了。” “而且你太瘦了。”林陌捏了捏她胳膊上那点可怜的软肉,“我妈喜欢那种……那种好生养的。你懂吧?” 梨梨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又看了看那两条细腿。 眼神里的光暗淡了一下,但隨即又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还有一个多月过年!” 梨梨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叔,我不怕!我能吃!” 她转身冲向放在角落里的那袋红豆沙,抓起来就往嘴里灌,像是在喝某种增肌药水。 “我要长肉!我要变成胖子!我要让皇太后满意!” “叔,再给我买两个鸡腿吧!不,买十个!” 看著满嘴红豆沙、一脸决绝要为爱增肥的梨梨,林陌突然觉得,这个年,可能真的要鸡飞狗跳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稍微轻了那么一点点。 ...... 第25章 爆改刘铁军 林陌正在经歷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手机开著免提,放在茶几中央,像是个隨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屏幕上【皇太后】三个大字闪烁著刺眼的红光。 “別叫妈!我没你这个骗妈的儿子!”老妈的大嗓门经过国產山寨机扬声器的加持,穿透力堪比村口的广播大喇叭,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都在跟著共振。,“林陌,三天了。整整三天!让你发张照片就这么难?你是找了个特务还是找了个外星人?还要经过保密局审批是吧?” “不是,妈,她这两天加班,妆都花了,不好看……” “少给我扯犊子!”老妈根本不吃这一套,“你当你妈我是傻子?现在的手机都能把猪拍成貂蝉!我不管,明天我要是看不到照片,你就给我乖乖回家相亲,二姨那边已经给你联繫好了,也是个大专生,就在咱们镇上那个超市当收银员,屁股大,一看就能生俩。” 又是屁股大。 林陌感觉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指標完全被“屁股”两个字给绑架了。 “行行行!发!过明天就发!”林陌只能祭出缓兵之计,“等她回来,我第一时间带她去拍,拍全方位的,连x光片都给您发过去行了吧?” “少贫嘴!三天內见不到照片,你就等著回来相亲吧。还有,要是敢拿网图糊弄我,你二姨可是学了怎么用百度识图的!” 嘟嘟嘟—— 电话掛断的忙音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林陌的心口。 三天。 上哪去变个女朋友出来? 林陌翻开微信通讯录。同事?不行,兔子不吃窝边草,而且那些女同事一个个比他还像牛马,要是知道这事儿,估计能要把他未来三年的下午茶都给讹了。前同事?早八百年不联繫了。同学?孩子都打酱油了。 这年头,找个愿意陪你演戏还要应付农村老太太的女生,比在垃圾堆里找个没过期的罐头都难。 咔噠。 门锁转动的声音。 林陌连头都懒得抬。这会儿回来的只能是那个刘铁军。 “今儿怎么这么晚?”林陌盯著天花板发呆,“芳姐让你画清明上河图啦?” 门口没动静。 也没人回答。 “哑巴了?刘铁军?” 林陌皱著眉坐起来,心想这丫头別是又闯祸了。 结果一抬头。 门口站著一个女人。 一头蓬鬆的冷灰微捲髮,造型像是个洋娃娃。脸上架著一副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涂著豆沙色口红的嘴唇。 上身是一件短款的做旧牛仔外套,里面穿了件黑色低胸的小吊带。 下身是一条刚好包住屁股的a字裙,两条腿上裹著有点勾丝的黑色丝袜,脚上踩著一双高帮的匡威帆布鞋。 这谁? 走错门了吧? “美女,你找谁?”林陌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隔壁老王住对面。” 门口的“美女”愣了一下,隨后小手指把墨镜往下勾拉,露出一双林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蓝一黑异色瞳孔。 “叔,你看我有那味儿了吗?” 声音一出,幻象破灭。 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还是那个熟悉的土味。 “臥槽!” 林陌往后跳了一步,指著梨梨,手指头都在哆嗦:“刘……刘铁军?你是刘铁军?” “是梨梨啊。”梨梨把墨镜摘下来,別在领口——那个领口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看著起码有b。 他衝过去,抓著梨梨的肩膀左右摇晃了几圈:“你干什么去了?你去抢劫了?还是去卖肾了?这衣服哪来的?这头髮谁给你烫的?”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梨梨那突然“拔地而起”的胸口上,声音都变调了:“你……你去隆胸了?!哪来的钱!” 梨梨脸一红,赶紧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没!没抢劫!”梨梨被晃得头晕,赶紧解释,“我就是路过那个『丝丝造型』,看见小南姐在门口嗑瓜子,我就跟她聊了一会儿。” “聊了一会儿你就变异了?” “不是……”梨梨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新烫的捲髮 “我就跟她聊啊,我说叔要带个女朋友回家,不然就要被打断腿。小南姐一听就急了,说我是去送死的。”梨梨指了指自己这一身,“她说我穿原来的衣服,皇太后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得打扮成城里人的样子。” “所以这衣服……” “小南姐给的!她说这是她以前不穿的,本来打算扔了,让我试试。结果一穿,哎,正好!”梨梨还特意转了个圈,“那个托尼老师……就是那个头髮像鸡窝一样的哥哥,他也说好,还给我烫了个头。这墨镜也是他借我的。” “那这儿呢?”林陌指著她的胸口,“这也是小南姐给的?” 梨梨嘿嘿一笑,伸手从领口里掏出一团捲成球林陌的棉袜子。 “叔,这是假的。小南姐说,男人都喜欢大的,塞点袜子显得有福气。” 林陌看著那双原本属於自己的、现在被徵用为“填充物”的袜子,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人才。 都是人才。 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那个托尼老师也没收钱?”林陌问。 “收了。”梨梨把墨镜重新戴上,摆了个刚才在理髮店学的酷拽姿势,“他说这墨镜借给我撑场面。等我成了叔的正牌女友,拿了彩礼钱,一定要回去找他办张五百块的会员卡。” 林陌嘴角疯狂抽搐。这托尼老师,放长线钓大鱼啊。 他看著眼前这个虽然动作依旧带著点傻气,但外形已经完全脱胎换骨的“少女版”梨梨。 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丫头收拾一下,底子是真不错。皮肤白,脸小,那双异瞳只要不说话,看著还挺有一种神秘的高级感。 尤其是那双被黑丝包裹的腿,虽然还是有点细,但线条直得要命。 这就是个妥妥的大学生啊。 “叔?”梨梨见林陌不说话,有些心虚地凑过来,“是不是不好看?不好看我这就去脱了……” “別动。” 他拿起手机,对著面前的梨梨拍了一张照片。光线昏暗,反而给这张照片加了一层曖昧的滤镜。 “行了。”林陌看著手机里的照片,发给了太后,“这张照片,足够把老太太忽悠瘸了。” 他收起手机,看著还在等待夸奖的梨梨。 “明天別去工作室了。” “啊?那我干啥?” “跟我走。”林陌给组长发了条请假半天的微信,理由:相亲。 “去哪?” “去细腰塔。”林陌看著她,“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全套。带你去拍几张能把村口二狗子气死的照片。” 梨梨的眼睛瞬间亮了,比那个五百瓦的大灯泡还亮。 “是那个很高很高的塔吗?电视里那个?” “对。” “太好了!”梨梨欢呼一声,直接扑进林陌怀里,“叔万岁!我也要去当城里人了!” 林陌身体僵硬了一下。 ...... 第26章 那谁男朋友,你学学人家! 对於在省城打拼了八年的林陌来说,这地方就像是本地人的禁区——只可远观,绝不进去。毕竟谁没事花好几百块钱上去吹风? 林陌仰头看著这座高耸入云的地標建筑“细腰塔”,心里在滴血。 这门票真特么贵啊。 两个人加起来,够他吃半个月的外卖了。 “叔……这楼会不会倒啊?”梨梨抓著林陌的衣角,仰著脖子,帽子都要掉了,“这么细,风一吹不得折了?” “那是钢筋混凝土,不是你家门口的苞米杆子。”林陌在自助机上取了票,“赶紧走,这每一秒钟呼吸的空气都是人民幣的味道。” 进了电梯,那种极速上升的失重感让梨梨死死抱住林陌的胳膊,整个人恨不得贴在他身上。 到了观光层。 这里的视野开阔得令人髮指。整个省城的繁华尽收眼底,江水蜿蜒,高楼如林。 “哇……” 梨梨趴在玻璃上,哈气把玻璃弄糊了一片。 “叔!你看!下面的车跟蚂蚁一样!” “別趴著,脏。”林陌把她拉回来,“走,去坐那个球。” 摩天轮。 或者叫横向摩天轮,也就是那一个个水晶球一样的观光舱。 两人坐进去,舱门缓缓关闭。 隨著球体慢慢移动到塔身边缘,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梨梨的脸瞬间白了。 “我不行了……叔,我要尿裤子了……”梨梨带著哭腔。 她缩在座椅的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来,笑一个。”林陌举著手机,“皇太后等著看恩爱照呢。” 梨梨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左手比了个僵硬的剪刀手。 “太假了。”林陌嘆了口气,“你靠近点。我是老虎吗?还能把你吃了?” 梨梨小心翼翼地挪动屁股,一点点蹭到林陌身边。 林陌伸出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 “看镜头。” 咔嚓。 照片里,男人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温和,女孩虽然一脸惊恐但依偎得很紧。背景是蓝天白云和整个城市。 “叔……”梨梨看著隔壁那个透明球舱,“你看那两个人。” 林陌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隔壁那个舱里,一对小情侣正抱在一起,啃得难捨难分,完全无视了周围的景色。 “非礼勿视。”林陌伸手捂住梨梨的眼睛。 “他们是在亲嘴吗?”梨梨扒拉下林陌的手,一脸求知慾,“小南姐说,搞对象都要亲嘴。我们是不是也要亲?” 说著,她就要把脸凑过来,还要学人家嘟起嘴,像是一条索吻的金鱼。 林陌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涂著粉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嘟著。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猛地往后一仰,拉开距离。 “滚滚滚!大白天的,別整这些伤风败俗的!” 林陌一根手指头抵住她的脑门,把她推回去。 “大白天的,这是公共场合。还有,那是另外的价钱。” “我不用钱!免费!” “那我也不亲。我有洁癖。” 梨梨有些失落地瘪了瘪嘴:“叔是嫌我有大蒜味吗?我早上没吃蒜啊……” 下了摩天轮,又是必须打卡的玻璃栈道。 这下梨梨彻底崩溃了。 看著脚下的透明玻璃,她感觉自己悬浮在几百米的高空。 “我不去!我不走!”梨梨抱著柱子,毫无刚才那种都市丽人的形象,完全变回了那个石桥村的怂包,“那是空的!会掉下去摔成肉饼的!” “那你就留在这儿当吉祥物吧。”林陌大步走上去,站在玻璃上跺了两脚,“看见没?这玻璃比你脑壳都硬。” 梨梨试探著伸出一只脚,踩了一下,又像触电一样缩回来。 最后,还是林陌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回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闭上眼,跟著我走。” 梨梨闭著眼,两只手死死抱著林陌的一条大腿,像是个人形掛件一样被林陌拖著走了全程。 这反而成了最好的摆拍素材。 林陌抓拍了一个她抱著自己大腿尖叫的小视频,发给老妈。 配文:【女朋友恐高,非要粘著我,没办法。】 老妈秒回语音:【哎哟!这丫头看著就招人疼!你小子別欺负人家!多抱抱!抱抱!哎呀跟你爹一样傻。】 中午。 林陌带著梨梨去了塔里的旋转自助餐厅。 午市,每位298。 当梨梨看到那堆积如山的海鲜、琳琅满目的甜点,还有那个正在滋滋冒油的烤肉台时,她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叔……这些都能吃?”梨梨端著盘子,手都在抖。 “只要不浪费,隨便吃。” “叔,这些……真的都能拿?”梨梨指著冰山上堆成小山的基围虾,还有旁边那一排排精致的蛋糕。 “能。只要你能吃得下,盘子都能拿走。”林陌找了个位置坐下,“去吧,皮卡丘。” 梨梨冲了出去。 五分钟后,她回来了。 两只手端著四个盘子,盘子叠成了罗汉塔。最上面是虾,中间是肉,底下是炒饭。甚至胳肢窝里还夹著一瓶饮料。 走路带风,姿势虽然一瘸一拐,但稳如老狗。 “你是去进货了吗?”林陌看著满桌子的食物,有些头大,“吃不完是要罚款的。” “吃得完!”梨梨坐下来,把墨镜往头上一推,露出那张素麵朝天但写满斗志的脸,“我在村里吃席,能把最后那盘花生米都舔乾净!” 她开始剥虾。 那只残疾的左手虽然抖,但配合右手的速度居然不慢。剥好的虾肉不往自己嘴里塞,反而一个个整整齐齐地码在林陌的碗里。 “干嘛?”林陌问。 “孝敬叔。”梨梨头也不抬,“叔花了钱……哦不,叔带我来吃好的,叔是恩人,得先吃。” 林陌看著碗里那一堆红白相间的虾肉,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丫头。明明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第一口还是想著他。 “行了,我也不是地主老財。”林陌夹起一个虾塞进她嘴里,“自己吃。再给我剥,我就把你扔出去。” 梨梨这才开心地嚼起来。 她是真的饿了,也是真的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三文鱼刺身她不敢吃生的,林陌就帮她在小火锅里涮熟了吃。那个牛排她切不动,林陌就拿过来帮她切成小块。 吃相確实不太好看。 嘴边沾满了黑胡椒酱汁,几缕捲髮不听话地垂下来,差点掉进汤碗里。 “哎呀,慢点。”林陌看不下去了,抽出一张纸巾,自然地伸手过去。 他一只手撩起梨梨垂落的头髮別在耳后,另一只手拿著纸巾,细致地把她嘴角的酱汁擦乾净。 动作轻柔,熟练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 梨梨愣住了。 她嘴里还含著半块牛排,腮帮子鼓鼓的,呆呆地看著林陌。 在石桥村,没人这么对过她。大伯只会嫌她吃得多,奶奶虽然疼她,但那双粗糙的手只会给她盛饭,从未这样温柔地替她擦过嘴。 这种感觉,比嘴里的牛排还要软,还要暖。 “看什么看?赶紧吃。”林陌把沾了酱汁的纸巾扔掉,又给她倒了杯果汁。 “嘖嘖嘖。” 隔壁桌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那是一对看起来挺光鲜的情侣。女生画著精致的妆,正一脸嫌弃地看著自己对面只顾著玩手机的男朋友。 “你看看人家。”女生指了指林陌,“长得虽然一般,但人家多会疼女朋友啊。又是切肉又是擦嘴的。再看看你,我不说要喝水,你会给我倒吗?” 那个被训的男生一脸委屈地抬头,看了一眼林陌这桌。 当他看到梨梨那张虽然沾了酱汁但依旧青春无敌、胶原蛋白满满的脸,又看到梨梨那身火辣的打扮,再看看自己对面那个一脸凶相的女友。 男生酸了。 “那是人家女朋友小,看著跟未成年似的,当爹养呢。你都多大了?” “你说谁老?” “我没说……哎哎哎別掐!” 隔壁桌开始了打情骂俏式的爭吵。 林陌有些尷尬,低头假装喝水。 但梨梨却听进去了。 她慢慢咀嚼著嘴里的肉,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漂亮的姐姐说,叔疼女朋友。 虽然她是假的,虽然她是冒牌的。但在这一刻在別人眼里,叔真的是我的男朋友。 而且是个超级好的男朋友。 “叔……”梨梨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脚,勾住了林陌的小腿,眼神拉丝,“我要再去拿十个冰淇淋!我也要餵叔吃!” 林陌老脸一红,赶紧把腿收回来。 “撑死你算了!等著,我去给你拿。” 林陌起身离开。 梨梨看著那个宽厚的背影穿过人群。 她突然觉得,如果真的能给叔当女朋友,哪怕不是为了报恩,好像……也是一件特別特別好的事情。 她低下头,摸了摸那个塞著袜子的胸口。 为了这个目標,以后是不是得多吃点木瓜?听说那个真能长肉。 等到林陌端著两个巨大的冰淇淋球回来时,发现梨梨正对著手机屏幕傻笑。 那是他们在塔上拍的那张合影。 “笑什么呢?跟个傻子似的。”林陌把冰淇淋放在她面前。 “叔。”梨梨抬起头,嘴边还沾著一点没擦乾净的油渍,笑得没心没肺。 “怎么了?” “以后这种断头饭……能不能多带我来几次?”梨梨眨巴著异瞳,“我觉得我还能再吃两盘。” ...... 梨梨最后是真的扶著墙出来的。 “叔,我不行了。”梨梨靠在商场的墙壁上,一脸痛苦又满足,“我觉得那个大虾在我肚子里游泳。” “活该。”林陌虽然嘴上骂著,但还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慢点走,別吐我身上。 林陌看著手机屏幕上老妈突然发来的那串长达60秒的语音方阵,还有最后那句【过年必须带回来,少一根头髮我拿你是问】。 他收起手机,看著身边这个还在打嗝的小丫头。 “刚刚皇太后说了,这猪养得不错,过年带回来,她给杀鸡吃。” 梨梨眼睛一亮:“真的?有鸡腿吃?” “有。管够。” 林陌笑了笑,伸手帮她把墨镜戴好。 ...... 第27章 木瓜传说 回到那间不大的出租屋,梨梨整个人都散发著一种使命感。 她把自己摔在小小的沙发上,第一时间不是休息,而是摸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映著她亮晶晶的异瞳,手指在上面飞快地点著,搜索框里打出了一行字:如何快速长肉,是胸。 网页上五花八门的信息涌现出来。 当看到“木瓜丰胸,亲测有效,一个月从a到c不是梦”的帖子时,梨梨的眼睛彻底亮了。 下面几万条评论,全是姐妹们“真的有用”、“感谢楼主分享”的激动留言。 她找到了通往罗马的康庄大道。 第二天一早,林陌打著哈欠走出房间,被客厅的景象惊得瞬间清醒。 茶几上、地上,堆著七八个黄澄澄的木瓜,散发著一股甜腻的香气。 而这场盛大“祭祀”的中心,梨梨正抱著半个木瓜,用勺子大口大口地挖著吃,嘴角沾满了橙黄的汁水,表情虔诚得像是在参加什么神圣的仪式。 林陌嘴角抽了抽。 “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 “叔给的零花钱呀。”梨梨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回答,献宝似的说,“网上都说这个管用,我要在过年前长到c!” c? 林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哭笑不得地走过去,试图拯救一下这个被营销號洗脑的少女。 “梨梨,木瓜丰-胸是谣言,没有科学依据的。” 梨梨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小脸上写满了“我不听我不听”。 她举起手机,把那个几万评论的帖子懟到林陌面前,理直气壮。 “网上几万个姐姐都说有用,叔你一个人说没用,肯定是你错了!” 林陌看著她那副“真理掌握在多数人手中”的坚定模样,彻底没了脾气。 算了,反正也吃不坏。 “行行行,你没错。”他投降了,“但不能只吃这个,必须正常吃饭,听见没?” “嗯!”梨梨乖巧地点头,像小鸡啄米。 林陌一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梨梨正鬼鬼祟祟地从沙发缝里掏出两只备用袜子,熟练地往自己胸口塞。 塞完还拍了拍,似乎对这即时拔高的效果很满意。 林陌:“……” 这丫头真是个人才。 晚上,林陌拖著一身疲惫加班回来。 刚推开门,就看到梨梨穿著他的宽大t恤,正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拿著一根……他的皮尺。 她把皮尺在胸前绕了一圈,眯著眼睛努力去看上面的数字,隨即失望地垮下小脸,嘟囔著。 “怎么还是平的呀……一点都没长。” 那委屈又苦恼的样子,让林陌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梨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红著脸转过身。 “叔!你偷看我!” 她羞恼地扑过来,举著小拳头就要捶他。 “我哪有偷看!” 林陌笑著躲闪,两人在这狭小的出租屋里开始了一场追逐战。 空间本就侷促,梨梨追得急了,脚下被一个木瓜绊了一下,惊呼一声就往前倒去。 林陌心头一跳,身体快过大脑,下意识地伸手一捞,將她整个人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梨梨整张脸都贴在了林陌的胸膛上,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 耳边,是他剧烈而有力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敲得她自己的心也跟著乱了节奏。 空气,热得发烫。 林陌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反应过来,有些慌乱地將她推开,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山芋。 他別开脸,乾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態。 “毛毛躁躁的。”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背影带著一丝狼狈。 梨梨一个人站在原地,捂著自己滚烫的脸颊,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怀抱,好宽,好暖。 这一夜,两人都失眠了。 林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怀里那片刻的柔软,是女孩发间淡淡的洗髮水香味,还有那双受惊小鹿般的异瞳。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感觉自己离缝纫机越来越近了,以后还是得保持距离。 隔著一层薄薄的帘子,梨梨也睡不著。 她摸著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依旧没有平復的心跳,小声地给自己打气。 “梨梨,一定要快点长大呀。” “长大了,叔就不会……嫌弃我了。” 第二天,木瓜大业还在继续。 梨梨甚至开始对著手机研究木瓜燉牛奶、木瓜银耳羹……一副要將木瓜的作用发挥到极致的架势。 林陌看著她那副认真的傻样,心里五味杂陈。 这丫头,为了当好一个“假”女朋友,真是把命都快拼上了。 他正想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三个字,让客厅里原本轻鬆的气氛瞬间凝固。 来电显示:皇太后。 林陌和梨梨的视线在空中交匯,两人同时僵住了。 他飞快地对梨梨做了个“別出声”的手势,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老妈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儿子!別废话,我现在就要跟你女朋友视频!” “现在,立刻,马上!” 第28章 皇太后的突击视频 林陌额头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手机听筒里老妈那不容置疑的声音,仿佛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他握著手机的手心都有些黏腻,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拖延:“妈,她……她在洗澡呢,现在不方便。” “洗澡?这都吃过午饭了,大中午的洗什么澡?”老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怀疑的语气像是淬了冰,“林陌,你小子是不是在骗我?你找的小网红来拍照骗老妈是吧!” 千钧一髮之际,一直竖著耳朵听动静的梨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二话不说,像只灵巧的猫儿一样,一阵风似的衝进了卫生间。下一秒,“哗啦啦”的花洒声响彻整个客厅,水声真实得不容置疑。紧接著,梨梨还故意拔高了嗓门,用一种带著水汽和娇憨的语调大声喊道:“哎呀,我忘拿浴巾啦——!” 这惟妙惟肖的一齣戏,瞬间让电话那头的老妈火力锐减。她“嗯?”了一声,语气明显缓和下来:“行,真在洗啊。那等她洗完,必须马上视频,我今天非要见见不可!我等著!”说完,不给林陌任何反驳的机会,电话“啪”地一声掛断了。 林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几分钟后,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带著果香沐浴露味道的温热湿气扑面而来。梨梨顶著一头湿漉漉的长髮走了出来,水珠顺著她光洁的额角滑落,划过微微泛红的脸颊,最终没入她t恤的领口。她竟然真的洗了个澡。 “你……”林陌看得有些发怔。 梨梨一边用毛巾擦著头髮,一边理所当然地扬了扬下巴:“做戏做全套嘛,不然头髮不湿,阿姨一看就穿帮了。” 两人没时间感慨,立刻进入紧急备战状態。林陌从茶几下翻出纸笔,神色凝重地说:“我妈肯定会盘根问底,我们得准备一些『只有情侣间才知道的细节』。”他开始口述自己的生日、不吃香菜、喜欢看科幻电影之类的喜好。梨梨则趴在茶几上,像个备战高考的学生,奋笔疾书,一手潦草的字跡写满了半张纸。 “对了,”林陌看著她认真的侧脸,心中一动,突然问道,“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吗?” 梨梨头也不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肉。”她顿了顿,补充道,“每天都必须有肉,没肉就觉得这顿饭没灵魂。” 林陌彻底愣住了。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大学时被室友们疯狂吐槽的“无肉不欢”的毛病,没想到,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小丫头竟然记得一清二楚。 梨梨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反问道:“那,叔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 “你?”林陌被问住了,他搜刮著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共同用餐经歷,试探著说:“猪蹄?还是炸鸡?” 梨梨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摇了摇头,然后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用一种轻如羽毛、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小声说:“是叔。”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陌的心跳毫无徵兆地漏了一拍,紧接著便如擂鼓般狂跳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能闻到她髮丝间清甜的香气,能看到她眼中闪烁的、不似玩笑的认真。这是在开玩笑吧?一定是。可为什么自己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狼狈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咳嗽一声来掩饰那滔天的尷尬和慌乱:“別……別贫嘴,赶紧准备正事!” “哦。”梨梨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 林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补充道:“还有,待会儿在我妈面前,別喊我叔,听著太怪了。得喊……林陌。” “林陌……”梨梨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新奇的糖果,然后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称呼:林陌(不许叫叔!)” 半小时后,死亡倒计时结束。老妈的视频通话请求如期而至。梨梨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的勇士,她主动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了林陌的胳膊,调整出一个最甜美无害的笑容,对著林陌点了点头。林陌按下接通键。 屏幕里,一个头髮烫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鑠的中年女人立刻出现。她的目光犀利得像两道x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林陌身边的梨梨,从头到胸,一寸一寸地扫视著。 “哎哟,总算让妈见著了!”老妈先是夸张地感嘆一声,隨即话锋一转,“这丫头长得是真不错,水灵,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肉。” 梨梨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脸上依旧掛著乖巧的笑容:“阿姨好。” “哎,不对,”老妈立刻纠正,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都谈朋友了,叫什么阿姨,叫妈! 梨梨的脸“腾”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林陌赶紧打圆场:“妈!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別嚇著人家,叫啥子妈嘛!” “你给我闭嘴!”老妈在视频里瞪了儿子一眼,开启了皇太后审问模式,“我问你答,丫头,你们俩怎么认识的?在哪工作呀?” 梨梨定了定神,按照之前紧急背诵的“標准答案”一一回答,对答如流。眼看就要矇混过关,老妈却冷不丁拋出一个绝杀问题:“那你们俩,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梨梨瞬间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剧本上没这段啊!哪一步?牵手?拥抱?还是……她求助地看向林陌,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林陌心头一紧,立刻接过话:“妈,我们还在培养感情阶段,顺其自然。” “培养什么感情?都多大的人了还玩小孩子那套!”老令尊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她一锤定音,下达了最终指令:“我不管你们培养到哪步了,今年过年,必须把她带回来!我得当面看看,你小子是不是真心的!” 视频“啪”地掛断。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梨梨还保持著挽著林陌胳膊的姿势,整个人都僵著。林陌也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虚脱地靠在沙发背上。 两人缓缓地,缓缓地转头对视。 看著对方脸上如释重负又带著一丝惊魂未定的表情,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著,这笑声就像会传染一样,两人再也忍不住,同时爆发出大笑。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 第29章 梨梨的第一笔工资 几天后,梨梨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衝进家门,手里高高举著一个信封,脸蛋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叔!我发工资了!” 林陌正靠在沙发上看文件,闻声抬起头。他接过那个有些单薄的信封,打开一数,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八百块钱。这应该是梨梨在田芳工作室做了一个月杂活的报酬,虽然不多,甚至可能还有田芳看在他面子上给的“水分”,但对於梨梨来说,这意义非凡。 果不其然,梨梨激动得眼睛里像落满了星星:“叔,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赚钱!我要请你吃大餐!” 那份纯粹的喜悦极具感染力,林陌连日来的疲惫都仿佛被冲淡了几分,他合上文件,笑著说:“行,你请客,我买单。” “那哪儿行!说好我请的!”梨梨不依,小大人似的拍著胸脯保证。 最终,她还是拉著林陌去了上次那家烟火气十足的猪蹄大排档。这次她显得格外大方,豪气地对著老板喊:“老板!两个猪蹄,要最大的!再来一份扬州炒饭,一瓶大可乐!” 老板擦著手出来,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脸上的笑容很是亲切:“哟,两叔侄又来啦!好嘞,马上就来!” 吃完饭,梨梨擦了擦嘴,神秘兮兮地从她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盒子,献宝似的推到林陌面前:“叔,我还给你买了礼物。” 林陌挑了挑眉,心里下意识又想到了那个“皇上金丝绒裤衩”,失笑著打开盒子。然而,里面静静躺著的,却是一条款式简洁的男士皮带。做工不算精致,皮质也看得出很普通,是那种商场折扣区隨处可见的款式。 梨梨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解释道:“我看叔你那条皮带都起皮了,就想给你买个新的。本来……本来想买个更好的,但是那个金丝绒裤衩实在太贵了,我还得留著钱搭地铁,还有……买木瓜……” 她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在为自己的“抠门”而羞愧。 林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看著那条廉价的皮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盒子的边缘,鼻子猛地一酸,一股热流直衝眼眶。这丫头,她辛辛苦苦赚来的第一笔钱,掰成八瓣花,一瓣用来请他吃饭,一瓣给他买礼物,剩下的还要精打细算地规划著名生活和……买木瓜。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揉了揉梨梨的头,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谢谢,我很喜欢。” 梨梨瞬间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儿:“叔喜欢就好!以后我赚更多钱,给叔买更好的!” 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梨梨背著手,像只小企鹅一样在他身边一蹦一跳,突然歪著头问:“叔,今天,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个合格的女朋友了?” 林陌脚步一顿,看著她狡黠的笑脸,心头莫名一跳。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敲了下她的脑袋:“赶紧打住啊,再这么演下去,我真怕哪天要去踩缝纫机了。” 梨梨吐了吐舌头,笑著跑开了。林陌看著她轻快的背影,嘴上说著玩笑话,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 这之后,日子仿佛按下了快进键。临近年关,公司项目堆积如山,林陌作为主心骨,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连续加班一周后,铁打的身体也终於撑不住了。 这天早上,他挣扎著从床上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了一样酸痛。 梨梨端著早餐出来,看到他煞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她放下盘子,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天哪!叔,你好烫!”掌心下滚烫的温度让梨梨惊呼出声,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林陌虚弱地摆了摆手,强撑著说:“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睡一觉就好。” “不行!”梨梨的態度却异常坚决,她扶著林陌摇摇欲坠的身体,斩钉截铁地说,“必须去医院!现在就去!” 林陌拗不过她,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跟她爭辩。梨梨手脚麻利地给他找来厚外套穿上,半扶半拖地將他弄下楼,打车直奔最近的社区医院。 经过一番检查,医生诊断是急性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烧,需要立刻输液。当护士拿著输液袋和长长的针头走过来时,一直强撑著精神的林陌,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了,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梨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无所不能的叔,居然怕打针。 输液的针头扎进血管时,林陌下意识地绷紧了手臂,紧紧闭上了眼睛。梨梨没有笑话他,而是默默地坐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 他的手心因为发烧而滚烫,还带著些许紧张的汗湿。 林陌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高烧让他陷入一种混沌的状態,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能感觉到手背上冰凉的液体正一点点流进身体,也能感觉到另一只手被一双柔软温暖的小手紧紧包裹著。耳边是医院嘈杂的人声,和梨梨压低了声音、带著哭腔的碎碎念:“叫你逞强,叫你不好好休息……这下好了吧……” 药效渐渐上来,强烈的困意袭来,林陌在昏昏欲睡中,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了那片柔软的温暖里,竟觉得无比心安。 ...... 第30章 叔,你別死 医生是个戴著老花镜的中年女人,说话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回去多喝水,清淡饮食,按时吃药。” 梨梨掏出手机,笨拙地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往里敲。 “多……喝……水……” 她的左手控制不住地抖,右手食指戳在屏幕上,像是在跟手机较劲。 医生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语速。 “药一天三次,饭后吃。体温超过38度5就吃退烧药,低於这个温度就物理降温。” “38……度……5……” 梨梨念叨著,继续敲字。 林陌靠在椅背上,烧得迷迷糊糊,但还是忍不住开口。 “不用记了,我自己知道……” “你闭嘴!” 梨梨头也不抬,奶凶奶凶地懟了回去。 林陌愣了一下。 这丫头,什么时候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医生笑了笑,继续说。 “还有,这几天別吹风,別洗澡,多休息。” “別……洗……澡……” 梨梨敲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著医生。 “医生,叔他会不会死?” 林陌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医生也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声。 “小姑娘,你男朋友就是普通感冒,不会死的。” “那就好。” 梨梨鬆了口气,又追问了一句。 “那他什么时候能好?” “按时吃药,三五天就好了。” “三五天……” 梨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在备忘录里敲了几个字。 林陌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叔三五天会好,不会死。】 他哭笑不得。 这丫头,是有多怕他死? 输完液,梨梨扶著林陌往外走。 林陌虽然退了烧,但浑身还是软得像条麵条,走路都有点飘。 梨梨个子小,力气也不大,但还是死死撑著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叔,你靠我身上,別怕,我扛得住。” 林陌低头看她。 这丫头咬著牙,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那张小脸上写满了坚定。 他突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石桥村那个破院子里,梨梨跪在地上,瘦得像根麻杆,连站都站不稳。 现在,她能扛著他走了。 林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伸手揉了揉梨梨的头。 “行,那你扛吧。” 回到家,梨梨把林陌按在沙发上,转身就钻进了厨房。 林陌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养神。 耳边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梨梨小声嘀咕的声音。 “医生说要清淡饮食……那就煮粥……” “水要多放点……叔要多喝水……” “火开小一点……別糊了……” 林陌听著这些碎碎念,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没过多久,梨梨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了出来。 “叔,张嘴。”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林陌嘴边。 林陌睁开眼,看著眼前这张认真的小脸。 “我自己能吃。” “不行。” 梨梨摇头,態度强硬。 “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吃饭也是体力活,我来餵你。” 林陌被她这套歪理逗笑了。 “行,那你餵吧。” 他张开嘴,梨梨小心翼翼地把粥送进去。 粥煮得很烂,味道很淡,但林陌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粥。 一碗粥喝完,梨梨又去倒了杯温水,从药盒里抠出两粒药,递到林陌手里。 “叔,吃药。” 林陌接过药,仰头吞了下去。 梨梨盯著他,確认他真的咽下去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叔,你去睡觉吧。我给你量体温。”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体温计,塞进林陌腋下。 林陌任由她摆弄,心里却有些恍惚。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靠谱了? 五分钟后,梨梨拿出体温计,凑到眼前仔细看。 “37度8……医生说低於38度5就不用吃退烧药……” 她念叨著,又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第一次量体温:37度8,下午三点。】 林陌看著她这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了,我去睡了。” 他起身往臥室走,刚走两步,就听见梨梨在身后喊。 “叔,你冷不冷?” “有点。” 林陌隨口答了一句。 下一秒,梨梨就衝进了自己的小隔间,抱著那床粉色的被子跑了出来。 “叔,我的被子给你盖!” 她把被子塞进林陌怀里,一脸认真。 “这床被子厚,保暖。” 林陌低头看著怀里这床带著淡淡洗衣液香味的被子。 “那你盖什么?” “我不冷。” 梨梨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皮实,冻不著。” 林陌盯著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抱著被子进了臥室。 他躺在床上,把两床被子都盖在身上。 被子很暖,带著一股属於梨梨的味道。 林陌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半夜,他被冷醒了。 准確来说,是脚冷。 林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踹到了一边,两只脚露在外面,冻得像冰棍。 他想坐起来拉被子,但浑身酸软,根本使不上劲。 就在这时,臥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梨梨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问。 “叔,你醒了吗?” 林陌嗯了一声。 梨梨走进来,看到他露在外面的脚,立刻皱起了眉。 “叔,你怎么把被子踹了?” 她赶紧把被子拉过来,重新给林陌盖好。 但林陌的脚还是冰凉。 梨梨站在床边,咬著嘴唇想了想,突然转身跑了出去。 林陌以为她是去拿热水袋了。 结果没过一会儿,梨梨又回来了。 她爬上了床。 林陌愣住了。 “你干嘛?” “叔,你脚冷,我给你暖暖。” 梨梨说著,钻进了被子里,伸手抱住了林陌冰凉的双脚。 她的手很小,很软,带著温热的温度。 林陌的脚被她抱在怀里,贴著她的肚子。 “你……” 林陌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梨梨抱著他的脚,小声嘀咕。 “叔,你的脚好冷……像冰棍一样……” 她说著,又把脚抱得更紧了些。 林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跳莫名加快了几拍。 这丫头,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很快,困意再次袭来。 林陌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双温暖的小手上。 ...... 第31章 叔死了 林陌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 臥室里空荡荡的,梨梨不见了。 他动了动脚,发现被子里还残留著一丝温热。 林陌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但人却舒服多了。 他下床走到客厅,看到梨梨正趴在茶几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鸡。 茶几上摆著体温计、药盒、还有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著什么。 林陌走过去,拿起笔记本看了一眼。 【第一次量体温:37度8,下午三点。】 【第二次量体温:38度1,晚上八点。】 【第三次量体温:37度5,凌晨一点。】 【第四次量体温:37度2,早上六点。】 【叔的脚很冷,我抱了一晚上,现在不冷了。】 【叔出了很多汗,应该是退烧了。】 林陌看著这些歪歪扭扭的字,喉咙发紧。 这丫头,一晚上没睡? 他伸手推了推梨梨的肩膀。 “醒醒。” 梨梨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就条件反射般地问。 “叔,你冷不冷?我给你量体温!” 她说著,就要去拿体温计。 林陌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量了,我好多了。” 梨梨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著林陌。 “叔,你脸色好多了!” 她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我去给你煮粥!” 说完,她就要往厨房跑。 林陌拉住了她。 “你先去睡觉。” “不行。” 梨梨摇头,態度坚决。 “医生说了,你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现在都九点了,你还没吃早饭呢。” 林陌拗不过她,只能鬆了手。 “那你煮完粥就去睡觉。” “好!” 梨梨答应得爽快,转身钻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就端了出来。 梨梨又像昨天一样,一勺一勺餵林陌吃。 林陌看著她强撑著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我自己吃,你去睡觉。” “不行,我要看著你吃完。” 梨梨固执得像头小驴。 林陌没办法,只能乖乖张嘴。 一碗粥吃完,梨梨又给他餵了药,量了体温。 “36度9!” 梨梨看著体温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叔,你退烧了!” 她在笔记本上郑重地记下最后一笔。 【第五次量体温:36度9,早上九点半。叔退烧了,不会死了。】 林陌看著那句“不会死了”,哭笑不得。 “行了,去睡觉吧。” 他把梨梨推进小隔间,强行按在摺叠床上。 “睡到自然醒,不许起来。” 梨梨躺在床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那叔你……” “我没事了,你放心睡。” 林陌给她盖好被子,转身走了出去。 梨梨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满足的笑容。 下一秒,她就沉沉睡去。 林陌也眯了一会。 醒来之后感觉体力恢復了一些,伸了一个懒腰,躺了两天身体都僵硬了。 他想了想,决定出门一趟。 梨梨照顾了他一天一夜,他得给这丫头补补。 林陌换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菜市场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这个点,很多摊位都在收摊了。 林陌直奔熟悉的海鲜摊。 “老板,来两只螃蟹,要大的。” “哟,林老弟,今天这么大方?”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跟林陌很熟。 “家里来客人了?” “算是吧。” 林陌笑了笑,又指了指水箱里的大虾。 “再来半斤虾,要活的。” “行嘞!” 摊主麻利地称重、装袋。 林陌付了钱,又去肉摊买了两斤排骨。 提著大包小包往回走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种为了家里人张罗吃食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回到家,林陌轻轻推开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 他放下东西,正准备去厨房,突然听见一声尖叫。 “叔——!” 梨梨从小隔间里冲了出来,头髮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她看到林陌,愣了一秒,然后直接扑了过来。 “叔!你没死!” 她抱著林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升天了……” 林陌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哭笑不得。 “我就出去买个菜,怎么就死了?” “我醒来看不到你……我喊你你也不应……我以为……我以为……” 梨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陌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別哭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梨梨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走了?” “你睡得那么香,我不想吵醒你。” 林陌在桌子上抽两张纸巾,给她擦眼泪。 “而且,你不是有手机吗?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梨梨愣了一下,小声说。 “我……我忘了充电……手机没电了……” 林陌无奈地摇摇头。 “你啊。”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购物袋。 “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梨梨抽抽搭搭地走过去,打开袋子。 下一秒,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螃蟹!大虾!还有排骨!” 她抱著袋子,把叔死了瞬间忘得一乾二净。 “叔,你对我太好了!” 林陌看著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拿去洗洗,我给你做红烧螃蟹。” “好!” 梨梨抱著袋子屁顛屁顛地跑进厨房。 林陌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丫头,刚才还哭得跟个泪人似的,现在就满血復活了。 不过,能让她开心,也挺好。 晚饭时间。 茶几上摆满了菜。 红烧螃蟹、白灼大虾、排骨汤,还有一盘青菜。 梨梨坐在小板凳上,两眼放光地盯著那只大螃蟹。 “叔,我能吃了吗?” “吃吧。” 林陌把螃蟹夹到她碗里。 “慢点吃,別噎著。” 梨梨迫不及待地掰开蟹壳,露出里面金黄的蟹黄。 她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眼睛瞪得溜圆。 “好吃!太好吃了!” 她狼吞虎咽地吃著,嘴角沾满了蟹黄。 林陌看著她这副吃相,突然想起医生的叮嘱。 “对了,我这几天还不能吃海鲜。” 他指了指那锅排骨汤。 “我喝汤就行。” 梨梨抬起头,嘴里还塞著半只蟹钳。 “那叔你多喝点汤,补补身体。” “嗯。” 林陌盛了一碗汤,慢慢喝著。 梨梨吃完螃蟹,又开始剥虾。 她剥得很认真,把虾肉一个个整齐地码在林陌碗里。 “叔,你也吃点。” “我说了,我不能吃海鲜。” “那我帮你吃!” 梨梨说著,又把虾肉夹回自己碗里。 林陌看著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梨梨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小南姐!” 她接起电话。 “喂,小南姐?” “梨梨啊,我明天就要回老家了,你下楼来一趟,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好的好的!我马上下去!” 梨梨掛了电话,看向林陌。 “叔,我下楼一趟,马上回来。” “去吧。” 林陌摆摆手。 梨梨蹬蹬蹬跑下楼,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她手里抱著一个大袋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小南姐给你什么了?” 林陌隨口问了一句。 梨梨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件厚厚的羽绒服。 “小南姐说,这是她以前穿的旧衣服,让我过年回家穿。” 她把羽绒服套在身上,虽然有点大,但確实很保暖。 “小南姐说,这样就能把我的左手遮住,皇太后就不会嫌弃我了。” 林陌点点头。 “小南这丫头,心挺细的。” 梨梨嘿嘿一笑,又从袋子里掏出两个东西。 “小南姐还给了我这个。” 林陌定睛一看。 两个硅胶胸垫。 他嘴角抽了抽。 “这是……” “小南姐说,皇太后喜欢屁股大胸大的,让我塞上这个,显得有福气。” 梨梨说著,还比划了一下。 林陌扶额。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还有吗?” 他问了一句。 梨梨的脸瞬间红了。 “还……还有一个……” 她从袋子最底下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陌。 林陌接过来,打开一看。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盒子里,静静躺著一小盒安全套。 “这……” 林陌的声音都变调了。 梨梨小声解释。 “小南姐说……说我一个人去叔家,就是羊入虎口……万一叔兽性大发……就把这个给叔……叔知道怎么用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 “小南姐还说……我年轻……就怕到时候后悔了就麻烦了……给自己留一道后路准没错……” 林陌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盒子塞回袋子里。 “小南这丫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转念一想,人家小南也是为了梨梨好。 毕竟,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跟一个三十岁的老嘢住在一起,確实容易让人担心。 “行了,东西收好。” 林陌摆摆手。 “小南这个人不错,值得交往。” 梨梨点点头,把东西都塞回袋子里。 “叔,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后天。” 林陌看了眼日历。 “后天就是春运高峰了,得早点出发。” “好!” 梨梨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我要让皇太后看看,我现在可厉害了!” 林陌看著她这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但很快,他又想起了老妈那张刀子嘴。 他突然有点担心。 这丫头,真的能应付得了老太太吗? 第32章 挤成相片的春运 春运的车站,永远是人类迁徙史上最壮观的景象之一。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扛著蛇皮袋的农民工,抱著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拖著行李箱的打工人,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挤。 回家。 林陌站在地铁站出口,看著眼前这片人海,头皮发麻。 “叔,我们走!” 梨梨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她穿著小南给的那件厚羽绒服,戴著那副巨大的墨镜,背著一个小背包,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要去闯荡江湖的小侠女。 “你慢点。” 林陌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提著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给老妈带的年货什么的。 “我在前面带路!” 梨梨说完,就一头扎进了人群。 林陌赶紧跟上。 这丫头,一个多月前还怕地铁怕得要死,现在居然敢在人群里横衝直撞了。 “梨梨!慢点!” 林陌在后面喊。 梨梨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继续往前冲。 林陌无奈地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好不容易挤进地铁,车厢里已经塞得像沙丁鱼罐头。 梨梨被挤在角落里,林陌用身体护著她,撑出一小片空间。 “叔,你会不会被挤扁啊?” 梨梨仰著头,小声问。 “不会。” 林陌低头看她。 “你別乱动就行。” 梨梨乖乖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叔,给你。” 林陌低头一看。 一个红糖馒头。 “你哪来的?” “我早上出门前蒸的。” 梨梨把馒头塞进林陌手里。 “叔你早上没吃饱,路上肯定会饿。” 林陌看著手里还带著余温的馒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吃了吗?” “我吃了!” 梨梨拍拍肚子。 “我吃了两个呢。” 林陌笑了笑,咬了一口馒头。 甜丝丝的,还带著一股粮食的香味。 “好吃。” 他说。 梨梨听了,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到了省站,更是人满为患。 候车大厅里,到处都是人。 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著行李箱打盹。 终於上了回老家的大巴车,林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梨梨塞进去。 “你坐这儿,別乱动。” 梨梨乖乖坐下,抱著背包,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林陌上下倒腾终於把行李全部塞进座位底下和头顶的货架上。 空气里瀰漫著各种味道。 汗味、衣服上的烟味、香肠味、还有不知道谁脚上的臭袜子味。 林陌皱著眉,儘量让自己呼吸得浅一点。 大巴车终於启动了。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车身开始缓缓移动。 微弱的空调风让这些味道散去不少。 林陌看著窗外逐渐远去的省站,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梨梨趴在窗边,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睛亮晶晶的。 “叔,你看!那个楼好高!” “那是写字楼。” “叔,那个桥好长!” “那是高架桥。” “叔,那个……” “闭嘴,看你的风景。” 林陌被她吵得头疼,但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这丫头,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 不过,她確实没见过世面。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梨梨的新鲜劲儿过去了。 她开始觉得无聊。 “叔,我能玩手机吗?” “玩吧,別看太久,伤眼睛。” 梨梨掏出手机,打开b站,开始刷视频。 她戴著耳机,一边看一边傻笑。 林陌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一个up主正在教人做红烧肉。 梨梨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舔舔嘴唇。 林陌摇摇头。 这丫头,满脑子都是吃。 又过了一个小时。 梨梨开始犯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叔,我困了。” “那就睡会儿。” “可是坐著睡不著。” 林陌看了看她那个狭小的座位,確实不太舒服。 “那你……” 他话还没说完,梨梨已经把背包塞到座位角落,然后整个人侧过身,脑袋枕在了林陌的大腿上。 林陌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你干什么?” “睡觉啊。”梨梨闭著眼睛,理所当然地说,“叔的腿当枕头,肯定很舒服。” 林陌低头看著趴在自己腿上的梨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围的乘客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好奇的,有羡慕的,还有鄙夷的。 林陌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起来,像什么样子。” “不起。”梨梨抱著他的腿,声音闷闷的,“叔的腿好暖和。” 林陌嘆了口气。 算了。 反正也没人认识他们。 他低头看著梨梨。 她已经睡著了。 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 那张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 林陌伸出手,想帮她把垂落的头髮別到耳后。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看向窗外。 车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高速公路两旁,是光禿禿的树和荒凉的田野。 林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上大学,每次放假回家,也是坐这样的大巴车。 那时候,他也会靠著窗户睡觉。 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要命。 但那时候,他觉得回家的路再远也不累。 因为家里有人在等他。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腿上的梨梨。 还有这个丫头。 虽然她不是他的家人。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习惯了每天回家有人在等。 习惯了餐桌上有热腾腾的饭菜。 习惯了那句“叔,你回来啦”。 林陌摇摇头。 別想了。 这丫头只是暂时住在他家。 等她学会了技能,能自己赚钱了,就会搬出去。 自己一个老光棍就不要嚯嚯人家大白菜了。 到那时候,他又会恢復一个人的生活。 想到这里,林陌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就在这时,梨梨动了动。 她翻了个身,脸朝上,正对著林陌。 然后,她嘟囔了一句梦话。 “叔……別走……” 林陌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梨梨。 她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做噩梦。 林陌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走,睡吧。” 梨梨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嘴角勾起一个满足的笑容,又沉沉睡去。 林陌看著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这丫头。 真是让人操心。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了农村。 高楼大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房屋和大片的农田。 林陌看著这些熟悉的景色,知道离家越来越近了。 但车速却越来越慢。 前方开始堵车。 一眼望去,全是红色的剎车灯。 第33章 星空 司机骂骂咧咧地按了几下喇叭,但没什么用。 车队像蜗牛一样,一点一点往前挪。 林陌看了眼时间。 下午六点。 按照正常速度,他们应该八点就能到家吃饭了。 但现在看来,十二点之前能到就不错了。 梨梨睡了大概两个小时,终於醒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 “叔,到了吗?” “还没。” “啊?”梨梨看了眼窗外,“怎么还在路上?” “堵车。”林陌指了指前方,“看见没?全是车。” 梨梨趴在窗边看了一眼,惊呆了。 “这么多车!” “春运嘛。”林陌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平时六七个小时的路,现在起码十个小时起步。”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家啊?” “半夜吧。” 梨梨瘪了瘪嘴。 “那我还能再睡一觉。” 说完,她又要往林陌腿上趴。 林陌赶紧拦住她。 “別睡了,我腿都麻了。” “那怎么办?” “坐著玩手机,或者看看风景。” 梨梨只好坐直身体,掏出手机继续刷视频。 但没过多久,她就又困了。 “叔,我还是困。” “忍著。” “忍不住。” 林陌无奈地嘆了口气。 “那你靠著窗户睡。” “窗户硬,不舒服。” “那你想怎么样?” 梨梨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 “叔,我靠著你睡!”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叔~”梨梨开始撒娇,“你就让我靠一下嘛~” 林陌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好妥协。 “行行行,靠吧。” 他在座位上坐下,梨梨立刻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身边。 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还抱著他的胳膊。 林陌僵硬地坐著,不敢乱动。 周围又传来窃窃私语。 “哎呀,小两口感情真好。” “是啊,女孩子长得真水灵。” “那男的也不错,一看就是个疼老婆的。” 林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梨梨却睡得很香。 她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嚕。 林陌低头看著她。 这丫头,心是真大。 车继续龟速前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路灯和车灯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 车厢里的人开始吃东西。 有人啃麵包,有人吃泡麵,还有人直接掏出一只烧鸡开啃。 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食慾大增。 梨梨被香味熏醒了。 她睁开眼,吸了吸鼻子。 “叔,好香啊。” “饿了?” “嗯。”梨梨点点头,“我肚子在叫。” 林陌从背包里掏出两个麵包和一瓶水。 “先垫垫肚子,等到了服务区再吃点热的。” 梨梨接过麵包,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林陌也拿了一个,慢慢吃著。 两人就这样,在拥挤的车厢里,吃完了简陋的晚餐。 吃完饭,梨梨又开始犯困。 但这次,她没有再靠著林陌睡。 而是坐直身体,看著窗外的夜色。 “叔。” “嗯?”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家啊?” “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梨梨瘪了瘪嘴,“我都听了八百遍了。” 林陌笑了。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梨梨想了想,“我想听叔讲故事。” “讲故事?”林陌挑了挑眉,“我不会讲故事。” “那你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嘛。” 林陌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啊……”他看向窗外,“跟你差不多。” “也很穷吗?” “嗯。”林陌点点头,“我爸妈都是农民,家里就靠几亩地过活。” “那你是怎么上大学的?” “考上的。”林陌笑了笑,“我成绩还不错,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是我爸妈借钱凑的。” 梨梨听得很认真。 “那你上大学的时候,是不是也很辛苦?” “辛苦。”林陌回忆著,“我每天都是去图书馆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周末去做兼职,发传单、送外卖、当家教,什么都干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想过。”林陌坦诚地说,“有一次,我连续三天只吃馒头就咸菜,饿得头晕眼花。那时候我就想,要不然就回家种地算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放弃?” 林陌转过头,看著梨梨。 “因为我不想让我爸妈失望。” 他顿了顿。 “他们为了供我上学,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要是放弃了,他们这辈子就白辛苦了。” 梨梨听完,眼眶有点红。 “叔,你真厉害。” “不厉害。”林陌摇摇头,“只是不想认输而已。” 梨梨抿了抿嘴唇。 “叔,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林陌看著她那双认真的异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会的。”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比我聪明多了。” 梨梨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傻笑。 车继续往前开。 夜色越来越深。 车厢里的人大多都睡著了。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偶尔的鼾声在黑暗中迴荡。 林陌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 就在这时,车突然停了下来。 司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各位乘客,前方服务区到了。车要强制性在这里停三个小时,大家可以下车活动活动,上个厕所,买点吃的。三个小时后准时发车。” 车厢里的人纷纷醒来。 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还有人骂骂咧咧地抱怨。 林陌拍了拍梨梨的肩膀。 “醒醒,到服务区了。” 梨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到家了吗?” “还没。”林陌站起来,“下车活动一下,顺便上个厕所。” “哦。” 两人跟著人群下了车。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梨梨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好冷啊。” “是挺冷的。”林陌呼出一口白气,“走吧,先去上厕所。” 服务区的厕所排著长队。 梨梨等了十几分钟才轮到。 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林陌正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她。 “叔!”她跑过去,“我上完了。” “嗯。”林陌指了指便利店,“要不要买点吃的?” “不用了。”梨梨摇摇头,“我不饿。” “那走吧。” 两人沿著服务区的小路往前走。 服务区很安静。 除了偶尔路过的车辆,几乎没有其他声音。 梨梨走著走著,突然停了下来。 “叔,你看。” 林陌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天空中,繁星点点。 银河横跨天际,璀璨夺目。 林陌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星空了。 在省城,光污染太严重,抬头只能看到灰濛濛的天空。 但在这里,在这个远离城市的服务区,星空是如此清晰。 “好美啊。”梨梨仰著头,眼睛里倒映著星光。 林陌也抬起头,静静地看著。 “是啊,好久没看到这样的星空了。” “叔,你以前经常看星星吗?” “小时候经常看。”林陌回忆著,“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电视,晚上没事干,就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看了?” “没时间。”林陌笑了笑,“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家倒头就睡,哪有时间看星星。” 梨梨点点头。 “我在乡下天天看。” 她顿了顿。 “现在看著,有点想奶奶了。” 林陌转过头,看著她。 “想奶奶了?” “嗯。”梨梨的声音有点哽咽,“奶奶以前也喜欢看星星。她说,天上的星星都是死去的人变的。” “爸爸妈妈走得早,我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了。” “但奶奶,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看著星空。 林陌听著,心里一阵酸涩。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轻声说,“你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梨梨点点头。 “我会过得好的。” 她转过头,看著林陌。 “因为有叔在。” 就在这时,司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上车了!要关门了!” 林陌回过神。 “走吧,该上车了。” “嗯。” 两人转身往回走。 梨梨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星空。 “叔。” “嗯?” “没什么。” “傻瓜。”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 “走吧。” 两人回到车上。 车厢里已经关了灯,一片漆黑。 大多数乘客都已经睡著了。 林陌和梨梨回到座位上。 梨梨刚坐下,就打了个哆嗦。 “好冷啊。” “是挺冷的。”林陌也感觉到了寒意。 服务区的温度比车上低多了。 现在回到车里,身上的冷气还没散,就感觉格外冷。 梨梨缩成一团,抱著自己的胳膊。 “叔,我冷。” 林陌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穿得確实有点少。 虽然有羽绒服,但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双腿光溜溜的只有一双小黑丝。 “过来。”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梨梨愣了一下。 “啊?” “让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 梨梨乖乖挪了过去。 林陌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这样暖和点。” 梨梨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放鬆下来。 梨梨索性把鞋子脱了,光溜溜的腿缩到座位上,然后脑袋靠在林陌胸口,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 “叔,你好暖和。” 林陌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跟母鸡抱小鸡一样。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的鼾声。 梨梨闭上眼睛,感受著林陌的体温。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叔。” “嗯?” “我以后能一直跟著你吗?” 林陌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梨梨。 她闭著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梨梨的声音很小,“我怕有一天,你不要我了。” 林陌心里一紧。 “傻丫头,我怎么会不要你。” “真的吗?” “真的。” 梨梨听了,嘴角勾起一个满足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 她把脸埋进林陌怀里,很快就睡著了。 ...... 第34章 秋名山车神与鞭炮阵 凌晨六点的客运站,冷得像个巨大的冰柜。空气里混杂著柴油味和某种发酵的酸菜味。 林陌拖著两个死沉的行李箱,感觉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梨梨跟在后面像是个小仓鼠,大眼睛警惕地盯著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这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打不到。”林陌跺了跺冻僵的脚,呼出一口白气。 好不容易拦下一辆绿皮计程车,司机是个满脸络腮鬍的大叔,正在车里跟著车载dj摇摆。 “去林家沟?”司机大叔一听地名,牙花子一呲,“好地方,坐稳了!” 林陌还没来得及系好安全带,车子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了出去。 从县城到林家沟,全是盘山路。这一带的司机估计平时也没別的娱乐活动,全把这破桑塔纳当f1开。 “啊——!” 第一个发卡弯,梨梨的惨叫声就衝破了车顶。 整个人因为惯性直接甩到了林陌身上,脸都撞变形了。 “师傅!慢点!”林陌一只手撑著车门,一只手还要捞著梨梨。 “慢不了!”司机大叔单手搓方向盘,在那震耳欲聋的土味迪斯科里扯著嗓子喊,“这速度才省油!你们抓稳嘍,前面有个连环弯!”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侧。 梨梨哇的一声,四肢並用,像个树袋熊一样死死缠在林陌身上。指甲几乎掐进林陌的肉里。 “叔!我们要飞出去了!” “飞个屁!这是漂移!”司机大叔听著后座的尖叫,更来劲了,油门踩得轰轰响,那种推背感硬是开出了过山车的效果。 林陌被勒得差点翻白眼。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悬崖峭壁,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这哪里是回家,这分明是去西天取经。 四十分钟的“死亡飞车”后,车子终於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剎车声中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大叔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方向盘,“诚惠八十。” 林陌推开车门,脚刚沾地,腿肚子就在打转。梨梨更是面如土色,整个人掛在林陌胳膊上,像是一件等著晾乾的湿衣服。 “以后……以后再也不坐这个摇摇车了……”梨梨乾呕了一声,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还没等两人喘匀气,不远处突然炸响了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声音。 噼里啪啦——! 火光冲天,硝烟瀰漫。 林陌一抬头,就看见自家老房子门口,两个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身影正站在红色的鞭炮碎屑里。 老爹手里还举著一根没放完的长杆鞭炮,一脸肃穆。旁边那个正在挥舞著手绢的,不用看都知道是皇太后。 “哎哟!我的儿媳妇!” 老妈的大嗓门穿透了鞭炮的余音,直衝云霄。 梨梨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本来就晕车,这下更是腿软,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林陌身上。 这画面落在老妈眼里,那就是小两口恩爱得如胶似漆,连走路都要黏在一块。 “快快快!老林,赶紧把炮仗灰扫了,別呛著咱闺女!”老妈迈著小碎步衝过来,直接略过了林陌,一把扶住了梨梨的另一只胳膊。 “哎呀,这小脸白的,冻坏了吧?”老妈的手热乎乎的,在那件並不合身的羽绒服上摸索著,“这就是梨梨吧?真俊!比照片上还俊!” 梨梨还在晕眩中,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她努力睁大眼睛,看著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眼角笑出褶子的皇太后。 “阿……阿姨好。”梨梨的声音细若蚊蝇,带著点颤抖。 “叫什么阿姨!叫妈……不对,以后再叫。”老妈乐得合不拢嘴,眼珠子像探照灯一样在梨梨身上扫了一圈。 “好!好!真好!”老妈连说了三个好,那眼神亮得嚇人。 林陌在旁边拖著个箱子,还要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货,活像个被遗忘的苦力。 “妈,我也回来了。”林陌忍不住刷了个存在感。 “知道了,放那吧。”老妈头都不回,搀著梨梨就往屋里走,“闺女,慢点走,这门槛高,別绊著。” 老爹这时候也凑了过来,他不爱说话,只是衝著林陌嘿嘿一乐,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华子,笨拙地递给林陌一根,又觉得自己儿子不抽菸,尷尬地收了回去。 “那个……路上顺不顺?”老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顺。”林陌揉了揉被梨梨掐青的胳膊,“太顺了,差点顺沟里去。” 老爹没听懂这冷笑话,只是看著被老妈眾星捧月般迎进去的梨梨,压低声音说:“你妈早起三点就起来杀鸡了。你小子这次办的不错。” 林陌看著前方那个瘦小的背影,在老妈的热情攻势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心里那块石头虽然落了地,却又悬起了另一块。 这戏,才刚开场啊。 ...... 第35章 哪里是早饭,分明是满汉全席 堂屋里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盆,里面燉著一只整鸡,黄澄澄的鸡油漂在上面,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旁边一条红烧鲤鱼是用山泉水养的,个头大得盘子都装不下,尾巴还得翘在外面。还有一盘红亮亮的红烧肉,一盘小河里放笼抓的河虾用姜葱油爆香,甚至还有一碟子切得薄薄的腊肠。 梨梨坐在长条凳上,看著这一桌子菜,喉咙不爭气地滚了一下。 这也叫早饭? 在石桥村,过年的席面也不过如此了。 “来来来,赶紧坐。”老妈把最好的位置让给梨梨,又拿过一个新碗,盛了满满一碗鸡汤,还特意把那只大鸡腿都夹到了梨梨碗里。 “闺女,趁热喝。这是自家养的走地鸡,那是吃虫子长大的,补著呢!” 梨梨看著那只冒著热气的鸡腿,手足无措。在她的认知里,鸡腿是家里顶樑柱吃的,或者是过年祭祖用的,她这种“赔钱货”能喝口汤就不错了。 可是,她不敢吃。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塞著两只硅胶垫,是她虚假的“资本”。 她又缩了缩左手——那只手藏在袖子里,是她残缺的证明。 我是假的。 我是来骗吃骗喝的。 如果他们知道我是个残废,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是个连初中都没读完的穷丫头……他们还会给我吃鸡腿吗? 这种恐惧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对肉的渴望。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老妈一直盯著她,见她不动筷子,有点紧张。 “没……没有!”梨梨赶紧摇头。 “阿姨……我吃不完……”梨梨小声说,下意识地想把鸡腿夹给林陌。 “给他干啥!他属猪的,吃糠就行!”老妈一筷子挡回去,“你太瘦了,得多吃点。咱们农村人不说那个虚的,屁股……咳,身体养好了才是本钱。” 林陌在旁边听得眉心直跳,赶紧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掩饰尷尬。 她想起小南姐教的:要懂事,要勤快,要討好婆婆。 於是,她果断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最好看的红烧肉,放进了老妈的碗里。 “阿姨……您吃肉。这肉看著就……就富贵。” 然后又夹了一块鱼给老爹。 “叔叔……您吃鱼。年年有余。” 做完这一切。 全场安静了三秒。 老妈看著碗里的肉,眼圈突然红了。 “看看!看看人家这闺女!多懂事!”老妈一巴掌拍在林陌后背上,“你个兔崽子,三十年了,没给老娘夹过一块肉!学学人家!” 老爹也乐呵呵地把鱼吃了,连刺都捨不得吐。 林陌看著这傻丫头。 哪里学的这些花里胡哨,为了忽悠皇太后什么都学会了。 “行了。”林陌夹了一筷子鸡翅膀,直接盖在她米饭上。 “吃不完不许下桌。” 梨梨抬起头,看著堆成小山的饭碗,又看看凶巴巴的林陌,最后看看笑眯眯的老两口。 她大口大口地咬了下去。 吃半道,她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放下筷子,转身去翻那个隨身的小背包。 “那个……阿姨,叔叔,这是给你们带的。” 梨梨掏出一个有些旧的红色饼乾铁盒。 她这一个月在工作室,帮著打杂、捡瓶子,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钱。她没捨得买別的,去药店问了,给老人买什么好,人家推荐了西洋参片。 虽然买不起整盒的,她就买了散装的,小心翼翼地装在这个她觉得最好看的盒子里。 “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老妈嘴上说著,手却已经在围裙上擦了擦,郑重地接过来。 打开一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参片。 “我和叔……和林陌也没什么钱,”梨梨有些侷促地搓著衣角,“这个泡水喝,对身体好。” 老爹在一旁看著,眼圈有点红。他这老农民工收到的礼物,除了一些散包烟和廉价酒,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贴心的东西。 “好,好东西。”老爹憋了半天,又是一句好。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林陌看著梨梨。这丫头,平时抠门得要死,买个包子都要算计半天,居然捨得花钱买这个。 “吃菜,吃菜!”老妈大手一挥,又给梨梨夹了一筷子油爆河虾,“尝尝妈的手艺,早上刚捞的鲜得很!” 梨梨看著小虾放进嘴里。 好吃到想哭,连那家大排档都吃不著的鲜香。 她是真的饿了,也是真的没吃过这么好的家常菜,比自己烧的还好吃。那种狼吞虎咽的劲头上来,想收都收不住。但她又记得小南姐教过她,第一次见家长要矜持。 於是,饭桌上就出现了奇怪的一幕:梨梨的筷子挥舞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但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努力不发出声音。 就在她伸手去夹那个滑溜溜的红烧鱼块时,意外发生了。 拿饭碗的那只残疾左手突然神经性地抖了一下。 啪嗒。 碗没接住鱼。 鱼块掉在桌子上,溅起几滴汤汁,落在新铺的碎花桌布上。 梨梨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慌乱地想要用手去捡,结果越急越捡不起来,把鱼块弄得稀烂。 完了。 会被嫌弃的。 在石桥村,大伯要是看见她掉饭,那一巴掌早就呼过来了。 “对……对不起……”梨梨低下头,声音带著哭腔,那只发抖的左手死死地藏在桌子底下。 空气凝固了一秒。 林陌刚要开口解围,老妈却先动了。 “哎哟,这鱼太滑了!刚才我夹的时候也差点掉了。”老妈若无其事地用抹布把桌子擦乾净,又重新夹了一块最好的鱼肚子肉,稳稳地放在梨梨碗里。 “这鱼活蹦乱跳的,死了都不老实。”老妈笑著说,“闺女,用勺子。在咱家吃饭,没那么多规矩,咋舒服咋来。” 老爹也默默地把自己面前的勺子递了过去。 没有责骂,没有嫌弃,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那只藏起来的手。 梨梨握著勺子,眼泪吧嗒一下掉进了碗里的鸡汤里,激起一个小小的涟漪。 “快吃,凉了就腥了。”林陌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她的鞋尖。 梨梨吸了吸鼻子,埋头大口吃了起来这碗混著眼泪的鸡汤和鱼肉。 但是林陌家人对她越好,梨梨越觉得虚,毕竟自己是孤儿,还是个残废,还合著林陌一起骗这位老妈子。 ...... 第36章 传家宝与一声妈 饭后,梨梨抢著要洗碗,被老妈强行按在沙发上看电视,还要给她剥橘子吃。 林陌看著这一幕,知道是时候了。 挽起袖子钻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冲刷著油腻的盘子。 没过一会儿,老妈果然跟进来了。 “哎,儿子。”老妈把厨房门轻轻带上,压低了嗓门,一脸神秘,“这姑娘……手是不是受过伤?” 老妈虽然平时咋咋呼呼,但心细如髮。刚才饭桌上那一幕,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林陌停下刷碗的动作,看著满池子的泡沫。 “妈,有些事我得跟您交个底。” 林陌转过身,靠在流理台上,从兜里摸出一根口香糖,想了想又塞回去。 “她不是什么城里的大小姐,也没什么好工作。”林陌盯著地板上的瓷砖缝,“她是孤儿。父母早死了,跟著奶奶长大。前两个月,奶奶也走了。” 老妈愣住了,手里拿的一块抹布悬在半空。 “那手……是小时候发烧落下的残疾。家里没人管,就这么耽误了。”林陌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煽情,“她在老家没房子,地也被亲戚占了。要是不跟著我,她这会儿可能在哪个黑厂打工,或者被隨便嫁给哪个老光棍换彩礼了。”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林陌有些忐忑。他知道老妈一直想让他找个门当户对的,最好是公务员或者老师,能帮衬家里的。梨梨这种情况,说是拖油瓶都算轻的。 “你……你是说,她家里就剩她一个了?”老妈的声音有点发颤。 “嗯。连个去处都没有。” 林陌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如果老妈翻脸,他就直接带梨梨走,大不了以后少回来。 啪。 老妈把抹布重重地摔在灶台上。 “造孽啊!” 厨房门口,梨梨正躲在门后面偷听。 老妈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转身就往外走,那是去臥室的方向。 “您干嘛去?” “別管!” 林陌赶紧跟出去。 梨梨看到气势汹汹衝过来的“皇太后”,她嚇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在冰箱上。 完了。 要把我赶出去了…… 梨梨闭上眼睛,等待著那个“滚”字。 这时老妈没说话,从臥室出来后径直走到梨梨面前,拉过梨梨的左手,一屁股坐下。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並没有落下。 一双温暖、粗糙、带著淡淡油烟味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那只冰凉颤抖的左手。 梨梨睁开眼。 只见那个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皇太后,此刻正红著眼圈,死死地盯著她的手看。 “这手……”老妈的声音有点发颤,手指轻轻摩挲著梨梨手背上的冻疮印。 “阿……阿姨……我……”梨梨嚇得语无伦次,“我会干活的!我真的会干活!我这手虽然抖,但我洗碗很乾净的!我不白吃饭……” “啪!” 老妈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老妈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眼角的泪意,然后狠狠地瞪了林陌一眼,“你个兔崽子!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早知道我把那只老母鸡也杀了!” 啊? 林陌被这反应整蒙了。 “妈,你不介意?” “介意个屁!”老妈抹了一把眼角,“这闺女命苦成这样,还能笑得那么甜,还给我买那个什么洋参……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妈我是那种势利眼吗?老妈也是过来人,农村里的那些糟心事看的还少啊?” 老妈训完林陌,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手鐲。水头不算顶级,但也是老物件了,那是当年姥姥传给老妈的嫁妆。 “阿姨……这……”梨梨看著那鐲子,本能地往后缩。 “別动。”老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她把手鐲硬生生地套进了梨梨那只微微颤颤的左手腕。 稍微有点大,但在梨梨细白的手腕上衬得格外好看。 “闺女,听我说。”老妈握著梨梨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想哭,“林陌这小子跟我说了。你家里没人了,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梨梨的瞳孔猛地收缩,震惊地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林陌。 “別看他!看我!”老妈把梨梨的脸扳过来,“什么孤儿不孤儿的。进了这个门,只要戴著这个鐲子,你就是我亲闺女。谁要是敢欺负你,嫌弃你,我就去把他家房顶掀了!” “这鐲子不值什么大钱,但是个念想。只要我在一天,这鐲子你就不许摘。” 梨梨看著手腕上的那一抹翠绿,又看著老妈那双通红却坚定的眼睛。 那是她做梦都不敢奢求的眼神。 那是奶奶走后,再也没有人给过她的,那种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庇护。 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妈——!” 梨梨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老妈怀里,嚎啕大哭。 这声“妈”,喊得撕心裂肺,喊尽了这十六年的委屈和恐惧。 老妈也绷不住了,抱著梨梨瘦弱的肩膀,眼泪哗哗地流,一边拍著她的背一边哄:“哎!哎!妈在呢!好孩子,哭出来就好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老爹坐在旁边,默默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然后把头扭向窗外,看著院子里的老枣树发呆。 林陌靠在门框上,看著抱头痛哭的两个女人。 他感觉自己挖了个坑,本来是想埋点雷,结果种出了一棵树。 虽然谎言还在,虽然这“婆媳”关係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误会之上。但此时此刻,这屋子里的温度,是真的。 他摸了摸鼻子,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温暖的苦笑。 这下好了,骑虎难下。 这要是以后真没娶这丫头,估计老太太能拿著40米菜刀追杀他到省城。 ...... 第37章 人肉靠背 梨梨哭完就好了,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捧著圆滚滚的肚子,活像只晒太阳的小青蛙。 她是真撑著了。 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一边是老妈疯狂夹菜的“母爱攻势”,一边是怕浪费粮食的本能,硬生生把满汉全席给塞进了那只有限的胃里。 “哎哟,看这孩子困的,眼皮都打架了。” 老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心疼地看著梨梨。 “那个……小林啊,带梨梨回屋睡个回笼觉。这坐了一晚上大巴车,又是山路十八弯的,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林陌正要去帮忙,被老妈一屁股挤开。 “去去去,別在这碍事。赶紧带你媳妇去补觉。” 老妈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床单被罩我都换新的了,纯棉的,洗过晒透了,全是阳光味儿。” 林陌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推开自己那屋的房门。 好傢伙。 满眼的大红色。 红色的床单,红色的被套,枕头上甚至还绣著一对戏水的鸳鸯。 最离谱的是,床头柜上还摆著一盘洗好的红枣和花生。 早生贵子? 这是把婚房都给布置好了啊! “妈,你这也太……” 林陌回头,刚想吐槽两句,就看见梨梨正站在门口,瞪大了一双异瞳,满脸惊嘆。小声跟林陌嘀咕。 “叔……这床好红啊,像过年一样。” “喜欢不?喜欢以后这就是你的窝。” 老妈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赶紧造人,我要抱孙子。 林陌感觉头皮发麻。 这要是真睡一张床上,不管发生不发生什么,在老两口眼里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而且,这要是传出去,自己这“禽兽”的名號算是坐实了。 “那什么,妈,梨梨睡觉认床,而且还得翻身,我睡觉打呼嚕,俩人睡休息不好。” 林陌一把抄起柜子里的一床旧被子,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杂物房睡。” 老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个兔崽子!那杂物房全是灰,能睡人吗?再说了,两口子分房睡,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们那叫……相敬如宾!” 林陌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还没过门呢,得讲究规矩。我要是现在就那啥,显得我不尊重人家姑娘。” 这一顶“尊重”的大帽子扣下来,老妈张了张嘴,没词了。 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背上锤了一拳。 “死脑筋!活该你单身这么多年!” 虽然挨了骂,但好歹是守住了底线。 梨梨看著林陌抱著被子逃跑的背影,心里有点小失落,但更多的是感动。 叔果然是个好人。 要是换了村里的二愣子,看见这大红床铺,早就把门一锁生娃娃了。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昏天黑地。 等林陌再次睁眼,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是被一阵叮叮噹噹的声音吵醒的。 那是老爹在院子里修东西的声音。 林陌揉著鸡窝头走出去,看见老爹正戴著老花镜,费劲地拧著一个生锈的水龙头。 “爸,干嘛呢?” “没事,这水龙头有点滴水,我缠点生料带。”老爹头也没抬。 “对了儿子。” 老妈正坐在屋檐下剥豆子,看见林陌出来,指了指屋顶。 “那个太阳能热水器,坏了好几个月了。这几天我和你爸都是烧水擦身子。你上去瞅瞅,看能不能修。梨梨这姑娘爱乾净,晚上肯定得洗澡,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也跟著咱们擦澡吧?” 林陌愣了一下。 坏了好几个月了? 他看著老爹佝僂的背影,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 这老两口,平时电话里从来报喜不报忧。 热水器坏了也不说,大冬天的就这么凑合。 要不是这次带梨梨回来,估计他们能凑合到明年夏天。 “行,我上去看看。” 林陌搬来梯子,爬上房顶。 检查了一圈,发现是接头的阀门老化生锈了,管子也冻裂了一截。 这玩意儿修是修不好了,得换新的。 “爸,这没法修了,全锈死了。” 林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我去镇上买个新的阀门和管子换上。” “那得花钱吧?要不再缠两圈胶带试试?”老爹有些心疼钱。 “缠什么缠,那水滋得到处都是。” 林陌跳下梯子,“没事,花不了几个钱。” 他走到车棚,推出了老爹那辆服役了十几年的五羊本田摩托车。 这车比梨梨岁数都大,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 “林陌!你要出去?” 梨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门口揉眼睛。 看见摩托车,她眼睛瞬间亮了。 “我去镇上买零件。” 林陌跨上车,一脚踹在启动杆上。 轰——! 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发动机发出一阵类似拖拉机的咆哮。 “我也要去!” 梨梨像只听见开饭铃声的小狗,嗖的一下就窜了出来。 还没等林陌说话,她已经手脚並用地爬上了后座。 “你去干嘛?外面冷,全是土。” “我不怕冷!我要去镇上看看!” 梨梨死死抓著林陌的衣角,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而且……而且我要保护叔。” “你保护我?”林陌被气笑了,“你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 “坐稳了啊,掉下去我可不停车捡你。” “嗯!” 林陌掛挡,给油。 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 刚才在车棚里还只是抓著衣角,车一动,梨梨的两只胳膊瞬间像是藤蔓一样,死死地缠在了林陌的腰上。 紧。 太紧了。 林陌感觉自己的腰都要被勒断了。 而且,这丫头贴得也太近了。 隔著厚厚的羽绒服,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胸前那两团……那是硅胶垫的触感。 “喂,鬆开点,我要被你勒吐了。”林陌大声喊道,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破碎。 “我不!” 梨梨非但没鬆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掛在他背上。 她在心里打著小算盘呢。 在城里出租屋,叔总是嚇唬她,说还没成年,要是敢对她动手动脚,警察叔叔就会把他抓进去踩缝纫机。 缝纫机是啥? 那是监狱里的活儿! 所以梨梨一直不敢造次,哪怕心里再想报恩,也得忍著。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在演戏! 皇太后说了,她是未过门的媳妇! 既然是媳妇,抱一抱怎么了? 就算警察叔叔来了,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在搞对象! 没有缝纫机! 只有叔宽厚温暖的后背! 这就是奉旨揩油! 寒风呼啸著刮过耳边,像刀子一样割著脸。 但梨梨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把脸紧紧贴在林陌的羽绒服上,鼻子里全是那种淡淡的硫磺皂的味道。 那是她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比红烧肉还香。 摩托车在乡间土路上顛簸。 每顛一下,梨梨就趁机再贴紧一分。 林陌无奈地嘆了口气。 感受著后背传来的温度和重量,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 算了。 隨她去吧。 这丫头,估计也是缺乏安全感。 他就当是个人肉靠背了。 …… 第38章 10后的嫂子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了十几分钟。 路况变好了,柏油路面取代了坑洼的土路。 两边的房子也从砖瓦房变成了贴著瓷砖的小楼。 镇上到了。 年前的集镇格外热闹。 路边摆满了卖春联、卖鞭炮、卖瓜子的摊位。 音像店里放著动次打次的土嗨舞曲,混杂著卖老鼠药的吆喝声,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林陌熟练地穿过人群,在一个掛著“五金建材”招牌的店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下车。” 林陌支好车梯子,拍了拍还在装死的梨梨。 梨梨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脸从他后背上挪开。 但手还是没松。 依然死死地环著他的腰。 “撒手啊,你是打算长我身上?”林陌哭笑不得。 “我不。” 梨梨看了一眼周围陌生的人群,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社恐又犯了。 “好多人……我怕丟。” “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丟?” 林陌正要强行掰开她的手。 就在这时。 旁边一家掛著“王记超市”招牌的小卖部里,走出一个穿著貂皮大衣、脖子上掛著手指粗金炼子的寸头青年。 青年手里拿著一瓶红牛,正仰头往嘴里灌。 一低头,看见了林陌。 “噗——!” 一口红牛直接喷在了地上。 “臥槽?!陌哥?” 青年瞪大了绿豆眼,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你啥时候回来的?” 林陌转头一看,乐了。 “二狗?” 这是他光屁股长大的髮小,王二狗。 上学那会儿就是个混世魔王,后来听说去南方打了几年工,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回来继承了他爹的小卖部,摇身一变成了王老板。 王二狗把红牛瓶子往旁边垃圾桶一扔,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刚想给林陌来个熊抱,突然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陌的后腰上。 那里,还掛著一双白嫩的小手。 再顺著那双手往上看。 一张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发光、还有一双异色瞳孔的小脸,正从林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著他。 王二狗的下巴差点砸脚面上。 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梨梨扫描了好几遍。 又看了看林陌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 “陌……陌哥?” 王二狗的声音都变调了,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嫉妒。 “这……这是嫂子?” 林陌点了点头,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淡定一点。 “啊,那是你嫂子。” “臥槽!” 王二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惊嘆。 “你也太刑了吧!” 他指著梨梨,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这得是00后吧?不……这看著像10后的啊!” “陌哥,你这是老牛吃嫩草啊!” 王二狗感觉自己的三观碎了一地。 他本来以为林陌这个老光棍在大城市混得不咋地,肯定也是孤家寡人回来过年。 结果人家不仅带回来了。 还带回来个极品! 这长相,这气质,这异瞳,比他抖音上刷到的那些网红强了一万倍! 最关键的是,那姑娘居然还死死抱著林陌不撒手,一副离了他活不了的样子。 这得多大的魅力啊? 梨梨本来就怕生。 被王二狗这么大嗓门一吼,又被说是“10后”(虽然她確实是),脸瞬间红透了。 像是熟透的番茄。 那种羞耻感盖过了对“丟了”的恐惧。 她触电般地鬆开了林陌的腰,嗖的一下缩到了林陌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观察这个戴大金炼子的怪人。 手里空了。 腰上的温度也没了。 林陌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失落。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状態,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王二狗。 重重地拍了拍这小子的后背。 “少废话!嘴里也没个把门的。” 林陌笑著骂道,“这是梨梨,也是苦命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 但在王二狗听来,这就是默认了“老牛吃嫩草”的事实。 “行啊陌哥,真有你的。” 王二狗也不嫌弃,反手抱住林陌,使劲勒了两下。 那种从小一起尿尿和泥巴长大的情分,瞬间就回来了。 “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 两人分开。 王二狗整理了一下他的貂皮大衣,指了指身后的小卖部,一脸得意。 “我现在也不出去瞎混了。老头子身体不行了,我就回来继承家业了。” “这超市现在归我管,以后想吃啥喝啥,直接来拿,记我帐上!” 林陌看著那个其实只有二十平米、货架都有点歪的小超市,还有王二狗那副暴发户的打扮。 突然觉得很亲切。 这就是家乡啊。 每个人都在努力活著,不管是用什么方式。 “行,王老板大气。” “那必须的!这都是我……租的!” 王二狗哈哈大笑,转身衝进店里。 “嫂子!你也进来!想吃啥隨便拿!以后在这一片,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提我王二狗的名字!” 梨梨看著这个咋咋呼呼但好像没有恶意的人。 又看了看身边的林陌。 林陌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去吧,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梨梨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林陌身后走出来。 “谢谢……二狗哥。” 这一声软糯糯的“二狗哥”,喊得王二狗骨头都酥了。 他衝著林陌竖起大拇指。 眼神里写满了佩服: 陌哥,还得是你! 这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啊! 林陌看著梨梨被王二狗热情地拉进店里挑零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误会,看来是解释不清了。 …… 第39章 举报电话 王二狗是个实在人,实在到恨不得把那二十平米小卖部给搬空。 等林陌跟这货道別时,梨梨怀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ad钙奶、乾脆麵、甚至还有两包卫龙辣条,堆得像座小山,只露出一双眨巴眨巴的大眼睛。 “嫂子,吃!不够再来拿!”王二狗豪气冲天地挥手。 梨梨艰难地腾出一根手指头,把快要掉下来的好多鱼顶回去,感动得想给二狗哥磕一个。 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吗?零食自由? 林陌看著这俩活宝,无奈地摇摇头,跟二狗问清了五金店的位置,便领著这只满载而归的“仓鼠”往镇中心走。 镇中心的大型超市旁,確实有个门面挺大的五金店。 林陌把梨梨安置在超市门口的石墩子上,让她守著零食,自己钻进五金店挑水管接头。 挑了一半,他突然想起老爹那憋屈的样子。 过年村里来人串门,老头子那包五块钱的烟实在是拿不出手。 林陌摸了摸兜里的钱包,抽出一沓粉红色的票子,折身走到门口。 “梨梨,別光顾著吃。”林陌把钱塞进梨梨手里,“去隔壁那个大超市,买条烟。就要硬中华,记得別买错了,就是那个红盒子上印著城楼的。” 梨梨看著手里的红票子,瞳孔地震。 好多钱! “买……买多少?” “一条。” 梨梨倒吸一口凉气。一条烟就要这么多钱?这抽的是金子吗? 但在“听叔的话”这个最高指令下,她还是郑重地点点头,把零食放在石墩上,像个要去炸碉堡的战士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超市。 林陌放心了,转身回五金店跟老板砍价去了。 这丫头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买东西这种小事总不会搞砸吧? 十分钟后。 林陌拎著一捆ppr水管和一袋子接头出来,往石墩子那一瞅。 没人? 零食还在,人没了。 林陌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別是被人贩子拐跑了吧?虽然她现在的打扮挺像个小太妹,但智商还是那个只有59分的刘铁军啊! 他赶紧衝进隔壁超市。 一眼就看见菸酒柜檯前围了几个人。 梨梨正踮著脚尖,脸涨得通红,跟柜檯里的一个女服务员据理力爭。 “姐姐,我有钱!真的!这是叔给我的钱!”梨梨把钱举得高高的。 那女服务员大概三十岁出头,涂著厚厚的粉底,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精明和不耐烦。 “小妹妹,这不是钱的事儿。”服务员翻了个白眼,“你看这上面写著啥?禁止向未成年人售烟。你有身份证吗?” “我有!”梨梨赶紧去掏兜。 那张老师帮她办的身份证,一直被她贴身藏著。 服务员接过身份证扫了一眼,乐了,把身份证往檯面上一拍。 “09年的?刚满十六?回去吧回去吧,让你家大人来。” “我已经成年了!王老师说了,拿了身份证就是大人了,可以进厂打工了!”梨梨急得快哭了,“我叔等著要呢!” “你叔?你叔是谁也不好使。这有监控,卖给你我要罚款的。”服务员把那沓钱推了回来。 梨梨手足无措地站在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办砸了。 连买烟这种小事都办不好,叔肯定会嫌弃我是个废物的。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脑袋上。 “不好意思啊,美女。” 林陌把梨梨拉到身后,顺手把身份证收了回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小孩子不懂事,我是她家长。给我拿一条软中。” 服务员上下打量了林陌一眼。 一身工装羽绒服,鬍子拉碴,看著倒是有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 “你是她家长?”服务员一边拿烟,一边狐疑地嘀咕,“看著不像爹啊。” “我是她叔。”林陌也没多解释,扫码付款,拎著烟拽著还在抹眼泪的梨梨就走。 出了门,林陌把烟塞进梨梨怀里。 “哭啥?人家不卖是对的,这是规定。”林陌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以后这种跑腿的事儿我来,你负责吃就行。” 梨梨抽噎了一下,抱著那条比她命还贵的烟,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著两人骑上那辆破摩托突突突地远去。 柜檯里的女服务员脸色变了。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王姐吗?哎,是我,小丽。”服务员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著八卦的光芒,“你上次给我介绍那个相亲对象,叫林陌那个……对对对,就是那个大龄剩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大嗓门:“咋了?你不是没看上人家吗?” “不是我看没看上的事儿。”小丽撇了撇嘴,“我刚才看见他带著个小姑娘,亲热著呢!那小姑娘喊他叔,还给他买烟。”小丽冷笑一声,“最关键的是啥你知道不?我看那女的身份证了,才十六!”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十六?你没看错?” “千真万確!2010年出生的!刚过了生日没俩月!”小丽嘖嘖两声,“王姐,这事儿要是让別人知道了,那可是挺『刑』的啊。你以后可別给我介绍这种变態了,我怕惹一身骚。” “行行行,我知道了……”王姐语气有些慌乱,匆匆掛了电话。 小丽放下手机,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哼了一声。 “老牛吃嫩草,也不怕崩了牙,呸呸。” …… 回村的路上,风更大了。 林陌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风顺著脖领子往里灌。 主要是后面那个“掛件”贴得太紧了。 梨梨不知道是受了委屈还是单纯怕冷,整个人像是八爪鱼一样吸在他背上。 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从林陌的怀里传出来。 那是皇太后的专属铃声:《好运来》。 “梨梨,接电话!”林陌双手要把著车把,腾不出手,“在我內兜里!” “哦!” 梨梨答应一声,两只手开始行动。 但是冬天穿得厚,林陌为了挡风又把拉链拉到了顶。 梨梨的小手只能顺著下摆往里钻。 冰凉的小手贴著林陌的毛衣往上摸索。 位置有点偏。 “往左!那是胳膊窝!”林陌痒得一缩脖子,车把差点歪沟里去。 “哦哦!” 梨梨赶紧调整方向,手掌贴著林陌的胸肌一顿乱摸。 甚至因为够不著,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了林陌的背上,那两团“假货”被挤压得变了形。 林陌感觉自己像是被个女流氓非礼了。 “摸到了!” 梨梨终於掏出了那个还在高唱“好运来”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喂!死小子!怎么还不回来?”老妈的大嗓门混合著风声传出来。 “妈!我是梨梨!”梨梨把嘴凑到手机边上大喊。 “哎哟!是梨梨啊!”老妈语气瞬间切换成温柔模式,简直是川剧变脸,“你们在回家路上了吗?冷不冷啊?” “不冷!叔身上暖和!”梨梨傻乎乎地喊。 林陌嘴角抽搐。 这对话,要是让那个叫小丽的服务员听见,估计能直接报警。 “行,快回来吧。你二姨来了,今晚在咱家吃饭。”老妈乐呵呵地说,“你二姨可是特意来看新媳妇的,赶紧回来让长辈掌掌眼!” “好嘞妈!” 掛了电话,梨梨又费劲巴拉地把手机塞回林陌的內兜。 这一次,更熟练了。 还在林陌的胸口拍了两下,那是確认手机放好了。 ...... 第40章 二姨是个明白人 林家沟的消息传播速度,比光纤还快。 等林陌的摩托车刚停进院子,二姨那张涂著大红唇的脸就已经迎了出来。 “哎呦喂!这就是那个把咱家林陌魂儿都勾走的小仙女吧?” 二姨虽然五十岁了,但作为广场舞领队,身段保持得不错,眼神更是毒辣。 她一把拉住刚下车的梨梨,眼神像x光一样把梨梨从头扫到脚。 这身段,这皮肤,这眼睛。 就是太嫩了点。 嫩得像是刚从学校里拔出来的葱。 “二……二姨好。”梨梨被这阵势嚇了一跳,脸红得像那个中华的盒子。 “真俊!比照片上还俊!”二姨笑得花枝乱颤,拉著梨梨的手就不撒开,“难怪林陌这小子看不上那个收银员,原来是家里藏著这么个宝贝疙瘩!” 林陌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 这二姨,话里有话啊。 晚饭是在厨房忙活的。 老妈主厨,梨梨打下手(主要是洗菜和被投餵),林陌和二姨站在旁边当门神。 “大外甥,我看这肉买的不够称啊。” 二姨手里剥著蒜,眼神却斜睨著林陌,“明明说是十八斤,我刚才拎了一下,顶多十六斤。这卖肉的心黑啊。” “正常,过年嘛,都想捞一把。”林陌心不在焉地应付著。 “是啊,都想捞一把。”二姨话锋一转,“你那个姨夫,最近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林陌姨夫是镇派出所的辅警,平时专门管这一片的治安。 “咋了?又有案子?”林陌眼皮一跳。 “嗨,也没啥大事。”二姨把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就是最近严打,抓了好几个精神小妹小伙。说是未成年同居,乱搞男女关係。嘖嘖嘖,现在的孩子啊,真是不让人省心。” 轰隆。 林陌感觉脑子里炸了个雷。 他看著二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眉心突突直跳。 这是在点我呢? 又是十六没够称,又是非法同居。 林陌看了一眼正在灶台边被老妈餵炸丸子的梨梨,赶紧拽著二姨的胳膊,把她拉到了院子角落的柴火垛旁边。 “二姨,您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林陌压低声音,四处张望了一下,生怕老妈听见。 二姨甩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她狠狠地瞪了林陌一眼,伸出手指头,用力戳了戳林陌的脑门。 “你呀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 二姨恨铁不成钢,“刚才超市的小丽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镇上那个超市,带著个小姑娘买烟。身份证是未成年!” “林陌,你老林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怎么到你这就……这就这么刑呢?” 二姨气得直喘气,“这要是让你那个当辅警的姨夫知道了,是想进去踩缝纫机吧?” 林陌赶紧捂住二姨的嘴。 “嘘!我的亲姨誒!您小点声!別让我妈听见,她那心臟受不了!” 二姨一把扒拉开他的手:“你也知道怕啊?那你当初干啥去了?” “二姨,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陌只能坦白从宽,把梨梨的身世、资助的事儿、还有这次为了应付老妈才出此下策的前因后果,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 当然,隱去了梨梨要给他当小妾那段,只说是为了报恩才配合演戏。 二姨听完,愣了半天。 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厨房窗户。 窗户上映著梨梨忙碌的小身影,正踮著脚帮老妈拿调料罐,乖巧得让人心疼。 “这么说……这丫头真是个苦命人?”二姨语气软了下来。 “那还有假?我要真是有那坏心眼,我敢带回家来给你们看吗?”林陌一脸苦涩,“我这就是骑虎难下,想让老太太过个好年。” 二姨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 “你小子,倒是做了件善事。就是这法子……太餿了。” 她斜眼看著林陌,“不过,我看这小丫头看你的眼神,那是真带鉤子啊。你就真没一点意思?” “二姨!我都三十了!她才十六!”林陌急了,“我是禽兽吗?” “切。”二姨撇撇嘴,“男人至死是少年,八十岁还喜欢十八的呢。再说了,你妈天天盼著抱孙子,我看这丫头除了年纪小点,身子骨单薄点,哪都好。屁股虽然不大,但能养啊!” “打住!打住!”林陌感觉头都要炸了,“我现在就想安安稳稳把这个年过了。万一我真没把持住,那就真得去里面踩缝纫机给您做鞋垫了。” “也是。”二姨点点头,“那你就给我忍住了。別到时候弄出人命来,你们老林家的脸没地儿搁。” 林陌鬆了口气。 看来这关是过了。 “那个……”二姨突然搓了搓手,“既然不是真的儿媳妇,那这改口费我就省了。不过我家那大孙子最近奶粉喝得有点快……” 林陌秒懂。 这是封口费啊。 他二话不说,掏出钱包,数了五百块钱塞进二姨手里。 “二姨,给大侄子买点好的。那个进口的奶粉,咱也尝尝。” 二姨捏了捏钱的厚度,脸上笑开了花。 “这还差不多。放心吧,二姨嘴严著呢。” 晚饭吃得宾主尽欢。 二姨走的时候,还特意拉著梨梨的手嘱咐了半天,让她多吃肉,別怕胖,还给梨梨塞了二百块钱把梨梨感动得眼泪汪汪的,直说二姨是个大善人。 林陌在旁边看著,心里五味杂陈。 这社会,全是人情世故啊。 二姨出了门,骑上电动车並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绕路去了镇上那家超市。 超市快打烊了,那个叫小丽的服务员正在盘点。 “哎哟,小丽啊!” 二姨推门进去,大嗓门震得货架都在抖。 “王姐?”小丽一愣。 二姨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两百块钱购物卡,顺手塞进小丽衣服兜里。 “今儿这事儿,是个误会。” 二姨压低声音,一脸神秘,“那姑娘我也见了,是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小丽看著手里的充值卡,又看看二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也是个人精。 “嗨,我就说嘛!林哥看著那么老实一人,哪能干那种事儿。” 小丽麻瞄了一眼兜里的卡,“王姐,今天我就看见林哥来买了个水管。” “这就对了嘛!”二姨拍了拍小丽的肩膀,“以后有啥好小伙,我还想著你。放心,下一个,绝对靠谱!” “谢谢王姐!”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这个小镇的人情江湖里,没有什么是两百块钱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三百。 ...... 第41章 湿身 早晨起来,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哈口气都能成雾。 老爹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看见林陌出来,指了指房顶,又指了指那个还在滴水的太阳能热水器,没说话,意思却很明確:干活。 “知道了。”林陌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这还是高中时候穿过的,袖口磨得发亮,现在穿在身上有点紧,箍得慌。 他在杂物间翻出了管钳、生料带,还有昨天刚买的新阀门。架好梯子,林陌试著晃了晃,还挺稳。 “叔,我也去!” 梨梨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身上套著林陌那件灰色的旧羽绒服,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企鹅。手里还抓著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上面全是灰,还要爬梯子,你凑什么热闹?”林陌一只脚已经踩在梯子上了。 “我不怕高!我小时候天天爬树掏鸟蛋!”梨梨几口把包子吞下去,也不擦嘴,两只手抓著梯子边,仰著头,那一蓝一黑的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而且……我是你的小工啊。干活得有小工递扳手。” 林陌没辙,只能摆摆手:“上来吧,慢点,別踩空了。”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平房顶。冬日的阳光虽然不暖和,但照在身上亮堂堂的。房顶上晒著红辣椒和玉米棒子,金灿灿红彤彤的一片。 那个太阳能热水器是个杂牌子,风吹日晒好几年,支架都锈得掉渣。林陌蹲下来再检查了一下,进水阀门冻裂了。 “扳手。”林陌伸出手。 一把沾著油污的活动扳手立刻拍在他手里。 林陌有些意外地回头,看见梨梨正蹲在旁边,两只眼睛死死盯著他的手,一脸认真,像是在观摩什么高精尖手术。 “行啊刘铁军,有点眼力见。”林陌夸了一句。 梨梨嘿嘿一笑,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得意:“那是,我在村里可是能帮奶奶修猪圈的。” 林陌拿著扳手卡住生锈的阀门,气沉丹田,猛地发力。 “嘿……呀!” 他憋红了脸,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那阀门却像是长在了管子上,纹丝不动。 “我还不信这个邪了!”林陌跟那坨铁锈较上了劲。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臂上,猛地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成了? 林陌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股浑浊的黄褐色水柱就从断裂口喷射而出,像一条甦醒的土龙,直衝他的面面。 “臥槽!” 林陌只来得及闭上眼,就被这股透心凉的自来水浇了个透心凉,嘴里还呛了一大口。 “叔!”梨梨嚇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堵那个喷水的管口。 结果手还没伸过去,水柱就被林陌的脸挡了一下,改变了方向,呈扇形散开,把旁边的梨梨也给笼罩了进去。 瞬间,两个刚才还乾乾爽爽的人,变成了两只落汤鸡。 冬天的自来水,那叫一个冷。冷得像是针扎一样。 林陌喷出嘴里的自来水,睁开眼,刚想骂街,却看见梨梨正站在水雾里,头髮贴在脸上,睫毛上掛著水珠,正傻愣愣地看著他。 然后,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叔,你好像那个……那个喷泉里的癩蛤蟆。” 林陌气乐了。 “好啊刘铁军,敢说我是癩蛤蟆?” 他也不管那还在喷涌的水管了,伸手掬了一把水,照著梨梨就泼了过去。 “哎呀!”梨梨尖叫著躲闪,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仗著身体灵活,她像只猴子一样跳到水管另一边,两只手並用,捧起水就往林陌身上扬。 “反击!这是为了癩蛤蟆的尊严!” “我让你癩蛤蟆!让你癩蛤蟆!” 房顶上瞬间乱成一团。水花四溅,夹杂著两人的尖叫和大笑声。 林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肆过了。三十多岁的人了,平时在公司装深沉,在客户面前装孙子,回家还要装孝子。 只有在这一刻,被冰凉的水浇透的时候,他好像突然卸下了所有的偽装。 管他什么房贷首期,管他什么大龄处男。 去他大爷的。 此时,楼下的院子里。 老两口正仰著脖子看戏。 “你看你看,我就说这俩孩子有戏。”老妈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这哪是修水管啊,这分明就是鸳鸯戏水嘛!” 老爹蹲在旁边抽菸,眯著眼睛看著房顶上那两个像疯子一样互泼的身影。 “这叫浪费水。”老爹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你懂个屁!”老妈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你看梨梨那身段,湿了衣服更好看。这叫情趣,懂不懂?那个死脑筋。” 老爹被骂得没脾气,把菸头在鞋底上按灭,慢悠悠地站起来。 “行了,再闹下去该感冒了。” 老爹走到墙角,关闭了水闸。 房顶上的“喷泉”戛然而止。 林陌手里还保持著泼水的姿势,看著突然断流的水管,愣了一下。 此时,肾上腺素褪去,寒冷重新占领了高地。 风一吹,梨梨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阿嚏——!” 她冻得牙齿都在打架,嘴唇有点发紫,但那双异瞳却亮得嚇人,脸上还掛著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傻笑。 “冷……冷死了……”梨梨抱著胳膊,开始原地蹦躂。 林陌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自己身上那件虽然也湿了、但好歹还厚实点的棉袄脱下来,强行裹在梨梨身上。 “傻不傻?冷还笑?” 梨梨缩在宽大的棉袄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哆哆嗦嗦的,却带著一股子倔强。 “不……不冷。和叔玩得很开心……我就不冷。” 林陌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这个小傻子,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赶紧下去,我把这破管子拧上就完事。” 梨梨拽著林陌的衣角,磨磨蹭蹭不肯动:“我不,我要等叔一块儿。” 底下的老妈也回过神来了,扯著嗓子喊:“梨梨!快下来!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大冬天的作死啊!快下来换衣服,妈把电暖气给你打开了!” “听见没?皇太后下旨了。”林陌推了她一把,“赶紧滚蛋。” 梨梨这才不情不愿地往梯子那边挪,走两步还回回头,眼神黏糊糊的,看得林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刚一落地,老妈就拿著条大浴巾冲了过来包鸡崽一样包走了梨梨。 林陌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看著梨梨在水雾里笑的样子,他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被那股冷水给冲开了一道口子。 这丫头,要是能一直这么笑著多好。 別总想著什么报恩,什么生孩子。就像个正常的十六岁姑娘一样,哪怕是傻乐呢。 冷风让他回过神来,手脚麻利地拿出昨天新买的管子和接头。 三下五除二,切断旧管,拧上新阀门,用生料带缠紧,再接上新的ppr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分钟。 他打开太阳能的出水阀,確认不再漏水,这才拍了拍手,从梯子上跳了下来。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非但没觉得暖和,反而被冷风一吹,让他连打了好几个寒噤。 “还愣著干嘛?想得肺炎啊!”老妈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乾净的毛巾,一把將他推进了旁边的浴室。 “赶紧洗个热水澡,换身乾净衣服!感冒了谁伺候你!” 林陌被推得一个踉蹌,心里却划过一丝暖流。老妈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还是疼他的。 他关上浴室那扇老旧的木门,转身准备脱掉湿透的衣服。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他猛地回头。 浴室氤氳的雾气中,站著一个人影。 梨梨。 光溜溜的梨梨。 她身上未著寸缕,大概是刚脱下湿衣服,皮肤被热气蒸腾得泛著一层淡淡的粉色。那两团硅胶垫撑起来的“假货”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女微微起伏的、青涩的胸脯。水珠顺著她白皙的脖颈滑落,没入那青涩的曲线中。 她有些害羞地站在那,两只手不安地交叠在身前,遮住关键部位,一双异瞳在雾气中怯生生地望著他。 “叔……”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叔……是要跟我一起洗澡澡吗?” 第42章 离银手鐲不远了 轰! 林陌的脑子,像被扔进了一颗炸雷。 眼前的画面,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衝上了头顶。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光溜溜的、刚满十六岁的、法律意义上的未成年少女,正站在他家那间不到五平米的浴室里,用一种天真又无辜的眼神看著他,问他要不要一起洗澡。 “啊——!” 林陌发出一声比杀猪还悽厉的尖叫,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仿佛看到什么毁天灭地的恐怖画面。 “刘铁军!你疯了!快把衣服穿上!”他背对著她,声音都在发抖。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跑! 跑到天涯海角!离这个行走的“未成年保护法”远一点! 他摸索著去拉门把手,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双柔软冰凉的小手,从后面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叔,別走!”梨梨的声音带著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还不是故意的?你想干嘛?”林陌快疯了,他感觉自己离那副鋥亮的银手鐲,只差一扇门的距离。 “不是的!”梨梨急得直跺脚,“我……我不会用叔你家这个热水器!它好奇怪,我怎么拧都不对!” 他这才想起来,城中村出租屋的热水器是即热式的,只有一个开关。而老家这种储水式电热水器,冷热水分开,对於没用过的梨梨来说,確实像个高科技產品。 “那我喊老妈来教你。” “別……”梨梨的声音更小了,带著浓浓的委屈,“我怕妈等下进来,会看到我的……那个硅胶垫……她会以为我是骗子,会不喜欢我的……” 林陌愣住了。 他背对著梨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先……你先別动!”林陌闭著眼睛,像个瞎子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摸索。他摸到了掛在墙上的毛巾架,扯下一条大浴巾,反手就扔了过去。 “先把自己裹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好……好了,叔。” 林陌这才敢把捂著眼睛的手指,张开一条小小的缝。 但是。 有些东西,遮住了反而更要命。 湿漉漉的头髮贴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水珠顺著锁骨滑进浴巾的缝隙里。那双露在外面的小腿,又直又细,脚趾头因为冷而蜷缩著,抓著地上的瓷砖,泛著可爱的粉红色。 那模样,水灵灵的,看得人心尖发颤。 林陌赶紧收回视线,心里默念了八百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咳。”林陌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人君子,“那个……这阀门有点涩,得往左边多拧点。” 他闭著眼睛走过去,手伸向墙上的混水阀。 空间太小了。 他只要一动,胳膊就能碰到梨梨那冰凉却又滑腻的肩膀。 那种触感,像是有电流顺著胳膊直接窜到了天灵盖。 “往这边……出冷水,兑一下就好了。” 林陌手指头都在哆嗦,胡乱地拧了一下。 哗啦—— 温热的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淋在两人身上。 水雾更大了。 梨梨被水一激,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这声音…… 林陌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悬崖边上疯狂试探。 “行……行了,你会用了吧?”林陌背过身去,面壁思过,“你会用了我就出去了。”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的时候。 一只湿漉漉的小手,又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叔……別走。” 身后沉默了半晌。 “没……没懂。” 林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哪里没听懂?” “我……我怕烫。”梨梨的声音细若蚊吶。 林陌闭上眼,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得。 他认命了。他走到水龙头前,依旧不敢看梨梨,伸出手,拧开了红色的阀门。 “你看,这是热水。”他用手试了试水温,感觉有点烫,又往蓝色那边拧了一点。 哗啦啦的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现在这个温度,可以了吗?”他问。 “……嗯。” “会用了吗?” “……不会。” 林陌深吸一口气,再次演示了一遍开关和调节水温的过程,每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就差画个图贴墙上了。 “这次,会了吗?” 梨梨看著他僵硬的背影,还有那只在水流下微微发红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还是不会。” 林陌终於明白了。 这丫头,压根就不是不会用。她就是在装!她在享受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怒视著梨梨。当然,眼神是落在她头顶上方的墙壁上的。 “刘铁军!我数三声!你要是再说不会,我就把你扔出去,让你妈进来教你!” 梨梨被他突然爆发的气势嚇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她看到林陌那副色厉內荏、想看又不敢看、又气又无奈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害怕突然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快乐。 原来,叔害怕的样子这么好玩。 原来,被叔这样“凶”,心里一点也不难过,反而……有点甜。 她看著林陌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抹得意的、狡黠的笑。 “嘻嘻。”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叔,你真的……不一起洗吗?可以帮你搓背哦。” 林陌听到这句堪比“恶魔低语”的话,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你自己洗吧!” 他丟下这句话,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梨梨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终於忍不住,靠在墙上,笑得花枝乱颤。 叔,真可爱。 林陌一口气衝到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滚烫的脸颊和狂跳的心臟降温。 “哼,真没用。”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陌一回头,看见老妈正抱著胳臂,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脸鄙夷地看著他。 “咋咋呼呼的,鬼撵你啊?” 林陌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妈走过来,伸出手指头,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跟你爹一个德性!活该你打光棍!” 说完,她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留下林陌一个人在寒风中凌乱。 林陌心里苦啊。 天地良心,他不是不想,他是真不敢啊! 这要是真发生了点什么,別说踩缝纫机了,老爹那根用了三十年的擀麵杖,估计能把他打出个植物神经紊乱来。 这哪是带回来个“媳妇”。 这分明是给自己请回来一尊活爹啊。 ...... 第43章 哭哭啼啼吃年夜饭 大年三十的晚饭,那是必须要讲究排面的。 老爹把那张用了几十年的八仙桌搬到了堂屋正中间,为了这顿饭,老两口从早上就开始准备。桌子上层层叠叠,盘子摞著盘子。大公鸡躺在紫砂锅里,周围围著一圈枸杞红枣。 最夸张的是中间那盆红烧肘子,色泽枣红,皮肉颤巍巍的,看著比刘铁军的脑袋都大。旁边还摆著四喜丸子、酱牛肉、粉蒸肉、炸带鱼,素菜只有一个蒜蓉西兰花,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显得格格不入。 “愣著干啥?动筷子啊!”老妈把一双红漆筷子塞进梨梨手里,顺手把那盆肘子转到了她面前,“闺女,吃这个皮,美容的,吃了就不长皱纹。” 梨梨手里捏著筷子,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这也太……太嚇人了。 在石桥村,过年能杀只鸡那就是大户人家。大伯家过年也就是多切二斤猪头肉,那还得藏著掖著,生怕她多夹一筷子。可现在,这一桌子菜,够以前她和奶奶吃一年的。 “叔……”梨梨转头看林陌,小脸煞白,声音都在抖,“这……这是断头饭吗?” 林陌正夹花生米的手一哆嗦,花生米掉在桌上,骨碌碌滚远了。 “大过年的,说什么屁话!”林陌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她的脑壳,“这是年夜饭!吃你的!” 老妈一听就不乐意了,反手给了林陌后背一巴掌:“打什么打!给打傻了你赔啊?”转头对著梨梨又是那副笑开了花的表情,“闺女別听他的,快吃,凉了这油就凝了,糊嘴。” 梨梨看著那块颤巍巍的肘子皮被夹到自己碗里。 热气腾腾,香味钻进鼻孔,顺著天灵盖往下钻。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软烂,咸香,肥而不腻。 真好吃。 好吃得让人想哭。 这一定是做梦。只有梦里才会有这么好的饭菜,只有梦里才会有这么好的妈妈,只有梦里,才不用担心吃了一顿没下顿。 如果醒了怎么办? 如果醒了,是不是又要回到那个漏雨的破屋子,听著大伯在外面骂她是扫把星,只能抱著奶奶留下的破棉袄啃干馒头?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啪嗒。啪嗒。 一开始还是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的白米饭上。紧接著,肩膀开始耸动,喉咙里发出那种幼兽受伤般的呜咽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嚎了出来。 “呜呜呜……太好吃了……呜呜呜……” 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把桌上另外三个人都整懵了。 老妈手里的汤勺“噹啷”一声掉进盆里,嚇得脸都白了,慌手慌脚地站起来去摸梨梨的头:“咋了这是?咋还哭上了?是不是烫著了?还是林陌这混球底下踢你了?” 老爹也放下了酒杯,一脸严肃地盯著林陌,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是不是想挨擀麵杖了? 林陌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冤枉啊!我离她八丈远,腿都不够长!” 梨梨一边哭,一边还在往嘴里塞那块肘子皮,腮帮子鼓得老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著既滑稽又可怜。 “不……不是……”梨梨抽抽噎噎,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说话含糊不清,“我就是……呜呜……觉得是假的……我怕吃完了……就醒了……” 她哭得太惨了。那不是撒娇的哭,那是把这十几年受的委屈、担惊受怕、小心翼翼全都哭出来了。她一边哭,一边还要死死护著自己的饭碗,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老妈听了这话,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是过来人,这得多苦的日子,才能让个孩子对著一顿饭哭成这样?这哪是闺女啊,这就是个没人心疼的野草。 “傻孩子!”老妈一把搂住梨梨,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眼泪也跟著往下掉,“不是做梦!这就是真的!以后年年都有,天天都有!只要妈有一口吃的,就饿不著你!” “妈……”梨梨把油腻腻的脸埋在老妈那件大红色的羊毛衫里,哭得更大声了,把鼻涕全蹭了上去。 林陌坐在对面,看著这“母慈女孝”的一幕,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酸胀得难受。 他拿起酒杯,跟老爹碰了一下。 老爹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梨梨一眼,然后把自己面前那盘最好的酱牛肉,默默地推到了梨梨面前。 这顿年夜饭,吃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梨梨前半程哭,后半程吃。一边打著哭嗝,一边横扫千军。那战斗力,看得林陌都怕她把胃撑炸了。 老妈倒是高兴,不停地夹菜,嘴里念叨著:“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养屁......” 等到最后端上芝麻汤圆的时候,梨梨已经瘫在椅子上,肚子圆得像个西瓜,只有两只眼睛还直勾勾地盯著碗里的汤圆,那是真的想吃,也是真的塞不进去了。 “行了,別看了,再看你也吃不下。”林陌把她的碗拿开,“歇会儿吧,也不怕积食。” 梨梨委屈巴巴地看著他,小手还拽著桌布不撒手。 林陌看著她那双刚才哭得红肿像核桃一样的眼睛,还有那还没擦乾净的油嘴,嘆了口气。 “走。”林陌站起身,拿过门口掛著的军大衣。 “干啥?” “消食。”林陌晃了晃手里的摩托车钥匙,“带你放炮去。” 第44章 火花之吻 冬天的夜风,那是带著刀子的。 林陌推著家里那辆有些比梨梨大的摩托车出了院门。排气管子突突突地冒著白烟,震得地皮都在颤。 “上来。”林陌跨上去,把军大衣裹紧了点,回头冲梨梨喊。 梨梨头上戴著老妈给织的粉红色毛线帽,顶上还有个大绒球,身上穿著那件不知道谁穿剩下的厚棉袄,整个人裹成了个球。她笨拙地抬起腿,爬上后座。 梨梨又是伸出手,死死环住了林陌的腰。 林陌身子僵了一下。 隔著厚厚的军大衣,其实感觉不到太多的体温,但那双手勒得很紧,紧得让他觉得有点喘不上气。这丫头劲儿还挺大。 “松点!要把我勒死继承花唄啊?” “哦……”梨梨稍微鬆了一丟丟,但整个人还是像个树袋熊一样贴在他背上。 “坐稳了!” 林陌一拧油门,老旧的摩托车发出一声嘶吼,猛地窜了出去。 风呼呼地灌进领口。 她把脸紧紧贴在林陌的后背上。 军大衣上有股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那是“叔”的味道。 “叔!我们去哪!”风太大,梨梨不得不扯著嗓子喊。 “买炸药包!把你炸上天!”林陌头也不回地吼回来。 梨梨咯咯地笑,笑声被风吹散在黑夜里。她才不信呢,叔才捨不得炸她,叔刚才还把最大的汤圆留给她了。 摩托车停在了镇上最大的鞭炮铺子门口。 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铺子门口掛著几盏大灯泡,照得跟白天似的。满地都是红色的鞭炮屑,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硫磺味。 “老板,来个最大的礼花!”林陌把头盔摘下来,大声喊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好嘞!这二百八的『盛世中华』怎么样?能打三十六发,带响的!”老板是个光头,热情地搬出一个巨大的方盒子。 梨梨看著那个比她洗脸盆还大的盒子,眼睛都直了。 “叔……这得多少钱啊?”她拽了拽林陌的袖子,心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二百八?这能买多少肉包子啊!別买了,咱们买个摔炮玩玩就行了。” 林陌没理她,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摔炮那是小孩玩的。你是刘铁军,得玩点硬的。” 他不仅买了那个死贵的大礼花,还抓了一大把那种拿在手里的仙女棒,外加两掛一千响的鞭炮。最后还得让老板给捆在摩托车后架上,不然根本拿不走。 回去的路上,梨梨兴奋得不行,要不是在车上,她估计能跳起来。 “叔,我长这么大,就看过一次这种大烟花。”梨梨在后座大声说,“还是隔壁村长家儿子娶媳妇放的。我爬在树上看的,可好看了,就是太远了,看不清。” “待会儿让你看个够。把脸贴上去看。” “那不行,眉毛烧没了就嫁不出去了!” “本来也嫁不出去,愁啥。” 摩托车拐了个弯,下了大路,沿著一条土路顛簸著开向河边。 河滩上没什么人,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镇子上传来零星的炮仗声。 林陌把车停好,把那个沉甸甸的大礼花搬下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空地上。 “站远点。”林陌掏出打火机,叼了根烟在嘴里,点著但没吸,只为了点菸花,“记得张开嘴。” “为什么要张嘴?” “怕把你震傻了,本来就不聪明。” 梨梨听话地跑到十米开外,两只手捂著耳朵,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个等待投餵的小河马。 林陌蹲下身,火苗在寒风中跳动。引信“嗤”的一声燃了起来,火星四溅。 林陌转身就跑。 就在他跑到梨梨身边的那一刻。 咚! 第一发礼花带著尖锐的啸叫衝上云霄。 然后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金色的光雨瞬间铺满了半个天空,把河滩照得亮如白昼。 “哇——!” 梨梨仰著头,瞳孔里映满了漫天的流光溢彩。 那一瞬间,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光点像是无数坠落的繁星。 咚!咚!咚!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头顶响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尖上。 太美了。 美得有些不真实。 梨梨看著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芒,心里那种“这是做梦”的惶恐又冒了出来。这么好的东西,真的属於她吗?这么绚烂的光,真的能照在她这种阴沟里长大的老鼠身上吗?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林陌正仰著头看著天,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明明灭灭的烟火光芒照在他有些胡茬的脸上,勾勒出他那並不算帅气、却异常硬朗的侧脸。 但在梨梨眼里,这满天的烟火,都不如这一个人好看。 烟花是冷的,转眼就没了。 但这人是热的。 是他把她从那个破村子里带出来,是他给她买红烧肉,是他给她买粉色的卫衣,是他背著她走过泥泞,也是他给了她一个真正的家。 奶奶说过,女人这辈子,要是能遇到个肯为你花钱、肯护著你的男人,那就得死死抓住,那是命里的贵人,是天赐的福分。 梨梨不懂什么叫爱。 她只知道,她想一辈子都赖在这个人身边。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生孩子,给他养老送终,只要能看著他,这辈子就值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原始的衝动,在烟火的轰鸣声中,在她十六岁那颗还没发育完全的心臟里,野蛮生长。 盖个章。 鬼使神差地,梨梨踮起了脚尖。 林陌正看得入神,心里还在盘算这烟花真是烧钱,一秒钟好几块钱就没了,明年坚决不买了。 突然,他感觉袖子被人扯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转过脸:“干啥?看傻……”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两片柔软的、冰凉的、还带著点汤圆清香味儿的嘴唇,笨拙地、毫无章法地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那个一百八的烟花给炸停了。 天上的礼花还在轰鸣,五彩斑斕的光照亮了两张脸。 梨梨闭著眼睛,睫毛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蝴蝶,两只手死死抓著他的军大衣领子,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根本不会接吻,就是傻乎乎地贴著,用力地贴著,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命都贴给他。 这是她的初吻。 也是林陌这个三十多岁老光棍的初吻。 林陌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瞳孔剧烈震动。 林陌脑子里闪过一丝浪漫。 但是他的脑子里,同时疯狂地滚动播放著《刑法》第236条。 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未成年。 十六岁。 资助人。 监护关係。 这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要把他锤进监狱的大牢里。 “臥槽!” 林陌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一把推开了梨梨。 “刘铁军!你……你干什么!” 林陌的声音都劈叉了,嚇得魂飞魄散。他捂著自己的嘴,像是刚刚被夺走了贞操的烈女,一脸惊恐地看著面前的小丫头。 梨梨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睁开眼,一脸迷茫和无辜,嘴唇红红的,那是刚刚用力过猛压出来的。 “盖……盖章啊。”梨梨理直气壮地说,“奶奶说了,亲了嘴,就是定了终身,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谁也抢不走。那些妖艷贱货要是敢来勾引你,我就跟她们拼命!” 林陌感觉天旋地转。 这是什么封建糟粕!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谁教你的!这是犯法的你知道吗!这是要坐牢的!”林陌咆哮著,指著梨梨的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定终身!把嘴给我擦乾净!忘掉!立刻忘掉!” “我不!”梨梨倔强地昂起头,那一蓝一黑的眼睛里闪著执著的光,“我不忘!就是亲了!叔你赖不掉的!我就是要做你媳妇,给你生……” “闭嘴!” 林陌听到“生孩子”这三个字,ptsd都要犯了。 他看著梨梨那副“我就赖定你了”的架势,突然意识到,这地方不能待了。这哪里是河滩,这分明就是犯罪现场!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忍不住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给扔进河里清醒清醒。 或者,更可怕的是,他怕自己那颗沉寂了三十年的老心臟,真的会因为刚才那个带著汤圆味的吻,而跳出什么不该有的节奏。 跑! 这是唯一的念头。 林陌转身,撒腿就跑。连摩托车都不要了,沿著河滩那条土路,像个被狗撵的兔子,狂奔而去。 “哎?叔!你跑什么!” 梨梨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迈开小短腿就追。 “叔!你別跑啊!摩托车还在呢!” “叔!你是不是害羞了?” “叔!你等等我!我都盖章了你不能不要我!” 寂静的河滩上,上演了一场荒诞的追逐战。 前面,是一个穿著军大衣、高大魁梧却落荒而逃的男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別过来!离我五米远!这是安全距离!” 后面,是一个裹成球的小丫头,一边咯咯笑一边死命追:“我就不!叔你是我的!今晚我就要钻你被窝!” 天上的烟花终於放完了,最后一颗火星熄灭在黑暗中。 这是属於他们鸡飞狗跳的新年。 ...... 第45章 过年必备 大年初一这天,原本是个睡懒觉的好日子。但林陌是被院子里的一阵汽车喇叭声给吵醒的。 那动静,跟防空警报似的,生怕村里有只耗子不知道他们来了。 林陌顶著个鸡窝头,扒开窗帘缝往外瞧。一辆擦得鋥亮的黑色別克商务车横在院子门口,几乎把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给堵死了。车门滑开,下来一男一女。男的夹著个老板包,头髮梳得那是油光水滑,苍蝇上去都得劈叉;女的穿个紫貂皮草,手里拎著个满是大logo的包,脸上那粉底厚得跟刚刷的大白墙似的。 那是林陌的二叔和二婶。 这几年二叔在隔壁县倒腾建材,算是发了点小財,每次回老家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元首微服私访。往年他们是不爱往林陌家这破落院子钻的,嫌土,嫌脏。要不是还得给早已过世的爷爷奶奶上香,这尊大佛估计连车门都不乐意开。 林陌嘆了口气,把还在打呼嚕的梨梨从被窝卷里刨出来。 “醒醒,刘铁军,一级战斗准备。” 梨梨迷迷瞪瞪地睁开那双异瞳,嘴角还掛著哈喇子:“开饭了?” “有人来砸场子了。” 两人收拾停当出了屋,堂屋里已经是乌烟瘴气。二叔林建国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二婶王翠花正拿手指头在桌子上抹灰,一脸的嫌弃。 “大哥啊,不是我说你。”王翠花那嗓音尖细,跟指甲刮黑板似的,“这房子多少年没翻修了?瞧瞧这墙皮,掉得跟头皮屑似的。你们老两口住著不嫌寒磣,咱家建国进来都怕脏了鞋。” 老爹坐在矮凳上,低著头抽旱菸,没接茬。老妈在一旁倒茶,脸色不太好看,但碍於大年初一不好发作,只能硬挤出个笑:“这不林陌还没结婚嘛,想著等他结婚了一起修。” “哎哟,嫂子,你指望林陌?”二婶夸张地捂住嘴,“林陌在大城市混了这么多年,连个厕所都没混上吧?现在干啥呢?还是那个什么……敲键盘的?” 林陌牵著梨梨迈过门槛,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二婶,那是程式设计师。比不得二叔,倒腾沙子水泥,那是建设祖国的栋樑。” 二婶白了他一眼,也没听出赖话,反而挺起胸脯:“那是,你二叔现在可是总经理。对了林陌,你那公司给交公积金不?工资多少啊?有两万没?我看你这也老大不小了,连辆车都买不起,以后你爸这养老可是个大问题。你爸又没退休金,以后还得指望我们家建国帮衬?” 老爹抽菸的动作顿了一下,背更弯了些。 林陌心里的火苗子蹭地就窜上来了。这几年二叔家虽然有点钱,但也没见给老爹买过一瓶酒,这会儿倒装起大瓣蒜来了。 他刚要开口,二婶的目光突然像探照灯一样扫到了躲在林陌身后的梨梨。 “哟,这就是林陌带回来的那个?”二婶上下打量著梨梨,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地摊货,“长得倒是挺小,成年了没啊?別是拐来的吧?” 梨梨被她看得发毛,下意识地抓紧了林陌的衣角。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新卫衣,衬得小脸煞白,那双一蓝一黑的眼睛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妈呀!”二婶突然尖叫一声,往后缩了缩,“这丫头眼睛咋回事?瞎子?” “二婶,那是虹膜异色症。”林陌冷冷地解释。 “啥症不症的,这不就是阴阳眼吗?”二婶一脸晦气地拍了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大哥,嫂子,你们也不管管?这种人带回家是不吉利的!这是招鬼的相!我说怎么一进这院子就觉得阴森森的,敢情是有个扫把星!” 梨梨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那只残疾的左手死死地藏在袖子里。在石桥村,大伯也是这么骂她的。怪物,扫把星,剋死爹妈的赔钱货。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老妈手里的茶壶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刚要发飆。 林陌却先一步把梨梨拽到了身前,挡得严严实实。 他脸上掛著一种极度灿烂、却让人后背发凉的笑,看著二婶。 “二婶,今儿大年初一,我本来不想给您添堵。但您这张嘴要是不用,可以捐给更有需要的人。” “你说啥?”二婶瞪大了眼。 “我说您这眼神挺好使啊,不去当安检仪可惜了。”林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都二十一世纪了,您脑子里那点封建迷信的裹脚布还没拆呢?人家这叫天生异瞳,在古代那叫祥瑞,在国外那叫名模。也就是您,见识短得跟您那眼睫毛似的,看个稀罕物就觉得是鬼。” “你——”二婶气得脸上的粉直掉。 “还有,別操心我爸有没有退休金。”林陌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我爸虽然没退休金,但他有个好儿子。我不像二叔,生意做得再大,还得靠坑蒙拐骗起家。您家那豪车是贷款买的吧?我看车漆都不对了,別是事故车翻新的吧?还有您这皮草,掉毛掉得我都想打喷嚏,拼多多九块九包邮?” “林陌!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二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二叔您坐下,別闪了腰,本来肾就不好。”林陌笑眯眯地看著他,“前两天我还在医院碰见您去掛男科呢,怎么,那是去考察业务?” 这一套连招下来,输出拉满,全是暴击。 二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二婶更是气得直哆嗦,指著林陌“你你你”了半天,愣是一句完整话没憋出来。 老爹在旁边看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那是想笑硬憋的。他站起身,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硬中华——那是梨梨昨晚给他的,抽出一根递给二叔。 “建国啊,消消气。孩子不懂事,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这年头,身体最重要。” 老爹这话,一语双关,杀人诛心。 老妈见好就收,一巴掌拍在林陌后脑勺上,看似教训,实则解围:“臭小子,大过年的胡咧咧什么!赶紧带梨梨出去买点年花,別在这碍眼!看著你们我就头疼!” 说完,也不管二叔二婶那两张黑如锅底的脸,直接把林陌和梨梨推出了门。 出了大门,走了老远,梨梨才敢大口喘气。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陌:“叔,你刚才好厉害。像村口的狗子咬大鹅一样凶。” 林陌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没站稳。 “刘铁军,你再把我和狗比,今晚晚饭取消。” “嘿嘿。”梨梨傻笑两声,伸手去牵林陌的手,“叔,我不怕她说我是怪物。只要叔不嫌弃,我是外星人也行。” 林陌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紧了紧。 “什么怪物,那是那老娘们瞎。” 第46章 鸚鵡咬耳朵 镇上的花街就在老供销社那条街上,说是花街,其实就是个大杂烩集市。 红灯笼掛得满街都是,喇叭里放著华哥的“恭喜发財”,空气里飘著烤红薯和臭豆腐混合的奇异香味。人挤人,脚挨脚,热闹得像是要把这一年的冷清都给补回来。 梨梨就像是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兔子,看啥都新鲜。 “叔!你看那个树上结满金元宝!” “那是金桔。” “叔!那个花好像大蒜!” “那是水仙。” “叔!那个红色的……” “那是塑料花。” 林陌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被梨梨死死拽著,生怕这丫头一撒手就被人流给冲没了。他嘴上嫌弃梨梨没见过世面,身体却很诚实地替她挡著来来往往的板车和行人。 走到卖小动物的摊位前,梨梨彻底走不动道了。 几个大铁笼子一字排开,里面挤满了毛茸茸的小兔子、花花绿绿的鸚鵡,还有几个大塑料盆,养著圆滚滚的金鱼和慢吞吞的小乌龟。 梨梨蹲在兔子笼前,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叔,这兔子真肥。”梨梨伸手戳了戳一只白兔的屁股,回头一脸严肃地跟林陌商量,“买一只吧?红烧肯定香,这皮还能给你做个手套。” 旁边的摊主大爷脸都绿了,手里的菸袋锅子差点没拿稳:“闺女,这是宠物兔!养著玩的!不是用来下锅的!” 林陌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就知道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梨梨捂著额头,委屈巴巴:“养著玩多浪费粮食啊,它又不下蛋。” “行了,看那边。”林陌指了指旁边掛著的一排鸟笼子。 几只虎皮鸚鵡正在笼子里上躥下跳,嘰嘰喳喳叫个不停。其中有一只绿毛的,格外神气,站在横杆上,歪著头打量著过往的行人。 林陌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盯著那只鸚鵡看。他小时候也想养鸟,但老妈嫌脏,老爹嫌吵,一直没养成。这会儿看著这小东西,倒看出几分童趣来。 “你看这玩意儿,长得跟刚子似的,贼眉鼠眼的。”林陌自言自语,伸手逗了逗那只鸟。 鸚鵡也不怕生,张嘴就在林陌手指头上啄了一下,不疼,痒痒的。 “嘿!脾气还挺大。”林陌乐了。 周围的人声嘈杂,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混成一片。但就在这一瞬间,林陌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凑近了他的耳边。 那是梨梨。 她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林陌的身侧,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的背上。她的头髮软软的,蹭著林陌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那股子熟悉的味道,瞬间包裹了林陌。 “叔……”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是羽毛刮过耳膜,在这嘈杂的闹市中,却清晰得要命。 “谢谢你刚才保护我。” 林陌逗鸟的手指僵了一下,心臟像是漏跳了一拍。 他没回头,盯著那只绿毛鸚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谢个屁。你是我带回来的,要是让人欺负了,我林陌的面子往哪搁?我那是护著我自己的脸。” “我知道。” 梨梨又往他身上凑了凑,下巴轻轻磕在他的肩膀上。 “叔就是嘴硬。” “刘铁军,我看你是皮痒了……” “叔是不是想说……”梨梨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丝少女特有的狡黠和羞涩,那热气直接钻进了林陌的耳朵孔里。 “叔想说,梨梨是叔的人,谁也不能欺负。” 轰—— 如果说昨晚的烟花是视觉衝击,那这句话就是核弹级別的精神打击。 那声音又糯又甜,还带著点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一把带著电流的小鉤子,顺著耳朵眼直接勾住了林陌的脊椎骨。 酥。 太酥了。 林陌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耳朵根子瞬间红得跟旁边摊位上的红辣椒似的。 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原地起跳,“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旁边的鸟笼子给撞翻。 “臥槽!你……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林陌捂著发烫的耳朵,往后退了两步,一脸惊恐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梨梨。 “谁……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是不是那个托尼老师!还是那个田芳!” 梨梨依旧蹲在那儿,仰著头看他。阳光透过头顶的遮阳棚洒下来,落在她那双异瞳里,像是盛满了碎钻。 她笑得咯咯直颤,眼睛弯成了月牙,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叔,你的脸好红哦。比那只鸚鵡的屁股还红。” “闭嘴!”林陌恼羞成怒,伸手去拉她,“走了!回家!再也不带你出来了,学坏了都!” “哎呀叔,慢点!”梨梨顺势站起来,整个人又黏了上去,两只手抱住林陌的胳膊,怎么甩都甩不掉,“那鸚鵡不买了吗?它刚才看你呢。” “不买!看著就烦,跟你一样话多!” “那买那只乌龟吧?乌龟不说话。” “不买!” “那金鱼呢?金鱼好看,还能红烧……” “刘铁军!你脑子里除了红烧还有別的吗?” 两人拉拉扯扯地挤入人群。林陌走得飞快,像是要逃离那个让他心跳失控的案发现场。梨梨跌跌撞撞地跟著,脸上却掛著前所未有的、得逞的笑意。 原来,那个看起来凶巴巴、满嘴大道理的叔,其实这么不经撩啊。 奶奶说得对,男人嘛,看著硬,其实耳根子最软。 ...... 第47章 只有七秒记忆也没关係 说是要走,但最后还是没走成。 在花街的尽头,两人被一个卖玻璃鱼缸的摊位给绊住了脚。 確切地说,是林陌停下了。 他看著那个圆形的玻璃缸里,两条肥嘟嘟的兰寿金鱼正傻乎乎地游来游去。红脑袋,白身子,游起来摇头晃脑的,看著就有一股子呆萌劲儿。 “老板,这一套多少钱?”林陌问。 “带缸带鱼带草,一百二。”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妇女,一看林陌这身打扮就知道是大城市回来的,直接报了个虚高价。 “这么贵!”梨梨瞬间进入战斗状態,挡在林陌身前,指著那个缸,“这玻璃还没我家窗户厚呢!这鱼也是傻的,你看它撞玻璃都不知道回头!二十!多一分都不要!” 老板娘都气乐了:“小姑娘,这叫兰寿,名贵品种!二十?二十你连个鱼鳞都买不到!” “那就別买了叔。”梨梨拽著林陌就要走,“我在村后的小河沟里给你抓几条,不要钱。还能抓泥鰍呢,比这黑不溜秋的好看多了。” 林陌看著梨梨那一脸“我最会过日子”的表情,心里那种刚才被撩拨的燥热慢慢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在她的世界里,价值的衡量標准只有两个:能不能吃,能不能用。 “行了,別丟人了。”林陌把她拎回来,掏出手机,“老板,八十,卖不卖?不卖我真让她去河沟抓泥鰍了。” 老板娘看了看林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穿著新衣服但眼神透著股野劲儿的小姑娘,嘆了口气:“行行行,看在大过年的份上,八十拿走!真是怕了你们两口子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两口子。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稍微静了一下。 林陌扫码的手指顿了顿,但他没解释。解释什么呢?说是资助人?说是叔叔?太麻烦。 梨梨倒是听懂了,小脸一红,也没反驳,反而挺了挺並不存在的胸脯,一脸骄傲地接过了那个装著水和鱼的沉甸甸的塑胶袋。 “我来提!我是小工!” “小心点,別摔了。”林陌把那个空玻璃缸抱在怀里。 回去的路上,人少了一些。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梨梨提著那袋金鱼,走得小心翼翼,眼睛时不时往袋子里瞅一眼,生怕那两条傻鱼缺氧晕过去。 “叔。” “干嘛?” “这鱼真的不能吃吗?” “……不能。这是观赏鱼,吃了会变傻。” “哦。”梨梨有点遗憾地咂咂嘴,“那它们叫什么名字啊?我家以前养的猪都有名字,叫大壮和二肥。” 林陌翻了个白眼:“那就叫没头脑和不高兴。” “哪个是没头脑?” “红那个。” “那我是不是也要有个名字?”梨梨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林陌,“除了刘铁军和梨梨,我是不是也该有个……城里的名字?” 林陌也停下来,看著她。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的脸上,那双异瞳里倒映著路边的枯树和远处的炊烟。她站在那里,手里提著两条傻鱼,眼神里既有对未来的期许,又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是想彻底告別那个“刘铁军”了。告別那个在烂泥里挣扎、被人嫌弃、连名字都像是为了压住命格而起的过去。 “不用。”林陌轻声说。 “为什么?” “因为梨梨就很好听。”林陌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头顶那个粉色的毛线球,“梨花的梨。以前在村里,梨树是唯一能开出白花、结出甜果子的树。哪怕土再贫,水再少,它也能活。” 梨梨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叫梨梨,是因为生下来的时候,家里只有一筐烂梨。奶奶说,贱名好养活。 原来,在叔的心里,她是那个能开花、能结果的梨树吗? “而且,”林陌把目光移开,看著路边的野草,“不管你叫什么,在我这儿,你就是你。不用变成什么城里人,也不用学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只要別再动不动就说要生孩子就行。这半句林陌咽回了肚子里。 梨梨吸了吸鼻子,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嗯!那我就叫梨梨!是叔一个人的梨梨!” “行了,別肉麻了。”林陌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抬脚继续往前走,“赶紧回家,这鱼缸死沉。” “叔,等等我!” 梨梨追上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拽林陌的衣角,而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穿过林陌的手臂,挽住了他的胳膊。 就像街上那些真正的小情侣一样。 林陌身子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挽著自己的手。 但他没甩开。 因为风有点冷。两个人凑近点,確实暖和。 “叔,別怕。”梨梨贴著他,小声说,“要是那个老妖婆再敢说你,我就放『没头脑』去咬她!” 林陌看著怀里的玻璃缸,看著那两条只有七秒记忆、正在傻乎乎撞玻璃的金鱼,突然笑出了声。 “行。放鱼咬人。” 第48章 过期的白月光 集市上逛了一圈,林陌手里多了一盆半死不活的富贵竹。 这玩意儿便宜,十块钱三把,看著倒是有点“花开富贵”的土味喜庆。梨梨非要买,说是给二狗哥的店里添点绿,不然那个小破超市看著跟没人住的鬼屋似的。 摩托车再次轰鸣,两人一鱼一竹,杀回了狗哥超市。 刚把车停稳,王二狗就像个做贼的土拨鼠一样从捲帘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林陌下车,他不但没迎上来,反而拼命挥手,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那口型分明是在喊:跑!快跑! 林陌摘下头盔,一脸莫名其妙。这二狗是喝假酒了? “咋了这是?”林陌把富贵竹往胳膊底下一夹,大步流星往里走,“刚才还说你是这一片的扛把子,这会儿怎么跟躲债似的?我给你带了盆招財的竹子,赶紧找个瓶插上。” 王二狗急得从柜檯后面衝出来,一把拽住林陌的袖子就要往外推,那力气大得差点把富贵竹给折了。 “陌哥!我的亲哥!这竹子我改天再收,你赶紧带著嫂子撤!”二狗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搞地下情报工作,“店里有雷!巨响那种!” “什么雷?派出所来查你卖过期火腿肠了?”林陌纹丝不动。 “不是!”二狗急得直跺脚,偷偷往店里那个供顾客休息的小隔间努了努嘴,“是那谁……那个谁在里面!” 林陌顺著他的视线往里一瞅。 那隔间里坐著两个女的。 一个穿著白色的羽绒服,长髮披肩,手里捧著杯奶茶,正低头刷手机。侧脸看著挺清纯,就是那下巴尖得有点能戳破气球,鼻樑子也挺得不符合人体工程学。 另一个穿著大红色的皮草,身材有些发福,正翘著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林陌的瞳孔瞬间地震。 这两人,化成灰他都认识。 那个白衣服的,叫陈瑶。初中那是全校公认的“班花”,也是林陌青春期那点荷尔蒙躁动的主要来源。也就是俗称的“白莲花”。 当年林陌也是个文艺青年,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封洋洋洒洒两千字的情书,引用了徐志摩、普希金甚至纳兰性德的词,自以为文采斐然,能感动天地。 结果信还没送出去,就被旁边那个穿红衣服的——那时候还是纪律委员的周倩给截获了。 周倩这人,嘴巴比那棉裤腰还松。她没把信还给林陌,也没私下处理,而是直接交给了班主任,还添油加醋地说林陌骚扰女同学。 班主任是个狠人,让林陌当著全班同学的面念那封情书。 那是林陌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他在讲台上念著“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台下是一片鬨笑。而陈瑶,那个他喜欢的姑娘,就坐在台下,捂著嘴笑得花枝乱颤,眼里没有一丝同情,全是看猴戏的戏謔。 那之后整整三年,林陌都是全校的笑柄。 “臥槽……”林陌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是陈年的心理阴影在作祟。 他抓起梨梨的手就要往外走:“走走走,这富贵竹咱自己留著养。” “哎哟,这谁啊?” 晚了。 那个穿红皮草的周倩眼尖,那一双雷达似的眼睛早就扫到了门口的动静。她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站起来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 “这不是咱们的大才子林陌吗?” 陈瑶也抬起头,看见林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掛起了一抹职业假笑,那种笑容林陌在很多搞微商的朋友圈里见过。 “林陌?好久不见啊。”陈瑶的声音还是那么细,像是在捏著嗓子说话,“听说你去大城市发財了?” 走是走不掉了。林陌深吸一口气,转身,脸上掛著成年人特有的虚偽面具:“是挺久不见。也就是混口饭吃,比不上你们。” 周倩扭著腰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著林陌。 “那是,咱们瑶瑶现在可是单身贵族,刚从上海回来,追她的人从这儿排到了县政府。”周倩那张大饼脸上写满了优越感,“林陌,当年你那封情书可是写得惊天地泣鬼神啊,现在还写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女人十年如一日的討厌。 林陌握著富贵竹的手紧了紧,刚想回懟两句。 周倩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身后的梨梨身上。 “哟,这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周倩夸张地叫了一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林陌,你这品味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这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梨梨一直躲在林陌身后,这会儿探出个脑袋。她不认识这两个人,但她那是属狼狗的,对敌意有著天然的敏锐度。这俩女的,那个白的看著假,那个红的看著凶,而且,她们在笑话叔。 “周倩,嘴巴放乾净点。”林陌冷了脸,把梨梨挡得更严实了,“这是我……家里人。” “家里人?”陈瑶走了过来,那股浓烈的香水味熏得林陌想打喷嚏。她用那种挑剔的目光审视著梨梨,“林陌,该不会是你从哪拐来的童养媳吧?看著还没成年呢。” “就是。”周倩附和道,“林陌,我说你也別自卑。虽说当年瑶瑶没看上你,你也不至於这就自暴自弃找个村姑吧?这穿的啥啊?假耐克?还有这眼睛,咋一只蓝的一只黑的,跟个哈士奇似的。” 两人一唱一和,笑得那叫一个刺耳。 二狗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插话又插不进去。这两姑奶奶今天来店里说是买水,其实就是来蹭暖气聊八卦的,赖著不走,他也赶不走。 林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骂他可以,骂梨梨不行。 “周倩,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林陌刚要发飆。 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从后面拽了拽他的衣角。 林陌回头,看见梨梨正仰著头看他,那双异瞳里没有害怕,反而闪著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光芒。就像是……看见了红烧肉? “叔,这俩阿姨是谁啊?”梨梨脆生生地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特別是“阿姨”那两个字,咬字清晰,字正腔圆,余音绕樑。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陈瑶拿著手机的手也抖了一下。 阿姨? 她们今年虽然都三十出头了,但平时那是保养品当饭吃,朋友圈里全是“十八岁少女”的人设。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赤裸裸地,叫阿姨。 “你叫谁阿姨呢!”周倩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你瞎啊?叫姐姐!” 梨梨从林陌身后走出来,一只手还挽著林陌的胳膊,另一只手无辜地指了指周倩眼角的鱼尾纹。 “可是……姐姐不会长褶子啊。”梨梨一脸的天真无邪,“而且姐姐的粉也不会掉渣。刚才你一笑,脸上的粉都掉到瓜子壳上了。” 噗—— 旁边的王二狗没忍住,笑出了猪叫声,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林陌也愣住了。他低头看著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丫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狂喜。这哪里是小白兔,这分明是个穿著兔皮的小刺蝟! 第49章 降维打击 周倩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那层厚厚的粉底確实隨著她的颤抖在往下掉渣,场面一度非常尷尬且具有即时验证性。 “你……你个没教养的野丫头!”周倩指著梨梨的手指头都要戳到她脸上了,“你知道这件衣服多少钱吗?弄脏了你赔得起吗?这可是正品皮草!” 梨梨往林陌怀里缩了缩,做出一副受惊的样子,嘴里却没停:“皮草是剥小动物皮做的,阿姨你太残忍了。而且……这也不是貂啊,这是兔毛染色的,我在集市上见过,一百五一件,还能送双袜子。” 绝杀。 周倩这件衣服確实是a货,她在朋友圈里吹是两万多买的,没想到被一个村里来的小丫头一眼看穿。 “你放屁!”周倩气急败坏,“林陌!你就让你带来的这种人这么羞辱老同学?” “羞辱?”林陌这会儿心情好得像是中了彩票,他慢悠悠地把梨梨护在身前,“童言无忌嘛。再说,我也觉得那是兔毛,掉毛挺厉害的呀。” 一直装矜持的陈瑶这时候坐不住了。她到底是段位高点,没像周倩那样撒泼,而是撩了一下头髮,露出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鐲(也不知道真假),一脸大度地笑了笑。 “算了倩倩,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陈瑶把目光转向林陌,眼神里带著三分幽怨七分算计,“林陌,本来听说你回来了,还想给你个机会请我吃顿饭。毕竟咱俩当年……呵,既然你都有女朋友了,虽然档次低了点,但我也祝福你。” 这话说的,那是相当绿茶。 既抬高了自己,又踩了林陌和梨梨,还暗示林陌当年那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林陌刚想懟回去。 梨梨又开口了。 “叔,这位阿姨是不是就是你以前说过的那个,还没长开的丑小鸭?”梨梨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求知慾。 林陌憋著笑:“我啥时候说过?” “你说过的呀。”梨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说初中有个女同学,长得像个乾瘪的四季豆,还没村口的二丫好看。二丫现在都生三个娃了,这阿姨看著这么老了,怎么还没人要啊?” “谁没人要!”陈瑶的表情管理终於崩了,“我现在是单身主义!追我的人多得是!” “那他们是不是都瞎啊?”梨梨歪著头,“或者是为了图阿姨年纪大,会疼人?” “你!你!”陈瑶指著梨梨,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垫出来的硅胶都快移位了。 “我是林陌的女朋友。”梨梨突然收起了那一脸的无辜,往前跨了一步,昂首挺胸。虽然她个子小,气场却足足有两米八。 “我年轻,我皮肤不用涂粉也是白的。而且我会做饭,会洗衣服,还会给叔省钱。”梨梨像是在背诵什么战斗宣言,“最重要的是,叔喜欢我,不喜欢你们这些阿姨!” “我比你年轻啊。” 这是最后一句总结陈词。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但直击灵魂。 对於三十多岁还在装嫩的女人来说,“年轻”这两个字,就是最恶毒的诅咒,也是最无法反驳的事实。 陈瑶和周倩的脸都绿了。她们看著眼前这个满脸胶原蛋白、青春逼人、眼睛里闪著光的少女,突然觉得自己那一身名牌和精致的妆容,都变成了小丑的戏服。 “行!林陌,你有种!”周倩咬牙切齿地拎起包,“捡破烂捡个宝是吧?咱们走著瞧!” “瑶瑶,我们走!跟这种没素质的人待在一起,掉价!” 两人踩著高跟鞋,像是斗败的公鸡,气急败坏地衝出了超市。 店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爆发出了王二狗雷鸣般的掌声。 “牛逼!太牛逼了!”二狗衝过来,那眼神看著梨梨就像看著一位刚下战场的女武神,“嫂子!你是我的神!那两个娘们儿每次来都白吃白喝还挑三拣四,我早就想骂她们了!” 梨梨刚才那股子战斗的劲儿一松,又变回了那个怂噠噠的小土豆。她躲回林陌身后,小声问:“二狗哥,我……我是不是闯祸了?她们看著很有钱的样子。” “闯个屁的祸!”二狗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那是为民除害!嫂子,为了表彰你的英勇战绩,今天店里的东西,隨便拿!” 二狗转身从货架上抱下一大堆零食。 “这辣条,卫龙的,管够!这棒棒糖,真知棒,隨便吃!还有这瓶雷碧……哦不,雪碧,也是你的!” 梨梨看著怀里被塞满的零食,特別是那两包红彤彤的大辣条,口水不爭气地咽了一下。 “真的给我?” “给!必须给!”二狗把那盆富贵竹摆在柜檯最显眼的位置,“这竹子就是镇店之宝,以后嫂子你就是我们王记超市的终身荣誉会员!” 林陌靠在柜檯边,看著正把一根辣条往嘴里塞、辣得嘶嘶吸气却一脸满足的梨梨。 他突然觉得,当年那封送上讲台的情书,那个让他自卑了好多年的笑话,在这一刻,彻底翻篇了。 什么白月光,什么硃砂痣。 都不如眼前这个嘴角沾著红油、为了自己就能跟全世界开战的傻丫头来得真实。 “行了,別吃了,一会回去还要吃饭。”林陌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回家了。” “哦,回家了,拜拜狗哥。”梨梨奶声奶气。 二狗一阵骨酥,给林陌竖起大拇指。 ...... 第50章 我的老婆本啊 午饭是地道的农家席面。 老爹把那只养了两年半的芦花大公鸡给宰了,满满当当燉了一大铁锅,土豆燉得绵软流沙,鸡肉紧实弹牙,上面还铺了一层吸满汤汁的宽粉。再加上老妈拿手的扣肉、粉蒸排骨,把那张有些掉漆的八仙桌挤得没了缝隙。 “梨梨啊,多吃点。”老妈一个劲儿往梨梨碗里夹菜,那碗里的肉堆得跟小山似的,摇摇欲坠,“看你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林陌这混小子虐待你。” 梨梨捧著大海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正在囤粮的仓鼠。她想说话,又不敢张嘴,怕肉掉出来,只能拼命点头,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饭吃到一半,重头戏来了。 老爹放下筷子,在衣服下摆蹭了蹭手,从贴身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那红包看著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泛白,但摺叠得整整齐齐。 “闺女。”老爹不善言辞,脸憋得有点红,把红包往梨梨面前一推,“这是我和你妈给你的。家里也没啥大钱,这几年收成一般,只有三百块。你別嫌弃。” 三百块。 在梨梨的概念里,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在石桥村,三百块能买好几袋化肥,能买几十斤猪肉,那是奶奶攒大半年才能攒下的钱。 “不少!不少!”梨梨慌忙把碗放下,两只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才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叔……不是,爸,这太多了!我有钱,林陌的朋友给我发工资的!” “拿著!”老妈大手一挥,嗓门亮堂,“那是他给的,这是我们给的。头一次上门,不能让你空著手。这里面还有个意头,叫改口费。” 梨梨捏著那个薄薄的红包,手有点抖。她从来没收过红包。以前过年,大伯只会骂她是赔钱货,连顿饺子都不让上桌吃。 老妈看梨梨不说话,一个坏笑,突然转头瞪向正在啃鸡爪的林陌。 林陌感觉后背一凉,鸡爪子差点噎住:“妈,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钱?” “你脸上有个屁。”老妈冷笑一声,转身进了里屋。没过两分钟,她拿著一沓崭新的红票子走了出来。 啪。 那一沓钱被拍在了梨梨面前的桌子上。 林陌的眼睛瞬间直了。那是他的钱!是他每个月雷打不动寄回来,让老妈帮他存著的“老婆本”! “这……这是两千?”林陌心疼得嘴角抽搐,“妈,你动我存款干嘛?” “什么是存款?这叫老婆本!”老妈理直气壮,把那沓钱塞进梨梨手里,硬是把梨梨的手指头给合上,“既然是老婆本,那就得给未来老婆花。这逻辑有问题吗?没问题!” 老妈转头看向梨梨,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闺女,拿著。这混小子是个榆木疙瘩,肯定不知道给你买好的。下午让他带你去镇上,买衣服,买鞋,买雪花膏!花不完不许回家!” 林陌看著自家老娘那副“豪掷千金”的架势,欲哭无泪。合著是用我的钱,充您二老的门面,顺便还收买了我带回来的人心? 高,实在是高。 整个中午,梨梨都处於一种亢奋的眩晕状態。 她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手里捏著那一沓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百,两百……一千……两千三。” 她数钱的手法很笨拙,沾点口水,一张一张地捻,生怕那钱长翅膀飞了。每数完一遍,她就要把钱整整齐齐地码好,用手帕包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过一会儿又不放心地拿出来,再数一遍。 “行了,再数那钱能生崽儿啊?”林陌推著摩托车出来,看著这小財迷的样子好笑,“走了,进城消费。” “哦!”梨梨一跃而起,动作敏捷得像个要去打劫的小土匪。 下午的日头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林陌骑著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摩托车,载著梨梨往镇上赶。 风把梨梨的头髮吹得乱飞,几缕髮丝扫在林陌的脖子里,痒痒的。 梨梨坐在后座,两只手死死环著林陌的腰。这次她没像昨晚那样咋咋呼呼,而是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安静得有点反常。 突然,林陌感觉腰间一动。一只小手悄咪咪地钻进了他的军大衣內兜。 “干啥?劫色啊?”林陌喊了一嗓子。 “嘘!”梨梨把脑袋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做贼,“叔,钱给你塞回去了。” 林陌一愣,伸手摸了摸內兜,那里多了一卷带著体温的钞票。 “你给我干嘛?这是老太太给你的。” “那是叔的钱。”梨梨固执地说,“叔给我花的钱已经很多很多了。我有钱,我有工资,我会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叔,给爸妈养老。”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得破碎,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 林陌猛地捏住了剎车。 摩托车在土路上滑行了一段,停在了路边的杨树林旁。 林陌转过身,把梨梨头上被风吹歪的帽子扶正,然后从內兜里掏出那捲钱,重新塞回梨梨那个打著补丁的棉袄口袋里。 “刘铁军,你给我听好了。”林陌板著脸,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是奖励。” “奖励?”梨梨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懵懂。 “对。因为你这几天表现好,哄得老太太老头子高兴,他们这一年能不能睡个好觉,全靠你今天的演技。”林陌胡扯道,“这叫……年终奖。” “可是……” “没有可是。让你花你就花,哪那么多废话。”林陌重新发动摩托车,“坐稳了!待会儿去镇上,不花完这钱,今晚你就睡猪圈!” 梨梨捂著口袋,感受著那沓钱的厚度,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就是被宠著的感觉吗? 摩托车重新上路。梨梨再次抱紧了林陌的腰,这一次,她抱得更紧了。 “叔……” “又干嘛?” “明年过年……我们还能再演一次吗?”梨梨的声音很小,被风一吹就散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还带我回来?” 林陌握著车把的手僵了一下。前方的路有些顛簸,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油门拧大了一些。 “看表现吧。要是这一年你没把我送进局子,可以考虑。” 背后的梨梨,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件充满阳光味的军大衣里,嘴角咧开,无声地笑了,眼泪却顺著风蹭在了林陌的后背上。 第51章 报警吧 镇上的商业街其实就是一条长长的马路,两边挤满了卖年货的摊位和放著震天响迪斯科音乐的服装店。 “新年大甩卖!新年大甩卖!全场统统五十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大喇叭里的声音嘶哑而亢奋。 林陌把车停在一家名为“衣尚美”的服装店门口。这店名起得洋气,全是那种城里人穿搭的衣服。 “进去挑吧。”林陌从兜里掏出口香糖,“二狗好像在那边买鞭炮,我去打个招呼。你自己看,喜欢啥拿啥,別心疼钱。” “知道啦!”梨梨捏著口袋里的巨款,雄赳赳气昂昂地杀进了店里。 林陌点上烟,溜达著去找不远处的王二狗。两个大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对著来来往往的姑娘评头论足了一番,又聊了聊明年的打算。一根口香糖抽完,林陌看了看表,估摸著差不多了,便往回走。 刚走到店门口,就看见那店里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窜上林陌的脊梁骨。 他拨开人群挤进去。 只见並不宽敞的过道里,梨梨正低著头,浑身发抖地站在试衣间门口。她的旧棉袄被扔在地上,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 而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阴魂不散的周倩。 周倩手里捏著一张身份证,脸上掛著一种抓到了把柄的、近乎狰狞的得意笑容。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男的是个人贩子!”周倩挥舞著手里的身份证,嗓门大得能盖过外面的大喇叭,“我就说这丫头看著像未成年,果然!2010年生的!才十六岁!”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一阵譁然。 “十六岁?那不是还在上学吗?” “跟个三十多的男人出来?这是拐卖吧?” “造孽哦,这么小……” 梨梨的小脸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去抢那张身份证:“还给我……那是我的……你还给我!” “还给你?想得美!”周倩把手举高,一把推开扑上来的梨梨,“小丫头片子,还敢骗我们?昨天嘴不是挺硬吗?说什么你是他女朋友?你要不要脸啊!未成年跟成年男人同居,那是犯法的你知道吗!那是强姦!那是诱拐!” 这时候,陈瑶也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只是眼里的恶毒藏都藏不住。 “倩倩,別跟她废话了,直接报警。”陈瑶抱著胳膊,冷冷地说,“林陌这种人,真是给我们同学丟脸。如果不报警,指不定这孩子还要受多少罪呢。” “报警!必须报警!”周倩掏出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我已经打好了,现在就按拨出键!” 梨梨听到“报警”两个字,整个人都垮了。 她不懂什么诱拐,也不懂什么法律。但她听到了“抓人”,听到了周围人说的“坐牢”。 叔要坐牢? 因为她?因为带她回来过年,叔就要去坐牢?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那是她的恩人,是她的光,是唯一把她当人看的人。 “別……別报警!”梨梨突然尖叫一声,那声音悽厉得像是受伤的小兽。 她不顾一切地衝上去,死死抱住周倩的大腿,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求求你了阿姨……姐姐!求求你们別报警!叔是好人!是我自己要跟著他的!是我赖著他的!不关他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勾引他的!” 梨梨语无伦次地把所有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那些奶奶教过的、村里人骂过的脏词儿,她一股脑地全用了出来。 “我给你们磕头了!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们!”梨梨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捲还没焐热的、包著手帕的两千三百块钱,举到周倩面前,“这些都给你们!求求你们放过叔吧!” 说著,她的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那一刻,她没有任何尊严。只要能保住林陌,让她死都行。 周倩看著那捲皱巴巴的钱,厌恶地一脚踢开:“谁稀罕你的臭钱!滚开!” 就在梨梨的膝盖即將触碰到脏兮兮的地板那一瞬间。 一只大手猛地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揪住了梨梨的后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硬生生把她给提了起来。 梨梨回过头,泪眼朦朧中,看见了林陌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林陌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极度愤怒后的充血。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手上的青筋暴起,力气大得几乎要勒断梨梨的锁骨。 “站直了!” 林陌暴喝一声,声音大得震得整个店里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刘铁军!老子花了那么多钱给你买衣服,给你吃肉,是让你给这种垃圾下跪的吗?!” 第52章 缝纫机警告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大喇叭还在不知疲倦地喊著“全场五十”。 林陌把梨梨拽到身后,用一种要杀人的眼神盯著周倩和陈瑶。 “报啊。”林陌指著周倩的手机,语气森寒,“你现在就报。不报你是孙子。” 周倩被林陌这副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样子嚇了一跳。但看到旁边这么多人看著,她只能硬著头皮喊:“报就报!你诱拐未成年少女,证据確凿!你就等著把牢底坐穿吧!” 她手指颤抖著按下了拨通键。 “餵?110吗?我要报警!这里有人贩子拐卖少女!” 梨梨在他身后,死死抓著林陌的衣角,浑身抖得像筛糠。她想衝上去捂住周倩的嘴,却被林陌像座大山一样挡著,动弹不得。 “完了……叔要被抓走了……是我害了叔……”梨梨的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绝望的情绪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將她淹没。 不到五分钟。 一辆警车闪著灯停在了门口。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两个警察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五十来岁,国字脸,一身正气,但那眉眼间,怎么看怎么眼熟。 “谁报的警?”老警察环视一圈,威严地问道。 “我!是我!”周倩像是见到了救星,指著林陌大喊,“警察同志,就是他!这人拐带十六岁的未成年少女同居!你看,这是身份证!” 老警察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缩在林陌身后的梨梨,最后目光落在林陌脸上。 那一瞬间,老警察严肃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林陌?”老警察挑了挑眉,“咋回事?回来过个年还能整出这么大动静?” 林陌嘆了口气,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那是八年前的匯款单,还有一张盖著石桥村村委公章的“长期资助证明”。 “姨夫。”林陌无奈地说,“资助了八年的学生,家里没人了,来投奔我学门手艺。我妈昨晚还给她包了红包呢。” 姨夫。 陈瑶傻眼了。这怎么还认亲戚了? “警察同志,您不能徇私枉法啊!”周倩急了,“这身份证上写得清清楚楚,十六岁的!这孤男寡女住在一起……” “住个屁。”老警察瞪了周倩一眼,“林陌这孩子我看著长大的,他那点胆子,杀鸡都不敢,还拐卖?再说了,这姑娘的情况,扶贫办和人家石桥村都有备案。林陌资助了八年,这是做好事!” 老警察(姨夫)没理她们,接过手机翻了翻,又看了看梨梨。 “这就是那闺女?叫刘铁军?”姨夫的声音柔和了一些:“闺女,別怕。告诉警察叔叔,是不是这个叫林陌的强迫你?” 梨梨拼命摇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是!叔是好人!是我非要跟他回来的!是我肯不走!你们別抓叔!” 真相大白。 说完,姨夫转过身,脸色一沉,把身份证还给梨梨,然后看向那一脸呆滯的两人。 “不……不是……我们也是为了孩子好……”陈瑶这时候反应过来了,赶紧换上一副无辜的嘴脸,“我们不知道她是资助的……” “为了孩子好?” 就在这时,姨夫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媳妇,接通,然后按下了免提。(林陌刚刚摇人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餵?我正处理事儿呢……哦,你找她们?”姨夫把手机递到了陈瑶面前,“接吧,找你的。” 陈瑶接过手机:“餵?”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女人极其尖锐、充满了嘲讽和霸气的声音——那是林陌的二姨,也就是姨夫的媳妇。 “哟,是陈瑶啊?”二姨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遍全场,“听说你要送我们家林陌去坐牢?” 二姨冷笑一声,“陈瑶,我要是没记错,你爸以前当教导主任那会儿,收礼收得挺勤快啊?还有那个什么借读费,帐面做得平吗?那些材料要是有人递上去,你说你爸那退休金还能不能领?是不是得进去踩几年缝纫机啊?” 轰。 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陈瑶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连嘴唇都白了。她爸那点破事,全县城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但这层窗户纸从来没人敢捅破。 “啊姨!误会!都是误会!”陈瑶的声音都带著哭腔了,“我就是……就是跟林陌开个玩笑!我这就走!这就走!” “玩笑?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二姨哼了一声,“告诉你旁边那个穿假貂的,以后离我们家孩子远点。再让我听见你们嚼舌根子,我就去她单位找她领导聊聊她学歷造假的事儿!” 嘟——电话掛断了。 陈瑶像是拿了个烫手山芋,差点把手机扔地上。她一把拉住还要说话的周倩,像是后面有鬼追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快走!別惹这一家子疯子!” 一场闹剧,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收场了。 姨夫拿回手机,拍了拍林陌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行了,带这闺女回家吧。以后注意点影响,虽然你是做好事,但这年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说完,姨夫深深地看了一眼一直低著头的梨梨,嘆了口气,转身上了警车。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摩托车的车灯在土路上投下一束昏黄的光。 林陌骑得很慢。 梨梨坐在后座,穿著那件刚买的新羽绒服——那是刚才在店里,林陌硬逼著她穿上的。衣服很暖和,帽子上还有一圈真的毛领子。 但梨梨始终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抱著林陌的腰。她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里紧紧攥著那一卷钱。 冷风呼呼地吹。 “叔。” 过了许久,身后传来一声细若游丝的呼唤。 “嗯?”林陌应了一声。 “对不起。” “没啥对不起的,解决了就行。” “对不起。” “都说了没事了。” “对不起……” 梨梨的声音开始哽咽,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抽泣。 “我不该出来的……我就该烂在村里……我是丧门星……大伯说我是丧门星,谁沾上我谁倒霉……” “我差点害了叔……差点让你坐牢……” “我不配穿新衣服……我不配吃肉……对不起……叔,你把我扔了吧……我把钱还给你……你把我扔路边就行……” 那一声声卑微到了尘埃里的道歉。 林陌猛地把车停在路边。 他转过身,看著黑暗中那个缩成一团、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孩。她即使在崩溃,也不敢大声哭,只是咬著手背,发出压抑的呜咽。 那一刻,林陌才真正意识到,那十几年的贫穷和打压,在这个女孩心里留下的伤疤,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这不是给点钱、买件衣服就能治好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是觉得“我不配活著”的绝望。 林陌伸出手,一把抱她在怀里。  “叔......別抱我...会坐牢的......” 梨梨想挣扎,林陌死死护著她。 “刘铁军你赶紧哭完,別带著这副模样回家,待会皇太后又要对我发难。” “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 梨梨鼻涕泡眼泪汁糊了林陌一身。 足足抽泣了十分钟,差点没背过去。 看著梨梨哭的差不多,林陌嘆了口气,摸摸她的头,重新发动了车子。 “坐稳了。回家吃饺子。还有啊!你就是欠我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在还清之前,你想跑?门都没有。” “呜呜......好...呜......” 第53章 饺子里的咸味 摩托车熄火的声音在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种尷尬的句號。 梨梨跳下车,甚至没敢看一眼在堂屋门口张望的二老,低著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屋里躥。 “哎?咋回来得这么早?”老妈手里还捏著那个正在纳的鞋底看著儿子,“丫头咋了?我看走路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冻著了?” 林陌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掛,搓了搓被风吹得僵硬的脸,努力把刚才在衣服店那种想杀人的暴戾情绪压下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没事,就是镇上风大,迷了眼。”林陌隨口胡诌,“再加上刚才坐车坐久了,晕车,胃里不舒服。” “我就说让你骑慢点!那破摩托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顛得跟筛糠似的,好人也能给顛散架了。”老妈埋怨了一句,放下手里的活计,“赶紧的,锅里饺子还热著,我去给盛两碗。你也真是,这都几点了也不带人家吃口热乎饭。” 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梨梨低著头,脸几乎都要埋进那个大海碗里。她也不夹菜,就光盯著碗里的饺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那可是刚出锅的猪肉大葱馅,烫得冒烟,她却像感觉不到温度一样,机械地咀嚼,吞咽。 老妈看出了不对劲,用手肘捅了捅正在剥蒜的林陌,眼神里全是询问: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林陌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梨梨的鞋尖。 梨梨浑身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她慌乱地抬起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两腮鼓得像只正在过冬的松鼠。那双异色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眶红通通的一圈,睫毛上还掛著没干透的水汽,怎么看怎么像是刚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吃……真好吃。”梨梨含混不清地嘟囔著,拼命想挤出一个笑脸,但这表情比哭还难看,“姨……不是,妈做的饺子太香了,我就是太饿了,吃得有点急。” 说完,她又低下头,扒拉了两口,把最后两个饺子硬生生咽下去,放下碗筷站起来:“我吃饱了!那个……有点困,我先去睡觉了。” 说完也不等二老反应,转身就跑回了房间。 “这孩子……”老妈看著那半碗没喝完的饺子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林陌,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嫌弃人家这丫头不懂事,给人家脸色看了?” “妈,真没有。”林陌有点头大,抓起一个饺子塞嘴里,“她就是小孩心性,玩累了吧。您別瞎琢磨,赶紧吃饭,一会凉了。” 这一顿饭,林陌吃得也是食不知味。 收拾完碗筷,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农村的夜静得可怕,偶尔传来两声狗叫,衬得屋里更冷清。林陌去厨房打了盆热水,试了试水温,想了想,又兑了点热的,这才端著盆往房间里走。 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户透进来的清冷月光。 梨梨並没有睡在床头,而是缩在床的最里侧,那个靠墙的角落里。她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被子蒙过头顶,看起来就像是个被人遗弃的包裹。 林陌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嘆了口气,伸手去拽被角。 被子底下的人紧紧拽著不鬆手,力气大得惊人。 “刘铁军,出来。”林陌声音不大,但带著那股子惯有的命令口吻,“別把自己憋死在里面。” 被子僵持了几秒,终於鬆动了。 梨梨慢慢地把脑袋探出来。借著月光,林陌看见她那张脸简直成了大花猫。眼泪混著刚才吃饭时没擦乾净的油渍,还有那一层细密的汗,头髮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她睡著了。或者说,是在极度的精疲力竭中昏睡过去了。即便是在睡梦里,她的眉头依然死死锁著,嘴里偶尔发出两声极其压抑的抽噎,像是受了伤的小兽在梦里舔舐伤口。 林陌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林陌拧乾了热毛巾,动作笨拙地给她擦脸。 毛巾的热气让梨梨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她似乎贪恋这点温度,无意识地往林陌的手掌心里蹭了蹭。 粗糙的毛巾擦过她红肿的眼皮,擦过她乾裂起皮的嘴唇,最后停在她那双有冻疮旧裂痕的小手上。林陌细细地给她擦著手指缝,看著那双本该拿笔读书的手,如今却粗糙得像是老树皮。 这哪里是十六岁的手。 水盆里的水渐渐变凉,林陌端起盆走出门。倒水的时候,他看著那盆浑浊的水在月光下泼洒在院子的泥地上,心里莫名觉得,这水里有点咸。 林陌抬头看著满天繁星,点了根烟,没抽,就那么夹著,任由烟雾在冷风中消散。 ...... 第54章 秀恩爱 大年初二的清晨,是被一阵极其规律且急促的“沙沙”声吵醒的。 林陌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裹著大衣推开门,一股冷冽的空气瞬间让他打了个激灵。院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正挥舞著一把比她人还要高的大竹扫帚,跟打仗似的扫著地。 不仅是地扫得乾乾净净。鸡笼子里的鸡刚想叫两声,就被餵了满满一槽子食,撑得直翻白眼。 老妈端著一脸盆洗脸水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无奈地把盆往架子上一放,衝著刚出门的林陌翻了个白眼。 “看看,看看人家。”老妈指著还在跟某个死角较劲的梨梨,压低了声音,“再看看你。日上三竿了才起,也就是这丫头瞎了眼,死心塌地跟著你。你就作吧,这么好的媳妇让你作成这样。” 林陌一头雾水:“我咋作了?” “还装!”老妈瞪了他一眼,“没吵架人家能起这么大早拼命干活?这叫啥?这叫心里虚,怕被嫌弃!你没看那孩子眼睛还是肿的吗?昨晚肯定又偷偷哭了吧?” 林陌百口莫辩。 梨梨这时候扫到了这边,看见林陌,立马停下动作,把扫帚往身后一藏,毕恭毕敬地站直了身子,那个姿势標准的就像是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叔……那个,林陌,早。”她差点又喊漏了嘴,眼神闪烁,根本不敢跟林陌对视。 “不用这么勤快。”老妈走过去,强行把扫帚从她手里夺下来,“这大过年的,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快进屋暖和暖和,那手都冻红了。” 梨梨死死抓著扫帚不撒手,小脸通红,眼神却倔得嚇人,“我在家都要干活的。林陌带我回来,给我买衣服,给我吃肉,爸妈还给我那么大红包……我不能白吃白喝。” “这是我家,我不干活心里不踏实。” 梨梨喘著气,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死理,“我这辈子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奶奶说做人要有良心,不然老天爷要收走的。” 说完,她趁老妈愣神的功夫,又挥著扫帚冲向了鸡圈,那是家里最脏最累的活儿。 老妈站在原地,眼眶有点红。 “这孩子……” 这封建余毒实在是太深了。老妈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把怒火又转移到林陌身上:“听听!听听!你是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你是旧社会的黄世仁转世?” 林陌百口莫辩...... 老爹背著手溜达了过来。 老爹是个闷葫芦,平时一天也崩不出三个屁,但这会儿却一副过来人的高深莫测。他从兜里摸出一包五块钱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林陌,想起林陌戒菸了又尷尬收回去,然后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老爹看著天边的云彩,像是在谈论国家大事,“你妈那脾气你也知道。” 斜了林陌一眼,“你妈当年跟我生气,就把家里那三亩地的草全拔了,拦都拦不住。女人是要哄的,你个榆木脑袋。” “就是!” 老妈也回过神来,衝过来照著林陌后背就是一巴掌,“人家小姑娘脸皮薄,昨天肯定是被你嚇著了。你个大男人杵这儿当电线桿子呢?还不赶紧去哄哄?” 林陌被这一顿混合双打弄得没脾气。 他揉了揉后背,只好硬著头皮朝鸡圈走去。 “那个……刘铁军。” 林陌走到梨梨身后,压低了声音,“別扫了,那鸡屎,不归你管。” 梨梨没回头,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不行,我得干活。干活才有饭吃。” “嘖。” 林陌有些头疼,这丫头的应激反应还没过劲儿,“我爸妈误会了,以为咱俩吵架呢。皇太后刚才差点给我动家法,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梨梨动作一顿,转过身,一脸惊恐:“那怎么办?叔,我去跟妈解释!就说是我错了,是我惹叔生气了,要打要罚冲我来!” 说著就要往堂屋冲。 “回来!”林陌一把揪住她的后脖领子,“你现在去解释,那就是越描越黑。咱们得换个策略。” “什么策略?” 林陌看著不远处正竖著耳朵偷听的老两口,只好凑到梨梨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们觉得我不疼你。咱们得表现得……稍微亲热点,让他们放心。不然我今天日子不好过。” “亲热?” 梨梨的瞳孔瞬间放大,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手里的扫帚都掉了。 “不行!绝对不行!” 梨梨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声音都在抖,“叔,亲热是犯法的!那个坏阿姨说了,这是……这是诱拐!要坐牢的!要踩缝纫机的!” “为了叔不踩缝纫机,我绝对不能碰叔!” 梨梨一脸的大义凛然,仿佛林陌是个身上绑著炸弹的危险分子。 林陌差点一口老血喷在鸡窝上。这特么是什么清奇的脑迴路?在她那不怎么灵光的小脑袋瓜里,“亲热”等於“生孩子”,等於“犯法”,等於“叔去踩缝纫机”。 看著老爹老妈那越来越怀疑的眼神,林陌心一横,也不管什么缝纫机不缝纫机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长臂一伸,直接把那个满身鸡屎味的小丫头给捞进了怀里。 “啊!” 梨梨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 “別动。” 林陌的大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自己胸口那件厚实的军大衣上,“就抱一下。给老头老太太演个戏。你要是乱动,我真把你扔山沟里去。” 梨梨原本还在挣扎的小手瞬间停住了。 很暖。 很安全。 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怀抱。 可是…… “叔……”梨梨闷在他怀里,声音带著哭腔,“抱这一下,判几年啊?” 林陌:“……” 他气笑了,手掌在她背上狠狠搓了两下:“无期!行了吧?” 梨梨没再说话。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环住了林陌的腰。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她在心里默默倒数著。 就抱一会儿。 以后想要在摩托车后面强行抱叔也没有机会了,要珍惜现在。 一颗晶莹的泪珠,顺著她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洇进了那件军绿色的棉衣里。 不远处。 老妈捅了捅老爹的胳膊肘,脸上笑开了花:“看来是哄好了。这就对了嘛,小两口哪有隔夜仇。” 老爹哼了一声,呼出一口烟雾,嘴角却也微微上扬:“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 抱了足足有一分钟。 林陌鬆开手,感觉胸口的衣服湿了两小块。 还没等他说话,梨梨就像只充满了电的兔子,蹦蹦跳跳地跑向厨房。 “叔!我去给你拿热毛巾擦脸!” 那背影,轻快得仿佛刚才那个担心坐牢的人不是她。 林陌摸了摸胸口那块湿润的地方,心想: 这狗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 第55章 半个馒头 有了“拥抱事件”做铺垫,家里的气氛明显和谐了许多。但这依然没能阻挡梨梨要为这个家“当牛做马”的决心。 对她来说,这个家太好了。 好到让她惶恐,让她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一切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 吃过早饭,老爹收拾好竹篓和柴刀,准备上山。 冬天是捡柴火的好时候,枯枝多,又干,拉回来正好烧猪食鸡食。 “我也去!” 梨梨正蹲在林陌旁边的地上择菜,一听老爹要上山,菜也不择了,把手在围裙上一擦就跳了起来,“我有劲儿!我在老家经常上山,我也能背!” “你去干啥?”林陌正把笔记本电脑摊在八仙桌上,兼职著公司客服帮忙处理网店的一堆售后退款,头都没抬,“山上风大,全是木刺,把你那新衣服刮坏了咋整?” “刮不坏!我会躲!” 梨梨不知道从哪翻出一个小號的竹篓,那是林陌小时候用过的,背在她身上竟然刚刚好。 “爸!”梨梨衝著老爹甜甜地喊了一声,“带上我吧,我认路,还能帮你找那种耐烧的硬木!” 这一声“爸”,叫得老爹心花怒放,那张老脸笑得跟开了裂的红薯似的。 “行!带上!”老爹大手一挥,完全无视了林陌的反对,“这闺女懂事,比你强多了。你在家好好看你的电脑,別把眼睛看瞎了。” “哎,妈不用担心,有老爹带著我吶!”梨梨衝著厨房喊了一嗓子,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跟著老爹出了门。 林陌嘆了口气,看著那一老一小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多少有点不放心。但电脑屏幕上那个“亲,为什么我的內裤穿了一次就破了个洞”的弱智问题让他不得不把注意力收回来。 “因为你放屁嘣的!”林陌咬著牙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然后又刪掉,换成了“亲,咱们这款是莫代尔棉的,比较轻薄透气,建议手洗哦。” 这一忙,就忙到了太阳偏西。 山里的冬天黑得早,四点多光线就开始暗淡下来。 林陌伸了个懒腰,感觉脖子像是生锈了。 老妈正在收晾晒的衣服,看了一眼掛钟,念叨著:“这老头子,捡个柴火捡到西班牙去了?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 正想著,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皇阿玛。 “喂,爸?还没回来呢?妈饭都做好了。”林陌夹著电话,手里开始收拾电脑。 电话那头,老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还有点无奈。 “陌子,你赶紧上山一趟。” “咋了?”林陌心里咯噔一下,“摔著了?” “没摔著。”老爹嘆了口气,“你这媳妇……我是真没辙了。我不让她干,她非干。这都来回跑了十几趟了,我要收工,她非说那还有一堆好的树枝没捡完,死活不走。这会儿……唉,你自己来看看吧,我们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树。” 林陌掛了电话,抓起军大衣就往外冲。 刚出院门,他就被门口那堆小山一样的柴火给震住了。 早上还是平地,现在那柴火堆得比院墙还高。 全是那种手指粗细、最耐烧的硬木枝,整整齐齐地码放著。 这都是那小身板一趟一趟背下来的? 后山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头和枯草,滑得很。林陌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去。 到了老歪脖子树那儿,林陌看见老爹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抽菸,旁边放著那个装满的大竹篓。而那个小竹篓,此刻正倒扣在地上。 树底下,梨梨靠著树干,缩成一团,睡著了。 她的手里,还死死攥著半个冷硬的馒头。那馒头已经被咬了几口,上面还沾著一点黑乎乎的树皮屑。 “这傻丫头。”老爹见林陌来了,把菸头在鞋底蹭灭,“真是个实诚孩子。我让她歇会儿,她不干,非要跟我比。那一篓接一篓的,跑了十几趟。我是背不动了,她也不说累,刚才坐这儿啃馒头,啃著啃著就睡过去了。” 林陌走过去,蹲下身。 这丫头睡得很沉,呼吸稍微有点重。那张原本白净的小脸上,现在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蹭了一块灰。最让林陌心惊的是她的手。 那双本来就有残疾、微微颤抖的手,此刻裸露在空气中,冻得像两根胡萝卜。手背上、手指关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细小划痕,有的还在往外渗著血珠子。那是被尖锐的荆棘和粗糙的树皮给刮的。 她为了多捡点柴,为了证明自己“有用”,连手套都没戴。 林陌伸出手,轻轻地把那个冷馒头从她手里拿出来。馒头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硬了,林陌也不嫌脏,直接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 冰凉,乾涩,难以下咽。这就是她刚才吃的“加餐”。 “爸,你先回吧。”林陌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声音有点哑,“我背她下去。” “嗯。慢点。”老爹也没多说,背起个大竹篓,手上再拿个小竹篓,步履蹣跚地先下了山。 吃完馒头,林陌脱下军大衣,把梨梨裹了个严实,然后转过身,轻轻把她背了起来。 梨梨很轻。 背在背上,轻得像是一把乾枯的柴火 梨梨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和温度,下意识地把脸贴在了林陌的脖颈处,两只受伤的小手环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叔……柴火……还有好多……” “不要了。”林陌托著她的腿弯,稳稳地站起来,“家里够烧了,烧到明年都够了。” “哦……那我……是不是很有用?” “有用。太有用了。” 夕阳下山的路,林陌走得很慢。 梨梨在他背上彻底睡熟了,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鼾声。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头髮挠著林陌的脸颊,痒痒的,一直痒到了心里。 林陌突然想起以前看的一部电影里说,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一个人,让你心甘情愿地从云端落到泥地里,再从泥地里开出一朵花来。 他不知道梨梨是不是那个人。但他知道,这辈子,只要他在,这丫头就再也不用去啃那冷馒头,再也不用为了討好谁而去拼命了。 “回家了。”林陌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 远处,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了裊裊炊烟,饭菜的香味顺著风飘了过来。 那是人间的味道。 第56章 只能看不能买的 为了防止梨梨把林家的地皮给扫薄一层,林陌决定带她跑路。 这丫头简直就是个永动机,只要电量没耗尽,她就能找出一万件活儿来干。为了那一丁点“白吃白食”的负罪感,她恨不得把家里那两头猪都给刷个牙。 “进城。”林陌把头盔往她脑袋上一扣,“带你去县里见见世面,省得你在家霍霍我那两只下蛋母鸡。” 县城离得远,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摩托顛了一路。梨梨坐在后座,两只手死死拽住林陌的衣角,等到看见县城那个巨大的“全富广场”牌子时,林陌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裂成了四瓣,下车的时候变a字腿。 县城的年味儿比村里那种纯粹的烟火气要躁动得多。到处都是红灯笼,音响里震天响地放著“好运来”,满街都是人。 梨梨像是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缩著脖子,一只手死死拽著林陌的衣角,那双异色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別跟做贼似的。”林陌把她从身后拎出来,“挺胸,抬头。刘铁军,拿出你乾饭的气势来,你可是去过省城的人吶!” 两人溜达著上了三楼。这里是年轻人的地盘,各种精品店、奶茶店扎堆。 路过一家装修得粉粉嫩嫩、门口还立著个巨大动漫立牌的店,几个穿著jk制服、化著精致妆容的女孩正推门进去,嬉笑声像银铃一样。 这时林陌感觉衣角上的力道重了一下。 梨梨停住了。 她的脚像是生了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橱窗里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小裙子,还有那些亮晶晶的发卡、玩偶。但只看了一眼,她就触电般地把头低下,脚尖蹭著地,硬生生把身体往反方向扭。 “那个……叔,前面有个卖袜子的,十块钱五双,咱们去看看吧。”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透著一股子心虚。 林陌没废话,拽著她的胳膊就往里拖。 “我不去……叔!那是城里小姑娘逛的地方,东西肯定贵死啦!”梨梨慌了,脚后跟死死扒著地砖。 “进去,帮我挑个指甲刀。”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著一股甜腻的香薰味。货架上摆满了二次元周边、盲盒和各种少女心爆棚的玩意儿。 梨梨站在那堆玲瓏剔透的水晶球面前,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大气就把这些精致的东西给吹碎了。 林陌没管她那点小心思,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顺手拿起一个粉白色的猫耳发箍,趁梨梨发呆,直接扣在了她脑袋上。 “哎?”梨梨嚇了一跳,伸手要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別动。”林陌按住她的手,把你领到镜子前,“自己看。” 镜子里的女孩,短髮乌黑,粉色的猫耳俏皮地立著,那一瞬间,她原本有些苦相的脸突然生动了起来。 “这……这是给猫戴的吧?”梨梨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人戴的。”林陌又从架子上拿下一套掛著的洛丽塔裙子,那是那种黑白相间、蕾丝繁复的款式,“去,把这个换上试试。” 梨梨看了一眼標籤,虽然没看懂上面的洋码子,但这做工一看就要命。“不行!这裙子看著就像是从漫画书里抠出来的,我穿那就是糟蹋东西……” “少废话,不去试我就在这喊『刘铁军喜欢穿开襠裤』。” 梨梨瞬间妥协,抱著衣服钻进了试衣间。 为了遮住手上和腿上的疤痕和冻疮,林陌特意挑了一双长筒的白色过膝袜和纱网蕾丝边手套,还有一双黑色小皮鞋一併塞进试衣间给她。 五分钟后,帘子拉开了一条缝。 林陌正百无聊赖地捏著一个惨叫鸡玩,一抬头,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店里原本还在嘰嘰喳喳挑东西的几个女生也安静了下来。 梨梨有些侷促地走出来。那件原本有些夸张的洛丽塔裙子,穿在她身上竟然出奇地合身。她本来就骨架小,那层层叠叠的蕾丝遮住了她的瘦弱,反而衬托出一种易碎的精致感。尤其是她紧张时抬起头,那双一蓝一褐的异色瞳孔在灯光下流转著惊惶的光,简直就像是刚从动漫里走出来的绝版手办。 “哇……这也太绝了吧?”旁边一个穿著jk的女生忍不住惊呼,“这就是传说中的撕漫脸?” “那是美瞳吗?好自然啊!” “小姐姐,咱们能不能合个影?” 几个女生围了上来,眼睛里全是星星。梨梨被这场面嚇懵了,下意识往林陌身后躲,却被林陌一把推了出去。 “躲什么,人家夸你好看呢。” 梨梨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嚇傻了。在老家,这双眼睛是被叫作“阴阳眼”、“怪物”的,没人愿意多看她一眼,小孩看见她都会拿石头丟。 可在这里,她们都夸她眼睛好看,还要跟她照相? 手机镜头咔嚓咔嚓地响。梨梨手足无措地站在中间,被人挽著胳膊,她下意识地想要把那只有残疾的左手藏起来,却被一个女生大大方方地牵住,摆了个比心的姿势。 林陌站在外围,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对著被人群包围的那个小小的身影,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梨梨揪著裙摆,眼神无辜又慌乱,那种反差萌简直能杀人。 “叔……这衣服太透气,腿凉。”梨梨凑到林陌耳边,声音抖得厉害,“而且……这也太不像正经人穿的了,看著跟没成年似的。” “好看就行,买了。”林陌要去拿吊牌。 “別!”梨梨一把按住林陌的手,脸色突然变得严肃无比,那是那种在大是大非面前的坚定。 “怎么了?” “叔,这衣服不能买。”梨梨压低声音,一副为了你好的表情,“我穿上这个,看著顶多十二岁。我要是穿这个跟你走在街上,警察叔叔肯定不用查身份证就把你抓了。这叫……这叫诱导犯罪!” 林陌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想得还挺长远?” “那必须的。为了叔的人身安全,这衣服坚决不能要。再说了这衣服又不能下地干活,穿上它我连鸡都餵不了。”梨梨一边说,一边依依不捨地摸了摸裙摆上的蕾丝,嘴里小声嘀咕,“等我十八岁……不,等我跟叔领了证,再买回来穿给叔看,到时候就不犯法了。” 林陌没忍住,乐出了声。这丫头的脑迴路,总是能在奇怪的地方形成闭环。 梨梨死活把裙子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掛回原处,甚至还帮衣服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尘。 最后,她只挑了一个草莓熊保温杯,那个刚才戴过的猫耳发箍,还有一条看著就很傻的狗头围巾。 “就这些?” “嗯,这就很有用了。杯子能装热水,围巾能挡风,发箍……发箍修图的时候用。” 结帐的时候,梨梨死死捂著林陌的口袋,非要从自己那个贴身的小布包里掏钱。 “我有钱!我有工资!我有爸妈给的红包!”她把那张皱皱巴巴的一百块拍在柜檯上,那豪迈的架势仿佛拍下的是一百万,“叔,你的钱得存著。以后娶......总之以后那得花老鼻子钱了。这这种小钱,我来!” 导购小姐姐看著这一大一小,笑得直不起腰。还跟梨梨打趣道:“小妹妹,还差六块钱哦。” 林陌黑著脸,趁梨梨还在那数硬幣凑零头的功夫,直接扫了微信支付码。 出了店门,梨梨还在念叨:“叔,你又不听话。你这样乱花钱,以后老婆本不够花,皇太后又打你大巴掌了。” 林陌把那条狗头围巾在她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勒得她闭了嘴。 “再废话,我就把你卖了抵债。” “哦。”梨梨缩了缩脖子,手指悄悄摸了摸那个猫耳发箍的绒毛,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真软啊。跟做梦一样。 第57章 留个念想 两人不知觉逛到了商场顶楼的游戏厅。 这里简直就是个声光电的魔窟。各种机器闪著红红绿绿的光,模擬赛车的轰鸣声、投篮机的撞击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梨梨一进去就处於一种“应激”状態。她紧紧贴著林陌,警惕地盯著四周,仿佛那些机器隨时会变成怪兽把林陌给吞了。 “玩过跳舞机吗?”林陌指著那个正放著劲爆舞曲的台子。 梨梨摇头,老实巴交地回答:“我就跳过广播体操。初二那年还顺拐了,被体育老师罚练了一节课。” “没事,这个简单。看见那个箭头没?亮哪个你就踩哪个。” 林陌投了幣,选了一首节奏最简单的《小星星》。 音乐响起。屏幕上的箭头开始往下掉。 梨梨站在踏板上,如临大敌。 第一个箭头亮了。 她猛地抬起脚,在那块踏板上狠狠跺了一下。 “砰!” 那动静,不像是跳舞,倒像是在跟杀父仇人搏斗。 “踩!踩死你!” 梨梨嘴里念念有词,动作极其僵硬且凶残。左边的箭头亮了,她就像是被烫了脚一样蹦过去狠狠一脚;右边的亮了,她又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殭尸一样挪过去猛跺。 完全没有节奏,全是感情。 那架势,仿佛那踏板下面藏著的一窝正在逃窜的蟑螂。每一脚下去,都带著一种“赶尽杀绝”的决绝。 一曲《小星星》跳出了《义勇军进行曲》的悲壮感。 周围几个等著玩的小年轻都看傻了。 一曲肝肠断。 梨梨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小腿肚子直打哆嗦。屏幕上赫然显示著一个巨大的“e”级评分。 “叔……我厉害吧?”梨梨扶著栏杆,一脸求表扬,“我刚才......我都踩中了吧?一个都没跑掉吧?” 林陌捂著肚子,笑得差点抽筋。 “厉害。太厉害了。”林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蟑螂界的灭霸。” 为了让梨梨那颤抖的小腿缓一缓,林陌又带她去了旁边的vr体验区。 选的是个“星际穿越”的项目。 两人戴上那个沉甸甸的大眼镜,坐进那个像蛋壳一样的座椅里。 “叔……这啥啊?黑咕隆咚的。”梨梨的声音在发抖,“会不会有鬼啊?” “没鬼。就是坐飞船。” 机器启动。 当眼前的画面瞬间变成浩瀚的宇宙,脚下的座椅开始剧烈顛簸时,梨梨发出了一声足以穿透耳膜的尖叫。 “啊啊啊!掉下去了!叔!我们要死了!” 她根本分不清虚擬和现实,那种失重感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被扔进了外太空。她死死抓住林陌的胳膊,整个人像是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林陌的肉里。 “救命啊!我不想死!我还没给叔生孩子呢!” 林陌一边忍受著胳膊上的剧痛,一边被她在耳边的惨叫震得耳鸣。 “假的!那是画!刘铁军你把眼睛闭上!” “我不!我不!这飞船漏风啊叔!我腿软!” 五分钟的体验结束。梨梨是从座椅上被林陌给扒拉下来的。她面色惨白,双腿发软,走路都画圈,嘴里还念叨著:“太高了……太嚇人了……以后再也不上天了。” 看著她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林陌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虐童嫌疑。 缓和了好一阵梨梨脸色才恢復过来。 两人路过角落里一个小小的长方体包间时,梨梨突然停下了脚步。 “叔,那是啥?”她指著那个掛著粉色帘子的小屋子。 “大头贴。就是照相馆。” “照相?”梨梨的眼睛亮了一下,刚刚那种恐惧感瞬间消退了不少,“是那种……能洗出来的照片吗?” “嗯。当场就能拿。” 梨梨咬了咬嘴唇,手指绞著衣角,犹豫了好半天,才小声说:“叔……咱能不能照一张?” “刚才不是照了吗?” “那个不一样。那个在你手机里。”梨梨抬起头,眼神很认真,甚至带著一点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重,“我想……要一张拿在手里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叔被抓进去了,又或者是嫌我烦把我赶走了,我好歹有个念想。” 林陌心里一堵。这死丫头,三句话不离诅咒他坐牢。 他没说话,直接掀开帘子,把梨梨给塞了进去。 小包间里空间很狭窄,两个人挤在里面,胳膊挨著胳膊,腿碰著腿。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廉价的香水,混合著林陌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 屏幕亮起,倒计时开始。 “3、2……” “靠近点。”林陌看她缩在角落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別整得跟绑架人质似的。” 梨梨浑身一僵。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林陌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那股属於林陌的味道,像是一张网,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这是一种让她安心,却又让她心跳加速到快要爆炸的味道。 “1!” 就在快门即將按下的那一瞬间。 梨梨的大脑一片空白。某种压抑已久的、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衝动,像是火山爆发一样冲昏了她的理智。 她踮起脚尖,猛地凑过去。 温热的嘴唇,重重地印在了林陌的侧脸颊上。 “咔嚓!” 闪光灯亮起,画面定格。 照片里,林陌一脸错愕地瞪大了眼睛,而梨梨闭著眼,睫毛颤抖,嘴唇贴在他的脸上,像是一只偷吃糖果被抓包的小猫。 那一秒,世界仿佛静止了。 下一秒,林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隔板上。 “刘铁军!”林陌捂著脸,耳朵尖红得滴血,“你又干什么?!你要造反啊?!” 梨梨也被自己的举动嚇傻了。她缩回角落,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两只手绞在一起,结结巴巴地解释:“对、对不起!叔!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叔太香了!我没忍住!”梨梨闭著眼大喊,“就像红烧肉一样香!我脑子一抽就……就亲上去了!” 林陌:“……” 神特么红烧肉。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三十多年的老脸都在这一刻丟尽了。他一把抓起列印出来的照片,又看了看缩成一团的梨梨,最终还是没捨得撕掉。 “没收了。”林陌恶狠狠地说,“这张归我。省得你拿出去败坏我名声。” “啊?”梨梨一脸失望,眼泪都要下来了。 看著她那副可怜样,林陌嘆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亲脸照塞回给她。 “给你给你!拿回去藏好!要是哪天被二姨和姨夫看见,你就等著腿被打断吧!” 说完,林陌掀开帘子,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梨梨站在原地,手忙脚乱地从兜里翻出那张还带著温热的照片。她看著照片上那个亲吻的画面,傻呵呵地笑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在了手机壳里。 这是她的秘密,是珍贵的秘密。 第58章 你一口我一口 从游戏厅出来,正赶上饭点。 广场四楼的自助餐厅门口排起了长龙,全是等著胡吃海塞的一家老小。林陌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人头,果断放弃。 “走,带你去吃点接地气的。” 两人转身,一头扎进了广场背后的小巷子。 那是城市的褶皱,也是吃货的极乐净土。 刚一踏入,霸道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那是劣质勾兑油、大量孜然、陈年老卤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有点呛,却勾魂。 梨梨鼻子开开合合,肚子很爭气地发出一声雷鸣。 “咕——” 她脸一红,却捨不得捂肚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想吃啥?”林陌问。 梨梨看著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眼花繚乱。 每一个摊位前都冒著热气,每一口锅里都翻滚著欲望。 “都想吃。” 小丫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却低了下去:“但是……看著都贵。而且我们只有两张嘴,吃不完。” 啪。 林陌抬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一记。 “笨。” “一样买一份,也就是几十块钱的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吃不下的归你,你吃不下的归我,这叫人体垃圾桶互换计划。” 第一站,蜜雪火城。 林陌没问她意见,直接扫码。 一杯全糖珍珠奶茶。 两个两块钱的巨型冰淇淋甜筒。 梨梨双手捧著那个比她脸还长的甜筒,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凉。 甜。 那双原本有些怯懦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 “叔!里面有黑色的豆豆,咬起来像橡皮泥!” “那叫珍珠,木薯粉做的。” 林陌咬了一大口自己手里的甜筒,“別光嚼,小心噎死你。” 接著是臭豆腐。 黑漆漆的豆腐块在滚油里翻腾,炸得起泡,捞出后淋上蒜汁、红油、香菜。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炸裂开来。 梨梨捏著鼻子,退后半步,一脸惊恐。 “叔……这是那个……做的吗?” “哪个?” “就村头茅坑那个……” “想什么呢。” 林陌夹起一块,吹了吹热气,不由分说直接塞进她嘴里。 “唔!” 梨梨瞪大眼睛,本能地想吐。 下一秒。 外酥里嫩的口感在舌尖爆开,汤汁四溢。 那股臭味神奇地转化为了浓郁的焦香。 小丫头的眉毛稍微鬆开,嚼了两下,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呆滯,又从呆滯变成了狂喜。 “香!” 林陌鬆开手里的竹籤子。 不用他再劝。 梨梨手里的签子已经舞出了残影,左手虽然还有些微微发颤,但此刻却稳得惊人。 接著。 三哥的香蕉飞饼。 剔了骨头的红油鸡爪。 裹满酱料的韩式炸鸡。 还有一份加了三个蛋、豪华得令人髮指的超级烤冷麵。 两人手里提满了塑胶袋,根本没找座。 就这么並排蹲在马路牙子上,对著来往的车流开整。 林陌咬了一口流油的炸鸡,侧头看了一眼。 梨梨吃得毫无形象。 嘴角沾著红色的辣椒麵和番茄酱,像只偷吃了供品的小花猫。 她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囊囊,仿佛生怕下一秒这些东西就会消失。 “慢点。” 林陌抽出纸巾,粗鲁地在她嘴上抹了一把,“没人跟你抢,锅都在那儿摆著呢。” “叔,你也吃。” 梨梨把咬了一半的鱼豆腐递过来,举得高高的。 “这个不辣,特別嫩。” 林陌没嫌弃,低头就著她的手咬住。 油脂在口腔里化开。 这就是日子吧。 就蹲在路边,看著车水马龙,分享同一份带著口水味的食物。 真实,且踏实。 “嗝——” 梨梨突然停下来,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 “撑著了?” “嗯,嗓子眼都堵满了。” 梨梨靠在身后的水泥电线桿上,摸著圆滚滚的肚子,两条腿隨意地伸著。 像只在路边晒太阳的咸鱼。 “叔。” “怎么了?” “我觉得我现在特別幸福。” 林陌把最后一口烤冷麵塞进嘴里,“这就幸福了?几串地沟油就把你收买了?” “不是因为吃的。” 梨梨转过头。 路边大排档红红火火的灯笼光,倒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亮晶晶的。 “是因为跟叔在一起。” 噗呲,林陌被鸡柳呛了一口,一把抢过梨梨的珍珠奶茶吸了一口顺顺嗓子。 “以前过年,我就只能趴在窗户缝里,看別人家吃肉,闻著味儿咽口水。”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將来有人能带我也吃一次这些好吃的,哪怕让我立刻死了我都愿意。” 啪。 林陌手里最后一块鸡柳塞进了她嘴里,强行把那个“死”字堵了回去。 “大过年的,说什么屁话。” 林陌瞪了她一眼,“这点出息。”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几根炸串就死而无憾了?那你这命也太贱了。” “你要是这么容易就满足,以后怎么帮你叔养老?” 梨梨费力地嚼著鸡柳,腮帮子鼓动,含糊不清地发誓: “我肯定好好养老!” “以后……以后我也给叔买加了三个蛋的烤冷麵!天天买!让你吃吐!” 林陌笑了。 他看著身边这个吃得肚子溜圆、嘴角掛著傻笑的女孩,心里那块空荡荡了三十多年的荒地,好像突然被这些廉价却滚烫的食物填平了。 “走了,回家。” 林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出大手。 梨梨把那只油乎乎的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用力抓住了那只大手。 掌心温热,粗糙却有力。 “叔,回家我要不要消消食?再扫两遍院子?” “你敢!回去给我老实躺著长肉!” “哦……那我不扫地,我给叔按脚行不行?上次看小破站学的……” “闭嘴!你想皇太后把我扬了是吧!”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融入了夜色深处。 只有路边那个空了的甜筒纸壳,还在风里打著转。 ...... 第59章 提前终结的假期 夜晚山里的风颳得跟狼嚎没两样。 屋里林陌老爹戴著老花镜在那儿修个破了底的竹编篓子,老妈则拉著梨梨的手,翻看以前的旧相册。 梨梨看得极其认真。 相册里大多是林陌小时候的照片,开襠裤的,骑木马的,还有一张是林陌初中领奖状时,那一脸像是谁欠了他两百块钱的神气样。 “妈,林陌小时候脸就这么长啊?”梨梨指著照片,小声嘟囔,“奶奶说,脸长的人心眼实,果然没骗我。” 老妈被逗得直乐,照著林陌的后脑勺就给了一下:“听见没?人家梨梨都看出来你实心眼了。你以前念书那会儿,整天闷葫芦一个,我还担心你以后找不著媳妇,只能跟家里这两头猪过日子。” 林陌正瘫在旁边玩手机,闻言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梨梨那个手机在桌上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铃声。 屏幕上跳动著“芳姐”两个大字。 梨梨嚇了一跳,赶紧把手在裤腿上抹了抹,有些侷促地看向林陌。 “接唄,估计是给你拜年的。”林陌头也没抬。 梨梨按下了接听,顺便开了免提。这是她用手机的习惯,总觉得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喂,梨梨啊,过年吃肉没?长胖点没?”田芳那標誌性的、带著点沙哑的大嗓门瞬间占领了整个堂屋,背景音里隱约还能听见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芳姐过年好!吃了,叔...林陌天天给我夹肉,我都觉得腰上的带子紧了。”梨梨眉开眼笑。 “吃肉就好。林陌在那儿没?让他接电话。”田芳语气一转,变得有些干练,那是她进入工作状態的信號。 林陌伸手拿过手机,往椅子后背一靠:“田大老板,这还没出初五呢,就惦记著剥削廉价劳动力了?” “別贫,说正经的。”田芳在那头嘆气,“我这儿遇上突发状况了。昨天初二,跟几个老同学聚会,有个在某头部快消品牌做视觉的主管,手里有个临时加急的项目。原本那家乙方公司年后才交稿,结果主创团队在三亚度假的时候集体食物中毒进医院了。这活儿落到了我头上,工期死紧,初八就得见初稿。” 林陌眉头一皱。 他是老网际网路人了,知道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单子,往往意味著要拿命去填。 “你要赶工?” “废话,这单子成了,够工作室半年不开张的。我得把小雨和小美都叫回来,梨梨这边的搜图和基础抠图工作量很大。还有……”田芳顿了顿,“林陌,你有空没?帮我搭把手,这个项目的ppt提案和文案逻辑,別人我不放心。不白干,按行规给你双倍兼职费。” 林陌没立刻说话。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老爹老妈。老两口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专业名词,但听见“干活”、“挣钱”这几个字,眼神都变得关切起来。 尤其是梨梨。 她那双异色瞳孔在灯光下闪烁著,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只要林陌一开口,她现在就能背著背篓冲回省城去敲键盘。 林陌心里嘆了口气。 他知道田芳带梨梨有多不容易。一个毫无基础的山里孩子,能在一两个月內学会用电脑搜图、简单修图,田芳费的心思比带个正经实习生多出十倍。 “费什么话,谈钱伤感情。”林陌语气平淡,“不过,我得跟我家皇太后商量下,毕竟原本打算多住两天的。” 老妈在旁边听得真切,一巴掌拍在林陌大腿上:“商量个屁!人家芳子对梨梨那么上心,这是大事。有钱赚,有正事干,你带孩子赶紧回去。家里这几天也没啥事,该吃的肉你们也吃了,该扫的地梨梨也扫了三遍了,再待下去,那两只鸡都快被梨梨餵成鸵鸟了。” 林陌揉著腿,心想这果然是亲妈。 “行,田大老板,听见没?圣旨下了。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成,够哥们!回来请你喝最贵的咖啡。” 掛了电话,堂屋里的气氛变了样。 原本是閒散的猫冬模式,瞬间变成了出征前的紧急整备。 梨梨显得尤为兴奋,原地转了两个圈:“我是不是能回去给芳姐帮大忙了?是不是能赚大钱买金丝绒裤衩了?” 林陌无奈地看著她:“你就记著那个裤衩吧。赶紧回屋收拾东西,明天五点就要起进镇,赶最早的那班大巴。” 梨梨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兔子似的躥进了屋。 这一夜,林陌睡得並不安稳。 窗外的风声变小了,却而代之的是厨房里传来的细碎声响。老妈大概又在连夜给他们准备带走的吃食。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色还是粘稠的墨蓝色。 林家门口已经堆满了大包小包。 老妈两只手抓著梨梨的手,眼圈通红,在寒风里不住地叮嘱:“梨梨啊,到了大城市,別捨不得吃。林陌要是欺负你,不给你饭吃,你直接给妈打电话,妈坐火车去拆了他的皮。” 梨梨也红了眼,脑袋在那儿点得飞快。 “妈,我记住了。我会多吃,把屁股吃得大大的,好生养。” 这一声出口,原本伤感的氛围瞬间变得诡异。 把原本伤感的气氛给喊得稀碎。老妈原本正抹泪呢,愣是被气笑了。 “梨梨,听妈话。”老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厚厚的一叠,死命往梨梨兜里塞,“这是妈偷偷存的,別让林陌知道。出门在外,手里没钱没底气。想要啥就买,別省。” “不行,妈!我不能要!”梨梨急得手都要抖成了幻影,拼命往回推。 “拿著!”老妈瞪了眼林陌,“看什么看?这是给儿媳妇的,跟你没关係。下回回来,要是没胖个二十斤,我就把你全身骨头给拆了熬汤喝。” 林陌在一旁尷尬地挠头:“妈,我才是你亲生的。” “你是野生的!”老妈骂完,眼圈又红了。 老爹一直站在三米开外,不说话,就盯著地上的石头看。这时一辆麵包车按著喇叭从雾气中使来。 “二狗子开车来了,快上车,別误了时辰。” 老爹站在后头,怀里抱著个沉甸甸的编织袋,里面全是刚挖出来的红薯和自家醃的腊肉。他话少,只是把袋子往林陌怀里一塞,闷声说了一句:“看好媳妇儿,少吃外卖,湿气重。” 林陌点头,接过袋子,感觉沉得肩膀直往下沉。 “走了,別送了。” 林陌拉著梨梨转过身,身后是还没完全醒来的石桥村,眼前是漫延在雾气里的山路。 二狗早早就开自家运货的五菱宏光来接他们两个。 “陌哥、嫂子,这么快就要回去啦?” “唉,没办法,手停口停,趁年轻多挣点没错。”林陌无奈地摇摇头。 二狗子打个哈欠,打著了车,一脚油门往镇上走。 身后那两道苍老的目光,一直盯著他们的背影,直到被拐角的歪脖子树挡得严严实实。 林陌注意到,刚刚老爹的手指在眼角飞快地蹭了一下。 ...... 第60章 半个鸡蛋 大年初五的省城,还没从宿醉般的静謐中醒过来。 地铁三號线上,以前是能把人挤成相片的死亡线路,现在放眼望去,整个车厢只有两三个拖著行李箱、睡眼惺忪的旅人。 梨梨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她以前坐地铁,身体总是绷得像块铁板,两只手死死拽著扶手或者林陌的袖子,生怕被那些面无表情的人潮冲丟了。 可现在,整个车厢空旷得能踢球。 “叔……这车,是不是坏了?”梨梨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挨著长椅的一点边,“怎么没人啊?” “城里的牛马还没回来呢,都跟咱一样,在老家窝著。”林陌把沉重的编织袋踢到座位下面,长舒一口气,直接瘫在了椅子上,“別拘著了,横著躺都没人管你。” 梨梨眨巴著眼睛,在確认周围確实没人的情况下,竟然真的把两条短腿缩上去,横著在椅子上躺了片刻。 她盯著车顶飞速掠过的灯带,小声说:“叔,我觉得这地铁也没那么吃人了。” “那是,没人的时候,它是神仙座驾;没位子的时候,它是人间地狱。”林陌闭上眼,想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 城中村。 往日吵吵闹闹、油烟味呛鼻的巷子,现在寂静得让人不安。大多数出租屋都黑著灯,那些卖凉皮、炸串的摊位也都盖著破烂的帆布,老板还在老家猫冬呢。 “叔,卖肉的没开门。”梨梨看著空荡荡的市场入口,有点失落。 “都还没回来呢。今天隨便对付两口,明天去工作室吃好的。” 林陌真饿了,点外卖也不赶趟,就在路边的小超市买了两盒红油牛肉麵。超市老板一边嗑瓜子一边傻笑刷著抖音。 回到那个只有二十平米的城中村狗窝时,已经是傍晚六点。 楼道里静悄悄的,以前总是吵闹的邻居、刺耳的麻將声,都被年味儿给过滤掉了。 回了屋,屋里没开窗,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林陌烧了开水,把面泡上。 梨梨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鸡蛋。那是老妈早上临行前,趁热剥了皮又塞进她口袋里的,外面包著乾净的保鲜膜。 “叔,妈煮的。” 面好了,热气腾腾。林陌吸溜了一口,感觉胃里舒服了不少。 “趁热快吃吧。”林陌说。 梨梨抱著泡麵桶,喝了一口汤,鼻尖立马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盯著那热气腾腾的捲曲麵条,突然笑了,眼神亮晶晶的。 “叔,这面真香。以前在老家,只有过生日的时候,奶奶才捨得去镇上买一包,我连汤都要舔乾净。” 林陌拨麵条的手顿住了。 他没吭声,把自己桶里那个还没咬的鸡蛋,用叉子叉起来,顺手丟进了梨梨的面桶里。 “吃,吃胖了完成皇太后的指標。” “不行!叔!”梨梨急了,手忙脚乱地要把鸡蛋叉回来,“你是顶樑柱!乾的是脑力活,费眼睛,你得多补补。我不累,我长屁股不用吃鸡蛋。” “少废话。我不爱吃煮鸡蛋。”林陌板著脸。 梨梨才不信呢。她可是亲眼见过林陌在家里吃两个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倔脾气上来,把鸡蛋叉成了两半,像个倔强的小猫一样,盯著林陌。 “一人一半。叔不吃,我就把它餵马桶。” 林陌看著那双充满执拗的异色眼眸,嘆了口气。这丫头变了,开始敢跟他讲条件了。 “行。一人一半。” 林陌低下头,就著梨梨的叉子,咬下了那一半。 梨梨这才放心地把剩下那一半塞进嘴里,嚼得很慢,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像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 “叔,我以后天天挣大钱,给你买两箱这种面。” “得了吧,再吃你就成麵条了。” 吃完这顿简陋却暖和的“归城饭”,林陌给田芳发了个信息:【已抵达。明天见。】 五秒钟不到,对面回了:【早上八点。带上你家那个异色瞳吉祥物。】 林陌关掉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在阳台开始搓洗抹布的梨梨。 “別忙了,赶紧洗洗睡。明天去公司,可不是扫地抹桌子那么简单,田大老板那是要把咱俩当牛使唤的。” 梨梨回过头,额头上还带著汗珠,笑得一脸灿烂:“叔,我不怕。只要能跟叔在一起,当牛我也愿意,只要不把我杀了吃肉就行。” 林陌骂了一句“出息”,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窗外偶尔传来的烟花声很远,像是上个世纪的声音。 狭小的出租房里,泡麵的香味还没散去。 梨梨睡在那个隔开的小空间里,林陌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这种赶回来赚“牛马费”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深夜。 他梦见梨梨真的把屁股吃得大大的,像头小猪一样在地里跑,而他自己在后头追著喊:“刘铁军,你那金丝绒裤衩买小了!” 半夜惊出一身冷汗...... 第61章 五彩斑斕的「黑」 第二天一早,省城的晨曦还没来得及驱散城中村的阴冷,林陌就拖著还没从年假中甦醒的身体爬了起来。 梨梨倒是起得比他还早,已经在那间二十平米的豪宅里转了三圈。她换上了田芳给她的工作服——其实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文化衫,后面印著“绝不改稿”四个大字。 两人带著老家拎回来的那一袋腊肉、剁辣椒和一袋干笋,像是刚进城的务工人员。 ...... 田芳的工作室。 门一推开,一股浓郁的咖啡味夹杂著电子產品运行的焦燥感扑面而来。 “哟,我们的『救命恩人』到了!”助理小美正咬著半个包子,头髮乱得像刚被雷劈过。 另一个助理小雨正对著电脑屏幕疯狂输出,头也不回地喊:“帮我看看这个滤镜是不是太假了?甲方说想要一种『低调的张扬』,我快扬出內伤了!” 田芳穿著一身利落的深色西装,正接著电话。她指了指沙发,示意两人先把东西放下。 “刚拉回来的。腊肉是自家醃的,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添加剂。”林陌把口袋往地上一搁。 田芳掛掉电话,眼圈里还带著血丝,但精神头极好。她走过来踢了踢麻袋,眼睛一亮:“好东西啊!晚上咱们直接在露台整顿腊肉火锅。梨梨,过年回去胖了没?” 梨梨赶紧站直,像个被检阅的士兵,声音清亮:“长了!妈说我屁股……长肉了!” 工作室里爆发出一阵爆笑。小美和小雨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这孩子,实诚得可爱。”田芳拍拍梨梨的肩膀,“行了,別在这傻站著了。小美,给梨梨开个工作檯,教她怎么用那个最新的素材库。梨梨,今天你的任务是找出五十组关於『未来感』和『传统』结合的背景图。有问题没?”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梨梨一溜烟跑到了电脑前,动作麻利得像个抢滩登陆的特种兵。 林陌也没閒著,他打开自己的电脑,连接了工作室的伺服器。 “芳姐,那个宣发ppt的架构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风格偏商务还是偏先锋?” “先锋一点。甲方那帮人,嘴里喊著稳重,心里全是骚操作。”田芳揉著太阳穴,“那个主管刚才还跟我发微信,说现在的图『五彩斑斕的黑』不够明显。我黑他大爷!” 林陌苦笑。这种甲方要求的梗,在圈子里是老掉牙的冷笑话,但真落在自己头上时,那就是实打实的精神折磨。 工作室里很快陷入了键盘的敲击声。 “叔,这个算『未来感』吗?”梨梨指著屏幕上一个发光的赛博朋克风的大红灯笼问。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算。再找点金属质感的。” 梨梨点头,滑鼠点得飞起。虽然左手有时候还会不自觉地颤抖一下,但她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屏幕看穿。 这种高强度的脑力输出,对她这个曾经在土里刨食的女孩来说,不仅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原来,坐在空调房里,按按手指头,真的能赚钱。 到了中午十点多。 田芳在电话里极力克制著暴脾气,点头哈腰得像个推销保险的。 掛了电话,她猛地一拍桌子:“改!又要改!说是什么红色太土,要『有温度的冷红色』。这帮王八蛋,冷红色是什么色?那是鸭血吗?” 小雨哀鸣一声,一头栽倒在键盘上。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田芳从抽屉里翻出几个红包,放在了桌上。 “行了,都別丧气。开工利是,一人二十,钱不多,图个吉利。梨梨,这份是你的。” 梨梨愣住了。 她看著那个红彤彤的信封,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接过。 “我……我也有啊?” “废话,你是工作室的一员,当然有。”田芳又拿了一个递给林陌,“林陌,这是你的,別嫌少。” 林陌摆摆手:“免了,我就是个蹭咖啡的,你给梨梨多加两个鸡腿就行。” 田芳也没勉强,揣回了兜里。 “为了奖励大家提前归位,我请客,点下午茶。你们想喝什么?” 田芳顺手打开了外卖软体。 “行了,別干了,脑子都要炸了。我请客喝咖啡,提提神。你们喝什么?” 小美大喊:“冰美式!加浓!我要续命!” 小雨接著喊:“燕麦拿铁!” 田芳看向梨梨:“梨梨呢?也来杯美式?” 梨梨想起上次在工作室喝咖啡的味道,那感觉像是在喝熬糊了的陈年旧药,脸部肌肉瞬间抽搐了一下。 “芳姐……我能不能……喝那个?” “哪个?” “蜜雪火城的……全糖珍珠奶茶。要超大杯的,里面有很多橡皮泥豆豆的那种。”梨梨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田芳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陌一眼:“林陌,可以啊。这口味都被你调教得这么『接地气』了?” 两名女助理也开始在一旁起鬨。 “叔,你这带偏了啊。人家好端端的艺术少女,怎么被你带成蜜雪女王了?” “就是,叔,你是不是偷偷带梨梨去玩坏了?” 林陌的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低头盯著屏幕上的ppt排版,支支吾吾地说:“她就喜欢那个味儿,甜的……补脑子。” 梨梨看著大家笑,一脸懵逼。她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她只是觉得全糖奶茶喝下去的时候,心里那种飘著的感觉会变沉,会变得很踏实。 “好,全糖奶茶!管够!”田芳大笔一挥下了单。 很快,外卖到了。 梨梨捧著那杯硕大的奶茶,吸管一戳,猛吸一大口。甜腻的香精味和q弹的珍珠在嘴里炸开,她闭上眼,脸上露出了那种让全世界设计师都嫉妒的、最纯粹的笑容。 “叔,真好喝。比咖啡强多了。” 她顺手把吸管往林陌嘴边送:“你也喝一口,这个补脑子。” 林陌感觉到全工作室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这种大庭广眾之下的一口奶茶,简直比当眾演讲还要让他这种老处男感到窘迫。 但他看著梨梨那双清澈得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眼睛,又想起了她在山头上啃冷馒头的样子。 他一狠心,低头吸了一大口。 真甜。甜得发腻,却一直渗到了胃里。 “喂喂喂!我们是来加班的,不是来吃狗粮的啊!”小美怪叫著。 “这年头,单身狗连加个班都要被针对吗?”小雨也跟著起鬨。 林陌脸红得快冒烟了,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干活!干活!” 梨梨听话地坐回位置,继续在一堆素材里寻找她的“未来感”。 工作室里再次响起了有节奏的敲击声。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那些乱糟糟的电线和发光的显示屏上。 梨梨一边嚼著珍珠,一边想:这种赚大钱的日子,一定要一直过下去才好。如果能一直给叔买奶茶,那让她一辈子找素材她也愿意。 ...... 第62章 软趴趴的「尸体」 大年初七,法定开工日的前夜。 田芳工作室里的空气浑浊得能把蚊子呛出肺气肿。烟味、泡麵味、还有那种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特有的“人味”混在一起。 “定稿!” 隨著田芳一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吼,回车键被狠狠敲下。 “活了……老娘终於活过来了……”小美和小雨两眼一翻,像是被抽了筋的软体动物,直接顺著椅子滑到了地毯上,一点形象都没有。 林陌坐在角落里,揉著快要断掉的老腰,感觉颈椎正在抗议,发出一阵阵咔吧咔吧的脆响。 “我要回去睡个昏天黑地。”林陌摆摆手,收拾那台发烫的笔记本准备撤退。 “林陌,把你家那只小的领走。”田芳瘫在沙发上,用脚尖指了指靠窗的工位,“那孩子太实心眼了,最后那几十张图全是她抠的,刚才还在那儿点头如捣蒜,这会儿估计魂都飘回老家了。” 林陌走过去一看。 梨梨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睡得跟头死猪一样。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哈喇子流了一滩,晶莹剔透地把键盘的空格键都给淹了。 身上还穿著那件“绝不改稿”的文化衫,显得整个人更小了一號。 “刘铁军?醒醒,回家了。”林陌推了推她的肩膀。 纹丝不动。 “著火了!” 还是不动,甚至还砸吧了两下嘴,发出一声满足的梦囈:“肉……多放辣……” 林陌无语。这哪里是睡觉,这简直就是昏迷。 “別喊了,这三天她比我还拼,眼睛都熬红了。”田芳闭著眼说,“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別把她摇醒,扛回去吧。” 地上的小美和小雨虽然半死不活,但八卦之魂永不熄灭。两人撑起脑袋,一脸姨母笑地起鬨:“叔,展现男友力的时候到了!” “闭上你们的狗嘴。这是劳务关係,我是包工头,她是搬砖的。” 林陌骂骂咧咧地把电脑包挎在脖子上,弯下腰,一手穿过梨梨的后背,一手抄起她的腿弯。 起! 梨梨在腾空的一瞬间哼唧了一声,本能地寻找热源。两只细胳膊顺势就缠上了林陌的脖子,脑袋往他颈窝里一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继续睡。 温热的呼吸喷在林陌的脖颈处,有点痒。 “喔唷——” 工作室里那三个女人发出了整齐划一的怪叫声,那动静,比刚才定稿的时候还要兴奋。 “叔,脸红了哦!” “快拍照快拍照!这身高差,这体型差,磕死我了!” 林陌感觉老脸一阵发烫,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他恶狠狠地瞪了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人一眼:“闭嘴!闭嘴!那是热的!屋里没开窗!” 说完,他像是偷地雷的一样,抱著梨梨落荒而逃。 出了写字楼,冷风一吹,林陌才觉得脸上的温度降下来点。 这大半夜的,怀里抱著个姑娘,虽然这姑娘看起来跟未成年似的,但在计程车司机那意味深长的后视镜眼神里,林陌还是觉得如芒在背。 司机师傅一边掛挡,一边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哥们儿,这喝了不少吧?瞧这睡的,雷打不动啊。” “没喝,加班累的。”林陌没好气地解释。 “懂,懂。现在的年轻人,都拼。”师傅笑得一脸曖昧。 到了城中村口,车进不去。林陌只能认命地抱著这个“人形掛件”往里走。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梨梨这会儿似乎稍微醒了点神,但处於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態。她在林陌怀里动了动,鼻子凑到林陌领口处使劲嗅了嗅。 “叔……” 声音软糯糯的,带著还没睡醒的沙哑。 “醒了?醒了就下来自己走,沉死了。”林陌嘴上嫌弃,手却往上託了托,生怕把丫头给摔了。 “我不……腿软,走不动。”梨梨闭著眼耍赖,脑袋在他胸口乱蹭,“叔,你好香啊。” 林陌脚下一个踉蹌,差点踩进路边的水坑里。 “胡说什么玩意儿?那是汗味,还有你刚才流的口水味!” “不是……”梨梨嘟囔著,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梦话,“像刚出锅的馒头味……让人想咬一口……” 说著,这死丫头居然真的张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不疼,但是让林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刘铁军!你属狗的啊!” 林陌低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心想这草莓印明天刚子看见又得调戏自己了。 怀里的人没动静了,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 回到那间二十平米的狗窝,林陌感觉这两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把梨梨往那张只铺了层薄褥子的摺叠床上一扔。 “唔……” 梨梨翻了个身,捲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短髮。 林陌站在床边,喘著粗气,揉著酸痛的胳膊。看著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他本来想骂两句“沉得像猪”,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嘆息。 他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粗鲁地在她脸上擦了两把,算是帮她洗漱了。 “以后谁要是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林陌关了灯,自己躺回那张硬板床上。 黑暗里,那股淡淡的奶香味——也不知道是那全糖奶茶醃入味了,还是这丫头自带的体香,在狭小的房间里若有若无地飘著。 明天还得上班,又是当牛做马的一天。 被子蒙头...... 第63章 破洞的鞋为什么还要钱? 安生日子没过两天。 林陌刚把那股加班的劲儿缓过来,正坐在工位上对著屏幕摸鱼,手机震了。 又是田芳。 “林陌,有好消息。”电话那头,田芳的声音透著一股子打了鸡血的兴奋,“甲方爸爸对咱们这次非常满意,说是那种『低调的奢华』完全戳中了他们的心巴。” “所以呢?尾款结了?那么高兴?” “俗!就知道钱。”田芳顿了顿,“尾款还得走流程。但是,甲方那个市场总监,邀请咱们工作室的人去三亚玩一圈。” “三亚?”林陌眉头一皱,警惕性瞬间拉满,“那总监男的女的?该不会是什么杀猪盘,或者是那种要把咱们拉过去噶腰子的局吧?” 现在的缅北新闻看多了,林陌觉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里肯定藏著铁鉤。 “呸!人家是正经大集团,在那边有个新开发的度假酒店,想让咱们过去体验一下,准备合作下一个酒店周边的项目,顺便让我们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抖音什么的,做个软推广。这就叫资源置换。” 田芳在那头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我都谈好了,这种好事不能少了我那两个小助理,也不能少了你家那位。一共给了四个名额。” 林陌点点头。 “那时间呢?” “后天一早。特价红眼航班,早上六点飞,便宜。还有啊,带你家小姑娘去买两套好看点的泳衣,別给工作室丟人了哈。” “……” 掛了电话,林陌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六点,正好下班。 他直接到工作室接梨梨。这丫头正蹲在地上收拾那些废弃的列印纸,准备攒起来去卖废品。 “別捡了,那点纸能卖几个钱。”林陌一把將她拎起来,“走,去趟商业街。” “去干嘛?买肉吗?”梨梨眼睛一亮。 “买肉体遮羞布。” 半小时后,某商场泳衣专柜。 林陌站在一排排花花绿绿、布料少得可怜的泳衣面前,整个人僵硬得像根电线桿子。周围全是挽著手的小情侣,或者是带著孩子的年轻妈妈。 他一个大老爷们,带著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小姑娘逛这种地方,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心怀不轨的怪蜀黍。 “叔……这布也太少了。”梨梨捏著一件比基尼的上半截,脸红得像个番茄,“这还没我那件老头衫遮得多呢,咋还要两百多?这不是抢钱吗?” “布少才贵,这叫设计感。”林陌目不斜视,儘量不让自己的视线在那些塑料模特身上停留,“赶紧挑......” 导购小姐姐热情地迎上来:“先生,给妹妹买啊?这件粉黄色的绑带式很適合她,很可爱的哦。” “就这个吧。”林陌不想多待一秒钟。 “等等!”梨梨死死盯著吊牌,“三百?不行!叔,这也太贵了!我就穿一次!” “人家请你去三亚住大酒店,你难道要穿著你那校服裤衩下水?丟不丟人?”林陌掏出手机准备付钱,“赶紧去试,別磨嘰。” 梨梨被推进了试衣间。 五分钟后,帘子拉开一条缝。梨梨探出个脑袋,脖子那是通红一片。 “叔……这后面……是不是漏风啊?” 林陌瞥了一眼。背后的確是露了一大片,两根带子交叉著,露出了那两块支棱著的肩胛骨,皮肤白得晃眼。 “没事,能穿就行。”林陌感觉嗓子有点干,赶紧移开视线,“换下来吧,买了。” 出了泳衣店,林陌又带著她去旁边的杂货铺买拖鞋。 “要那种洞洞鞋,下水方便,还能当凉鞋穿。” 梨梨在货架前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一双萤光绿的盗版洞洞鞋。 “老板,这鞋多少钱?” “三十五。” “三十五?”梨梨瞪大眼睛,指著鞋面上的洞,“老板,你这鞋都破了这么多洞了,咋还要这么贵呢!” 老板是个中年胖子,被这一套逻辑给整不会了,愣了几秒钟才乐了:“小姑娘,这是透气孔!专门设计的!” “我不管,反正料子少了就是少了。”梨梨一脸认真,“而且这顏色看著像烂菜叶子,肯定不好卖。二十五,行不行?不行我们就走了。” 说著,她拽起林陌就要走,那架势,决绝得像是在跟渣男分手。 “哎哎哎!回来!”老板挥挥手,“二十五就二十五!还没见过这么砍价的,服了你了。” 梨梨转过头,衝著林陌比了个“耶”,那一脸的小人得志,让林陌忍不住想笑。 “行啊刘铁军,现在都会道德绑架老板了。” 回家的路上,梨梨提著那个装著昂贵泳衣和便宜拖鞋的袋子,走得雄纠纠气昂昂。 “叔,防晒霜我也买那个会喷的吧?那个便宜。” “买个屁的便宜货,到时候晒脱皮了回去哭爹喊娘。”林陌把一瓶安热沙塞进她怀里,“这个我付过钱了,算我的。” “明晚你就直接睡田芳工作室。”林陌交代道,“后天一大早要去赶飞机,我那儿离机场太远,怕误了点。” “哦。”梨梨抱著防晒霜,突然停下脚步,“叔,那个三亚……是不是特別远?要过海吗?” “废话,那是岛。” “那……要是飞机掉海里了咋办?” 林陌翻了个白眼,在那颗並不太灵光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闭上你的乌鸦嘴。赶紧回去睡觉!” 第64章 叔,你看我腿长吗? 三亚凤凰机场。 当梨梨走出机舱,被热带那种湿热且带著咸味的海风糊了一脸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水就是村口那条夏天会断流的小河沟,哪见过这种无边无际、蓝得让人心慌的大海。 “叔!那椰子树怎么长得跟拖把似的!” “叔!那人的裤衩子怎么那么花!” 刚下飞机,梨梨就开启了“十万个为什么”语音模式,拿著手机对著那个巨大的菠萝造型建筑狂拍。 林陌坐在工位上,看著手机里弹出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办公室里静得跟灵堂一样,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本想掛断,但手一滑,接通了。 “叔!你看!好大!” 梨梨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大脸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背景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和一大片反光的玻璃幕墙。 声音之大,穿透力之强,瞬间让周围几个正在摸鱼的同事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坐在隔壁的刚子脖子伸得像只长颈鹿,那双绿豆眼都快瞪出来了:“我去,老林,这谁啊?这么嫩?你这是……诱拐未成年?” “滚蛋,那是亲戚家小孩。”林陌赶紧把音量调小,做贼心虚地对著屏幕低吼,“刘铁军,你给我小点声!我在上班!” “哦哦,叔你忙。我会想你的!” 视频掛断。刚子一脸猥琐地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林陌一下:“老林,可以啊,这『亲戚』有点意思啊,那眼睛顏色不对劲啊,混血?” “混个屁,那是虹膜异色症。”林陌没好气地推开他,“干你的活去。” 这一上午,林陌都有点心神不寧。看著窗外灰濛濛的雾霾天,脑子里总是冒出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还有那个咋咋呼呼的身影。 下午三点,正是犯困的时候。 林陌起身去茶水间打咖啡。手机隨手放在桌上,屏幕忘了锁。 等他端著杯子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工位前面围了一圈人。刚子、老王,还有几个平时八竿子打不著的女同事,正对著他的桌子指指点点,发出阵阵惊呼。 “臥槽,这腿!” “这也太纯了吧?这谁家姑娘啊?” “老林这铁树是要开花了?” 林陌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炸开。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一把拨开刚子那颗硕大的脑袋。 只见他的手机屏幕亮著,上面赫然是一张高清大图。 梨梨。 穿著那件粉黄色的绑带小泳衣,跪坐在酒店那种雪白的大床上。头髮湿漉漉的,贴在脸颊边,那双异色的眼睛水汪汪地盯著镜头,嘴巴微微嘟著,摆出了一个极其標准的“鸭子坐”。 这姿势……这角度…… 虽然什么都没露,但那种介於清纯和某种不可言说之间的反差感,简直就是一颗核弹。 “我操!” 林陌只觉得脑子里的血“轰”地一下全衝上了天灵盖。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感觉这玩意儿烫得能煎鸡蛋。 紧接著,微信提示音像是机关枪一样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叮咚! 又是几张照片发了过来。 趴在床沿上勾著小腿的。 抱著枕头只露出半张脸的。 还有一张是正对著镜子的全身照,那微微隆起的小身材在紧身泳衣的包裹下,竟然显出几分青涩的玲瓏曲线。 这还没完。 一条长达十秒的语音条跳了出来。 林陌手抖得不行,想关掉,结果误触了播放。 “叔~你看我好不好看?小雨姐教我的,说这样拍照显得腿长。我和芳姐她们要去游泳啦,你別太想我哦~嘻嘻嘻~” 那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哪怕隔著屏幕都能听出这丫头此时的得意忘形。 全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陌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上。那种眼神,有羡慕,有鄙视,还有一种“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震惊。 “这是……家里亲戚?”刚子咽了口唾沫,打破了沉默。 “真的是亲戚!这是……这是……”林陌语无伦次,最后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都没活干了吗?!” 他抓著手机衝进了楼道,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著。 【林陌:刘铁军!你想死是不是?!】 【林陌:谁让你摆这些姿势的?你是去旅游还是去选秀?赶紧给我把衣服穿好!】 【林陌:你那是被卖进淫窟里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 【梨梨:图片.jpg(一张吃椰子鸡的照片)】 【梨梨:叔你凶什么呀,芳姐她们都说好看。你看这鸡,好嫩。】 接下来的两天,林陌的手机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轰炸。 只要他一打开微信,铺天盖地全是梨梨发来的“现场直播”。 她在无边泳池里像个溺水的蛤蟆一样扑腾。 她在自助餐厅对著大龙虾流口水。 她在沙滩上把自己埋进沙子里只露个头。 林陌一开始还回几句“別淹死”、“少吃点別撑破肚皮”,后来乾脆麻木了,只是默默地把那些照片保存下来,顺便把刚子那个想偷窥的脑袋按回工位里。 直到第三天下午。 消息突然断了。 原本每隔半小时就要骚扰他一次的微信,突然变得静悄悄的。 两点,没消息。 四点,没消息。 六点下班了,还是没消息。 林陌坐在地铁上,盯著那个名为“梨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中午十二点:【叔,我们要去坐摩托艇啦!好刺激!】 摩托艇? 林陌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那玩意儿他在新闻上看过,这丫头手本来就有点不听使唤,万一…… 他赶紧拨了个视频过去。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林陌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退出来,给田芳打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给小美打,也是无法接通。 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像是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掉海里了? 翻船了? 还是遇上那种专门拉游客去荒岛宰客的黑船了?又或者是碰上了最近网上说的那种把人骗去缅北的团伙? 无数种可怕的画面在林陌脑子里轮番播放。他仿佛看见梨梨那瘦小的身板在海浪里浮沉,那双异色的眼睛惊恐地看著四周…… “操!” 林陌从地铁座位上弹起来,嚇了旁边的大妈一跳。 他衝出地铁站,站在路边,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要是报警该怎么说。 就在他手抖得快要拿不住手机的时候。 铃声响了。 是田芳打来的。 林陌几乎是那一秒就接通了,吼道:“你们去哪了?!为什么都不接电话?!” “叔……”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田芳的大嗓门,而是梨梨那带著点心虚和怯懦的声音。 那一瞬间,林陌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心臟像是坐过山车一样重重地砸回了肚子里。 “刘铁军!你是不是想死?!啊?!手机是摆设吗?!我不给你充电你就不知道自己充吗?!” 他在大马路边上咆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叔……对不起嘛。玩太疯了,忘带充电宝了,芳姐她们手机也都没电了。”梨梨的声音越来越小,“刚才回酒店才充上……我错了,叔你別生气。” “我生气?我生什么气?我巴不得你丟了清净!”林陌喘著粗气,手还在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是田芳那戏謔的声音。 “哎哟,林陌,火气这么大呢?”田芳似乎是在抢过电话,“这才失联几个小时啊,就急成这样?我看你不是担心孩子丟了,是担心媳妇儿没了吧?” “滚蛋!少在那儿阴阳怪气。”林陌咬著牙。 “行了行了,別嘴硬了。”田芳在那头笑得花枝乱颤,“梨梨刚才都快哭了,一直念叨怕你担心。你说你这么紧张人家小姑娘,该不会真的动什么凡心了吧?” 林陌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骂回去。 但那个“滚”字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后却变成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只有晚高峰喧囂的车流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第65章 机场里的树袋熊 三亚飞回省城的航班,像是从夏天一头扎进了倒春寒里。 落地的时候,机舱广播里都在提示地面温度只有八度。 梨梨缩了缩脖子,跟著人流往外挪。 手机刚开机,那几条未读消息就蹦了出来。 那是上飞机前她不死心给林陌发的。 【梨梨:叔,你来接我飞机吗?我有好多东西拿不动。】 【林陌:你自己没长腿?还是腿都在三亚游断了?】 【林陌:几点了?我要上班。扣了全勤奖你给我补?】 【梨梨:哦。那我自己回。】 看著这冷冰冰的几行字,梨梨撇了撇嘴,把手机揣回兜里。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 叔是做正经工作的,哪能像她这种閒人一样到处乱跑。 取行李的大转盘前。 小美那个传说中的富二代男朋友早就等在出口了,手里捧著一大束玫瑰花,那红艷艷的顏色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小美尖叫一声,也不管矜持了,直接扑进男人怀里。 紧接著是小雨。 虽然也是相亲认识的对象,但人家开著奥迪a4在停车场等著,还发微信说准备了暖手宝。 就连最忙的田芳姐,因为临时有个合同要谈,还得在三亚多留两天,正瀟洒地在群里发著椰林树影的视频。 只有梨梨。 她费劲巴力地从转盘上把那个巨大的帆布袋拽下来。 里面全是她从当地市场淘回来的特產。 给叔买的椰子糖,给叔买的特產等等,还有几件看著像是花裤衩其实是沙滩裤的衣服。 左手本来就不大听使唤,这一拽,差点没把她整个人带倒。 好不容易拖著大包小包挪到了接机口。 周围全是久別重逢的拥抱和欢笑。 梨梨孤零零地站在自动门旁边,像个被遗忘在春运路上的留守儿童。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地看著头顶那错综复杂的指示牌。 “地铁……地铁在负二层……” 她小声念叨著,试图辨认方向。 手里那个编织袋勒得手心生疼,她不得不放下歇口气,甩了甩有些发僵的左手。 就在她弯腰准备重新提起那个死沉死沉的袋子时。 一只大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动作粗鲁地一把抢过了袋子提手。 那力道大得嚇人。 梨梨脑子里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瞬间崩断了。 省城火车站那种抢包党的故事瞬间涌上心头。 “啊!別抢我的椰子糕!那是给我叔的!” 她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去咬那只手。 “刘铁军!你是狗吗?” 熟悉的声音,带著那股子独特的、欠揍的慵懒劲儿,在头顶炸开。 梨梨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 林陌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衝锋衣,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正皱著眉头,一脸嫌弃地看著她。 “叔?!” 梨梨眨巴了两下眼睛。 確认不是幻觉。 那颗一直悬著的心,那股子被拋弃的委屈,在那一瞬间全化成了巨大的惊喜。 “叔!” 她把手里的隨身小包一扔,整个人像个被弹射出去的炮弹。 还没等林陌反应过来。 他就感觉胸口被重重撞了一下。 紧接著,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了他的脖子,两条腿顺势一盘,直接掛在了他的腰上。 標准的树袋熊掛树姿势。 “你嚇死我了!叔你嚇死我了!” 梨梨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带著哭腔,却又透著藏不住的欢喜。 “我以为遇上抢劫的了……我以为你真的不来了……” “叔我想你了,特別特別想你。” 林陌被这一扑,差点没站稳,往后踉蹌了两步才勉强稳住重心。 周围路过的旅客纷纷侧目。 有的捂嘴偷笑,有的投来善意的目光。 林陌的老脸瞬间红透了,像是刚蒸熟的螃蟹。 “下来!刘铁军你给我下来!” 他压低声音吼道,两只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扶哪儿。 扶腰吧,怕痒;扶腿吧,这姿势更曖昧。 “这么多人看著呢!你不嫌丟人我还嫌丟人呢!” “不下来!就不下来!” 梨梨这会儿哪还要什么脸皮,她在三亚那种开放的地方待了几天,胆子也跟著肥了不少。 她在林陌脖子上蹭了蹭,全是熟悉的味道。 不是海水的咸味,也不是酒店香薰的味道。 就是那种淡淡洗衣液的味道,让她觉得无比心安。 “你不是说要上班吗?你个骗子。” 林陌无奈地嘆了口气,只能用手肘托著她的腿弯,像抱小孩一样把她往上提了提。 “我也得吃饭啊。趁著午休溜出来的,下午两点半还得打卡。” 他偏过头,看著掛在身上的这个小掛件。 才几天不见,好像確实黑了一点点,但眼睛更亮了。 “赶紧下来,再不走我就要算旷工了。这袋里装的什么玩意儿?你是去进货了吗?” 梨梨这才不情不愿地鬆开腿,从他身上滑下来。 但手还是死死拽著林陌的衣角,生怕一鬆手他又跑了。 “全是好吃的!我跟老板讲了好久的价呢。” 林陌哼了一声,单手提起那个巨大的帆布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的隨身小包。 “走吧。为了接你这个麻烦精,我连外卖都没来得及点。” 梨梨跟在他身后,看著那个並不算宽阔却扛起了所有重物的背影。 三亚的太阳很大,海很蓝。 但都不如眼前这个穿著旧衝锋衣的男人好看。 她偷偷往前快走了两步,伸出那只稍微有点发抖的左手,轻轻勾住了林陌的小拇指。 林陌的手指僵了一下。 但他没甩开。 反而反手一握,把那只微凉的小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跟紧点,丟了我可不广播找人。” “嗯!” 第66章 叔,看泳衣不? 中午的地铁三號线,难得没有那种要把人挤成相片的窒息感。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十个八个低头族在刷手机。 林陌把那个死沉的帆布袋踢到座位底下,一屁股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这哪是去接人,简直是去搞搬运。 梨梨紧挨著他坐下,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还没坐稳,她就开始在那堆隨身的小袋子里翻找。 塑胶袋发出稀里哗啦的噪音。 “找什么呢?这是公共场合,別製造噪音。”林陌闭著眼,想要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找到了!” 梨梨献宝似的捧出一块软塌塌的、用糯米纸包著的东西。 那是一块椰子软糕。 “叔,张嘴。” 林陌睁开眼,看著递到嘴边的白色物体,眉头皱成了川字。 “不吃。甜了吧唧的,那是小孩吃的。” “可好吃了!这是那家老字號现做的,我不捨得吃,专门留给你的。” 梨梨不管不顾,直接把软糕往他嘴唇上懟。 那架势,仿佛只要林陌不张嘴,她就能一直懟到天荒地老。 周围那个玩手机的小伙子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单身狗受到暴击的幽怨。 林陌甚至听到了对面大妈小声嘀咕:“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害臊。” 他的脸皮虽然经过千锤百炼,但在这种事情上依然薄如蝉翼。 “行行行,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林陌像是要奔赴刑场,猛地张嘴,一口把那块软糕咬了进去。 甜。 甜得发腻。 还有一股子浓郁的椰浆味在口腔里炸开。 但他看著梨梨那双期待的眼睛,硬是把“难吃”两个字咽了下去。 “还行吧。”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就知道叔喜欢!” 梨梨眼睛笑成了月牙。 她又开始在袋子里掏:“还有这个!炭烤腰果!还有这个椰子片!” “够了!刘铁军你適可而止啊!” 林陌一把按住她乱动的手,“再餵我就吐这儿了。回家再吃。” 这一路,梨梨的嘴就没停过。 讲三亚的海有多咸,讲酒店的床有多软,讲那些有钱人是怎么在泳池里开香檳的。 林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偶尔损她两句“没见过世面”。 但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好不容易折腾回了那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一进门,那股子熟悉的、略带潮湿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相比起三亚的五星级酒店,这里简直就是个狗窝。 但梨梨却像是回到了皇宫。 她把鞋一踢,光著脚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嘆息。 林陌把帆布袋扔在角落,感觉肩膀都要断了。 还没等他直起腰。 背上又是一沉。 那个熟悉的人形掛件再次上线。 梨梨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背脊上,声音软糯得像刚才那块椰子糕。 “叔,谢谢你去接我。” “虽然那里很好玩,床也很软,但我还是觉得这里好。” “只要能看见叔,我就觉得特幸福。” 林陌正在解扣子的手顿住了。 这丫头,现在打直球的功力是越来越深厚了。 “幸福个屁。赶紧下来,一身的汗味。” 林陌嘴硬地说道,试图把背后的狗皮膏药撕下来。 “叔,我跟你去上班好不好?” 梨梨在他背上蹭来蹭去,“我不想一个人在家,我好想你,一分钟都不想分开。” “想得美。公司那是给你谈情说爱的地方吗?赶紧洗澡补觉去。” 林陌终於把她从背上扒拉下来,转过身,板著脸教训道。 梨梨被推开,也不生气。 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蹲下身,从那个隨身的小包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了那个还没拆封的袋子。 那是林陌花大价钱给她买的泳衣。 粉黄色的,绑带款。 “那我不去上班了。” 梨梨抱著泳衣,脸上突然泛起两团红晕,眼神却亮晶晶地盯著林陌。 “叔,芳姐她们说,这件泳衣特別好看。” “她们还说……说一定要穿给你看,说叔一定会喜欢的。” 林陌愣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天刚子给他看的那张照片。 那个跪坐在床上的姿势。 那个无辜又纯欲的眼神。 这丫头確实…… 等等!我在想什么?! 林陌猛地甩了甩头,感觉鼻子有点热。 “胡……胡说八道!那帮老女人能教你什么好的!”林陌的声音都在抖。 梨梨却上前一步,把那件布料少得可怜的泳衣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真的!我现在就换给你看好不好?” “我不游泳,就在屋里穿给你看。” 她的语气天真得要命,根本不知道这句话对一个单身了三十多年的老处男来说,杀伤力到底有多大。 轰—— 林陌感觉脑子里有一颗原子弹炸了。 那股热血直衝天灵盖,他觉得自己的脸现在肯定红得能滴出血来。 这小小的出租屋,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且燥热。 “穿个屁!” 林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原地蹦了起来。 “刘铁军!你给我正常点!” “大白天的发什么疯!赶紧睡觉!” 说完,他连鞋都顾不上换,抓起门口的钥匙,像是身后有恶狗在追一样,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甚至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嘭”的一声巨响。 房门被重重关上。 梨梨抱著泳衣站在原地,眨巴著眼睛,一脸的无辜和不解。 “叔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芳姐不是说,男人都喜欢看这个吗?难道是嫌我的顏色不够鲜艷?” 门外。 林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著,像是要跳出来。 他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耳根,暗骂了一句:“妖精。” 嘴里似乎还残留著刚才那块椰子软糕的味道。 甜丝丝的。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玩意儿这么甜呢? 他从兜里摸出那块没吃完的椰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碎。 嗯。 確实比以前甜。 第67章 家里白菜被惦记了 最近这两天,林陌发现家里的空气有点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源於梨梨捧著手机傻笑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这丫头拿手机,除了刷短视频看人家怎么做红烧肉,就是用拼音输入法跟田芳那个工作群里发表情包。 可最近,微信提示音响得有点勤。 “叮咚。” 梨梨正趴在沙发上抠脚丫子——那是她在三亚学会的坏习惯,觉得这样自在。 听到声音,她立马把脚放下,两只手捧起手机,手指头笨拙地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嘴角还咧到了耳后根。 林陌坐在旁边假装看电脑,眼角的余光却像是雷达一样扫射过去。 忍了十分钟。 实在是忍不住了。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谁啊?大晚上的,也不怕把眼睛熬瞎了。” 林陌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手里把电脑音乐的声音调低。 “哦,是那个小白哥哥。” 梨梨头也没抬,还在那里戳屏幕,嘴里念念有词地拼著拼音。 “小白?哪条道上的狗叫这名?”林陌心里咯噔一下。 “叔你说啥呢!” 梨梨终於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纠正,“就是我们在三亚那个酒店老板的小侄子呀。那天我们去吃海鲜自助,也是他帮忙占的位置。我拍的视频里你也看过呀,高高的,穿白衬衫走在前面给我们当导游的那个。” 林陌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晃眼的生物。 二十出头,身材挺拔健壮,一身的名牌logo,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跟牙膏gg似的。 没想到,这小子手伸得够长的,居然加了微信。 “他找你干嘛?”林陌感觉嘴里有点发苦,像是嚼了一把没熟的杏子。 “那是富二代,閒著没事干逗闷子呢。你个傻丫头別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不会的。”梨梨摇摇头,眼神特別清澈,“白哥哥人挺好的。他怕我们走丟,把芳姐、小美姐、小雨姐的微信都加了。他说大家都是朋友,以后常联繫。” 听听,这叫什么?这就叫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 典型的渣男手段。 林陌心里有点发堵。他看著梨梨那副维护的样子,心里那种自家大白菜被野猪拱了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想把手机抢过来查查岗,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凭什么呢? 他是她什么人?资助人?叔叔?还是房东? 哪一个身份,都没有查人家聊天记录的权利。 “给我看看。”林陌最后还是没忍住,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我帮你把把关,看看是不是杀猪盘。现在的骗子,专门骗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梨梨倒是大方,直接把手机递了过来:“叔你看嘛,真的就是聊天。” 林陌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聊天记录確实很乾净。没有那些露骨的骚话,也没有那种油腻的“在吗”、“吃了吗”。 对方很有分寸。 【白泽:今天的夕阳很漂亮,突然想起那天你们在沙滩上拍照的样子,感觉很有活力。图.jpg】 【白泽:听芳姐说你是做设计的?那真巧,我最近也在研究一些艺术展,下次有机会可以交流一下。】 【白泽:这有个冷笑话,你看好不好笑……】 林陌越看越心惊。 这哪是骗子啊,这简直就是段位极高的猎手。不急不躁,润物细无声。他懂得怎么跟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聊天,不给压力,只给情绪价值。 “叔,你看,我就说没事吧。”梨梨凑过来,指著屏幕。 “行了,收起来吧。”林陌把手机扔回去,假装漫不经心地说,“这种有钱人,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人家也就是图个新鲜,把你当个乐子。你別太当真,咱们这种家庭,玩不起。” “我知道的。”梨梨认真地点点头,“我心里只有叔。叔对我最好,给我饭吃,给我地住,还给我买泳衣。” 这话听著顺耳,可林陌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味。 “白哥哥说,过两天要来出差,到时候会去芳姐工作室谈点合作。”梨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他说到时候要请大家吃饭。” 林陌眼皮一跳。 好傢伙,这是要杀上门来了? “来就来唄,关我屁事。”林陌嘟囔了一句,起身去阳台抽菸。其实他不抽菸,就是手里得拿个东西,不然慌得慌。 那天晚上,林陌失眠了。 那张摺叠床就在几米外,梨梨那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可林陌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白西装的小子。年轻,有钱,还会说话。 而自己呢? 三十多岁,混跡在写字楼里的老黄牛,住著二十平米的狗窝,唯一的代步工具是那张不知道刷了多少次的地铁卡。 梦里,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停在楼下。梨梨穿著一件高级礼服,笑嘻嘻地坐了进去。车窗摇下来,那个白西装冲他挥了挥手,露出八颗牙齿的標准笑容。 林陌在后面追。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怎么跑都追不上。尾气喷了他一脸,呛得他直咳嗽。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別的什么。 第68章 富二代家里缺狗吗? 周日。 原本是林陌最期待的日子。 不用听闹钟响,不用挤早高峰的地铁,可以睡个回笼觉,然后带梨梨去菜市场买点排骨燉汤喝。 但这周日,气氛有点诡异。 一大早,卫生间里就传来叮铃咣啷的声音。 林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梨梨已经在那儿折腾半个钟头了。 她没穿那件標誌性的“绝不改稿”文化衫,而是换上了一条田芳送她的米色连衣裙。 虽然是旧款,但料子好,剪裁也贴身。 穿在她身上,把那种还没完全发育的青涩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头髮也梳得顺顺溜溜,甚至还不知道从哪偷了点林陌的大宝,抹得整张脸香喷喷的。 “你这是去哪?相亲?” 林陌靠在门框上,嘴里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地问。 语气里带著股子没睡醒的起床气,还有点莫名的焦躁。 “叔你醒啦!” 梨梨转过身,裙摆转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白哥哥今天来了。他说请工作室所有人去那个……太古什么逛街,中午还要去吃那个……冰淇淋三星餐厅。” “是太古匯。那是米其林三星。” 林陌吐掉嘴里的泡沫,纠正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心里那股子火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油,瞬间灭了,剩下的只有透心凉。 太古匯啊。 那地方林陌只进去过一次,还是陪客户去的。 里面的空气闻起来都是金钱的味道,上个厕所都觉得那马桶比自己脸还乾净。 “对对对,就是那个!” 梨梨兴奋地整理著裙子上的褶皱,“芳姐说那种地方很难订位的,一顿饭要吃好多好多钱。叔,我不去是不是太亏了?” 林陌看著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兴奋劲儿,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是挺亏的。去吧,多吃点,吃回本。” “叔你也去吧?”梨梨突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跟那个白哥哥说一声,多加双筷子的事儿。” “我不去。” 林陌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以此来压制胃里的灼烧感。 “人家请的是美女,是设计师。我去算怎么回事?拎包的?” “哦……”梨梨有些失望地垂下头,“那我也带点好吃的回来给你。听说那里的牛肉特別好吃。” 林陌背对著她,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作响。 沉默了几秒钟。 他突然转过头,脸上掛著那种平时跟刚子互损时的嬉皮笑脸。 “刘铁军,你待会儿帮我问问那个姓白的。” “问啥?” “问问他家里还缺狗不?要是缺的话,我就不用上班了,我自己带绳子过去,还能给他看家护院。” 梨梨愣住了。 她眨巴著那双异色的眼睛,像是没听懂林陌这突如其来的冷幽默。 过了好半天,她才一脸认真地问:“叔,你说的是村口王大爷家那种大黄狗吗?可是叔你不会叫啊,而且你也没有尾巴。” 林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像是一张面具,掛久了,摘不下来,也动不了。 他感觉心臟那个位置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地锯了一下。 “行了,逗你玩的。” 林陌摆摆手,也不敢看她,“赶紧走吧,別让人家大老板等著。迟到了不礼貌。” “哦,那我走了啊!叔你在家乖乖吃饭!” 梨梨拿起在商业街二十块的小挎包,换上那双虽然不搭调但已经是她最好的运动鞋,欢快地跑了出去。 防盗门“咔噠”一声关上。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陌站在原地,看著紧闭的房门,慢慢地蹲下身子。 他没有那个资本抬头。 在那个姓白的面前,在那种能隨便到米其林餐厅的人面前,自己这点所谓的自尊,连路边的一条野狗都不如。 如果梨梨真的跟了他…… 至少以后不用跟著自己吃泡麵,不用为了两块钱的菜钱跟小贩討价还价,不用住在这种到了回南天墙上就会淌水的破房子里。 这对她是好事吧? 林陌告诉自己,这他妈绝对是好事。 但他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连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中午十二点。 林陌正守著那一锅刚煮好的红烧牛肉麵——那是方便麵,加了两根火腿肠算是顶配。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陌的手指僵了一下。他知道是谁发来的。除了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这会儿没人会搭理他。 他不想看,但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划开了屏幕。 几张高清大图瞬间加载出来,像是几个响亮的耳光,啪啪地扇在他脸上。 第一张,是一排奢侈品袋子。爱马仕的橙,香奈儿的黑白,摆在那种反光的大理石桌面上。田芳、小美、小雨,每个人手里都提著一个。那包装袋的质感,隔著屏幕都能闻到一股金钱的香味。 那是“见面礼”。 先从闺蜜下手,必要的时候让闺蜜神助攻。 林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的细纹在告诉他,这种礼,他这辈子如果不去卖肾,恐怕是送不起的。 第二张,是菜。 那確实不像是给人吃的,像是供在案头上的艺术品。盘子大得能当脸盆,中间就一口肉,还要浇上那种看起来就很贵的酱汁。这就是传说中的米其林三星。 梨梨发来一条语音。 “叔!你看这个!这盘子里竟然有金子!金子真的能吃吗?会不会不消化啊?” 声音兴奋,带著那种初入大观园的新奇,还有一丝丝炫耀。 林陌没回。他把那桶泡麵推远了点。那红色的汤油看起来有点噁心。 第三张。 这张照片让林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在餐厅里拍的。背景是落地窗,窗外是省城繁华的天际线。 梨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刀叉,姿势有些彆扭,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向日葵。 而坐在她旁边的,就是那个白哥哥。 这小子確实长得人模狗样。白衬衫,领口鬆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种常年健身才能有的线条。他正侧著头跟梨梨说著什么,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手里还拿著餐巾,似乎刚帮梨梨擦过嘴角。 两个人坐在一起,画面和谐得让人刺眼。 那是阶级的壁垒,是无论林陌怎么努力加班、怎么省吃俭用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那个男人,不需要考虑这顿饭会不会吃掉一个月的工资,不需要担心房租会不会涨,不需要为了几块钱的菜钱跟小贩討价还价。 他能给梨梨的,不仅仅是一顿饭,而是林陌做梦都给不了的体面和未来。 林陌的手指悬在那张照片上方,颤抖著。 “真他妈的帅。”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酸楚。 他退出了图片查看模式,那个名为“梨梨”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里。 【梨梨:叔,你吃饭了吗?白哥哥说这家的牛排特別嫩,我想给你打包一份,但是芳姐说这种店不让打包,好可惜哦。】 林陌看著这行字,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的。 他是那只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若是真拎著那个印著米其林logo的打包盒回到这破出租屋,那才叫讽刺。那是对他尊严的最后一次践踏。 “刪了。” 林陌手指一划,那条语音、那些照片,全部消失在聊天记录里。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脑子里的画面刪不掉。 他猛地抬起手,对著自己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声脆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脸颊火辣辣的疼,但这股疼劲儿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林陌,你个老混蛋,你想什么呢?” 他对著空气,像是在审判自己。 “你就是个资助人。人家现在有更好的去处,有更好的人追,那是人家的福分!是你积了八辈子的德才换来的结局!” “难不成你要让人家跟著你一辈子吃泡麵?跟著你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跟大妈吵架?” “你那是爱吗?你那是自私!你是见不得人家过得好!” 他骂得狠,骂得唾沫横飞。好像只要把自己骂得一文不值,心里那种像是被人挖了一块的空虚感就能填满。 他站起身,把那桶已经彻底凉透的泡麵连汤带面全倒进了马桶。 哗啦一声,冲得乾乾净净。 “没什么大不了的。”林陌洗了把脸,看著镜子里那个眼角带著皱纹、鬍子拉碴的男人,“这才哪到哪啊。这才是有钱人追女孩的第一步。” “以后这种日子多了去了。你也该习惯习惯,把这个叔叔的角色演好。” “只要她不被骗,只要她过得好。” “这不就是你当初从那破山沟里把她带出来的初衷吗?” 林陌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了,別矫情了。下午把那几个bug改了,还能挣两百块钱加班费。” 两百块。 大概也就是人家那一盘子里的一片菜叶子钱吧。 林陌坐回电脑前。键盘敲击的声音再次响起,枯燥,单调,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全。 这就是他的世界。没有金箔,没有米其林,只有改不完的稿子和攒不够的首付。 至於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他就在阴影里看著,挺好。 第69章 叔,我好看吗? 那个橙色的手提袋放在掉皮的茶几上,像一团火,烧得林陌眼睛疼。 爱马仕。 虽然林陌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这玩意儿哪怕是个配货,也得是他好几个月的工资。 “叔!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梨梨蹲在茶几旁,像只求夸奖的小狗,眼睛亮晶晶的。 “白哥哥说,这是送给工作室的项目奖励,芳姐她们都有,让我隨便挑一个。白哥哥说,以后有很多大项目要靠我们加班呢,这是提前发的辛苦费。我挑了个最大最能装的!以后我去菜市场买大白菜,能装两颗呢!” 林陌手里捏著那条口香糖,手指头有点发抖。 奖励? 谁家大客户送小工作室爱马仕? 那个姓白的,是在用钱砸。 他是在告诉林陌:你看,你连给她买个两百块的包都要咬牙,我隨手扔个垃圾都能让她高兴半天。 林陌感觉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是挺厉害的。” 林陌把口香糖扔进里,用力嚼了嚼吧。 “都会给家里挣钱了。以后跟著那个白哥哥好好干,指不定哪天连这破房子都能买下来,到时候叔还得看你脸色过日子。” 梨梨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反而傻乎乎地点头:“嗯!我会努力的!到时候我养叔!” 看著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林陌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养我? 拿別的男人的钱养我? “不必了。”林陌站起身,冷著脸往臥室走,“我怕折寿。”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气压低得嚇人。 林陌像是变成了个哑巴,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不从房间里面出来。 梨梨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在微信上问小雨和小美:“叔不理我了,是不是嫌我赚钱少?” 那两个狗头军师立刻发来一堆乱七八糟的连结。 【小雨:傻妹妹,男人哪在乎你赚多少钱。他在乎的是你不关注他了!你得让他感受到你的魅力!】 【小美:听姐的,去买两双过膝袜,那种带蕾丝边的,再搞条小短裙。在他面前晃两圈,保证他眼珠子都掉下来。】 梨梨似懂非懂。 但为了哄叔开心,她还是咬咬牙,用自己的小金库去夜市摊上买了一套所谓的“战袍”。 周三晚上。 林陌正坐在电脑前修图,心烦意乱。 突然,眼前晃过一道白花花的影子。 梨梨穿著一件短得离谱的百褶裙,腿上套著那种动漫展里才会出现的蕾丝白丝袜,上身是一件紧巴巴的露脐小吊带。 她在林陌面前走过来,又走过去。 动作僵硬得像是刚出厂的机器人,脸上还带著那种刻意挤出来的討好笑容。 “叔……你看我这身衣服好看吗?” 梨梨停在他面前,学著视频里的样子,摆了个极其彆扭的s型,还衝他眨了眨眼。 林陌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那种廉价的布料,那种拙劣的模仿,还有那种想要討好却用错了地方的卑微。 若是平时,他可能会脸红,会骂她胡闹。 但此刻,他脑子里全是那个橙色的爱马仕,还有那个坐豪车里的白哥哥。 她这是在干什么? 是不是那个富二代喜欢这种调调? 还是说,她已经在外面学会了怎么用这副皮囊去换那些橘色的盒子? 一股邪火直衝脑门,烧断了林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刘铁军。”林陌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你这是要去哪?要去勾引男人吗?” 梨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林陌,那双异色的瞳孔剧烈颤抖著。 “叔……” “別叫我叔。” 林陌转过椅子,背对著她,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尖刻。 “你是穿给那个姓白的看的吧?那你应该去他面前晃,去那种五星级酒店的床上晃。在我这破出租屋里晃什么?我又给不起你钱。” 梨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不是,小美姐说这样好看……” “好看?”林陌狠狠地摔了滑鼠,“是挺好看。露得再多点就更好看了。怎么,那个姓白的就好这一口?你是不是觉得穿成这样,人家就能多送你两个包?就能带你去坐保时捷兜风?” 梨梨的脸色瞬间煞白,异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没想到,自己鼓起所有勇气的尝试,在叔的眼里竟然是这样的不堪。 “我没有……”她带著哭腔辩解,手忙脚乱地想去拉裙摆,却越拉越尷尬,“我是穿给叔看的……” “別。”林陌后退一步,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厌恶,“我没钱给你买爱马仕,也没钱带你去米其林。这种『高级货』,我消受不起。你还是留著给你的白哥哥看吧,说不定人家一高兴,直接给你买套房。”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进了臥室,反锁了门。 客厅里,梨梨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过膝袜上的蕾丝勒得她皮肤发痛。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把那块劣质的地板革洇湿了一小片。 叔不要她了。 紧接著是急促的脚步声,那是梨梨跑回自己那个小隔间的声音。 “刷拉”一声。 那块牡丹花窗帘被狠狠拉上。 林陌在房间里,听著帘子后面传来的压抑哭声。 他抬起手,想给自己一巴掌。 但手举在半空中,最后却只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没去哄。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资格哄了。 ...... 第70章 托尼老师不懂爱,小南懂 冷战持续到了第三天。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水泥,让人窒息。 林陌回家的时候,看到茶几上又多了一个白色的手机。 最新款的水果 pro max。 梨梨正坐在小马扎上摘豆角,眼圈有点红,看来这几天没少哭。 但看到那个手机,林陌心里刚升起的一丁点愧疚,瞬间被那种无力感吞噬了。 又是那个姓白的。 这才几天? 从包包到手机,下一步是不是该送房子送车子了? “换手机了?” 林陌换了鞋,隨手把钥匙扔在柜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挺好。这玩意儿像素高,以后跟你的白哥哥视频,连脸上的毛孔都能看清楚。也不用担心在地铁里没信號接不到人家电话了。” 梨梨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是默默地把那根豆角掐成了好几段。 “这又是福利?”林陌没忍住,又刺了一句,“你们工作室福利真好,我都想去给那个姓白的打工了。” 梨梨还是没说话。 她把摘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站起身,拿起那个两个w的挎包和水果手机。 “我去剪头髮。” 声音很轻,带著点沙哑。 林陌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要走了。 换了新手机,做了新髮型,接下来就是搬进那个姓白的大別墅了吧。 林陌衝著她的背影喊了一句,嘴角掛著一丝自嘲的笑。 “是该剪头髮了,背爱马仕的总不能顶著个鸡窝头吧。” 梨梨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陌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半晌,他走到阳台,从花盆底下的烟盒里抖出一根烟。 点了几次火没点著,手抖得厉害。 最后好不容易点著了,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走了也好。” 他对著那灰濛濛的天空,喃喃自语。 “走了,就不用跟著我吃苦了。” ...... 丝丝造型。 一进门,一股子廉价烫髮水混杂著劣质香菸的味道扑面而来,地上还残留著不知道谁剪下来的黄毛。 “哟,这不是我们家梨梨大美女吗?” 正在给一个大妈卷槓子的小南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梨梨。 小南头髮染得跟个鸚鵡似的,嚼著口香糖,那是这条街上的包打听,也是梨梨在这个城市里除了林陌之外唯一的“闺蜜”。 梨梨没精打采地走进去,一屁股坐在那张被磨得掉皮的转椅上,把手里的挎包往怀里一抱。 “怎么了这是?脸拉得比驴还长。”小南擦了擦手,凑过来,“跟你的好叔叔吵架了?” 这一凑近不要紧,小南那双画著浓重眼线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我去!这包!” 小南虽然买不起,但那是天天刷小红书的主儿。她一把抓过梨梨怀里的包,那手劲儿大得差点把梨梨拽地上。 “真的假的?这皮质……这走线……哎呦喂?”小南眼珠子都要掉进包里了,“姐妹,你发財了?还是你叔中彩票了?这得六位数吧?” 梨梨有气无力地把包拽回来:“什么六合彩啊,这是……这是工作室配的。” “工作室配爱马仕?”小南翻了个大白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哪家公司这么缺心眼?还招人吗?我去扫厕所都行。” 她又看见了梨梨放在兜里露出一角的手机,她眼尖地发现梨梨那鼓囊囊的口袋里还有个东西轮廓。 “你这手机也是新的吧?我都闻到那股子金钱的酸臭味了。”小南一脸八卦地把梨梨按在洗头床上,打开水龙头,“老实交代,你叔是不是大款来的?” 温热的水流冲刷著头皮,梨梨舒服得哼唧了一声,心里的防线也跟著鬆动了。 “没有大款……就是那个白哥哥……”梨梨闭著眼,把这两天的事儿一股脑都倒了出来。从那个橘色盒子,到那个新款水果手机,再到林陌的冷嘲热讽,还有那条羞耻的“战袍”短裙。 “停停停!” 小南正挤了一大坨洗髮水,听到一半,猛地把手里的泡沫往梨梨脑袋上一糊,差点没把梨梨呛死。 她把满是泡沫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把抓过梨梨放在旁边的手机。 “解锁,给我看看你们都聊的啥。” 梨梨乖乖解锁。 小南点开微信,手指飞快地划了几下。 越看是越精神。 最后,她把手机往台子上一拍,看著梨梨的眼神像是在看个智障。 “刘铁军,你是不是傻?” 小南那大嗓门,震得旁边的托尼老师手一抖,差点给客人剃个禿瓢。 “啊?”梨梨一脸懵逼,泡沫顺著额头流下来。 “啊个屁啊!” 小南恨铁不成钢地戳著梨梨的脑门。 “这男的在泡你啊!我的天,这么明显的套路你看不出来吗?” “你那个白哥哥,这哪是送员工福利啊,这分明就是在泡你!而且还是那种段位极高的泡法!” “啊?”梨梨更懵了,抹了一把泡沫,“可是……可是他也给芳姐她们送了啊。” “废话!那叫烟雾弹!那叫买通身边人!”小南把水龙头开大,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她的咆哮,“给老板送那是搞好关係,给同事送那是堵住嘴。重点是你!只有你这傻子才会觉得这是工作需要。” 小南一边大力抓著梨梨的头皮,一边分析道:“你想想,你叔看你拿著別的男人送的一堆奢侈品回家,还穿得跟个盘丝洞妖精似的在他面前晃,他能不气吗?换我我也气!这不明摆著给人家养了棵大白菜,结果让猪给拱了吗?” “白菜?”梨梨被抓得头皮发麻,“我是白菜?” “你就是个缺心眼的大白菜!”小南气笑了,“你叔那是自卑!人家白哥哥开保时捷送爱马仕送新款手机,你叔呢?天天挤地铁吃泡麵。你拿著那包在他面前晃,那不就是拿刀捅他心窝子吗?这就好比……好比我想请你吃路边摊,结果你刚从米其林吃撑了回来,我还请个屁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梨梨猛地坐起来,顾不上头髮上的泡沫顺著脸往下流,那是眼泪混著洗髮水,辣得眼睛生疼。 “你是说……叔是因为难过才不理我的?不是因为討厌我?” “废话!”小南把她按回去,“被人撬墙角能不难过吗?你叔那是吃醋!是嫉妒!是被人家那大几百万的豪车给碾碎了自尊心!而且你叔那是觉得自己没本事,配不上你了,怕你跟人跑了,所以才故意赶你走。这叫男人的自尊心,自尊心懂不懂?” 梨梨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叔这几天晚上抽那么多烟,是因为这个。原来他说那些难听的话,是因为害怕。 “那……那怎么办?”梨梨急得想哭,“我不想让叔难过。我把东西退回去!我现在就去退!” 说著她就要往起爬。 “哎哎哎!你疯啦?”小南一把按住她,“那是你老板的大客户!你现在退回去,那就是打人家的脸。那是金主爸爸,你得罪了他,你们工作室全得喝西北风!你芳姐不得杀了你?” “那我也不能要啊!”梨梨哭丧著脸,“我要了叔就不要我了。” “嘖,所以说你傻。”小南把冲好的头髮包上毛巾,神秘兮兮地凑到梨梨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特务接头。 “你得这样……” 小南嘀嘀咕咕了一阵。 梨梨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连异瞳都快对成斗鸡眼了。 “这……这能行吗?” “信我的没错。”小南拍了拍胸脯,嚼著口香糖,一脸自信,对付这种彆扭的老男人,就得下猛药。不能让他把你当小孩,你得让他知道,这白菜啊,只有他这头猪能拱!” 梨梨咬著嘴唇,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行!我都听你的!” 她看著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自己。 叔,你个笨蛋。你想把我推开,门儿都没有。 第71章 最后的断头饭? 周六。 这是林陌这辈子过得最憋屈的一个周末。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屋里黑得跟刚出土的墓室似的。 隔壁那屋没动静。 以往这个时候,那丫头早就把家里翻腾得鸡飞狗跳了。要么是用那破吸尘器製造噪音,要么是在厨房把锅铲敲得震天响,非要给他弄什么“爱心煎蛋”。 但这会儿,安静得让人心慌。 “咔噠”。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陌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扮演一具没有感情的尸体。 一只穿著旧棉拖鞋的脚丫子蹭了进来。 “叔。” 声音小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林陌翻了个身,背对著门口,那是把冷战进行到底的架势。 “叔,你能陪我出去玩吗?” 那声音里带著点討好,又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听得林陌心里那层坚硬的壳子稍微裂了一条缝。但他很快又把那条缝用水泥糊上了。 “玩?” 林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找我干嘛?你的白哥哥呢?人家有豪车接送,有那个什么vip通道。我这就是两条腿加公交卡。” 由於背对著,他没看见梨梨的表情,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抓衣角的声音。 “怎么?有钱人喜新厌旧了?还是人家嫌弃你了?” 这话损得连林陌自己都想抽自己俩大嘴巴子。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股子酸味儿,把五臟六腑都泡发了。 “不是的……” 梨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是喜新厌旧……我就想叔陪我。” “我很忙。忙著躺尸。”林陌闭上眼。 “就一次嘛。” 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他的被角,轻轻扯了扯,“叔,就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这就四个字,像四根钉子,直接钉进了林陌的天灵盖。 他猛地睁开眼。 什么意思? 这是要走了?要去住大別墅了?今天是来做告別仪式的? 也是。人家都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走之前跟曾经的“恩人”吃顿散伙饭,这也算是这丫头有良心,没枉费自己养了她这么久。 也好。 林陌感觉心臟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生疼,但隨后涌上来的是一股子认命的无力感。 既然是最后一次,那就体体面面地送走吧。別让人家觉得咱小家子气,以后在那大別墅里想起来,还觉得这叔叔是个小心眼的穷鬼。 “行。” 林陌掀开被子,坐起来,顶著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去哪?先说好,太古匯那种地方我可不去,我这老脸还要呢。” “不去那里!不去那里!” 梨梨见他答应了,那张愁云惨澹的小脸上瞬间炸开了花。她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兔子,原地蹦了两下,“叔你快换衣服!我去收拾东西!” 看著那道欢快跑出去的背影,林陌苦笑了一声。 这丫头,都要走了还这么高兴。看来那大別墅的吸引力是真的大。 林陌慢吞吞地挪下床,打开衣柜。在一堆黑白灰的老年人汗衫里,挑了件看著还算精神的条纹衬衫。颳了鬍子,甚至还骚包地喷了点以前田芳送的过期香水。 不管怎么说,散伙饭也得吃得像个人样。 等他收拾利索推开房门,愣住了。 客厅里站著的,不是那个背著爱马仕的“名媛”刘铁军。 而是一个粉嘟嘟的糰子。 那是他之前在商业街给她买的那件粉色卫衣,袖口都有点起球了。脚上踩著那双几十块的运动鞋。 手里拎著的,也不是那个耀眼的橙色袋子,而是那个印著“好好学习”的帆布包。 就连手机,也是他当初给她买的那个千元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手指印。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还没有那个爱马仕包的一个提手贵。 林陌喉咙滚了一下,那股子刚压下去的酸涩感又翻涌上来。 “怎么著?”他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上依旧不饶人,“那橙色袋子烫手啊?还是新手机辐射大?怎么把这些破烂又翻出来了?” “还是说跟叔吃饭不值得你背那个包。” “不是!” 梨梨猛地抬头,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满是急切,“我是怕叔看著那个包难受!我是怕叔不跟我出去!而且……而且那个包死沉死沉的,装不了几个红薯,还没这个帆布袋好用呢。” 林陌看著她那副认真的傻样,心里的气莫名其妙消了一大半。 “行了,別废话了。”他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越说越觉得自己矫情,“走吧,我也饿了。去哪吃?沙县还是兰州拉麵?” “不吃那个!” 梨梨衝过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那种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车我都叫好了!快走快走,司机师傅都要骂人了!” 她拉著林陌就往外拖,那架势跟村里赶牛似的。 巷子口停著一辆半新不旧的网约车。 林陌被塞进后座,有点发懵。 “你会叫车了?” “昂!”梨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那个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南姐教我的。还领了五块钱优惠券呢!厉害吧?” “厉害,真厉害。”林陌把自己摔进座位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以前连个地铁都坐不明白,现在都会薅羊毛了。看来离开我,你也能活得挺滋润。” 梨梨坐在副驾驶,没接他这句带刺的话。她转过头,跟司机师傅小声嘀咕了两句:“师傅,那个……能不能把导航声音关小点?我叔这几天加班累,想睡觉。” 司机回头看了眼后座上那张生无可恋的脸,比了个ok的手势。 车厢里安静下来。 林陌闭著眼,本来是想装睡避免尷尬,结果这两天实在是被那股子嫉妒火烧得没睡好,摇摇晃晃的车身像个大摇篮,没一会儿,他还真睡过去了。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梨梨穿著婚纱嫁给了那个白西装,一会儿又是自己变成了条大黄狗在別墅门口看门。 “叔!醒醒!到了!” 一只手在他肩膀上狂摇,差点把他的颈椎病给摇犯了。 林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擦了把嘴角的口水,往窗外一看。 顿时傻眼了。 巨大的摩天轮直插云霄,过山车在轨道上呼啸而过,尖叫声隔著车窗都能听见。五顏六色的气球,满地乱跑的熊孩子。 “游乐园?” 林陌转过头,看著正在解安全带的梨梨,满脸的不可思议,“你带我来这儿干嘛?这是我这种三十二岁的老闭登该来的地方吗?” “怎么就不该来了?” 梨梨像拔萝卜一样把他往外拽,“票我都订好了!两百多一张呢!不能退!叔你要是不进去,那就是把钱扔水里!” 一听两百多一张,还是不能退的。 林陌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穷人基因动了。 “败家玩意儿……”他嘟囔著,身体却很诚实地被梨梨拖向了检票口。 看著眼前那五彩斑斕的大门,林陌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来没带她来过这儿。 有一次路过这一站,都嫌票贵,嫌人多。 没想到,最后一次,居然是这丫头带他来的。 第72章 咱们一起叫破喉咙 一进园区,梨梨就像是被打了两斤鸡血。 她那只平时还有点抖的左手,这会儿紧紧拽著林陌的袖子,力气大得能勒死一头牛。那一双异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光彩。 “叔!你看那个!那个大摆锤!好多人在吐!” “叔!那个棉花糖怎么是蓝色的?是不是有毒啊?” “叔!那个玩偶熊是真的熊吗?这么热的天他不闷吗?” 林陌被她拖得脚不沾地,感觉自己像个被孙女硬拽出来遛弯的偏瘫大爷。 “刘铁军,你慢点!我是来散步的,不是来急行军的!” 林陌喘著粗气,在这大太阳底下,那件骚包的衬衫早就湿透了,粘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不行!攻略上说了,这个时候去排队人最少!” 梨梨根本不听,她今天主打一个“强权政治”。 好不容易在那个卖烤肠的摊位前停下来。 那烤肠十块钱一根,也就平时路边摊五块钱的货色。林陌一看那价格牌,眉毛就拧成了麻花。 “两根!要那个爆汁的!” 梨梨豪气干云地扫了码,那动作瀟洒得像是在刷黑卡。 热腾腾的烤肠递过来。 梨梨吹了吹,直接递到了林陌嘴边。 “叔,张嘴。” “不吃。”林陌別过头,这大庭广眾之下,三十岁的人玩这种餵食play,他还要不要老脸了,“我自己有手。” “你有手也没用,我就要餵。”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梨梨今天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大概是想著“最后一次”豁出去了。她把烤肠硬往林陌嘴唇上懟,那股子油滋滋的肉香味直往林陌鼻子里钻。 “快点嘛!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可是十块钱一根的贵族肠!” 林陌看著周围那对小情侣投来的戏謔目光,老脸红得跟那烤肠似的。 “行行行,怕了你了。” 他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张嘴咬了一口。 真香。 全是淀粉味,但在嘴里嚼著,莫名其妙地有点甜。 梨梨见他吃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自己也啊呜一口,咬掉了半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囤粮的仓鼠。 吃饱喝足,重头戏来了。 两个人站在那个名为“绝顶雄风”的过山车下面。 那轨道垂直九十度,光是站在底下听著上面的惨叫声,林陌的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他这辈子最大的运动量也就是赶早高峰的地铁,这种玩命的项目,不在他的承受范围內。 “那个……梨梨啊。”林陌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叔老了,心臟不好。你看那边有个旋转木马,挺適合我的。你自己去玩,叔在这给你看包。” “不行!” 梨梨把最后一口烤肠咽下去,把竹籤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回过头,一脸严肃地看著他。 “票是通票。不玩这个就亏了五十块钱。” 林陌:“……” 这是什么鬼逻辑?为了五十块钱把命搭上? “而且,”梨梨凑近了一步,那双异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叔,你是不是不敢啊?是不是怕尿裤子啊?” 林陌感觉自己的男性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谁不敢了?谁怕了?我当年在大学也是校足球队的替补好不好!” “那你上去啊。”梨梨指著入口,“那个白哥哥说他以前玩过这个,全程都没叫一声。叔你肯定比他强吧?” 必杀技。 又是那个该死的白哥哥。 林陌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断了。他在心里把那个姓白的一家户口本都问候了一遍。 “走!谁怕谁是孙子!” 林陌把袖子一擼,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向了排队通道。 十分钟后。 当安全压杆死死卡住肚子,整个人悬在半空,脚底下是几十米的高空时,林陌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跟一个小丫头片子置气? 他为什么要为了那虚无縹緲的面子来遭这份罪? “叔!怕就把手给我!” 旁边的梨梨大声喊道,风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她的左手在微微发抖,但那只右手却坚定地伸了过来,紧紧抓住了林陌冰凉的手掌。 “我不怕!”林陌死鸭子嘴硬,声音都有点劈叉了,“我是怕你嚇哭了!” 话音刚落。 车子猛地向下一衝。 那种失重感瞬间袭来,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把,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啊——————!!!” 梨梨的尖叫声就在耳边炸开,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 林陌本来想咬紧牙关装硬汉的。但那股子下坠的恐惧,混合著这几天积攒在肚子里的憋屈、嫉妒、愤怒、不舍,像是一股洪流,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去他妈的白哥哥!!!” 林陌闭著眼,对著呼啸的风,吼出了这几天一直想吼的那句话。 “啊————!刘铁军你个傻叉!!!” “我也去他...的!!!” 梨梨也跟著吼,虽然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风在耳边咆哮,世界在眼前顛倒。 在那一分多钟里,没有贫富差距,没有爱马仕和帆布包,没有该死的自卑和尊严。只有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和两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却依然在嘶吼的灵魂。 车停稳的时候。 林陌感觉灵魂已经出窍了。他扶著栏杆,两条腿软得跟麵条似的,胃里翻江倒海。 但奇怪的是,心里却那种堵得慌的感觉,竟然没了。 就像是被人用高压水枪冲洗了一遍,虽然狼狈,但透亮了。 “叔,你刚才喊啥了?” 梨梨也好不到哪去,脸色发白,头髮跟鸡窝似的,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没喊啥。喊这设计不合理。”林陌扶著腰,努力维持著最后的体面,“你刚才不也喊了吗?” “我喊『叔真帅』!” “屁!我听见你骂人了!” 两人互相搀扶著往外走,像两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找了个长椅坐下,林陌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爽吗?”梨梨偏过头看他,脸上带著狡黠的笑。 林陌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长出了一口气。 “还行吧。也就是半条命没了。” 他看著身边这个丫头。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能看清楚。她笑得那么毫无防备,那么没心没肺。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他和她,在这个吵闹的游乐园里,哪怕只是坐著吹吹风。 但这只是最后一次。 林陌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 “行了,还有啥要玩的?赶紧的,趁我还没死透。” 梨梨站起来,指了指远处那个巨大的摩天轮。 “那个。” 林陌抬头看了看。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慢慢悠悠地转著,像是要把人的这辈子都转进去。 听说,摩天轮是分手的圣地。 也是告別的最佳场所。 “走吧。” 林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那上面,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第73章 咱们村的哲学 摩天轮的座舱很小,四面都是玻璃。 隨著高度缓缓上升,底下的游乐园变成了五顏六色的积木,远处的高楼大厦也变得渺小起来。 林陌坐在梨梨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狭小的空间里,那种即將离別的氛围越来越浓。 梨梨趴在窗户上,看著外面的风景,一言不发。 林陌清了清嗓子,觉得是时候展现一个成年男人的大度了。 “那个……梨梨啊。” 林陌看著她的后脑勺,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以后跟了人家,脾气收著点。有钱人规矩多,別总动不动就拿牙咬人。吃饭也別吧唧嘴,那些米其林餐厅不兴这个。” 梨梨没回头,肩膀抖了一下。 “还有啊,那手……那手虽然有点抖,但也別自卑。实在不行就让你那个白哥哥给你找个好医生看看。现在医学发达,说不定能治好。” 林陌感觉鼻子有点酸,赶紧眨了两下眼睛,“要是……要是受了委屈,也別硬撑著。虽然叔没本事,没钱给你撑腰,但你要是实在没地儿去了……” “叔,你看那边!” 梨梨突然转过头,一脸惊恐地指著林陌身后的窗户,“那吊著个人!” “啥?” 林陌嚇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几十米的高空,吊著个人还得了? 他下意识地就把脸贴到玻璃上往后看,“哪呢?哪呢?这种玩笑可不能开……” 后面是蓝天白云,连只鸟都没有。 就在林陌意识到不对劲想要转过头的时候。 一股大力突然袭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浪漫的前奏。 两只细胳膊死死箍住了他的脖子,紧接著,两片温热又柔软的嘴唇,像个吸盘一样,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嘴上。 “唔!” 林陌瞪大了眼睛,瞳孔地震。 这哪是接吻啊,这简直就是啃猪蹄! 牙齿磕到了牙齿,疼得林陌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把这个疯丫头推开。 “刘……” 刚张嘴,就被堵得更严实了。 梨梨整个人都扑了过来,膝盖跪在他的大腿上,把他在狭小的座位上壁咚得死死的。那架势,不像是在亲吻心上人,倒像是在撕咬仇人。 笨拙,生涩,却带著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儿。 林陌的手僵在半空中。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他能感觉到梨梨的睫毛刷在他的脸上,痒痒的。还有那滴热烫的眼泪,顺著两人的脸颊流进了嘴里。 咸的。 过了大概有半个世纪那么长——其实也就十几秒。 梨梨终於鬆开了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林陌被亲懵了。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火辣辣的疼,估计是破皮了。 “刘铁军!你疯了吗?” 回过神来的林陌终於炸毛了,他抹了一把嘴,声音都在抖,“你想干嘛?啊?都要跟那个白哥哥走了,还来占我便宜?这算什么?分手炮……不是,分手吻吗?你当我这儿是福利院啊?” 梨梨跪坐在他对面,吸了吸鼻子,眼神却出奇的坚定。 “我没想跟白哥哥走。” “我不信!”林陌別过头,“人家那条件,你会不走?除非你是傻子!” “我是傻,但我不是瞎。” 梨梨盘起腿,坐直了身子,摆出了一副要开村委会大讲堂的架势。 “叔,你觉得那个白哥哥好,是因为他有钱,对不对?” “废话!有钱还不够吗?有钱能让你住別墅,能让你背爱马仕!” 梨梨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奶奶说了,那些有钱人,就像咱们村后山悬崖上的灵芝。看著好看,值钱,但要去摘,那是得要命的。” 林陌愣住了:“啥意思?” “那个白哥哥,现在是给我买包,买手机。那是因为他觉得新鲜。就像我以前在村里养的那只小野猫,刚开始我也把自己捨不得吃的肉给它。可后来呢?它把我的被子抓破了,我就把它扔出去了。” 梨梨的声音很平静,透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我要是跟了他,那我就是那只小野猫。我现在花的每一分钱,以后都是要还的。如果哪天他不高兴了,把我踹了。那我咋办?” “我那时候已经习惯了背爱马仕,习惯了吃米其林。从天上掉到地上的感觉,会摔死人的。” 林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会变得虚荣,会欠一屁股债,为了维持那种假惺惺的生活,最后说不定真得去给那种油腻腻的老头当小三。” 梨梨盯著林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没有『娘家』。” “咱们村二大娘,就是嫁了个有点钱的包工头。结果呢?被婆婆欺负,被老公打,连个屁都不敢放。因为她娘家没人,没人给她撑腰。她要是离了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就是个孤儿。我要是进了那种豪门,被欺负了,我找谁哭去?我连个能回的娘家都没有。” 这一番话,说得林陌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只会吃包子、要给他生孩子的文盲刘铁军吗? 这简直就是人间清醒刘哲学家啊! “你要考研啊?”林陌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一夜之间开智了?” “你別管。” 梨梨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林陌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 “我不想要那种提心弔胆的日子。我就想要个安稳。” “穷点怕啥?咱们有手有脚,饿不死。最重要的是,那个男人不会踹我,不会欺负我,我有安全感。” “那个男人,就是叔。” 梨梨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睛亮得嚇人,“叔,我就赖定你了。你要是敢赶我走,我就……我就去你公司门口拉横幅,说你始乱终弃!” 林陌看著她,心里的那座冰山,在那一瞬间,轰然崩塌。 化成了一滩温水,把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泡得暖暖的。 没想到,在这个小丫头心里,他才是那个不可替代的“安全感”。 原来,在这场博弈里,他早就贏了。贏在了那个破茅屋的夜晚,贏在了那碗热腾腾的猪脚饭,贏在了这二十平米的烟火气里。 “行吧。” 林陌感觉眼眶有点热,赶紧把头扭向窗外,看著远处的天空,“既然你非要往火坑里跳,那我也拦不住。” “那我们和好了吗?”梨梨小心翼翼地问。 林陌没说话,只是把手抽回来,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用力捏了捏。 “疼!”梨梨叫唤了一声,脸上却笑开了花。 “叔,那个……”她突然想起什么,脸垮了下来,“那些包包和手机,能不能你帮我去还给白哥哥啊?” “凭啥?”林陌瞪眼,“你自己收的你自己还!” “我不敢嘛!”梨梨又开始撒娇,“那是芳姐的大客户。我要是直接退回去,那是打金主爸爸的脸。芳姐会杀了我的!叔你皮糙肉厚,你不怕。” “我也怕芳姐杀了我!” “不管不管!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我就今晚穿小蕾丝偷偷钻你被窝给你生孩子!” “停停停!”林陌脑袋都大了,“怕了你了!我还!我还行了吧!” 这祖宗,真是拿捏住了他的命门。 摩天轮缓缓降落,终於触到了地面。 舱门打开。 林陌刚走出去,还没站稳,背上就是一沉。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梨梨像只树袋熊一样掛在了他背上,两条腿死死盘著他的腰。 “下来!好多人看著呢!”林陌老脸通红,嘴上骂著,手却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腿弯。 “不下来!就不下来!” 梨梨把脸埋在他那件被汗湿透的衬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叔真香。” “那是汗臭味!” “就是香!那个叔又回来了,真好。” 梨梨的声音闷闷的,带著点鼻音,“叔,以后不许不理我了。不许再嚇唬我了。梨梨胆子小,禁不起嚇。” 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湿意,林陌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背上的人往上顛了顛,嘆了口气。 “行了,別把鼻涕蹭我衣服上。这衬衫好几百呢。” 他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梨梨那毛茸茸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 “梨梨,对不起。是叔小心眼了。” 背上的人抱得更紧了,勒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两个人就这样,在夕阳的余暉里,慢慢往出口走。 影子被拉得很长,融在了一起。 “对了。” 林陌突然想起来,“你今天花了多少钱?门票,打车,还有那些吃的。” “嘿嘿。”梨梨在他背上傻笑,“也没多少,就是把我的小金库全花光了。现在兜比脸还乾净。” “败家玩意儿。”林陌骂了一句,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没关係啊。” 梨梨理直气壮地说,“钱花完了,再去找皇太后要点老婆本嘛。” 林陌脚下一个踉蹌,差点跪地上。 “刘铁军!你还惦记我那点棺材本呢?!” “哎呀,未来媳妇就是要花老婆本的呀!这在芳姐那里叫专款专用!” “你给我滚下来!” “我不!” 夕阳下,男人的咆哮和女孩的笑声,混在一起,传了好远好远。 那大概,就是幸福的声音吧。哪怕有点吵。 第74章 林先生,是看不上吗? 周一的工作室,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咖啡味和焦躁的周一综合症气息。 梨梨坐在工位上,跟往常一样正对著电脑屏幕修一张產品图。 只是今天的她,背挺得僵直,像是一只察觉到老鹰在头顶盘旋的兔子。 今天没有背那个爱马仕包,桌面上放著的,是那个屏幕上有两道裂纹的千元安卓机。 十一点一刻。 门口的风铃响了。那一瞬间,梨梨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大家辛苦了,给各位带了点下午茶。” 温润、磁性,带著一股子优越感的嗓音。白泽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閒西装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外卖小哥,拎著几大袋那种一杯就要三四十块的高端手冲咖啡。 “哇!谢谢白哥哥!” “白总大气!” 小雨和小美立刻欢呼起来,只有田芳从办公室探出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梨梨。 白泽笑著跟眾人打招呼,眼神却径直落在了梨梨身上,他走到梨梨桌前。 “早啊,梨梨。” 梨梨不得不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白……白哥哥早。” 白泽的目光扫过桌面,在那部破旧的手机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不用那个新手机?是不习惯ios系统吗?”白泽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大哥哥在关心不懂事的妹妹,“还是说,那个顏色你不喜欢?没关係,如果你喜欢国產的,下午我带你去挑个摺叠屏的?” 工作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八卦的雷达在空气中滋滋作响。 梨梨的手指紧紧扣著滑鼠,手心全是汗。 这哪是送手机啊,这是送命题啊。她想起叔昨晚的叮嘱,想拒绝,但面对这个掌握著工作室生杀大权的金主爸爸,那个“不”字就在喉咙口打转,死活吐不出来。 “不……不是……”梨梨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脸涨得通红,“那个手机太贵重了,我……我怕摔了……” “摔了再买就是了,电子產品就是拿来用的。”白泽轻笑一声,似乎对这种“贫穷的谨慎”感到新奇又有趣。 但这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前倾,那种昂贵的古龙水味道瞬间包围了梨梨,“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这话里的意思,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来。 就在梨梨快要窒息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略带夸张的喘息声。 “哎呦!赶上了赶上了!这一路跑得我,肺都要炸了!” 眾人回头。 只见林陌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西装,领带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著个塑胶袋。他那一身充满烟火气的打扮,跟这精致的工作室,尤其是跟面前这位白马王子,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叔?”梨梨像看到了救星,猛地站了起来。 白泽直起身,转过头,脸上依旧掛著得体的微笑,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这位是……” “哎呀!这就是白总吧!” 林陌根本没给梨梨介绍的机会,一个箭步衝上前,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汗,然后一把抓住了白泽的手,上下用力摇晃,那热情劲儿,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久仰久仰!我是梨梨的叔,也是她的资助人,我叫林陌。经常听这丫头提起您,说您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啊!” 这一通彩虹屁拍得又响又脆,俗得掉渣,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白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握得死紧。 “林先生客气了。”白泽维持著风度,“既然来了,一起喝杯咖啡?” “不不不,我这种粗人喝不惯,那是糟蹋东西。”林陌鬆开手,声音放低两度,“白总,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有点事,想跟您匯报一下。”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用的是“匯报”。 白泽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紧张得快要钻到桌子底下的梨梨,点了点头:“好啊,那就外面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工作室,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吸菸区。 刚站定,林陌就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烟。那是他早上咬牙斥巨资买的,专门用来撑场面。他笨拙地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递过去,腰弯成了九十度。 “白总,来根华子?” 白泽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烟盒,拿出一根细长的不知名外烟:“我不抽那个,劲儿大,呛嗓子。” 林陌的手僵在半空,但他反应极快,顺势就把那根烟塞进自己嘴里,又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给白泽点上了火,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干了十年的ktv服务生。 “是是是,还是白总讲究。我们这种粗人,就只好这一口辣嗓子的。”林陌赔著笑,把自己那根烟点著,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把那股子紧张压下去了一大半。 “林先生特意请假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我抽菸吧?”白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他虽然年轻,但是从小在生意场上长大的富二代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了,开口就是家里困难,闭口就是孩子不容易,最后落脚点全在一个“钱”字上。 林陌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白总既然爽快,那我就不藏著掖著了。其实吧,主要是为了梨梨那丫头的事儿。” 说著,他打开塑胶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还套著防尘袋的爱马仕包,和那个原装手机盒掏了出来。 看到这两样东西,白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弹菸灰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林先生,这是什么意思?看不上?” 第75章 再见,再也不见 “哎呦!您这可是折煞我了!”林陌嚇得差点把菸头掉裤襠上,一脸惶恐,连连摆手。 林陌嘆了口气,把菸头掐灭在垃圾桶上,一脸奥斯卡苦大仇深。 “白总,您是不了解情况。这丫头,命苦,也命贱。” “我在山沟沟里资助了她八年,这孩子从小就没见过世面。您给她这么贵重的手机,她那晚回去一宿没睡,捧著那手机跟捧著个宝贝似的。半夜做梦都在喊『別摔了別摔了』。早上起来,我看她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林陌一边说,一边观察著白泽的表情,继续胡扯。 “我们农村有个说法,叫『福分』。这人的福分啊,是有定数的。她刘铁军——哦,就是梨梨的大名,她就只配用几百块的手机,背几十块的帆布包。您让她用这么好的东西,那是折她的寿啊!这要是把福分提前透支完了,以后可是要倒大霉的!” 白泽被这一套封建迷信的理论弄得有点懵。他设想过林陌会像个愤青一样把东西摔在他脸上,或者像个贪得无厌的小人一样来要更多,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掏出了一套封建迷信理论。 “而且吧……”林陌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羞愧,“这孩子笨。真的笨。以前在学校,考个试能把卷子给撕了。这手机放她手里,不出三天,准得掉厕所里。到时候坏了,她是赔也赔不起,用也不敢用,天天还得当祖宗供著,反而耽误了给您干活不是?” “林先生,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白泽失笑,“这只是个手机,不至於扯到折寿吧。” “至於!太至於了!”林陌一脸严肃,“白总,您是贵人,您身上自带紫气。您觉得这是小钱,但在她眼里,这就是天文数字。她拿著这手机,连路都不敢走了,生怕被人抢了。这哪是享受啊,这是遭罪。” 说著,林陌把那个塑胶袋塞到了白泽怀里,动作坚决但不容拒绝。 “所以啊,白总,您高抬贵手。这东西您收回去。这丫头脑子笨,手脚也笨,配不上这么好的物件。您要是真想照顾她,以后工作上多提点两句,那就是她祖坟冒青烟了。” 白泽盯著林陌看了半晌,那种商场上练出来的精明眼神,试图在这个男人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他只看到了卑微,討好,以及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家长”特有的那种愚昧的谨慎。 “行吧。”白泽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碾灭,“既然林先生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强送,倒显得我不通情达理,还要害了梨梨似的。” 他伸手接过那个手机盒。“手机我收回。小姑娘確实可能用不惯这个系统。”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林陌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地。 但紧接著,白泽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橘色的包上。 “但是这包......”白泽双手插兜,语气不容置疑,“这是送给工作室的福利,每个人都有。芳姐也有,小雨小美都有。如果您非要把它退回来......” 这是个杀招。 退了手机,那是个人习惯问题。退了大家都发的福利,那就是不合群,是不给金主爸爸面子。林陌要是再坚持,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是个人都有面子,毕竟全被退面子掛不住。 “哎呀!您看我这脑子!”林陌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既然是大家都有的福利,那必须得留著!那是公司的门面嘛!我这就回去教育教育那丫头,让她以后天天背著,给咱工作室长脸!隨便沾沾白总的福气!” “行吧。”白泽把手机隨手揣进兜里,也不想再纠缠,“林先生是个有趣的人。梨梨有你这样的……叔,確实是她的福气。” “哪里哪里,白总过奖了。”林陌点头哈腰。 “不打扰你们工作了。”白泽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復了那副高冷的模样。 林陌屁顛屁顛地跟在白泽身后,一路把他送到了楼下。 一辆崭新的帕拉梅拉停在路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陌一路小跑抢在前面帮白泽拉开车门,还贴心地用手挡住车顶,那服务態度,比五星级酒店的门童还专业。 “白总慢走!白总常来玩啊!” 白泽坐进驾驶室,看著站在路边暴晒的林陌。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本来他对那个有著异色瞳孔的小丫头確实有点兴趣,那种野性和单纯混杂的气质很吸引人。但今天见了她这个“叔”,看著这个男人为了那个小丫头,在自己面前极尽諂媚、点头哈腰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这事儿没意思了。 这种底层的挣扎和守护,让他这种含著金汤匙出生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 白泽慢慢降下车窗,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陌。 “林先生,再见。” 说完,油门一轰,跑车发出低沉的咆哮,绝尘而去。 林陌站在路边,保持著挥手的姿势,直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视线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疲惫和心疼。 “真特么是有钱啊……”林陌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为了来这一趟,老子这个月的全勤奖都没了,两百块啊!这孙子一脚油门下去,都能顶我一天的饭钱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虽然丟了面子,装了孙子,但好歹把那个手机给退了。那个包……留著就留著吧,反正那丫头也不敢背,回头掛閒鱼上卖了,还能换几个月的猪脚饭。 林陌转过身,看著身后那栋写字楼。 刚才在上面,他其实腿肚子一直在转筋。那是阶级的压迫感,是实打实的金钱鸿沟。但他不能退,因为他身后站著那个只会喊“叔”的傻丫头。 “再见?”林陌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那包烟,叼在嘴里,手抖了好几下都没点著,“再也不见!只要老子还活著,这棵大白菜,你就別想拱走!” 此时,楼上的玻璃窗后。 梨梨趴在窗台上,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路边点菸,然后迈著有点外八字的步伐往地铁站走。 她的眼眶红红的,把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第76章 能退钱吗? 丝丝造型。 这家店藏在城中村的深处,门口那个红白蓝三色的转灯年久失修,转得卡卡作响,像是在抗议托尼的抠门。 林陌和梨梨並排躺在洗头床上,两块热毛巾盖在脸上,只露出鼻孔呼吸。 “哎哟,我说林哥,你今儿个气色不错啊。” 正在给林陌洗头的是托尼老师。他这手劲儿大得像是要把林陌的头皮给搓下来一层,一边搓还一边嘮嗑,“听说你们家梨梨最近被富二代追得紧?怎么著,这是打算换个金龟婿,把你这个穷叔叔给甩了?” “甩个屁。”林陌的声音从热毛巾底下传出来,显得瓮声瓮气的,“那叫技术性调整。咱们梨梨眼光高著呢,一般的妖艷贱货入不了她的眼。” 旁边的小南“切”了一声,把一股温热的水流冲在梨梨的头髮上。 “得了吧,林叔。您就別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小南嚼著口香糖,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要不是我们家梨梨死心眼,就认准了你这颗老帮菜,那豪车的副驾驶早就换人坐了。您现在啊,那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梨梨躺在旁边,舒服得哼哼唧唧,还不忘插嘴维护:“小南姐,叔不是老帮菜。叔是……是陈年的酸菜,越老越香。” “噗——” 托尼老师没忍住,一口吐沫星子差点喷林陌脸上,“妹子,你这审美是被门夹过吧?” “不许说我叔!”梨梨急了,要想挣扎著坐起来,结果被小南一把按回水槽里。 “躺好!泡沫进眼睛了!”小南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梨梨的脑门,“你呀,就是个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主儿。这男人啊,不能惯著,越惯越混蛋。你看看你叔,这一脸享受的样子,指不定心里怎么偷著乐呢。” 林陌躺在那儿,嘴角確实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梨梨这几天的变化是怎么回事。 那天在摩天轮上,梨梨那一套一套的“灵芝语”、“野猫论”,那是她那个只有核桃仁大小的脑容量能想出来的吗? 她平时也就是琢磨著两个肉包子能不能吃饱,哪懂什么阶级跨越的风险控制。 这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而这个高人,除了眼前这个染著鸚鵡毛、满嘴跑火车的洗头妹小南,还能有谁? 是小南教会了梨梨怎么打车省钱,是小南教会了梨梨怎么用手机团购,更是小南,在梨梨差点被那虚荣的泡沫迷住眼的时候,一巴掌把她给拍醒了。 这份人情,林陌心里记著呢。 虽然这丫头说话难听点,但对梨梨,那是真的没话说。 “行了行了,冲水冲水!。”林陌把脸上的毛巾扯下来,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脸,“冲乾净点,別留那股子硫磺味。” 洗完头,吹乾。 林陌坐在那张掉皮的转椅上,看著镜子里那个虽然穿著廉价t恤,但髮型支棱起来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少钱?”林陌掏出手机。 “洗剪吹三十,会员价二十五。”托尼老师甩著手里的剪刀,“梨梨那个算了,这周我都给她洗了八百回了,全是友情赞助。” “那不行。”林陌站起身,点开微信支付,“一码归一码。咱不能占便宜。” 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滴——微信支付,五百元。” 机械的女声在安静的理髮店里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正在给捲髮棒通电的小南手一哆嗦,差点烫著自己的手背。她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林叔,你手滑了?多按了个零?” 托尼老师也傻了:“哥,你这是要包场啊?要不再给您剪剪?” “包什么场。”林陌淡定地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给梨梨充个卡。以后她来洗头,別老是用那种不知名的杂牌洗髮水,给她用那个……那个什么鱼子酱的,好的那种。” 说著,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小南一眼。 “另外,这卡里的钱,也没说是只洗头。要是咱们梨梨饿了,想吃个烤肠,或者想喝个奶茶什么的,小南你也顺便帮我照顾著点。毕竟我这上班忙,有些东西,还得靠你这个『闺蜜』多教教她。” 小南愣了两秒。 她是混跡社会的,哪能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这五百块,哪是充值啊,这是谢礼。是林陌在变相地感谢她拉了梨梨一把,也是在变相地拜託她以后继续罩著这傻丫头。 这老抠门,平时买根葱都要让老板饶头蒜的人,居然捨得掏五百块? “切。”小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摆弄捲髮棒,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算你识相。看在这五百块的份上,以后我要是看见哪个野男人敢往梨梨身边凑,我第一个拿推子给他推成光头。” 梨梨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懂了“充值”两个字。 她急得跳脚,一把拽住林陌的袖子:“叔!你疯啦!五百块!那是咱们半个月的伙食费啊!你怎么能乱花钱呢!小南姐给我洗头不要钱的!” “谁说不要钱?”林陌瞪了她一眼。 他伸手揉了揉梨梨那刚吹乾、蓬鬆柔软的短髮,眼神难得的温柔。 “给你花钱,那能叫乱花吗?那叫……长期投资。” “叔……”梨梨感动得眼泪汪汪,刚想扑上去来个爱的抱抱。 托尼老师在旁边起鬨:“哎呦喂,这就护起短来了?林哥,要我说,你也別资助了,乾脆等这丫头到了法定年龄,直接去民政局领证算了。省得天天在这撒狗粮,噎死我们这些单身狗。” “就是就是!”小南也不甘示弱,一把把一大坨摩丝糊在梨梨脸上,“刘铁军,你听见没?以后把你的眼珠子擦亮点,別老是被外面的花花草草迷了眼。你家这棵老铁树,虽然皮糙了点,但芯子里是实木的!” “啊!我的脸!”梨梨被糊了一脸泡沫,哇哇乱叫。 小小的理髮店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林陌坐在椅子上,看著梨梨和小南打闹,听著托尼老师在那吹牛逼,感觉这几天的阴霾彻底散去了。 虽然没钱,虽然住破房子,但这种有人护著、有人惦记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放在理髮台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那种震动的频率,急促、密集,带著一种不祥的预兆,把桌子上的梳子都震得跳了起来。 “谁啊这是?催命呢?”托尼老师抱怨了一句。 林陌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点,谁会给他发这么多消息?难道是房东催租?还是那个白泽又反悔了? 他拿起手机,抹了一把屏幕上的碎发。 是一连串的微信弹窗。 来源:【公司全员群(禁言中)】 林陌的手指滑开屏幕,点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財务老张发的一张红头文件图片。 紧接著是几条加粗加大的文字公告。 【全体员工请注意:】 【非常抱歉地通知大家,因公司法人代表王总於过年期间参与境外赌博,输掉公司帐面所有流动资金及抵押贷款共计三千二百万余元,目前王总已失联。】 【公司帐户已被银行冻结。】 【本月工资、上季度奖金及所有报销款项,暂时无法发放。公司办公场地即將被物业收回。请各位同事明天上午十点前到公司收拾个人物品。】 【劳动仲裁相关事宜,请联繫……】 后面的字,林陌已经看不清了。 他感觉眼前一黑,耳边出现了尖锐的耳鸣声。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那五百块支付成功的提示音仿佛还在耳边迴荡,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眼冒金星。 三千二百万。 老板跑路了。 工资没了。 失业了。 林陌拿著手机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那种抖动的幅度,比梨梨左手发病的时候还要夸张。他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把刚才洗头的热气全部冻结成了冰渣子。 “林哥?怎么了?”托尼老师发现了不对劲,“脸色怎么这么白?低血糖犯了?” 梨梨也停止了打闹,顶著一脸泡沫跑过来:“叔?出啥事了?你別嚇我!” 林陌没说话。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看向正在柜檯数钱的小南。 “那个……小南啊。” 林陌的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带著一丝绝望的乞求。 “刚才那五百块……能不能退给我?” 小南正在把收银柜里的几张钞票往自己兜里放(林陌虽是微信支付,但小南习惯性把这钱的当成业绩入自己帐),听到这话,她警惕地捂住了口袋,像只护食的母鸡。 “退钱?想都別想!”小南瞪著眼睛,“这一经售出,概不退换!再说了,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说的,给梨梨花钱是长期投资,这还没过五分钟呢,就要撤资啊?” “不是撤资……是破產了……” 林陌两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失业了。” 他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上那一圈圈的水渍,眼神空洞,“老板赌钱输了三千万跑路了。这月工资没了,下月也没了。全勤奖没了,年终奖也没了。” “我现在……连明天的早饭钱都没了。” 林陌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刚刚才拒绝了一个富二代,刚刚才装了一个瀟洒的逼,刚刚才豪掷五百块巨款。 结果自家老板反手就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这就是命吗? 这就是那个“刘铁军”名字带来的克亲属性吗?还是说他林陌这辈子註定就是个穷鬼命? 理髮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托尼老师张大了嘴,剪刀差点戳到自己手上。小南也愣住了,捂著口袋的手鬆了松,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钱掏出来。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 一只还带著泡沫的小手,轻轻地抓住了林陌冰凉的大手。 那只手虽然细小,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却异常坚定。 林陌低下头,看到梨梨正蹲在他面前,仰著头看著他。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慌,没有嫌弃,反而闪烁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叔。” 梨梨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理髮店里迴荡。 “没事。” 她用力捏了捏林陌的手指,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以前都是你养我。现在你有难了。” 梨梨站起身,挺直了那並不宽阔的脊背,拍了拍那个已经洗得起球的粉色卫衣胸口,豪气冲天地说道: “叔,以后我养你啊!” 第77章 已读不回 出租屋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一潭死水。 只有那个只有几平米的阳台,偶尔传来几声塑料瓶被踩扁的“咔嚓”声,清脆,且充满希望。 “林叔!你看!这是我今天下楼遛弯捡的战利品!” 梨梨像个献宝的小狗,把一个压得扁扁的矿泉水瓶举过头顶,那一蓝光的异瞳里闪烁著精算师般的光芒。 “现在的行情可好了,一毛五一个呢!我算过了,只要我每天早起两小时,去那个公园的大垃圾桶蹲守,一天捡五十个不成问题。那就是七块五!够咱们买一天的掛麵了!” 林陌坐在那张摇摇欲晃的旧破烂电脑椅上,鬍子拉碴,眼底两团乌青。他看著梨梨那双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手,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纸巾。 电脑屏幕上,是一排排灰色的“已读不回”。 boss直聘的聊天窗口里,hr们的回覆冷酷得像是十二月的寒风。 “不好意思,林先生,我们这个岗位需要有『狼性』的年轻人,能接受007福报的那种。您这三十……二岁的高龄,怕是肝不动了。” “林先生,您的履歷很优秀,但是我们团队平均年龄24岁。您来了,大家都得喊您一声叔,这管理成本太高了。” “只招应届生,便宜,听话,好画饼。您这种职场老油条,我们庙小,容不下。” “嘟——” 林陌掛断了第十二个电话面试。 甚至有一家公司,问他能不能接受“无薪试岗三个月”,理由是“在这个大环境下,能给你个工位就是最大的恩赐”。 去他大爷的恩赐。 林陌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本来就不富裕的发量更是雪上加霜。 这就是中年危机吗? 明明昨天还是公司里意气风发的“技术师”,今天就变成了没人要的“技术尸”。 “叔,你怎么不说话?”梨梨把瓶子扔进编织袋,凑了过来,那张白净的小脸上蹭了一道灰,“是不是饿了?我这就去煮掛麵,今天奢侈一把,放两个鸡蛋!” 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又努力装作“我是顶樑柱”的样子,林陌心里的酸楚简直要溢出来。 让一个十六岁的残疾小姑娘靠捡破烂养活自己? 他林陌还要不要这张老脸了? 就在这时。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桌上的手机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铃声,那是林陌为了防止漏接面试电话特意设置的最高音量。 屏幕上跳动著三个大字:【皇太后】。 那一瞬间,林陌的脊背本能地挺直了,一种刻在dna里的恐惧油然而生。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编瞎话,一只细白的手已经快如闪电地划过了接听键。 “妈——!” 梨梨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千迴百转,甜度超標,含糖量至少四个加號。 视频接通。 屏幕那头,皇太后正敷著超市薅羊毛的黑面膜,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一听到这声“妈”,那眼角的鱼尾纹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呦!我的乖闺女!”皇太后把面膜一扯,露出一张红润富態的脸,“咋样啊?这几天过得好不好?那个臭小子没欺负你吧?” “没没没!叔对我可好了!”梨梨把脑袋凑到摄像头前,笑得见牙不见眼,“妈你看,我都长肉了!昨晚叔还带我吃了红烧肉呢!” 林陌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 红烧肉?那明明是昨晚看吃播的时候,这就著馒头闻了个味儿! “长肉了好,长肉了好。”皇太后在那头指挥著,“来,站远点,转个圈给妈看看。” 梨梨乖巧地退后两步,笨拙地转了个圈。虽然还是很瘦,但比起刚来时那副铁丝架子,確实有了点少女的曲线。 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眼神一利,像雷达一样扫射到了角落里那个颓废的身影。 “那个谁,林陌!你给老娘滚过来!” 林陌浑身一僵,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挪到了镜头前。 “妈……” “咋弄的?”皇太后眉头一皱,“这才几天没见,咋整得跟刚从牢里放出来似的?鬍子也不刮,眼屎也不擦,你这是要在家里当犀利哥啊?人家女孩子爱乾净,你就不知道收拾收拾。” 林陌乾笑两声,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这不……这不工作忙嘛,加班,对,加班累的。” “加班?”皇太后冷笑一声,“你那个眼珠子飘忽不定的,一看就是在编瞎子。知子莫若母,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林陌:“……” 一定要在儿...梨梨面前这么不给面子吗? “那个,梨梨啊。”皇太后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柔无比,“你去阳台那里说话,这屋里信號不好,卡顿。” “好嘞!” 梨梨虽然单纯,但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她看了一眼林陌,眼神里带著一丝担忧,但还是乖乖拿著手机去了阳台。 林陌站在原地,看著阳台上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梨梨拿著手机回来了,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掛著强撑的笑。 “叔,妈掛了。” “说什么了?”林陌紧张地问。 “没……没说啥。”梨梨把手机递过来,眼神躲闪,“就问了问天气,还让我多穿点。” “叮——” 微信提示音响起。 林陌低头一看。 【微信转帐:2000.00元】 【皇太后:语音消息(58秒)】 林陌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点开了那条语音。 “闺女啊,那臭小子是不是又犯浑了?还是遇到难处了?妈看他那个死样子就知道肯定是栽跟头了。妈也不问了,男人嘛,死要面子活受罪。这钱你拿著,买点肉吃,別光吃掛麵,对身体不好。不够妈这还有。要是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带著那没出息的东西滚回老家来。家里虽说没大城市繁华,但好歹有几亩地,饿不死你们。” 这一段话,夹杂著老家的方言,骂得狠,却暖得烫人。 林陌拿著手机,感觉这铁块子有千斤重。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了。 在这个年纪,本该是家里的顶樑柱,给父母遮风挡雨,给妻儿(划掉)...给刘铁丝优渥的生活。 可现在呢? 失业,没存款,还得靠老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老婆本救济,还得靠一个小丫头捡瓶子来规划未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叔……”梨梨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这钱……我能不能收啊?妈说我要是不收,她就坐火车过来削你。” 林陌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把眼眶里的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收。”他的声音沙哑,“这是咱妈给你的,就是你的私房钱。存著,別乱花。” “我不存!”梨梨立刻反驳,“我要买肉!我要给叔买那个虞姬防脱洗髮水!” 林陌看著她那一脸认真的样子,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 林陌走到阳台上,拿出一根那包没剩下几根的中华烟,並没有抽,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 楼下,是熙熙攘攘的城中村街道。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烤著柏油路,热浪滚滚。 一群穿著黄色和蓝色马甲的骑手,骑著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他们有的满头大汗地提著外卖箱狂奔,有的坐在路边匆匆扒拉两口盒饭,有的正盯著手机屏幕抢单。 那是这座城市里最庞大、最忙碌,也是门槛最低的群体。 不需要985学歷,不需要30岁以下的青春,只要你肯跑,肯吃苦,就能换来真金白银。 林陌嚼著嘴里那块已经没味儿的口香糖,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个穿著黄色马甲、皮肤黝黑的中年大哥。 那个大哥刚刚送完一单,正在拧开一大瓶冰红茶狂灌,脸上是那种虽然疲惫但踏实的表情。 那个表情,林陌曾经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人,才有的底气。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能弯下腰捡起六便士的人,才有资格仰望月亮。 ...... 第78章 受命於天,既授永餐 周末的早上,楼下摆摊声躁得人心慌。那个足以装下半个梨梨的大纸箱子被林陌拖进屋时,底部的胶带在水泥地上磨出了刺耳的滋啦声。 正在煮掛麵的梨梨,手里还捏著一把细白的麵条,脑袋像个潜望镜一样从厨房探出来。那双异色的瞳仁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惊人,盯著那个印著奇怪logo的箱子,像是盯著什么天降的宝藏。 “叔,又是哪位『前妻』送来的分手费吗?” “去去去,哪来那么多前妻。”林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那箱子往屋子中央一顿,“没点眼力见。” 梨梨眨巴了两下眼睛。 林陌也不解释,自顾自地找来剪刀,划开封箱胶带。 “以前村口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算命佬,曾拉著那个还在读大学的我,信誓旦旦地说我三十岁后必將“黄袍加身”,往后余生更是餐餐大鱼大肉,与肉食为伴。” “那时的我只当老头是为了骗钱买酒喝,嗤之以鼻。如今看来,大师终究是大师,参透了天机呀。” 林陌从箱子里捧出一件柠檬黄的速干t恤,那顏色鲜艷得有些晃眼,在狭窄逼仄的出租屋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手臂一扬,衣服在空中划出一道亮黄色的弧线,轻飘飘地掛在了那个生锈的铁衣架上。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极其应景地响了起来。不是平时的电话铃,而是一段激昂、抚摸龙袍的bgm—— 《游京》 我走在长街中 听戏子唱京城 ...... ...... “哇!” 梨梨手里的掛麵“哗啦”一下撒了一桌,脆响声一片。她根本顾不上心疼那几毛钱的麵条,整个人像是被通了电,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著那抹刺眼的黄。 “送外卖!叔要去送外卖!” 她兴奋地在原地蹦躂了两下,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拍得啪啪响,“是不是就是那种骑著车『咻咻咻』到处跑,还能闻到各种好吃的味道的大侠?” 在她的认知里,那群穿著统一制服、骑著车风驰电掣的人,和村里大戏台上唱的那些背插靠旗的將军没什么两样。威风,自由,还是管饭的人。 “大侠?”林陌看著那件几十块钱化纤料子的衣服,嗤笑了一声。 “错,是朕要登基了。” “太酷了!” 梨梨衝过来,围著那个衣架转了好几圈,想摸又不敢摸,怕那只刚抓过面的手把“龙袍”弄脏了,“叔骑车最帅了!那是全天下最帅的!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坐在后座上,跟你一起去送好吃的?” 林陌抚摸龙袍的手顿了一下。 “行,朕准了。” 十分钟后。 林陌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沙发上,手里拿著那部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屏幕的萤光照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 下载“眾包”app。 输入手机號,获取验证码。 实名认证,人脸识別。 摄像头里映出的那张脸,眼角有了细纹,胡茬没刮乾净,但这会儿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反而会生出一股子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劲儿。 “请张嘴。” “请眨眼。” 系统机械的女声在屋里迴荡。林陌配合著做动作,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从这一刻起,那个坐在格子间里修bug、为了几百块全勤奖跟人事扯皮的林陌死了。活著的是为了房租、为了猪脚饭、为了那个傻丫头能在城里有个窝的骑手林陌。 他站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那是大学毕业那年骑行山沟沟时买的装备。一件已经有些紧绷的防晒衣,一个磨损严重的半盔。 戴上头盔,扣上卡扣。 “咔噠”一声脆响。 镜子里的男人,穿著廉价的黄t恤,戴著旧头盔,如果不看那双还有点精气神的眼睛,活脱脱就是个被生活锤烂了的中年社畜。 “叔,真帅。” 梨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对著镜子里的那个“挫样”竖起了千元机。 咔嚓。 她的眼神那么真诚,真诚到林陌差点就信了自己真的很帅。 “走,上战场。”林陌拍了拍她的脑袋。 楼下,停著一辆半旧半新的电动车。那是从站点租来的,押金三百,一个月租金四百。车身上满是划痕,后座的皮都磨破了露出黄色的海绵,看著就像是一匹受过伤的老马,但是能日行百里的老马。 阳光毒辣,柏油路面被烤得有些发软。 “叔!等等!” 梨梨突然叫停,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刘铁丝拳头大小的小黄鸭,头上顶著个塑料螺旋桨。这是上次工作室喝柠檬茶送的,梨梨一直当个宝贝藏著,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底座的胶贴,郑重其事地把它粘在了满是划痕的车头上。 “这是啥?”林陌挑了挑眉。 “这是大將军的先锋官!”梨梨退后一步,满意地看著那个小鸭子,“有了它,別的车就不敢撞咱们了。它看著凶著呢!” 林陌看著那个傻乎乎、有点歪著脑袋的小鸭子,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行,听你的。先锋官带路。” 林陌跨上车,屁股底下的坐垫硬得像石头。他插进钥匙,拧动。仪錶盘亮起,刺眼的绿色数字显示:电量100%。 满血復活。 “梨梨,上车!” “来啦!” 梨梨应了一声,动作那叫一个矫健,助跑两步,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嗖”地一下窜上了后座。那只还不太灵光的左手死死拽著林陌的衣角,右手熟练地环住了他的腰,两条细细的小腿在半空中乱甩,整个人像个掛件一样贴在了林陌背上。 背上一沉。 那是几十斤的重量,也是他全部的家当。 “坐稳了啊,別把你那两颗门牙给磕飞了。”林陌扶正了车把,看著前方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巷道。 “叔要去赚钱钱囖!”梨梨的脸贴在林陌背上一脸的兴奋。 林陌拧动油门,老旧的电机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车轮滚动,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车头上那个小黄鸭头顶的螺旋桨。 呼呼呼—— 螺旋桨转得飞快,成了一道虚影。 “梨梨。” 车子衝出了阴暗潮湿的巷道,一头扎进了外面滚烫的阳光里。热浪扑面而来,夹杂著尾气和尘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发乾。但林陌却觉得这味道比写字楼里那种恆温的冷气要真实得多。 “以后想吃啥吃啥。烤肠要吃爆汁的,奶茶要喝大杯的。叔给你挣!” 他在风里喊了一嗓子,声音很大,大到有些破音,像是要喊给这操蛋的生活听,又像是要喊给自己听。 “好!” 梨梨在他身后大声回应,“我要吃两根烤肠!还要给叔买大鸡腿!” 电动车匯入车流,柠檬黄的t恤在灰扑扑的马路上像是一团跳动的火苗。 就在这时,夹在车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窗浮现。 紧接著,一声清脆的、毫无感情却又充满希望的电子音。 【叮】 【派单】 【从老陈记猪脚饭到半岛花园c区】 【系统已为您自动接单,请到老陈记猪脚饭取餐。距离您250米。】 林陌扫了一眼屏幕,嘴角扯了一下。 【配送费:6.8元。】 呵,开门红。 干活。 “坐稳了!”林陌低吼一声,手腕下压,那辆破旧的小电驴竟然也爆发出了一股子衝劲,载著一大一小两个人,载著一只疯狂旋转的小黄鸭,义无反顾地衝进了滚滚红尘。 第79章 迷宫里的倒贴钱 “三十二块五。” 林陌盯著手机屏幕上的今日收益,就像盯著一张刚刮出来的彩票。不到两个小时。但这钱它是热乎的,是现结的,隔天就能提现,不需要看財务老张的那张死人脸,也不用担心老板拿著公司的公章去澳门梭哈。 他拧了一把车把手,那种掌控方向的快感让他有点飘。按照这个效率,一小时十六,一天跑十个小时就是一百六,一个月就是四千八。再努努力,把夜宵时段也给包圆了,月入过万不是梦啊。 “咕咕......” 后座上,梨梨的小肚子很大声地叫了一声。 那怕不是夏天的南方,中午日头正毒,柏油马路蒸腾起来的热气把这丫头的小脸熏得红扑扑的,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流,把那几根刚剪好的刘海打湿成了条形码。 林陌心里一紧。这第一天当骑士,只顾著兴奋,忘了后面还驮著个正在长身体的“吞金兽”。 “走,回老陈记。”林陌一拐车头,停在了大排档门口,“你去吃个猪脚饭,加个滷蛋。叔这刚好还有个顺路单,送完这一单,回来正好跟你一块吃。” 梨梨乖巧地跳下车,把那两颗有点歪的小虎牙露出来:“那叔你慢点骑。我等你回来把肉挑给你吃。” “去吧,囉嗦。” 林陌看著她进了店,这才低头看那刚抢到的单子。 【商家:刘姥姥家的私房小炒】 【距离:800米】 这单价高,八块钱。林陌哼著小曲儿,一拧油门衝进了前面那个哪怕是正午阳光都照不透的城中村。 这片区域叫“握手楼”,楼贴著楼,那密密麻麻的电线像是蜘蛛网一样把天空割得支离破碎。刚进巷口,gps的信號就开始发疯。 “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gps信號弱……” “请掉头……” 林陌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乱飘的蓝色箭头,它一会儿在河里,一会儿在房顶上,就是不在路上。 没事,鼻子底下就是路。 林陌把车停在一堆共享单车中间,提著两条腿开始找。4巷12號。 他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转了三圈。看见了4巷10號,也看见了14號,中间那个本该是12號的位置,是一堵黑漆漆的墙,上面贴著“专治牛皮癣”的小gg。 汗水顺著林陌的脊樑沟往下淌,又黏又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周围全是那股泔水发酵混合著劣质油烟的味道。巷子深处,几个穿著睡衣的大妈正在搓麻將,麻將牌磕碰的声音像是砸在他脑仁上。 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再打。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 林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像是催命符。还有六分钟超时。 他在微信上给商家发消息:【老板,店在哪?找不到啊!】 没回。 一种久违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就像当年第一次去大厂面试,面试官问了一个他完全听不懂的技术名词。那种无力感,让他耳边开始有了尖锐的鸣响。 滋——滋—— 一分钟。 超时就要扣钱。这一单八块,超时按时长比例扣,再严重点就是全扣白干,甚至倒贴。 林陌感觉喉咙发乾,他在那个所谓的“4巷”来回跑了两趟,腿像灌了铅。该死的,这鬼地方到底藏在哪?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这家店?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红色马甲的京西小哥,熟练地拐进了一个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夹缝里。 那是两栋楼之间排水沟上面的过道,黑得像个耗子洞。 救命稻草。 林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跟了上去。他像个跟踪狂一样跟在那个京西小哥屁股后面,钻进那个夹缝,踩著滑腻的青苔,转过一个堆满破烂纸箱的弯角。 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极其隱蔽的天井,一楼的一扇防盗门半开著,门上方掛著一块已经褪色发白、几乎看不清字的木板——【刘姥姥私炒】。 如果不是那个京西小哥进去取餐,林陌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得到。 “哎哟,咋才来啊!”屋里一个光著膀子的中年胖子正顛著勺,不耐芬地把一个油乎乎的塑胶袋往桌上一拍,“都出餐八百年了,菜都凉了!” 林陌根本没空听他废话,抄起那袋子转身就跑。 “看著点脚下!別摔了我的饭!” 林陌充耳不闻。 已经超时五分钟。 他衝出巷子,跨上那辆小电驴,把油门拧到了底。那辆老旧的电动车发出痛苦的嘶鸣,轮胎摩擦著地面,捲起一阵灰尘。 他在车流里穿梭,那个在车头疯狂旋转的小黄鸭都要飞出去了。 红灯?顾不上了。逆行?只要不撞死就行。 这个时候的林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倒计时的红色数字。 到了。 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八楼。 林陌感觉肺都要炸了,两条腿机械地交替著,一步三个台阶。 “咚咚咚!” 门开了。 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满脸通红、汗水把整件黄t恤都浸透了的林陌。 林陌把饭递过去,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对不起……实在对不起,那个地方太难找了……晚了一点点……真的对不起……” 他不敢抬头,生怕看见对方脸上嫌弃或者愤怒的表情。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卑微过。以前给甲方改方案,虽然也当孙子,但好歹是坐在空调房里的孙子。现在,他是跪在尘埃里的孙子。 “哦,没事。” 男人接过饭,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店確实难找,上次有个骑手还在里面迷路报警了。辛苦了。” 门关上了。 林陌维持著那个鞠躬的姿势,僵了两秒。 没骂人?没投诉? 他颤抖著手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眾包app。 【系统提示:订单已送达。】 【超时23分钟。】 【严重超时,扣除违约金10元。】 本单收入:-2元。 林陌感觉胸口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空荡荡的,连疼都感觉不到。 忙活了四十分钟。在那个臭水沟一样的巷子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肺都要跑炸了,最后还要给平台倒贴两块钱。 耳边的鸣响更大了。 他慢慢地直起腰,扶著布满灰尘的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挪。每走一步,那个“-2”就在脑子里跳一下。 他想抽菸,摸了摸兜,还是嚼个口香糖,补补低血糖。 回到大排档的时候,已经是五十分钟后了。 林陌推著车,像个刚打了败仗的逃兵。 “叔!” 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猛地炸响。 还没等林陌把车停稳,一个瘦小的身影就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那种力道,勒得林陌刚才还在发酸的胃一阵抽搐。 “哎哟……鬆手鬆手,勒死我了。” 林陌低头一看,梨梨把脸埋在他那件餿味十足的t恤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你跑哪去了啊!”梨梨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鼻涕泡都哭出来了,“电话也不接!发信息也不回!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被大车给……” “给撞死了?”林陌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刚才手机放裤兜里了,声音太小根本没听见。 “呸呸呸!!”梨梨赶紧捂住他的嘴,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几个送外卖的大哥说,这一行危险得很,我就怕……” 她没说下去,只是抓著林陌的手更紧了,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对於这个十六岁的丫头来说,失去是常態,拥有才是意外。她怕这个好不容易才有的“家”,还没捂热乎就散了。 林陌心里的那股子鬱气,被这丫头的眼泪给衝散了一半。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把那个惨不忍睹的界面亮给梨梨看。 “没被撞,就是迷路了。”林陌嘆了口气,蹲下身子,视线和梨梨平齐,“这一单跑砸了。不仅没赚到钱,还倒贴了两块,刚才那一小时算是白干了。” 他声音很低,带著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被生活碾压后的疲惫和愧疚。 “梨梨,叔是不是挺没用的?送个外卖都能赔钱。” 梨梨听著那个“-2”,吸了吸鼻子。 她突然伸出手,笨拙地在林陌那满是胡茬的脸上摸了摸,就像在摸一只淋了雨的大狗。 “扣了就扣了唄。” 梨梨的声音还带著哭腔,却异常乾脆。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巾,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把那张纸巾攥在手里。 “十块钱能买三个大肉包,是挺可惜的。”她眨了眨眼,那一蓝一黑的瞳孔里映著林陌颓废的脸,“但是叔,只要人还在,只要这台车还在,咱们明天还能赚回来。你要是被车撞了,给我一百万个肉包子我也不换。” “人在就好。”她重复了一遍,把头靠在林陌满是汗味的肩膀上,“叔,咱们吃饭去。我给你那碗里藏了好大一块肉皮,特软乎。” 林陌蹲在地上,听著这句没心没肺的大实话。 那股子被扣钱的窝囊气,突然就不算个事儿了。 “行。”林陌站起身,感觉腿上又有劲儿了,“吃肉去!等晚上叔跑个夜宵单,连本带利给你贏回来!” “嗯!叔最棒了!” 第80章 凭什么啊? 天蒙蒙亮。 林陌站在那面边角发黑的镜子前,把那件刚晾乾、还有点潮乎乎的柠檬黄t恤套在身上。化纤料子紧贴著脊背,那股子廉价的塑料感让他觉得皮肤一阵阵发紧。 “叔,领子歪了。” 梨梨踮著脚,那只还不太灵光的左手有些僵硬地拽著他的衣领,右手细致地帮他抹平褶皱。这丫头这阵子长了点肉,小脸蛋还是白得有些过分。 林陌把那辆老旧的小电驴从狭窄的楼道里拽出来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响。 “上车,送你到地铁口。能省六块钱摩的费,够你中午加个鸡腿了。” 梨梨“哎”了一声,轻快地蹦上后座。她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右手死死环住林陌的腰,脸贴在那件黄色的“龙袍”上,哪怕那上面还有股子洗不掉的汗味,她也闻得津津有味。 电动车衝出巷口,风把梨梨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 地铁口。 穿西装的、打领带的、拎著油条包子的,一个个面色冷峻,像是要去奔赴战场的士兵。林陌这身亮黄色的打扮,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厉害。 车刚停稳,梨梨跳下来,並没急著走,反而绕到林陌跟前,那双异瞳亮晶晶地盯著他。 “叔,你在外面要小心大车,別跑太快。”她压低声音,那股子娇滴滴的劲儿,听得旁边几个等车的上班族纷纷侧目,“要是累了,就去树荫底下歇会儿。我奶奶说,男人是家里的天,天要是塌了,我这小房梁可撑不住。” 林陌老脸一热,隔著头盔护目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烧荒般的烫意。 “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別在这儿磨嘰。” 梨梨不仅没退,反而更近了一步。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其实所有人都盯著呢),飞快地伸出双手,捧了捧林陌那被头盔挤得变形的脸。那小手凉丝丝的,带著点汗。 “叔,你真帅,穿这身衣服像个大將军!” 说完,她还羞答答地往林陌跟前凑了凑,脑袋在他头盔上蹭了蹭,那模样,要不是在大庭广眾之下,估计这丫头真能亲上来报个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走了啊!叔,我要是赚钱了,晚上给你买烤猪蹄!” 梨梨转过身,背著那个旧背包,一蹦一跳地消失在人潮里。 林陌坐在车上,半天没动弹。 “嘖嘖,这年头,外卖小哥的福利这么好吗?” “现在的女孩子都什么审美?这么漂亮的妹子,喜欢一个送外卖的?我看那哥们长得也就那样啊,还没我有钱呢,凭什么啊?!” 旁边两个提著电脑包的年轻人酸溜溜地嚼著閒话。他们看著林陌那身几百块钱的二手行头,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大厂工牌,心里那股子平衡感瞬间被梨梨那个依赖的眼神给击碎了。 林陌没理会这群单身狗。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城中村早上的废气居然还有点甜。他拉下护目镜,右手猛地拧动油门。 “酸死你们这群码农。” ...... 早高峰的早餐单是这行的第一道硬菜。 肠粉、包子、豆浆、甚至还有那种加了三个蛋的豪华版煎饼果子。林陌像个穿梭在水泥森林里的游骑兵,不停地在各种写字楼和马路牙子之间折返。 两小时,跑了十二单。 每单三块到六块不等。林陌算了一下,刨去两单超时的罚款,净赚四十块。 这钱赚得踏实,但也真累。那件黄色t恤已经贴在了背上,汗水干了又湿,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把车停在两个商场中间的一处阴凉地儿。这里是骑手们的“避难所”。十几个穿著各色马甲的汉子,横七竖八地跨在车上,有的在刷短视频,有的在往嘴里猛灌一升装的矿泉水。 林陌从兜里摸了摸,摸出一盒压得扁扁的中华烟。那是之前剩下的“面子货”,一直没捨得抽。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一个男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皮肤黝黑得像块老腊肉。他的电动车后面那个外卖箱旧得皮全掉没了,车头上装了三个支架,两部手机,一个充电宝,那架势像是在开坦克。 男人的表情很淡定,甚至有点孤傲。在周围人都急吼吼盯著屏幕的时候,他正拿著一块抹布,细细地擦拭著后视镜。 这种人,在圈子里有个名號:单王。 林陌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从盒里抽出那根已经有点歪的中华。 “大哥,借个火。” 对方原本眯缝著眼,看到那一抹红色的烟壳,眼神亮了一下,动作熟练地接过,凑近嗅了嗅:“哟,华子?哥们儿以前干什么的?这行可不常瞧见这玩意儿。” 他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先给林陌点上,再给自己续火。 “写代码的。代码死了,我活了。”林陌自嘲地笑笑。 “正常,这年头,跑单的里头蹲著几个研究生都不稀奇。”对方吐出一口烟,人显得很鬆弛。 “刚跑两天,还没摸清门路。”林陌吐出一口烟圈,觉得肺里火辣辣的,“大哥怎么称呼?” “姓老,都叫我老王。你叫我王哥也行,叫王老五也成。” 老王抽了一口烟,半眯著眼睛,看著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流。 “这一行,不是光有力气就能跑出来的。你那是蛮干。”老王敲了敲车头上的支架,“我看你刚才在城中村里钻出来,以后少点接那边的单子。那边楼密信號差,地图经常漂移。你要是进去了,半小时出不来,这一上午就算交代了。” 林陌赶紧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那……王哥,给指条路?” 老王指了指远处的几座玻璃幕墙大楼。 “那边是创业园。那里的年轻人多全是叫外卖的,而且他们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主打一个『不接电话不废话』。只要你送到前台,点个送达就行,省时间就是省命。” 林陌听得直点头,手里的手机已经开始在地图上打点。 “中午十一点半开始,单子像下雨一样。你得提前去那个片区的商家门口蹲著,別等系统派,你要先去抢,抢得多了系统就开始派单了。” “系统还会根据你的习惯调整?”林陌抓住了重点。 “那当然。”王单王像看外行一样看著他,“你老是接垃圾单,它就觉得你是个任劳任怨的铁憨憨,你得学会拒垃圾单。另外要跑得快,越是效率高,派给你的『肥单』就越多。 林陌笔记做得眉飞色舞。 “还有那边,绕城三公里的大学城。”老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那可是肥差。一趟单子,你能带两大箱,车头还掛满。那里的学生都在宿舍门口拿,有些地段不让电动车进,你得扛著箱子进去派,四五十单同时销,两三个小时一趟,能挣个八九十。” 林陌听得眼珠子都直了。这哪是送外卖,这简直是运筹帷幄的统筹学!这根华子太值当了! “布行那边千万別去。”老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鄙夷,“那里的搬运师傅多,但都是些老头,拿著个破老人机,根本不会点外卖。你在那儿蹲一天,连个毛都见不著。別看那里人多,那是系统的冷宫。” “还有,最重要的。”老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没单跑的时候,別刷那些没营养的小视频。闭眼睡觉,体力才是第一生產力。你这身板儿,晚上想跑夜单赚钱,没体力就是拿命换钱。城里这帮人熬到半夜想吃小龙虾,那是咱们翻盘的机会。” 林陌连连点头,恨不得拿个笔记本记下来。 “叮!” 老王的手机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提示音。 “来了。预订单。” “一单十五,送个海鲜去別墅区。” 林陌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这就派单了?这才几点啊?”林陌震惊了。 现在是非繁忙时段,按理说是没单的。 “这就是等级压制。” “非繁忙时间的溢价单。这种高分单,系统只会给像我这样的单王。”老王收起抹布,把最后一口烟猛地吸进肺里,然后隨手弹飞了菸头。 他跨上车,原本有些佝僂的后背瞬间挺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盯上了猎物的鹰。 老王发动了车,回头给了林陌一个带有深意的笑。 “走嘍!” 老王的车像利箭一样射了出去。 林陌看著那个旧得发白的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角。他转过身,把剩下的几根中华烟仔细收好。 他看著自己那部旧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九十。 “大学城是吧……师兄回来看你们了......” 林陌拧了拧发酸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第81章 大学城的硝烟 林陌觉得老王的话就像是一部通关攻略。 他按照老王的指点,提前了二十分钟赶到了大学城南门的商圈。这里还没到午高峰,但已经有一股火药味在空气中瀰漫了。 街边的每一个台阶、每一个电线桿子底下,都停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动车。黄袋鼠、橙色f1、红封包,骑手们个个蓄势待发。 林陌选了个离那家“黄燜鸡米饭”最近的马路牙子蹲著。这家店是大学城的外卖之王,听说巔峰时期一天能出上千份。 太阳越来越毒,照在头盔上,烫得能摊鸡蛋。 “叮!叮叮叮!” 十一点三十分,手机像是突然抽了风,开始疯狂颤抖。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林陌的手指在屏幕上快得出了残影。抢!抢!再抢! 老王没骗他,这里的单子真是不讲道理地多。转眼间,林陌的app界面里已经叠了八个单子,而且全是去同一个校区的。 “老板,好了没?132號!快点!” 林陌挤进那家狭窄的黄燜鸡店里。屋里的空调开到了十六度,但依然抵挡不住十个灶台同时喷火的热浪。老板娘忙得头髮都贴在了脑门上,铲子都要抡出火星子了。 “急什么急!都在锅里呢!骑手这么多,我又没长八只手!”老板娘吼了一嗓子,顺手把两袋沉甸甸的餐盒甩在柜檯上。 林陌一把拎过来,確认了单號,扭头就往外冲。 等他把所有的单子取齐,他的那辆小电驴已经大变样了。 车尾箱塞得满满当当,已经扣不上了,只能用两根鬆紧绳交叉勒住。车把两边各掛了三个塑胶袋,沉重的力道把车头压得有些下沉。更夸张的是,林陌在踏板上还塞了一纸皮箱奶茶。 那是整整十杯冰镇奶茶,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他听来简直就是钞票的叮噹响。 这一车,起码六十块配送费。 “梨梨,看到没,你叔要发財了。”林陌给梨梨发了一个小视频。 林陌艰难地跨上车,腿几乎没地方放,只能撇开八字跨在外面。 电动车慢悠悠地起步,重心极稳。这种重压之下,每一脚油门都显得那么深沉。 刚骑到大学南门外的林荫道,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这里的路面正在整修,原本平整的柏油路被挖开了半边,剩下的一半路挤满了自行车、电动车和急著去食堂的学生。 “別挤別挤!外卖外卖!” 林陌大声喊著。他现在就像是一头驮满了货物的骆驼,转个弯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车把掛到哪位女同学的长裙子。 突然,前面一个穿著碎花裙的女生为了躲避水坑,猛地往旁边一跳。 林陌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捏了死闸。 “吱——” 电动车剧烈晃动了一下,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外卖箱差点直接翻过去。那箱冰奶茶在踏板上剧烈倾斜,有几滴褐色液体顺著缝隙渗了出来。 “走路不长眼啊!”林陌嗓门猛地拔高。 那女生回过头,一脸委屈。林陌看著那张和梨梨差不多大的脸。 “快走吧,快走吧。” 他稳住重心,继续往前。 等赶到校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密密麻麻站了一群人。保安像尊门神一样叉腰站在大铁门后,手里拎著根防暴叉,眼神冷漠。 “不许进来!都放在那个架子上!”保安敲了敲旁边那个铁锈斑斑的三层置物架。 那个架子早就堆满了,像个快要崩塌的垃圾堆。 林陌心里一阵无名火起。 “大哥,我这有十几单,放架子上肯定得弄混,你就让我进去几分钟,我就在那个宿舍楼底下销单!” “不行!学校规定,骑手和……不对,骑手不能进!”保安冷哼一声。 林陌看著手机上已经开始跳动的超时提醒,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种时候,老王教的“统筹学”不管用了,这得靠“嗓门学”。 林陌一咬牙,直接把电动车撑在路边。他跳下车,从那堆外卖里精准地摸出两个袋子。 “12栋的小仙女们!黄燜鸡到了!给你们三分钟,不来我就送给保洁阿姨吃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直接覆盖了半个操场。 不到一分钟,几个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的女生就小跑了过来。 “我的我的!尾號66!” “给!趁热吃!” 林陌的手像是一台精准的精密机。核对、递交、点送达。 隨著手机里不断传来的“您有新的收益请查收”,林陌觉得心里的那股燥热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给压了下去。 最后一单是四杯奶茶。 由於刚才那个急剎,有两杯奶茶的盖子鬆了,虽然没洒多少,但杯壁上黏糊糊的。 取餐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看到奶茶时,眉头一皱。 “师傅,你怎么搞的?都洒了,这怎么喝啊?” 林陌正擦著额头的汗,听这话,动作僵了一下。 “同学,对不住。刚才路上有个急剎,洒了一点点。我看量没少多少,要不……我私人赔你五块钱?” 林陌说著,就要从兜里掏手机扫码。 那小伙子看著林陌那身已经被汗浸成深黄色的衣服,再看看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林陌那微微弯曲的脊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卑微。 “算了。”小伙子嘆了口气,接过奶茶,“以后慢点骑。” 门关上了。 林陌站在校门口,风吹过,带走了他身上的一丝热度。 他看了一眼app。 这一趟,净收益六十六块五。 他现在兜里不仅有钱,还有一股莫名的底气。他跨上那台已经轻快了不少的电动车,觉得那个小黄鸭的螺旋桨转得更欢了。 “梨梨,今天加两块猪皮。” 林陌嘿嘿一笑,正准备去下一个蹲点位置,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不是派单,是梨梨发来的语音。 “叔好厉害啊!” “叔……那个芳姐请我喝奶茶啦,我偷偷装了一半在保温杯里了。你回来尝尝,她们说今天的奶茶可贵了!” 林陌听著那带著泥土气息的关心,原本疲惫得快要散架的身体,突然又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这傻丫头。” 第82章 深夜食堂 当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逐渐吞噬夕阳的余暉时,林陌已经完成了从一个程式设计师到合格骑手的精神蜕变。 他的腿已经麻木了,腰部那隱隱发酸,长时间坐办公室的身体就是这样脆弱。但每当听到那声“派单”的电子音,他就像是被注入了某种肾上腺素。 晚上十一点。 街道上的喧囂逐渐退去,那是属於加班族和小吃摊的时刻。 林陌停在一家路边的便利店门口,要了一根火山肠,草草塞进嘴里。 “再跑两单,给家里小丫头赚点换季的衣服钱。”林陌含糊不清地说著。 他渐渐摸清了大学城的规律,甚至开始学著去观察系统派单的逻辑。他在脑子里规划出了一条从cbd到城中村的最优路线,专门接那些夜宵单。 这些单子路程长,但夜晚补贴高。 “叮!” 一条极其特殊的派单跳了出来。 【商家:深夜港式茶餐厅】 【配送地址:xx医院住院部】 【备註:请务必送上楼,送到302室,动作轻点,谢谢。】 【配送费:10.5元。】 林陌眼睛一亮!这抵得上白天的两单了。 他迅速接了单,拿上那份冒著热气的云吞麵,骑著车衝进了夜色。 那个医院在郊区,路灯有些昏暗。夜晚的风带了点凉意,吹在林陌发烫的脸上。 到了医院,大厅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值班护士在那儿打著呵欠。林陌轻手轻脚地上了三楼。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 他敲了敲302的门。 开门的是个两鬢斑白的男人,穿著一身有些皱的衬衫,眼眶红得嚇人。 “送到了。”林陌压低声音,把云吞麵递过去。 男人接过面,手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插著呼吸管的老人,又看向林陌。 “谢谢啊,师傅。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钞票,直接塞到了林陌手里。 “不用找了。大半夜的,都不容易。” 林陌看著那张钞票,愣住了。 “大哥,平台已经付过了……” “拿著吧。”男人苦笑了一下,“我这辈子可能就给老人家买这最后一碗麵了。你辛苦了,回家慢点。” 门合上了。 林陌站在走廊里,握著那张二十块钱。 那是他今天赚得最“沉重”的一笔钱。 在这个操蛋的社会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苦苦支撑。他送的不是外卖,有时候是某些人最后的慰藉。 走出医院大门,林陌看了一眼璀璨星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今日总额。 【今日预计收益:154.8元】 虽然离单王那种大神还差得远,但比起昨天那个惨不忍睹的两位数,已经是质的飞跃。 “一百五十……”林陌在心里默默算帐。房租六百,水电二百,梨梨的饭钱,还有换季的衣服,还要存点钱给这丫头以后看手…… 这钱里有汗,有尿,有那个洒掉的奶茶味,还有那张二十块钞票上的体温。 他骑上车,这次没有狂奔,而是慢悠悠地往城中村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那个几平米的客厅里亮著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餐桌上盖著一个罩子。 林陌走过去掀开,里面是一碗已经放凉了的猪脚饭。猪脚被切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覆盖著三块最肥、最软糯的肉皮,那下面还藏著一个卤得入味的鸡蛋。 旁边摆著一张梨梨用铅笔写的纸条,字跡歪歪扭扭: 【叔,肉皮给你留著。奶茶在壶里。今天我也赚钱啦,田姐姐给了我五十块奖金!咱们家有钱啦!】 林陌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看著那几块肉皮。 他那双已经在冷风里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轻轻抚摸著梨梨那歪歪扭扭的字跡。 他抓起那块肉皮塞进嘴里,已经冷了,油脂有点腻,但在他舌尖化开的那一刻,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里屋传来梨梨均匀的呼吸声。 他脱掉那件满是勋章般的黄色t恤,瘫在沙发上。 虽然明天又是早起床,虽然明天还要去那个校门口和保安斗智斗勇。 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那个程式设计师的大脑,终於从那些逻辑和代码中解脱了出来,回归到了最原始、也最真实的生存状態。 林陌闭上眼,在彻底陷入沉睡前,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一定要给那丫头赚两套新t恤和短裤,天气热得很快。 “梨梨。” 他在梦中轻声喊了一下这个名字。 没人应答。 ...... 第83章 肋骨这种碰撞有谁懂? 工作室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外卖咖啡的味道。 “那个谁,把那张图的杂色修一下,要像婴儿屁股一样滑。”田芳的声音从隔断后面传出来,带著一种周五下午特有的、即將解脱的慵懒。 梨梨正对著电脑屏幕,右手握著那个被磨得油光鋥亮的滑鼠,左手在键盘上別彆扭扭地按著快捷键。屏幕上是一张精修的模特图,她正要把人家脸上的那颗美人痣给点掉。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起来。屏幕亮起,备註是简单的一个字:【叔】。 梨梨那个还稍微有点抖的左手瞬间就不抖了,啪地一下按了接听,甚至忘了把正在抠图的那个套索工具给鬆开,导致模特的脸被拉长成了鞋拔子。 “餵?叔!” 这一嗓子,清脆得跟清晨刚打鸣的小公鸡似的。旁边正在摸鱼刷淘宝的小雨和小美嚇得一哆嗦,手里的奶茶差点祭了键盘。 “哎哟我去,嚇死你爹了。”小雨拍著胸口,翻了个白眼,“刘铁军同志,你这能不能別搞突然袭击?接个电话至於这么激动吗?” 电话那头,林陌的声音夹杂著呼呼的风声:“下班了没?去坐地铁,出来就在b口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旁边等著。別乱跑,別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那种说要带你去当明星的。” “叔你不跑单啦?”梨梨拿著手机,身子跪在工学椅上扭成了一条蛆,“今晚是不是要带我去吃好吃的?” “跑个屁,累死老子了。跑了一个星期,大腿里子都磨破皮了,今晚给自己放个假。”林陌那边好像是在脱头盔,声音清晰了一些,“赶紧的,我也往那边骑。” “耶!放假咯!”梨梨欢呼一声。 小美把椅子滑过来,一脸八卦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梨梨的腰眼:“咋滴?又要去跟你叔约会去啊?我看你这哪是去见叔叔,简直就是去见情郎。” 换做以前,梨梨肯定得脸红脖子粗地解释半天什么。但现在,这丫头在工作室混久了,脸皮厚度见长。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呀对呀。”梨梨一边把那张毁容的图撤销回去,一边理直气壮地点头,那异瞳里全是得意,“叔最爱我了,今晚肯定有肉吃。你们这些人不懂,这叫……芳姐叫养成系的快乐。” 电话那头还没掛,林陌听得清清楚楚。哪怕隔著几十公里的信號基站,都能感觉到那个32岁老男人的脸正在极速升温。 “刘铁军你大爷的!什么养成系!!那是……”林陌刚骂了一半,那边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哎师傅,我的外卖是吗?” “啊?对对对!美女,这是您的爆炒海豆芽,祝您用餐愉快,五星好评哟!”林陌的声音瞬间完成了从咆哮帝到卑微客服的无缝切换。 嘟——电话掛了。 工作室里爆发出槓铃般的笑声。 …… 地铁b口。 晚高峰的人潮就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密密麻麻地往外涌。每个人脸上都写著“莫挨老子”的疲惫,只有游泳健身了解一下的小哥还在不知疲倦地骚扰著路人。 林陌把小电驴停在台阶下面的一块空地上。 他没换衣服,上面还沾著几块不明油渍,那是中午送麻辣烫时不小心溅上的。 掏出一根烟,想点,又塞回去了。这里人多,怕呛著路过的姑娘。 “叔!!!” 一声尖叫穿透了嘈杂的人声鼎沸。 林陌还没来得及抬头,就看见一个粉红色的炮弹从台阶上飞了下来。那是梨梨,穿著那件洗得发球的粉卫衣,背著那个有点大的双肩包。 这丫头根本没减速。 “哎哎哎!!”林陌张开双臂,下意识地想要稳住下盘。 晚了。 “砰!” 梨梨直接飞掛在了林陌身上。两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脖子,两条腿顺势盘在了他的腰上。 这一下衝击力实在太大。梨梨那没什么肉的肋骨,狠狠地撞上了林陌那练了几天稍微有点硬度的胸肌——或者说,胸骨。 “嘶——啊”林陌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撞出去了,脸瞬间成了猪肝色,“撒……撒手!肋骨……肋骨要断了!” 梨梨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那上面全是汗味和灰尘味,但她闻得陶醉:“不断不断!叔你是铁打的!我想死你了!” 旁边几个刚下班的单身狗提著公文包,看著这一幕,牙都快酸倒了。 “wc,送外卖的都有这种福利?” “我也想去送外卖了,这妹子真水灵。” “拉倒吧,那是人家有真本事←_←” 听著周围的议论,林陌的老脸有点掛不住。他费力地把这只树袋熊从身上扒拉下来,让她站直了。 “大庭广眾的,成何体统。”林陌板著脸,在那件黄马甲上拍了拍,试图维持一点长辈的尊严,但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抱我不犯法。”梨梨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笑得没心没肺,“叔,咱们去哪呀?” 林陌没说话,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那纸包还带著他的体温,热乎乎的。 “诺,先把嘴堵上。” 梨梨打开一看,是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火山肠,还撒了点孜然。 “哇!还是热的!”梨梨也不嫌弃那上面可能沾了林陌的汗,张嘴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一直怀揣著,捂著能不热吗。”林陌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来。抱紧点,这会儿风大。” 梨梨三两口吞下半根肠,灵活地跳上车。这次她整个人贴了上去,双臂环住林陌的腰,脸贴在那有汗味的黄马甲背上狂吸。 因为林陌最近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梨梨都睡著了。两人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著时差。 这种轻鬆的时光久违了。 “坐稳了啊,老司机要发车啦!” “咯咯” 第84章 麻辣烫里的格子袜 林陌没带梨梨回城中村。 小电驴一路向西,最后停在了大学城附近最热闹的一条步行街口。 这里的灯光比城中村亮堂得多,满大街都是挽著手的大学生情侣,空气里飘著奶茶、炸鸡和青春荷尔蒙的味道。那些女孩穿著短裙、jk制服,或者那种oversize的大t恤,一个个洋气得很。 梨梨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起了球的粉卫衣,下意识地往林陌身后躲了躲。 “躲什么?又不是来偷地雷的。”林陌拽著她的胳膊,径直走进了一家装修得花里胡哨的女装店。 这种店专门做学生生意,款式抄的大牌,价格却很亲民,主打一个“氛围感”。 “欢迎光临!隨便挑隨便试啊!”店员是个染著黄头髮的小姑娘,正在跟旁边的人吐槽今天的奶茶太甜,一抬头看见林陌这身扎眼的黄马甲,愣了一下,自己也妹点外卖呀? 反倒是梨梨,眼睛都看直了。 架子上那些衣服,跟她在老家集市上见过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大红大绿的牡丹花,也没有那种印著莫名其妙英文的t恤。 “这几套,拿给她试试。”林陌指了指掛在c位的一套搭配。 他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刷某红书看到的,说是今年最火的“韩系慵懒风”。 “哎哟,哥你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店的爆款。”店员立马来了精神,取下衣服递给梨梨,“小妹妹身材这么好,穿这个绝对炸街。” 梨梨抱著那一堆衣服,有些手足无措。那一堆布料软绵绵的,摸著就贵。 “去啊,杵著当门神呢?”林陌推了她一把,把她塞进了试衣间。 等梨梨进去的功夫,店员凑过来跟林陌搭訕:“哥,最近单子多不?我听隔壁送餐的大哥说,这月能不能换苹果15全指望这两天了。” “混口饭吃,哪买得起苹果,能买两袋苹果就不错了。”林陌靠在柜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眼神却一直盯著试衣间的帘子。 五分钟后,帘子拉开了。 那一瞬间,店里的空气好像都安静了几秒。 梨梨有些扭捏地走出来,两只手不安地拽著衣角。 那是一件米灰色的斗篷式高领针织毛衣,上面绣著几颗暗银色的星星,宽大的版型正好遮住了她瘦弱的上半身,露出那双白得晃眼的细腿。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花苞裙短裤,配上一双灰色的格子堆堆袜,脚上踩著一双卡其色的小皮鞋。 那个原本有些土气的“刘铁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像是从韩剧海报里走出来的精致少女。那顶日系短髮配上这一身,再加上那双一蓝一黑的眼睛,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和易碎感。 “我去……”店员手里的奶茶都忘了喝,“这也太合適了吧?这简直就是旗舰店的模特啊!” 林陌也愣住了。他知道梨梨底子好,但没想到这么好。 “叔……是不是很怪?”梨梨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都不敢认,“这裤子是不是太短了?漏风……” “怪好看的。”林陌咳嗽了一声,掩饰住眼里的惊艷,“转个圈我看看。” 梨梨听话地转了个圈,斗篷毛衣摆动起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就要这一套。”林陌拍板,然后极其自然地切换到了战斗模式,“美女,这套多少钱?” “这一套加起来本来要五百八,看哥你这么爽快,给你个会员价,五百二。” 梨梨一听这数字,脸都白了,伸手就要去解扣子:“叔,太贵了!我不买了!这钱够买好多米了!” “穿著!別动!”林陌摁住她的手,然后转头看向店员,脸上露出了那种在菜市场练出来的狡黠笑容,“妹子,咱实诚点。这毛衣我看线头都出来了,而且这已经是换季清仓了吧?还有这袜子,肯定是赠品吧?” “哎哟哥,这哪有线头……” “你看这儿。”林陌眼尖地揪出一根头髮丝细的线头,“三百八,这一套我拿走。不行我就去隔壁,隔壁那家好像也有类似的。” “三百八?哥你杀猪呢?进价都不止……” “四百。不能再多了。再送个那个掛在包上的毛绒丑橘。”林陌指了指柜檯上的一个小掛件。 经过十分钟的拉锯战,店员一脸“算我倒霉”的表情正在扫码。 “四百二,送个丑橘,再送两双袜子。哥你是真能砍。” 林陌刷了付款码。滴的一声,余额少了四百二。肉疼,真的肉疼。这起码是他三天的血汗钱。 但他看著正对著镜子臭美、眼睛亮晶晶的梨梨,觉得这钱花得比买什么都值。 “还有那两件纯棉的白t恤,也给我包起来。”林陌指了指打折区,“那个吸汗,这丫头睡觉老出汗。” 拎著大包小包走出店门,梨梨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新鞋踩到了地上的口香糖。 “叔,你真有钱。”梨梨崇拜地看著林陌。 “有个屁钱,那是给你装门面,趁年轻多拍点好看的照片。”林陌没好气地敲了她一下,“饿不饿?前边有家麻辣烫,闻著挺香。” “吃!” 这会儿不是饭点,但麻辣烫店里还是坐满了人。大多数都是大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著选修课和隔壁班的八卦。 林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去选菜区拿那个巨大的塑料盆。 “多拿点宽粉!我要吃那个带芝士的丸子!”梨梨跟在他屁股后面指挥。 一大盆红油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熏得人眼睛发热。芝麻酱的香气混合著辣椒油,简直是人间至味。 林陌没什么讲究,拿了两个小碗,把肉和丸子大多挑给了梨梨。 “叔,你也吃。”梨梨夹起一个撒尿牛丸,吹了吹,直接递到了林陌嘴边。 旁边的一桌男生看过来,眼神里全是羡慕。一个穿著黄马甲的大叔,对面坐著这么一个又纯又欲的小美女,还亲自餵饭? 这世界还有天理吗? 林陌老脸一红,一口吞下丸子,烫得直吸溜:“自己吃自己的!多大个人了!” “那你把那块午餐肉吃了。”梨梨固执地又夹起一块。 在这个嘈杂的、充满了廉价香精味的小店里,两个人头碰头地吃著一盆三十块钱的麻辣烫。林陌看著梨梨因为被辣到而红扑扑的脸蛋,嘴角还沾著的一点芝麻酱,伸手给她擦了擦嘴角。 第85章 钓鱼佬永不空军 吃饱喝足,林陌没急著回家。 “带你去消消食。” 他骑著小电驴,载著梨梨慢慢悠悠地晃进了大学城的校区。 保安本来想拦,但看林陌没拿外卖箱,后面还坐著个穿得跟本校学生似的姑娘,以为是哪个家属或者送东西的,摆摆手就放行了。 夜晚的大学校园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图书馆依然灯火通明,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个埋头苦读的身影。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还有情侣在草坪上弹吉他。 梨梨坐在后座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叔,那个楼好高啊,那是干嘛的?” “那是图书馆,里面全是书,比你人还高。” “那个姐姐在干嘛?” “那是练声的,学播音主持的。” 梨梨看著这一切,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渴望,但也有一丝落寞。 “真好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以前我脑子聪明点,是不是也能在这样的地方走一走?” 林陌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丫头的遗憾。 “现在也不晚。”林陌把车速放得更慢,“田芳不是说你设计上有天赋吗?等你以后成了大设计师,这里的校长说不定都要请你来讲课。到时候你就站在台上,底下全是大学生听你吹牛。” “真的吗?” “叔什么时候骗过你?除了那次说猪肉过敏。” 梨梨咯咯笑了起来,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车子穿过校园,最后停在了江边。 这里是著名的“情人坝”,也是钓鱼佬的根据地。江风习习,带著点腥味和湿气,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今天月亮很大,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 林陌找了个台阶坐下,嚼根口香糖。梨梨则像只刚放出笼子的兔子,跑到江边的护栏旁往下看。 几个大哥正架著长枪短炮在夜钓。那装备专业的,又是蓝光灯又是打窝船,看著跟特种部队作战似的。 梨梨好奇地凑到一个大哥桶边上看。 那桶里装了半桶水,清澈见底,连个虾米皮都没有。 那个大哥正全神贯注地盯著浮漂,大气都不敢出。 梨梨眨巴著大眼睛,突然扭头,用那种天真无邪、充满了求知慾的大嗓门喊道: “叔!你看这个哥哥!他是不是在这里坐了一天都没钓到鱼呀?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种『空军』呀?” 这声音,在寂静的江边迴荡,格外清晰。 那个大哥的背影猛地僵硬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周围几个钓鱼佬手里的竿子都抖了抖,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大哥缓缓转过头,那眼神幽怨得能把江水给冻住。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林陌嚇得口香糖都掉了。他一个箭步衝过去,左手一把捂住梨梨那个还要继续发表高论的嘴,右手熟练地夹住她的腰,像夹公文包一样把她整个人横著提溜了起来。 “对不住啊大哥!孩子家里穷,没见过世面!祝您爆护!祝您钓到龙王三太子!” 林陌夹著还在手舞足蹈的梨梨,落荒而逃。一直跑到几百米外的一棵大柳树下才把她放下来。 “你这死丫头,你要害死叔啊!”林陌气喘吁吁,又好气又好笑,“那种情况不能说实话知不知道?” 梨梨理了理被弄乱的衣服,一脸无辜:“可是就是没鱼嘛。我看他那个漂都动也不动,像根定海神针。” “行行行,你是懂钓鱼的。”林陌无奈地摇摇头。 两人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这里离人群远了点,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月光透过小叶榕洒下来,在梨梨那件新买的斗篷毛衣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梨梨今天是真的好看。 林陌侧头看了一眼,那张白皙的小脸在月光下像是发著光。那个曾经穿著破校服、满手冻疮、眼神怯懦的“刘铁军”,慢慢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护在身后的小鸡仔,她开始有了自己的审美,有了自己的工作,甚至开始学会了反向照顾他。 林陌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是欣慰,但也有一点点……失落? 也许再过几年等她脑子正常一点,她就会遇到一个同样优秀的男孩子,那个男孩不会穿著满是汗味的黄马甲,而是穿著西装,带她去高级餐厅,而不是麻辣烫。 “叔。” 梨梨突然转过头,那双异瞳直勾勾地盯著他。 “干嘛?饿了?”林陌赶紧把视线挪开,盯著江面上的一艘小船,“刚才不是吃了那么多粉吗?” “叔真帅。” “少拍马屁,想要我也给你买根鱼竿?” 话音刚落,林陌就感觉到脸颊上一软。 湿湿的,热热的,带著一股淡淡的麻辣烫味,还有这丫头身上特有的硫磺皂清香。 是个吻。 很快,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分。 林陌的大脑瞬间宕机。那一刻,他听不见江水声,也听不见远处的汽车喇叭声,只听见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 “轰”的一下,那张奥特曼老脸瞬间闪成了红绿灯。 “你……你……”林陌结结巴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差点把手机给捏爆了,“疯了?谁……谁教你的?” 梨梨坐在那儿,晃著那双穿著格子袜的小脚,脸也有点红,但眼睛亮得嚇人。 “没人教。想亲就亲了。”她低下头,手指绕著毛衣上的流苏,“反正叔是我的人,盖个章怎么了。” 林陌只觉得嗓子眼发乾。 看著这丫头那副既羞涩又勇敢的样子,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浆糊。 “以后……在外面別瞎搞。”林陌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话,“被人看见了,以为我拐卖未成年少女。” “我不怕。保安叔叔都以为我是大学生了,就叔整天在那里瞎操心。”梨梨抬起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反正我就赖著你了。等到我赚大钱了,我就把你包养了,让你天天在家给我煮泡麵。” 林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出手,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把刚捋好的髮型揉成了鸡窝。 “行啊,富婆。那我等著那一天。” 江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叔,回家我给你大腿那里擦药唄”  “......” 第86章 红色警报 凌晨两点。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个月,林陌摸著黑,熟练地绕过邻居家堆在门口的醃菜鞋,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没发出一点声响。这是做外卖骑手半个月练出来的本事——轻手轻脚,像个做贼的。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林陌把那顶还是热乎的黄色头盔搁在鞋柜上,在那双旧拖鞋里解放了那两只已经捂得发白的脚。一股酸爽的味道飘上来,他皱了皱眉。 累。 简单冲了个澡,把那身像是从醋缸里捞出来的黄马甲扔进脏衣篓。林陌擦著半乾的头髮,骨头缝里都像灌了铅,只想把自己扔到那张並不柔软的弹簧床上。 “叔……” 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猫叫。 林陌刚解开两颗扣子,手一顿。他以为自己幻听了,这半个月脑子里全是那种“您的订单即將超时”的电子音。 “叔……疼……” 这次听清了。是从那张粉红色的摺叠床上传来的。 林陌三步並作两步跨过去,一把拉开了隔断帘。借著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惨白的路灯光,他看见梨梨整个人蜷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那几缕刘海湿噠噠地贴在脸上,原本粉扑扑的小脸这会儿白得像张a4纸。 “咋了?吃坏肚子了?”林陌心头一紧,那种送餐超时也没出现过的慌乱感一下子窜上脑门。他伸手去摸梨梨的额头,不烫,全是冷汗。 梨梨咬著嘴唇,那是还没恢復血色的嘴唇,摇了摇头,想说话,又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身子抖得像个筛糠。 林陌眼尖,在那床印著海绵宝宝的薄被子掀开的一角,看见她那条睡裤的屁股位置,洇出了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那一瞬间,三十三岁的老光棍林陌,大脑死机了三秒。 血?受伤了?谁半夜捅了她一刀? 不对。 记忆深处那个关於生理卫生的匱乏知识库终於开始运转。他想起还在原来的公司时,后面工位的那个乾瘦女强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抱著个保温杯,腰都直不起来,平时骂人能骂半小时的气势全无,只会哼哼唧唧。 刘铁军同志亲戚来了。 “那个……是不是那啥来了?”林陌觉得嗓子有点干,这话问得比当初面试还磕巴。 梨梨把脸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两只红通通的耳朵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以前也疼得厉害?” 梨梨没说话,只是那只残疾的左手死死地抓著床单,指节泛青。 林陌有点抓瞎。这题超纲了。以前也没养过闺女啊。 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16岁女孩子痛经怎么办?在线等,急。】 现在的ai倒是挺智能,秒回一大串:红糖水、暖宝宝、止痛药(如布洛芬)、注意保暖、保持心情愉悦…… “家里有红糖吗?暖宝宝?现在去哪买暖宝宝?”林陌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开那个黄色的外卖app。 这会儿附近的超市早关门了,只有两公里外的一家24小时药店招牌还没变模糊。 【布洛芬缓释胶囊,一盒。】 【暖宝宝贴,五片装。】 【红糖薑茶冲剂,一盒。】 【暖水袋,缺货】 然后想了想,还有女生用的那玩意儿。 女性护理。 日用?夜用?超长?护翼?棉柔?网面? 这一堆专业术语看得林陌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玩意儿怎么比c++的代码还复杂?不就是吸水的吗搞这么多花样?240mm和420mm到底有什么区別?多了这一百多毫米是能防弹吗?? “不管了,全来一套!” 下单。加急。打赏骑士五块钱。 做完这一切。 他去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那是那种如果不兑凉水能把猪皮烫熟的温度。 “起来点,叔给你敷敷。” 林陌把毛巾拧到半干,热气腾腾地冒著白烟。他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把手伸进被窝,把热毛巾贴在了梨梨的小肚子上。 “嗯——”梨梨哼唧一下,紧接著那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 “烫不烫?” “暖……”梨梨的声音带著哭腔,那双异瞳湿漉漉地看著他,像只受伤的小狗找到了窝。 林陌蹲在床边,保持著那个姿势。可这春季的夜里还是冷,热毛巾不到两分钟就凉了。凉了就得换,换了没一会儿又凉。 折腾了五六次,梨梨还是抖。 “叔……疼……”梨梨带著哭腔,那只残疾的左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林陌的手腕。 她的手冰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棍。 林陌心头一紧。这丫头以前在山里营养不良,底子太薄,现在虽然吃得好了点,但那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亏空,一旦爆发出来就是要命的。 “叮咚。” 门铃响了。林陌像是听到了救世主的福音,衝过去开门。 外卖小哥也是个一脸倦容的大叔,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塑胶袋。 林陌接过袋子说了声谢。 回到床边,他把药抠出来两粒,倒了杯温水,把梨梨扶起来:“先把这个吃了。止疼的,吃了就能睡著。” 梨梨乖得像个木偶,张嘴吞了药,喝了口水,然后又软绵绵地滑进了被窝。 林陌拿著那盒暖宝宝看了半天说明书。这玩意儿发热慢,得贴在衣服上,不能直接贴肉。 他掀开被子一角,刚想贴,却发现那一点血跡已经晕染开了一小片,连睡裤后面都湿了一些。。 “不行,这裤子得换,不然一整晚糊著不好受。”林陌自言自语,也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外卖袋子里一大堆那是……卫生巾。包装花花绿绿的,上面写著什么“安睡裤”、“日用”、“夜用”、“超长护翼”。 林陌拿著一片“夜用420mm”,对著灯光研究了半天。这玩意儿怎么看怎么像个复杂的止血绷带。哪头是前?哪头是后?这俩翅膀是干嘛的?这怎么还有个立体护围? 他觉得这比修那个老破小的电动车还难。 第87章 人肉暖炉 林陌手里攥著那片名为“夜用420mm”的物件,站在昏暗灯光下。 这也太长了。 这长度让他想起以前送外卖时绑在后座上的防雨布。他翻来覆去地看,包装袋被撕得七零八落,里面掉出来一张说明卡片,上面画著简易的示意图。 立体护围,蓝色导流层,透气底膜。 林陌看得脑仁疼。这哪里是日用品,分明就是个精密的止血工程。他这双手拆过发动机,修过主板,还没在一片棉花上栽过跟头。 床上的梨梨没动静。 那两颗布洛芬吞下去有一会儿了,她呼吸稍微平稳了些,但整个人还缩著,膝盖顶著胸口,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紧实的球。 “梨梨?” 林陌喊了一声。 没人应。只有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吹得那扇关不严的老旧铝合金窗户哐当作响。 这屋里太冷了。 那种冷是从墙皮里渗出来的,没有暖气,空调也是单冷的,湿冷的空气往骨头缝里钻。 林陌不再犹豫,转身走到衣柜前。 那个这丫头专属的小格子里,整整齐齐码著几条纯棉內裤。这是上次带她去步行街买的,十块钱三条,上面印著那种看起来很蠢的小熊图案。 他抽了一条出来。 撕开卫生巾背面的胶条,林陌的手顿了一下。 这玩意儿粘哪边? 他对著灯光比划了半天,最后凭著刚才百度的记忆,把那片长得离谱的棉垫按在了內裤襠部。位置稍微有点歪,他又给撕下来,重新贴正。 指尖碰到那层粘胶,粘得发腻。 那两个所谓的“护翼”被他笨拙地反折过去,用力按死,生怕贴不牢半路掉下来。 完工。 林陌看著手里这个略显畸形的“成品”,怎么看怎么彆扭。 接下来才是要命的环节。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叔给你换个裤子。”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算是打招呼,也算是给自己壮胆。 梨梨迷迷糊糊地,那张惨白的小脸埋在枕头里,只有几缕被冷汗打湿的头髮贴在脸颊上。 林陌把手伸进被窝。 那种触感让他心头一跳。 不是皮肤的细腻,而是冷。 那种冷硬的触感,根本不像是个活人,倒像是在冰柜里冻了一晚上的猪肉。这丫头本来就贫血,这一折腾,全身上下的热气仿佛都被抽乾了。 林陌咬了咬牙,儘量不去看不该看的地方,动作快得有些粗鲁。 扒下来,扔进旁边的塑料盆。 那个印著小熊的內裤被他撑开,套上那双冰凉的小脚,提上去。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林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后背的t恤也湿了一块。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气,像是刚扛著一袋大米爬了几楼。 搞定。 但事情还没完。 梨梨还是抖。 那层薄薄的被子根本锁不住温度,加上那两贴暖宝宝隔著衣服,热力传导太慢。她这种冷是从身体里面发出来的,光靠外面那点热乎气儿根本压不住。 “唔……” 梨梨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哼唧,下意识地去抓身边唯一的活物。 她的手指碰到了林陌的手腕。 冰得林陌一哆嗦。 这不行。 再这么冻下去,別说痛经,明天还得发高烧。这丫头底子太薄,以前在山里肯定没少受罪,现在稍微一点病痛就能要了她的半条命。 林陌看了一眼那张一米二的摺叠床,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大手。 他这身体壮,火气旺,大冬天穿单衣送外卖都不觉得冷。 搓。 他两只巴掌猛地合在一起,用力摩擦。粗糙的掌心互相研磨,发出沙沙的声响。没几下,掌心就红了一片,皮肉发烫,甚至带著点灼烧的刺痛感。 这种物理生热最直接。 趁著掌心滚烫,林陌把手伸进被窝,直接贴在了梨梨的小肚子上。 “嗯……” 梨梨那紧皱的眉头瞬间鬆开了一些。 那股热力顺著肚皮透进去,稍微缓解了里面的绞痛。 林陌就保持著这个彆扭的姿势蹲在床边。左手搓热了换右手,右手凉了换左手。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林陌的腰快断了,膝盖也被地板硌得生疼。更要命的是困意,眼皮子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磕在床沿上。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让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暖水袋没买到,电热毯也没有,这破屋子后半夜能把人冻僵。 林陌低头看著梨梨。 她小小的一团缩在那儿,占地面积还没个枕头大。 “操。” 林陌低骂了一句脏话,不知道是骂这鬼天气,还是骂自己这该死的同情心。 他站起身,关了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亮。 林陌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那张一米二的摺叠床发出“嘎吱”一声惨叫,显然抗议这两个人的重量。 林陌不敢乱动。 他侧著身,贴著床沿,儘量把自己贴在梨梨的后背上。 一接触到那具身体,林陌就倒吸一口凉气。 真他娘的冷。 但他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一只手滚烫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小腹。 人肉火炉。 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取暖方式。 林陌身上那种旺盛的阳刚之气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对於处於失温边缘的梨梨来说,身后的这个男人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几乎是本能地有了反应。 原本缩成一团的身体舒展开,那个后背紧紧地嵌进林陌的怀里,严丝合缝。 “叔……暖……”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带著浓重的鼻音。 林陌浑身僵硬。 这姿势太危险了。 鼻尖全是她头髮上的味道,混杂著廉价洗髮水的清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丫头那凸起的脊骨,硌在他的胸口。太瘦了,全是骨头,没二两肉。 “睡觉。” 林陌粗声粗气地命令道,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梨梨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这股巨大的热源,不仅没有安分,反而变本加厉。她翻了个身,面对著林陌,冰凉的手脚並用,直接缠了上来。 那只左手顺著林陌的t恤下摆钻进去,贴在了他滚烫的肚皮上。 “嘶——” 林陌被冰得头皮发麻。 “你大爷的,真把你叔当暖水袋了?” 他嘴上骂著,身体却一动没动,任由那只冰冷的小手在他的肚子上取暖。他那只捂在她小腹上的手也没有鬆开,甚至稍微用了点力,想把热量压得更深一点。 雨声,风声,还有怀里人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林陌盯著天花板上那块被漏雨洇湿的霉斑,开始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三百四十二只的时候,那种极度的疲惫终於战胜了生理上的尷尬。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怀里这具身体终於不再发抖了,热乎气儿慢慢养了回来,软绵绵的。 林陌闭上眼,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得去早市买肉。五花肉,还得买只乌鸡。这丫头太硌人了,必须得把她养胖点,不然下次再这么折腾,先崩溃的肯定是自己。 屋里的温度似乎也没那么低了。 旧的小棉被下,两个人的体温慢慢融合在一起,在这个倒春寒的雨夜里,撑起了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第88章 叔,我们会有孩子吗?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六点半。 林陌醒了,但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右边胳膊彻底麻了,失去知觉,仿佛那条胳膊已经不属於自己。胸口沉甸甸的,压著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 梨梨整个人像是个八爪鱼,死死缠在他身上。 一条腿极其霸道地横跨在他的腰腹位置,另一个膝盖正好顶著他的大腿內侧。那颗乱糟糟的脑袋枕著他的臂弯,几缕头髮粘在他出汗的脖子里,痒得要命。 最要命的是那只手。 昨晚还要死不活、冰块一样的小手,这会儿热烘烘的,正贴在他的肋骨下沿,而且隨著呼吸的频率,一下一下地蹭著他的皮肉。 林陌是个男人。 是个三十多岁、身体健康、火力旺盛的正常男人。 大清早被这么抱著,生理反应比理智来得更快。 一股邪火顺著脊椎骨往上窜,但他硬是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生怕惊醒怀里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 难受。 真他娘的难受。 林陌咬著后槽牙,盯著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水渍,试图通过背诵九九乘法表来压下那股子燥热。 “嗯……” 怀里的人动了。 梨梨把脸在他胸口的t恤上蹭了蹭,留下了一块可疑的水渍,然后慢吞吞地仰起头。 四目相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双一蓝一黑的异瞳里没有焦距,甚至还带著刚睡醒的水汽。 她眨了一下眼,看清了眼前这张放大的、满是胡茬的脸。 林陌浑身僵硬,刚想板起脸训斥两句“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废话来掩饰尷尬。 梨梨却笑了。 没有尖叫,没有躲闪。 她那两排细细的小白牙露出来,整张脸在昏暗的晨光里亮得惊人。 “叔,早。” 声音哑哑的,带著还没睡醒的软糯。 紧接著,她做了一个林陌这辈子都没想到的动作。 这丫头脖子一伸,凑上来,对著他那满是硬茬的下巴—— “吧唧!” 亲了一口。 温热,湿润,带著一股子奶味。 林陌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他甚至没经过大脑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后弹射,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那张不算结实的摺叠床发出一声痛苦的“嘎吱”声,差点当场散架。 “刘铁军!” 林陌抓过被子挡在身前,动作慌乱得像个被流氓调戏的大姑娘,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大清早你发什么疯!” 梨梨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她裹著林陌那床发黄的棉被,只露出一颗脑袋,嘿嘿傻笑:“叔身上暖和。昨晚叔一直抱著我,我都感觉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异瞳里闪过一丝天真,两个小食指在碰撞。 “我现在......是叔的人了……我们会有孩子吗?” 轰—— 林陌觉得天灵盖都要被这句话掀翻了。 “闭嘴!” 他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的,单脚跳著往外冲,差点让被子绊个狗吃屎。 “我那是……那是给你治病!是医疗手段!物理升温懂不懂!” 林陌一边系皮带一边咆哮,声音抖得厉害,“我去给你煮红糖水!以后这种屁话不许再提!谁教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逃也似的钻进了那个只有转身之地的狭窄厨房。 “啪”的一声,拧开煤气灶。 蓝色的火苗窜起来。 林陌双手撑在灶台上,大口喘气。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撞击,震得肋骨生疼。 冷静。 林陌,你是个长辈,你是她现在的监护人。 她就是张白纸,什么都不懂,你不能有那些齷齪的心思。 水开了。 林陌撕开红糖薑茶的包装袋,手还有点抖,红糖粉洒出来一点在灶台上。 他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红枣,抓了一大把扔进锅里。 甜腻辛辣的味道隨著蒸汽瀰漫开来,逐渐盖过了屋子里那股子曖昧的气息。 十分钟后。 梨梨坐在小方桌前,捧著那个掉漆的卡通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著滚烫的红糖水。 热水顺著食管流进胃里,暖意散开,原本还有些隱隱作痛的小腹彻底舒服了。 林陌端著一碗掛麵从厨房出来。 清汤掛麵,上面臥著两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还淋了几滴香油。 “今天別去那工作室了,我给你请假。”林陌把面碗往她面前一推,“吃完回床上躺著。” “不行。” 梨梨摇摇头,嘴边还沾著红糖水渍,“今天要交图,田姐姐说那个客户催得急。而且我不疼了,真的。” 她为了证明自己身体倍儿棒,还特意挥了挥那细得像麻杆一样的胳膊。 “叔你的手真神,昨晚揉了那么久,今天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林陌正在剥蒜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茬,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喝完把药带上。还有,这两天不许喝冰奶茶,凉水也不行。要是让我知道你偷吃冰淇淋……” “就把我送回山里去?”梨梨接得顺口。 “就把你的腿打断!”林陌把剥好的蒜瓣扔进她碗里,“快吃!” 吃完早饭,雨停了。 林陌推出那辆四手电瓶车。 梨梨背著那个巨大的双肩包,怀里还抱著林陌给她的保温杯。 “坐稳了。” 林陌一拧油门,电瓶车晃晃悠悠地衝进湿漉漉的街道。 梨梨坐在后座,两只手自然而然地环住林陌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 早晨的风有点凉,但前面的背很宽,挡住了所有的寒气。 到了地铁口。 梨梨跳下车,把头盔递给林陌,一步三回头。 “叔,晚上想吃红烧肉!” “吃屁!”林陌扣上头盔,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滚蛋,我还要回去补觉。” 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早高峰拥挤的人潮里,林陌才长出一口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想抽一根,最后还是忍住了。 这丫头…… 真是个麻烦精。 …… 上午十点,设计工作室。 “哎哟,今儿这是什么味儿啊?这么熟悉?” 前台小美吸了吸鼻子,把转椅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凑到梨梨工位旁。 梨梨正捧著那个粉红色的保温杯,一脸满足。 “红糖水。” 梨梨把杯子递过去一点,“你要喝吗?很甜的。” 那股浓郁的生薑红糖味瞬间霸占了整个格子间。 “嘖嘖嘖,”旁边的小雨也探出头,“咱们梨梨这种只会吃泡麵的主儿,还会煮这玩意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梨梨挺直了腰杆,下巴扬得高高的,脸上写满了骄傲。 “我叔煮的!一大早起来特意给我煮的,还加了两个荷包蛋!” “哟哟哟——”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起鬨声。 连一直埋头画图的设计总监田芳都从隔断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似笑非笑地看著这边。 “梨梨,你那个叔叔对你可真够好的啊。” “那当然!” 梨梨一旦打开了话匣子,根本收不住。尤其是在炫耀林陌这件事上,她完全没有任何保密意识和羞耻心。 “我跟你们说,昨晚我肚子疼,疼得都要死了,在地上打滚。” 梨梨放下杯子,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我叔急得不行,鞋都没穿好就大半夜跑出去给我买药,那雨下得可大了,他回来时候浑身都湿透了。”(梨梨晕菜后记忆混乱中) 小美和小雨对视一眼,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这剧情,听著有点那种味道啊。 “然后呢?然后呢?”小美催促道。 “然后我叔一晚上都没睡!” 梨梨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点小得意,“他给我搓肚子,搓了一整晚!后来被子太冷,他就钻进来抱著我睡的。叔身上可热乎了,像个大火炉,抱著我不撒手……” 咳—— 小雨刚喝进去的一口奶茶差点喷在屏幕上。 整个工作室瞬间安静了几秒。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钻被窝?抱著睡?搓肚子? 这……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叔叔”了吧? “那个……”田芳咳嗽了一声,试图把话题往正常方向引,“梨梨啊,你叔也是为了照顾你,特殊情况嘛。” “对啊!” 梨梨用力点头,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叔对我最好啦。哦对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小美耳边,但那个音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那时候疼晕了,身上都没力气,还是叔帮我换的小裤子和那个……那个垫垫呢!”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小美手里的滑鼠“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小雨张大了嘴,下巴差点脱臼。 就连见多识广的田芳,手里的签字笔都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整个工作室的人都被这颗重磅炸弹炸懵了。 “换……换那个?” 小美瞪圆了眼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衝击,“你是说……姨妈巾?你叔?亲手?给你换的?” “对啊。” 梨梨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坦荡,“叔笨手笨脚的,还说那个贴纸好难弄,像那个……修自行车轮胎的补丁。” 噗——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整个办公室瞬间炸了锅。 田芳直接笑出了鹅叫声,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 修轮胎的补丁? 这確实符合理工男林陌的脑迴路,但这也太……太劲爆了吧! “臥槽!牛逼!” 小美一边擦著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掏出手机给男朋友发语音,声音都在抖:“宝,你学学人家!人家大叔都能帮换姨妈巾!你连给我买个红糖水都嫌远!” “就是就是!这哪是叔啊,这简直就是绝世好男人啊!” 小雨也是一脸的羡慕嫉妒恨,看著梨梨的眼神都变了,“梨梨,你把你叔让给我唄?大十岁我也认了!会换姨妈巾的男人这年头打著灯笼都找不到啊!” “不行!” 梨梨一听这话,立马护食似的抱紧了怀里的保温杯,警惕地盯著这群如狼似虎的女人。 “叔是我的!唯一的!绝版的!” 她鼓著腮帮子,虽然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得这么夸张,但听到大家都在夸叔好,她心里比喝了那个红糖水还甜。 …… 城市的另一头。 昏暗的出租屋里。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出来,震得林陌脑子嗡嗡作响。 他吸了吸鼻子,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乾涩发痒,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身上还残留著那丫头身上的那股奶味。 “这丫头……” 林陌揉了揉发烫的额头,看著阴沉沉的天花板,苦笑一声。 为了给那丫头当人形暖宝宝,他在被子漏风口上吹了半宿,这回是真的栽了。 “造孽啊……” 林陌嘆了口气,把自己扔回床上,感觉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冒酸水。 头疼。 真的头疼。 养个吞金兽倒是其次,关键是这丫头现在对他这种毫无防备的依赖…… 早晚要出事。 第89章 必须把这只弱鸡练成战斗鸡 菜市场永远是这座城市醒得最早的地方。 空气里混杂著生鲜腥气、泥土味、河粉的香气。林陌手里拎著一只刚宰杀的乌鸡,那鸡皮黑得发亮,看著就大补。另一只手提著一块五花三层的精品猪肉,肥瘦相间,標准的“下饭神器”。 “这哪是养孩子,简直是供祖宗。” 林陌低头看了眼手里这只花了七十多大洋的乌鸡,肉疼地咧了咧嘴。他现在的余额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但这钱不能省。 想起半个月之前丫头缩在他怀里抖成筛糠的样子,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太弱了。 那个“刘铁军”如果是真的铁军,哪怕是扛著炸药包跑五公里也不至於这点寒气都扛不住。那丫头现在的体质,別说生孩...啊呸呸,生个感冒都能要半条命。 林陌想起早上搜到的那个叫“这届网友真难带”的医生建议:【除了食补和充足睡眠,还要加强运动。有氧运动能改善血液循环,增强体质。建议每天快走或慢跑五千步。】 运动? 林陌看了一眼不远处停著的黄色小电驴,嘴角勾起一抹资本家看了都流泪的笑容。 现成的健身房这不就来了吗? …… 傍晚六点半,地铁b口。 烤红薯的大爷正用铁钳子翻动著炉子里的红薯,甜腻的焦香味勾得路人频频回头。 林陌把车停稳,没有像往常一样坐著玩手机。他站起身,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 这是一个標准的马步姿態。 他在等一颗炮弹。 “叔——!!!” 熟悉的高频音波穿透晚高峰的喧囂,精准打击林陌的耳膜。 来了。 那个蹦蹦躂躂的小身影从人群里衝出来,背包带子在身后飞舞,像只撒欢的柯基。她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甚至在距离林陌还有三米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起跳准备。 如果是半个月前,林陌这时候肯定已经开始护住肋骨了。 但今天,並没有。 林陌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腰腹核心收紧,就在那颗纯欲炮弹撞上来的瞬间,他双手稳准狠地探出,卡住了梨梨的咯吱窝,顺势向后卸力,转了一圈。 “呼——” 动作行云流水,稳如老狗。 没有肋骨断裂的脆响,也没有两人滚作一团的狼狈。林陌就像是在接一个拋过来的中分篮球,稳稳噹噹地把梨梨接住,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长肉了。”林陌掂了掂手里的分量,面无表情地点评,“重了大概三两,全是红烧肉。” 梨梨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奔跑泛著健康的红晕。她显然对刚才那个“举高高”的动作非常满意,甚至想再来一次。 “叔!你今天好帅!像电视里的功夫熊猫!” “……那是熊猫大侠。”林陌黑著脸纠正,隨手把还没凉透的头盔扣在她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上,“上车。今天不回家,先去办正事。”说完照常给她吧唧嘴里塞火山肠。 “嗯啊,好吃,叔我们去哪?吃大螃蟹吗?”梨梨熟练地跨上后座,两只手像藤蔓一样缠上林陌的腰,脸贴在那件虽然洗过但还是有点旧的衝锋衣上。 “吃个屁。”林陌拧动油门,电动车匯入车流,“带你去拉练。” “拉麵?”梨梨在后座大声喊,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我想吃兰州拉麵!要加两份牛肉!” 林陌没理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给今晚的计划加了码。 吃两份牛肉?行啊,那就多爬两层楼。 …… 二十分钟后,林陌把车停在了一个名叫“幸福里”的老旧小区门口。 这地方是出了名的“外卖员坟墓”。没有电梯,楼道狭窄,住户多是老人,点个米麵油还要送到家门口。 “叮!您有新的配送订单。” 林陌看了眼手机,眉头一挑。运气不错,6栋602,猪脚饭两份,备註:【门口那个门禁坏了,麻烦小哥送上来,家里有小孩走不开。】 六楼。 林陌回头看了一眼正趴在车头玩小黄鸭的梨梨。 “刘铁军,下车。” “到了吗?饭馆在哪?”梨梨摘下头盔,一脸期待地四处张望,结果只看到了一排排灰扑扑的筒子楼。 林陌把装著猪脚饭的外卖袋子递给她。 “拿著。” 梨梨一脸懵逼地接过袋子:“叔,这是咱的晚饭?” “这是客户的晚饭。”林陌指了指前面那栋楼,“六楼,没电梯。你去送。” “啊?”梨梨愣住了,那双异瞳里写满了疑惑,“叔,你腿断了?” “……你才腿断了!”林陌忍住给她脑门来一下的衝动,板著脸开启了忽悠模式,“医生说了,你这身子骨太虚,必须得锻炼。光吃不动那是养猪,只有动起来才能把肉长结实了。这叫『有氧负重训练』,懂不懂?” 梨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猪脚饭。 “那……送一单给多少钱?” “四块五。” “这么少?”梨梨皱了皱小鼻子,隨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把袋子抱在怀里,那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起来,“行!我去!叔你坐著歇会儿,別累著腰。” 说完,这丫头抱著猪脚饭就往楼道里冲,那架势不像是去送外卖,倒像是去炸碉堡。 林陌看著那个小背影消失在黑洞洞的楼道口,嘴角的笑意还没扬起来,身子已经诚实地跟了上去。 歇著?怎么可能。 这老小区楼道里连个灯都没有,万一窜出只野猫野狗,或者遇上个醉汉,这丫头能当场嚇哭。 他放轻脚步,像个幽灵一样跟在后面。 楼道里充斥著油烟味和霉味。 “呼……呼……” 才爬到四楼,上面就传来了梨梨粗重的喘息声。 林陌站在三楼半的拐角处,透过扶手的缝隙往上看。那丫头正扶著墙,两条细腿有点打颤。毕竟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底子,突然赶时间冲楼梯这种强度確实有点勉强。 “不行就不送了,扔那就是了。”林陌在心里嘀咕,手已经扶上了栏杆,隨时准备衝上去接手。 但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梨梨停了一会儿,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上剩的压缩饼乾,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像个充了气的小气球一样,自言自语道: “梨梨加油!送完这单就有四块五!四块五能给叔买一瓶红牛,还能剩一块五买个茶叶蛋!叔太累了,得补补!” 林陌的手指在锈跡斑斑的栏杆上紧了紧。 这傻丫头。 脑迴路永远只有一条单行道:一切为了叔。 他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咚咚咚。” 六楼到了。 “您好!您的外卖!”梨梨的声音还带著喘,但透著一股子完成任务的兴奋。 门开了,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女人探出头,看见是个满头大汗的小姑娘,愣了一下:“哎哟,怎么是个小妹妹?快进来喝口水吧,这楼难爬著呢。” “不用了姐姐,我叔在下面等我呢!祝您用餐愉快,记得给五星好评哦!” 梨梨把外卖递过去,还学著林陌平时的样子,有模有样地鞠了个躬。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等门关上,梨梨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她刚想转身下楼,一抬头,就看见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个人靠著墙,嘴里叼著根刚拆封的口香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叔?!” 梨梨惊喜地叫了一声,两步蹦下来,“你怎么上来啦?” “上来看看有没有人偷懒。”林陌把一半口香糖塞给梨梨嘴里,伸手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书包,“累不累?” “不累!”梨梨挺著胸脯,虽然腿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亮得嚇人,“我刚才算了一下,我要是一天跑十单,一个月就是一万三百五!我就能养叔了!” “算术倒是挺好。”林陌嗤笑一声,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还养我?先把你自己养活了吧。下楼慢点,別滚下去,我可没钱给你付医药费。” “嘿嘿。” 梨梨傻笑著,紧紧跟在林陌身后。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林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打在前面满是灰尘的台阶上。 光晕里,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叔,我厉不厉害?” “凑合。” “那你奖励我红烧肉!” “那是生的,回家得做。” “那我要吃两碗饭!” “你是猪吗?” “我是叔的小猪!” 两人拌著嘴走出单元门,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昏黄,把那辆黄色的小电驴照得像是镀了一层金。 梨梨掏出自己那个千元手机,对著两人的影子和那辆小电驴,“咔嚓”按了一下。 画面卡顿了足足三秒,才勉强生成了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哎呀……”梨梨鬱闷地戳了戳屏幕,“又卡住了。我想拍下来给芳姐看的。” 林陌瞥了一眼那千元机手机,眉头皱了皱。也就是能接个电话聊个微信,相机就算了。 “怎么?想换新的?”林陌跨上车,隨口问道。 “不想。”梨梨摇摇头,把手机揣进兜里,“新手机好几千呢,够给叔买多少红牛啊。这个能用,就是……就是有时候开直播会卡。” “开直播?”林陌发动车子。 “对啊,就是那个什么……抖音。”梨梨爬上后座,把脸贴在林陌背上,声音闷闷的,“我看好多人在上面说话,还有人送礼物,那礼物还会动,可好看了。芳姐说那个能赚钱,我要是能赚钱就好了……” 林陌的手顿了顿。 赚钱。 这两个字从这丫头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沉重呢。 “坐稳了。” 林陌没有接话,只是一把拧到底,小电驴像只发怒的野兽一样窜了出去。 风呼呼地灌进领口。 林陌眯著眼看著前方流动的车灯。 一只乌鸡七十,一部像样的手机两千,这丫头还要长身体,还要穿好看的衣服,还要…… 光靠送外卖,这得送到猴年马月去? 林陌的心里,那颗早就死寂的“搞钱”火种,在这一刻,被那个连爬六楼都要喊著“给叔买红牛”的傻丫头,给硬生生地吹亮了。 “刘铁军。” “哎!” “回去把那只鸡燉了,敢剩一口我就把你扔出去。” “知道啦!叔最好了!” “……闭嘴。” “叔亲我一口,我就闭嘴。” “我......” 第90章 梨梨不爱吃馒头 中午一点,设计工作室。 浓郁的黑胡椒牛柳味在空气中横衝直撞,间或夹杂著几声猛吸奶茶的“滋溜”声。女助理小雨和小美正头碰头凑在一起,对著屏幕上的新款口红试色挑肥拣瘦,偶尔发出一阵蟋蟀般的笑声。 这是工作室一天中最快活的时光,除了角落里的梨梨。 梨梨坐在那个堆满了样图的矮凳上,两只细腿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面前没有外卖盒子,只有一袋透明塑料纸装的白馒头,还有一瓶从家带的凉白开。 她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见没人注意,才飞快地撕下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 干。真干。 没有老家的咸萝卜乾,这馒头嚼在嘴里像是在啃乾燥的海绵。梨梨梗著脖子咽下去,小脸憋得通红,赶紧灌了一大口凉水,这才把那团麵疙瘩顺进胃里。 “嘿!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拍在梨梨肩头。 梨梨嚇得一激灵,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左手不自觉地剧烈抖动起来。她慌乱地想把塑胶袋往身后塞,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耗子。 田芳端著咖啡,眼神往那透明袋子里一扫,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就吃这个?”田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把那边聊口红的两个姑娘都惊动了。 “挺……挺好吃的,有麦香味。”梨梨垂著头,两只手指抠著裤缝,“叔说多嚼两下就有甜味了,是真的。” “甜个屁!林陌是不是虐待你了?”田芳气得直接爆了粗口,把咖啡杯重重砸在桌上,“他每天就供你吃白馒头?他那两百块钱一天的收入都餵狗了?” “不关叔的事!”梨梨急得站了起来,异瞳里蒙上一层水汽,声调也高了,“叔每天都给我买肉,昨晚还燉了乌鸡!是我……是我不吃,我把肉都埋在饭底下了,趁他不注意倒进了他碗里。叔太累了,他得吃肉。” 田芳愣住了。 小雨和小美也停下了笑声,神色复杂地看著这个瘦小的姑娘。 “那你省这顿饭钱干什么?”田芳压下火气,放缓了语调。 梨梨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却透著股狠劲:“我想买个手机。要能照相清楚的,能开直播不卡的,我看网上那些小姐姐都是这样开直播赚钱钱的。芳姐姐,我也想赚钱。我多赚一点,叔就能少爬一层楼。我不想让他让人家呼来喝去,我想让他穿那种金丝绒的裤衩子坐在空调房里……” 整个工作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那些五顏六色的设计稿、香气扑鼻的下午茶,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某种荒诞的背景板。 田芳看著梨梨。这丫头穿著那件米灰色的斗篷毛衣,还是那个漂亮得像易碎瓷器的样子,可这壳子底下,长著一颗野草一样顽强的、甚至有些偏执的心。 “行了,別啃你那麦香味的海绵了。” 田芳转过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她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找了半天,翻出一个白色的包装盒。 “接著。” 一个黑影划过弧线。 梨梨本能地用右手接住,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是一个白色背板的iphone 11。虽然是旧款,但被保护得极好,连个划痕都没有。 “田姐姐,这……”梨梨的手开始发抖,这次不是因为残疾,是因为嚇的。 “旧的。放抽屉里吃灰一年多了,卖给二手机贩子也就三五百块钱。”田芳一脸嫌弃地挥挥手,“我嫌麻烦懒得去跑,你要是想要,五百块钱拿走。从你下个月的工资里扣。” 五百块? 梨梨虽然没见过世面,但她这几天吃饭时候刷抖音,知道这种带著三个摄像头的“水果机”即便是二手的,少说也要一两千。 她看著田芳,又看看手里那个闪著冷光的物件,嘴唇抖了半天。 突然,梨梨站得笔直,双腿併拢,两只手贴在裤缝上,对著田芳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这个动作极其標准,带著一种山里孩子特有的笨拙与庄重。 “谢谢芳姐姐给的恩赐!等我以后给叔生了孩子,第一个让他认你当乾妈!” 噗—— 小美刚喝进嘴的半口拿铁全喷在了键盘上。 田芳脸上的动容瞬间崩塌,成了满头黑线。她揉著太阳穴,无力地吐槽:“生孩子的事儿你能不能先往后稍稍?这年头乾妈可不是好当的,我怕折寿。” 笑闹归笑闹,田芳还是拉过一张椅子,示意梨梨坐下。 “手机有了,直播不是光靠一张脸就行。这叫流量密码。”田芳点开直播界面,指著那些满屏乱飘的礼物,“你这种异瞳,还有你这只左手,以前在村里是『灾星』,但在网际网路上,这叫『爆点』。懂吗?” 梨梨茫然地摇头,像个听天书的学渣。 “意思就是,你得把你的特別展示出来,不用避讳,更不用觉得自卑。”田芳嘆了口气,手把手教她怎么操作直播界面,怎么调滤镜,“话术呢,你不用学那些一二三上连结的网红。你就按你自己的脑迴路说,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比如?”梨梨虚心求教。 “比如你刚才说要给林陌买金丝绒裤衩,这就挺好。”田芳冷笑一声,“那群在直播间閒得蛋疼的宅男,最受不了你这种清纯又沙雕的风格。” 下午的时间在指尖划过。 梨梨抱著那个旧手机,像抱著一颗隨时会爆炸的原子弹。她甚至捨不得用那只容易手抖的左手去拿,只是用衣角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屏幕,直到上面能倒映出她那一蓝一黑的眼睛。 …… 城市的另一端,林陌正跨在电瓶车上,等一个长达99秒的红灯。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田芳:【照片.jpg】。 照片里,梨梨正埋头啃著那袋廉价的白馒头,背景是繁华又精致的工作室,反差强烈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心口拉了一下。 田芳:【你家刘铁军为了省钱买手机,在那啃海绵呢。別谢我,我把我的旧iphone 11卖给她了,开价500块,分期付款。】 林陌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红灯变绿。后面的私家车疯狂按喇叭,刺耳的声音让他太阳穴突突乱跳。 他单手扶把,把车靠在路边,在微信界面输入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后,他点开转帐,输入了“800.00”。 林陌:【那是你的私人物品,不能让你亏。这800补差价,加上那500,总共1300。就当是我买的。】 林陌:【別告诉她,这丫头性子倔,总觉得自己欠我的够多了。要是知道是我给钱,她得把那手机给供起来,更捨不得用了。】 信息发过去,林陌自嘲地笑了一声。 刚刚跑外卖一个月四五千块的收入,转手发出去八百,这意味著他接下来的十天里,每天至少要多跑三十单。 为了这丫头的自尊心,他这腰子是不想要了。 叮。 转帐被退回了。 田芳发来一串语音,背景里还能听到梨梨对著手机小声练习“欢迎光临直播间”的声音。 “林陌,你太小看你家这『小妾』了。” “这500块钱她非要从工资里扣,那是她的『创业成本』。你要是现在把这窟窿堵了,那是看不起她。” “还有,这钱我不收,不是因为跟你客气。我是看中这丫头的潜力了。刚才我试著让她对著镜头说了两句话,好傢伙,那逻辑,能把正常人气出脑溢血。这叫天赋。” “这手机,算我技术入股。以后她要是成了大网红,我这当『乾妈』的还指望她带带货呢。” 林陌听著语音,无奈地摇摇头。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残阳如血。 那个瘦瘦小小的、总是嚷著要报恩的刘铁军,好像真的在这泥泞的生活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起来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您的特別关注“梨梨不爱吃馒头”开启了直播。】 林陌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屏幕里,滤镜还没调好,梨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占据了整个画面,异瞳在闪光灯下透著一股奇异的魅力。 她显然很紧张,左手在屏幕边缘一闪而过,抖得厉害。 “欢迎……欢迎大哥们。”梨梨咽了口唾沫,对著镜头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声音清脆得像山里的泉水。 “我叫梨梨。我开直播没什么才艺,就是想给我叔攒钱买个裤衩子。我叔可辛苦了,他送外卖的时候,屁股后面全是汗……” 噗。 林陌坐在电瓶车上,一口老血喷在仪錶盘上。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从3个人,瞬间跳到了50个。 【臥槽,这妹子的眼睛是真的吗?】 【买什么裤衩子?是我想的那种吗?】 【前面的,这叫报恩流直播。】 林陌看著屏幕里那个一脸认真、正在详细描述“送外卖的人屁股有多受罪”的梨梨,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默默地点开了礼物栏,看著自己卡里仅剩的余额。 “这造孽的丫头……”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一个价值六块钱的“么么噠”在满是泥垢的电瓶车把上方缓缓升起。 那是他今天下午跑了两单的血汗钱。 第91章 黄袍加身,全网围观 晚风有点硬,刮在脸上生疼。 林陌把车速压在二十码,儘量避开路面上那些被工程车压出来的大坑。后座那团软乎乎的东西贴得很紧,隔著那件防风衝锋衣,他能感觉到梨梨在不断地扭来扭去。 “坐好,別像身上长了跳蚤似的。”林陌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叔!下午有人送我礼物了!是个『么么噠』!六块钱呢!” 梨梨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了调,那只拿著手机的右手举得高高的,恨不得懟到林陌的后脑勺上,“这个叫『mo』的大哥真是好人,以后一定能娶个好媳妇!” 林陌握著车把的手抖了一下。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丫头正对著屏幕笑得见牙不见眼,全然不知此刻那个“好心大哥”正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播间里,人数还在缓慢攀升。 五十人,八十人,一百人。 对於一个没有任何才艺、没有预热的新號来说,这个数据有点诡异。但如果点开直播间就会发现,这画风確实有点东西。 屏幕里黑乎乎的一片,只有路灯划过时那一瞬间的昏黄。占据画面c位的,是一个穿著黄色外卖马甲的宽厚后背,以及那个隨著路面顛簸而上下晃动的黄色头盔。 至於主播本人,只露出了小半张脸,和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异色瞳孔。 【这直播间什么鬼?《深夜以此为生》纪录片?】 【这视角……我在玩vr摩托车?】 【主播声音好甜啊,是吃糯米长大的吗?但这画面怎么是一块黄抹布?】 梨梨看到了那条弹幕,立马就不乐意了。 她费力地把身体探出去一点,把镜头对准林陌背上那行反光的“米糰外卖”四个字,语气严肃得像是在介绍国家宝藏。 “这不是抹布,这是我叔的战袍。算命先生说了,我叔这是黄袍加身,是大侠。” 弹幕停滯了一秒,然后疯狂滚动。 【神特么黄袍加身!算命先生也没算错,確实是黄袍。】 【但这声音是真的顶,这种软妹音配个外卖小哥,这cp我嗑了。】 林陌听不到弹幕的內容,只觉得后背发毛。 “你別瞎拍,把镜头转过去拍街景。”他忍不住提醒,“別泄露隱私,到时候要有仇家顺著网线来砍我。” “哦。” 梨梨乖巧地应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戳著。 这该死的苹果手机界面跟她那个几百块的安卓机完全不一样。她想找个滤镜把叔拍得帅一点,结果手指一滑,点到了右下角的特效音效。 【叮!变声模式已开启:御姐音。】 “叔,前边那个坑大,你慢点骑,別顛著腰。” 这一嗓子出来,原本软糯的童音瞬间变成了低沉、沙哑、充满磁性的成熟女声。带著一股子午夜电台情感热线的味道,慵懒中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 吱——! 林陌的小电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在大马路上画了个s型。 路边一只正在撒尿的泰迪被嚇得当场收腹,夹著尾巴窜进了绿化带。 “刘铁军!你鬼上身了?!” 林陌两脚撑地,一脸惊恐地回头。这声音哪怕是放在扫黄现场也是重量级证据,这死丫头从哪学的这一套? 梨梨也被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嚇了一跳,慌乱地捂住嘴,那双异瞳瞪得滚圆,看起来无辜又滑稽。 直播间彻底炸了。 在线人数像坐火箭一样,瞬间升到了二百。 【臥槽!声优怪物?】 【刚才那个软妹呢?怎么突然变成女王了?】 【这也太带感了!主播再骂我一句!就用刚才那个调调骂我!】 右下角点讚在飆升中。 “我……我不小心按错了……不好意思”梨梨手忙脚乱地在那屏幕上乱点,试图关掉那个该死的功能。结果越急越乱,手指一抖,镜头翻转,直接对准了自己的脸。 路灯正好打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屏幕前的二百多个夜猫子都安静了。 那是一张不施粉黛的脸。皮肤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下巴尖得让人心疼。但那双眼睛——左眼是深邃的黑,右眼是通透的蓝,像是一只误入尘世的波斯猫,带著一种天然的破碎感和神秘。 这长相,配上那个还在生效的“御姐音”,以及背景里那辆破旧的电瓶车,构成了一种极其抓人的视觉衝击。 【这眼睛……是真的?美瞳吧?】 【这妹子长得好精致,怎么混到去送外卖了?】 【等等,看她的手!】 有眼尖的网友注意到了梨梨拿著手机的那只左手。 因为紧张,那只手正在剧烈地颤抖,指节僵硬,姿势怪异。而在镜头的边缘,林陌那只粗糙的大手正伸过来,想要帮她稳住手机。 风向突然变了。 【这手好像有点问题?残疾人?】 【这男的是谁?为什么让一个残疾小姑娘大半夜坐后座吹风?】 【该不会是拐卖人口吧?或者是利用残疾人博同情骗钱?】 【我看像,这男的长得五大三粗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已举报。】 【报警吧,这小姑娘看著还未成年。】 弹幕开始变得尖锐,甚至带著攻击性。 梨梨虽然不太懂那些网络用语,但“拐卖”、“不是好人”、“报警”这几个词她看懂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林陌的维护欲瞬间爆发。 她猛地关掉了那个该死的变声器。 “不是的!” 原本软糯的声音因为急切变得尖利,甚至带著哭腔,“不许你们骂我叔!他不是坏人!” 林陌皱了皱眉,伸手想拿过手机关掉直播:“行了,別玩了,跟一帮没见过面的喷子较什么劲。” “我就不!” 平日里对林陌言听计从的梨梨,此刻却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死死护著手机,把镜头懟到了林陌的脸上。 林陌下意识地偏头躲避,只留下一个刚毅的侧脸和下頜线。 “你们看清楚了!” 梨梨举著手机,那只残疾的左手抖得厉害,但她努力用右手托著,让画面保持稳定。 “这是我叔!他每天要跑一百多个单子,要爬几千层楼梯!他的膝盖一到阴天就疼,但他从来不跟我说!” “他不是拐卖犯!是他把我从大山里带出来的,是他给我买肉吃,自己吃馒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只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也不是童工!我是叔的……我是叔的小跟班!我要赚钱给他买金丝绒的裤衩子!我要让他以后不用再吹冷风!” “你们可以说我手残,说我眼睛怪,但是谁要敢说我叔一句坏话……” 梨梨深吸一口气,对著镜头露出了那两颗並不锋利的小虎牙,做出了一个她认为最凶狠的表情: “我就用钱砸死你们!等我有钱了!” 直播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弹幕如同雪崩一般爆发。 【破防了家人们,这谁顶得住啊。】 【我想起我那异地恋的前女友了,也没对我这么好过。】 【金丝绒裤衩子……虽然好笑,但我为什么想哭?】 【刚才那个说报警的出来挨打!】 【大叔,虽然看不清你的脸,但我敬你是条汉子。】 【叮!用户“不想加班”送出啤酒x10】 【叮!用户“自己过年”送出墨镜x3】 林陌看著那个举著手机、哭得像个花猫却依然在咆哮的小丫头,心里那块最坚硬的地方,像是被泼了一盆滚烫的热油。 又疼,又烫。 他嘆了口气,伸手在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收收神通吧。” 林陌的声音不大,但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再嚎下去,警察真该来抓我扰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动作粗鲁地糊在梨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把眼泪擦了。这手机不防水,要是进水坏了,那你那金丝绒裤衩子就真没戏了。” 梨梨吸了吸鼻子,隔著纸巾瓮声瓮气地说:“叔,他们给我刷礼物了,有3个墨镜,那是多少钱啊?” “十多块钱吧。”林陌重新发动车子。 “十块?!”梨梨猛地扯下纸巾,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那能买......买两瓶红牛!” “出息。” 林陌哼了一声,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往上扬了扬。 “坐稳了,带你去吃拉麵。加肉,加双份。” “叔万岁!” 小电驴重新融入了车流。 直播间里,画面再次变成了那个宽厚的后背。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嘲笑那是块“黄抹布”。 【这就是安全感吧。】 【我在这个背影里看到了生活。】 【关注了,以后每晚都来看大叔带娃。】 林陌感受著身后那双重新环上来的小手,比之前勒得更紧了一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卡到帐的简讯提醒。那是田芳转回来的钱,以及一条微信: 【这丫头刚才那段我也看了。林陌,你捡到宝了。但这丫头太单纯,这种流量是双刃剑,你得看好了。別让自己被网暴^_^】 林陌看了一眼后视镜。 梨梨正对著屏幕,认真地数著那些虚擬礼物,嘴里念念有词,计算著距离那条“金丝绒裤衩”还有多远。 网暴? 林陌郑重的点点头。 “叔,有个叫『霸道总裁』的人问我能不能看看腿,给我刷火箭。” 吱——! 小电驴再次画了个s型。 “拉黑!给我立刻拉黑!还有,把裤子往下拉拉!谁让你把这袜子往下拉的?给我提上去!” “哦……那火箭不要了?” “要个屁!老子差那一个火箭吗?!” 第92章 八楼的喘息声 “叮!新订单。”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电动车把手上亮起,惨白的光打在林陌满是胡茬的下巴上。 “光明老街三巷4號楼,802室。备註:电梯坏了,必须送上楼,不送投诉。” 林陌盯著那个“802”,眉心拧成了个“川”字。这片老楼层高嚇人,八楼相当於新小区的十楼,连爬带送,至少二十分钟。现在的单价才四块五,这买卖亏得裤衩都不剩。 “拒了。” 林陌手指刚悬在“转单”键上,一只苍白的小手斜刺里杀出来,一把按住了屏幕。 “別!叔!这个单价高,加了调度费,六块呢!” 梨梨坐在后座,两只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饿狼见了肉。 “刘铁军!”林陌回头瞪她,“八楼!你以为是平地吗?你要累死我?” “我去!”梨梨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脸视死如归,“刚才直播间的大哥说了,要是我能送这种高难度的单,就给我刷『热气球』。气球!五十多块钱呢!够买金丝绒裤衩了!” 又是金丝绒裤衩。 林陌嘴角抽了抽,这梗是过不去了。 “坐稳。”林陌嘆了口气,拧动油门。 光明老街是这一片出了名的“鬼楼”。楼道狭窄,常年堆满酸菜缸和破家具,声控灯十个坏九个。 到了楼下,林陌刚要把车停稳,梨梨已经像只灵巧的猴子窜了下来,一把抢过两盒沉甸甸的盖浇饭。 “叔你在下面守著车,別让人把电瓶偷了!” 说完,这丫头举著自拍杆,另一只手拎著外卖,一头扎进了黑洞洞的楼道口。 林陌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锁好车,压低脚步跟了上去。让她一个人钻这种黑楼?除非他脑子被门挤了。 …… 楼道里充斥著一股陈年霉味。 梨梨一手举著手机,一手提著外卖,爬得很吃力。她身子骨太弱,肺活量也就是个猫的水平。才爬到四楼,呼吸就已经乱了。 “哈……哈……” 因为楼道太黑,手机摄像头感光度不够,直播间画面一片漆黑,只能隱约看到楼梯扶手的轮廓,以及时不时亮起的感应灯光。 但声音,却被收录得清清楚楚。 那种因为极度疲惫而发出的、带著鼻音的软糯喘息,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经过手机麦克风的放大,传到了每一个戴著耳机的观眾耳朵里。 “呼……好高……哈……叔……我不行了……” 梨梨脚下一软,靠在墙上,对著镜头小声嘀咕。她是真的累,小腿肚子都在转筋。 直播间原本只有两百多人,弹幕稀稀拉拉。 但这几声喘息一出,在线人数像是被打了兴奋剂,瞬间飆升到了八百。 【???】 【我没走错直播间吧?这是我不花钱能听的?】 【主播在干嘛?黑灯瞎火的,还有这声音……我妈刚进来问我在看什么大片,我特么解释不清了!】 【前面说送外卖的骗鬼呢?送外卖能送出这种动静?】 【这种娇喘……主播是专业的吧?】 梨梨根本看不清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虎狼之词。她只知道自己得往上爬,上面有六块钱,还有那个承诺的“热气球”。 “不能停……哈……还得往上顶……” 梨梨咬著牙,给自己打气。她想起田芳说的,要和观眾互动。於是她把脸凑近镜头,借著微弱的手机光,那双异色瞳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妖冶。 “哥哥们……哈……我真的……好累啊……” 汗水顺著她尖俏的下巴滴下来,落在屏幕上。 “但是……为了叔……我得用力……呼……我要练好身体……” 直播间彻底炸了。 【我不行了,这谁顶得住啊!】 【这也太纯欲了!这是什么极品剧本?】 【为了叔?那个外卖大叔?畜生啊!让这么嫩的妹子干这个?】 【报警!必须报警!这是虐待!】 【我要给大叔寄刀片!放开那个妹子让我来!】 林陌在楼梯口。 他听不到弹幕的疯狂,但他听得到前面那丫头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几句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自言自语,声音渐行渐远。 这死丫头,平时说话就不过脑子,这会儿累迷糊了更是满嘴跑火车。 梨梨终於爬到了八楼。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她把外卖放在地上,整个人瘫软在台阶上,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 “到了……哈……终於到了……”  “您好......外卖......到了......” ...... 歷经九九八十一难终於送完单。 梨梨走下楼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著镜头认真地解释:“刚才有个哥哥问我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我跟你们说,因为我要把身体练好。” 她顿了顿,眼神清澈得像一汪见底的泉水,语气却坚定得像是要入宣誓。 “我奶奶说了,屁股大好生养,身子骨结实了才能……才能给叔生个大胖小子!这是福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满屏乱飞的【老婆贴贴】、【声音好听】瞬间消失。 三秒后。 红色的加粗弹幕刷屏了。 【????????】 【臥槽???】 【生孩子?给那个外卖大叔?】 【小哥艷福不浅啊】 【大叔是给这妹子下了降头吗?】 【养成系?刑啊!这日子越来越有判头了!】 林陌脚下一个踉蹌,摔马路牙子上。 生孩子? 还大胖小子? 这特么是能在直播间说的吗?! 这丫头是嫌他死得不够快,想直接送他去吃牢饭啊! “刘铁军!” 林陌回头一声怒吼。 镜头里,一张满是冷汗、惊恐万状的老脸闯了进来。 “各位大哥!误会!纯属误会!” 林陌一把抢过手机,对著镜头疯狂摆手,那样子像极了被抓现行的偷车贼。 “小孩子脑子以前烧坏过!童言无忌!她把电视剧看杂了!什么生孩子,她是说……说生……生財有道!对!生財有道!” 林陌语无伦次,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这辈子编代码都没这么费劲过。 梨梨被抢了手机,一脸懵逼。 “叔?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她眨巴著异瞳,一脸无辜,“奶奶就是这么教的啊。吃了人家的饭,就要给人家留后……” “闭嘴!” 林陌伸手捂住她的嘴,感觉自己的一世英名今晚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他对著镜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各位,外卖超时了,先下了。大家早点睡,少看点这种没营养的直播,伤肾。” 啪。 林陌果断切断了直播。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整个人虚脱地靠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 “叔……” 梨梨扒拉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我是不是又给你惹祸了?” 林陌低头看著小祖宗。 梨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惶恐,像只做错了事的流浪猫。 “惹祸?”林陌颤抖地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纸巾,粗鲁地在她脸上擦了两把汗,“你那是惹祸吗?你那是想要你叔的命。” “那……那热气球还有吗?”梨梨小声问道,眼里还带著一丝希冀。 林陌气笑了。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著那虚无縹緲的热气球。 “送餐。”林陌指了指车上的外卖,“下一单要超时了。” “坐好。” “叔。” “叔。” “干嘛。” “刚才那些人是不是骂我了?” “没骂你。”林陌顿了顿,“他们是在夸你……嗯,夸你声音好听。” “真的?” “真的。还说你孝顺。” “嘿嘿,我就知道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林陌剎停了车,看了一眼一直震个不停的手机。 刚一解锁。 微信弹窗就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跳出来。 全是田芳发来的截图。 田芳:【牛逼啊林陌!你家这小妾刚才那一嗓子,流量直接衝上来了啊!】 田芳:【刚刚在线人数一千!一千啊!这才十分钟!】 田芳:【刚才那波礼物大概有六百多块钱,扣掉平台分成,你那金丝绒裤衩有著落了。】 田芳:【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刚才弹幕里有不少人扬言要来这片老小区堵你,说要解救失足少女。你自己看著办^_^】 林陌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后座哼著小曲儿、一脸天真无辜的梨梨。 除去平台分成还有三百多块钱。 这是他平时跑断腿也要跑两天才能赚到的钱。 而这丫头,只是爬了个楼,喘了几声,说了句胡话。 这世界,太魔幻了。 第93章 特工代號:傻狍子 直播间的人气並没有因为林陌的“强制下播”而散去,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不死心的梨梨刚一重新连线,弹幕就像开了闸的洪水。 【哟,裤衩大叔没进去喝茶啊?】 【主播,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梨梨酱,如果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或者再喘两声。】 梨梨坐在后座,艰难地把手机举到眼前,也不管那晃动的镜头能不能拍清人脸,一本正经地对著屏幕解释:“別瞎说,我叔是好人。警察叔叔没来,就是那家猪脚饭的老板骂人了,说我们送得慢。” 【哈哈哈哈,没被警察抓,被猪脚饭老板gank了。】 【妹子太实诚了,这智商基本告別反诈骗中心了。】 林陌没理会后面的动静,车轮碾过减速带,眉头锁得死紧。 前面是“帝景豪庭”,本市有名的富人区,安保级別跟五角大楼似的。外卖员別说进门,连在门口多停一会儿都要被驱赶。 林陌远远绿化带停下车,跑过去给门口站岗的保安递了根烟。 “那个,师傅,通融一下,送个餐,两分钟就出来。” 那保安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身制服笔挺,帽檐压得低低的。他没接烟,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牌子:【外卖不得入內】。然后给个眼神自己体会。 “放外卖柜。”保安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客户备註了,家里有老人腿脚不便,必须送上门。”林陌耐著性子解释。手机里,客户的催单消息已经发了三条,最后一条直接是语音方阵:【別人都能送进来,就你事儿多?五分钟不到就退单差评!】 差评退单赔餐损,又要白跑了。 “规矩就是规矩。”保安把脸扭到一边,手里的对讲机滋滋作响。 【这就过分了吧?这保安牛气什么啊?】 【前面的,人家保安也是按规矩办事,扣了工资你赔啊?】 【大叔別送了,给梨梨酱加餐吧,这气咱不受!】 直播间里群情激奋各骂各的,镜头里的林陌只是默默收回了那根烟往回走,准备打客户电话再沟通一下。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意气用事,只有跟男人一样憋屈。 就在这时,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梨梨摘下了头盔,她理了理那件米灰色的斗篷毛衣,又把那个从拼夕夕上九块九买的粉色发卡別在刘海上。 “叔,给我。”梨梨伸出手,指了指那份包装精美的外卖袋。 林陌愣了一下:“你能进去?” “试试唄。”梨梨眨了眨异瞳,那眼神清澈得像个刚出生的小鹿,“我看著不像坏人吧?” 林陌看著她那张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好欺负的脸,鬼使神差地把外卖递了过去。 镜头瞬间切换视角。 梨梨一手拎著外卖袋子,一手举著手机(为了不被发现,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只露出摄像头),像个做贼的小仓鼠一样往大门挪。 门口正好来了一群刚下晚自习的大学生,说说笑笑地刷卡进门。 梨梨深吸一口气,低著头,混进了队伍尾巴。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猫,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是透明人”、“我只是个路过的掛件”的气场。 那群学生刷卡,闸机打开。 梨梨缩著肩膀,手里提著的外卖袋子。她没看保安,也没看闸机,眼神放空,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傻笑,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跟在学生后面,身子一侧,蹭著即將关闭的闸门—— 滑了进去。 保安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她,但大脑似乎自动把这个瘦弱、穿著可爱、眼神呆滯的妹子归类为了“无害业主”或者“谁家亲戚”。 他甚至还往旁边让了一步,生怕挡著这姑娘的路。 【臥槽???】 【这就进去了?这特么是《刺客信条》?】 【保安:我这双眼看透了太多,唯独没看透这只傻狍子。】 【梨梨这身法,没偷过几年地瓜我是不信的。】 林陌坐在电动车上,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绿化带拐角,嘴里的口香糖都忘记咀嚼。他看了看那个对他横眉冷对的保安,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梨梨那晃动的视角。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合著这世界不看脸,看气质?看起来越傻越安全? 十分钟后。 那个熟悉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出来了。手里空了,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印著“帝景豪庭物业宣”的塑料小扇子。 “叔!送到了!”梨梨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掛著细汗,脸上写满了求表扬,“那个阿姨人特別好,还给了我这个!” 她献宝似的摇著那把免费的gg扇,对著林陌那张满是汗水的脸猛扇。 “那阿姨问我多大了,是不是勤工俭学,还要给我拿水果吃呢。”梨梨嘿嘿傻笑,“我说我不吃,我叔还在外面餵蚊子呢,我就拿了这个扇子。” 林陌感受著那股带著塑料味儿的凉风,看著这丫头一脸“我赚大了”的表情,心头那股火气瞬间就被扇没了。 他伸手捏住梨梨那肉乎乎的脸颊,往外扯了扯。 “你这丫头,不去当间谍真是屈才了。” “疼疼疼!叔,脸要大!”梨梨含糊不清地抗议。 【哈哈哈哈,给叔餵蚊子,这就是亲侄女!】 【叔:我怀疑你在內涵我,但我没有证据。】 【这扇子……该不会是刚才那个拦人的保安发的吧?杀人诛心啊!】 【叮!用户“不想加班”送出跑车x1。留言:给特工梨梨的行动经费。】 梨梨对著镜头一鞠躬,“感谢想加班哥哥送的跑车车!” “走了,下一单。”林陌帮她把头盔扣好。 电动车重新启动,沿著江边大道疾驰。 夜风有点大,吹散了积压一天的燥热。 梨梨坐在后座,抱著那把免费得来的扇子,心情好得想唱歌。她看著路边飞速倒退的霓虹灯,觉得叔离登基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路过一个垃圾转运站时,车速慢了下来。 前面有辆垃圾车在作业,堵住了半条道。 林陌单脚撑地,等著通过。 梨梨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路边的路灯忽明忽暗,垃圾桶旁边,有个佝僂的身影正在翻找著纸壳。那是个老太太,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夹袄,头髮花白,乱糟糟地盘在脑后。她动作很慢,把一个压扁的易拉罐小心翼翼地放进身后的蛇皮袋里。 那背影。 那件打了补丁的夹袄。 还有那个往蛇皮袋里塞东西时,习惯性拍两下的动作。 梨梨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个动作,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那是奶奶每次捡到好东西,都要拍拍袋子,嘴里念叨著“给梨梨攒嫁妆”的动作。 可是奶奶明明已经…… 那种如坠冰窟的寒意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叔!!!”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夜空,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尖锐、惊恐。 林陌被嚇得手一抖,差点把油门当剎车拧到底。 “怎么了?!这回又是哪疼?!” 梨梨没有回答。她像是疯了一样,不顾车还没停稳,直接从后座上跳了下去,踉踉蹌蹌地冲向那个垃圾桶。 手机摔在地上,镜头正对著天空,画面里只有旋转的黑夜和昏黄的路灯。 “奶奶!!” 梨梨带著哭腔的声音在风中破碎。 “是你吗?奶奶!你没死对不对?!”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停滯了。 几秒钟后,满屏问號。 【??????】 【什么情况?见鬼了?】 【主播不是说她是孤儿吗?】 【这声音……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像是在演戏啊。】 林陌扔下车,大步追了上去。 第94章 叔好凶 他一把拽住即將扑到垃圾堆里的梨梨,眼神凌厉地看向那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被嚇了一跳,转过身来。 一张陌生的脸。 满脸褶子,眼神浑浊,正一脸茫然地看著这个发疯的小姑娘。 不是。 根本不是。 梨梨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著。那一蓝一黑的眼睛里,刚刚燃起的火焰,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不是……不是奶奶……” 她喃喃自语,身子一软,直接瘫在林陌的身体上。 林陌鬆了口气。 “看错了。走了,回家。” 梨梨没动。 她死死盯著那个陌生的老太太,或者说是盯著老太太手里那个蛇皮袋。 “叔……”她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以为……是奶奶。” 梨梨瘫软在林陌怀里。 那双异色瞳孔里的光,灭了。 “看错了……” 梨梨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她从林陌身上爬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动作粗鲁得要把皮搓下来。 “叔,手机摔了吗?” 她第一反应还是那个几百块钱买来的“宝贝”。 林陌弯腰捡起手机。钢化膜裂了一道细纹,好在屏幕没事还能亮。直播没断,镜头正对著地面上一滩黑乎乎的油渍,弹幕还在疯狂滚动,大多是担心和询问。 “没坏,这破手机命硬,隨你。”林陌把手机塞回她手里,顺手在她脑袋上呼嚕了一把,“上车,走了。” 梨梨没动。 她手里攥著那把“帝景豪庭”的塑料扇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垃圾桶旁的老人。 老太太显然被刚才那一嗓子嚇得不轻,缩著身子,警惕地护著手里的蛇皮袋。那袋子乾瘪瘪的,只装了几个踩扁的易拉罐。她浑浊的眼睛在林陌那身黄马甲和梨梨身上打转,那是底层生物特有的、对危险的嗅觉。 老太太哆嗦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等等!” 梨梨突然喊了一声。她慌乱地在身上摸索,从兜里掏出一个塑胶袋。 那是一个肉包子。 晚上林陌买给她垫肚子的,吃了一个还剩一个。 梨梨小跑两步,追上老太太。 “奶奶,这个……这个给你吃。”梨梨把肉包子递过去,那只残疾的左手因为紧张,抖得像是帕金森晚期,塑胶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噪音。 老太太停住脚,盯著那个馒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嚕声。但她没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攥著蛇皮袋口。 “我不……不要。”老太太声音嘶哑,带著浓重的方言口音,“我有钱……我捡了瓶子能卖钱……” 那是穷人仅剩的一点自尊,脆得像在那晒乾的萝卜皮,一碰就碎。 梨梨愣住了,手僵在半空。她在老家时,村里的老人也是这样,哪怕饿得要把裤腰带勒断了,也不肯平白受人恩惠,觉得那是討饭。 “拿著。”梨梨急了,眼圈又红了,“真的,有肉,可好吃了。” 老太太还是摇头,转身要走,步履蹣跚。 梨梨求助似的看向林陌。 林陌靠在电瓶车上,嘴里嚼著那块这就没味的口香糖,眼神冷漠地看著这一幕。 这就是生活。没有那么多温情脉脉,每个人都在泥潭里挣扎,谁也不比谁高贵。他现在的余额比这老太太的脸还要乾净,有什么资格发善心? “叔……”梨梨瘪著嘴,那是她觉得委屈到了极点的表情。 林陌嘆了口气。 “真是欠你的。” 他骂了一句,直起身,大步走到电瓶车旁。 “咔噠。” 钥匙插入,座桶盖弹开。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不是雨衣,不是修车工具,全是压扁的矿泉水瓶和红牛罐子。 “让开。” 林陌走过去,一把推开挡路的梨梨,那架势像是要找老太太干架。 直播间里,镜头晃动,正好拍到林陌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臥槽!这男的要干嘛?】 【別衝动啊!欺负老人要遭雷劈的!】 【梨梨快跑!这男的疯了!】 老太太被林陌的气势嚇住了,浑身发抖,那是本能的恐惧。 林陌走到老太太面前,二话不说,把那一大袋子瓶子从座桶里拎出来,“哗啦”一声,直接倒进了老太太那个乾瘪的蛇皮袋里。 那动静,跟倒垃圾没什么两样。 “拿著。”林陌黑著脸,语气生硬,“占地儿。” 老太太懵了。 梨梨也懵了。 那一堆瓶子,有塑料的,有易拉罐,按现在的废品收购价,少说也能卖个三五块钱。 “这……”老太太看著瞬间鼓起来的蛇皮袋,手足无措。 “什么这那的,让你拿著就拿著!”林陌不耐烦地摆摆手。 说完,他根本不给老太太道谢的机会,转身就走,顺手把呆若木鸡的梨梨拎起来,往后座上一扔。 “还愣著干嘛?等著过年啊?” 林陌跨上车,头盔面罩一拉,遮住了那张略显尷尬的脸。 “坐稳了!再掉下去我可不停车!” 油门轰鸣,小电驴像只发怒的公牛,猛地窜了出去,留下一串飞扬的尘土。 后视镜里,那个老太太还站在原地,佝僂著身子。 ...... 风呼呼地灌进衣领。 梨梨坐在后座,紧紧抱著林陌的腰。她把脸贴在那个宽厚的背上,能听到那颗心臟沉稳有力的跳动声。 刚才那一幕,被她举著的手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直播间炸了。 彻底炸了。 【……………………】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刚才谁骂大叔来著?自觉点,把脸伸过来。】 【我看清楚了!那是红牛罐子!还有矿泉水瓶!那座桶里全是这些!】 【这大叔……自己送外卖捡瓶子,然后全给了那老奶奶?还装作一副恶霸的样子?】 【呜呜呜,虽然他刚才很凶,但我为什么觉得他帅爆了!】 【叮!用户“成都热血男儿”比心x6。留言:叔拿钱去买水喝,別捡瓶子了,怪心疼的。】 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炸开,把梨梨那张还没擦乾净的小脸照得五顏六色。 “叔……” 梨梨的声音从背后闷闷地传过来,带著浓重的鼻音。 “又干嘛?饿了就吃你那包子,別把口水流我衣服上。”林陌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地躲避著路面上的坑洼。 “叔,你刚才好帅。” “废话,我一直都帅。” “不是那种帅。”梨梨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组织著措辞,“你刚才扔瓶子的时候,特別像书本上那个雷叔叔。” “什么玩意儿?”林陌眼皮一跳。 林陌脚下一滑,小电驴差点骑进绿化带。 “闭嘴吧你。”林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赶紧看看下一单在哪,再不跑两单,明天你连包子皮都吃不上。” “知道啦!” 梨梨这会儿心情好了,那股子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举起手机,对著镜头露出了標誌性的傻笑,那两颗小虎牙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家人们,我叔害羞了。他脸皮薄,大家別夸他,越夸他越来劲。” 【哈哈哈哈,神特么害羞。】 【哦哟,大叔好棒哟,大叔最棒了。】 林陌听著后座传来的碎碎念,紧绷的肩膀慢慢鬆弛下来。 他其实没那么伟大。 他只是想起了刚刚读大学那会出来干兼职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昏暗的路灯下,那个年轻的自己,蹲在路边啃馒头,一个捡破烂的大爷默默地在他脚边放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善意这东西,是会传染的。 即便是在垃圾堆里。 “刘铁军。” “哎!” “把那包子吃了。凉了吃坏肚子,我还得花钱给你买药。” “我不!我要留著给叔吃!” “……我是猪吗?天天吃你的剩饭?” “难道不是吗?咯咯咯。” “滚蛋!” 两人的声音顺著风飘得很远。 那晚之后,幸福路口的那个垃圾转运站,成了林陌送餐路线上的必经点。哪怕绕路两公里,他也要从那过。 而梨梨,也多了一项新工作。 每次路过那个路口,如果看见那个老太太,她就会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把攒了一天的空瓶子放到那个奶奶旁边的角落,然后拍拍车座,示意林陌赶紧跑路。 直播间的人数稳定在了一千人左右。 大家似乎都习惯了每天晚上,看著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骑著那辆贴著小黄鸭的电动车,穿梭在这个城市的烟火与尘埃里。 第95章 至於吗?喊这么大声 深夜十一点,老旧的居民楼像是沉睡的巨兽,偶尔从某个窗口传出一两声婴儿的啼哭或是夫妻的爭吵。 那辆贴著黄色小鸭子贴纸的电动车,“滋溜”一声停在了楼道口。 林陌拔了钥匙,长腿一支,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下车,到站了。” 林陌头也没回,伸手去解头盔的卡扣。 身后没动静。 按照往常,这丫头早就该像只猴子一样跳下来,然后抢著去按楼道那个接触不良的电子门锁了。 “刘铁军,你是在后座上孵蛋吗?” 林陌转过身,眉头微皱。 梨梨还跨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死死抓著林陌腰侧的衣服布料,那张平时活力四射的小脸此刻皱成了一团,像是生吞了一个没熟的苦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叔……” 梨梨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点颤音,“我……我腿没了。” “没了?”林陌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座看去,“这不好端端长在身上吗?” “不是……”梨梨瘪著嘴,异瞳里水汪汪的,“是不听使唤了,又酸又疼,抬不起来了。” 林陌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这几天为了直播效果,也为了那几块钱的配送费,这丫头跟著他爬上爬下。特別是今晚那几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六楼、八楼的单子全是她去送的。 对於一个长期营养不良、体能还不如一只猫的小姑娘来说,乳酸堆积的程度估计已经爆表了。 “出息。” 林陌嘴上嫌弃著,身体却很诚实。他嘆了口气,把头盔掛在车把上,走到后座旁蹲下身子。 大手在梨梨的膝盖上沿捏了一把。 大腿硬得跟石头一样。 “啊!疼疼疼!”梨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在后座上弹了一下,眼泪瞬间飆了出来。 林陌站起身,转过背对著她,微微下蹲,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来。” 梨梨眨巴了两下眼睛,眼泪还掛在睫毛上,有点不敢相信:“叔,你背我?” “废话,难道我把你拖上去?”林陌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快点。” 梨梨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根。她小心翼翼地趴在那个宽厚的背上,两只胳膊紧紧环住林陌的脖子。 “叔,驾!” “驾你个大头鬼!我是马吗?” 林陌直起身子,双手托住她的腿弯。 起。 好像没有之前那么轻了,看来这小白菜没白养,各种肉塞进去还是有用的。 声控灯忽明忽暗。 梨梨把脸贴在那个带著汗味的衝锋衣上,那是她这辈子闻过最安心的味道。 “叔。” “闭嘴,省点气。” “我不。”梨梨在他耳边哼哼唧唧,“以后等我赚大钱了,我也僱人背你上楼。雇两个,一个背上半身,一个背下半身。” “……我谢谢你,那是抬尸体。” …… 回到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林陌把梨梨放在那张唯一的沙发上,转身去那个堆满杂物的柜子里翻找。 好半天,他拿著一瓶仅剩半瓶的红花油走了过来。 那股刺鼻的中药味瞬间瀰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腿伸过来。”林陌拉过一个红色小胶凳,坐在沙发边上。 梨梨乖巧地把那条宽鬆的运动裤卷到膝盖以上。 原本白皙纤细的小腿,此刻有些微微浮肿,膝盖处还青了一小块,那是不知道在哪层楼梯上磕的。 林陌倒了点药油在掌心,双手用力搓热,直到掌心发烫,才覆盖在那硬邦邦的小腿肚子上。 “忍著点,先把肌肉揉开,不然明天你连床都下不来。” 林陌的大手粗糙有力,带著滚烫的温度。 这种力度对於娇生惯养的人来说或许有些重,但对於此刻的梨梨来说,简直就是救赎。 “嗯……” 梨梨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叔,你这手艺真好,以后如果不送外卖了,我们可以去天桥底下摆个摊,专门给人按脚。” “我好歹也是前大厂p7,你让我去按脚?”林陌翻了个白眼,手下的动作却没停,熟练地顺著经络推拿(以前在正经的按摩店干过兼职)。 梨梨愜意地掏出那个钢化膜裂了一道缝的iphone 11,打开微信。 工作群里静悄悄的。 梨梨想了想,对著正低头认真给她按腿的林陌拍了个几秒的小视频。 视频里,林陌眉头紧锁,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调试一段复杂的代码,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正温柔地在她的小腿上推拿。 发送。 梨梨:【视频】 梨梨:【叔在给我做大保健!羡慕吧?@小美@小雨@芳姐】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死寂的工作室群瞬间炸锅。 小雨(助理a):【???大半夜的,这是我不花钱能看的吗?】 小美(助理b):【我的天,这腿,这手……这就是传说中的爹系男友吗?我不行了,我的胰岛素呢?】 田芳(老板):【林陌,你个老不正经的,居然还会这一手?以前让你帮我倒杯水都跟要你命似的。】 小雨:【梨梨,你这待遇也没谁了。那可是咱们工作室的高冷男神啊,现在居然沦落到当捏脚技师了。】 梨梨看著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笑得在床上打滚。 “笑什么呢?跟抽风似的。”林陌抬头瞥了她一眼。 “她们夸你呢。”梨梨把手机屏幕懟到林陌眼前,“芳姐说你手艺好。” 林陌扫了一眼屏幕,看到那句“大保健”,脸瞬间黑了。 他一把抢过手机,按住语音键。 林陌:【都在这閒得没事干是吧?你们的图都修完了?】 群里安静了一秒。 紧接著是更猛烈的反扑。 小美:【语音方阵.mp3】(哟哟哟,急了急了,林大叔害羞了~) 小雨:【语音方阵.mp3】(叔你也给我按按腿唄!) 田芳:【老狗你这嚇唬谁呢?赶紧按你的摩,別耽误我家顶流明天的直播状態。把那腿给我伺候好了,明天还得靠它跑流量呢。】 林陌看著这群娘子军的疯狂输出,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稳步攀升。 他把手机扔回给梨梨,冷哼一声:“一群疯婆子。” “嘿嘿。”梨梨抱著手机傻笑,心里美滋滋的。 这种被人照顾,还能在別人面前炫耀的感觉,简直比吃了两顿红烧肉还要爽。 “行了,別嘚瑟了。” 林陌甩了甩手,眼神突然变得有点危险,“刚才那是热身,给你把表层的肌肉放鬆一下。现在……” 他重新倒了一大坨红花油,双手搓得滋滋作响。 “要动真格的了。”林陌沉声道,“你的乳酸堆积太严重,必须要深层按压把结节推开。这一下会很疼,你最好找个东西咬著。” “切。”梨梨不屑地挥挥手,一边在手机上打字回復小美,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刘铁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疼算什……”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瞬间穿透了出租屋的墙壁,直衝云霄。 楼下的狗开始狂吠。 林陌的大拇指准確地按在了她小腿外侧的足三里穴上,然后发力,向下一推。 那种酸爽,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直接捅进了肌肉纤维里,还在里面搅了两圈。 隔壁正准备睡觉的大妈嚇得把假牙掉在了地上。 “叔!叔!疼!我不行了!” 梨梨手机都拿不稳了,整个人在床上像条刚上岸的鱼一样扑腾,“断了断了!腿要断了!轻点!叔你轻点啊!” “別动!”林陌一只手死死按住她乱蹬的腿,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继续施力,“现在不推开,明天你就得废!忍著!” “啊!那里不行!那里太疼了!呜呜呜……” 梨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两只手在床单上胡乱抓挠。 慌乱中,她的左手大拇指不小心按在了微信群聊的“按住说话”键上。 那绿色的语音条,开始悄无声息地向右延伸。 林陌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他正满头大汗地跟那块顽固的肌肉较劲。 “叫什么叫!至於吗?我就用了一成力!”林陌喘著粗气吼道。 “叔……求你了……放过我吧……真的受不了了……”梨梨带著哭腔求饶,“太深了……按得太深了……啊……” “再忍一下,最后两下,马上就好。”林陌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把腿张开点,这个角度不好发力。” “呜呜呜……叔你好狠……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別废话!放鬆!越紧越疼!给我鬆开!” “啊——!出来了!眼泪出来了!” …… 整整六十秒。 微信语音的最长时限到了。 那条长达60秒的语音方阵,“嗖”的一下,自动发送到了工作室的群里。 此时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田芳正敷著面膜,准备睡觉。 小美和小雨正躺在被窝里刷抖音。 “叮。” 群消息提示音响起。 三个女人几乎同时点开了那条语音。 下一秒。 田芳的面膜裂开了。 小美的手机砸在了鼻樑上。 小雨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瞳孔地震。 这声音…… 这台词…… 这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 如果不是知道他们在按摩,这特么绝对是扫黄现场的第一手证据啊! 三分钟后。 出租屋里。 林陌终於鬆开了手,长出了一口气。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著满脸泪痕、已经瘫软在床上的梨梨,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虽然疼点,但明天保准你能跑能跳。” 梨梨像只被玩坏的布偶,双眼无神地望著天花板,还在时不时地抽噎两下。 “手机给我,看看几点了,该睡觉了。”林陌伸出手。 梨梨机械地把手里那个还发著烫的手机递了过去。 林陌接过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微信界面。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然后,这位曾经面对伺服器宕机都面不改色的硬汉,整个人僵住了。 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只见群里,在那条60秒的长语音下面,消息已经刷屏了99+。 田芳:【??????】 田芳:【那个……要不我给你们报个警?】 田芳:【林陌,你是个人吗?她才十六岁啊!虽然成年了但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小美:【我的妈呀,我听到了什么?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太刺激了。】 小雨:【已录音。以后没钱就找叔要。】 小美:【这都按哪里去了?林叔那么猛的吗?】 林陌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点开那条语音,只听了两秒,就感觉一股热血直衝脑门,差点当场脑溢血。 那种带著哭腔的“叔,我不行了”,在安静的房间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格外……销魂。 “刘!铁!军!” 林陌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那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梨梨被这一嗓子吼得回了魂,眨巴著无辜的大眼睛:“怎么了叔?还按吗?” “按个屁!” 林陌把手机扔在沙发,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毁灭吧,赶紧的。” 他的一世英名。 他苦心经营的高冷形象。 就在这短短的60秒里,隨著那几声不爭气的惨叫,彻底灰飞烟灭了。 “叔,怎么了嘛?”梨梨凑过来,一脸好奇地想要拿回手机,“是不是芳姐又夸你了?” 林陌猛地转过头,看著这张单纯无害的脸,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洗澡睡觉!” 梨梨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看著那个满脸通红的叔。 “奇怪,叔怎么脸那么红?是不是刚才太用力累著了?” 她摇摇头,拿起手机,想要给那条语音撤回。 【超过两分钟,无法撤回。】 梨梨耸耸肩,既然撤不回,那就解释一下吧。 梨梨按住语音键,认真地说道: “姐姐们別误会,叔真的很厉害,虽然弄得我很疼,但我现在感觉舒服多了,整个人都通透了呢!” 发送。 洗手间里,林陌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两百下。 这下是彻底焊死在车门上了。 第96章 壁咚 傍晚六点半,地铁口的人流像开闸的沙丁鱼罐头。 林陌靠在那辆贴著黄色小鸭子贴纸的电动车旁,手里拎著一只处理好的老母鸡,眼神百无聊赖地在人群中扫视。 “叔——!” 一声清脆的喊叫穿透嘈杂的人声。紧接著,一个穿著米灰色斗篷毛衣的身影,像一枚刚出膛的小炮弹,不由分说地撞进了林陌怀里。 “哎哟我去!”林陌被撞得后退半步,手里的老母鸡差点飞出去,“刘铁军,你是想谋杀亲叔好继承我的花唄吗?” 梨梨仰起头,那双异色瞳孔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额头上还掛著几颗细密的汗珠:“叔,我想死你了!今天上班好无聊,芳姐不让我修图,非让我看什么《说话的艺术》,看得我脑壳疼。” “那是让你学学怎么闭嘴。”林陌把她从怀里扒拉下来,没好气地把手里的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行了,上车。暂时不开工,先回家补补。” 梨梨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瞪圆:“鸡?老母鸡?” “嗯,我看网上那个养生博主说了,还得配上淮山红枣,健脾养胃。”林陌跨上车,“你这两天腿疼,得多吃点肉长长劲儿。吃完这一顿,晚上还得跑几单把鸡钱赚回来。” “好耶!有鸡汤喝嘍!”梨梨欢呼一声,熟练地跳上后座,两只手自然而然地环住林陌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蹭了蹭,“叔对我最好了。” 林陌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嘴上却嫌弃道:“坐好,別乱蹭,把你那口水收一收。” 电动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拐进了那个老旧的小区。 刚到楼下停好车,一楼那个穿著白色背心的张大爷正坐在门口摘荷兰豆。看见两人回来,大爷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小林回来啦?”张大爷把荷兰豆往盆里一扔,那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带著几分调侃,“小两口感情挺好啊。” “大爷吃了吗?”林陌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拎著鸡准备上楼。 “吃了吃了。”张大爷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不过小林啊,大爷得说你两句。年轻人火力猛是好事,但这就那个隔音……你也知道,咱这老楼不比新房。昨儿晚上那动静,那是惊天动地啊。我家那老婆子今早都数落我,说我不中用了。” 林陌脚下一个踉蹌,差点跪在台阶上。 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昨晚那是按摩!正经的穴位推拿! “大爷,您误会了,其实是……” “哎呀大爷!”林陌还没解释完,身后的梨梨突然探出个脑袋,一脸天真烂漫地接话道,“我知道我知道!叔昨晚是太用力了,弄得我都哭了。我都跟他说让他轻点,他非不听,说就要这种劲儿才行!” 空气突然安静。 张大爷下巴掉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旁边路过的一只野猫都被这虎狼之词嚇得炸了毛。 林陌只觉得天灵盖像是被人掀开了,往里面灌了一吨水泥。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著一脸“我很有礼貌回应邻居”的梨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那是牙齿咬碎的声音。 “大爷您忙,我们先走了!” 林陌一把拽住梨梨的胳膊,以一种逃离火灾现场的速度,连拖带拽地衝进了楼道。 …… 回到那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林陌把门反锁,背靠著门板,长出了一口浊气。 “叔,怎么了?那个爷爷咋不说话呢。”梨梨不明所以地眨著大眼睛。 “以后……在外面,少说话。”林陌无力地摆摆手,“去,把那个长得像棍子的东西洗了。” 他从塑胶袋里掏出一根还带著泥土的铁棍淮山,扔给梨梨,又递过去一把削皮刀。 “这是啥?”梨梨好奇地戳了戳那根毛茸茸的棍子。 “淮山,也叫山药。去皮,切块。我去处理鸡。”林陌挽起袖子,系上那条那个印著“中国移动赠”的围裙,转身进了狭窄的卫生间兼厨房。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洗菜声。 梨梨蹲在垃圾桶旁边,拿著削皮刀笨拙地给淮山去皮。这东西滑溜溜的,还带著一股怪怪的粘液,弄得她满手都是。 “叔,这玩意儿好多鼻涕啊。”梨梨嫌弃地皱著眉,下意识地抬手在脸上蹭了一下痒。 “那是精华,健脾补肾的。”林陌头也没回,把鸡块扔进砂锅,加上红枣、薑片,倒满水。 十分钟后。 “叔……” 身后传来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唤。 林陌回头一看,只见梨梨正站在卫生间门口,两只手像鸡爪子一样蜷缩著,在脖子和脸上疯狂抓挠。原本白净的小脸此刻通红一片,脖子上更是被抓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怎么了这是?中邪了?”林陌嚇了一跳。 “痒……好痒……”梨梨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手也痒,脸也痒,脖子更痒……像是有蚂蚁在咬我!呜呜呜……” 林陌一看那扔在地上的淮山皮,瞬间反应过来。 “臥槽,忘了告诉你这玩意儿粘液过敏了!”林陌一拍脑门,这铁棍淮山的粘液里含有皂角素,碰到皮肤那是钻心的痒,这傻丫头居然还用手去摸脸! “別抓!越抓越痒!”林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自残般的行为,“赶紧冲水!用热水!” 他把梨梨的小毛衣脱掉,拽进卫生间,打开花洒,调到温热档。 “冲手,哪里痒冲哪里!” 梨梨这会儿已经痒得失去了理智,花洒的水一淋,那种温热带著刺痛的感觉反而更让她难受。她扭著身子,像条泥鰍一样乱动。 “叔……还是痒……我想抓……” “忍著!”林陌看著她那张被抓得像花猫一样的脸,既心疼又好笑,“让你削个皮,你把自己整成个猴屁股。刚才那股机灵劲儿哪去了?” 梨梨听出他在笑话自己,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她一边跺脚,一边趁著林陌不注意,把她沾满淮山粘液和水的湿漉漉的小手,猛地往林陌脸上一抹。 “让你笑!你也痒死算了!咯咯咯!” “我去!”林陌只觉得脸上一凉,紧接著一股痒痒的感觉顺著脸颊滑下来,“刘铁军!你还要造反了是吧?!” “略略略!”梨梨吐著舌头,抓起花洒头就往林陌身上滋。 “好啊,恩將仇报是吧?”林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种恶作剧的心態瞬间被点燃了。 那个闷骚青年的灵魂,在这一刻觉醒了。 “看招!” 狭窄的卫生间瞬间变成了水帘洞。 “啊!叔你赖皮!这是凉水!” “冷静冷静,给你降降火!” “我不服!我也给你降降火!” 两人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在三平米的空间里抢夺著那个喷水的大杀器。水花四溅,打湿了墙上的镜子,也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林陌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力量上的优势是压倒性的。 他在一阵混乱中,瞅准机会,左手一把抓住了那个乱喷的花洒,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梨梨还要往他脸上招呼的手腕。 “服不服?!” 林陌身体前压,將梨梨整个人抵在了贴著白色瓷砖的墙壁上。 动作定格。 花洒还在喷水,但被林陌按向了墙角。水流顺著瓷砖哗啦啦地流下。 卫生间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此时,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林陌能看清梨梨睫毛上掛著的晶莹水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著沐浴露和少女特有的奶香味。 梨梨的头髮湿透了,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那双异色瞳孔因为刚才的打闹而显得格外明亮,此刻正有些错愕地看著他。 水流顺著她的脖颈,滑过那几道被她抓红的痕跡,流进已经湿透紧流进已经湿透紧贴在身白色的小t恤里。 在水的浸润下,彻底显现出少女纤细的曲线。小背心包裹的那两团轮廓,在水雾中若隱若现,透著一股惊心动魄的青涩美感。 林陌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些一直被他压抑在灵魂深处的成年男人本能,伴隨著这种潮湿而狭小的氛围,排山倒海般袭来。 “叔……” 梨梨小声地开口,声音软糯,还带著点儿被水激过的颤音。她微微低著头,从林陌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被抓红的锁骨,以及那抹被热水熏出的、淡淡的粉红。 “叔……你好大力......” 梨梨轻轻缩了缩细瘦的手臂,那一蓝一黑的眼睛飞快地扫了林陌一眼,又赶紧垂下。 林陌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闪电般鬆开了手。 “那……那个,不痒了吧?” 他转过身,粗暴地关掉花洒。卫生间里瞬间只剩下水滴落在瓷砖上的嗒嗒声。 “不……不太痒了。”梨梨低著头,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就是……身上全湿了。” 林陌没敢看她,只是盯著那面满是雾气的镜子,语气生硬得想打架:“赶紧脱了,冲个热水澡。我去外面给你拿换洗衣服,感冒了还得费我药钱。” 说罢,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跨出卫生间,顺手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关上。 站在客厅中央,微凉的晚风从窗户灌进来。 林陌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心里那个叫“理智”的小人儿正在疯狂咆哮:林陌!你特么是个畜生吗?你是单身太久成了变態?噁心!噁心! 但心里那个叫“衝动”的小人儿也在疯狂煽动:怎么啦!还不能谈个恋爱吗?梨梨早就说过自己是叔的人啦! 那种从未有过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悸动,比他拿到大厂offer那天还要让他失控。 第97章 全网「种草莓」 半个小时后。 砂锅里的鸡汤已经燉得一片金黄,浓郁的肉香在狭窄的房间里肆意流窜。 梨梨穿著一件林陌的大號白t恤,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露出两条白得晃眼的细腿。她吸溜著鼻涕,抱著碗,对著锅里的老母鸡两眼放光。 “叔,淮山红枣燉老母鸡,我要喝三大碗!” 林陌也换了身乾爽的衣服,看著这丫头没心没肺吃肉的样子,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也被这股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喝完赶紧跑单开播去,今晚咱们的『金丝绒裤衩』能不能翻倍。” 晚上八点半,名为【叔给我煮鸡汤】的直播间准时开启。 刚开播不到五分钟,在线人数就蹭蹭蹭地突破了两千大关。 【哟,来了来了!鸡汤夫妇上线了!】 【梨梨酱,大叔的“手艺”到底怎么样啊?好不好吃啊?】 【听说喝鸡汤是下火的,大叔这是怕梨梨酱火气太大,还是自己火气太大?】 弹幕刷得飞快,一堆老色胚在那儿疯狂试探。 梨梨捧著手机,“家人们,那是叔给我抓的鸡,可补了!叔说我这两天辛苦了,要把我这小身板给顶起来!” “噗——!” 旁边正在喝水的林陌直接喷了一墙。 “顶……顶起来?”林陌咬牙切齿地抹掉屏幕上的水,“那是『补起来』!刘铁军,你再乱用动词,我今晚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大义灭亲。” 【哈哈哈哈,神特么顶起来!大叔你的思想很不纯洁啊!】 【等等!你们看梨梨的脖子!】 【臥槽!我也看到了!那是……那是草莓吗?!】 一条加粗的红色弹幕划过,瞬间引爆了整个直播间。 吃瓜群眾的眼睛比显微镜还要毒。刚才洗澡的时候,梨梨因为淮山过敏,在脖颈和锁骨附近抓得狠了,现在红肿消退了一些,却留下了一片片深红色的、斑块状的痕跡。 加上那湿漉漉的头髮,以及林陌那大得夸张的白t恤,简直就是標准的事后现场。 【妈耶!这么多?大叔你这是要把孩子啃了啊?】 【一、二、三……好傢伙,脖子上全是印子,这战况是有多激烈?】 【大叔你还是人吗?梨梨才多大?你这不仅是下火,这是要把房顶都掀了啊!】 【报警!谁也別拦著我,我这就去叫警察蜀黍!】 林陌原本红著的脸,这下直接黑成了锅底。 他一把拽过梨梨,把她的领口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那些要命的痕跡,结果一不小心碰到了梨梨还在发痒的地方。 “哎呀叔,你別碰!那儿痒!”梨梨娇嗔了一声,身子还不由自主地往林陌怀里钻了钻,试图躲避他的手,“越碰越养,难受死了……” 直播间死寂了三秒。 下一秒。 满屏的【禽兽】、【变態】、【放开那个女孩让我来】直接把画面堵得严严实实。 “不是!各位,你们冷静点!”林陌对著镜头,语气里全是自暴自弃的绝望,“这是淮山!那是过敏!过敏懂吗?!谁家草莓长这副德行,那是寻麻疹!” 【大叔,別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確有其事。】 【就是,谁家寻麻疹刚好长在脖子上,还成双成对的?】 【梨梨,你老实说,大叔是不是对你『动手动脚』了?】 梨梨看著飞速掠过的弹幕,虽然不太明白“草莓”是什么意思,但听见大家说林陌,她立刻护食般地喊道:“对啊!叔刚才在卫生间可凶了!他一把就抓住我的手,把我按在墙上,还要用那个喷水的东西滋我!我怎么求饶他都不停!” “……” 林陌盯著那条正在快速滚动的弹幕,感觉自己这辈子大概是走不到“登基”那天了。 法治社会救了他,但也快要送走他了。 “叔,你怎么又脸红了?”梨梨一脸天真地凑过来,用没受伤的手去摸林陌的脸,“是不是这鸡汤太补了?我看你脖子上也出汗了呢,要不我也给你『抓』两下?” 林陌僵硬地转过头,看著满脸纯真的梨梨,以及直播间里已经开始刷屏的【五年起步,最高死刑】。 他默默地拿过一个不透明的保温杯盖,扣在了摄像头上。 毁灭吧,赶紧的。 第98章 地铁站惊喜 c出口的穿堂风很硬,裹著地下通道特有硬塑料燥热味,直往衣领子里灌。 十八点四十五分。 林陌把电动车停在马路牙子上,第三次摁亮了手机屏幕。电量还剩22%,屏幕光映著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按照以往的规矩,梨梨三十分准时出站。这丫头哪怕是去便利店买根两块钱的烤肠耽误了功夫,也会提前发个那个露著大门牙的傻笑表情包报备。 今天没动静。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机械的女声在耳边响了第五遍。 林陌把手机塞回兜里,他烦躁地把口香糖吐掉。 地铁站连著火车站,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上周新闻刚报,就在这里面有个女孩被人流推摔了个跟头,缝了好几针。 梨梨脑子有时候缺根弦,万一碰到那种不长眼的…… 手机震动。 林陌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抓手机,指纹解锁按了两次才解开。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微信。 梨梨:【叔,救我!】 紧接著是一个定位。位置显示就在地铁站负一层的公共厕所区域。 这一瞬间,周围嘈杂的车流声、叫卖声仿佛被按了静音键。 林陌只觉得头皮发炸,一股凉气顺著尾椎骨直接窜上了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冻得他手指僵硬。 救我。 这两个字在他视网膜上不断放大,扭曲,变得血淋淋的。 不是开玩笑。 这丫头虽然皮,但从来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林陌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个恐怖的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被捂住嘴拖进隔间、被迷晕、被几个混混堵在角落… 如果她出事…… “操!” 林陌低吼一声,把手机死死攥在手心,转身就往地铁口冲。 晚高峰的尾巴,人流量依旧大得惊人。 逆著人流往下冲,就像是在激流里逆水行舟。 “借过!让开!” 林陌嗓子发紧,声音嘶哑得厉害。 前面两个穿著校服的学生正並排走著看手机,挡住了路。林陌根本没心思讲礼貌,肩膀一沉,硬生生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 “有病吧!” 后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林陌充耳不闻。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那个定位。 负一层。厕所。 下了楼梯,安检口。 安检员刚举起探测仪,还没来得及张嘴,就看见一个黑影直接略过了安检门。 “哎!那个小哥!安检!回来!” 滴滴滴—— 闸机的警报声尖锐刺耳。 林陌根本没减速,双手在闸机两侧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脚刚落地,因为惯性踉蹌了两步,差点跪在地上。他没停,稳住重心继续狂奔。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他听不到后面的喊叫声,听不到周围人的惊呼,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臟,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一样。 咚。咚。咚。 每一下都砸得他耳膜生疼。 千万別出事。 梨梨,你千万別出事。 林陌的手伸进裤兜,摸到了上午那把用来拆快递的小摺叠刀。 刀身冰凉,只有半个巴掌长。 他把刀抽出来,大拇指顶开刀刃。 寒光一闪。 这时候如果有人敢拦他,他真敢动刀子。他这种烂命一条的人,为了孩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厕所在走廊尽头。 越靠近,林陌的心越沉。 那边没什么人,灯光也比大厅暗一些。几个保洁阿姨推著车在聊天,除此之外,安静得可怕。 那种安静,让他更加恐慌。 是不是已经被带走了?是不是被…… 林陌衝到女厕门口,连呼吸都忘了。他根本没考虑什么男女有別,也没考虑会不会被当成流氓抓进局子。 如果里面有坏人。 那就弄死他。 必须弄死他。 林陌咬紧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手里紧紧攥著那把摺叠刀,抬脚就要往里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旁边的粗大承重柱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並不大,手腕上还戴著那个两块钱一根的卡通绳,一把拽住了林陌的衣角。 “叔!” 声音清脆,带著明显的、憋不住的笑意。 林陌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差点闪了腰。他猛地回头,动作大得脖颈骨节咔吧作响。 柱子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一脸整蛊完別人的坏笑:-d 手里举著半根咬了一口的淀粉肠,另一只手拿著手机,摄像头正对著他。 梨梨笑得花枝乱颤,那一蓝一黑的异瞳里闪烁著狡黠的光,嘴角咧到了耳根。 “叔!愚人节快乐!略略略!” 她衝著林陌做鬼脸,“你刚才跑得好快啊,我都跟不上你了……哈哈哈哈……我想死你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著这对奇怪的组合。 林陌保持著那个前冲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汗水顺著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没眨眼。 他死死盯著那张笑脸,盯著她手里那根还在冒热气的淀粉肠,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已经打开刀刃的摺叠刀。 快乐? 这就是她给的惊喜? 刚才那一路上,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每一种都是血淋淋的,每一种都能让他后半生彻底崩塌。他甚至想好了如果是绑架要卖哪个肾去凑钱,想好了如果是意外要怎么跟自己交代。 结果呢? 她在吃淀粉肠。 她在玩捉迷藏。 她在过愚人节。 林陌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恐惧瞬间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怒火。这股火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全无。 “刘!铁!军!” 林陌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著森森寒意。 梨梨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虽然爱闹,但那是建立在林陌宠她的基础上。她对情绪的感知很敏锐,尤其是杀气。 此刻的林陌,太陌生了。 那个平时只会念叨省钱、只会做红烧肉的窝囊大叔不见了。 面前这个男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他看著她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亲人,倒像是在看一个死敌。 尤其是他手里那把刀,还在微微发颤。 “叔……我……” 啪嗒。 梨梨手里的半根淀粉肠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 林陌一言不发,收起刀,揣进兜里。 然后一步跨上前。 那股压迫感让梨梨本能地想后退,但背后就是柱子,退无可退。 林陌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拎一只待宰的小鸡仔。他把她整个人提溜到面前,右手高高扬起。 巴掌带著风声,眼看就要落下来。 他是真想揍她屁股。 狠狠地揍。 让她长长记性,让她知道有些玩笑是会嚇死人的。 “啊!救命啊!杀人啦!” 梨梨嚇得两腿发软,求生本能瞬间爆发。她没有抱头鼠窜,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把手里还没关掉直播的手机,直接懟到了林陌脸上。 “家人们救命啊!我要被家暴了!各位榜一大哥义父快救救梨梨!” 屏幕上,弹幕疯狂滚动。 直播间一直开著。 刚才林陌衝进地铁站、翻越闸机、满脸杀气衝过来的全过程,虽然画面晃动剧烈,但都被那一千多个在线观眾看在眼里。 【臥槽!这大叔眼神是真的要刀人!】 【梨梨快跑!这次不是剧本!这压迫感隔著屏幕我都尿了!】 【有一说一,这种玩笑真的不能开啊,我看大叔手都在抖,这是真急眼了。】 【完了完了,主播今晚要吃“藤条燜猪肉”了。】 【虽然但是,大叔刚才翻闸机那个动作有点帅是怎么回事?】 【救命!巴掌要下来了!截屏截屏!】 林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离梨梨的脸只有不到五公分。 他看著懟在眼前的手机屏幕,看著那些花花绿绿飘过的“小心心”和“大啤酒”,还有那一行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弹幕。 理智,在那一瞬间被强行拉扯回来了一点点。 直播。 一千人看著。 要是这一巴掌下去,明天他就得因为“地铁站虐童”上热搜。 不能打。 绝对不能打。 林陌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五臟六腑都在翻腾。那股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堵得他嗓子眼发甜。 他死死盯著梨梨那张写满惊恐的小脸。 这死孩子。 算你狠。 林陌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再睁开眼时,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比鬼还渗人的笑容。 “啊哈哈哈......” 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最终轻轻落下。 啪。 拍在了梨梨的头顶上。 力道稍微大了点,把她的脑袋拍得往下一沉,脖子都缩了进去。 “……跟大家打个招呼。” 林陌对著镜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著嘎吱嘎吱的响声,“刚才跟梨梨给大家上才艺吶。看看,这孩子演技多好,不去拿奥斯卡都屈才了。我都差点信了。” 说著,他那只大得像蒲扇一样的手,死死扣住梨梨的肩膀,手指用力收紧。 那种力度,正好掐在锁骨的麻筋上。 梨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快扭曲了,但在林陌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逼视下,只能硬著头皮配合。 “是……是啊……表演才艺……” 梨梨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在打颤,“叔对我最好了,平时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怎么会打我呢?” 【表演个鬼!大叔你牙都要咬碎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皮笑肉不笑”吗?学到了。】 【梨梨別装了,我都看见你腿在抖。】 【我有预感,一旦关了直播,主播的屁股將不復存在。坏笑.jpg】 【送个热气球给主播买红花油吧,太惨了。】 屏幕上飘起一个气球特效。 林陌皮笑肉不笑地搂住梨梨的脖子,那姿势不像是在搂亲人,倒像是绑匪在挟持人质。 “行了,跟叔回家。” 林陌在“回家”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语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今天过节,叔给你做顿好吃的。让你好好过个难忘的愚人节。” 梨梨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淀粉肠,又看了一眼林陌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完了。 “那什么……家人们……” 梨梨对著镜头,眼神绝望,“如果明天我不播了,记得帮我报警。我是认真的。” “报什么警,浪费警力。” 林陌冷哼一声。 “走。” 只有一个字。 林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鬆懈下来之后,后背的冷汗早就把衬衫湿透了,粘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他走得飞快,完全不管身后的梨梨能不能跟上。 “哦。家人们,梨梨先下了,吃完饭再上线咯。” 梨梨丧眉搭眼地跟在后面,像个犯了错被押解流放寧古塔的囚犯。她看著林陌挺得笔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心里突然也有点发虚。 刚才叔衝过来的样子,真的很嚇人。 那是真的在拼命。 不过叔......为我拼命的样子为什么......好有安全感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地铁口。 外面的夜风更大了。 林陌走到路边,看著那辆孤零零倒在马路牙子上的电动车。刚才跑得太急,车摔了,掛在车把手上的头盔也滚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他走过去,默默地把车扶起来。 动作很慢,很沉重。 梨梨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捡起草丛里的头盔,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递过去。 “叔……车没事吧?” 声音细若蚊蝇。 林陌没接头盔。 他跨上车,才发现刚刚没拔钥匙。 仪錶盘一直亮著,还好没坏,车也还在。 “上车。” 林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梨梨笑嘻嘻乖乖地跨上后座,两只手试探性地揪住了林陌夹克的衣角,见他没反应,轻轻抱住了林陌。 林陌挣扎了一下,但梨梨没有鬆手的意思。 电动车启动,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风呼呼地刮著。 过了好久,风里才飘来他那带著点沙哑的声音,听不真切,却又异常清晰。 “下次再敢拿命开玩笑……我就真当你死了。” “叔,我饿了。” “饿著。” “我想吃红烧肉。” “吃屁。” “那……能不能別打脸?” “回家把你腿打折。” “嘻嘻,我知道叔捨不得的。” 梨梨抱更紧了。 “滚滚滚,你要勒死你叔啊!” “嘻嘻嘻。” “笑个屁,整人这种操作又是在哪里学的?” “小雨姐和小美姐说这样直播间会有热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林陌感觉脑子里突突的。 “叔,刚刚收了两百块礼物。” “我......你......唉......” 第99章 那是一把大宝剑 林陌的气还没消。 他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把车骑出了赛摩的气势,专门挑减速带压,顛得后座上的梨梨嗷嗷乱叫,算是小小的报復。 “啊!!叔,我错了嘛。” 梨梨搂住得更紧,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林陌的脸色,“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下。小美姐她们说这叫幽默感,是城里人的情趣。” “啊对对对,那两个狗头军师就让你学会作死。”林陌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以后少跟她学那些有的没的。你要是再敢拿安全开玩笑,我就把你送回村里餵猪。” “我不!”梨梨立马抱住他的胳膊,“猪吃得比我还多,养不活我的。” 林陌被气笑了。 正准备走去商家等著取餐,忽然感觉胳膊上一沉。 梨梨走不动道了。 她停在一家名叫“赵叔零食店”的门口,脑袋跟装了雷达似的,死死盯著那个明亮的落地窗,眼珠子都快贴玻璃上了。 “看什么看?赵叔是你亲戚啊?”林陌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堆满了货架,对於往年只有馒头咸菜记忆的梨梨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蟠桃园。 “叔,这里面的东西是不是很贵啊?”梨梨吞了口口水,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但脚尖却很诚实地往后转。 林陌看著她那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穷酸样,心里的火气顿时散了一半。 “贵个屁。专门卖给穷鬼的。”林陌一把拽住她的背包带子,把她往店里拖,“进去。” “啊?我不去!叔我们要省钱买房……” “闭嘴。再废话扣你晚饭。” 推开玻璃门,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梨梨像只受惊又兴奋的小仓鼠,缩在林陌身后,两只眼睛不够用了。辣条、薯片、果冻、威化饼乾……这些她在村里小卖部只见过包装皮的“奢侈品”,在这里堆成了山。 两人不约而童,在一排货架前停下了。 那是一根巧克力棒。准確地说,是一根巨型巧克力棒。 足足有一米长,金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瞎人眼,上面印著大大的外文logo,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威风凛凛的兵器。 梨梨仰著头,嘴巴微张,那一蓝一黑的眼睛里倒映著金色的光芒。 “哇……这是金箍棒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只是虚空戳了戳,“这得多少钱啊?是不是要把咱俩卖了才够?” 林陌看了一眼標籤。58块。 对於现在的他们来说,这確实是一笔巨款。够吃好几顿猪脚饭了。 “不算贵。”林陌说。 梨梨摇摇头,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转身去旁边的货架拿了一包那一块钱的小薯片:“叔,我拿这个就行。那个……等我长大了,赚大钱了,我再来买。到时候我买两根,咱俩一人一根拿著打架。” 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林陌看著那根巨大的巧克力棒,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了自己八岁那年。 那时候变形金刚刚火。隔壁的小胖子手里拿了个擎天柱,威风凛凛。他在橱窗外看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放学都绕路去看。他跟老妈说,等我考了一百分就给我买好不好。 后来他考了一百分。 但他没敢说。因为那天老妈为了几毛钱的菜钱跟小贩吵了半小时。 那个擎天柱,直到那个玩具店倒闭,他也没买。 现在他三十多岁了,买得起了。可是前两天路过商场看到变形金刚,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胃口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 欲望也是。 “拿著。”林陌突然伸手,一把抄起那根一米长的巧克力棒,塞进梨梨怀里。 梨梨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抱住,像抱著个炸药包:“叔!你疯啦?这能买好多馒头呢!” “让你拿著就拿著。”林陌没看她,转身往收银台走,“等你有钱的时候,你就只能喝粥了。这玩意儿糖分超標,到时候你不是牙掉光了就是糖尿病。” “啊?”梨梨抱著那个大傢伙,迈著小碎步跟在后面,一脸懵懂,“糖尿病是啥?是尿出来的尿都是甜的吗?那不正好省了买糖的钱?” 林陌脚下一个踉蹌。 “刘铁军,你这脑迴路要是能拿去发电,咱们全区都不用交电费了。” 结帐。扫码。 林陌看著微信余额变动跳出的提示,心跳频率快了一瞬。但他回头瞧见梨梨抱著那根比她半截身子还长的巧克力,笑得像个得了宝贝的土匪,他又觉得这五十多块钱花出了五万块的效果。 “叔。” 出了门,梨梨没捨得拆包装,而是把那根巧克力扛在肩上,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这哪是吃的啊。” 她在那一蓝一黑的眼睛里闪烁著某种中二的光芒,“这是一把大宝剑。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用这个敲爆他的狗头,让他尝尝甜蜜的暴击。” 林陌翻了个白眼,拉著她往前走。 “再不走,商家要给你差评了。” 第100章 巧克力味的梦 夜已经深透了。 城市的吵闹声逐渐平息下去,那些白日里步履匆匆的人影消失不见,只剩下泛黄的路灯还在那儿支著。 十点三十五分。 林陌盯著外卖软体里的帐单,算了一遍又一遍。为了填平那根一米长巨型巧克力的亏空,他今晚比平时多跑了几单。最后一单就在两公里外。 他把那辆三手的电瓶车停在了十字路口。 红灯。 灯柱上的数字跳动著鲜红的光:99秒。 这红灯长得有些不讲道理。林陌有些急躁地拧了拧把手,电瓶车发出嘎吱一声抗议。他鬆开手,使劲晃了晃发僵的脖子,骨头缝里传出清脆的响声。 后座安静得反常。 平时只要车一停,那丫头保准得在他背上跳两下,要么就扯著脖子对著直播间喊:兄弟们,给大叔点点关注,大叔还没倒下。 今天却一点动静没有。 “刘铁军?”林陌没回头,隨口喊了一声。 “嗯……” 身后飘来一声哼唧,软趴趴的,没力气。 林陌把身子往后拧,扫了一眼。 梨梨斜靠在后座的靠背上,两只细胳膊死死箍著那根只剩下一半的巨型巧克力棒。那金灿灿的包装纸被她撕得七零八落,碎纸屑沾了她一身。 “还有多少秒啊,叔……” 她眼皮打著架,说话声越来越小,带著一股子还没咽下去的巧克力甜味。 “睡你的,別废话。”林陌回过头,看向那还没变色的红灯。 “我不睡……我得帮你看著路……万一……万一有车……” 梨梨勉强把眼皮睁开一条缝,但那眼皮沉得厉害。她开始数数: “九十九……九十八……” 她嘴里塞著半块巧克力,腮帮子撑起一小块肉,隨著说话的频率动来动去。 “九十……八十七……六……”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了一声很轻的呼吸。 紧接著,林陌感觉到背上一重。 那是脑袋磕在衣服上的闷响。 林陌的脊背僵了一下,他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放鬆肌肉,任由那股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直播间里还有三百来號人。 屏幕里的梨梨歪著脑袋,那个粉色的塑料头盔被压得变了形。她的脸肉被挤出来一坨,严严实实地贴在林陌那件沾著土的衝锋衣上。 由於睡得太死,她嘴角掛著一串亮晶晶的东西,正顺著林陌的后背往下流,在他那件破旧的衣服上拖出一条痕跡。 【哈哈哈哈!这睡相,绝了!】 【口水拉丝了!名场面打卡!】 【看著好想笑,但是笑著笑著又有点想哭是怎么回事?】 【这傻丫头,这个月一天都没歇过吧?跟著大叔跑遍了全城。】 【嘘——別刷屏了,让孩子睡会儿。】 屏幕上飘过几个“小心心”和“啤酒”的礼物特效,没有往常那种炸裂的喧闹,反而透著一股温情的默契。 林陌看著屏幕里的那一小团,眼神软了下来。 这个月,为了那个“用钱砸死叔”的宏伟目標,这丫头確实拼了命。哪怕腿疼得下不来楼,只要一开播,她就像打了鸡血一样。 也就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啊。 在別的孩子还要爸妈哄著写作业的年纪,她已经学会了在电动车后座上秒睡。 “各位大哥,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啦。” 林陌压低声音,对著镜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再播下去,我的衣服就要被她的口水淹了。得回家洗衣服去了。” 【裤衩大叔晚安!】 【梨梨晚安!】 【大叔慢点开,別顛著孩子。】 林陌关掉直播。 关掉眾包app。 那个红色的99秒终於跳成了绿灯。 林陌没有像往常那样猛拧油门,而是缓缓启动。他腾出一只左手,反手绕到背后,托住梨梨那颗隨著车身晃动摇摇欲坠的脑袋,把她更稳地按在自己的背上。 单手骑车。 小电驴在这个深夜的街道上,划出一条平稳的直线。 回到楼下。 梨梨还没醒,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那一半巧克力酱蹭在了林陌的脖子上。 林陌停好车,嘆了口气,认命地拔下钥匙。 “也就是你,换个人我直接把你扔垃圾桶。” 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 起。 並不標准的公主抱。 主要是有个障碍物。 梨梨睡得跟死猪一样,但那只左手依然死死地抱著那根剩下半截的巧克力棒,横在两人中间,像根扁担。林陌不得不把脖子伸长,才避免被那根硬邦邦的“大宝剑”戳中喉结。 声控灯坏了。 楼道里一片漆黑。 林陌抱著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很轻,生怕惊动了怀里这个正在做美梦的小祖宗。 走到三楼的时候,怀里的人动了动。 梨梨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在他的领口嗅了嗅,那是混杂著汗水、尘土,还有…… “叔……” 她闭著眼睛,咂吧了一下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怎么?”林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叔是……巧克力味的……” 说完,她脑袋一歪,又睡死过去,嘴角还掛著那抹甜腻腻的笑。 林陌停在楼梯转角。 黑暗中,那个平时硬得像石头的男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傻子。” 你是甜的。 这生活,才有了点味儿。 第101章 赛博蓬莱 周日清晨六点。 这个点儿,整座城市连环卫工的大扫帚都还没把马路刷热乎,林陌正缩在那床发皱的空调被里,做著他全款买房、穿著大裤衩在马尔地夫喝椰汁的美梦。 梦里椰汁刚插上管,还没嘬上一口,耳边就炸开了一声悽厉的鸡叫。 “叔——!著火啦?还是神仙下凡啦!” 林陌被这嗓子嚎得心臟差点停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脑仁都在头盖骨里晃荡。他迷瞪著眼,还没看清人影,就感觉一股湿漉漉、黏糊糊的空气,像那过期的胶水一样,直接糊在了脸上。 “大清早的,你招魂呢?”林陌揉著乱成鸡窝的头髮,起床气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梨梨正趴在窗户边,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听见动静回头,那一蓝一黑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脸上全是没见过世面的咋呼劲儿:“叔!你快来看!没了!咱们楼下那个炸油条的张大爷没了!” 林陌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张大爷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他趿拉著拖鞋,晃晃悠悠走到窗边,往外一瞅。 好傢伙。 窗外哪里还有什么街道、油条摊和张大爷。入眼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把整个世界都给吞了。远处那几栋老旧的居民楼只剩个模糊的黑影,像是悬在半空的幽灵船。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窗户玻璃上掛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珠,匯成一股股小细流往下淌。 “这是回南天。”林陌感觉浑身的关节都在这种潮湿里发酸,没好气地敲了一下梨梨的脑瓜崩,“什么神仙下凡。” “回南天?”梨梨捂著脑门,新奇地伸出手指在全是雾水的玻璃上画了个猪头,“这就是回南天啊?我在大山里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雾,跟把头伸进煮沸的锅里一样。” 她说著,又把脑袋往外探了探,鼻翼翕动,像只闻味儿的小狗:“叔,你看那边!那个红色的光!好像怪物眼睛!” 林陌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浓雾深处,隱约透出一团橘红色的光晕,在深蓝色的晨曦和白色的水雾中忽明忽暗。 “那是隔壁洗浴中心的招牌灯,昨晚忘关了。”林陌打了个哈欠,转身想钻回被窝,“行了,看完了就睡觉,这种天衣服晾一个月都干不了,別给我找事。” 谁知梨梨根本没听进去。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猛地缩回身子,两步窜到床头柜抓起手机,那双异瞳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嚇人。 “不行!太酷了!这简直就是那个……那个赛博朋友!我要去拍下来!” 说完,这丫头也不管自己还穿著那身印著海绵宝宝的睡衣,趿拉著那双比她脚大两码的男士拖鞋,像个炮仗一样衝出了房门。 “哎!回来!没带钥匙!” 林陌喊了一声,但回应他的只有重重的关门声,还有楼道里迴荡的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嗒啪嗒”声。 “造孽啊。”林陌长嘆一口气。 他认命地爬起来,隨手抓过床头那件还有点餿味的衝锋衣套上,摸了把脸。手掌在脸上蹭过,全是腻乎乎的水汽,难受得要命。他拿起钥匙,把门反锁,顺著楼梯往上爬。 这栋老楼没有电梯,楼梯扶手上全是红色的锈渣和黑色的积灰,此刻被湿气一浸,那股铁锈味混著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墙壁都在“冒汗”,绿色的油漆皮鼓起大包,像癩蛤蟆的皮。 刚爬上一层,就听见顶楼那扇铁门处传来“哐哐哐”的撞击声。 “叔!快上来!这门坏了!它欺负我!” 林陌慢悠悠地晃上去。只见梨梨正用肩膀顶著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小脸憋得通红,两只脚在地上一蹬一蹬的,像只推粪球的小屎壳郎,奈何那铁门纹丝不动。 “起开。”林陌把她拎到一边,“这门轴几年没油了,你那点力气给它挠痒痒都不够。” 他抬起腿,没用蛮力,而是找准了门锁下方那个受力点,猛地一脚踹过去。 “咚!” 一声闷响,铁门发出牙酸的吱呀声,不情不愿地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浓重的湿冷晨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梨梨打了个哆嗦,但她眼睛立马就亮了,泥鰍一样从那条缝里钻了出去。 “哇——!” 这一声惊嘆,倒是真心实意的。 林陌跟著钻出去,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们所在的这片老城区地势低,周围全是几十年的矮楼。而远处几公里外,就是这座城市的cbd。平时那种贫富差距明显的割裂感,在这个早晨被浓雾奇异地抹平了。 深蓝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大雾瀰漫,將城市下半截那些脏乱差的街道、垃圾桶、杂乱的电线统统遮盖。只剩下远处的几座摩天大楼顶端衝破云雾,那个巨大的ledgg牌还在闪烁著橘红色的光,映照著翻涌的雾气,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迷幻的霓虹色。 近处,隔壁楼顶的几根废弃天线杆在雾里若隱若现,像是某种废土世界的遗蹟。 “叔!你看!是不是像科幻片!”梨梨兴奋地举著手机,在满是青苔和积水的楼顶上转圈,“家人们谁懂啊!这就是绝绝子!我感觉下一秒就要有飞船开过来了!” 她把镜头对准自己,又对准那片迷雾中的霓虹,嘴里念念有词:“这就是咱们打工人的仙境!吸一口精神抖擞,吸两口风湿骨痛!” 林陌靠在水箱边上,看著那个在雾里蹦躂的瘦小身影。 十六岁的姑娘,穿著不合身的睡衣,头髮乱糟糟的,在这样一个糟糕透顶的回南天早晨,在满是积水的破旧楼顶,却高兴得像个拥有了全世界的公主。 “叔!你也来!比个耶!”梨梨把镜头懟到林陌脸上。 屏幕里,林陌那张鬍子拉碴、眼袋快掉到地上的脸,和背后那充满未来感的迷幻背景格格不入。 “比个屁。”林陌把她的手机推开,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有躲开镜头,“拍完了没?拍完下去。这上面湿气重,等会儿你那手又该疼了。” “马上马上!再录一段!”梨梨对著镜头,突然换了一副深沉的嗓音,“在这个冰冷的城市,只有叔的脑门是热乎的。关注我不迷路,带你看遍城中村的赛博朋友!” “刘铁军!” “哎呀错啦错啦!別动手!地滑!” 两人打打闹闹的声音,顺著楼顶的风,飘进了那片粘稠的迷雾里。 第102章 无影脚 自从田芳给梨梨灌输了“短视频创业”的迷魂汤后,这丫头就魔怔了。 “叔,芳姐说了,咱们得有素材。” 雾气散开,梨梨就背著个破书包,手里举著那个花三十块钱买的手机云台,一本正经地给林陌进行岗前培训,“现在的粉丝不喜欢看耍帅的,就喜欢看真实的牛马生活。越惨越好,越累越好。” 林陌骑在那辆贴著小黄鸭的电动车上,戴著头盔,只有一双死鱼眼露在外面:“所以我就得当那个被围观的猴?” “那是主角!”梨梨纠正道,跳上后座,“出发!今天咱们要接那种最奇葩的单子,那样才有流量!” 今天的运气也確实“好”,系统派的单子一个比一个让人头大。 第一单,是个老旧小区的七楼,没电梯。客户备註:家里老人腰不好,麻烦送两袋大米一桶油上来,谢谢小哥。 林陌看著那两袋一共五十斤的东北大米,还有那桶5l的金龙鱼,感觉腰眼子已经开始隱隱作痛。 “素材来了!”梨梨举著手机,跟战地记者似的,“家人们,看我叔单身三十年的麒麟臂!这就是男人的担当!这一袋米不是米,那是生活的重担!” 林陌咬著牙,把一袋米扛上肩,另一只手拎著油,还得回头瞪一眼梨梨:“你少废话,另一袋你拎得动吗?拎不动就在下面看著车。” “小看人!”梨梨把手机往脖子上一掛,擼起袖子,那两条细胳膊看著还没擀麵杖粗。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嘿的一声,竟然真把那袋米抱了起来,虽然走起路来像个摇摇晃晃的企鹅。 两人呼哧带喘地爬上七楼。林陌汗如雨下,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背上。梨梨更是脸红得像猴屁股,大口喘气,但镜头还要死死对著林陌那张满是汗水的脸。 “看!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汗水!多性感!” “性感个大头鬼。”林陌把米放下,接过客户递来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半瓶,“赶紧走,下一单。” 又来一单。跑腿单,备註:帮忙去补习班接个娃,送到隔壁街的爷爷家,我有事走不开谢谢谢谢(?>?<?)。 林陌看著那个背著奥特曼书包、手里拿著冰淇淋、鼻孔朝天的小胖墩,陷入了沉思。 “叔,你会带孩子吗?”梨梨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录像,“这可是技术活。” 那小胖墩看了一眼林陌,又看了一眼梨梨,把冰淇淋舔得滋滋响:“大叔,这是你女朋友吗?长得好奇怪,两个眼睛顏色不一样,是戴了美瞳吗?” 林陌脸一黑,刚想教育这熊孩子两句,梨梨却凑过去,指著自己的眼睛笑嘻嘻地说:“是啊,而且姐姐的眼睛能看穿一切,这只眼睛能看见你作业写没写完,那只眼睛能看见你刚才有没有偷吃零食。” 小胖墩嚇得一哆嗦,手里的冰淇淋都掉了。 把熊孩子送走后,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太阳毒辣辣地掛在头顶,把柏油马路烤得直冒烟。 “最后一单,送完吃饭。”林陌看了眼手机。 这是一单送往城郊结合部的快餐。那边路窄,巷子深,地形复杂得像迷宫。 刚拐进一条土路,变故突生。 一条不知是哪家散养的大黑狗,体型跟个小牛犊子似的,不知从哪个草垛里窜了出来。它没叫,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眼神凶狠地盯著林陌。 “臥槽!”林陌手一抖,车把晃了一下。 那狗大概觉得领地受到了侵犯,后腿一蹬,像道黑色闪电一样扑了过来。 “坐稳了!”林陌大吼一声,猛拧油门。电动车发出悽厉的尖啸,在土路上狂飆。 但这狗显然是这一片的“路霸”,耐力极好,死死咬在车屁股后面,那哈喇子都快甩到梨梨鞋上了。 “叔!它要咬我屁股!”梨梨嚇得尖叫,整个人缩成一团。 “踹它!用你的脚踹它!”林陌一边躲避路上的坑洼,一边喊道。 梨梨也是急了。她一手死死抓住后座扶手,另一只手还要举著手机录像(这该死的职业素养),转过身,对著那颗凑过来的狗头,使出了毕生绝学。 “走你!” 那只穿著卡其色小皮鞋的脚,快准狠地蹬在了黑狗的鼻子上。 “嗷呜——!” 黑狗吃痛,惨叫一声,急剎车停在原地,委屈地看著绝尘而去的小黄鸭电动车。 “哈哈哈哈!叔!我踢中了!我刚才那是不是佛山无影脚!”梨梨在后座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把它踢哭了!” 林陌也是惊魂未定,心臟还在狂跳:“行啊刘铁军,我看你以后別叫梨梨了,叫刘飞鸿吧。” 送完这一单,两人累得跟死狗一样。 林陌在路边找了家“隆江猪脚饭”,要了两份大的。 肥而不腻的猪脚肉铺在米饭上,浇上一勺浓郁的滷汁,再配上酸菜和半个滷蛋。两人坐在只有风扇呼呼吹的小店里,狼吞虎咽,连话都顾不上说。 梨梨一边啃著骨头,一边还要回放刚才的视频:“叔,你看这段,狗追咱们的时候,那画面抖得跟地震一样,太真实了!这绝对能火!” 林陌咽下一大口饭,感觉这才是活过来了。他擦了擦嘴上的油,看了一眼外面的大太阳。 空气依旧闷热,那种潮湿的感觉虽然被太阳晒散了一些,但依然黏在皮肤上。 等等。 潮湿? 林陌夹菜的手突然顿在半空。一块肥美的猪皮“啪嗒”掉在桌子上。 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好像……似乎……大概…… “怎么了叔?肉掉了快捡起来,三秒之內还能吃。”梨梨正要伸手去捡。 “別吃了。”林陌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窗户。” “啥?” “早上的窗户!为了看你那个破赛博朋克!咱们没关窗户!” 回南天。开窗。 这五个字组合在一起,那就是一场浩劫。 第103章 叔你干嘛 林陌载著梨梨,把电动车愣是骑出了高铁的速度,八百里加急往回赶。 一路上,梨梨还在后座安慰他:“叔,没事儿,不就开个窗嘛,大不了就是地板有点潮,我拿拖把拖拖就行了。” “你懂个屁。”林陌咬著后槽牙,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那是有点潮吗?那是水帘洞!” 到了楼下,林陌连车锁都顾不上掛好,三步並作两步衝上楼。 那种不祥的预感隨著楼层的升高越来越强烈。 这要是没关窗,在这个据说湿度百分之百的鬼天气里,家里那几堵墙怕是能养鱼了。 楼梯台阶全是深灰色的,那是被水浸透的顏色。每上一层楼,鞋底都发出“滋滋”的摩擦声,稍不留神脚底就要打滑。 “抓紧扶手,別摔了。”林陌回头喊了一句。 梨梨跟在后面,怀里还抱著吃剩的猪脚饭,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拽著林陌的衣摆,走得像个正在排雷的工兵。 “叔,咱家楼梯怎么哭了?” “它那是被你蠢哭的。”林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三步並作两步衝上三楼。 掏钥匙,插锁孔。 连钥匙孔里都像是灌了胶水,涩得要命。 林陌费了老鼻子劲把门锁拧开,“咔噠”一声。 “进去赶紧关窗,別让……”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梨梨像是早就等不及了,从他咯吱窝底下钻了过去,一步跨进屋內。 “我倒要看看家里……啊!” 惨叫声来得猝不及防。 屋里的地板砖此刻比溜冰场还要丝滑。梨梨那双小皮鞋刚一落地,就像是踩在了香蕉皮上,整个人没有任何缓衝,直接向后仰倒。 她在空中胡乱挥舞著手臂,那半袋猪脚饭脱手而出,划出一道白色的拋物线。 “小心!” 林陌眼疾手快,或者说是身体本能比脑子动得快。他扔下头盔,伸手去捞。 但他忘了两件事。 第一,他也站在湿漉漉的门口。 第二,他的运动鞋底早就磨平了。 手是抓住了梨梨的胳膊,但巨大的惯性带著他也失去了重心。脚底一滑,林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朝著梨梨扑了过去。 “砰!” 两人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林陌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紧接著,胸口又是一沉,几十斤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压了下来。 梨梨砸在他胸口上,砸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给送走。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两人的脸在惯性的作用下,毫无偏差地撞在了一起。 嘴唇对嘴唇。 软的。 凉的。 带著一股子猪手味的咸。 林陌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只剩下墙壁上水珠滴落的“滴答”声。 按照剧本,这时候梨梨应该尖叫,或者害羞地弹开。 但这丫头显然没拿那种剧本。 林陌感觉到唇上的触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重了。 梨梨那双异色瞳孔紧紧闭著,睫毛在颤抖,但嘴上的动作却诚实得可怕。她两只手胡乱抓著林陌的衣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贪婪地、用力地嘬了一下。 是的,嘬。 就像是在吸果冻。 “唔!”林陌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他想要推开她,但他两只手撑在地板上,掌心全是水,刚一发力,手掌就顺著瓷砖滑了出去,根本撑不起身体。 “起……开……”林陌含混不清地挤出两个字。 墙壁也是滑的,地板也是滑的,连空气都是滑的。 他就像是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虽然在动,但躯干被死死压住。 梨梨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或者是尝够了味道。她猛地抬起头,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那双眼睛里全是慌乱,还有一丝……意犹未尽? “叔……你的嘴有点咸。” 她趴在他胸口,心臟剧烈跳动,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导给林陌。 “废话……刚才那猪脚饭……不是!你给我起开!” 林陌气急败坏。他腰部发力,猛地一挺,像条咸鱼一样在地上翻了个身,终於藉助这股力量,把身上的狗皮膏药给甩到了旁边。 他狼狈地爬起来,扶著鞋柜喘粗气,手背在嘴唇上狠狠擦了好几下。 “刘铁军!你是属蚊子的吗?见人就叮?” 梨梨盘腿坐在地上,头髮乱糟糟的,却捂著嘴咯咯直笑,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叔,是你自己滑倒的,我是无辜的受害者。” 林陌瞪了她一眼,转过头看向屋內。 好傢伙。 这就是传说中的水帘洞吧? 北面的窗户大开著,外面的潮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涌入。 地板砖上积了一层水膜,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灯光。墙壁上掛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珠,匯聚成细流往下淌,像是整间屋子都在流泪。 电视柜、茶几、沙发……所有东西表面都像是镀了一层膜。 那盆放在角落的仙人掌,此刻看起来都快被泡发了。 “造孽啊……”林陌哀嚎一声,认命地去找拖把。 接下来的十分钟,屋內上演了一出悲喜剧。 林陌拿著海绵拖把,像是堂吉訶德挑战风车一样,试图把这一屋子的水给吸乾。但刚拖完这一块,转身又湿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把这里当成了游乐场。 “叔!你看这一招!” 梨梨脱了鞋,在客厅里助跑两步,然后双脚不动,利用惯性在瓷砖上滑行。 “咻——” 她像个花样滑冰选手,张开双臂,从电视柜滑到了阳台门口。 “刘铁军!你给我老实点!摔坏了我不出医药费!”林陌一边拧拖把水,一边骂。 “好玩!太好玩了!叔你也来试试,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梨梨兴奋得比自行车溜坡还爽。 她转身又想滑回来。 也许是乐极生悲,也许是那块地板的水格外多。 就在她准备做一个优雅的转身动作时,脚下失去了摩擦力。 “哎呀!”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梨梨结结实实地坐了个屁股墩。尾椎骨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嗷——!我的屁股!裂了裂了!” 梨梨捂著屁股在地上打滚,五官扭曲成一团,那叫声悽惨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陌嚇了一跳,扔了拖把就要过去扶。 但走了过去,看她在地上还能打滚,估计骨头没事。 再看她那滑稽的样子,林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该!让你嘚瑟!我就说这是报应吧?” 林陌幸灾乐祸,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这下好了,屁股开花,晚上直播你就站著播吧。” 梨梨疼得眼泪汪汪,抬头看见林陌那张欠揍的笑脸,心里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 “笑!你还笑!”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陌的裤脚。 “你也给我下来吧!” 林陌根本没防备这一手。加上他也穿著那双旧得发硬的拖孩。 被这么一拽,脚下一空。 “臥槽!” 林陌的身体瞬间失衡。他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手臂,试图抓住旁边的餐桌,但餐桌上全是水,手刚碰上去就滑开了。 没有任何悬念。 这一百四十斤的大活人,直挺挺地朝著梨梨砸了下去。 “啊!” 梨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比刚才门口那一下还要彻底。 林陌整个人压在梨梨身上。为了不把她压坏,他在最后关头用手肘撑了一下地,但因为太滑,手肘撑住没两秒直接滑开,导致两人贴得更紧。 严丝合缝。 梨梨像只八爪鱼一样被压在地板上,两条腿在慌乱中不知道怎么就缠上了林陌的腰。 林陌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那种温热的体温混合著少女特有的奶香味,瞬间衝散了屋子里的霉味。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急促而滚烫。 林陌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他能感觉到梨梨柔软的身体在他身下微微发抖。 “叔……” 梨梨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著一丝颤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娇羞。 “你……好重啊……” 她两只手环著林陌的脖子,並没有推开的意思,反而像是怕再次摔倒一样,抱得更紧了。 “叔……你压到我了。” 那双异色瞳孔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妖异,水汪汪地看著他,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林陌只觉得头皮发炸,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上涌。 这也太……太特么刺激了。 “別动!別乱动!” 林陌咬著牙,额头上全是汗。他试图撑起身体。 右手撑地——滑了。 左膝盖用力——滑了。 他刚撑起两厘米,整个人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这一下,撞击感更强。 “嗯……”梨梨发出了一声闷哼,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把头埋进林陌的肩膀里,声音细若蚊蝇,“叔……別乱蹭……你顶到我了......” 林陌简直要疯了。 这特么是我想蹭吗?! 这是物理规律!是摩擦力消失定律! “鬆开!把腿鬆开!”林陌低吼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太滑了!鬆开我就要滑走了!”梨梨耍起了赖皮,两条腿箍得更紧了,简直要把林陌的腰给勒断。 两人就这样在客厅中央的水泊里,像两块粘在一起的年糕,纠缠不清。 林陌甚至能感觉到汗水顺著额头滴在梨梨的锁骨上。 这种姿势,哪怕是在十八禁的电影里,都显得过於超前了。 最后,林陌不得不放弃了用手撑地的想法。 他像条在岸上搁浅的鱼,利用核心力量,一点一点地把身体往旁边挪。 “一、二、三!” 借著那一瞬间的爆发力,他终於从梨梨身上翻滚下来,仰面躺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大口喘著粗气,看著天花板上那一圈昏黄的光晕。 衣服全湿透了。 分不清是地上的水,还是身上的汗。 梨梨也躺在旁边,呈大字型,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却掛著一抹得逞的傻笑。 林陌转过头,看著这个让自己狼狈不堪的小混蛋。 那种名为“无奈”的情绪,混杂著某种不知名的悸动,在心底疯狂滋长。 “刘铁军。” 林陌咬牙切齿,声音里却透著一股无力的宠溺。 “下个月的零花钱,扣光。” “嘿嘿。” 梨梨翻了个身,侧对著他,手指在他还在起伏的胸口戳了戳。 “扣就扣唄。反正我有叔。”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內的水还在流。 但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比这回南天的湿气,还要黏人。 第104章 狗都不拍 夜色像一口扣下来的大黑锅,把这座燥热的城市闷在底下。 红绿灯路口,几辆电动车挤在一起,像等待起跑的赛马。 林陌单脚撑地,手搭在车把上,半干汗水黏著衣领。后座的梨梨正举著手机,对著那个贴著碎屏膜的镜头自言自语:“家人们,今天的风有点喧囂,我和叔在送第十八单,距离买房还差两百万。” 旁边停了一辆蓝色的饿骑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本来正低头刷短视频,听见动静,猛地扭过头。他盯著梨梨那一蓝一黑的眼睛看了两秒,像是看见了什么稀有动物。 “哎?你是……那个梨梨?”小哥把面罩拉下来,眼睛瞪得溜圆。 梨梨正忙著感谢直播间的一毛钱礼物,听见有人叫,茫然地转过头,那表情跟刚睡醒的小猫一样懵:“啊?我是梨梨啊。你好呀。” “臥槽!活的!”小哥激动得车把都晃了一下,“真是你啊!你那个视频我看了八百遍!太逗了!” 梨梨眨巴眨巴眼睛,还没搞清楚状况,但出於礼貌,她把手伸进那个印著海绵宝宝的挎包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块用透明纸包著的小饼乾——这是昨晚没捨得吃的一块威化。 “谢谢你认识我。”梨梨把饼乾递过去,笑得那叫一个真诚,“这个请你吃,这是回馈粉丝福利。” 小哥受宠若惊,双手接过那半块都要碎成渣的饼乾,跟接圣旨似的:“谢……谢谢梨梨!这多不好意思。” 这时候,绿灯亮了。 “再见大叔!再见梨梨!看好你们哟!加油!”小哥一拧油门,窜出去老远还在回头挥手。 林陌看著那小哥的背影,又看了看后视镜里的梨梨,眉头皱成了“川”字:“刘铁军,你什么时候还有粉丝了?还回馈福利,那饼乾不是你留著半夜磨牙的吗?” “我也不知道啊。”梨梨把空荡荡的手收回来,一脸无辜,“可能是我长得太可爱了,藏都藏不住。” 二十分钟后,生意火爆的曼玉粥铺门口。 七八个骑手蹲在台阶上等餐,菸头明明灭灭。林陌刚把车停稳,梨梨跳下来活动筋骨。 “哟!这不是梨梨吗!” “哎呀真的是!这就是那个『无影脚』传人!” 两个穿著黄马甲的大哥凑了过来,脸上掛著那种看见自家大侄女的慈祥笑容:“刚才老王在群里说看见你了,我还不信。咱们片区出名人了啊!” 梨梨彻底懵了,但身为“名人”的自觉让她迅速进入状態。她把包底翻了个底朝天,把剩下的两块饼乾、一颗大白兔奶糖,甚至还有半包干脆面都掏了出来。 “大家好大家好,吃糖吃糖。” 两分钟不到,梨梨的零食库存清零,换来了一堆骑手大叔大哥的摸头杀和夸奖。 林陌取完餐出来,看见梨梨正被眾星捧月地围在中间,跟个吉祥物似的。他一把將这丫头拎回后座,油门一拧赶紧跑路。 “叔,我好像真的火了。”路上,梨梨盯著手机屏幕,声音都在发颤,“直播间有人说,我那个被狗追的视频,上热门了。” “啥玩意儿?” 林陌找了个路边停下,掏出手机打开抖音。 好傢伙。 那个视频发布才两天。画面剧烈抖动,伴隨著林陌悽厉的“踹它!”,还有梨梨那绝世一脚,以及最后那一串魔性的笑声。 点讚:5642。评论:390。转发:1200。 粉丝数直接飆升了一千。 评论区里全是人才: 【这看起来不像演的!】 【那只脚踢出去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黄飞鸿附体。】 【这大叔的叫声太销魂了,建议反覆阅读。】 梨梨捧著手机,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叔!五千多个赞!是不是能换好多钱?” 林陌虽然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但面上还是装作云淡风轻:“也就那样吧,流量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咱们趁热打铁吧!”梨梨一把抓住林陌的胳膊,那一蓝一黑的眼珠子里闪烁著一种名为“搞钱”的狂热光芒,“叔,咱们再去被狗追一次吧!这次我换个角度拍,肯定更火!” 林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有病吧刘铁军?”他指著那个视频,“上次是运气好没被咬到,再去?你是嫌狂犬疫苗太便宜,还是觉得你叔这条老命太硬?” “哎呀叔~”梨梨开始施展撒娇大法,脑袋在他后背蹭啊蹭,“富贵险中求嘛。再说了,我有无影脚,你有一手车技,咱们是雌雄双傻,怕它一条土狗?” “滚蛋。不去。”林陌拒绝得斩钉截铁,“要去你自己去,別拉我垫背。万一摔个好歹,那点医药费都不够。” 直播间里的观眾听见了这对话,弹幕瞬间炸了。 【大叔怂了!大叔不行啊!】 【去!必须去!只要去拍,我刷大火箭!】 【对!要是敢去復刻名场面,嘉年华安排上!】 【这哪是狗,这是行走的流量密码!大叔別不知好歹!】 【狗针钱管够!去吧皮卡丘!】 林陌瞥了一眼弹幕,本来想关掉直播。 突然,屏幕上炸开了一朵绚丽的特效。 用户“成都热血男儿”送出“比心心”x6。 紧接著。 用户“不想上班”送出“热气球”x1。 这一连串的特效把林陌的眼睛都晃花了。这哪是特效啊,这分明就是一碗碗香喷喷的猪脚饭,是一块块金灿灿的地砖啊! 林陌咽了口唾沫,刚才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节瞬间餵了狗。 他清了清嗓子,把头盔扶正,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视死如归的表情。 “说什么呢?谁怂了?” 他一拍胸脯,大义凛然。 “我是那种为了钱折腰的人吗?” “狗都不!” 第105章 叔,你什么东西顶到我了 “拍!” “狗不拍我拍!”  ...... 周日上午十点。 林陌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不仅没去跑单,还骑著这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小电驴,带著梨梨来到了上次那个“案发现场”——城乡结合部的那条烂尾巷子。 这里杂草丛生,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发酵的酸臭味。但在此时的林陌眼里,这就是通往好莱坞的红毯。 “家人们,大叔说到做到啊。”林陌对著镜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今天咱们就是来探险的,名为《寻找狗头》。” 梨梨坐在后座,头上戴著林陌那个有点大的旧头盔,手里举著云台,神情肃穆得像是在拍战地纪录片: “点讚到一万,我们就往里冲。只要我不死,我就给家人们拍到狗牙上面的牙周炎!” 这就是流量的魔力。 直播间人数飆升到了三千人。点讚数像是坐了火箭,短短两分钟就突破了一万大关。 “好了,数字到了。”林陌深吸一口气,感觉手心全是汗,“坐稳了。” 他小心翼翼地转动车把,小电驴像个做贼的小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土路。 林陌的肌肉紧绷,左手一直扣在剎车上,右手隨时准备把油门拧到底。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著路两边的草丛和废弃砖堆。 一百米。 两百米。 除了几只苍蝇嗡嗡乱叫,连根狗毛都没看见。 “叔,狗呢?”梨梨有些失望地把镜头转了一圈,“是不是上次被我那一脚踢搬家了?” “闭嘴。”林陌压低声音,“没狗还不好吗?” 其实他心里鬆了一口气。既赚了流量,又保住了小命,这才是最高境界。 正当林陌准备掉头撤退的时候。 “汪!汪汪!” 一阵浑厚、低沉、且充满怒气的狗叫声,突然从路的尽头传来。 林陌浑身一僵,差点就把车扔了。 “在那边!”梨梨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指著右前方的一棵大槐树,“叔!是狗!叔!是狗!” 林陌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那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槐树下,拴著那条体型硕大的黑狗。此时它正呲著牙,对著这两个不速之客狂吠,脖子上的铁链崩得笔直,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还好,拴著呢。”林陌拍了拍胸口,那颗悬著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行了,拍到了,咱们撤。” “別呀!”梨梨哪里肯依,直播间里的“义父”们正在刷屏呢。 她居然跳下了车,举著手机就往那边凑:“家人们,给个特写!这就是那只差点吃了我的神犬!” “刘铁军!你找死啊!”林陌低吼一声,赶紧推著车跟上去,“別靠太近!那链子看著都锈了!” 梨梨胆子是真肥了。她站在距离黑狗大概五米远的地方,一会儿比个耶,一会儿做个鬼脸,甚至还对著狗喊:“来呀来呀,略略略。” 那大黑狗显然是被激怒了。作为这一片的霸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它不再叫唤,而是伏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呜呜”声。然后,它开始疯狂地啃咬那根拴在树干上的麻绳——铁链只剩下一半,接的是一段拇指粗的尼龙绳。 林陌眼皮一跳。 那绳子已经被磨得起毛了。 “不对劲。”林陌心中的警铃大作,“梨梨!上车!快!” “马上马上,再摆个pose……” “崩!” 一声脆响。 那根尼龙绳,断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只重获自由的黑狗,就像是一颗黑色的炮弹,带著积攒了满腔的怒火,朝著梨梨弹射而出。 “妈呀!”梨梨上一秒还在摆剪刀手,下一秒五官就飞了,那声尖叫能把玻璃震碎。 林陌根本来不及思考。 肾上腺素瞬间接管了身体。他猛地一拧车把,电动车冲了过去。 在狗牙距离梨梨的屁股只有半米的时候,林陌伸出左手,像夹公文包一样,一把捞住梨梨的后腰,借著惯性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抱住叔!” 林陌大吼一声,右手把油门拧到了底,甚至还要用脚蹬地助力一把。 小电驴爆发出了它这个价位不该有的动力,前轮都快翘起来了。 梨梨整个人横在半空,两条腿乱蹬,手里的云台却依然稳稳地对著后面——这该死的职业素养。 “追上来了!叔!它要咬我脚后跟了!” 那大黑狗確实猛,四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就在车屁股后面半米处,那腥臭的热气都能喷到梨梨的脚上。 “踢它!踢它!”林陌头都不敢回,只能死死盯著前方的烂路,疯狂走位。 “我踢!我踢!” 梨梨在空中胡乱出脚。 “咔!” 黑狗一口咬住了梨梨的左脚——准確地说,是咬住了那只专门穿来跑路的运动鞋。 “我的鞋!那是叔买的!”梨梨惨叫。 黑狗一甩头,鞋子飞了出去。 但也正是这一下停顿,给了林陌拉开距离的机会。 “上来!” 林陌左臂发力,把还在半空扑腾的梨梨硬生生拽了回来。因为后座太难调整姿势,情急之下,他直接把梨梨按在了身前的脚踏板上。 梨梨像个布娃娃一样,蜷缩在林陌两腿之间,背靠著车把立柱,面朝著林陌的肚子。 小电驴在土路上顛得像是在跳迪斯科。 “甩掉了吗?甩掉了吗?”梨梨缩成一团,带著哭腔问。 林陌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黑狗追了几十米,终於停了下来,站在路中间对著他们狂吠。 “甩掉了……”林陌喘著粗气,感觉心臟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它骂得挺脏的嘛。” 两人惊魂未定,车速慢了下来。 直到这时,梨梨才想起来看直播间。 屏幕已经被礼物特效淹没了。 【臥槽!真·好莱坞大片!】 【鞋都飞了!这也太拼了!】 【大叔那个单手捞人帅炸了!】 【只有我关心那只鞋吗?】 梨梨看著满屏的大火箭和跑车,刚才的恐惧瞬间变成了狂喜。 “谢谢!谢谢想加班大哥的大火箭!谢谢榜一大哥!” 她兴奋得在狭窄的脚踏板上扭动身体,想要给大哥们鞠个躬。 这一动,出事了。 前踏板本来就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又是衣服穿得薄。 隨著小电驴过了一个减速带,车身猛地一顛。 梨梨的屁股往后一滑,紧紧贴在了林陌的大腿根部。 “哎呀……” 梨梨下意识地想要调整坐姿,结果越动越乱,整个人都在林陌怀里蹭来蹭去。 林陌浑身僵硬,双手死死握著车把,动都不敢动:“別……別乱动!要摔了!” 梨梨突然停下来,抬起头,那双异瞳天真无邪地看著林陌的下巴,小声嘟囔了一句:“叔,你裤子上什么东西顶到我了?硬硬的。” 这句话,通过那个高保真的收音麦克风,清晰无比地传到了直播间里三千多名观眾的耳朵里。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紧接著,弹幕彻底炸了。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禽兽啊!被狗追都有反应?】 【大叔你不对劲!那是被狗嚇的吗?那是被梨梨蹭的吧!】 【前面的,这是另外的价钱!】 【我要报警了!放开那个女孩!】 林陌看著屏幕上那些虎狼之词,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臥槽!那是皮带扣!皮带扣!” 他对著镜头大声咆哮,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们这班人!我这条是军用皮带!那个扣头是纯铜的!当然硬!” 然而,直播间的观眾根本不听解释。 【我不信,除非你把皮带解下来看看。】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皮带扣:我不背这个锅。】 【只有“成都热血男儿”还在力挺大叔,正在跟喷子对骂。】 梨梨根本没空理会这些节奏,她正沉浸在收到礼物的喜悦中。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送的『私人飞机』!” 为了表示感谢,她试图在狭小的空间里再次鞠躬。於是,她的屁股又往后顶了一下。 “嘶——” 林陌倒吸一口凉气,感觉那真的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小祖宗!你屁股挪一挪行不行!”林陌带著哭腔求饶,“网友要顺著网线拿刀过来砍我了!” “哦哦,好噠。”梨梨乖巧地答应著,然后往左边挪了挪,结果又踩到了林陌的脚。 “哎哟!” “对不起叔!” “別动了!算我求你!” “好的叔。” 夕阳下,一辆小黄鸭电动车,载著一个满脸通红的大叔,和一个少了一只鞋的少女,在网友们满屏的“哈哈哈”和“禽兽”声中,狼狈地驶向远方。 第106章 太太,你也不想丈夫失去工作吧 下午三点,出租屋內。 那只丟了同伙的运动鞋孤零零地躺在鞋架上。 梨梨正趴在小饭桌上,愁眉苦脸地戳著手机屏幕。 “叔,这手机剪辑太卡了,刚才那段『飞鞋传书』的高光时刻总是对不上音轨。”梨梨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我想用你的电脑剪,行不行?” 林陌正在玄关换鞋,准备出门跑下午茶高峰。听到这话,他也没多想。 “用唄,在那屋桌子上。”林陌把头盔戴好,“开机密码是……llswd1314。” “哦,好。”梨梨应了一声,也没问这串密码是啥意思,反正叔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代號。 半个小时后。 林陌刚把一份麻辣烫送到写字楼底下,手机就响起了那悦耳的“您有新的订单”提示音。 他看了一眼,顿时乐了。 这是一单路程不到两公里,配送费却高达10块钱的“肥单”。客户还备註了只要送到楼下就行。 “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啊。” 林陌哼著小曲,正准备去取餐,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微信来电显示:梨梨。 “餵?怎么了?电脑坏了?”林陌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梨梨那脆生生的声音:“没坏,就是叔你说的那个快雷下载的东西都在哪啊?我找不到啦。” 林陌一拍脑门:“我都忘了你是个电脑小白。你打开d盘,里面有个download文件夹,你要用的剪辑软体安装包在那里面。” “啥是搭捞啊?” “哦哦,看见d盘了。” 电话那头传来滑鼠点击的声音。 “找到了吗?”林陌准备掛电话去抢单。 “找是找到了……”梨梨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疑惑,紧接著又带上了一丝崇拜,“叔,你要考研吗?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上岸?” 林陌握著车把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那杯刚买的冰红茶捏爆。 “什……什么考研?你在说什么?” “就是这个文件夹啊。”梨梨念道,“『考研学习资料(英语一)』。叔你太厉害了,这么大岁数了还想著学习,怪不得你总教我要进步。” 轰——! 林陌只觉得一道天雷劈在了天灵盖上。 那个文件夹! 那是五年前,他还单身独居(虽然现在也是)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特意给那几十个g的“动作文艺片”起的名字! 里面装的全是外语视频啊! “別动!”林陌对著手机大吼一声,嚇得旁边的保安都哆嗦了一下,“刘铁军!你千万別打开那个文件夹!那里面……那里面全是病毒!一打开电脑就会爆炸!” “啊?”梨梨的声音透著一股子“我不信”的叛逆,“叔你骗小孩呢?文件夹怎么会有病毒?我看这文件挺大的,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別!那是……” “哇,真的是视频哎!”梨梨惊喜的声音传来,“好多啊,名字都好奇怪……我看一个放鬆一下先。” “刘铁军!你敢!”林陌目眥欲裂。 “略略略,我就看一眼嘛,叔你真小气。”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林陌看著手里那张价值10块钱的巨额订单,又想了想自己在那丫头心中摇摇欲坠的“清白”形象。 这还送个屁的餐啊! 这是要社会性死亡啊! 他在最后一秒钟,颤抖著手点击了“转单”。不要钱啦,要脸! “嗡——!” 小黄鸭电动车在路口来了个极其暴力的神龙摆尾,林陌把油门拧到了底,甚至恨不得把脚蹬子踩出火星子来。 “冲啊!为了清白!” 一路上,林陌闯了两个黄灯,压了无数个井盖,硬生生把二十分钟的路程缩短到了八分钟。 到了楼下,他连电梯都不等(反正也没电梯),三步並作两步,像是被狗撵一样衝上楼。 “砰!” 大门被猛地推开。 林陌顾不上喘气,甚至顾不上擦一把满脸的冷汗,眼神直勾勾地射向臥室。 只见梨梨正盘腿坐在椅子上,脸上掛著那种天真无邪的好奇,手里还捧著个半化的冰淇淋。 电脑屏幕上,那个视频播放器已经被打开了。 画面虽然被梨梨按了暂停,但那一行白色的中文字幕,却如同审判的利剑,直插林陌的心臟。 【太太,你也不想丈夫失去工作吧?】 而在字幕上方,一个地中海髮型的猥琐中年男上司,正一脸淫笑地逼近一个穿著职业装、瑟瑟发抖的少妇。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林陌那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梨梨回过头,看见满头大汗、面容扭曲的林陌,愣了一下,嘴角甚至还沾著一点白色的奶油。 “叔?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去跑单了吗?” 林陌没说话。他像是一个短跑冠军衝刺终点线一样,一个滑铲衝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的一声按下了esc键。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虚脱般地靠在桌子上,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叔怎么啦?”梨梨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意犹未尽,“刚才看到那个老禿头把门反锁了。” 她指了指黑下去的屏幕,一脸认真地问:“叔,那个老禿头是不是要欺负那个漂亮姐姐啊?我看那个姐姐都要哭了。” 林陌看著她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异瞳,喉咙乾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这要怎么解释? 说是为了探討人体构造?还是说是为了研究职场潜规则? “是……是啊。”林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就是个……反面教材!教育片!那是坏人!那个姐姐的丈夫因为工作失误,被这个坏老板抓住了把柄,正威胁她呢。” “我就知道!”梨梨义愤填膺,挥舞著小拳头,“太坏了!那后来呢?后来那个丈夫有没有衝进来,像叔救我一样,把那个老禿头打一顿?” 林陌心里苦啊。 后来的剧情?后来那丈夫確实没衝进来,甚至可能还在门外…… “咳咳,当然!”林陌赶紧顺坡下驴,“后来那个丈夫,还有那个警察叔叔,一起衝进来,把那个坏蛋抓走了!正义必胜!” “哦……那就好。”梨梨鬆了一口气,隨即又有点不满地嘟起嘴,“那你干嘛关了呀?我还想看那个坏蛋遭报应呢。” “没什么好看的,少儿不宜,那是大人的职场斗爭,太血腥了。”林陌一边说著,一边手速极快地在那台电脑上操作起来。 【考研学习资料(英语一)】 右键,属性,隱藏。 再加两道密码锁。 最后把整个d盘都设成了隱藏分区。 做完这一切,林陌才觉得自己的灵魂重新回到了体內。 “叔,你真的很小气哎。”梨梨还在那碎碎念,“看个电影都不让。” “看什么看,那都是假的。”林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这屏幕这么小,看了伤眼睛。等咱们这次视频收益提现了,叔带你去千达影城,看那个imax大片,那才叫过癮。” “真的?”梨梨眼睛瞬间亮了,“我想看那个有怪兽打架的!” “看!只要不是老禿头和太太,看啥都行!” “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根手指勾在了一起。 林陌看著梨梨那单纯的笑脸,心里默默发誓:以后一定要买个两t的移动硬碟,而且必须隨身携带,人在盘在,人亡盘毁! 这带孩子的风险,比送外卖大多了。 第107章 犟驴 六点半。 闹钟还没来得及发出那声悽厉的尖叫,林陌的眼皮猛地弹开了。 酸。 像是被人往眼球缝里塞了两把粗砂纸,稍微转动一下都带著生疼的涩感。他保持著侧臥的姿势没动,任由这种疲惫像潮水一样把四肢百骸淹没。 手机屏幕显示的后台数据冷冰冰的:连续跑单48天。 林陌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这串数字对他来说不是勋章,而是勒在脖子上的吊索。三十三岁的身体里,骨头缝之间好像塞满了没润滑好的生锈齿轮,稍微支起身子,常年坐姿的后腰现在就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摸索著抓过床头柜那半瓶剩水。 瓶盖没拧紧,里面的水早就放凉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消炎药片泡得发白、发胀,像只死去的虫子漂在水底。林陌没看,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苦。 那种劣质药物特有的化学苦涩顺著舌根直衝脑门。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把水瓶重重砸在柜子上。 “叔?你醒啦?” 隔帘后面探出个小脑袋,梨梨的声音压得很低,细若蚊蝇。她最近总这样,天不亮就蹲在那儿,像只守著旧纸盒的流浪猫,掐著点观察林陌的气色。 “嗯。” 林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掀开帘子走出来。 他的腿有点软,脚后跟不偏不倚磕在了门后的一堆纸箱上。 那些纸箱整整齐齐地码在过道,是梨梨这两天顶著太阳从楼下捡回来的,打算攒够了卖给废品站。 换作平时,林陌顶多顺手帮她扎紧,可今天,那种无名火像是被这一绊给彻底点著了。 “跟你说多少次了?” 林陌的声音因为干哑而显得格外刺耳,“这些破烂別往屋里堆,走路都过不去,真想把我摔死在这儿?” 梨梨正蹲在地上整理那件米灰色斗篷毛衣的线头。 听到这声吼,她整个人僵住了,那一蓝一黑的瞳孔里写满了惊愕。 她下意识地把那只残疾的左手往宽大的袖口里缩,手指蜷缩著,抖动得厉害。 “我……我等会儿就拿下去。” 她垂下头,声音颤巍巍的,“昨晚太晚了,我怕搬动的时候吵到邻居。” 林陌看著她那个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发虚。 但他真的太累了。 这种累不仅是腿部肌肉的酸胀,更是一种从心底滋生出来的枯竭。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橡皮筋,稍微再有一丁点儿压力,就会彻底崩开。 他没有力气道歉,甚至没有力气去换一个温和点的表情。 他胡乱抓起那个漆面脱落的外卖头盔,像逃难一样衝出了家门。 盛夏的早晨,风里已经带了燥意。 林陌跨上那辆电瓶车,在窄窄的巷子里穿行,每一个红绿灯的间隙,他都在心里算著帐。 这一单,五块五。 那一单,因为有补贴,能拿六块八。 为了多赚这几块钱,他已经快要把自己活成一根老腊肉了。 商家出餐慢了,他盯著那个出餐口,眼神像是要把后厨的厨师给生吞活剥了。 “能不能快点?我这单要超时了!”他用力拍打著取餐檯。 厨师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急什么,催命呢?” 林陌没接话,他只是感觉太阳穴那里的血管在突突地跳。他接过餐箱,转身跨上车,油门拧得死死的,电瓶车在车流里左衝右突,像一只发疯的苍蝇。 而此时,在田芳的工作室里。 梨梨坐在电脑前,握著滑鼠的手在微微发抖。屏幕上那张漂亮的风景图被她修得一塌糊涂,色彩斑驳得像她现在的心情。 “怎么了?刘铁军,今天的灵感被狗叼走了?” 田芳端著咖啡走过来,靠在桌边,捏捏她的小肩膀。 梨梨吸了吸鼻子,忍了半天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芳姐,叔是不是討厌我了?” “他今天早上好凶……他以前从来不这样吼我的。” 田芳放下咖啡杯,轻轻嘆了口气。 她看著梨梨。这几个月,这丫头在工作室里虽然成长了不少,可骨子里那种寄人篱下的自卑还是没散乾净。 “他吼你什么了?” “他嫌我捡的纸盒子碍事……其实我知道,他是太累了。” 梨梨的手指在桌沿上抠弄著。 “他这段时间除了在直播间跟那些『义父』们掰扯几下,私下里几乎不说话。一回家就盯著墙发愣,整个人乾巴得厉害。” 田芳把转椅拉过来,面对面坐著梨梨。 “梨梨,你得明白,男人的自尊心这玩意儿,有时候比他们的命还重。” 她语重心长地指著窗外忙碌的街道,“林陌现在把自己困死在了一个死胡同里。他觉得你是他的责任,他得给你攒钱看手,得让你在这城市里像个人一样活。所以他不敢停,哪怕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也得跑。” “可我想让他休息,他根本不听。” 梨梨的声音越来越小,“前天我跟他说去公园转转,他瞪著眼问我,去公园能跑出五十块钱吗?” “你那是硬拉,拉不动他这种犟驴。” 田芳突然压低了声音,对著梨梨招了招手,“这种男人,只有让他觉得『不工作』也是为了你,他才会乖乖听话。” “啊?”梨梨眨了眨眼,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事儿得让你直播间里那几千个粉丝把他架起来。” 田芳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打开了一个蓝绿色的演艺票务网站。 “你看,这周末有个蓝莓音乐节。门票可不便宜,两张连號的,加上手续费得一千块。” 梨梨看著那个数字,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千块……那能买多少个猪蹄子啊。” 她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叔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把我屁股给打开花。”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我跟你讲,林陌这老狗以前简歷上可是写著校园吉他手那一项呢,听姐的,肯定没错。” 田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是想看著他哪天累死在那辆电动车上,还是想让他像个人一样,在草地上大声笑出来?” 梨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想起林陌早起时那个僵硬的背影,想起他因为拿外卖而磨出厚茧的手指。 她得扣多少个图才能换回这一千块钱。 可这一千块钱,或许能换回一个活生生的叔。 “花!” 梨梨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然。 “多少钱都花!叔开心最重要。” “好。” 田芳指著直播软体,“晚上你开播的时候,先別提票的事......然后......” 梨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看著屏幕上那张五顏六色的音乐节海报,那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热闹、喧囂、昂贵。 这一切都和他们那个堆满废纸箱的破租房格格不入。 第108章 叔我想看这个 傍晚的地铁口,燥热的晚风卷著刺鼻的尾气,在大地上横衝直撞。 林陌瘫在那辆贴著小黄鸭的电动车上,头盔歪在一旁,眼皮重得像是掛了铅。路人的脚步声在他耳朵里搅成了一锅糨糊,白噪音一样,听不真切。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下巴頦上掛著一缕哈喇子。这是累到脱相后的本能,身体已经自动切断了除呼吸以外的所有控制系统。 眼看著他就要一头栽倒在地上,脸皮上忽然贴上来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林陌猛地打了个激灵,胳膊肘下意识往后一撞。看清眼前站著的是梨梨后,他才硬生生收了力气,长出了一口气。 他胡乱抹了一把嘴边的咸津津的液体,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没声,存心想嚇死老子?” 梨梨没像平时那样跟他对牙,只是拎著一瓶化了大半的冰可乐,静静地站在那。 在这一片五光十色的城市森林里,林陌像是一截快被晒乾的枯木。他那张脸被太阳啃得黑红相间,眼角的褶子里全是路面上扬起来的灰尘。 才干了两个月,他整个人就缩了一大圈,原先合身的工装现在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梨梨吸了吸鼻子,也没管路边那些人的眼神,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撞进了林陌怀里。 她的胳膊勒得死死的,脑袋埋在林陌胸口那股子酸臭的汗味里。 “叔……你別这么拼命了。” 林陌身上那股子紧绷的劲儿僵了一下,这种冷不丁的温情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抬起那双沾满油渍和泥点子的手,想推开,最后却只是在梨梨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 “行了,別在这號丧。赶紧上车,把直播开了。” 林陌把头盔扶正,粗声粗气地掩饰尷尬:“你那些义父要是五分钟內看不见你,准得以为我把你转手卖给哪个黑砖窑挖煤去了。” 这一晚的直播,梨梨表现得反常。 她以前老是偷懒,这回却抢著去跑那些没电梯的老小区。 林陌骑著车在下面等,就看梨梨拎著两袋沉甸甸的盒饭,小皮鞋在水泥楼梯板上踩得“噔噔”响。 手机支架上的镜头对著她,这丫头喘得像台漏风的旧风箱,但嘴里那串词儿还没停。 “家人们,看看这大长腿。这哪是爬楼,这是在那儿练深蹲呢。” “觉得梨梨辛苦的,点点关注。这一单送完,明天就能给叔换个厚实点的头盔衬垫了,那旧的都快磨掉皮了。” 直播间里的人数蹭蹭往上涨,那帮老色胚和同情心泛滥的“义父”们,礼物刷得飞起。 【不想加班还得加】:[送出小心心 x5] 【梨梨这闺女能处,大叔那是上辈子积了德。】 【大叔这模样,也就梨梨能受得了。这一单多少钱?我补了!】 临近午夜,准备收工的时候,梨梨突然在路灯底下站住了。 她对著镜头,一脸认真,那架势像是要宣布希么国家大事。 “各位义父,我要请个假。这周日不播了,我要带叔去看音乐节。” 正在后面推车的林陌脚下一滑,那辆贴著小黄鸭的破车差点直接懟到电梯门上。 “啥玩意儿?音乐节?” 林陌瞪著眼珠子,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那地方的票几百块一张,那是咱们这种人消遣得起的?那是去看音乐?那是去看人民幣在那儿蹦迪!” 梨梨压根不看他,对著屏幕撅著嘴,声音里带著点委屈。 “义父们你们评评理。我来这儿两个月,天天除了送餐就是送餐。叔太抠了,连场电影都没请我看过。我打算拿我这俩月的工资请他去,他还要衝我吼!” 直播间瞬间炸开了锅。 【大叔,这就是你格局小了。梨梨想长长见识,你拦著干什么?】 【支持梨梨!大叔你要是不去,我们明天全都取关啦!】 【这一千块门票钱老子出了!但这钱必须大叔从兜里掏,得治治他的抠门病!】 林陌看著手机屏幕上刷屏的指责,那张老脸胀得跟猪肝一个色儿。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骂,却瞧见梨梨躲在手机后面,飞快地对他挤了挤眼,眼神里全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我看过了,那音乐节有好多大明星,听说还有喷泉雷射秀。” 梨梨提高了音量,大声嚷嚷:“我已经把钱转给芳姐,让她帮忙买票了。两张票,九百八十块!” “九百八……” 林陌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跟著抖了一下,手指点著虚空直哆嗦:“九百八十块钱,能买多少斤猪后腿肉?能买多少猪脚饭加蛋啦?你这败家娘们儿,你是真不知道疼啊!” “我就要去!我就要去!” 梨梨在路边撒开了欢儿地蹦躂,活脱脱一个没要到糖吃的小野猫。 直播间里的“铁公鸡”外號已经刷了满屏。 林陌看著梨梨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老茧的手。 某种酸涩的东西在心里翻腾了一下。这两个月,这丫头確实跟著自己吃了不少灰。 “行行行,看!看个够!” 林陌咬著后槽牙,一把掏出手机。他当著直播间三千多人的面,手指头在屏幕上重重一点,直接微信给梨梨转了一千块。 “拿著!这钱老子出了,免得这帮人整天说老子剥削童工。” 他对著镜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光要去,穿得最帅地去,闪瞎你们的狗眼!” 梨梨发出一声尖叫,猛地蹦起来骑在林陌背上,对著手机镜头疯狂挥手。 “谢谢义父们!叔万岁!” 耳朵里全是她那串银铃似的笑声。 那一瞬间,他觉得胸口压了两个多月的闷气,好像真被这股子疯劲儿给衝散了不少。 可刚转过身,他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一张票四百九,他得送將近一百单才能挣回来。那得爬多少层楼?那得被太阳晒掉几层皮? 第109章 鲜花 周日。 林陌原本定了六点的闹钟。这个点儿是跑早班的黄金期,尤其是周日,不少通宵的年轻人会点热乎的白粥或灌汤包。他在睡梦中已经闻到了配送箱里的油烟味,手指甚至习惯性地在枕头边摩挲。 手机没摸著。 他睁开眼,看见梨梨正贴著床沿站著。这小丫头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憋著笑。 “叔,今天你是我的。手机我藏在米桶里了,闹钟也掐了。” 林陌盯著天花板上的霉斑,第一反应不是休息的喜悦,而是计算器在脑子里飞速转动。周日全天,要是肯卖力气,加上各种跑腿补贴和单价上涨,至少能跑出两百大几。 够梨梨吃好几顿加营养的午餐了。 他想翻身起来把手机抢回来,可转头看见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油条是从楼下王奶奶家现买的,还冒著热气,那两个荷包蛋煎得边角焦黄,像两个缩小的太阳。 林陌嘆了口气,坐起来,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发缝里。他觉得心口一阵空落落的。 外卖骑手这种职业,一旦停下来,就会產生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总觉得那些从指缝里漏掉的单子,都是在割他的肉。 吃饱喝足。 林陌在柜底翻扯了半天。那是件黑色的机车皮夹克,牛皮硬得发皱,腋下处还有点开线。 这夹克是大学那会儿,他为了去音乐社凑排场,勒紧裤腰带吃了一个月馒头才买下来的。 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只要抱起吉他,全世界的聚光灯都得跟著他转。 他把夹克套在身上。尺寸已经有点不合身了,拉链往上拽的时候卡在肚皮那里,还得收著气才能拉上去。 镜子里那个男人,胡茬没刮乾净,眼底青黑,皮夹克在他身上显得有点滑稽,像是个退役的摇滚乐手改行去卖了猪肉。 “刘铁军,看见没,你叔当年也是迷倒过万千少女的。”林陌整理著领口,试图找回当年的那股子混不吝。 梨梨眼睛放光,提著那个印著卡通图案的水壶,背上她那个装满散装饼乾的破书包,在门口蹦了两下:“叔,你这样特別像电影里那个救人的大侠!” “走著,大侠今天带你见见世面。” 南沙中心的草坪,这会儿已经成了年轻人的租界。 空气里混合著电子菸、劣质香水,还有泥土被踩踏后的腥气。林陌已经很多年没钻过这种人堆了。他走在人群里,总觉得格格不入。周围的男男女女穿著露脐装,头髮染得像调色盘,有人在腰上掛著叮噹作响的金属链子,有人穿著拖到地上的阔腿裤。 他职业病又犯了。看到人群这么挤,他下意识地想,这地方要是送单,外卖车绝对进不来,光是停完车走进来,就得超时十五分钟。 梨梨兴奋坏了,她那一蓝一黑的眼睛在这个色彩斑斕的世界里简直看不过来。 “叔!那个姐姐的头髮为什么是绿色的?她是生病了吗?” “那是时尚,这叫青青草原色。” “叔!那个男的裤子上有好多兜,他能装得下一百瓶ad钙奶吗?” 林陌一边应付著梨梨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一边护著她往人群里挤。 他看见草坪边缘確实有几个穿著黄红工服的同行,正拎著外卖箱在保安面前求爷爷告奶奶。那些同行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淌进脖颈里,眼神里满是焦虑和卑微。 林陌別过头去,不再看那些耀眼的黄橙红。 舞台上的灯光突然炸开。一拨又一拨的乐队轮番上阵,重金属的噪音震得地皮都在颤抖。 林陌一开始觉得耳朵疼,这种吵闹声让他心烦。可隨著节奏越来越快,他那种被生活压得死死的情绪,好像被某种强力的钻头鬆动了土层。他也跟著节奏轻轻晃动身体。 当回春丹乐队登上舞台时,全场的声浪几乎要把云层捅穿。 林陌和梨梨的位置本来就是靠后。前方全是高举的手机,像是一片由屏幕组成的森林。梨梨个头矮,急得直跺脚,两只小手抓著林陌的皮夹克袖子,拼命往上躥:“叔!我看不见!我前面全是后脑勺!” 林陌看她那副委屈样,嘆了口气,把皮夹克拉链拉开,蹲下身。 “上来吧,小祖宗。” “骑大马嘍!”梨梨轻巧地骑在林陌的脖子上。 林陌发出一声闷哼。这丫头看著瘦,实则也有几十斤沉。他咬著牙,双腿发力猛地站了起来。这一站,视线瞬间从阴影里拔了出来。 梨梨在高处惊呼一声,隨后用力抱住林陌的脑门。 舞台上的主唱嗓音穿透力极强。那是林陌以前当加班狗时最常听的一首歌。 “我的心啊我的心……” “在那便利店买的酒,我不敢一个人喝……” 这些词儿现在听在耳朵里,林陌觉得有人在拿鉤子掏他的五臟六腑。 每次跑完夜单,凌晨一两点,他会买瓶最便宜的快乐水,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看路灯。那时候,孤独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雨,把他淋得透心凉。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他以为只要每天盯著那个不断增长的配送额度,只要看著银行卡里的数字一点点填坑,他就不是个废人。 风吹过,把梨梨的短髮吹到了林陌的脸上。有点痒,还有点洗髮水的香气。 梨梨趴在他的头顶,两只手温柔地抱住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很细,还带著点茧子。 “叔。” 她的声音在巨大的电吉他噪音里显得很弱,却一字不落地砸在林陌的心坎上。 “你说啥?大声点!听不见!”林陌大声回吼,他想用吼叫掩盖內心的某种动摇。 梨梨伏下身子,把脸贴在林陌的发旋上,带著鼻音喊道:“叔……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林陌这会儿正是被音乐激起的肾上腺素最高的时候,他豪横地大喊:“讲!想要那个金丝绒的裤衩子,还是想吃全家桶?今天叔大出血,全给你安排上!” “叔,能不能……每一周都休息一天啊?” 林陌的双腿猛地打了个晃,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被一刀割断了。 “梨梨不想看到叔这么累。”梨梨的小手贴在林陌的脖颈处,那里湿乎乎的,全是汗,“看到叔不高兴,梨梨心口这里会疼。比干农活还疼。” 那些积压了两个月的疲惫,那些被客户无端指责后的屈辱,那些凌晨两点在大雨里找不著路地址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酸胀。 林陌感觉到一串温热的液体从脖子后面滑了进来。那是梨梨的眼泪。 他仰著头,本想骂这丫头没出息,想告诉她,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你不累,钱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你不拿命换,你就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总以为自己在拼命保护梨梨,却忘了,这个从大山里跟他出来的女孩,一直在用她卑微的方式,想要帮他把背上的那座大山抬起来哪怕一厘米。 周围是疯狂的人群,每个人都在为了別人的音乐尖叫、挥手。 而三十三岁的林陌,在这个喧烂得过分的午后,缓缓把梨梨放了下来。 他突然捂住脸,蹲在满是泥土和碎草的地上,哭得像个在黑夜里迷了路、又饿又怕的小狗。他的肩膀剧烈抽动,泪水顺著粗糙的手指缝不断涌出来,砸进土里,晕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跡。 他哭自己那些死掉的梦想,哭自己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哭那两百块钱原本能买到的、却被他此刻换成了眼泪的休息。 梨梨没有说话,她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用那双瘦弱的胳膊,像抱婴儿一样,死死地搂住林陌那宽大的后背。 “好……叔答应你。” 林陌的声音细碎,像是在风里飘动的碎纸。 回春丹的吉他声还在继续,贝斯的震动让地面微微发麻。主唱发出最后的低吟唱。 永远开满 鲜花 ...... 第110章 还是得练 这是一所藏在老城区深处的骨科老医院。 墙皮脱落得像赖皮癣,走廊里充斥著一股陈年膏药味混合著廉价消毒水的怪味,那是怎么擦都擦不掉的岁月包浆。 林陌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条木椅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头顶那台不知道转了多少年的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每一圈都像是要掉下来砸人脑袋上。这声音搅得林陌心烦意乱,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第三家了。 前两家大医院的诊断书此刻正揣在他兜里,像两块烧红的烙铁。 “神经移植,准备十万,成功率不到三成。”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专家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就把梨梨的手判了死缓。 “回去吧,该吃吃该喝喝,別折腾孩子了。”另一家老医生看了眼梨梨瘦得像麻秆的胳膊,连看诊都省了,直接摆手赶人。 林陌摸了摸兜里的烟盒,刚抽出来一根,就被路过的小护士瞪了一眼,只好变戏法拿出口香糖嚼了嚼。 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梨梨。 小丫头倒是安静,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双异色的眸子正盯著墙角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看,好像那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那只左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是个坏掉的零件。 “14號,溜贴菌!” 诊室里传出一声那破锣嗓子般的喊叫,还带著浓重的方言口音。 林陌深吸一口气,拉起梨梨:“走了,进去叫人。” 推开那扇甚至有些变形的木门,林陌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这哪是诊室,简直像个杂货铺。 桌上堆满了报纸、保温杯、还有半个没吃完的煎饼果子。对面坐著个头髮稀疏的中年胖子,白大褂上甚至还沾著点油星子。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张神医”? 此时,这位张医生正翘著二郎腿,手里盘著两个油光鋥亮的核桃,那是两颗真核桃,不是文玩,估摸著盘饿了能直接砸开吃的那种。 “大夫好,我们是……”林陌刚开口。 张医生眼皮都没抬,下巴点了点前面的凳子:“坐。病历本呢?扔桌上。” 態度恶劣,甚至有点像是在打发要饭的。 林陌忍著气,把那叠厚厚的检查报告和病历本递了过去。 张医生隨手翻了两下,动作快得像是在数钞票,然后直接把那堆花了几千块钱拍的片子往旁边一推。 “伸手。” 梨梨看了一眼林陌,见林陌点头,才怯生生地伸出了那只左手。 张医生把核桃往桌上一扔,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突然聚了光。他那只胖乎乎的大手一把抓过梨梨细瘦的胳膊,动作粗鲁得像是在菜市场挑排骨。 “疼不?” 他在大臂外侧的一块肌肉上狠狠捏了一把。 梨梨缩了一下脖子,老实巴交地摇头:“不疼。” “这儿呢?” 手指顺著筋络下滑,按在肘关节的一个凹陷处,猛地发力。 “唔……”梨梨眉头皱成了一团,“酸……像被蚂蚁咬了一口,还有点麻。” 张医生“嘖”了一声,鬆开手,靠回椅背上,那张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下巴上的肥肉叠了两层。 他端起那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大搪瓷缸子,滋溜一口,那是浓得发黑的茶水,茶叶沫子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他呸地一口吐回缸子里。 林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表情他太熟悉了。前两个医生判死刑前,都是这副德行。 “医生,给个痛快话吧。”林陌嗓子发乾,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全是汗,“这孩子的手,是不是彻底废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只有那两颗核桃在桌上滚动的声音。 张医生没理会林陌的焦虑,重新把梨梨的胳膊抓起来,一直举到与肩膀齐平的高度,然后猛地鬆开手。 “撑住,別让它掉下来!然后小手臂平著动两下!” 命令下得突兀又严厉。 梨梨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来。那条左臂在半空中剧烈晃动,像一根在狂风中挣扎的枯树枝,看著隨时都要折断,但硬是晃晃悠悠地悬在了那里,小臂还勉强摆了几下,没有垂下去。 一秒。两秒。五秒。 “行了,放下吧。” 张医生拿起原子笔,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地画了个谁也看不懂的符號。 “这就是个典型的『硬体老化,软体还在』。” 林陌听得云里雾里:“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丫头那根控制精细动作的神经线,那是电线短路烧糊了,没法修,神仙来了也接不上。”张医生指了指梨梨的胳膊,“要是早个十年,哪怕五年,在她那场高烧刚退的时候动刀子,这手能跟正常人一样绣花。现在嘛……晚了。” 林陌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 又是晚了。 他垂下头,不敢看梨梨的眼睛。 “我让你走了吗?”张医生的声音突然拔高,“大小伙子嘆什么气?谁说没救了?” 林陌猛地抬头:“不是说晚了吗?” “我是说做手术晚了。”张医生白了他一眼,像看个傻子,“你是想让她去参加奥运会射击比赛,还是想让她去弹钢琴当艺术家?” “我就想让她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能端碗,能提东西。”林陌赶紧接话,语气急切。 “那就有的搞。” 张医生把笔往桌上一扔,声音清脆。 “你看啊,这丫头神经是坏了一部分,那是精准度没了。但是……”他指了指梨梨的大臂,“刚才我试了,她这块肌肉还有劲,差不多有个二级肌力。虽然萎缩得厉害,但底子还在。” “啥意思?”林陌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但又不得不死死抓住每一个字。 张医生不耐烦地撕下一张处方纸,团成一个球,隨手往垃圾桶里一投。 啪。进框。 “这玩意儿就像你开个破普桑。方向盘的助力泵坏了,方向盘抖得跟筛糠一样,但这车还能跑不是?” 张医生指著梨梨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既然修不好方向盘,那就只能练胳膊劲儿。只要你胳膊劲儿够大,就能把那乱抖的方向盘给老子把死嘍!” 这一番歪理邪说,直接把林陌给听愣了。 把方向盘……把死? “那……那个手抖咋办?她一拿东西就筛糠。” “那是控制力不行,加上这丫头心里慌,越慌越抖。”张医生撇撇嘴,“肌肉太弱,稍微一用力就超负荷,能不抖吗?” “那要吃什么药?还是做什么理疗?多少钱?”林陌下意识地摸向兜里的手机。 他刚才查了余额,还有几千块。要是加上信用卡套现,勉强能凑个万把块。 “吃药?吃个屁的药。那是补脑子的,补不了胳膊。” 张医生指了指门口:“回家找个矿泉水瓶子,喝完了別扔。灌点自来水,要是嫌轻,就去工地偷点沙子灌进去。” 林陌:“???” “让她没事就抓著那瓶子。上下甩,左右甩,画圈甩。吃饭时候甩,看电视时候甩,上厕所……算了,上厕所別甩。” 张医生一边说一边比划,动作滑稽得像是在跳大神。 “什么时候她能抓著那瓶子,不把你那一脸褶子看成两个,就算是练成了。” 就这? 不用十万手术费,不用进口药,就一个破矿泉水瓶子? 林陌有点不敢置信:“医生,这就行了?不用开点別的?” “你要是有钱没处花,出门左转小卖部给她买两根棒棒糖。看这孩子瘦的,营养跟不上,练个屁。” 张医生重新拿起笔,开始写下一位病人的名字,那是送客的意思了。 一直没说话的梨梨,突然往前凑了凑,两只手扒在桌沿上,那双异瞳亮晶晶的。 “医生伯伯。” “干啥?”张医生动作一顿。 “那个……我要是练好了,能给叔织毛衣吗?”梨梨的声音很小,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我看村里的婶子们都会给自家男人织毛衣,我也想给叔织一件。” 诊室里那股子浑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陌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这傻丫头。 都这时候了,想的不是自己手能不能好,而是能不能伺候人。 张医生那一脸的兵痞气瞬间崩塌。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梨梨那只残疾的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圈发红的男人。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极淡的、甚至有些慈祥的笑意。他露出了一口常年抽菸留下的黄牙。 “织毛衣有点悬,那属於精细活,要巧劲。” 张医生伸手,在那颗小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出奇地轻柔。 “但你要是练好了,哪怕这手还会抖,起码能帮你那个叔拎两斤猪肉上楼。” 梨梨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真的?我的手能帮叔干活?” “能。只要你肯练。” 林陌没笑。他站在那,感觉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虽然落地了,却没碎,反而变成了另一种重量。 没有奇蹟,没有神医。 最后还是要靠这丫头自己去熬,去练,去用那只残废的手跟命运硬刚。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吗?”林陌还是不死心,追问了一句。 张医生没抬头,声音却沉了下来。 “小伙子,做人別太贪。” “这世界上没那么多这好那好的事儿。这手虽说残了点,不还是在身上长著吗?只要没断,就有用。” “记住我的话,肌肉是有记忆的。你把它练出来,它就会帮你记住怎么去生活。” 林陌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深深地鞠了个躬。 “谢谢大夫。” 说完,他拉起梨梨那只冰凉的左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了那个破锣嗓子。 “哎!记得啊!” 张医生手里又盘起了那对核桃,嘎啦嘎啦作响。 “別搞太重的哑铃!別把那细胳膊给练折了!这可是亲生的……哦不对,看著也不像亲生的。” 林陌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攥著梨梨的手紧了紧。 那只小手在他掌心里,依然在微微颤抖,但却有著温热的体温。 不管是不是亲生的,这以后,就是他林陌的命。 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子药味,並不好闻,但却让人清醒。 “叔。”梨梨仰起头,看著林陌紧绷的下頜线。 “嗯?” “咱们去捡个瓶子吧?现在就练!” 林陌低头,看著那个只有自己胸口高的小丫头,看著她眼里那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斗志。 “捡什么捡。” 林陌一把將她那个破旧的头盔扣在她脑袋上,声音有些沙哑。 “走,叔给你买水去。买最贵的矿泉水,带甜味的那种。” 第111章 进口棒棒糖 下午三点,日头毒得像是在下火。 骨科医院门口的柏油路被晒得滋滋冒油,空气里全是那种让人窒息的胶皮味和尘土味。 林陌跨上那辆三手电瓶车,屁股刚沾座垫,就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急著拧油门,而是烦躁地把口香糖吐到了垃圾桶,但在边上粘住了。 “叔,你的头盔。”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动静。 梨梨怀里抱著两个头盔,那个稍微新点的、印著卡通图案的递到了林陌面前,她自己手里留著那个掉了漆、只有一层薄塑料壳的老古董。 林陌瞥了一眼,没接,反手把那只有卡通图案的头盔抢过来,硬扣在梨梨脑袋上。 “戴这个。那破玩意儿留给我,我不怕撞,脑壳硬。” 林陌胡乱把那破头盔往头上一套,扣带勒著下巴,有点刺挠。 刚才诊室里的一幕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神经坏死,不可逆,终身手抖。 那个胖医生的话糙理不糙——这就好比一辆破普桑,方向盘抖成筛糠,除了硬开,没招。 “坐稳了。”林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后座沉了一下,接著两只细胳膊环住了他的腰。 小电驴哀鸣一声,混入滚滚车流。 正是下午茶点,路上的外卖小哥跟打仗似的乱窜。林陌骑得不快,他怕顛著后座的人。那只环在他腰间的左手,隔著防晒衣,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像只受惊的小鸟。 等红灯的功夫,林陌心里盘算著这月的开销。 房租水电,梨梨的药钱,再加上今天的一堆拍片掛號检查费……卡里的余额比他的脸还乾净。 “叔。” 那只一直在发抖的小手突然鬆开,指了指马路对面。 “前面那个便利店,停一下行吗?” 林陌皱眉,透过满是划痕的后视镜看了一眼。 小丫头正盯著那家连锁便利店的落地窗,那里面冷气开得足,货架排得满,跟他们这种住城中村地下室的人仿佛是两个世界。 “渴了?给你买甜的矿泉水。”林陌拍了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不是……”梨梨抿了抿起皮的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想吃糖。” 林陌愣一下。 “行,去买。” 林陌没废话,车头一拐,逆著人流挤到了便利店门口。 但梨梨说自己有钱,没让林陌跟著,然后一溜烟进了便利店。 两分钟后,梨梨从便利店里钻出来,手里攥著一根花里胡哨的棒棒糖。那包装纸闪闪发光,一看就不是那种五毛钱一根的便宜货,上面全是洋文。 “这玩意儿多少钱?”林陌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八块。”梨梨把糖纸剥开,那一脸肉痛的表情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她在割自己的肉,“店员姐姐说是德国进口的,水果味特別浓。” “八块?!”林陌嘴角抽抽了一下,“刘铁军你出息了啊,一根糖吃了我跑两单的钱。赶紧上来,这糖要是没吃出金子味儿,我就把你抵押给店里刷盘子。” 梨梨没说话,只是嘿嘿傻笑,手脚麻利地爬上后座。 车子重新发动,风呼呼地灌进衣领。 林陌心里还在把那八块钱换算成米麵油盐,突然,一只剥开了糖纸的手,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从后面伸到了他脸侧。 “叔,张嘴。” “干啥?我不吃,你自己……” “啊——” 梨梨根本不讲理,趁著林陌说话的空档,那根带著一股子浓郁草莓味、硬得像石头的棒棒糖直接懟进了他嘴里。 “咔噠”一声,撞在门牙上,听著都疼。 “呜呜呜!” 林陌差点把车把给扭飞了,单手把那根糖从嘴里拔出来,上面还沾著亮晶晶的口水丝:“刘铁军你谋杀亲叔啊!这要是卡嗓子眼儿里,明天的头条就是『外卖小哥命丧巨额糖果』!” “甜不甜?” 梨梨在后面把脸贴在他那件已经被汗湿透、泛著盐花的后背上,声音软糯糯的。 林陌举著那根“天价”棒棒糖,刚想发火骂人,舌尖上那股子甜味却像是长了脚,顺著味蕾一路钻到了心里。 真他娘的甜。 这种甜味太高级,不是那种劣质糖精的死甜,而是一种带著果香、细腻又霸道的甜,瞬间把他嘴里那股子苦涩生活味给冲没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梨梨正咧著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样子,哪像个刚从医院出来的人,倒像是个刚得了奖状的小学生。 这傻丫头,是在哄他呢。 她是怕他难受,怕他为了那只废手自责自己是穷光蛋。 林陌喉咙发紧,把那根糖重新塞回嘴里,用力嘬了两口,腮帮子都陷下去了,然后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甜!真他娘的甜!比这该死的日子甜多了!” “嘿嘿,那就好。” 梨梨在他背上蹭了蹭,像是只慵懒的小猫,“叔,你也別在那瞎操心了。那个医生伯伯不是说了吗,只要练就行。” “那是练的事儿吗?那是受罪。”林陌咬著糖棍,含糊不清。 “我不怕受罪。” 梨梨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著股莫名其妙的兴奋劲儿,“叔,刚才在车上我想了一路。我要练个两年,把这左手练成麒麟臂。到时候我就给你手打牛肉丸!” “啥玩意儿?牛肉丸?” 林陌差点被口水呛著,回头看了眼这丫头,心想是不是那德国糖有什么致幻成分。 “真的!” 梨梨鬆开一只手,在他背上比划著名,像是在挥舞两根大棒槌,“我看过小破站那种视频,正宗的撒尿牛丸,都是要脱光著膀子的大汉拿著铁棍子打出来的。要打几万下,肉才有劲儿。” “那跟你有什么关係?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咋没关係!”梨梨急了,“医生说我手抖是控制不住。这不就是自带马达吗?只要我把力气练出来,以后我这手就是全自动打肉机!打出来的肉丸子掉地上能弹三米高!” 林陌听著她在后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把残疾说成是“天赋”,把病理性的震颤说成是“全自动马达”。 这逻辑简直荒谬得可爱。 他在前面迎著风,眼眶有点热。 “行啊刘铁军。”林陌吸了吸鼻子,用力拧了一把油门。 “有点志气!你要是真练成了『牛肉丸西施』,我就给你搞个直播专场!把你打的丸子卖给那些榜一大哥,让他们一人买十斤,少一斤都不行!到时候咱俩就在牛肉丸堆里数钱!” “好耶!” 梨梨高兴得在后座上直蹬腿,震得车身一阵晃悠,“到时候我就有钱给叔买那条金丝绒的裤衩子了!还要带金边的!” “滚蛋!还惦记你那裤衩子呢!”林陌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把那些积压在胸口的鬱气全都吐了出去,“今晚先別想裤衩子了,回家路过菜市场,叔去买二斤牛后腿肉!” “真做牛肉丸啊?” “想得美!叔可打不动那玩意儿,得你有麒麟臂了才行。今晚叔给你做林氏特製——葱花牛肉麵!虽说不是手打的,但也管饱!” “狗狗狗!我要吃两大碗!把汤都喝光!” 电动车猛地窜了出去,在车流里画出一道並不优雅的弧线。 梨梨突然从林陌咯吱窝后面伸手抢他嘴里的棒棒糖。 “叔我也想吃糖糖,看著就很好吃。” “滚蛋,全是我的口水脏不脏啊你?” “哼,我才不怕呢,又不是第一次吃你的口水!” “刘铁军你造反啊!”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吃进口的糖糖,给我尝尝什么味!” “哎呀!给你给你给你!” “嘻嘻,真好吃,好香啊,还有点叔的味道!” “......” 第112章 灵魂搅拌机 晚上八点。 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气氛有点诡异。 林陌正蹲在地上摘豆角,眼神却时不时地往灶台那边瞟。梨梨正站在那儿,腰上繫著那条印著“太太乐鸡精”的旧围裙,像个即將上战场的將军。 “叔,我想喝水。”梨梨喊了一声。 “自己倒。”林陌没动,他在观察。 梨梨伸出那只颤颤巍巍的左手,抓起那个塑料凉水壶。壶里水不多,也就小半壶。她的手指刚扣上把手,那股熟悉的频率就开始了。 哆哆哆哆。 那水壶在她手里跟通了电似的,壶嘴里的水不是流出来的,是被震出来的,洒得满灶台都是。最后真正倒进杯子里的,估计也就够润个嗓子。 林陌没说话,也没上去帮忙。他知道这丫头这会儿正跟自己较劲呢,要是上去帮了,她那一脸的倔强能瞬间垮成一地碎渣子。 他等梨梨端著那半杯水心满意足地喝完,才默默地站起来,拿过抹布,把灶台和地上的水渍擦得乾乾净净。 “叔!你看这个!” 刚擦完地,身后突然传来梨梨惊喜的尖叫。 林陌一回头,看见梨梨正拿著个碗,手里握著双筷子,碗里是两个刚磕开的生鸡蛋。 她用左手握著筷子,往碗里一戳。 噠噠噠噠噠噠! 好傢伙,那频率快得都要出残影了。那筷子头在碗壁上磕得像是在演奏打击乐,金黄的蛋液在里面飞速旋转,瞬间被打成了一碗均匀得不能再均匀的蛋浆,连个气泡都不多余。 “叔!我是不是天才!”梨梨举著那碗蛋液,一脸的求表扬,“这比你打得匀多了!” 林陌看著那碗快被离心力甩出来的蛋液,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是是,天才。”林陌接过那个碗,“改天我给你接个活儿,去工地搅拌水泥,估计那混凝土都比別人拌得结实。”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我岂不是发財了?”梨梨眼睛亮得嚇人。 “想得美,先把这碗蛋羹吃了再说。” 吃过晚饭,直播时间到了。 梨梨把那个旧iphone架在支架上,背景还是那个略显凌乱的出租屋。只是今天,她手里没拿肉包子,也没拿外卖单子,而是拿了个装满了水的二两装小扁瓶——那是林陌之前用来装医用酒精消毒的瓶子,现在被洗乾净灌了水,充当“哑铃”。 【今晚这是什么节目?】 【梨梨手里拿的是酒?未成年饮酒可是要封號的啊!】 【主播这手势……怎么看著有点不太对劲?】 弹幕刚开始还挺正常,但隨著梨梨开始按照医生教的方法,抓著那个小瓶子上下擼动、左右甩动,直播间的画风突然就开始跑偏了。 那动作確实有点容易让人想歪,特別是她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高频抖动。 【咳咳,这动作……大叔教的?】 【大叔这就不厚道了啊,孩子还小。】 【这车速有点快,我安全带没系好。】 梨梨看著那些弹幕,小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虽然有些事不懂,但这几个星期混跡直播间,好赖话还是能看出来的。 “你们……你们思想太黄啦!”梨梨急了,把那个小瓶子往镜头前一懟,那只抖动的手在屏幕上晃出一片残影。 “这真的不关叔的事!”她梗著脖子,那双异瞳瞪得溜圆,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这是医生教的!今天叔带我去医院看手了,医生说我这手得练,要把肌肉练出来才能不抖。叔为了这事儿一天都没怎么笑,你们不许拿这个开玩笑!”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带上了点哭腔,但还是死死攥著那个小水瓶,就像那是能救她命的稻草。 弹幕突然安静了几秒。那些乱七八糟的段子瞬间消失了。 【对不起啊梨梨,我就嘴欠。】 【原来是去做康復训练了,那医生怎么说?还有救吗?】 【这孩子太懂事了,看得我心里难受。】 这时候,那个id叫“成都热血男儿”的老粉丝突然发了一条加粗的弹幕。 【虽然但是,大叔那边的地址私信我一下。我开了个健身房,仓库里正好有一套之前给儿童班准备的小哑铃,粉色的,重量刚好適合入门。閒著也是生锈,我给你寄过去。別用那个破瓶子了,滑溜溜的再砸著脚。】 梨梨愣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门口收拾纸皮箱的叔。 林陌其实一直在听著这边的动静。听到这话,他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那双满是汗污的大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对著镜头抱了个拳。 “谢了兄弟。”林陌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著股真诚,“那我就不客气了。等回头梨梨要是真练成了麒麟臂,让她给你表演个手劈榴槤。” 直播间里瞬间刷起了一片“哈哈哈”和礼物特效。 梨梨看著屏幕上不断飘起的小心心,又看了看手里那个简陋的小水瓶,嘴角慢慢扬了起来。她也不管什么形象了,抓著瓶子就开始嘿咻嘿咻地上下甩。 “一、二、三” “三、二、一” “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113章 赌什么?! “啊!啊!啊!” “叔你太快了!我不行了啊!” 周日下午两点,逼仄的出租屋里气温逼近三十度。这声悽厉且极具歧义的尖叫,穿透了单薄的木门,直接撞向走廊对面邻居的墙壁。 林陌盘腿坐在凉蓆上,手里捏著一个外壳发黄的二手蓝牙手柄,手指连按。电视屏幕上,八神庵正以一套眼花繚乱的连招,將不知火舞死死按在角落里摩擦。 “防守!往后拉摇杆啊祖宗!”林陌一边单手操作,一边衝著旁边急赤白脸的女孩喊。 应了上次音乐节的承诺,林陌现在每周日强制停工一天。 中年男人的周末防御机制很简单:不出门,不消费,躺平,或者像现在这样,翻出模擬器打几局不用动脑子的《拳皇》。 为了不让小丫头那句“我在家里好无聊”变成紧箍咒,他甚至屈尊降贵,主动拉著梨梨陪练。 但这丫头显然缺乏格斗游戏的天赋细胞。 “我拉了!可是这个红头髮的坏蛋一直贴著我打!”梨梨咬牙切齿。 屏幕上爆出一团火光,不知火舞惨叫一声,血条清零。 “啊——我又死了!”梨梨把手柄往凉蓆上一摔,气得像只胀气的河豚。 她拿起那个来自成都的粉色小哑铃,恨恨地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左手跟著一阵规律的震颤,“再来!我刘铁军就不信啦!” 林陌牙根发酸。一个十六岁、长著张瓷娃娃脸的姑娘,一口一个“我刘铁军”,这画面带来的认知错位感,比看猪八戒跳芭蕾还严重。 “还来?”林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指了指屏幕上自己满血的角色,“你这属於典型的边际效益递减,越打越烂。再打下去,我怕你晚上做噩梦都是八神庵在追你。” 梨梨眼珠子一转。那只深黑色的左眼和湛蓝色的右眼同时透出一股狡黠。“叔,光这么打没意思。”她往前蹭了蹭,两只细腿盘在一起,“咱们来打赌。敢不敢?” 林陌乐了。就这菜鸟技术,还敢发起挑衅。“来。赌什么?先声明,赌自助断头饭可不行,你叔我卡里这会儿只有那么一点,咱们只能吃掛麵臥鸡蛋。” “哎呀,不用花钱噠。”梨梨仰起头,一字一顿,带著山村里特有的那股执拗劲儿,“但叔要让我一只手,答不答应,敢不敢赌!” 激將法。劣质得很,但对付三十多岁死要面子的老光棍,好使。 “行。来。”林陌重新拿起手柄,故意选了个没怎么玩过的冷门角色,“让你三局。” 三分钟后。 局势陷入了诡异的胶著。由於林陌选了个操作极其繁琐的角色,加上他確实放了一大片太平洋的水,两人屏幕上的血条居然同时见底,都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血皮。 “说吧,赌注到底是什么?”林陌盯著屏幕,隨口问道。只要隨便搓个下段踢,这局就结束了。 梨梨紧紧盯著屏幕,右手手指绷得笔直悬在按键上,呼吸都放轻了。 “我贏的话……我就亲叔一口,叔不能反抗!” 这话落在地上,砸出个坑。 林陌的脑神经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严重的交通拥堵。 他转过头,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纯素顏却白得透光的脸。她居然拿这个当赌注? “你这嘴巴子估计是亲不上了。”林陌强压下乱跳的心臟,故意板起脸,手指准备按下绝杀键,“那要是我贏了呢?” 梨梨偏过头,嘴角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声音娇滴滴的,带著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封建残余味儿。 “那梨梨现在就给叔生孩子。” 轰隆。 这不是形容词。林陌觉得自己的脑壳里真真切切地响了一记闷雷。 三十两岁的单身狗,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用如此直白、粗暴、不讲武德的话语骑脸输出。 生理性宕机。 林陌的大脑直接停止了运算,手里的动作完全僵住。他甚至连怎么呼吸都忘了,满脑子都是那三个字来回盘旋。生孩子?这丫头脑子跟生孩子又过不去了是吧? 就在林陌宕机的这五秒钟里。 梨梨的右手在手柄上化作了一阵幻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baba。没有任何章法,纯粹的王八拳乱按。 奇蹟发生了。屏幕上的不知火舞突然高高跃起,一招瞎猫碰上死耗子的隱藏大招轰然释放,满屏的火焰直接吞噬了林陌那个呆立不动的角色。 k.o.! 刺耳的胜利音效在狭小的房间里迴荡。 梨梨扔掉手柄。她转过身,看著还处於石化状態的林陌,露出了一个电影里反派得逞时专用的金馆长式笑容。那笑容里三分得意,三分放肆,还有四分野性。 “我贏了!” 林陌如梦初醒。他慌忙把手柄往边上一扔,身子往后直缩:“等等!不算数!你这是盘外招,你这是精神攻击……” 话还没说完,一道米灰色的残影扑了过来。 梨梨像只护食的猞猁,直接跨坐在林陌的大腿根上,两只手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完全不给林陌任何反抗的余地,那张带著点果汁味的嘴唇直接糊了上来。 这不是亲吻,这是物理意义上的强拆。 “啵!” “吧唧!” “啵!” 嘬了好几口,毫无章法可言。口水糊了林陌半边下巴。 林陌两只手举在半空,推也不是,抱也不是,整个人像只被按在案板上待宰的鵪鶉,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这丫头的力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那粉色哑铃没白练啊! 直到嘬够了本,梨梨才大发慈悲地鬆开手。她直起身子,豪迈地用手臂一挥,擦掉嘴巴上的水渍,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喟嘆:“啊~” 林陌直挺挺地躺在凉蓆上,四肢轻微抽搐。他用手背捂著脸,看著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吸顶灯,觉得自己的清白算是彻底交代在这间出租屋里。 “太残暴了……”林陌声音发飘,活脱脱一个被土匪劫了色的良家妇女,“你这跟生啃活人有什么区別?以后我怎么见人?” “那是叔太香了。”梨梨坐在旁边,晃荡著细腿,心情好得像刚中了彩票,“你要是觉得吃亏,下次你贏了,我还给你生孩子。” “闭嘴!从今天起,家里禁网!禁止打游戏!”林陌一骨碌爬起来,逃难似的衝进洗手间,留下梨梨在外面发出一串银铃般放肆的笑声。 第114章 野生的文艺復兴 中午的太阳把城中村烤成了个大蒸笼。 吃了午饭,梨梨在屋里转悠了八十多圈。她左手抓著那个粉红色小哑铃,一边有节奏地上下甩动,一边用余光去瞟正靠在床头看书的林陌。 “叔。”她终於停下来,“在家里好无聊啊,要不要咱们出去玩?” 林陌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时间简史》:“不去。外面三十五度,出去就是烤五花肉。” “可是我都长蘑菇了。”梨梨走过去,把那本厚厚的书硬生生抽走,“咱们去大洲村玩吧!我听小雨和小美姐姐说,她们以前就是在那里学画画的,那里有好多河,还有好多长头髮的艺术家。我也想去看看。” 林陌捏了捏眉心。大洲村,一个充满了野生文艺復兴气息的城乡结合部。那里盛產三样东西:发绿的河涌水、落魄的画师、以及隨时隨地都在拍照的打卡大军。 “行。换鞋,拿遮阳伞。”林陌认命地站起身。比起在家被这丫头用言语继续摧残精神,出去接受紫外线的物理摧残似乎显得更容易接受一些。 大半小时后,两人踩在了大洲村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 这里的环境確实有些別致。古老的祠堂旁边开著前卫的咖啡馆,河涌边上支满了密密麻麻的画板。 写生的学生们戴著草帽,手里拿著调色盘,把本就不宽的路堵得水泄不通。空气中混杂著丙烯顏料的味道和不远处大排档的葱油饼香。 梨梨兴奋得像脱韁的野狗。她今天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米灰色斗篷毛衣——虽然热,但为了好看她寧愿捂出痱子——下面配著短裤和小皮鞋,在石板路上蹦蹦跳跳。林陌心想著又得买好看点的换季衣服了给丫头了。 “叔!快来!我要在这座桥上拍照!打卡!”梨梨跑到一座长满青苔的石桥上,冲林陌疯狂招手。 林陌嘆著气走过去,掏出手机。中年直男的拍照技术,主打一个真实与残忍。咔嚓几张下去,硬是把一米五不到的梨梨拍成了一米二的霍比特人,背景里还有一个正抠鼻屎的大爷。 “好丑哦。”梨梨看著照片,小嘴瘪了下去,“腿这么短,像个土豆。” “我这大几千的手机摄像头还能骗你不成?”林陌大言不惭地狡辩,“你要学会跟自己和解。” “哦哟,小姐姐这眼睛很漂亮啊,异瞳?天然的还是美瞳?”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男声。 林陌转头。一个穿著多口袋马甲、脖子上掛著个硕大单眼相机的年轻小哥正凑过来。这人头上扎著个小辫儿,一看就是常年混跡在各种漫展、拍惯了coser的老法师。 梨梨被生人搭话,下意识地往林陌身后躲了躲,但很快又探出头,怯生生地说:“天然的。” 摄影小哥眼睛大亮:“绝了!这气质。兄弟,你拍照技术太糙了,暴殄天物啊。来,我帮你们拍几张,免费的,就当给我积累素材。” 林陌本想拒绝,但看到梨梨那渴望的眼神,只能把话咽了回去:“麻烦了。” 事实证明,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干。摄影小哥立刻进入了状態,指挥著两人在桥边、古树下、青砖墙前摆出各种姿势。 那些姿势骚气且做作——“男的眼神再深情一点,看著她的髮丝”“女孩下巴抬高,要有那种被命运折磨但依然倔强的美感”。 林陌被折腾得老脸通红。他在几百號客户面前讲解ppt都没这么侷促过。 梨梨倒是异常配合。她乖巧地贴著林陌,左手虽然还在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但右手却紧紧抓著林陌的衣角。每换一个姿势,她都要跑去摄影机的屏幕上看一眼效果,然后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在拍到一面长满爬山虎的红砖墙前时,梨梨偷偷凑到摄影小哥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小哥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个懂行的坏笑,比了个ok的手势。 “来,最后一张。”摄影小哥退后几步,半蹲下身子,“男主角背靠墙,低头。女主角站到前面来。两人再靠近一点。再靠近点。好,男主闭上眼睛,想像一下你在等待一个神圣的降临。” 神圣的降临?林陌眉头拧成了麻花。这拍的到底是校园纯爱还是邪教仪式?不过为了早点结束这场酷刑,他还是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在他的脸上,有些晃眼。 就在这时,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带著一抹刚吃过的薄荷糖味道,精准地印在了他的嘴唇上。只停顿了不到半秒钟,像蜻蜓点水,却重若千钧。 咔嚓。快门声响起。 林陌猛地睁开眼。 梨梨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了。她满脸通红,捂著嘴,根本没空理会林陌那准备发作的神情,直接屁顛屁顛地跑到摄影小哥旁边。 “效果怎么样?怎么样?” “完美。”摄影小哥把屏幕转过来。 照片里,两人站在爬山虎墙前。林陌闭著眼,脸被树叶切割出的阳光照亮,带著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而背对著阳光的梨梨,微微踮起脚尖,斗篷毛衣的边缘在风中轻轻扬起,双唇刚好贴在林陌的嘴上。光影的切割,將这一幕定格得如同青春电影的终极海报。 “好漂亮……”梨梨看痴了。她手忙脚乱地从斜挎包里翻出两块从不捨得吃的德芙巧克力,一股脑塞进摄影小哥的马甲口袋里,“谢谢哥哥!这个给你吃!能把照片发到我手机上吗?” “没问题。”摄影小哥一边操作手机蓝牙,一边用那种洞穿一切的坏笑盯著林陌,“兄弟,福气不浅啊。” 林陌站在原地,只觉得全村的青砖都在朝他砸来。他一个黄花大闺男,今天之內,居然被同一个人非礼了两次。 还有王法吗? 这世界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115章 我勒个骚刚 从大洲村的文艺幻境里往外走,现实的泥沼很快重新没过脚踝。 林陌走在前面,脑子里还在盘算回去怎么给那丫头做思想教育。关於男女授受不亲,关於恩情和爱情的本质区別。 最重要的是不要挑拨自己的情弦,真怕哪天......只见家中少母,不见家中老父。 梨梨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左手甩著小哑铃,右手举著那个旧iphone,正目不转睛地放大、缩小刚才那张接吻照,嘿嘿的傻笑声一路就没断过。 就在经过村口那条窄得只能过一辆麵包车的石板路时。 “滴滴滴!让一让!前面那个腿长的,让一让!” 一辆堆满大大小小纸箱子的快递三轮车从后面狂按喇叭,风驰电掣地冲了过来,带起一路黄土。 林陌皱著眉往旁边让了半步。三轮车擦著他的肩膀过去。但在交错的那一瞬间,驾驶座上那个穿著某通快递工服的身影,让林陌脑子里的雷达猛地跳了一下。那件熟悉的格子衬衫,一个熟悉的动漫周边钥匙扣。 太熟悉了。 林陌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薅住了对方的后衣领。 呲啦——三轮车一个急剎。 “干嘛呢你!碰瓷啊!我这车里可是有易碎……”快递小哥员火冒三丈,准备开骂。 声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空气在这个扬尘满天的村口诡异地停滯了。 “陌哥?” “刚子?” “陌哥!” “刚子!”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更何况,这俩人是曾经在同一个格子间里,因为一段跑不通的烂代码而互相问候过对方祖宗十八代的难兄难弟。 从那个倒闭的公司散伙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碰面。 林陌上下打量著这位於前同事。脸黑了两个度,以前那副隨时要猝死的虚浮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风霜打磨过的粗糙。那双写代码敲键盘的手,现在满是黑污跡。 “你怎么干起送快递的活儿了?”林陌眉头微蹙,递过去一根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口香糖,“我之前看你在兼职群里不是挺活跃的吗?接点散单,敲点代码,总比这日晒雨淋的强吧?” 刚子接过口香糖,熟练地扒开包装扔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然后长长地嘆了口气,像要把肺管子里的苦水全吐出来。 “別提了陌哥。你太久没看群了吧?”刚子靠在三轮车把手上,从旁边摸出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现在这大环境,邪门得很。很多小公司撑不下去,连老板都出来找活干了。兼职群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一个五百块的改bug单子,刚发出来不到三秒钟,能有五十个十年经验的老油条抢著接,价格还能给你內卷到一百五。” 他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种被生活反覆碾压后的麻木:“我哪抢得过他们啊。前两个月,我连房租都交不上了。信用卡的催款简讯,一天能发百八十条,手机天天晚上设免打扰都挡不住那种焦虑。” 这番话,听得林陌心里也是一阵闷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不也是脱下了技术员的长衫,穿上了外卖小哥的黄马甲吗? “所以你就干快递了?” “没办法啊。人总得吃饭。我老表哥在这片开了个快递站,缺人手。我就先过来顶著。”刚子拍了拍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好死不如赖活著,见步行步吧。好歹每个月能先把最低还款额给平了。再说了,你別看这活累,每天搬个几百件货,我以前颈椎病的毛病居然好了,身体倍棒。” 典型的阿q精神,却也是底层牛马对抗绝望的唯一解药。 刚子感嘆完,眼神一转,终於留意到了站在林陌背后、正探头探脑的梨梨。 斗篷毛衣,短裤堆堆袜,白得发光的脸蛋,还有那双奇特的异瞳。 刚子的贼眼瞬间亮了,那种混跡职场的老油条八卦之魂重新燃起。他用胳膊肘撞了撞林陌,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玩味和调侃:“哎哟喂,陌哥。这就是那个天天给你发『我想你了』的……小情人?行啊你,老牛吃嫩草,金屋藏娇藏到这里来了?” “放你娘的屁!”林陌一巴掌扇在刚子的后背上,力道大得拍出一声闷响,“闭上你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嘴。人家今年才十六!脑子里想什么齷齪东西。我就是她的资助人,纯洁的资助关係,懂不懂!” 刚子揉著后背,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十六?陌哥你这玩的可是刑法上的擦边球啊。资助人?谁家资助人天天住一块儿的……而且我记得资助人可不能跟被资助人......嘿嘿嘿......” “叔!”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刚子的喋喋不休。 梨梨举著手机,像献宝一样屁顛屁顛地跑了过来,直接挤进两个男人中间。她根本没去管旁边还有个黑不溜秋的快递员,眼里只有林陌。 “叔!快看看,刚才那张照片真的好好看!” 屏幕懟到了林陌眼前。 刚子本著职业病般的好奇心,也顺势把脑袋伸了过去。 屏幕上,高清、无码、光影绝佳。三十多岁的老男人闭著眼,异瞳少女踮起脚尖,两人在爬山虎墙前,结结实实地亲在了一起。画面唯美得能直接拿去当民政局的宣传海报。 土路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刚子下巴上的肉抖了三抖,眼珠子差点瞪得掉在青石板上。他缓慢地转过头,看著脸部肌肉已经彻底僵死的林陌,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天真烂漫的梨梨。 “未成年?”刚子喉咙里发出鸭子被掐住脖子般的声音,“纯洁的……资助关係?” “不是,你听我解释,那是角度问题,是这丫头突然……”林陌觉得自己的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苍白无力的语言在铁证面前显得如此滑稽。 “叔,什么角度问题呀,我就是亲到你了呀。”梨梨认真地纠正,不仅补了一刀,还顺带转动了一下刀柄。 刚子倒吸一口凉气,竖起一个大大的拇指:“陌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禽兽。” 林陌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去令堂的野生文艺復兴。 “毁灭吧。赶紧的。”林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个世界,没救啦!!!” 第116章 我叔有难,八方点讚 田芳的工作室。 下午三点一刻,犯困的黄金时段。 小美打了个秀气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正好瞥见梨梨正把手机藏在桌子底下,对著屏幕傻乐,嘴角咧开的角度像是要直接叛逃到耳根。“看什么呢梨梨?捡到钱了?” 梨梨猛地把手机捂在胸口,像是护著什么绝世珍宝,小脸瞬间红了。但那股子炫耀的劲儿,根本藏不住,从她那双异瞳里汩汩地往外冒。 “没……没什么。”她嘴上说著没什么,身体却很诚实地挪了过来,把手机屏幕凑到小美眼前,献宝似的,声音压得跟做贼一样,“小美姐姐,你看,这是周日上午一个哥哥帮我和叔拍的。” 小美探头一看。“哟,这拍照技术可以啊,比你叔那直男审美强一百倍。”照片上,梨梨和林陌站在青砖墙和爬山虎前,构图和光影都堪称完美。 “是吧是吧!”梨梨被夸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旁边的小雨闻声也凑了过来,脑袋挤著脑袋:“我看看我看看……嘖嘖,这氛围感,都可以拿去当影楼样片了。你叔还真有那么点味道,就是这表情怎么跟被绑架了似的。” “叔他害羞!”梨梨据理力爭。 田芳端著杯枸杞菊花茶,慢悠悠地晃过来,扶了扶眼镜:“都在摸什么鱼呢?让我瞧瞧,是什么让咱们工作室的两个摸鱼乾將都挪窝了。” “芳姐快看!梨梨跟她叔的艺术照!” 梨梨乾脆把手机递了过去。田芳一张一张地划著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从古桥上的霍比特人,到古树下的岁月静好,再到…… 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那张终极海报。 阳光穿过树影,斑驳地洒在林陌那张闭著眼、略带无奈的脸上。而梨梨,微微踮著脚,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背光里,像个误入凡尘一样,双唇结结实实地印在林陌的嘴上。 整个工位区,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空气仿佛变成了实体,凝固成了琥珀,把三个女人震惊的表情永远封存了起来。 “臥……槽……”小美那涂著精致豆沙色口红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小雨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她看看照片,又看看旁边一脸天真求表扬的梨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衝击。“梨……梨梨……这……这是你叔强迫你的?” “不是呀!”梨梨眨巴著那双纯洁的大眼睛,理直气壮,“是我强迫叔的!” “噗——”田芳一口枸杞菊花茶差点喷在显示器上。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芳姐你慢点!” “不是……梨梨啊……”小雨艰难地组织著语言,“你管这个叫『叔』?” “对呀,他就是我的叔呀。”梨梨一脸的“这有什么问题吗”,甚至还带著点小骄傲,“我跟那个拍照的哥哥说,要拍一张亲密一点的。你们看,这张是不是特別有气势?” 气势?这简直是伤风败俗的攻势! 小美颤抖著手指,指著照片里林陌那紧闭的双眼:“你叔这是……乐在其中?” “叔他不知道的,我偷袭的!”梨梨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嘿嘿,周日上午我还贏了他一把游戏,也亲了他好几口呢。” “好……几……口……”三个女人面面相覷,从对方的眼神里都看到了同一种情绪:这个世界终究是癲成了我们看不懂的样子。 田芳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她把手机还给梨梨,用一种看稀世珍宝的眼神看著她,语重心长:“梨梨啊,你……干得漂亮。” …… 与此同时,某某购物中心。 “阿嚏——!” 林陌刚把一单麻辣烫送到一位白领小姐姐手里,就毫无徵兆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小姐姐嚇了一跳,手里的奶茶都晃了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林陌揉了揉鼻子,“这商场空调开得真足。” 送完单,他没急著走,而是把电瓶车停在商场门口的非机动车停放区,找了个阴凉地儿坐下。他掏出手机,不是为了抢单,而是点开了一个炸裂的新闻弹窗。 一个加粗標红的帖子被顶在最上面:【惊爆!外卖界三国杀开启!黄蓝大战再添新势力,零元购奶茶重出江湖!】 林陌点进去,眼睛一亮。 帖子里分析得头头是道。大概意思就是,两大外卖巨头常年廝杀,现在又有一个带著资本入场的新玩家,为了抢占市场份额,三方准备开始新一轮的烧钱补贴大战。什么首单免费、百亿补贴、一分钱下午茶……这些熟悉的套路又要回来了。 对於用户来说,这是薅羊毛的狂欢。 而对於他们这些骑手来说,这意味著一件事:单子,海量的、送不完的单子!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兄弟们,我的电动车已经充满电了,准备好决战到天亮!】 【太好了,上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呢,就指望这波了!】 【我已经能预见到,未来一个月,我將不是在送单,就是在去送单的路上。】 林陌看著这些评论,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后几乎要咧到后脑勺。 好日子,终於要来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钞票正扇著翅膀朝他飞来。给梨梨换多几身夏装,再给自己换个新手机……甚至,甚至连那个遥不可及的首付,似乎都变得有那么一丝丝可能了。 他激动地从车兜里摸出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盖子,“吨吨吨”就灌下去了大半瓶。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进胃里,爽! 正当他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时,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咕嚕嚕”的抗议声,紧接著,一股熟悉的、不祥的绞痛感,如同盘旋的禿鷲,猛地攫住了他的小腹。 完了。 林陌的脸瞬间就白了。 是中午那顿加了双倍辣椒的猪脚饭,还是刚刚这半瓶要命的冰水?他来不及细想,那股洪荒之力已经开始在他体內横衝直撞,寻找著唯一的宣泄口。 他夹紧双腿,以一种极其彆扭的姿势从马路牙子上弹了起来,脸上那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表情,此刻已经扭曲成了痛苦面具。 他环顾四周,商场那巨大的logo和明亮的玻璃门,此刻在他眼中不亚於天堂的大门。 他锁好车,用竞走比赛的衝刺速度衝进商场,直奔洗手间的指示牌。 衝进隔间,锁上门,世界终於清静了。 一阵酣畅淋漓的释放过后,林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裤子后面的口袋。 空的。 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 也是空的。 他的动作僵住了。一股比刚才腹痛时更强烈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纸呢? 他中午擦嘴用完的那包纸巾,好像……隨手扔回了电瓶车的车兜里。 林陌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提了一半的裤子,又想了想从这里到商场门口的距离,以及外面人来人往的景象。那个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怎么办? 以前在公司,还能在工作群里吼一声,发个两块钱红包,让刚子送一包过来。可现在…… 他打开微信,开始翻通讯录。 老爹?老妈?不行,他们在老家,这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能笑话他到明年。 田芳?不行,那不是社死,那是直接投胎了。 刚子?对了,刚子!他赶紧点开刚子的头像,刚准备发信息,突然想起来,刚子那个快递站,离这里有八百里那么远。等他送来,自己怕是已经风乾在马桶上了。 他绝望地往上划著名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屏幕上赫然显示著两个字:【梨梨】。 一个大胆、荒唐、但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念头,如同雨后的狗尿苔,顽强地从他那片几近崩溃的脑迴路里冒了出来。 不,不行,太丟人了。 可是…… 林陌看著隔间门板上被人用马克笔画的那个猥琐的小人,咬了咬牙。 脸,已经不重要了。 第117章 叔,接住! 田芳的工作室里,关於“叔侄”关係的学术探討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所以,你不仅不反感,还挺得意的?”小雨捏著梨梨那肉乎乎的脸蛋,一脸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要反感呀?”梨梨歪著头,满脸都是问號,“奶奶说了,报恩就要主动一点。叔对我那么好,我亲他一下,他就能高兴,我为什么不亲?” 这套源自山村的、朴素到近乎野蛮的逻辑,再次把三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女性给干沉默了。 就在这时,梨梨的旧iphone突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备註——【叔】。 “呀!”梨梨惊喜地叫了一声。 旁边的小美立刻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挤眉弄眼:“哟,说曹操曹操到。是不是想你了,打电话来查岗了?” 梨梨的脸颊飞上两抹红晕,但还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她食指在屏幕上一划,想都没想,就按下了那个小小的扬声器图標。 在她看来,叔的电话,就该让全世界都听到。 “叔~”她拖长了尾音,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你想我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著,传来林陌那压抑著、扭曲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刘……刘铁军。” 一听这称呼,工作室里的三个女人就知道,有事儿。 “干嘛呀叔,叫人家大名,怪不好意思的。”梨梨还在那浑然不觉地撒娇。 “那个……梨梨啊……”林陌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艰难,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谈判,“你……你现在忙不忙?” “不忙呀!芳姐说今天下午可以摸鱼!” 梨梨旁边的田芳,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那什么……咳咳……就是……我想问问你……工作室里……有没有那个……就是……擦屁......擦嘴巴的那个……” 他说得含含糊糊,梨梨却瞬间秒懂。 “叔你要纸呀?我这里有!小雨姐姐刚给我的,樱花味的,可香了!”梨梨抓起桌上半包纸巾,对著话筒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电话那头的林陌,似乎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有就好,有就好……” “叔你没纸啦?你早上不是带了一包出去的吗?” “用完了。”林陌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生无可恋的绝望。 “哦……那叔你现在在哪呀?要不要我给你送过去?”梨梨热情地问。 这个问题,正是林陌最不想在免提状態下回答的问题。他沉默了,电话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这沉默,比直接回答更具杀伤力。 工作室里,小雨和小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叔?叔你怎么不说话呀?” “我……我在xx购物中心。”林陌终於还是屈服了,“我在……那个……商场三楼……的……男厕所里。” “噗——” 这一次,是小雨和小美一起喷的。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妈呀!林陌!哈哈哈哈!他居然……” “被困在厕所里了?哈哈哈哈或或或!” 压抑不住的爆笑声,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工作室。田芳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显然也憋得十分辛苦。 电话那头的林陌,清晰地听到了这二重奏,不,四重奏的笑声。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在那一瞬间出窍,飘到了半空中,冷冷地看著自己这具可悲的皮囊。 社死,莫过於此。 “那个……”田芳终於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点,但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梨梨,你叔有难,八方支援。这两个小时的假,我批了!赶紧去,別让你叔在里面待餿了!” “收到!”梨梨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纸巾和手机,像个领了圣旨的小將军,“叔!你等我!我马上就到!” 说完,她“噔噔噔”就跑出了工作室。 留下林陌一个人,在电话这头,心如死灰。 他觉得,还不如刚才直接提上裤子衝出去,好歹死得有尊严一点。 ……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陌的腿,从最开始的酸麻,到后面的针扎,再到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他感觉自己下半身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是从別人那里借来的一样,沉重,且毫无反应。他甚至开始思考一些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在他快要坐著睡过去的时候,手机终于震动了起来。 是梨梨打来的。 林陌感觉自己就像是漂在太平洋中央的遇难者,终於看到了一艘掛著红救生艇。 “喂!梨梨!你到了?”他激动得声音都破了。 “到啦到啦!”梨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脆悦耳,“叔,你在哪个坑呀?” “从门口数,第二个隔间!” “哦哦,我看到了!叔,老师说女生不能进男厕所的,我从门上面把纸丟给你,你接住哦!” “行!你扔吧!”林陌仰起头,伸出双手,摆出了一个接排球的姿势。 门外传来梨梨的声音:“一、二、三……走你!” 只见一包白色的、带著樱花图案的物体,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拋物线。 那拋物线,精准,有力,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然后……完美地越过了第二个隔间的门,一头扎进了第三个隔间里。 “啪嗒。” 一声轻响。 林陌伸出的双手,在空中僵住了。 隔壁,传来一个男人如释重负的、带著点惊喜的男声。 “臥槽?” 短暂的停顿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这种好事?” 紧接著,是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刺啦”声。 林陌的脸,绿了。 第118章 你叔我要登基了 “大哥!大哥!” 林陌顾不上腿麻,猛地拍著中间的隔板,发出了“邦邦邦”的响声,“那纸是我的!我的!” 隔壁的抽纸声停顿了一下。 隨即,那个男人慢悠悠的声音传了过来,带著一种事不关己的从容:“兄弟,话不能这么说。这叫天降甘霖,有缘者得之。你看,它不偏不倚,正好掉进我这儿,说明我跟它有缘。” “我跟你讲道理,那是我家孩子扔进来的!”林陌急了,这都什么强盗逻辑。 “哎,那更说明问题了。你家孩子都知道要尊老爱幼,先救我这个急茬儿。”隔壁大哥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者的慈祥,“你放心,都是江湖救急,我懂规矩。用完了,剩下的肯定给你留著。” 林陌还想再说什么,但隔壁已经响起了某种让人浮想联翩的、不可描述的声响,间或夹杂著几声满足的嘆息。 他彻底没话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人ntr了的苦主,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所有物被別人肆意享用,却无能为力。 五分钟后,隔壁响起了冲水声和提裤子的声音。 片刻后,一小叠纸巾,从隔板底下的缝隙里,被踢了过来。 林陌低头一看。 那叠纸,薄得像蝉翼,可怜兮兮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他捡起来数了数。 一张,两张。 就两张。 林陌抬头望著天花板,欲哭无泪。 那位大哥心满意足地开门走了出去,路过林陌隔间的时候,还特有礼貌地敲了敲门:“谢了啊兄弟!” 林--陌看著手里的两张纸,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那些野外生存节目,想起了那些极限条件下,如何最大限度利用有限资源的技巧。 他开始摺叠,再摺叠。 又过了五分钟,林陌扶著墙,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隔间的门。 门外,梨梨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他出来,眼睛一亮,立刻像只小燕子似的扑了过来。 “叔!你终於出来啦!” 她蹦蹦躂躂地跑到林陌跟前,因为跑得有点急,没剎住车,膝盖轻轻撞在了林陌的大腿上。 “嗷——”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悲鸣,从林陌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条本就麻得快要坏死的大腿,在这一撞之下,仿佛有上万根钢针同时扎了进去。一股恐怖的酸麻感,如同核爆的衝击波,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眼前一黑,死死地抱住了旁边的墙角,整个人顺著墙壁往下滑,脸上肌肉扭曲,嘴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叔!叔你怎么了?”梨梨嚇坏了,她还从没见过林陌这副样子。 她蹲下来,伸手就去抓林陌那条腿,还使劲捏了几把:“叔你腿怎么了?是不是断了呀?” “憋……憋动……我……”林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感觉自己快要升天了。 梨梨看著他痛苦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觉得肯定是自己刚才那一撞,把叔的腿给撞断了。 完了,闯大祸了。 她猛地站起来,掏出手机,小脸上满是决绝。她点开一个橙色的购物软体,在搜索框里飞快地打字。 林陌缓了好一会儿,那股要命的劲儿才过去。他睁开眼,正好看到梨梨把手机屏幕懟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款金光闪闪、功能齐全、带电动升降和按摩功能的老年人代步轮椅。 “叔,”梨梨的声音带著哭腔,但眼神异常坚定,“你別怕。我看了,这个是销量最好的,还能分期。以后,我推著你去送外卖!” 林陌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去世。 …… 半小时后,城中村的出租屋楼下。 林陌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感觉自己的腿还是租来的一样。梨梨跟在后面,手里拿著手机,已经打开了直播。 “义父们!家人们!今天梨梨提前下班,跟叔一起去送人头咯!”她熟练地跟直播间的观眾打著招呼。 林陌没理她,他掏出手机,重新打开了骑手app,点击“上线”。 几乎是在他点击確认的下一秒。 “叮咚!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叮咚!您有新的……” “叮咚!” 刺耳的提示音,像机关枪一样,毫无间断地响了起来。林陌的手机屏幕,瞬间被一条又一条的订单信息刷屏,卡得几乎动不了。 【一点点:波霸奶茶x5,预计送达时间……】 【茶百道:杨枝甘露x8,豆乳玉麒麟x6……】 【蜜雪冰城:冰鲜柠檬水x20……】 清一色的奶茶单,而且数量巨大,目的地还都天南地北。 林陌看著这疯狂的一幕,终於从刚才的社死阴影中缓了过来。他想起论坛里那个帖子,想起那场外卖界的“三国杀”。 他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转头对著梨梨和她那个小小的直播镜头,用一种极其装逼的、带著点中二气息的口吻,缓缓说道: “刘铁军,看好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黄色的外卖马甲,又指了指手机屏幕上那不断跳动的订单。 “叔,马上就要登基了。” 梨梨愣了一下,隨即那双异瞳爆发出崇拜的光芒。她对著镜头,高高举起自己那只还在锻炼的小左手,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她最近刚从网上学来的、觉得最酷的口號: “奥利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