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武圣过于稳健》 第1章 乱世(求追读) 九州大陆,大夏王朝宜林县。 沈府的屠宰房里,充斥著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让人感到极度不適,而此时一位少年像是闻不到这股子腥臭味,只专心的磨著刀。 “江河,这里几条黄鲤鱼赶紧处理了,老爷马上宴客要用。点名要鲜鱼膾,可得精细些!”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提著湿漉漉的竹篓快步进来,篓子里几条体型不小的黄鲤鱼还在活蹦乱跳。 磨刀的少年立即起身笑著接过篓子:“放心吧,刘叔。” 陈江河动作极快。从篓中抓起一尾鱼,清水一衝,左手扣住鱼鳃提起,右手操起刚磨好的刀,刀背朝鱼头利落一砸,鱼儿顿时僵直。 去鳞、开膛、剔骨,刀尖游走间,两侧净肉已完整片下。血水拭乾,薄刃起落,鱼肉便化作均匀薄片,铺进冰盘。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有种別样的美感! 刘叔在一旁抱著胳膊,忍不住惊嘆道:“江河啊!你这手宰鱼的功夫,真是没得说。乾净,利落,半点也不糟践东西。府中就数你做的鱼膾最好!” 刘叔隨即又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可惜你爹只是个庶出的,家里头……唉。听叔一句劝,別想习武那些有的没的,凭你这手艺,在沈府好好干,我到时候再跟大管事说说情,等你这三年短契结束转个长契。以后专司府上肉案,月钱能涨到四百文,比你干短工多得多,养活你娘,再攒几年娶房媳妇,日子总能安稳些。这世道,能安稳的在府中比啥都强。” 陈江河正用湿布仔细擦拭著案台和刀具,闻言,便笑著回应道:“刘叔,我晓得!” 他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世道,能安稳地在府里討生活,比啥都强。外头那些武馆,听著光鲜,可拜师费就要十两银子!这还不算每月食宿、药浴、器械……那是无底洞啊江河。咱这种人家,折腾不起。” 陈江河当然“晓得”。 三年前,他穿越到这具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原身是宜林县陈家的庶出子弟,父亲当年代替嫡出的伯父去服了徭役,这一去便再无音讯。留下母亲和他,靠著母亲织网勉强为生,后来他进了沈府做了短工,才算是有了份稳定的进项。 而大夏王朝武风颇盛,武科取士,便是难得的晋身之阶。他是庶出,身份低微,习武之路可谓是困难重重,但陈江河不同,他意识深处悬著一道命格: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屠宰(大成)】 【进度:3%】 【效用:洞悉肌理筋骨、关节要害】 这三年来,他在沈府做屠宰房的短工,从最初的连刀都拿不稳,到如今庖丁解牛般的“大成”之境,靠的便是这命格之下,日復一日的积累和不断挥刀练习。 只要他全身心地投入某项“技艺”,那项“技艺”便会不断突破。 入门,小成,大成。甚至后面还有更高的成就等著他来解锁。 陈江河早已明悟,在这乱世,唯有自己掌握真正的力量,才能改变命运。 习武才是他的唯一出路。 这三年来,他节衣缩食,將工钱攒下,但始终还是差了点银钱。 陈江河收拾乾净后便对刘叔说道:“刘叔,我先走了,今日的活儿都干完了。” “去吧。路上当心点,最近歪头巷那边不太平,听说黑虎帮和铁手帮为了码头货栈的事,已经闹了好几场了。” 他又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又语重心长道:“江河,刘叔刚才的话.....你再琢磨琢磨。留在沈府,是个安稳行当。习武那是拿命搏前程,十个人里未必能成一个。你娘现在就你一个依靠,你可不能犯糊涂。” 陈江河看著刘叔眼中真切的担忧,心头微暖,点了点头:“我明白,刘叔。” 於是便脱下了沾满血污的围裙,换上了自己那件打著补丁的粗布衣,走出了屠宰房。 夕阳已经西斜,將沈府高耸的后墙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绕到侧门,从角门出了沈府,踏入宜林县外城的街道。 与外城的破败混乱相比,沈府所在的区域还算得上整洁,但越往泥鰍湾方向走,景象便越发不堪。 路上的青石板早已碎裂,坑洼之处积满了黑绿色的污水,散发著刺鼻的臭味。 路两旁堆积著不知名的垃圾,苍蝇嗡嗡成群。衣衫襤褸的乞丐蜷缩在墙角,偶尔有几个穿著短打、面露凶相的男子勾肩搭背地走过。 陈江河也是低著头,加快脚步。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回泥鰍湾。夜晚的外城,是帮派廝杀、盗匪横行的世界。 穿过几条狭窄巷道,靠近江边,便是泥鰍湾。 泥鰍湾是由无数条破旧渔船、舢板、甚至竹筏相互捆绑连接形成的水上棚户区,挤满了像他家一样挣扎求生的贫苦渔民。 远远地,他已经能看到自家那两条用麻绳和破旧布条系在一起的旧船。 但船头似有人影晃动。 陈江河心头一沉,脚步更快! 船头跳板上,母亲林氏佝僂著单薄的身子,正將一个打满补丁的小钱袋,颤巍巍地递了出去。 她面前站著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穿著黑色短褂,敞著怀露出胸口一道蜈蚣似的狰狞刀疤。正是黑虎帮负责收这一片“水灯费”的王彪。 林氏低著头不敢看对方:“彪.....彪爷,这个月的『水灯钱』,三百文,都在这儿了。” 王彪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却没走。 他斜著眼,露出一口黄牙:“林婶儿,这数目不对吧?” 林氏一愣,慌乱地抬头:“怎、怎么不对?上月就是三百文啊!” 王彪把玩著钱袋,慢慢说道:“上月是上月。帮里新定了规矩,从这月起,『水灯费』按人头算。你家几口人?” 林氏脸色白了:“就……就我和江河俩……” “俩?” 王彪嗤笑一声:“你男人陈远山呢?他虽然失踪了,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名头不还在吗?按规矩,他也得算一份。三口人,一人一百五十文,拢共四百五十文。” 林氏惊呼道:“四百五十文?!” 林氏双腿一软,险些栽倒,连忙扶住船篷:“彪爷,这……这实在是拿不出啊!我们娘俩连米糠都吃不起啊!” 王彪凑近一步,脸上掛著笑意:“哎,林婶儿,別哭穷。谁不知道你儿子在沈府做事?沈府那是什么地方?指缝里漏点都够你们吃喝了。”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著鬨笑。 林氏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彪爷,真不是哭穷,实在是……” 王彪打断她,笑意变得更深了:“实在是不够,我可以借你啊。咱们黑虎帮最讲义气,绝不会看著乡亲们为难。这样,我借你一百五十文,按日息,每日生两文利,清清楚楚。等你下个月凑够了,连本带利还我就行。” 第2章 袭杀 陈江河在远处听得清清楚楚,心头寒意陡生。 一百五十文,每日两文利,听著零碎,可一个月下来就是六十文利息,年息高达近五成! 这分明是敲骨吸髓的高利贷,一旦借了,这辈子都別想还清。 王彪这是吃定了他们娘俩软弱可欺。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快步走上前去。 他声音平静,慢慢地扶住林氏:“娘。” 林氏见到儿子,变得更加惶恐:“江河,你回来了。这彪爷说份子钱涨了!” 王彪见陈江河回来,脸上笑容更盛:“呦,江河回来了啊!正好,你也听听。帮里新规矩,按人头收费,你家三口人,得交四百五十文。你娘这儿只有三百文,还差一百五。你看是现在补上,还是我先借你们?” 他说著,目光在陈江河打满补丁的粗布衣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一个沈府短工,能有多少油水?今日这钱,他王彪吃定了。 陈江河將母亲护在身后,苦笑道:“彪爷,这涨得也太突然了,家里实在是一时凑不出。” 王彪拍拍他肩膀,一副“我为你著想”的模样:“理解,都理解。所以我说嘛,可以先借。一百五十文,每日两文利,隨借隨还,绝不坑你。怎么样?我这可是看在你们孤儿寡母不容易的份上,才开这口。” 陈江河低著头,沉默了几息。 林氏在后面急得拉他衣袖,低声道:“江河,不能借,那利息……” “娘,没事。”陈江河回头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眼神。 陈江河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满是感激:“王爷仁义。那就先借一百五十文,应个急。下个月,我一定连本带利还上。” 王彪眼中闪过得意,大手一挥:“爽快!拿帐本来!” 身后跟班立刻递上一本帐本。 王彪从怀里掏出个炭笔和印泥,舔了舔笔尖:“来,按个手印。借款一百五十文,日息两文,期限一个月。到期不还,以船抵押。” 陈江河接过笔,在借据上按了手印。 王彪满意地收起借据,重重地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成,那你们忙著。记住啊,下月初一,连本带利,二百一十文。我准时来收。” 说完,他带著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脚步声在船木板上“咚咚”作响,渐渐远去。 陈江河扶著母亲林氏在船头坐下。 江水拍打著朽木船身,发出空洞的响声。 林氏眼泪又下来了,粗糙的手指紧紧攥著儿子的衣袖:“江河,是娘没用!一百五十文,日息两文……这、这到月底得还多少啊?” 陈江河蹲下身,视线与母亲齐平,声音轻柔道:“娘,別算那个。算了心里更慌。” 林氏愣愣地看著儿子。三年的沈府歷练,这孩子眉眼间那股子沉静气,有时让她都觉得陌生。 可她不敢问,只能颤声道:“江河你有什么法子?可千万別做傻事啊。那王彪背后是黑水帮,咱们惹不起!” 陈江河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不惹。咱们讲道理,按规矩还钱。娘,你信我。这些年,我们不是都熬过来了吗?” 泥鰍湾零零星星亮起几点油灯的光,昏黄黯淡。 林氏摸索著点了自家那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著,在陈江河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林氏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围裙边缘:“江河,你就跟娘说实话。你到底想干啥?” 陈江河看著母亲紧张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娘,我在沈府的短工,还有几日就到期了。要结最后的工钱了。” 林氏点点头:“娘记得,你刘叔上次还说,还想著给你转长契?” “我不转。”陈江河说得很乾脆。 林氏却听懂了。她嘴唇哆嗦起来:“你还是想习武?” “这是唯一的出路。” 林氏看了看陈江河,隨即便点了点头:“娘相信你,到时候结了工钱如果还不够娘再想办法。” 泥鰍湾的夜,来得又快又沉。 陈江河伺候林氏睡下后,独自坐在船头。他摸出怀里那张字据,又看了一遍。隨后陈江河把字据一点点撕碎,撒进江里。 他站起身,走进逼仄的船舱。从床板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攒了三年的工钱,他数了数,还差点,才够十两。 十两,才够交武馆的束脩。 他重新包好银子,塞回原处。然后从角落的破木箱里,取出那把他用了三年的屠宰刀。刀身被磨得雪亮,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三年了。他在沈府的屠宰房,宰过猪,宰过羊,宰过牛。从最初连刀都拿不稳,到后来闭著眼都能摸清每一块骨头的位置,每一根筋络的走向。 【技艺:屠宰(大成)】 【效用:洞悉肌理筋骨、关节要害】 这本事,用在牲畜身上是手艺。用在人身上嘛...... 陈江河把刀插进后腰,用衣摆遮好。又找了块旧布,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悄无声息地翻出船舱,像条水蛇般滑进夜色里。 王彪今晚会去哪里,他心里有数。 泥鰍湾东头,有片稍微齐整些的船屋。王彪每天都会去“喝酒”。 陈江河知道那条必经的暗巷。两侧是歪斜的破木板房,堆满杂物,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蹲在巷子深处一堆破渔网后面,一动不动。 江风穿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盖过了他细微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踉蹌的脚步声,还有含糊的哼唱。 “妈的!那寡妇劲儿真大!” 是王彪的声音,带著醉意。 陈江河缓缓站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挡在了巷子中间。 王彪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个人影,含糊骂道:“谁他妈挡道?滚开!” 陈江河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王彪终於觉出不对劲,酒醒了几分,手往腰间摸去:“你……” 他话音未落,陈江河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甚至没有太大的声响。他只是侧身,让过王彪抽出一半的短刀,左手瞬间探出,精准地扣住王彪持刀的右手腕。 王彪还没反应过来,陈江河的右手已从后腰抽出那把屠宰刀。 刀光在黑暗里一闪。 没有砍,没有劈。只是顺著王彪脖颈侧面,那道脖颈处凸起的筋络与骨节缝隙,轻轻一送。 王彪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想叫,却叫不出声。 陈江河鬆手,王彪像截木头般栽倒在地,身体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陈江河蹲下身,先在那柄短刀上抹了一把王彪的血,丟在尸体旁边。然后他开始搜身。 钱袋里有几两碎银,还有几十文铜钱。他掂了掂,放进自己怀里。又摸出一块黑虎帮的身份木牌,隨手扔进旁边的臭水沟。 做完这些,他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刀尖,在王彪脖颈的伤口附近,又划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接著,对著王彪的心口、太阳穴、喉骨,用刀柄重重敲了几下,直到听见细微的骨裂声。 最后,他就著巷子口漏进的微光,仔细擦拭刀身上的血跡。 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倒出些白色粉末,这是他从沈府屠宰房顺出来的生石灰,抹在刀身上,再擦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將刀插回后腰。 他走到巷子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彪的尸体蜷在阴影里,脖颈处的伤口被后来的划痕掩盖,看起来像是被乱刀砍死。 心口和头部的打击痕跡,则像是死后被人泄愤。 完美吗?不,但这世道只要足够混乱,足够像帮派仇杀,就够了。 第3章 恩情 三日后的晌午,沈府侧门外。 陈江河脱下那件穿了三年、充满腥气的粗布短工服,换上自己带来的补丁衣裳。 刘叔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看著他动作,半晌没说话。 刘叔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低沉:“真要走?” 陈江河把叠好的短工服双手递过去:“刘叔,这三年来,多亏您照应。” 刘叔没接,只是盯著他:“江河,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因为黑虎帮那档子事?王彪那杂碎又去你家催债了?” 陈江河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好了。” “想好了?”刘叔的声音陡然拔高。 隨即又压下去,左右看看,把他拉到墙角:“你想好什么了?练武?那是咱这种人能碰的吗?是,我听说你是凑够了拜师费,十两银子是吧?可那才是开头!往后呢?吃肉、进补、药浴……哪样不是钱?你娘织网能挣几个铜板?” 他喘了口气,见陈江河只是安静听著,不由得更急:“你听叔一句劝。留在沈府,我跟大管事再说说好话,给你转个长契。专司肉案,月钱一两二钱,稳稳噹噹。过两年,叔再帮你相看个踏实姑娘,把你娘接出来弄间小房。这日子,它不踏实吗?” 陈江河等他说完,才开口道:“刘叔,您说的都对。” “那你还——” 陈江河抬起头,郑重道:“可我想试试。我爹当年替大伯去服徭役,走的时候跟我说,在这世道,没本事的人,连命都是別人的。我不想等到有一天,有人要我替谁去死的时候,我只能点头。” 刘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想起三年前陈江河刚来时的样子,瘦得像根芦柴杆似的,连杀鸡都不敢看。如今这孩子站在面前,肩膀宽了,眼神沉了,说的话却让人心里发酸。 刘叔重重嘆了口气:“罢了,罢了!” 隨即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陈江河手里:“拿著。” 陈江河打开一看,是几十个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 “刘叔,这我不能要。” 刘叔板起脸:“闭嘴。不是白给的。今晚戌时三刻,角门等我。” “刘叔?” “叫你来就来!”刘叔摆摆手,转身往门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低声道:“路上当心。” 陈江河握紧手里的布包,朝著刘叔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 戌时三刻,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刘叔探出头,见陈江河果然在,便招手让他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摸黑走到屠宰房后头的小杂物间。 刘叔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角落里一个旧竹篮。 他掀开盖布,里头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有猪肝,有半截猪蹄,还有几条风乾的咸鱼。 “都是些边角料,府里不计数的。”刘叔把篮子推到陈江河面前。 “你既然铁了心要练武,气血不能亏。这些东西,隔几天我给你弄一点,你悄悄带回去。” 陈江河看著篮子,喉头有些发紧:“刘叔,这要是被管事发现了。那....” 刘叔摆摆手道:“发现不了。我在沈府干了二十多年,这点分寸还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年轻时也想过练武。可惜,没那天分,也没那命。后来娶了婆娘,想攒点钱,结果她害病走了,也没留个一儿半女。” 刘叔抬起头,看著陈江河:“你这孩子,踏实,肯干,手也巧。我是真把你当……当自家子侄看。你要闯,叔不拦你。可你得答应叔两件事。” “您说。” “第一,保护好自己。武馆里也不是什么善地,別逞强,別惹事。” “我记著。” 刘叔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包,这次没打开:“第二,这里是五两银子,我攒的。你拿著,应急用。別推,等我死了,给我办风光点。” 陈江河这次没推辞。他接过布包,撩起衣摆,跪在地上,朝著刘叔磕了个头。 “刘叔,大恩不言谢。” 刘叔连忙扶他起来,眼眶有点红:“行了行了……快走吧,路上黑,当心点。” 陈江河提起竹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叔站在油灯旁,朝他挥了挥手。 ...... 泥鰍湾的连船在夜里轻轻摇晃。 陈江河把竹篮藏好,走进船舱。林氏还没睡,就著豆大的油灯在补渔网,见他回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江河,回来了?刘叔他……” 陈江河在她对面坐下:“娘。我跟您说个事。” 林氏见他神色认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陈江河从怀里掏出钱袋,把里头的银子倒在破木桌上:“我明日要去武馆拜师。钱够了。十两银子,交一年的束脩,还有剩。” 林氏看著那些白花花的碎银,眼睛瞪大了:“这么多?你哪来……” “我攒的工钱,九两七钱。还有刘叔借了我五两,说等我出息了再还。” “王彪他死了,估计是帮派里爭斗吧,听说死的挺惨的。”陈江河面不改色。 林氏听到“王彪死了”,手一颤,针扎到了指尖。她顾不上疼,抓住陈江河的手:“江河,你……你没掺和进去吧?那些帮派的人....” 陈江河反握住她的手:“没有。娘,您放心。我去武馆,不只是为了习武。只要我成了武馆弟子,哪怕只是掛个名,黑虎帮王彪那种角色,就不敢再轻易动咱们。” 林氏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问:“哪家武馆?” 陈江河说道:“形意武馆。我问过牙人,宜林县七八家武馆里,形意武馆收费最低,一年束脩十两。別的武馆,最少也要二十两。” “最低,那是不是……”林氏有些迟疑。 陈江河语气坚定:“武馆是没落了,但师父是有真本事的。娘,咱们这种人,没得挑。能进去,就是机会。” 林氏沉默了许久,慢慢鬆开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块磨得发亮的碎银和一堆铜钱。 她把布包推到陈江河面前:“这是娘这些年攒的。你带上。” “娘,这钱您留著。” 林氏打断他,带著不容拒绝口气说道:“带上。你在外头,身上不能没点钱。家里还有网,娘还能织,饿不著。” 陈江河看著母亲过早花白的头髮和粗糙开裂的手指,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收起那个小布包,又把自己的钱袋推回去:“这些您收著。我留五两在身上,足够了。” 林氏还想说什么,陈江河已经站起身:“娘,早点歇著。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吹灭油灯,躺到自己的铺位上。黑暗中,听见母亲轻轻的嘆息,和辗转反侧的声音。 次日清晨,陈江河揣著十五两银子,出了泥鰍湾。 形意武馆在宜林县外城西头,靠近城墙根的地方。 地段偏僻,门脸也旧,两扇掉漆的木门虚掩著,门楣上掛的匾额,“形意武馆”四个字金漆剥落大半。 陈江河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门。 里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门没锁,自己进来。” 第4章 拜师 陈江河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院子不算大,青砖铺地,砖缝里积著黑绿色的苔蘚,角落里散放著几副石锁、木人桩,漆皮斑驳,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几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的汉子正闷头练拳。 门口正蹲著个年轻弟子,抬头瞥了他一眼:“找谁?” “在下陈江河,来拜师学拳。”陈江河拱手道。 那弟子便兴奋地朝屋里喊了一嗓子:“何师兄!有人拜师!” 里头应了一声,不多时走出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筋肉分明的小臂。一张脸方方正正,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上下打量陈江河几眼,声音平平:“跟我来。” 陈江河跟著他穿过前院。 后院比前院更显破落,墙角堆著些破瓦罐,老槐树下摆著张竹躺椅。 椅上躺著个五十多岁的枯瘦老者,正就著一碟盐水毛豆喝著小酒,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嗑著瓜子。 “师父,拜师的。”何守拙站定,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李承岳形意武馆的馆主,连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吐出两片瓜子皮:“哪儿来的?多大了?” “泥鰍湾人,今年十七。”陈江河恭敬应道。 李承岳终於掀起眼皮,目光隨意地在陈江河脸上扫了扫:“渔户?” “是。父亲早年间服徭役没了音信,如今与母亲相依为命。” 李承岳慢悠悠坐起身,把酒碗搁在旁边的矮凳上,朝陈江河招招手:“过来。” 陈江河上前两步。 李承岳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在他肩胛、手臂、腰胯处捏了几把。 那手指力道极大,捏得骨节咯咯作响,陈江河咬牙忍著,一声没吭。 李承岳收回手,重新躺回去,语气懒洋洋道:“资质嘛,不好不坏,是个中下之资。但年纪是有些大了,这个岁数才起步,难啊!” 陈江河听闻內心有些焦急,生怕自己失去了这改变命运的机会。 连忙开口道:“弟子能吃苦!定当勤学苦练,绝不懈怠!” 李承岳掀起眼皮又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急什么?我话说完了?” 李承岳慢悠悠地端起酒碗啜了一口,咂咂嘴道:“资质是老天爷给的,改不了。但这世上,肯下死功夫的人,比有天分却懒散的人,走得远。你既然说能吃苦。” 他朝陈江河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勾了勾:“十两银子,一年的束脩。钱交上,便能练。往后是龙是虫,看你自己的造化。” 陈江河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从怀里掏出早已备好的银锭,双手捧著,恭恭敬敬递到李承岳面前。 李承岳这才正眼看了看那银子,伸手接过,在掌心里掂了掂,隨手丟给旁边的何守拙:“入帐。” 说罢又端起酒碗,啜了一口,朝另一边扬了扬下巴:“德荣!別躲那儿瞧热闹了,滚出来!带新人转转,讲讲规矩。” “誒——来了师傅!” 应答的是个大约二十出头、身穿黑色窄袖缎面常服的青年,只见那青年踱著步子晃了进来。 他手里还拿著把摺扇,这会儿“唰”地一收,笑眯眯地走上前来。 先是对李承岳拱了拱手,然后才转向陈江河,上下打量一番,用扇子轻轻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笑道:“我就是苏德荣,行三。以后嘛,叫我三师兄就行。” ..... 苏德荣领著陈江河在前院不紧不慢地转著,手里的摺扇时而打开扇两下,时而合起指指点点。 “瞧见没,这片就是平日练拳的地儿。那边是器械房,里头有些石锁、棍棒、刀枪,旧是旧了点,但还能用。” 他又指著西侧一间低矮的屋子:“那是灶房,一日两顿,辰时初刻早膳,酉时初刻晚膳。伙食只有这粗茶淡饭,管饱,但別指望有啥油水。想吃好的,自己外边买去。” 他又用扇子指了指北边一溜大通铺的房间:“那是弟子房,里头是大通铺。新来的,一般睡靠门或靠窗的位置,夏天餵蚊子,冬天喝风,习惯就好。” 最后转到墙角一处堆著杂物的棚子:“来,跟我去领套练功服装。” 苏德荣便前往杂物间,取了套和刚刚进门时看到的那帮汉子穿的一样、用旧布改的粗布短褂子,隨手拋给了陈江河。 “接著。就这套了,以前哪位师兄穿剩下的,大小不合身自己將就,破了自个儿缝。” 陈江河接过那套衣服,默默点头。 “好了,隨我来,接下来我便教你形意拳的基础!” 陈江河一听要传授拳法,顿时心头一热,开口道:“多谢三师兄!” 陈江河心中对这方世界的形意拳也是充满了好奇,它是否如前世流传的那般“十年太极不出门,一年形意打死人!”。 他希望自己也能靠著『形意拳』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 苏德荣领著陈江河回到院中,在一根木桩前停下,转过身,背靠著木桩,抱起胳膊道:“咱们这儿人不多,连你在內,眼下就十来个弟子。规矩呢,不多。师父懒得定太多条条框框,但在习武前我得先跟你说道说道。” 陈江河恭敬地拱手道:“请师兄指点。” 苏德荣点了点头,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按: “一,师父最大。他的话,对错你都甭顶,听著就行。” “二,没出师前,在外头別提自个练的是形意拳,更不许惹事生非。丟人。” “三,同门不准私斗。要是私下动手不管你们谁有理,一块儿滚蛋。”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苏德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师父喝酒的时候,千万別去烦他。他要是喝高兴了,兴许能指点你两招;要是喝烦了,挨顿打都是轻的。” 陈江河抽了抽嘴:“多谢师兄指点。” 苏德荣放下手中的扇子,正色道:“既然入了门,我就先跟你讲讲咱们形意拳的根本。形意拳,也叫心意六合拳。讲究硬打硬进,寧可一思进,莫在一思停。是真正的杀人技,不是外面那种『掛门子』只会表演的花架子。” 他拍了拍一根木桩继续道:“你初来乍到,第一关不是学拳,是『换劲』。” “换劲?” 苏德荣伸出自己的手,五指缓缓握拳:“对!常人发力,靠的是肌肉绷紧。但肌肉力有穷尽,且易疲乏。咱们练武之人,要练的是筋骨之力。” 他忽地一拳击在木桩上。 “砰!” “看见没?这不是肌肉硬砸,是筋骨撑开,劲从地起,贯通周身,最后从拳面透出去。”苏德荣收回手,“你要学的第一课,就是把你这身肌肉用力的习惯,改成筋骨用力。”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立身半蹲,左脚前踏,左手前伸与胸齐,右手贴脐,目视左手指,重心偏右腿。摆出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其彆扭的姿势。 “这叫『三体式桩功』,是换劲的练习之法,也是形意拳的万法之源。站好了,就算是入了门了;站不好,一辈子摸不到门槛。” 陈江河学著他的样子摆开架势,却觉得浑身彆扭,重心不稳,手臂发酸。 苏德荣绕著他转了一圈,这里拍拍,那里按按:“头顶悬,肩下沉,腰要塌,胯要坐……对,就这样,保持住。” 只站了不到十息,陈江河就觉得大腿发颤,额角冒汗。 苏德荣笑道:“难受吧?难受就对了。什么时候你站这桩,能气定神閒,如立平地,这『换劲』才算入门。至於『换劲』之后的武道境界我现在和你多说无益,一切都等你『换劲』成功之后。” 他退开两步,抱著胳膊:“师父虽然收了你一年的束脩,但丑话说在前头,百日之內,你若掌握不了这筋骨劲力的基础,这百日筑基便算失败,那形意拳的真传,便与你无缘了。” 他瞥了陈江河一眼,似笑非笑:“虽说收了你一年的束脩,但到时候,你也只能走人。” 陈江河也只能暗自苦笑,心想这便宜武馆,果然也全是套路。 但他面上依旧恭谨,抱拳道:“弟子定当勤学苦练,不负师父与师兄指点。” 苏德荣点了点头,拿起腰间的摺扇,“唰”地展开,优哉游哉地往后院去了。 陈江河依样摆开三体式。 看似简单的姿势,真做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立身半蹲,左脚前迈与右脚跟相对,左手前伸至胸齐,右手贴脐,目视左食指,重心偏於右腿,周身中正。 不过几息时间,他便觉得浑身肌肉都在互相较劲,酸、胀、麻、痛一齐涌上来,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他咬牙硬撑著,调整呼吸,一点点去感受这个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双腿开始控制不住颤抖时,脑海中那道熟悉的面板浮现: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未入门)】 【进度:1%】 【效用:无】 陈江河看著那“1%”的进度,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势。 虽然全身酸痛,但心中却定了下来。 第5章 困境 陈江河来武馆已经有了半个月的时间,日子倒是安稳。 每日便是不停地苦练『三体式桩功』,天还没亮,他便已经站在院子里苦练。 肌肉酸、胀、麻、痛,轮番上阵,像是要把这副身子骨重新拆开再拼一遍。 他咬著牙,一遍遍调整呼吸,感受著筋骨间那点微乎其微的“撑开”感。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未入门)】 【进度:20%】 【效用:无】 陈江河收势,扶著木桩大口喘息,顾不上身体的酸痛,內心却十分著急。 武馆提供早晚两顿伙食,都是粗粮饼子配咸菜疙瘩,管饱不管好。 刘叔虽然悄悄塞给他些肉类的边角料,他用油纸包了藏在铺盖底下,晚上就著凉水啃几口。 虽然自己也经常买肉食补充,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这些也远远不够。 这才半个月,陈江河就觉出身子发虚。站桩时腿肚子打颤得厉害,原先能撑半个时辰,现在两刻钟就眼前发黑。 他知道,这是气血亏了,需要用充足的肉食和补药,否则身体根本不足以进行反覆有效的练习,修炼进度也会越来越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这日晌午练完,他坐在廊下歇气,只觉得手脚发软,眼前都有些发虚。 捏了捏怀里的钱袋,原本的五两银子,如今因为需要进补肉食已经所剩无几了,这武道可真是『吞金窟』。 “感觉身子被掏空了?”旁边传来平淡的声音。 陈江河抬头,见是何守拙何师兄。他连忙想起身,却被何守拙摆手止住。 何守拙在他旁边蹲下:“正常。换劲就是这样,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身子最是亏虚的时候。光靠武馆这点饭食,肯定不够。但你得自己想法子补。” 陈江河捏了捏怀里乾瘪的钱袋,没说话。 何守拙看他动作,嘆了口气:“咱们这些穷苦人家出来的,就是这样。当初我入门那会儿掏空了家底,也是勉强撑过头三个月。不过现在要好些。” 何守拙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个油纸包出来,塞进陈江河手里:“拿著。” 陈江河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张掺了少许肉末的粗麵饼子,还带著点温热。 “师兄,这我不能……” “少废话。”何守拙打断他,“我不是白给。咱们武馆,太冷清了。” 他重新蹲下,看著院子里零散的几个师兄弟,声音低了些:“你也看见了,连你在內,统共十一个人。虽然师父收费便宜,但咱们形意武馆早就破败了,而且这形意拳的『换劲』门槛高,一百个人里,能熬过这关的不到十个,更別提后面的三个关卡了。那些交得起束脩的富家子弟,谁愿意来这儿?”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三师兄倒是个例外,他为人大气,是外城『苏氏鏢局』的嫡长孙,好像是与师父有些关係才来的,具体原因我也不知。” 陈江河捏著肉饼,油纸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何守拙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这些年,人来人走,像走马灯。有的熬不过三个月,走了;有的熬过三个月,发现后面要吃更多肉、用更多钱,也走了。” 他看向陈江河:“师父不说,但心里记著。你肯吃苦,站桩时那股劲儿,都看得到。” 他顿了顿:“坚持下去,给咱们武馆,再添个人。” 说完,他也不等陈江河道谢,便转身朝后院走去,背影有些萧索。 陈江河捏著那张饼,喉头动了动。 ...... 傍晚练完功,陈江河拖著酸软的身子往泥鰍湾走。 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血色,泥鰍湾连船区传来零零星星的炊烟,混著鱼腥和潮湿的木头味。 刚走近自家那条破船,就看见林氏站在船头张望,见他回来,连忙招手:“江河!” 陈江河跳上船板,林氏拉著他进舱,从灶台边端出个陶碗,里头是半碗燉得发白的鱼汤,还飘著几片野菜。 “快喝了,今儿运气好,网上来条鯽鱼。”林氏把碗推到他面前。 陈江河看著那碗汤,又看看母亲脸上掩不住的疲色,没动。 “娘,您喝了吗?” 林氏催促道:“喝了喝了,锅里还有呢。快趁热。” 陈江河端起碗,鱼汤入口,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咽下去。 喝完后,他把碗底那点渣子也刮乾净,这才放下碗。 林氏看著他,欲言又止。 “娘,有事?”陈江河问。 林氏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今儿晌午,黑虎帮的人又来了一趟。” 陈江河心头一紧:“来干什么?” 林氏眉头拧著:“没说什么,就在咱家船附近转了两圈,看了几眼,走了。我心里不踏实。王彪那事儿虽说都说是帮派仇杀,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怪罪到我们这群人头上” 陈江河沉默片刻,摇摇头:“不会。估计是王彪死了,这块地盘要换人接手,他们先来踩踩点,摸摸情况。” 林氏嘆了口气:“娘晓得,娘就是心里慌。听说最近还有个『日月教』专门在外面抢银两。官府也从来不出面,这世道,怎么就不让人安生过日子呢。” 陈江河说:“放心吧娘,只要等我『换劲』成功,就是武馆的正式弟子了,那时他们绝对不敢拿我们怎样。” 林氏看著他,眼圈有些红,最终只是点点头:“娘信你。” 夜里,陈江河躺在铺上,他听著舱外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心里盘算著剩下的钱。 拜师交了十两,这半个月又为了补充能量和营养,花去三两银子。 照这个速度,连这个月都撑不过,但是这形意拳他必须得练,也必须得成。 他翻了个身,面朝著舱壁。 …… 次日,外城的街市还没完全收摊,一些卖吃食的摊子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飘著油烟味。 陈江河走到一家肉铺前。铺子已经准备收摊,案板上只剩几块肥多瘦少的五花肉,还有一截猪骨。 陈江河问道:“老板,肉怎么卖?” 铺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看了看他武馆的短褂:“五花肉二百文一斤。” 陈江河捏了捏钱袋:“要一斤五花肉,这骨头能搭点吗?” 铺主嗤笑:“小兄弟,我这做买卖,不是开善堂。”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切了块肥瘦相间的肉,过秤,刚好一斤,又隨手把案板上那截没什么肉的骨头扔进油纸包:“行了,看你面生,像个练武的,骨头渣拿回去熬点汤水吧。” 陈江河接过油纸包,连声道谢。 正要转身离开,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鬨笑。 几个穿著黑色短褂的汉子勾肩搭背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李狗子,正是那日跟著王彪去泥鰍湾的跟班之一。 陈江河心里一凛,低下头,加快脚步想绕开。 “哟!这不是泥鰍湾那小子吗?”李狗子声音带著戏謔,“站住!” 说话间,几人已散开,堵住了陈江河的去路。 陈江河只能停下脚,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討好:“狗爷,您叫我呢?” 李狗子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买肉?” “是……是。” 李狗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日子过得不错啊。彪哥刚死没几天,你这就吃上肉了?” 旁边几个跟班鬨笑起来。 陈江河缩了缩脖子,將油纸包往怀里掩了掩,声音发颤:“我娘身子不好,抓点药,顺便买点最便宜的肥肉熬油,补补身子。” 李狗子凑近些,酒气喷在他脸上:“真是孝子啊。你娘病了,怎么不来找咱们黑虎帮借点钱?咱们最讲义气,这街坊邻里有难处,肯定帮衬啊!” 陈江河往后缩了缩:“不敢麻烦爷。” 李狗子伸手,用力的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笑道:“不麻烦。彪哥那事儿,咱们还没查明白呢。你说怪不怪?刚借了你们家钱,转头就让人弄死在小巷里了?”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著陈江河瞬间煞白的脸:“你小子,当时没看见什么吧?嗯?” 陈江河脸色发白,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狗爷明鑑啊!” 李狗子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大笑,回头对跟班道:“瞧把这小子嚇的。” 他收回手,甩了甩:“行了,滚吧。记住啊,有什么难处,来找黑虎帮。咱们最讲义气。还有,彪哥虽然死了,但那帐是帮里的帐,月底,连本带利,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到时候,哥几个亲自去找你娘拿!” 陈江河连连躬身:“是是是!一定还上!到时候说不定还得仰仗狗爷,再……再周转周转。” 李狗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嘿!还是你小子上道。走了。” 陈江河不敢停留,立刻低著头快步钻进旁边小巷,目光冷冽地看著几人离去的背影。 第6章 交易 夜色渐深,形意武馆里一片寂静。 前院那几盏油灯早已熄灭,唯有灶房角落里还亮著一豆昏黄。 陈江河蹲在灶台前,盯著手中买回的肉和骨头,眉头紧锁。 他开始练武时原本打算將肉带回泥鰍湾,让母亲烹煮。 可麻烦的是黑虎帮那群人像一群嗅到腥味的野狗,总在泥鰍湾附近打转。 若是在家里燉肉,香气飘出去,让那些鼻子比野狗还灵的帮眾闻到,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好在如今算是武馆的人,虽说只是交了束脩,但总归掛了个名。 黑虎帮再横,也不会在这期间把他怎样,而且距离月底还有十几天,娘的安危暂时应该无虞。 “得儘快换劲成功。”他喃喃道。 只要能『换劲』成功,成为武馆正式弟子,到时再央求师父,看能不能让娘来武馆谋个生计——烧水、洗衣、打扫院子都行。 哪怕武馆再破落,总比在外头担惊受怕要强。 陈江河抽出隨身带著的屠宰刀,这刀他从不离身,即便入了武馆,也时时藏在后腰。 他下刀极稳,不是寻常的切块,而是顺著肌理纹理分离。 肥膘归肥膘,瘦肉归瘦肉,筋络单独剔出,骨头上的残肉被颳得乾乾净净。 他发现大成级的屠宰技艺,不只快和准,而且在处理肉食时能清晰感受到血肉中蕴藏的『精华』所在。 哪块肉该薄切,哪处骨髓最丰盈,哪条筋膜该剔除,几乎成了本能。 这样的刀法血肉精华流失最少,这肉若寻常乱切,十成养分能留六七成便算不错,可经他这般庖丁解牛似的处置,至少能保住九成。 这样的肉材再熬煮,汤汁总要浓郁三分,肉质也更显滑嫩。 陈江河扯了扯嘴角,苦笑道:“这也算是一种武道修行上的助力吧!” 肉香渐渐浓郁起来,混著特有的醇厚气息,在灶房里瀰漫开。 陶罐“咕嘟咕嘟”地轻响,汤汁已熬成奶白色。 就在陈江河准备尝味时,灶房门口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哟,这味儿——可真勾人。” 陈江河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只见苏德荣斜倚在门框上,手里那把摺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著掌心,他眉眼间带著惯常的散漫笑意,目光却已落在咕嘟冒泡的陶罐上。 “三师兄?”陈江河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你怎么……” 苏德荣接过话头,摇著扇子踱步进来:“我怎么还在武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別多问。” 他在灶台边站定,俯身嗅了嗅,眼睛微微一亮:“香啊!嘖嘖,你小子手艺可以啊。” 陈江河不知该接什么话,只默默退开半步。 苏德荣用扇骨虚点了点陶罐,抬眼看他:“快好了吧?我能不能……沾点口福?” 陈江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能,当然能!师兄稍等,我再煮一会儿。” 他重新蹲回灶前,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苏德荣就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陈江河觉得差不多了,起身揭开锅盖。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汤色奶白,肉块在汤里微微颤动。 他拿起两个粗陶碗,盛了满满两碗汤,每碗里都放了肉和一块带髓的骨头。 “师兄,请。” “懂事。”苏德荣接过碗,也不嫌烫,就著碗沿抿了一口。 他眯起眼,细细品了品,半晌才舒了口气:“鲜。肉烂不柴,骨髓全化在汤里了。你这手艺,不比『醉春楼』的大厨差。” 又迟疑了一下道:“就是淡了些。” 陈江河苦笑道:“没盐。” 苏德荣一愣,隨即“啪”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少了点什么!” 他三两口將碗中汤喝尽,咂咂嘴,意犹未尽。 盯著锅里剩下的肉汤看了几眼,忽然道:“江河啊,师兄我跟你商量个事唄。” 陈江河疑惑地抬起了头:“师兄请说。” 苏德荣摇著扇子,慢悠悠道:“你看,我这段时间,打算在馆里多住些日子。家里有些烦心事,懒得应付。可武馆这伙食,你懂的,粗粮饼子配咸菜,吃多了嘴里能淡出鸟来。” 他顿了顿,扇尖指向那口锅:“这么著吧。江河,师兄我这次也不白吃你的。往后肉我来供,你来弄。燉汤、烤肉、烧菜,隨你发挥。弄好了,咱俩分著吃。如何?” 陈江河怔住。 苏德荣这话说得隨意,可里头的意思,他听懂了。 肉,在如今的宜林县外城,是实打实的金贵物。一斤五花肉二百文,寻常百姓家一个月也未必捨得吃上一回。 苏德荣轻飘飘一句“肉我来弄”,等於是担起了最大的开销。 而自己,只需出点手艺和力气。 这哪是什么『商量』,分明是变著法儿帮他。 陈江河立刻放下碗,站起身,朝苏德荣郑重一揖:“师兄厚意,江河铭记在心。” 苏德荣用扇子虚抬了抬,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各取所需罢了。我出肉,你出力,公平交易。再说了,你这燉汤的手艺,值这个价。再说我去外面找个厨子可能花的更多。”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摸了几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丟给陈江河:“喏,接著。” 陈江河接住。 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隔著粗布能摸到里头细碎的颗粒,他解开繫绳,往里一看,呼吸不由一滯——盐。 雪白细腻的盐粒,这一小袋,少说也有半斤。 在这乱世,盐比肉更金贵。宜林县的盐业,早被內城五大家族牢牢捏在手里,寻常百姓买盐,不但价高,还常掺沙土杂质。像这般纯净的细盐,只有內城那些大户人家,或是颇有门路的商贩才弄得到。 苏德荣隨手就掏出半斤…… 陈江河抬头看向苏德荣,眼神复杂:“师兄,这太贵重了!” 苏德荣却浑不在意,拿扇子指了指盐袋:“拿著吧。做菜不放盐,味道差一大截。我那儿还有,吃完再找我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盐你收好,別让旁人瞧见。能省些麻烦总是好的。” 陈江河握紧盐袋,低声道:“多谢师兄。” 苏德荣摆摆手,蹲回灶前小口喝著,忽然问:“江河,你方才处理肉时,手法挺特別。跟谁学的?” 陈江河沉默片刻,道:“在沈府屠宰房做了三年短工。” 苏德荣旋即恍然:“怪不得。下刀那么准,筋是筋,肉是肉的。” 他喝光碗里的汤,满足舒气,用扇子轻轻敲著膝盖,似是无意道:“咱们练形意拳,换劲是第一关。这一关,说白了就是要把身子骨里那点先天元气养足、养壮,再把肌肉发力换成筋骨发力。那气血便是根基,没足量的肉食进补,光靠乾耗,任你天赋再高也熬不过去。” 他看向陈江河:“你如今正是最亏虚的时候,好好补,別省。只要弄得好吃,管饱!” 陈江河重重点头:“我明白。” 苏德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將空碗搁回灶台:“行了,汤也喝了,交易也定了。我回去睡了。这锅剩下的,你都吃了吧,正养气血的时候,別亏著自己。” 说完,摇著扇子,便走了。 灶房里重归寂静。 陈江河看著那袋盐,又看看锅里翻滚的肉汤,胸口涌起了一股暖意。 他坐回灶前,慢慢饮尽热汤。一股暖流自胃腑化开,散入四肢百骸。疲惫稍减,气血似有回升之兆。 趁此温热,他再度於空处摆开『三体式桩功』。 第7章 危机 灶房里瀰漫著还未散尽的肉香。 陈江河蹲在灶前,手里的破蒲扇轻摇,烟气混著香味裊裊升起。 自那晚与苏德荣定下『交易』,十日来,苏德荣每天都带著肉前来,有时是半扇猪肋,有时是几斤牛腩,甚至还有两次拎来了肥嫩的鸡鸭。 他总是那副散漫模样,把东西往陈江河面前一搁,摇著扇子笑道:“今个就看师弟的手艺了。” 陈江河也毫不吝惜手艺。 大成级的屠宰技艺施展开,筋络剔净,肥瘦分离,骨髓完整保留。 这般处理过的肉材,经小火慢燉,精华尽数化入汤中,浓白如乳。 “嘖,这味儿——” 门帘一掀,苏德荣摇著扇子晃进来。他今日穿了件靛青缎面长衫,腰系玉带,头髮梳得整齐,这副富家公子哥的模样真是好生让人羡慕。 陈江河起身,拱手道:“三师兄。” 苏德荣摆摆手,凑到灶前深吸一口气,眯起眼:“香。今日是肋排?” “是。燉了两个时辰了,浓香四溢!” “好,好!”苏德荣满意地点点头,也不客气,自己取了碗,舀了满满一碗,就势蹲在灶旁小凳上,慢悠悠喝起来。 他三两口喝下半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扇骨敲了敲陈江河的肩膀:“对了,你昨日站那个三体式,腰胯还是太僵。这站桩讲究『龙腰熊膀』,腰要活,似龙能盘绕;膀要沉,像熊般稳固。你只记住了『沉』,却忘了『活』。来,我比划给你看。” 苏德荣放下碗,在灶房狭窄的空地上拉开架势。 他並未完全按三体式的標准来,只是隨意一站,那股子松活又沉凝的劲意便透了出来,腰身微转,仿佛真的有一条大龙在体內蜿蜒。 “看见没?不是死蹲著。劲力要能从脚底生,顺著腿,过腰,通背,最后贯到手上。腰是枢纽,枢纽卡死了,力就断了。”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变换重心,演示著腰胯那微妙的转动。 陈江河认真听著,点头记下。 这十日来,苏德荣虽仍是一副懒散模样,但指点起桩功来却毫不含糊。往往隨口两句,便切中陈江河苦思不得的要害。 “多谢师兄指点!”陈江河诚心道。 “光说谢有啥用?赶紧练,练好了,往后给我燉汤也能更尽心些。”苏德荣摆摆手,重新端起碗,悠哉游哉地喝起来。 这十日来,靠著充足肉食滋养,身体得以支撑反覆有效的桩功练习,陈江河的桩功进度竟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加快了。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未入门)】 【进度:59%】 【效用:无】 “按照当初屠宰技艺的情况,这个命格只需反覆有效的练习便能不断的变强。”陈江河暗自低语。 不过虽然有肉食滋补,但没有专门的补药,身体还是吃不消高强度的练习,这进度已是极限。 想到那昂贵得令人咋舌的血气散、壮骨膏,他便只能暗自摇头。 至於师傅李承岳,这十日里陈江河只见过两面。 一次是清晨,老爷子提著酒葫芦摇摇晃晃从后院出来,瞥见他在站桩,鼻子里“嗯”了一声便晃出了门。 另一次便是深夜,陈江河加练后回通铺,听见后院竹躺椅“吱呀”作响,夹杂著酒碗磕碰和含糊的哼唱。 这位形意武馆的馆主,似乎真的將大半时光都泡在了酒里。 苏德荣对此浑不在意,甚至乐得逍遥。他练武的时间远不如去勾栏听曲的时间多,却总爱拉上陈江河。 “江河,今儿翠鶯阁有新人登台,据说唱得婉转,同去听听?”这日练功刚歇,苏德荣又晃了过来,扇子摇得不疾不徐。 陈江河摇头道:“谢师兄好意,我桩功还差得远,想多练会儿。” 苏德荣用扇子虚点他:“你小子,忒没趣。去这些个地也是一种修行!” 灶房是公用的,浓郁肉香时常引来其他师兄弟探头张望。 武馆伙食清苦,这味道便显得格外诱人,每当这时,苏德荣若是心情好,便会招手:“来来来,见者有份!尝尝咱们江河的手艺,不比醉春楼的差!” 他为人四海,招呼得隨意,倒让几个面熟的师兄訕笑著蹭过几碗汤。眾人喝著鲜汤,对闷头烧火的陈江河也多了几分笑脸。 何守拙有回撞见,默默看了片刻,对陈江河低声道:“三师兄肯指点你,是你的运气。他那人.....只是看著散漫,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好好练。” 陈江河重重点头。他何尝不知这是运气?只是这运气,终究要靠自己死死抓住。 转眼间,月末的阴影便悄然逼近。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將武馆破旧的院子染上一层暗红。 陈江河也不知李狗子几人后来是否再去过泥鰍湾?最近这些时日母亲独自守著那条破船,是否日夜担惊受怕? 想著想著便掏出怀中的本子划掉了李狗子等人的姓名。 陈江河刚要摆起桩功,便见苏德荣摇扇晃入,脸上仍是那副閒適笑意。 “嘖年轻就是好。我像你这般大时,也这般拼命。后来才想明白,人生在世,该紧时紧,该松时也得松。”苏德荣用扇骨轻轻敲了敲陈江河的肩膀,“翠鶯阁那位新来的姑娘,嗓子比黄鸝还脆!模样也俊。如何?跟师兄去听听?散散心,说不定『悟』得更快。”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压下烦乱,摇了摇头:“谢师兄,我就不去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德荣,语气恳切:“师兄,我正好想向你打听个事。” 陈江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师兄交游广阔,不知可否……帮我打听几个人?” “谁?” “我想打听几个人。”陈江河声音更低了,“黑虎帮的,一个叫李狗子,脸上有道疤,另外常跟他混的两个跟班。我想知道,他们近日常在何处活动,有什么习惯。” 苏德荣没立刻回答,只是把目光落在陈江河的脸上。 半晌,苏德荣才缓缓道:“江河,你打听他们做什么?” 陈江河早已想好说辞:“月底他们要来收债。我想摸摸底,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周旋,或是找机会提前把债还上,免得他们去泥鰍湾惊扰我娘。” 苏德荣脸上的散漫笑意淡了下去。他打量著陈江河,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瞭然与审视。 他慢慢展开摺扇,轻轻摇动。 陈江河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恭敬:“我明白,师兄。只是担心家中老娘独自在家,心中难安。打听一下消息,也好早做防备。” 苏德荣看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笑,那点审视之色悄然隱去,恢復了惯常的隨意:“成,我今夜正好帮你问问。明日给你信儿。” “多谢师兄” “客气。”苏德荣走到门口,又回头,“真不去?那姑娘一曲《春江夜》,真是让人忘了今夕何夕。” “师兄自去便是,我留馆里练功。” 苏德荣摇头晃脑:“练功练功,小心练成块木头!” 第8章 变数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陈江河已在院中站桩半个时辰。 汗透衣背时,院门“吱呀”推开,苏德荣摇著扇子踱步进来。 “三师兄。”陈江河缓缓收势,拱手行礼。 苏德荣走到近前,合起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你要打听的那几人,有信儿了。” 陈江河神色一正:“劳烦师兄。” 苏德荣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李狗子顶了王彪的缺,如今管著泥鰍湾往东三条街的『水灯费』。”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黑虎帮近来日子不好过。铁手帮不知从哪儿攀上了內城张家的关係,得了批精铁兵器,这半月已抢了黑虎帮三个码头货栈。两边明爭暗斗,底下人死了不下二十个。如今外城都传,黑虎帮撑不过这几个月了。” 陈江河的呼吸微微一窒。 树倒猢猻散。这帮派火拼,输的那一方,底下的嘍囉跑路前,总要捞最后一笔,而李狗子这种刚爬上去、没根基的,更得抢在前头跑路,因为一旦黑虎帮真倒了,第一批被清算的就是他这种。 “多谢师兄。”陈江河沉声道。 苏德荣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谢什么,都是师兄弟,消息我给你带到了。李狗子的具体行踪,我也不知。毕竟只是个底层小头目,我那帮朋友也不会费太多心思。” “不过江河啊!我多嘴一句——” 他话还没说完,陈江河已经转身,快步朝武馆侧门走去。 “誒?你等等——”苏德荣在他身后喊。 陈江河脚步未停,只扬了扬手:“师兄,我有急事,回来再谢你!” 声音落下时,人已消失在门外。 苏德荣站在原地,扇子停在半空。 他眯起眼,望著陈江河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这小子……” ..... 陈江河一路疾走,他必须立刻赶回泥鰍湾。 但直接回去不够稳妥。李狗子三人若真动了心思,绝不会空手而去,而且自己『换劲』都没入门,以一敌三也不现实。 陈江河脚步一转,钻进一条窄巷。他在武馆后墙根蹲下,从一堆砖下摸出一个小布袋,陈江河又摸了摸后腰那把屠宰刀。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朝泥鰍湾方向奔去。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日头偏西时,陈江河已接近泥鰍湾外围。 这一带比往日更加荒凉,路边垃圾堆散发著腐臭,几个乞丐蜷在墙角。 再往前,是片废弃的渔具堆场。破船板、烂渔网堆得像小山似的,中间留出几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这里是回泥鰍湾的捷径,白日里也少有人走。 陈江河刚拐进堆场,脚步就顿住了。 前方二十余步外,三条人影正晃晃悠悠地从对面走来。 为首那人,脸上横著一道疤,正是李狗子。他身后跟著两个跟班,三人手里都拎著棍棒,边走边四下张望。 不能硬拼。 陈江河身形瞬间侧移,闪进旁边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土墙后。他屏住呼吸,透过墙缝向外窥视。 “狗哥,今儿还去泥鰍湾?那边油水可不厚。”左边瘦高个问道。 李狗子啐了一口:“去!怎么不去?蚂蚱腿也是肉!这阵子帮里乱,咱得给自己攒点跑路的盘缠。” 他掂了掂怀里鼓囊囊的钱袋,露出狞笑:“那些穷打鱼的,这个月的钱还没交齐呢。今天谁不给,直接拖人!娘们儿抓去抵债,小子打断腿扔江里!” 右边矮胖子嘿嘿附和:“还是狗哥明白!这世道,谁狠谁活!” 果然。李狗子已存了捲款潜逃之心,且行事毫无顾忌。今日若放他过去,泥鰍湾不知多少户要家破人亡,母亲林氏也绝难倖免。 不能再等了。 陈江河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隨后,他先从墙后绕出,低著头,佯装匆匆赶路,迎面朝李狗子三人走去。 “哟!这不是那小子吗?”李狗子眼睛一亮,咧嘴笑了,“真是巧啊!” 两个跟班立刻散开,一左一右堵住了退路。 陈江河快步迎上前去,躬身堆笑:“狗爷!真是巧了,我正想找您呢!” “找我?”李狗子挑眉,手按在腰间短刀上。 陈江河急忙从怀里摸索:“对了狗爷,月底那笔债,我这几日东拼西凑,总算攒够了!正想找您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哦?”李狗子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怀疑,“攒够了?多少?” “连本带利,一分不少!”陈江河回应道。 李狗子眼中闪过喜色,站直身子:“拿来吧。” 陈江河却未掏钱,反而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狗爷,这钱……我能不能亲手交给您?我娘说了,上次多亏狗爷宽容,恩情得记著。” 隨后陈江河又顿了顿,脸上露出恳切:“往后还得仰仗狗爷照应。这世道乱,我们孤儿寡母的,没个靠山心里没底。狗爷如今高升,若能得您庇护,每月哪怕多交些『孝敬』,我们也心甘情愿。” 李狗子听得心花怒放,大笑道:“你小子倒是上道!成!往后这片,狗爷罩著你家!保你娘俩平安!” “多谢狗爷!多谢狗爷!”陈江河连连躬身,手往怀里探去,“我这就把本月的,连同上回欠的一併奉上。” 两个跟班笑嘻嘻围上来。 一人调侃道:“狗哥,这小子挺识相啊!” 另一人道:“就是!早这么懂事,彪哥当初也不至於……” 话未说完,被李狗子瞪了一眼。 陈江河手在怀里摸索,动作略显笨拙。 脸上堆笑,眼神扫过三人站位——李狗子在前,左侧跟班稍近,右侧那个离得略远,正低头掸裤脚泥。 就是此刻。 陈江河猛然抽出右手,一小包粗布裹著的生石灰,朝李狗子三人面门狠狠一扬! “什么东西——啊!!”石灰粉劈头盖脸,李狗子惨叫捂眼踉蹌后退。 “我的眼睛!眼睛!!!”李狗子杀猪般嚎叫,蜷缩在地疯狂翻滚。 陈江河侧身让过扑来的那人,右手已从后腰抽出屠宰刀,刀光一闪—— 刀刃自那人颈侧划过,血喷如泉。那人喉间“咯咯”两声,扑倒在地。 另一跟班嚇得转身就逃,陈江河疾步追上,左手扣住他后领,右手刀尖自后心刺入。 刀身没入半尺,那跟班浑身一僵,软软倒下。 不过三四息,两人毙命。 李狗子在泥地翻滚哀嚎,双眼红肿溃烂。他听到动静不对,强忍剧痛摸索爬起。 陈江河走到他身前蹲下。 李狗子嘶声吼道:“陈江河?!老子是黑虎帮的!你敢动我,帮里兄弟杀你全家!!” 陈江河抬刀,刀尖抵住李狗子心口。 李狗子浑身一僵,声音颤抖:“陈爷……陈爷饶命!钱都给你!我怀里有银子!放我一马,绝不说出去……” 陈江河手中微微用力。 刀尖刺破皮肉,缓缓没入。 李狗子剧烈抽搐,喉咙“嗬嗬”漏气,挣扎渐弱。 陈江河迅速搜身——三个钱袋,居然有十两,看来这段时间没有少捞啊!正好有这些银两可以购买补药。 接著,他用屠宰刀在李狗子三人脖颈、心口的伤口附近又划了几道。 刀口深浅不一,方向杂乱,製造出乱刀砍杀的假象,再將李狗子那柄短刀塞回他手中,摆成搏斗后身亡的模样。 处理完一切,他立刻转身,朝著泥鰍湾的方向,疾步而去。 第9章 入门 陈江河赶回泥鰍湾时,日头已沉了大半。 江风渐起,吹得连船区那些破旧的船篷“哗啦”作响。 他跳上自家船板时,脚下刻意放重了些——这是给母亲报信的暗號。 船舱里,豆大的油灯应声亮起。 林氏披著件打满补丁的布衣探出身来,见是陈江河,先是鬆了口气,隨即又紧张起来:“江河?怎么今日回来了?武馆今日休沐嘛?” 陈江河反手合上门,走到母亲身旁坐下,低声道:“不是休沐。娘,我回来是有事跟您说。” 林氏的手指无意识地搓著围裙边缘:“什么事?是不是……钱不够了?娘这儿还有点儿……” “不是钱的事。”陈江河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沉稳,“娘,接下来这段时日,我可能暂时不回来了。” 林氏身子一僵:“不回来了?为什么?是不是武馆里有人欺负你?还是……黑虎帮那边又找麻烦了?” “都不是。”陈江河摇头,语气儘量放得轻鬆些,“武馆的师兄待我很好。是我自己练功到了紧要关头。师父说了,『换劲』这一关,最忌分心。我想在武馆里专心苦练一段时日,吃住都在那儿,进度能快些。” 他顿了顿,看著母亲眼中的忧虑,继续道:“等我『换劲』成了,便是武馆正式弟子。到时候,我再求求师父,看能不能让您在武馆里谋个差事。哪怕工钱不要,总比在这儿整日担惊受怕强。” 林氏嘴唇颤了颤,最终只是点头:“好,娘听你的。你在外头,一切小心。武馆里人多眼杂,莫要强出头,该忍则忍。” “我晓得。”陈江河应道。 林氏忽然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有空记得去看看你刘叔。他年纪大了,一个人在沈府不容易,还时常惦记著你,给你送吃食。这份情,咱得记著。” 陈江河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娘放心,等这段忙完,我一定去看刘叔。” 母子二人又说了些閒话,多是林氏絮絮叮嘱,陈江河一一应下。 ...... 翌日,天刚蒙蒙亮,泥鰍湾便起了骚动。 “听说了吗?李狗子死了!”隔壁船上的王婶压著嗓子,声音却掩不住快意。 “死了?咋死的?”有人凑过来问。 “说是昨儿在废弃堆场那儿,让人给剁了!同行的两个跟班也死了,满地是血!”王婶比划著名,眼中闪著光,“仨人脖子上、心口上,全是刀口子,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仇杀!” “该!活该!”蹲在船头修渔网的老赵头啐了一口,“那李狗子比王彪还毒!上回老孙家交不起钱,他生生把人家闺女拖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暗门子里遭罪呢!” “嘘——小声点!”有人紧张地左右张望,“那黑虎帮的人还在到处查呢,刚刚走前还杀了个人,要是听见,咱们都得倒霉!” 此时眾人才压低声音议论,目光警惕地扫过水麵和岸上。痛快是痛快,可这世道,谁也不敢把庆幸摆在明面上。 陈江河在舱內静静听著,面上毫无波澜,但是他心里知道自己只有变得更强才行,万一到时候真查到什么线索自己也能应对。 他收拾好隨身衣物,又將昨夜剩下的两个粗粮饼子包好塞进怀里,这才推门出来。 “江河等等。”林氏追到船头,將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里头是娘昨晚煮的咸鸭蛋,你带著。练功耗力气,別亏了身子。” 陈江河接过布包,触手温热:“娘,我走了。您……保重。” “去吧。”林氏站在船头,看著儿子身影消失在雾气朦朧的巷口,抬手擦了擦眼角。 ...... 宜林县的药铺,大多开在內城,只有这家『回春堂』开在外城,门脸不大,柜檯上总摆著些瓶瓶罐罐,空气里瀰漫著苦涩的草药味。 柜檯后是个戴圆眼镜的老先生,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抓药还是问诊?” “买补药。” 老先生这才抬眼,打量他一身武馆短打:“练武的?” “是。” “要什么?” “血气散。”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转身从后柜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瓶,搁在柜檯上:“三两银子一瓶。” 陈江河心头一紧。他怀里那些从李狗子身上搜来的银子,拢共也不过十两。 老先生瞥他一眼:“嫌贵?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血气散』,里头用的红参、当归、黄芪,可都是实打实的好材料。你这样的武馆弟子,十日服一剂,连服三剂,保管气血充盈,站桩不虚。” 陈江河盯著那青瓷瓶,瓶身冰凉,里头装著淡红色的粉末。 九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都不止,也不知这『血气散』杂质多不多?但也没法,进內城需要有令牌,而且价格更贵。 再说天道酬勤的命格,虽然只需反覆有效的练习便能不断突破,但前提是身子撑得住。若气血亏到底,莫说站桩,怕是走几步都要晕。 他沉默地掏出钱袋,数出九两银子,一枚一枚放在柜檯上。 老先生收了银子,把瓷瓶推过来,又补了一句:“温水冲服,忌生冷。若配合肉食,效果更佳。” 陈江河点点头,攥紧瓷瓶,转身出了药铺。 走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真是.....吞金窟啊。”他低声喃喃。 ...... 转眼一个月过去。 这日清晨,陈江河照例在院中站桩。 气血散昨日已经吃完,最后一包药效也已耗尽。怀里的银子也空了,连下个月的米钱都不够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 此刻,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三体式中。 经过一个月的苦修,他的桩功已经有了质的变化。 腰胯活泛如龙,双膀沉凝似熊,重心在双脚间转换自如,劲力贯通周身。 他甚至能感觉到,筋骨间那股“撑开”的劲意,已经积蓄到了临界点。 只差最后一丝。 陈江河闭上眼,將呼吸调整到最绵长的状態。 一呼,气沉丹田。 一吸,劲贯四梢。 如此往復九次,他忽然觉得腰间一松,仿佛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裂开了。 紧接著,一股热流自尾閭升起,沿著脊椎直衝头顶,又顺著任脉下行,回归丹田。 周天贯通! 陈江河猛地睁开眼,缓缓收势。 他站在原地,感受著身体的变化,原先那种虚浮无力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根於大地的沉稳。 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却不是肌肉紧绷的蛮力,而是筋骨撑开、浑然一体的整劲。 他抬起手,五指缓缓握拳。 拳面骨节“咯咯”轻响,筋络在皮下如小蛇般游走。 成了。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看向脑海中的面板: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入门)】 【进度:1%】 【效用:无】 虽然只是入门,进度也才百分之一,但这意味著,他终於跨过了“换劲”这道天堑,真正踏入了形意拳的门槛。 “哟,成了!”苏德荣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陈江河转身,抱拳躬身道:“多谢师兄月余来的照拂指点。” 苏德荣快步走近,伸手在陈江河肩臂、腰胯处捏按几下,力道不轻。 陈江河咬牙忍著,却觉那些曾被捏得生疼的关节筋膜,此刻竟透出几分柔韧的弹性。 苏德荣收回手,上下打量陈江河,感慨道:“还真是……你小子,够狠。两个月,便把这道坎迈过去了。” 陈江河苦笑:“侥倖而已。若无师兄供肉,弟子便是再多熬几个月,也未必能成。” “知道就好。”苏德荣重新摇起扇子,语气恢復懒洋洋的调子,“入门只是开始。往后明劲、暗劲、化劲,一关比一关难,一关比一关烧钱。”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既然成了,我会告诉师父。后面『五行拳』的传授,还有些修行上的资源,也该给你安排上了。” “多谢师兄。”陈江河再次躬身。 第10章 传授 形意武馆后院,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投在青苔斑驳的砖地上。 李承岳躺在竹椅上,酒葫芦搁在肚皮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哼著小调。 “师父。”苏德荣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难得褪去了那副懒散调子。 李承岳眼皮都没掀:“说。” “陈江河那小子,『换劲』成了。”苏德荣进来,在躺椅旁站定,“我方才捏过了,这小子才两个月居然真成了。” 李承岳举到嘴边的酒葫芦顿了顿。 半晌,他慢慢坐起身,把葫芦搁在旁边的矮凳上,那双总是醉意朦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去,叫他来。” “是。”苏德荣应声,转身便往外走。 “等等。”李承岳叫住他,“我换身衣裳。” 苏德荣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老爷子已从躺椅上起身,背著手,慢悠悠朝自己那间屋子踱去。 不多时,陈江河跟著苏德荣穿过前院,来到后院。 他一进门,便是一怔。 李承岳换了身藏青色的棉麻长衫,连平日总散乱著的花白头髮,也用一根木簪整整齐齐束在脑后。 他背著手站在槐树下,腰背挺直,那股子终日泡在酒里的颓唐气,竟散了大半。 此刻望去,眉目沉静,竟真有几分武馆馆主的肃穆气象。 “师父。”陈江河上前,恭敬行礼。 李承岳“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德荣说,你『换劲』成了。” 陈江河躬身抱拳:“侥倖入门,不敢称成。” “侥倖?”李承岳扯了扯嘴角,“两个月,靠『侥倖』可迈不过这道坎。站个三体式我看看。” 陈江河沉腰落胯,拉开架势。双手前后分明,目光凝於前手指尖,周身似松非松,劲意含而不露。 李承岳的手在他腰侧、肩胛、肘弯几处关键位置或按或拍,力道时轻时重。 陈江河桩架稳如磐石,只在李承岳指尖触及某处筋骨交接点时,那处便会自然而然地“撑”开一线,將外来劲力悄然化去。 李承岳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架子还算稳,劲也贯得透。气血虽薄,但根基总算扎下了。” 他退开两步,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面前空地:“收了吧。” 陈江河缓缓收势,静立一旁。 苏德荣笑嘻嘻地凑过来:“师父,您这身行头……多少年没见您穿这么齐整了。” 李承岳瞥他一眼:“传功授业,是正经事。不像某些人,整日游手好閒,功夫都练到勾栏瓦舍里去了。” 苏德荣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师父教训的是。不过弟子这身本事,不也够用了?真遇上事,总不至於丟咱们形意拳的脸。” “哼,赶紧滚。”李承岳懒得理他,挥挥手,“该干嘛干嘛去,別在这儿碍眼。” 苏德荣耸耸肩,朝陈江河挤挤眼,摇著扇子晃出去了。 ...... 院中只剩二人。 李承岳目光重新落回陈江河脸上,缓缓开口:“既然『换劲』成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形意武馆的入门弟子。既入了门,便该传你拳法。” 陈江河恭敬道:“师父请讲。” 李承岳语调平缓,却字字沉实:“世人多以为外家拳刚猛霸道,击中人时骨断筋折。而我形意拳乃內家拳,练的是筋骨整劲,求的是力不出尖、形不破体。” 他略一顿,看向陈江河:“何谓『力不出尖』?便是发力时,不露锋芒,不显徵兆。何谓『形不破体』?便是身架不散,劲力含而不露。待到击中人身,这劲力便不再停留皮肉,而是直捣五臟六腑。” 陈江河听得心神凛然。 李承岳继续道:“你既已三体式入门,桩功便是根基,往后一日不可废。今日,我便传你形意拳拳法『五行拳』——劈、崩、钻、炮、横,对应金、木、水、火、土。” 李承岳走到院中空处,身形微沉,起手正是三体式。 “看好了。”李承岳声音一沉,“五行拳,万变不离其宗,起手核心,皆在三体式。这是桩功,也是发力之源。” 话音落下,他左足前踏,右手自腰间螺旋而出,五指併拢如斧刃,自斜上方向下劈落。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凝滯,但陈江河却看得心头一跳。 那一劈之下,空气中竟发出轻微的“嘶”声,仿佛布帛被无形利刃割裂。 李承岳的手臂筋骨撑开,皮膜绷紧如鼓,劲力含而未发,却已让人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迫。 “此为『劈拳』,属金,取其锋利破坚之意。”李承岳收势,缓缓道,“起於三体式,劲从脚底生,过腰背,通肩肘,贯於指尖。劈落时,非手臂用力,而是全身筋骨如一张大弓,將劲『射』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將崩、钻、炮、横四拳逐一演示。 崩拳如箭,直进突发;钻拳似锥,旋转穿透;炮拳若雷,轰然炸裂;横拳如梁,横扫千军。 每一拳,动作简朴,毫无花哨,却將“整劲”二字詮释得淋漓尽致。 拳势起落间,似有风雷隱於肘后,山河伏於脊中。 五式演完,李承岳收势站定,气息匀长。 陈江河看得心神激盪。 这五行拳,看似简单,內里的劲路变化却繁复精微。 尤其是李承岳演练时,那股子“劲力內蕴,含而不发”的意境,让他隱约触摸到了形意拳真正的门径。 “都记下了?”李承岳问。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弟子愚钝,只记了个大概。还需日后勤加练习,细细体悟。” 李承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仍是板著脸:“记个大概就够了。拳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招式练千遍,不如明其理。回去自己琢磨,有不懂的,问你三师兄也行。他虽然懒散,功夫底子还在。” 说罢,他竟不再看陈江河,径直走回后屋。 不多时再出来,身上那件藏青长衫已换下,又套回了那件油渍麻花的灰布褂子,头髮也散了,木簪不知丟到了哪儿。 他晃晃悠悠走到竹躺椅前,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重新瘫进椅子里,眯著眼嗑起了瓜子。 仿佛刚才那个肃穆传功、拳蕴风雷的形意馆主,只是场幻觉。 陈江河却不敢怠慢,上前再次躬身:“多谢师父传授。” 李承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江河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师父,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李承岳眼皮都没抬:“说。”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声音恳切:“外头世道太乱,帮派廝杀,盗匪横行。弟子家中唯有老母一人,住在泥鰍湾的渔船上,日夜担惊受怕。弟子愿在武馆加倍苦修,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求师父开恩,允我娘来武馆做些活计,烧水做饭、洗衣打扫皆可。无需任何工钱,只求一处安身,一口饭食。” 他说完,伏地不起。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李承岳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 他慢悠悠吐出两片瓜子皮,半晌没说话。 陈江河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李承岳才含糊道:“后院柴房空著,自己收拾。” 陈江河先是一愣,隨即大喜,撩衣又要跪谢。 “行了行了。”李承岳不耐烦地摆摆手,“婆婆妈妈的,赶紧滚,別耽误我喝酒。” 陈江河深深一揖:“弟子明日便接母亲过来,定不让师父操心。” 他转身退出后院,脚步轻快。 槐树下,李承岳又灌了一口酒,眯眼望著陈江河离去的背影。 隨后,他重新躺平,將顶破草帽往脸上一扣,很快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第11章 境界 陈江河从后院走出来时,苏德荣正倚在廊柱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扇子,见他出来,嘴角便扬起那惯常的散漫笑意。 “出来了?师傅传你五行拳了?” 陈江河抱拳道:“传了,多谢师兄先前照拂。师父让我回去自己琢磨,有不懂的便来问师兄。” “客气啥,师父他老人家倒是会偷懒。罢了。”苏德荣摆摆手,踱步过来,扇骨在他肩上轻轻一点,“既已入门,往后便是正式弟子了。按武馆规矩,入门弟子每月可在库房领十斤肉,算是馆里给的贴补。若你能將五行拳练至明劲,每月还能再多五斤。”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补药……那就得等你叩开关隘,踏入暗劲之后了。那时馆里才会酌情配给些基础的壮骨散、气血丸。” 陈江河心中一动。 十斤肉,虽不算丰足,却也能补上不少气血亏空。武馆的情况能给出这份供养,已属不易。 陈江河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对了,三师兄,这武道修行境界到底是如何划分的?师父方才只传了拳,未曾细说。” 苏德荣一愣,扇子停在半空,表情有些古怪:“师父他……穿那么正经,都没跟你讲这个?” 陈江河摇了摇头。 “这老头……”苏德荣无奈地用扇骨敲了敲自己额头,“行吧,那便由我来说说。”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武道修行,首重根基。你『换劲』成功,便是將肌肉发力,改为筋骨发力。这之后,桩功便会日夜熬炼气血,这过程叫做『积累』。” “积累完成之后,便可进行『叩关』。咱们形意拳的『五行拳』,修至圆满,共能叩关三次。”苏德荣伸出三根手指,“便是之前提过的明劲、暗劲、化劲。” 陈江河听得认真:“还请师兄详解。” 苏德荣踱了两步,娓娓道来:“明劲者,劲力外显,发力时筋骨齐鸣,声如裂帛。一拳一脚,皆有开碑裂石之威。到了这个境界,寻常七八个壮汉近不得身,在外城已算得上好手。” “暗劲则更进一步。”他略作停顿,“劲力內蕴,含而不发。击中人身时,劲力不滯於皮肉,直透臟腑。这等功夫,已非蛮力可敌。” “至於化劲……”苏德荣顿了顿,“算了,也和你说道说道。” “化劲,劲力圆融,周身无处不可发劲。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到了这个境界,已是宗师气象。咱们宜林县內,明面上能达到化劲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陈江河心中凛然。 原来武道之路,竟如此精深,心中更是期待。 苏德荣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江河,你莫要因为两个月便『换劲』成功而沾沾自喜。这『叩关』才是真正最难之处。” 苏德荣看向院子另一侧——何守拙正闷头练拳,一招一式沉稳扎实。 “守拙来武馆快三年了。”苏德荣嘆了口气,“他日日苦练,从无懈怠,如今也只到明劲,尚未突破暗劲。武道修行,越往后越难,尤其是气血积累,年纪越大,气血越难旺盛。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陈江河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何师兄他......”陈江河迟疑道。 “他是个实诚人。”苏德荣收回目光,摇起扇子,“只是这世道,实诚人往往吃亏。武馆破落,资源有限,他能靠苦练到明劲,已是不易。往后若无机缘,怕是.....” 话未说完,但陈江河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郑重抱拳:“多谢师兄指点,师弟定当谨记。” 他想起母亲之事,又道:“师父已应允,许我娘来馆中做些杂活,暂居后院柴房。我这就去泥鰍湾接她。” 苏德荣点了点头,扇子重新摇起来,脸上又浮起那抹懒笑:“去吧。安顿好了,记得回来燉汤,要是缺你手艺,这嘴里可真不行。” 陈江河应了声,转身朝武馆外走去。 苏德荣望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摇扇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很清楚陈江河身上最难得的,並非那手燉汤的技艺,而是那股子沉得下心、吃得了苦的韧劲儿,以及那份孝心。 况且苏德荣早已知道那天陈江河离开武馆后不久,李狗子便死了。 “这世道,终究是个吃人的世道。心够狠的人才能活,但心狠,却还留著几分温热、懂得感恩的人,才值得。” 扇面“唰”地合拢。 他转身,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晃进了屋。 ....... 出了形意武馆,陈江河脚步不停,径直往泥鰍湾方向赶。 穿过两条街巷,前方忽然传来阵阵喧囂。 只见街口围了一大群人,多是衣衫襤褸的贫苦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神情激动地望著中间一个土台。 台上站著几个身穿灰白长袍的人,为首的是个瘦高老者,手持拂尘,正唾沫横飞地讲著什么。 “信日月,得永生!入我圣教,免遭苦难!” “交出银钱粮食,供奉圣主,保你全家平安!” 陈江河心头一沉,又是『日月教』。 这几个月来,外城不知从哪儿冒出这么个教派,专挑穷苦百姓下手。时而施些薄粥,时而发些符水,打著“救济苍生”的旗號,实则骗人入教,敛取钱財。 前几日泥鰍湾就有两户人家,听信了“入教可得庇佑”的鬼话,便將家中最后一点积蓄献上,结果所谓的“大法师”拿了钱便不知所踪。 可即便如此,仍有无数人前仆后继。 乱世之中,人心惶惶,谁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陈江河加快脚步,穿过混乱的人群。几个穿著灰布袍、头戴日月纹饰的教徒正在街口宣扬教义,声音抑扬顿挫: “……日月同辉,普照眾生!入我圣教,可得庇佑,免灾避祸!今日法师开坛施法,凡诚心叩拜者,皆可得恩赐!” 有人跪地叩头,有人挤上前领粥,更多人则茫然张望,眼中儘是麻木。 陈江河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匆匆走过。 这世道,真是一点不给人活命的机会。 他得儘快把母亲接回武馆。只有母亲在武馆安顿下来,他才能心无旁騖地习武。 第12章 掛职 陈江河踏上船板,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舱门。 林氏正蹲在灶前吹火,见儿子回来,忙起身擦了擦手:“江河?今日怎回来了?” “娘,收拾收拾,咱们今日就搬。”陈江河说得乾脆,脸上却带著笑意,“师父答应了,让您去武馆住。后院柴房虽简陋,但收拾收拾能住人,总比这儿强。” 林氏愣了愣,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著:“真……真让去?这合適吗?娘一个妇道人家,住进武馆里头,会不会让人说閒话?” 陈江河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语气沉稳:“师父既已应允,便是武馆的规矩。您去了,是帮著做些杂活,洗衣做饭、打扫院子,都是正经事,谁会说什么閒话?” 他顿了顿,又道:“日月教的人,今日在外城街口聚眾宣讲,泥鰍湾这边,迟早也会被盯上。而且黑虎帮的人肯定会继续查杀李狗子的人。娘,武馆再破落,总归掛著牌。” 林氏点点头,又环顾这住了十几年的破旧船舱:“好,娘听你的。” 陈江河扶住母亲的手臂:“走吧,娘。刘叔说了,等下要送些东西过来,咱们別让他扑空。” 母子二人刚上岸,便见巷口转出个熟悉的身影。 刘叔拎著个竹篮,脚步匆匆,见他们出来,忙迎上来:“正要去找你们!” 他將竹篮塞进林氏手里:“带著路上吃。里头是几个饃,还有点咸菜。” 林氏接过竹篮,声音哽咽:“他刘叔,这些年,多亏你照应……” “说这些干啥!”刘叔摆摆手,看向陈江河,神色复杂,“真要走?” 陈江河点头:“师父答应了,让我娘在武馆做些杂活,暂住柴房。” 刘叔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许江河你是对的,外头是越来越不太平了。昨儿个沈府后街,又死了三个,说是黑虎帮和铁手帮抢地盘……唉,这世道。”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不由分说塞进陈江河手里:“拿著。” 陈江河一捏便知是钱,连忙推拒:“刘叔,这我不能要!您上次给的还没……” 刘叔瞪起眼:“让你拿就拿著!你娘在武馆,虽说管吃住,可日常用度总要钱吧?你练武更是个无底洞!我老了,无儿无女,留著这些也没用。给我好好练武,等將来出息了,给我打壶好酒,就算还了。” 陈江河喉头有些发紧:“刘叔……” “行了行了,赶紧走!”刘叔转过身,挥了挥手,“路上当心。” 陈江河朝著那微微佝僂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娘,我们走。” ...... 三个月的光阴,转眼便过。 林氏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烧水、煮粥、洗衣、打扫院子。 她手脚勤快,话又不多,武馆里几个师兄弟渐渐都习惯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妇人,偶尔练完功,还会喊一声“林婶,有水没?” 陈江河则彻底扎在了练武上。 这三个月,他的身子像吹气般壮实起来。肩背宽了,手臂筋肉虬结,原本瘦削的脸颊也有了稜角。粗布短褂绷在肩上,已显侷促。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小成)】 【进度:23%】 【当前技艺:五行拳(入门)】 【进度:78%】 【效用:无】 日子虽然进入了短暂的安稳,可陈江河心中不敢有丝毫懈怠,柴房终究是柴房,冬冷夏热,不是久居之地。母亲年岁渐长,总不能一直居住在这里。 陈江河心里盘算著,总得在武馆附近赁间小屋,哪怕再小,也是个真正的家。 更何况,练武是个无底洞。桩功小成后,气血需求更甚从前。 武馆每月给的十斤肉,加上和三师兄“交易”的那份,堪堪够维持修行。若想再进一步,叩开明劲关隘,必须要有额外的进项。 ..... 这日午后,陈江河练完一趟五行拳,擦著汗走到廊下。 何守拙正蹲在石锁旁,用粗砂纸打磨一副护腕,见陈江河过来,抬头道:“桩功又精进了?” 陈江河在他身旁坐下,苦笑道:“精进有何用,兜里照样空落落的。” 何守拙手上动作顿了顿,瞥他一眼:“缺钱了?” 沉默片刻,陈江河开口:“师兄,我……想请教个事。” “说。” “武馆里,像咱们这样的弟子,平日里除了练功,可还有別的营生?”陈江河斟酌著词句,“我娘住在柴房,终非长久之计。我想攒些钱,在附近赁间小屋。” 何守拙点点头,走到廊下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石阶。陈江河会意,挨著他坐下。 “咱们这些穷苦人家出来的,想靠武艺挣钱,无非几条路。”何守拙顿了顿,“最常见的便是『掛职』。” “掛职?” “嗯。”何守拙解释道,“就是掛名在某家鏢局、商铺或大户名下,平日不必日日点卯,只在需要时出手。每月领一份固定的钱粮,虽不多,却是个稳定进项。” 陈江河心中一动:“师兄,这掛职……可有什么讲究?” “讲究可多了。”何守拙嘆了口气,“首先,你得有实力。至少得明劲修为,不然没人愿意白养你。其次,得有人引荐。这世道,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像远威鏢局、鹤氏锻兵铺这等大势力,招人苛刻得很。非但要求修为,还要看资质、年纪、出身。便如大师兄赵明远那般。” “大师兄,我还从未见过他。” 何守拙眼中闪过复杂之色:“他资质奇高,来武馆一年便突破明劲,被內城赵家看中,直接招揽去了,当初明劲便许诺月俸二十两,还有各种药浴药补,风光无限。如今已是赵家护院教头,可咱们这些人……”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陈江河沉默片刻,又问:“那若未至明劲,便没有门路了?” “也有。”何守拙看了他一眼,“码头货栈、街面商铺,也常招掛职的武人看场护院。只是月钱少,风险却不小。遇上帮派爭斗、地痞闹事,都得顶上去。” 他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江河,我知道你心急。可武道修行,最忌分心。你如今正是衝击明劲的关键时候。若此时为银钱奔波,耽误了修炼,得不偿失。” 陈江河点头:“师兄教训的是。” 何守拙嘆口气:“江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咱们穷苦人家出来的,想靠习武翻身,难。馆里这些年,来来去去多少人?最后能熬出名堂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顿了顿,又道:“便是我,来馆里快三年了,如今也只到明劲。每月那点掛职的例钱,勉强够自己吃用,想接济家里都难。” 说完,他提起石锁,走到院子另一头,继续闷头练功。 陈江河看著何守拙的身影有些出神。 这位师兄平日少言寡语,练功却最是刻苦。三年苦修,只到明劲,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第13章 嫡庶(求追读) 这日陈江河立在老槐树下,三体式桩功已站了近一个时辰。气血隨呼吸在体內缓缓流转,筋骨如弓弦般微微撑开。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小成)】 【进度:30%】 【当前技艺:五行拳(入门)】 【进度:85%】 【效用:无】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两个月,五行拳便能小成。”陈江河心中盘算,“虽然慢是慢了一些,但我有『天道酬勤』命格,只需勤学苦练,必有所成。既然如此,更该稳健为主。那些冒险搏命之事,能避则避。” 当初刚入门时,为了“换劲”成功,他不得不鋌而走险。如今既已踏入正轨,便该一步一个脚印,靠水磨功夫慢慢熬。 正想著,灶房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林氏端著个粗陶碗走过来,碗里是刚熬好的米粥,上面飘著几片菜叶。 她將碗递给陈江河,站在一旁看他喝,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娘,有事?”陈江河放下碗。 林氏搓了搓手,小声道:“江河,娘想著你如今已是武馆正式弟子,习武正需要资源。你爹当年是替你大伯去服的徭役。这事,陈家总该给点帮助。” 陈江河眉头微皱:“娘,去陈家有什么用?他们若真念情分,这些年早该照应了。这世道,嫡庶尊卑,比命重。” “娘知道。”林氏眼圈有些红,“可你爹一条命,总不能白白......江河,你就陪娘去一趟,成不成,娘都死心了。” 他知道,母亲这话半是真想討些资源,半是想討个公道——丈夫替人赴死,儿子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这世道,太不公。 可这世道,什么时候公平过?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握住母亲的手:“娘若执意要去,我陪您走一趟。” ...... 陈家祖上曾立过战功,得赐百亩良田,在宜林县外城西头置了宅院。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勉强挤进了“地主”之列。 当年官府征徭役修运河,每家需出一丁。官府点名,陈家本该去的是嫡长子陈远河。 可陈江河的父亲陈远山,只是个庶子。 爷爷陈青义捨不得嫡子受苦,便使银子打点官府,將名字改成了陈远山。另一嫡子陈远湖也就是叔母韩氏的丈夫早年病逝,只留下寡妻在陈家守节。 这事儿,陈家人人皆知,却无人敢提。 陈家大宅门口,两扇黑漆木门虚掩著。门楣上掛著的匾额,“陈宅”二字金漆已斑驳大半。 林氏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探出个僕役的脑袋,约莫四十来岁。 “找谁?”僕役打量了一眼林氏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语气中带著不耐烦。 林氏忙道:“我是陈远山的家眷,想求见老爷子。” “陈远山?”僕役皱眉想了想,恍然,“哦,是那个庶出的二爷?不是伏了徭役早就不知道是死是活了吗?” 林氏脸色一白。 陈江河上前半步,挡在母亲身前:“劳烦通传,陈江河携母林氏,求见祖父。” 僕役这才注意到陈江河,见他一身武馆短打,身形结实,眼神沉静,倒也不敢太过怠慢,只撇了撇嘴:“等著。” 又关上了。 林氏站在门外,手指紧紧攥著衣角。陈江河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娘,別怕。” 约莫一刻钟后,门再次打开。 那僕役侧身让开,语气依旧懒洋洋的:“进来吧。老爷子在正堂。” 母子二人进了门。 绕过影壁,是个小院子,青砖铺地,角落种著几丛半枯的竹子。正堂门开著,里头光线有些暗。 林氏脚步顿了顿,陈江河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走进正堂,陈江河一眼扫过里头的人。 上首太师椅上坐著个鬚髮花白的老者,正是祖父陈青义。他穿著件绸面长衫,手里捧著个茶杯,眼皮半垂著,看不出情绪。 左侧站著个中年男子,面容与陈青义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一份圆滑世故,这是大伯陈远河。 陈远河身旁是个富態妇人,穿著絳紫团花褂子,腕上套著个鎏金鐲子,是大伯母王氏。 右侧坐著个年轻些的妇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著素色衣裙,头上只簪了根银簪,这是小叔陈远湖的遗孀韩氏。 林氏拉著陈江河跪下:“爹,儿媳带江河来给您请安。” 陈青义“嗯”了一声:“起来吧。有事说事。” 林氏站起身,仍低著头,声音发紧:“爹,江河如今在形意武馆习武,已成了正式弟子。只是......习武耗费大,肉食、补药,样样都要银钱。儿媳想著,远山当年替大哥去服徭役,这一去便再没回来。江河也是陈家血脉,求爹......求爹看在远山的份上,帮扶江河一把。” 话音落下,堂內一片死寂。 陈青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韩氏先按捺不住,帕子一甩,尖声道:“哟,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替』?当年服徭役,那是官府定的名额,各安天命!怎么到您嘴里,倒成了我们欠您的了?” 她站起身,走到林氏面前,上下打量:“再说了,远山是庶出,本就该为家里分忧。怎么,庶子做了分內的事,还得討赏不成?” 林氏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弟妹,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韩氏打断她,声音更高了些,“远湖去得早,留下我一个寡妇守著。我可没像您似的,动不动就来哭穷討要!陈家的资源,那得紧著嫡出的子弟用!您说是不是,大嫂?” 王氏放下茶盏,慢悠悠道:“韩妹妹这话在理。陈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可规矩不能乱。嫡庶有別,这是祖宗定的。” 她顿了顿,看向陈青义,脸上浮起笑意:“对了爹,还有个喜讯没来得及告诉您,望龙那孩子,前几日来信了。” 陈青义终於抬起头:“望龙怎么了?” 陈远河连忙接话,得意地说道:“父亲,望龙在『震雷武馆』苦修半年,前日终於突破明劲了!” “当真?”陈青义眼中骤然亮起。 “千真万確!”陈远河挺直腰板,“信上说,武馆教头夸他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如今內城好几家都在打听他,赵家、钱家,还有李家,都透出想招揽的意思。” 王氏接口道:“爹,您想啊,望龙若能考中武秀才,咱们全家都能跟著沾光。到时候迁进內城,那才是光宗耀祖!” 陈青义脸上皱纹舒展开,连声道:“好!好!望龙有出息!这才是我陈家的好儿郎!” 他看向陈远河:“远河,望龙需要什么,儘管说!家里便是砸锅卖铁,也得供他!” 陈远河笑道:“父亲放心。望龙信里说了,眼下正需要些珍稀药材淬体。儿子已托人去內城採买,定不会耽误他修炼。” 堂內气氛顿时热络起来。韩氏、王氏你一言我一语,说著陈望龙將来的前程,仿佛已经看到陈家搬进內城、锦衣玉食的景象。 林氏站在那儿,像个局外人。 陈江河一直沉默著,此刻终於上前一步,扶住母亲微微颤抖的手臂。 他不再看堂上那几人,低头对母亲轻声道:“娘,咱们走吧。” 林氏茫然地抬起头,眼中空荡荡的。 陈江河扶著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站住。”陈青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陈江河脚步一顿,没回头。 “江河,”陈青义语气缓了缓,“你既已入武馆,成了正式弟子也算走了正道。府上虽不能给你资源,但若你日后真能闯出名堂,陈家也不会不认你。血脉亲情,终究是割不断的。” 陈江河缓缓转过身。 他看著堂上那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看著那一张张或冷漠、或讥誚、或虚偽的脸。 然后,他笑了。 “老爷子,”他开口,声音平静,“既然你们分得这么清,庶出是庶出,嫡出是嫡出,福分是福分,本分是本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从今往后,我和我娘,与陈家再无瓜葛。我们不会再踏进这道门,也请你们,別再提什么血脉亲情。”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扶著母亲,转身走出正堂。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有些刺眼。 林氏靠在儿子肩上,脚步虚浮,却不再回头。 身后,堂上寂静了片刻。 隨即传来王氏略带讥讽的低语:“不识抬举......” 第14章 明劲 形意武馆的后院柴房里,林氏坐在那张用旧门板搭成的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补丁叠补丁的围裙边缘。 陈江河端了碗温水递给她:“娘,喝口水。” 林氏接过碗,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眼神有些空:“江河,娘是不是太没用了?去这一趟,不但没討来半点帮助,还......” 他语气沉稳,听不出半点怨愤:“这世道就是这样,嫡庶尊卑,比命重。咱们不强求,也不指望。我有手有脚,能练武,往后一切,咱们自己挣。” “可你爹一条命......”林氏眼圈又红了。 陈江河握住母亲的手:“爹的命,咱们记著就行。指望陈家,不如指望我这对拳头。” 林氏抬头看著儿子,少年眉眼间的沉静让她心头那股憋闷的酸楚渐渐平復了些。 她最终点了点头,用力反握住儿子的手:“娘信你。” 陈江河起身:“您早些歇著,我再去练会儿拳。” “这么晚了还练?” “睡不著。”陈江河笑了笑,“练累了,自然就睡了。” 从这一天起,陈江河练功愈发刻苦。 每日天未亮,他便已在院中站桩。 辰时早膳后,便开始一遍遍演练五行拳——劈、崩、钻、炮、横。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午后,桩功与拳法交替,直至暮色四合。 夜里安顿母亲睡下,他还会就著廊下那盏昏黄油灯,將白日所练在脑中细细过一遍,揣摩劲路变化。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两个月。 这一日午后,秋阳正好。 陈江河立在院中,缓缓吐纳三次,隨即腰胯一沉,起手便是劈拳。 这一拳打出,与往日截然不同。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中骤然炸开一声清晰的“嗤”响,如裂帛,似鞭鸣。他周身筋骨隨之齐震,发出细密而连贯的“噼啪”声,仿佛春冰初解,又如老竹拔节。 拳势未尽,变招已生。 崩拳如箭直进,钻拳似锥旋转,炮拳轰然炸裂,横拳横扫千军。 五式连环,一气呵成,每一拳出,必有筋骨齐鸣之声相隨;每一式转,空气皆被撕裂出短促锐响。 待最后一式“横拳”收回,陈江河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白气,收势站定。 明劲,成了。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小成)】 【进度:65%】 【当前技艺:五行拳(小成)】 【进度:1%】 【效用:无】 “好傢伙!” 一声惊呼从廊下炸响。 陈江河转头,只见苏德荣不知何时倚在了柱边,手里那把摺扇停在半空,脸上惯常的散漫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他快步走来,震惊的看著陈江河。 “筋骨齐鸣,拳风裂帛......”苏德荣喃喃道,抬眼盯著陈江河,“你小子……真成了?” 陈江河尚有些茫然:“师兄,这......便是明劲?” “不然呢?!”苏德荣鬆开手,退后两步,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个遍,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筋骨齐鸣,是整劲贯通的標誌;拳风裂帛,是劲力外显的徵兆。这两样齐了,便是实实在在的明劲修为!” 他忽然一拍大腿:“半年多!从入门到明劲,只用了半年多!江河你莫不是真是个天才!?” 陈江河被他说得有些无措:“师兄过誉了,我只是日日苦练......” “苦练的人多了!”苏德荣打断他,眼中光芒闪烁,“何守拙苦不苦?他来馆里多少年,如今也才明劲!你才半年!半年!” 他忽然转身,拔腿就往后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指著陈江河:“你在这儿等著!別动!我去叫师父!” “师兄,不用......” “等著!” 苏德荣话音未落,人已一阵风似的卷向后院。 陈江河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 后院,老槐树下。 李承岳正瘫在竹躺椅上,就著一碟盐水毛豆,美滋滋地啜著小酒。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暖烘烘的,熏得他昏昏欲睡。 “师父!师父!” 苏德荣人未到,声先至。那嗓门又急又亮,惊得李承岳手一抖,半口酒呛在喉头,咳得满脸通红。 “混帐东西!”李承岳好不容易顺过气,一把抓起手边的空酒碗就砸了过去,“號丧呢?!没看见老子在喝酒?!” 苏德荣侧身避开飞来的酒碗,碗砸在青砖上,“哐当”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他几步衝到躺椅前,脸上兴奋之色还未褪去:“师父!出大事了!天大的好事!” 李承岳眯著醉眼,斜睨著他:“你能有什么好事?又瞧上哪个勾栏新来的花魁了?还是赌坊手气好贏了几两银子?” “不是!是江河!小师弟他——”苏德荣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李承岳已经抄起了倚在躺椅边的那根老藤杖。 “一惊一乍,扰人清静,该打!”话音未落,藤杖已带著风声劈头盖脸抽了下来。 “哎哟!师父別打!我真有正事......嘶!疼!” 苏德荣抱头鼠窜,奈何后院地方不大,躲闪不及,背上、腿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那藤杖看著老旧,抽在身上却火辣辣地疼。 李承岳追著抽了七八下,这才喘著气停住,用藤杖指著苏德荣,骂道:“说!什么事!要是敢糊弄老子,今天非把你抽得三个月下不了床!” 苏德荣揉著生疼的胳膊,齜牙咧嘴,原先的兴奋劲儿早被这几杖抽散了大半。 他哭丧著脸道:“师父,您下手也太狠了!好歹我也是您亲传弟子,將来等我化了劲,定要与您分个高低!” “分高低?”李承岳气笑了,藤杖又扬了起来,“就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德性,还想化劲?老子看你是皮又痒了!” “別別別!我说正事!”苏德荣赶紧后退两步,举手作投降状,快速道,“是江河!小师弟他......突破明劲了!” “噗——!” 李承岳刚灌进嘴里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他猛地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醉意朦朧的眼睛瞬间精光四射,死死盯住苏德荣:“你再说一遍?!” 苏德荣看著师父这副前所未有的失態模样,心中那点委屈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道:“师、父,小、师、弟、陈、江、河,突、破、明、劲、了。我刚亲眼所见,筋骨齐鸣,拳风裂空,绝错不了!” 李承岳沉默了三息。 下一刻,他“腾”地站起身,连鞋都没穿好,趿拉著就往外走:“带我去看!” “得令!”苏德荣下意识地一摇扇子,摆出个瀟洒姿势。 结果李承岳转身就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磨蹭什么!带路!” 苏德荣被踹得一个趔趄,揉著屁股,敢怒不敢言,只能苦著脸在前头引路。 第15章 教导 前院里,陈江河刚打完一趟拳,正用汗巾擦脸,便见李承岳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著鼻青眼肿的苏德荣。 “师父,三师兄。”陈江河抱拳行礼。 李承岳没说话,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 “刚才练拳了?”李承岳问。 “是。” “再打一趟我看看。” 陈江河应了声“是”,退开几步,沉腰落胯,拉开三体式。 起手,劈拳。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但劲力运转反而更加清晰。 拳势起落间,筋骨齐鸣声隱约可闻,拳风过处,空气微微扭曲。 五行拳打完,陈江河收势站定,气息略促,但目光清明。 李承岳盯著他,半晌没说话。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灯在檐下轻轻摇晃,投出晃动的影子。 苏德荣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道:“师父,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李承岳仍不说话,背著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句:“贼老天......” 苏德荣没听清:“师父您说什么?” 李承岳摆摆手,走到陈江河面前,伸出手:“手给我。” 陈江河伸出右手。 李承岳捏住他腕骨,指力透入,细细探查筋络、骨节、气血。越捏,他眉头皱得越紧。 “你这筋骨......”他鬆开手,又绕到陈江河身后,在他脊背、腰胯几处关键位置按了按,“当初入门时,我捏过你的骨。资质普通,年纪也大,按理说......” 他顿了顿,看向陈江河:“这两个月,你是怎么练的?” 陈江河如实道:“每日寅时起身,先站一个时辰桩功,再练五行拳。白日里除了吃饭、帮母亲做些杂活,其余时间都在院里练拳。夜里睡前再站半个时辰桩。” 李承岳盯著他:“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肉食呢?” “三师兄供一部分,武馆例份十斤,勉强够用。” “补药呢?” “买不起。”陈江河摇头,“只在『换劲』关键时,咬牙买了三瓶血气散。” 李承岳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嘆了口气。 他转身,背对著陈江河,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声音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我练拳四十年,见过的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天赋异稟的,三月明劲;有家底丰厚的,靠药堆上去;也有苦熬十年,终於叩开关隘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但像这般,资质平平、身无长物,仅凭苦练,半年多便从『换劲』到明劲的......我还从未见过。” 李承岳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陈江河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惊喜,有欣慰,更有一丝深藏的灼热。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在这儿等著。” 说完,他转身快步回了后院。 不多时,李承岳去而復返,手里拿著两个青瓷瓶和几个油纸包。 他將东西一股脑塞进陈江河怀里:“接著。” 陈江河低头一看,青瓷瓶上贴著红纸標籤,一瓶写著“壮骨散”,一瓶写著“血气散”。那几个油纸包,隔著纸也能闻到淡淡的药香,显然是配好的药材。 “师父,这是......”陈江河愕然。 “给你的。壮骨散外敷,配合桩功,强健筋骨。血气散內服,温水衝下,补益气血。以后每周来我这儿取一次。” 他顿了顿,看著陈江河,语气严肃起来:“明劲已成,算是真正踏入了武道门槛。但往后的路,一关比一关难。暗劲的修炼,需要药浴配合,疏通经络,淬炼臟腑。那花费老头子我可供不起。” 陈江河握紧了手中的药瓶,沉声道:“弟子明白。” 李承岳背起手:“明白就好。暗劲的药浴方子,到时候自然会传你。但药材,得你自己想办法。掛职、走鏢、甚至给富户看家护院……门路很多,但也凶险。记住为师一句话——” 他转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视陈江河双眼:“武道修行,如攀险峰。天资、机缘、资源,皆不可少。最根本者,在於一个『稳』字。不骄不躁,不冒不进,一步一个脚印,根基扎得越深,將来才能走得越远。命,只有一条,需慎之又慎。” 陈江河心头凛然,深深一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嗯。”李承岳点了点头。 这时,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苏德荣,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师父,您看......小师弟能有今天的成就我也功不可没啊!我这月的......” 话没说完,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富家公子哥,整日游手好閒,还好意思討?”李承岳没好气道,“有钱买酒,没钱买药?滚去你的勾栏听曲!別在武馆杵著,看著碍眼!” 苏德荣揉著屁股,也不恼,摇著扇子笑道:“师父,话不能这么说。我虽家底还行,可那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再说了,我在馆里,不也帮著照应师弟们嘛!” “照应?”李承岳嗤笑,“照应到勾栏瓦捨去了?” 苏德荣也不恼,反而理直气壮:“那也是修行!红尘炼心,师父您不懂。” “赶紧给我滚。”李承岳又抬起脚。 “得嘞!师父既然发话,弟子这就去给您未来的徒孙们寻觅师娘去!” 苏德荣说罢,便摇著扇子,快步朝外走去,经过陈江河身边时,用扇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师弟,好好练。师兄我看好你。往后发达了,別忘了师兄。”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承岳这才重新看向陈江河,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娘,在武馆住得可还习惯?” 陈江河忙道:“习惯。娘说武馆清净,比泥鰍湾踏实。” “嗯。”李承岳点点头,“记住为师的话,习武当以『稳』字当头。” “弟子记下了。” “好好练。”李承岳说完这三个字,便背著手,晃晃悠悠地回后院去了。 陈江河看著师父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自己现在到了明劲,但还得更加努力,等明天就去问问三师兄看看能不能找份掛职,到时候多积攒点银两,也能给母亲在武馆附近弄个房子。 第16章 鏢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江河便在前院寻到了苏德荣。 “三师......” 他刚开口,却见苏德荣正匆匆繫著外袍带子,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江河?来得正好!”苏德荣抬头见是他,眼睛一亮,“我正要去找你。” 陈江河微怔:“师兄找我?” “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苏德荣將扇子插回腰间,理了理衣襟,“你可愿隨我去趟鏢局?” 陈江河心念一动,顺势道:“巧了,师弟也正想找师兄商量个事......” “是不是为掛职的事?”苏德荣打断他,眼中瞭然。 陈江河一愣:“师兄如何得知?” 苏德荣扯了扯嘴角:“你昨日突破明劲,师父又给了药,下一步自然是寻个进项。这路子,馆里哪个弟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他拍了下陈江河的肩膀:“正好,你今日隨我同去。我家那鏢局,眼下正缺人手。” 陈江河心头一喜,连忙抱拳:“多谢师兄提携!” “这些时日的相处我早就把你当亲兄弟了,不过也先別急著谢。”苏德荣摆摆手,神色认真了几分,“鏢局有鏢局的规矩,掛职也有掛职的门道。你虽入了明劲,但毕竟是新人,许多事得按章程来。” “走吧,路上说。”苏德荣转身就往武馆外走。 陈江河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武馆侧门,沿著清晨寂静的街道往西头走。 苏德荣摇著扇子,脚步不疾不徐:“昨日你突破明劲,我便想著该给你寻条稳妥的出路。正好家里传话,我便顺水推舟,带你去鏢局认认门路。” 他侧头看了陈江河一眼:“不过江河,我得先把话说在前头。鏢局这碗饭,看著风光,实则凶险。走鏢在外,遇山匪、碰劫道、遭黑吃黑,都是常事。便是掛职,平日不用隨队,可一旦鏢局遇上棘手事,你也得顶上。” 陈江河点头:“我明白。师兄肯引荐,已是天大的人情。” ..... 两人穿街过巷,约莫两刻钟后,来到外城西头一片颇为齐整的街区。 青石板路虽仍有些坑洼,但至少不见污水横流,两旁铺面也多了些,卖的多是皮货、铁器、马具之类与走鏢相关的物事。 前方出现一座气派的宅院,黑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悬著块鎏金匾额,上书四个苍劲大字:苏氏鏢局。 门口蹲著几个精壮汉子,都穿著统一的灰布短打,腰扎宽皮带,正围著个石锁说笑。见苏德荣过来,几人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少帮主!” 迈进大门,是个极宽敞的院子,青砖铺地,两侧廊下堆满货箱、麻袋,空气中混杂著皮革、桐油和草料的味道。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扛包的、套车的、餵马的,吆喝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軲轆声,嘈杂却有序。 苏德荣用扇子虚点著,边走边向陈江河介绍: “瞧见没?那边几个,蹲在墙角歇气的——”他朝西侧廊下努了努嘴,“都是趟子手。” 陈江河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几个肤色黝黑的汉子,年纪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身上灰布短打洗得发白,腰间掛著水囊和短棍,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薄底。 “趟子手?”陈江河问。 苏德荣笑道:“对,都是一些和咱们武馆差不多的,练了几年,没摸到『明劲』的门槛,武馆待不下去,便来鏢局討生活。不过,咱们武馆不一样,主要是咱们师父不一样,等晚点让我小叔一併和你说。” 他顿了顿:“趟子手乾的都是最苦最险的活儿——探路、送信、看管鏢车,遇上劫道的,他们得顶在最前头。每走一趟鏢,短途三两银子,长途不低於七八两。银子不多,风险却不小。遇上劫道的、山匪,趟子手往往最先遭殃。所以这行当,多是些无家无业、拿命换钱的苦汉子。” 陈江河默默点头,目光移向另一侧。 那里有五六人气息明显沉稳许多,站姿松活,肩背筋骨隱隱撑开。 或倚柱閒聊,或独自活动,身上穿的皆是靛蓝劲装,与门口那些汉子相同。 “这些是普通鏢师。”苏德荣道,“至少得明劲修为,方可掛职。他们负责押鏢、护车、应对寻常匪患。一趟短途鏢,大约能拿二十两银子。若是长途、重鏢,报酬还要更高些。” “那像师兄这样的暗劲高手呢?”陈江河问。 苏德荣笑了,扇子摇了摇:“暗劲鏢师,全局不过七八人,俱是苏家多年攒下的底子。他们平日不常驻局中,要么走长途大鏢,要么坐镇城外分號。即便掛职,月俸亦不下五十两,出鏢另有分红。” 他忽然用扇骨敲了敲陈江河的肩膀:“说到这儿,正好。来,江河,咱俩试一拳。” 陈江河一愣:“在这儿?” “就这儿。”苏德荣退开两步,將扇子往腰间一插,隨意一站,“你以明劲全力攻我,既让我看看你功底,也教你亲身体会明劲与暗劲的差別。”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沉腰落胯,三体式起手。 他知道苏德荣是好意。有些差距,耳闻千遍,不如亲身一试。 “师兄,得罪了。” 话音落下,陈江河右拳骤出。 这一拳他毫无保留,筋骨齐鸣声炸响,拳风撕裂空气,直取苏德荣胸口。 苏德荣却含笑不动。 拳锋將至未至之际,他左掌倏起,轻飘飘一迎,正贴住陈江河拳面。 没有硬碰之声。 陈江河只觉一股绵柔却沛然的劲力,自苏德荣掌心透入,顺著自己手臂筋络直钻进来。 那劲力所过之处,肌肉酸麻,筋骨发软,整条右臂瞬间使不上力。 更有一股阴柔暗劲直透胸口,震得他气血翻腾,脚下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 陈江河袖中的右手,本能地探向腰间石灰袋,但手指刚触到粗布袋口,他便强行忍住,缓缓鬆开。 苏德荣,收手笑道:“如何?” 陈江河调匀呼吸,压下胸口的烦闷感,沉声道:“明劲开碑裂石,暗劲摧心断脉——这便是差距。” “不错。”苏德荣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明劲是『打人』,暗劲是『伤人』。你方才那拳,若中寻常壮汉,可断其骨;但遇暗劲高手,却如撞棉里藏针,伤人不著,反遭暗劲所乘。” 他神色一正,压低声音:“江河,你半年破明劲之事,我已密稟小叔苏景明,並嘱他勿要外泄。眼下鏢局正值用人之际,望你念在同门之谊,掛职相助。具体章程,稍后由小叔与你面议。” 陈江河拱手:“全凭师兄安排。” 苏德荣点点头,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你这半年多在武馆苦修,可能还不知道外头的风向.....” 第17章 往事 苏德荣领著陈江河穿过鏢局喧闹的院子,来到东厢一间清静的茶室。 两人刚落座,便有伙计奉上热茶。 苏德荣抿了口茶,扇子在手中转了个圈,忽然开口:“江河,你可知『青龙帮』?” 陈江河一怔,摇头道:“青龙帮?只听说过外城的黑虎帮、铁手帮、漕水帮,还有那日月教......这青龙帮,是內城的势力?” “不是內城。”苏德荣摇摇头,苦笑道,“也是,你这半年多在武馆苦修,两耳不闻窗外事。这青龙帮,是近来城外新崛起的狠角色。” 他顿了顿:“城外三十里,原本有个林家堡,你听说过吧?” 陈江河点头:“略有耳闻。听说林家堡富甲一方,连內城五大家族都要给几分面子。” “那是从前。”苏德荣冷笑一声,“三年前,林家堡招了个上门女婿,叫萧青。此人据说有上等武道根骨,入赘时已是暗劲修为,在林家很受器重。” 陈江河静静听著。 “谁曾想,这萧青是头养不熟的狼。”苏德荣把玩著扇骨,语气渐冷,“他借著林家的资源,修为一路突飞猛进。前段时间,竟一举突破化劲,趁林老爷子闭关之际,联合堡內几位外姓的长老,一夜之间血洗林家嫡系,夺了堡主之位。” 陈江河瞳孔微缩:“化劲?” “千真万確。”苏德荣面色凝重,“此人野心极大,吞併林家后並未止步。近来频频在城外要道设卡,对往来商队课以重税。城內几家,包括我苏家,都派人探过口风,可他油盐不进,只丟下一句『江湖事江湖了』,让各家『好自为之』。” 他转向陈江河:“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眼下大家还在观望,不知他下一步是要安稳割据,还是......想把爪子伸进城里来。” 陈江河心头凛然。 乱世之中,强者为尊,这等梟雄崛起,往往意味著新一轮的血雨腥风。自己必须更快变强。 今日是青龙帮,明日或许又是別的什么帮派,要想护住自己与母亲,唯有不断变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道酬勤的命格,是他最大的依仗。 只要资源足够,暗劲、化劲,皆是水到渠成。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保住性命,在这波譎云诡的世道里活下去。 “还有那『日月教』。”苏德荣继续道,语气里透著一丝厌恶,“近来城外瘟疫横行,死了不少人。这邪教便趁机坐大,打著『救苦救难』的旗號,四处招揽信眾,实则敛財害命。如今外城许多贫民窟,已是他们的地盘。” 他嘆了口气,扇子摇得有些无力:“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咱们这些夹缝里求生的,活得战战兢兢,不知哪天就被哪阵风浪给卷了去。” 隨即便自嘲一笑:“行了,这些事儿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咱们先把眼前这碗饭端稳了再说。” 两人正说著,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来,约莫四十出头,身穿靛蓝绸面长衫,腰系玉带,面容与苏德荣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显沉稳,蓄著短须。正是苏德荣的小叔,苏氏鏢局如今的掌事人之一——苏景明。 “小叔。”苏德荣迎上前,拱手行礼。 陈江河也跟著躬身:“晚辈陈江河,见过苏前辈。” 苏景明目光在陈江河身上一扫,微微頷首:“不必多礼,坐。” 三人重新落座。 苏景明端起茶盏,却不急著喝,看向苏德荣:“德荣,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师弟?” “正是。”苏德荣笑道,“陈江河,我形意武馆的小师弟。入门半年余,昨日刚破明劲。” 苏景明眼中喜色更盛,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李师傅沉寂多年,如今终於又收了个好苗子!好啊!” 他看向陈江河:“你师父近来可好?” 陈江河恭敬道:“师父一切安好,每日饮酒,逍遥自在。” “逍遥自在.......”苏景明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感慨,“李师傅还是这般性子。当年若不是他,我苏家未必能有今日。” 陈江河心中微动,知道这便是要提及往事了,便静心聆听。 苏德荣接过话头,对陈江河道:“江河,这事说来话长。我苏家原本不在宜林县,而是在北边三百里的永川县。” 苏景明点点头,接过话茬:“永川县地处边陲,各方势力混杂,爭斗不休。我苏家在当地经营鏢局,虽有些根基,但终究势弱。二十年前,一场大战,永川县三大帮派死伤惨重,县城乱成一团。我父亲,也就是德荣的祖父,当机立断,决定举家南迁。”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似在回忆:“那时德荣尚幼,我不过二十出头。苏家上下三十余口,带著细软家当,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南行。本以为远离是非之地,便能安稳度日......” “谁知仇家早盯上了我们。行至黑风岭,一伙蒙面人杀出,领头的竟是永川县『血狼帮』的二当家。那廝与我苏家有旧怨,趁我们离了根基,要赶尽杀绝。” 茶室里静了一瞬。 “那一战,惨烈无比。”苏景明缓缓道:“那时我苏家鏢师死伤过半,我父亲也受了重伤。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恰巧李师傅途经此地。” 他看向陈江河,眼中泛起追忆之色:“你师父那时也不过三十多岁,一身藏青衣裳,背著个酒葫芦,看起来就是个寻常江湖客。他驻足看了片刻,忽然扬声问了一句:『道上被围的,可是永川苏家?』” “家父当时已无力应答,只勉强点头。李师傅便道:苏老爷子可还记得,三年前在永川城外,请一个过路的醉汉喝过一壶『烧刀子』?』” 苏景明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就为这一壶酒的情分,李师傅出手了。” “我那时虽小,却记得清清楚楚!”苏德荣忍不住插话,眼中闪著光,“师父他就那样走进战圈,赤手空拳。血狼帮二当家那是老牌的化劲强者,手持九环大刀,凶威赫赫。可师父只出了三拳——” 他比划著名:“第一拳,崩拳如箭,震飞大刀;第二拳,炮拳炸裂,碎其胸骨;第三拳......根本没出。那二当家吐血倒地,其余匪徒一鬨而散。” 苏景明点头:“三拳退敌,救了我苏家满门。事后我父亲要重金酬谢,李师傅只收了一坛酒,说『酒债酒偿,两清了』。再问姓名师承,他只笑笑,说『形意拳,李承岳』。” 陈江河心中震动难言。 他脑海中浮现出师父平日那副瘫在竹椅里、醉眼惺忪的颓唐模样,实在难以与苏景明口中那个仗义出手、拳镇群雄的形意高手完全重合。 “后来我苏家在宜林县安顿下来,一直想报答李师傅。”苏景明苦笑著摇摇头,“可他老人家......云淡风轻。送银钱,不收;赠宅院,不要。只说『顺手为之,不必掛怀』。” 苏德荣摸了摸鼻子,訕笑道:“我那会儿就觉得师父厉害,一拳镇群敌......多威风!” 苏景明瞪他一眼:“你那是觉得威风?你是看李师傅喝酒的样子瀟洒,觉得那样才算快意人生!” 苏德荣也不反驳,只是嘿嘿地笑。 苏景明摇摇头,重新看向陈江河,神色郑重起来:“江河,你既是李师傅的弟子,又天赋出眾,我苏家自当尽力照拂。今日叫你来,便是谈掛职之事。” 陈江河收敛心神,正色躬身:“晚辈聆听前辈安排。” 第18章 契约 苏氏鏢局的茶室里,茶香裊裊。 苏景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向陈江河,缓缓开口:“江河,你既是李师傅的弟子,又是德荣引荐,我苏家自不会亏待。掛职之事,我已擬好了条件,你且听听。” 他放下茶盏,声音沉稳:“掛职鏢师,月例十两银子,每月另配二十斤肉食,四份血气散。这是固定例钱。鏢师真正的收入,在看走鏢的分成。押一趟鏢,视路途远近、货物轻重、风险高低,抽成一到三成。若是贵重货物,一趟挣个二三十两也是有的。” 苏景明说到这里,摆手道:“江河,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宜林县这几家鏢局、商铺,有没有条件开得比我苏家更好的。” 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无奈:“其实我本想给你再多些。但德荣昨日特意来找我,说李师傅有交代——不能因为你是他徒弟,就把条件开得太好。怕养出你好逸恶劳的性子,坏了武道根基。” 苏德荣在一旁摇著扇子,闻言笑道:“小叔,师父原话可比这难听。他说『那小子心性尚可,但年纪轻,若一路顺遂惯了,难免生出骄惰。让他吃点苦,知道银钱不易,武道艰难,日后方能走得长远。』。” 陈江河闻言,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自然明白师父的苦心。这半年来,若非有刘叔接济、三师兄供肉、武馆例份支撑,他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地突破明劲。 师父这是怕他习惯了依靠旁人,忘了武道之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 但內心终究忍不住小小嘀咕了一句:“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平日喝酒时可没见这般『深谋远虑』......” 苏德荣见陈江河半晌没接话,只当他在盘算,用扇骨轻轻敲了敲他肩膀,打趣道:“怎么?你小子还不满足?” 陈江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师兄误会了。我不是嫌少,是在想......这般厚待,江河受之有愧。” 苏景明摆摆手:“谈不上愧不愧的。你既入了我苏家掛职,便是鏢局的人。给你这些,是盼你早日精进,將来真遇事时,能多出一份力。互利互惠罢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几分:“不过江河,丑话说在前头。鏢局这碗饭,端起来容易,端稳了难。城外如今不太平,青龙帮虎视眈眈,各路山匪也趁机作乱。走鏢时,刀剑无眼,生死难料。你既决定接这差事,便要心中有数。” 陈江河正声道:“前辈厚爱,江河感激不尽。这条件已极优厚,晚辈绝无不满。” 苏景明点头,朝苏德荣使了个眼色:“德荣,带江河去帐房签契吧。条款细则,让老周给他讲清楚。” 苏德荣应了声,起身对陈江河笑道:“走吧,小师弟。契约一签,往后咱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过江河我可提醒你——” 他收起笑意,语气认真:“签契的时候,仔细看看条款。鏢局这碗饭,好吃,却也烫嘴。” ...... 帐房在鏢局院子东侧,是间狭小却整洁的屋子。一进门,便闻到陈年帐册的纸墨味。 管事的是一位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先生,姓周,在苏家做了二十多年帐房。 此时正伏在案前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何事?” 苏德荣笑道:“周先生,这是我师弟陈江河,来签掛职契约的。” 周先生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陈江河一番,慢吞吞地放下算盘,从抽屉里取出一式两份的契书,推到陈江河面前。 “仔细看看条款。”周先生声音平淡无波,手指点在契书首行,“掛职鏢师,月俸十两,逢五发放。鏢局遇事相召,无故不至者,扣当月俸禄;临阵脱逃者,废去修为,逐出宜林县。” 陈江河接过契书,细细看去。 条款密密麻麻,足有十几条。 除方才所述,还有诸如“不得私接外活”“不得泄露鏢路机密”“伤残或殞命者,鏢局抚恤家属”等等细则。 他看完,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周老先生,晚辈有一事不明。” “讲。” “若遇鏢局相召时,晚辈正在武馆闭关突破,该如何处置?” 周老先生抬眼看他,目光透著几分审视:“可提前报备。但一年之內,最多报备两次,每次不得超过半月。逾期未至,视同无故。” “那若走鏢途中遇劫,鏢物丟失,又当如何?” “视情况定责。若是力战不敌,伤残或殞命者,鏢局抚恤家属,银两按具体情况而定;若是畏战私逃……方才说了,废修为,逐出县城。”周先生轻描淡写的说道。 陈江河沉默。 屋外隱约传来鏢师们练拳呼喝与兵器交击之声。 这世道,哪一碗饭不沾血? 他终是提笔蘸墨,在契书上工工整整写下“陈江河”三字,又按了红泥,在名字旁摁下手印。 周先生收走一份,细看无误,点点头,將另一份递还给他:“收好。从本月起算,初五来领俸。肉食和药散,每月初一凭牌领取。” 陈江河將契书仔细叠好,收进怀中贴身的內袋。 出了帐房,午后阳光有些晃眼。 苏德荣摇著扇子,歪头笑眯眯地看著陈江河:“如何?这碗饭,可还端得稳?” 陈江河摸了摸怀中的契书,沉声道:“端得稳。多谢师兄引荐。” “谢什么。”苏德荣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正色道,“江河,我知你性子稳,不喜冒险。但既入了这行,有些风险便避不开。日后若真遇事,记住一句话——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银子可以再挣,命只有一条。” 陈江河重重点头:“师兄教诲,江河铭记在心。” 苏德荣这才重新笑起来,扇子“唰”地展开:“成!今日也算办妥一桩大事。走,师兄请你喝一杯,算是庆贺你正式入行!” 陈江河笑著摇头:“师兄美意心领,但我得先回武馆,將这好消息告知母亲。” 苏德荣也不强求,拍拍他肩膀:“是该如此。那改日再敘。记得,初五来领俸,別误了时辰。” 第19章 风波 陈江河揣著那份尚带墨香的契书,脚步轻快地回到形意武馆。 十两月俸、二十斤肉、四份血气散还有之后走鏢的分成。 有了这些,母亲很快就不再住柴房,自己在武馆附近赁间小屋的念头,总算能落到实处。 日头已偏西,將武馆那扇掉漆的木门拉出斜长的影子。 他推门入院,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灶房方向,这个时辰,母亲林氏通常正在灶前张罗晚间的饭食。 可今日,灶房门口空荡荡的,连炊烟也无。 陈江河心头微沉,快步走向后院柴房。 门虚掩著,里头昏暗。 他唤了一声:“娘!?” 无人应答。 陈江河心头一紧,转身快步走到前院。 几个师兄弟正在廊下歇息,见他行色匆匆,有人抬头打了声招呼:“江河,回来了?” “赵师兄,可曾见我娘?”陈江河停下脚步。 赵师兄挠挠头:“林婶?晌午还见她晾衣裳呢,后来便没注意。” 陈江河点点头,又转向正在角落石锁旁闷头打磨拳套的何守拙:“何师兄,你可见过我娘?” 何守拙抬头,见他回来,停下手中动作:“林婶?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了。” “走了?”陈江河心头一跳,“去哪儿了?” “一个妇人来找,说是泥鰍湾的,住你们家隔壁。”何守拙回忆著,“姓王,四十来岁,黑瘦,说话急慌慌的。她说你家船出了事,水渗得厉害,急唤林妹子归家处置。林婶一听就慌了,连围裙都没解,便跟著那妇人走了。” 陈江河眉头皱起。 王婶?他家隔壁確有这么个人,但平日两家少有来往,不过是点头之交。 泥鰍湾的破船,哪条不是缝缝补补?若真漏水,左邻右舍隨手帮衬一把也是常事,何至於专程跑来武馆叫人? 这不合常理。 “多谢师兄告知。”陈江河抱拳,转身便朝门外疾走。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河,”何守拙叫住他,站起身,“那妇人眼神有些飘,说话时不太敢看我。我觉著不太对劲,本想拦一拦,可林婶心急,我也没好硬拦。” 陈江河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何守拙:“师兄我知道了,若我娘先回来,劳烦您照看片刻。” “去吧。” ...... 外城的街道在暮色中渐渐沉寂,摊贩开始收拢货架,零星几点灯火亮起。 陈江河脚步如风,脑中飞快盘算。 从武馆到泥鰍湾,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沿江的主道,平坦些,但绕远;另一条是穿巷的近道,狭窄曲折,却快上许多。 若王婶真急著带母亲回去处置“船漏”,该走主道,平稳,且可雇个驴车。但若別有用心....... 他身形一转,钻进那条熟悉的窄巷。 刚穿过两条巷子,前方岔口忽有人声传来。 陈江河倏然止步,侧身隱在一处堆著破竹筐的墙角后,屏息凝听。 “.......林妹子,你莫要心急,船漏不过是小事,补补便好。”是王婶的声音,带著刻意的宽慰,“只是这修补的工料钱,须得现结。我那儿正好认识个老匠人,手艺好,价钱也公道,不如先去我那儿坐坐,等匠人来了,一同回去?” 林氏的声音透著焦虑:“王婶,这怎么好再麻烦你?我身上还有些铜板,若不够,先赊著也行,匠人的工钱我回头一定补上.......” “哎,街坊邻里的,说这些作甚?”王婶笑道,“我也是看你孤儿寡母不容易。再说了,今日也是巧,正遇上这位『日月教』的善人.......”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个男子,语调温和却有种说不出的黏腻感:“这位婶子,有礼了。我『日月教』以济世救人为己任,见眾生苦难,心中不忍。听闻你家境艰难,船漏屋破,正是圣主赐福消灾之时。不若隨我去教坛参拜,奉上些许诚心,圣主必降下恩泽,保你一家平安顺遂,从此无病无灾。” 陈江河在墙后听得心头一凛。 他微微探头,从竹筐缝隙间望去—— 巷口处,三人正站著说话。 母亲林氏低著头,双手不安地搓著衣角,面色惶然。 王婶站在她身侧,一手虚扶著林氏手臂,脸上堆著笑,目光却不时瞟向旁边那人。 那人穿著灰白长袍,袍角绣著日月纹饰,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白净,手里捻著念珠,嘴角掛著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我不懂这些。”林氏往后缩了缩,“江河马上回来了,他还在武馆等著......” “哎,林妹子,这可是机缘!”王婶赶忙接口,声音压低了些,“你是不知,如今外城多少人想入『日月教』都寻不著门路!这位张师可是教中教徒,今日恰巧在泥鰍湾布施,听说了你家的事,才特地跟我过来看看。这是圣主垂怜啊!” 张师捻著念珠,笑容更深:“不错。贫道观婶子面相,似有隱忧缠身,可是家中子弟习武?” 林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张师瞭然点头,嘆道:“武道艰险,伤人伤己。婶子可是常忧心子弟在外搏杀,性命难保?我教圣法,可消灾解厄,佑护亲眷平安。只需奉上些许供奉,诚心叩拜,圣主自会赐下庇佑。便是习武之人,得圣主加持,亦能气血通畅,进境神速。” 王婶在一旁帮腔:“是啊林妹子!我听说江河在武馆习武,那得多耗费银钱?还得日日担惊受怕!若是入了圣教,有了依仗,往后日子岂不安稳许多?你也好少操些心不是?” 就在这时,陈江河自墙后一步踏出。 “娘。” 声音不高,却让巷口三人都是一惊。 林氏抬头见是儿子,眼中慌乱稍减,却又添了更多不安:“江河?你、你怎么来了?” 陈江河走到母亲身旁,不著痕跡地將她从王婶臂弯里带出来,护在身后,这才看向那两人。 王婶脸上堆起笑:“哎哟,江河来啦!正好正好,你家船出了事,我和你娘正商量呢!” 那张师微微一笑,朝陈江河打了个稽首:“这位小兄弟,可是形意武馆的高徒?本人张明远,日月教教徒。今日路遇令堂有难,特来相助。” 他转向母亲,声音放缓:“娘,船没事。我刚从泥鰍湾过来,看了,好好的。怕是有人看错了,或是......故意传错了话。” 最后半句,他说得很慢,目光扫过王婶。 王婶脸色一变,乾笑两声:“这......这怎么会看错呢?我明明瞧见......” “王婶。”陈江河看著她,眼神犀利,“我家船若真漏水,您该先找船匠,或是喊左邻右舍帮忙。直接跑来武馆叫我娘,捨近求远,是什么道理?” 王婶被问得哑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明远却依旧面带微笑,上前半步:“小兄弟莫要误会。王婶也是一片好心,怕令堂著急,才亲自来寻。至於船漏之事,或许真是看错了,但相逢即是有缘。我观小兄弟气血旺盛,应是习武之人,可曾觉得修行进境缓慢?我教有秘传『养气法』,可助武者疏通经络,加速气血运转......” 陈江河打断他:“不必了。” 他转向林氏,语气放缓:“娘,我们回武馆。船没事。” 张明远笑容微僵,隨即又恢復如常,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递向林氏:“婶子,这是我教信物。今日缘分未到,不便强求。他日若有需要,可持此牌来城南『日月坛』寻我。圣主慈悲,广开方便之门。” 陈江河伸手挡开木牌,直视张明远:“张师的好意,心领了。我们自家的事,不劳外人费心。” 说罢,他拉起林氏的手,转身便走。 王婶在后面急道:“哎!林妹子,你这......” 陈江河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凶狠,让王婶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母子二人走出巷子,转入主街。灯火渐亮,人声稍显嘈杂。 “江河......”林氏拉住儿子的衣袖,声音发颤,“那些人......是不是......” “娘,没事了。”陈江河转过身,语气放缓,“您先回武馆。何师兄在,武馆附近这些帮会邪教,不敢乱来。” 林氏眼圈红了:“都怪娘没用,听信了王婶的话......” “不怪您。”陈江河握住母亲的手,“这世道,骗术太多,防不胜防。是儿子没本事,让您还要为这些事担惊受怕。”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不过快了。儿子已接了鏢局的差事,月例丰厚,定能早日攒够银钱,咱们就在武馆附近赁间房。往后,咱们在外头就有自己的家,不再回船上去了。” 林氏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娘信你......娘这就回去,不乱走了。” “嗯。”陈江河鬆开手,“您沿大路走,別抄近道。三师兄刚刚帮我找了这份差事,晚上还和我约好了吃饭,这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先过去了。” 说罢便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第20章 紧迫 陈江河从怀里摸出块旧布,三两下蒙住脸,只露出双目。 他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王婶与那自称张明远的日月教徒,並未走远。 两人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岔巷,在一处堆满破木箱的角落停下。 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主街上零星灯火透来一点微光。 陈江河伏在拐角墙后,屏息凝听。 “张师,您看这事......”王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討好,“我可是按您吩咐,把人给骗出来了。那林氏性子软,好拿捏,要不是她儿子突然跑来,这会儿肯定已经跟著咱们去教坛了。” 张明远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著一股阴冷:“无妨。今日不成,还有明日。那陈江河既是形意武馆的正式弟子,便是圣主所需的人才。” 王婶嘆气道:“您是不知,那小子精得很!方才看我那眼神,凶得很!我怕他已经起疑......” “起疑又如何?”张明远轻笑一声,“一个武馆弟子罢了。咱们日月教如今在外城,信徒已过千数。莫说形意武馆这般破落户,便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震雷武馆』,也有弟子暗中投靠的。” 墙后,陈江河瞳孔微缩。 张明远继续道,声音里透著几分得意:“教主说了,这世道,那些武馆的正式弟子,气血旺盛,根骨强健,正是修习我教『圣法』的上好材料。更別说他们大多出身贫寒,只需许些银钱、给条出路,自然趋之若鶩。” 王婶似懂非懂:“那......咱们直接找那陈江河不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去动他娘?” “蠢。”张明远声音冷了几分,“武馆弟子,心气正盛,直接去说,多半碰钉子。可若拿捏住他至亲之人,便由不得他不低头。再说这种孝子,最好拿捏。” 他语气转缓,带著蛊惑:“王婶,你今日做得不错。待此事成了,教中自有赏赐。每月多给你二两银子的『布施钱』,保你一家在泥鰍湾无人敢欺。” 王婶喜形於色,连连躬身:“多谢张师!多谢张师!那......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今日被那小子撞破,只怕他有所防备。” 张师冷笑一声:“防备?一个武馆新晋弟子,能有多大本事?你且好好盯著。过两日,我再寻个由头,亲自去武馆走一趟。直接寻那陈江河说话——许他每月十两银子,再允他母亲在教中领份清閒差事,我不信他不动心。”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若是还不识抬举......教中执事近日正需几个『试药人』。武馆弟子筋骨强健,最是合適。” 陈江河在墙后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不能留了。 今日这张明远摆明了是衝著自己来的。 巷口,张明远正转身欲走,王婶跟在他身侧,还在絮絮说著什么。 陈江河一步踏出,右手扬起,石灰粉劈头盖脸洒去! “什么人——啊!”张明远猝不及防,惨叫著捂住眼睛。 王婶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转身要跑,却被陈江河左手扣住后颈,往墙上重重一摜。 张明远虽疾退半步,仍被石灰粉扫中眼角,顿时刺痛难当,泪水狂涌。 他怒吼一声,抽出怀中短刃,凭著感觉朝前猛刺! 但陈江河已不在原地。 石灰扬出的瞬间,他便侧身滑步,如游鱼般绕至张明远身侧。 三体式起手,腰胯拧转,劲力自脚底贯至拳锋。 五行拳——劈拳! 拳落如斧,狠狠砸在张明远持刀的右臂肘关节处。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夜色中格外瘮人。 张明远惨嚎,短刃脱手,整条右臂软软垂下。 陈江河拳势不停,顺势变招——崩拳直进,正中张明远心口。 这一拳,明劲勃发,筋骨齐鸣! 张明远如遭重锤,胸腔凹陷,口中鲜血狂喷,仰面倒地。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蒙面的陈江河,嘶声道:“你......你敢动我?我乃『日月教』教徒......执事大人就在附近......你今日若杀我,教中必与你不死不休!” 陈江河蹲下身,看著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声音透过蒙布,低沉冰冷:“你们教主,叫什么名字?总坛在哪儿?” 张明远咧开嘴,血沫不断涌出:“嘿......嘿嘿......你怕了?敢动我教之人......执事大人......定会查到你......灭你满门......我『日月教』永存!” 陈江河不再多问。 他左手扣住张明远下巴,右手並指如刀,顺著咽喉侧方那道筋络缝隙,精准一划。 血如泉涌。 张明远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珠渐渐涣散。 另一边,王婶还在捂著眼睛哀嚎打滚。 陈江河走过去,看著她那张写满贪婪与惶恐的脸,心中无悲无喜。 “王婶。”他开口,声音平静,“我家船,真的漏了吗?” 王婶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拼命摇头,石灰混著泪水糊了满脸:“没、没漏!江河......是婶子鬼迷心窍!是那张明远逼我的!他给我银子,让我骗你娘......我、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饶了我吧!” 陈江河沉默地看著她。 许久,他轻声道:“我娘信你,当你是邻里。你为二两银子,便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王婶嚇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江河!婶子错了!真错了!你放我一马,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话音未落,陈江河手起刀落。 自后颈没入,切断筋络,精准而利落。 王婶身子一软,扑倒在地,再无生息。 陈江河熟练地搜了两人的身。张明远怀里除了五两银子,还有块木牌,正面刻日月纹,背面写著“教徒张明远”。 他掂了掂,连牌带银子,一併收起。王婶身上只有四百文铜钱。 他快速清理现场。用刀在两人脖颈、心口的伤口附近又划了几道,製造乱刀砍杀的假象。 再將张明远那柄短刃塞回他手中,摆成搏斗后身亡的模样。 陈江河很清楚,张师死前那番话,绝非虚言恫嚇,『日月教』盯上武馆弟子,不是一天两天。 今日杀了一个张明远,明日还会有李明远、王明远。 躲是躲不掉的。 那教徒说得明白——今日之事不成,他们便会直接找上武馆,找上他陈江河。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甚至.......以母亲相胁。 除非他永远缩在武馆,否则只要踏出一步,便是危机四伏。 “唯有实力,才是根本。” 陈江河喃喃低语,转身没入夜色。 第21章 走鏢 十日光阴,匆匆而过。 形意武馆后院那间简陋的柴房里,一盏油灯摇曳著豆大的火光,將陈江河习武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刚收势吐纳,缓缓睁开双眼。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小成)】 【进度:78%】 【当前技艺:五行拳(小成)】 【进度:10%】 【效用:无】 林氏坐在床边,就著昏黄的光线缝补一件旧衣。针脚细密,动作却有些迟缓——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儿子。 她抬眼看了看儿子,轻声开口:“江河,这几日你练得比往常更狠了。” 陈江河用汗巾擦著脸,走到母亲身旁坐下:“娘,我没事。习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眼下刚突破明劲,正是夯实根基的时候。” “娘知道。”林氏放下针线。 这十日,陈江河几乎將自己逼到了极限。寅时起身,子时方歇,桩功与五行拳交替,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母亲林氏看在眼里,忧在心里,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將燉浓的肉汤端到他面前。 陈江河知道母亲担心什么。 那夜巷中之事,他从未提过半个字。 但自那日后,母亲再未独自出过武馆,即便去附近集市买些针线米粮,也必是挑人最多的时辰,匆匆去,匆匆回。 有些事,不必说,也瞒不住。 这世道,刀悬在颈,唯有变强,才是唯一的活路。 正思索间,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江河!” 门帘一掀,苏德荣摇著扇子探进半个身子。 见林氏也在,他收了扇子,端正神色行礼:“林婶。” 林氏忙起身:“是三少爷来了。快坐,我去倒水。” “不必不必。”苏德荣摆摆手,笑道,“我跟江河说几句话就走,不耽误您歇息。” 林氏会意,拿起针线筐:“那你们聊,我去前院看看灶上还烧著水没。”说罢便掀帘出去了。 苏德荣这才在陈江河对面坐下,扇子搁在膝上,脸上那惯常的笑意淡了些:“江河,有桩事跟你商量。” “师兄请讲。” “三日后,鏢局有趟鏢要出。” 陈江河心头一动:“师兄要带队?” “这趟鏢,得我带队。”苏德荣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鏢局里暗劲鏢师本就不多,如今又各有差事,实在抽不出人。我这『少帮主』的名头,平日里摆摆架子还行,真到了要扛事的时候,总不能躲著。” 他顿了顿,看向陈江河,目光诚恳:“我想问问你,愿不愿同去?” 陈江河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苏德荣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摇著扇子等待。 许久,陈江河才缓缓开口:“师兄,这趟鏢,风险如何?” “实话实说,不小。”苏德荣笑了笑,语气却十分认真,“这趟鏢的货,押的是二十箱药材。途经黑风岭、狼牙峡,都是山匪盘踞之地。更別说如今城外还有个青龙帮虎视眈眈。这趟货又是药材,轻便值钱,最招人眼红。只要不碰上化劲高手,足够应付。而化劲高手,也不至於为这点药材亲自出手劫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江河,你也知道我的德性,我实话与你说。这趟鏢,本是指名要我苏家暗劲鏢师押送。可如今鏢局里实在抽不出人,又不能明说苏家无人可用......这才硬著头皮接下。你若同去,我心里踏实许多。” 陈江河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苏德荣这是把面子、里子都摊开了说——鏢局有难处,他这嫡孙得顶上;可顶上又缺底气,需要信得过的人帮衬。 而且,走鏢意味著要离开宜林县,离开武馆,能暂时避开“日月教”的纠缠。 张明远死前那番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留在宜林县,难保『日月教』不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不如先离开一阵,既能挣钱,又能暂避风头。 “师兄既这么说,我自然要去。”陈江河点头,“只是......走鏢的规矩、路上的忌讳,我还一窍不通。” “这好办。”苏德荣脸上重新浮起笑意,“规矩路上我慢慢教你。至於忌讳......最要紧三条:不露財,不结怨,不多事。咱们押鏢的,平安把货送到是第一,旁的都往后放。” 苏德荣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那便这么说定。三日后辰时,鏢局门口集合。该准备的乾粮、水囊、换洗衣物,你自己备齐。兵器若有不称手的,明日去鏢局库房挑——帐记我头上。” “多谢师兄。”陈江河起身抱拳。 “成,那我先回鏢局安排。” ...... 次日一早,陈江河便出了武馆。 他拐进了城西头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 铺子里炉火正旺,叮噹打铁声不绝於耳。 一个赤著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正抡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料,见陈江河进来,头也不抬:“打什么?” “照这图上的样子打,三日內能成吗?”陈江河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上面是他昨夜凭记忆画的图样——简约的环套结构,拳峰处加厚凸起,內侧留有扣指的空隙。 铁匠停下锤子,接过图纸瞥了一眼,又打量陈江河:“练武的?” “是。” “三两银子。”铁匠伸出三根粗黑的手指,“用精铁打,包边磨刃。三日后来取。” 陈江河没有还价,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放在一旁铁砧上:“有劳师傅。” 铁匠收了银子,將图纸塞进腰间皮围裙,重新抡起锤子:“三日后来取。” 陈江河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铁匠铺,他在街角又买了些粗布,缝製了十来包结实的小布袋,一一装满生石灰粉,仔细封好口,贴身藏好。 这些手段上不得台面,但保命的时候,谁还管台面不台面? ...... 三日后,辰时。 陈江河准时出现在苏氏鏢局门口。 他身上换了套乾净的靛蓝劲装——这是昨日苏德荣让人送来的鏢师行头。 腰间掛著水囊和乾粮袋,后腰用布条裹著那把跟了他三年的屠宰刀,怀里揣著新打的指虎和十来包石灰粉袋。 院子里已聚了七八个人,气氛肃然。 苏德荣正站在一辆鏢车前,跟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鏢师说著什么。 见陈江河进来,他招招手:“江河,过来。” 陈江河快步上前。 “这是老赵,赵铁山。”苏德荣指了指那中年鏢师,“这趟鏢的趟子手头儿,走鏢的老把式了。往后路上有什么不懂的,多问老赵。” 赵铁山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粗獷,左颊有道寸许长的疤。 他朝陈江河抱了抱拳,声音沙哑:“陈兄弟。” “赵师傅。”陈江河回礼。 苏德荣又指了指旁边另外两个年轻些的鏢师:“这两个是周勇、王贵,都是明劲修为,这趟跟咱们一起走。” 周勇身材精瘦,眼神活络;王贵则壮实些,看著憨厚。 两人都朝陈江河点头致意。 “剩下的都是趟子手。”苏德荣扫了眼旁边那几个正在检查绳索、货物的汉子,“这趟鏢一共三辆车,咱们五个鏢师,加六个趟子手,人手够了。” 见眾人准备就绪,苏德荣正色道:“诸位,这趟鏢的规矩,我再重申一遍。”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肃然:“第一,路上不与任何外人深交,不透露鏢货详情、路线、行程。第二,沿途不住黑店,不饮无名之水。第三,遇事不慌,不主动招惹是非。” 赵铁山咧嘴一笑:“少帮主放心,咱们心里有数。” 周勇、王贵等人也纷纷点头:“规矩都懂。” “成。”苏德荣拍了拍手,“时辰不早了,装车,出发!” 赵铁山吆喝一声,趟子手们將最后几箱货稳稳搬上车,重新检查绳索是否綑扎结实。 苏德荣走到领头的鏢车旁,从怀里掏出一面三角小旗。 旗面靛蓝底,绣著个金色的“苏”字。 他將旗子插在车辕旁,转头对陈江河解释道:“这是鏢旗。道上跑的,见了这旗子,便知是苏家的鏢。寻常毛贼,不敢轻易招惹。” 陈江河默默记下。 一切准备停当,苏德荣翻身上了领头的骡车,坐在车辕左侧。 周勇驾第二辆,王贵最后一辆。陈江河则被安排坐在苏德荣那辆车的右侧车辕——这是领队有意带他,好隨时提点。 “走了!” 第22章 挑衅 车队沿著官道向南,已走了三日。 车轮碾过石板,軲轆声单调冗长。 沿途景致大同小异,枯树、荒田、偶尔掠过的乌鸦,衬得这官道愈发萧索。 苏德荣坐在车辕左侧,手里那把摺扇难得地收著。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始终脊背挺直、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的陈江河,忽然笑了。 “江河,绷这么紧做甚?放鬆些,这才第三天。” 陈江河坐在右侧,闻言收回观察四周的视线,答道:“师兄,走鏢都是这般......平静?” 苏德荣摇摇头,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平静就对了。走鏢这事儿,功夫在『看』之外,更在『规矩』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真当说书先生嘴里那些刀光剑影是常事?那是给人解闷的。走鏢的真功夫,七成在『规矩』里。” 陈江河转过脸:“师兄,愿闻其详。” 苏德荣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条,路线。咱们走的这条『南三线』,是苏家鏢局经营最久的固定线路。沿途每个歇脚点、每段易埋伏的地形、甚至哪个时辰该加速通过,都是拿人命试出来的定数。不擅自改道,不贪近抄小路——这是铁律。” 他抬扇指了指前头十余丈外骑马的赵铁山:“瞧见老赵没?他那一套查探的手势、布哨的方位,都有章程。过林时走正中、遇峡谷先放探马、歇脚选开阔地背风处......这些看似琐碎,都是前人用血换来的经验。” 陈江河若有所思:“所以这几日,看似平静,实则步步都在规矩里?” “对嘍。”苏德荣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第二条,人。沿途茶棚、客栈、补给村落,只用知根知底的老关係。新开的店不住,生脸的水不喝,路上搭话的商队不深交——防人之心,一刻不能松。” 他压低声音:“你可知道,去年『新城鏢局』就是贪便宜住进新开的客栈,结果那店是山匪设的局,一队人全折在里头,货也没了。” 陈江河心头一凛。 “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苏德荣神色肃然,“不惹事,不怕事。遇上官兵盘查,该打点的打点;碰上地痞敲诈,给些碎银打发。但若真有人动鏢货的念头——” 他扇子一合,在掌心轻敲:“那便没什么好说,手底下见真章。不过动手也有规矩:不出手则已,出手便要彻底,不能留后患。这世道,心软的人走不了鏢。” 陈江河默记於心。 苏德荣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下路程,扬声道:“前头三里孙记茶棚,歇两刻钟!人饮马,车不卸!” “得令!” 车队缓缓停在道旁一处简陋的茶棚前。 这茶棚不过是个茅草搭的棚子,摆著三四张歪腿木桌,一个老汉蹲在土灶前烧水,灶上铁壶“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赵铁山先一步下马,走到棚里跟老汉说了几句什么,又掏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这才朝车队招手。 苏德荣领著陈江河在靠里的桌子坐下。 周勇、王贵隨后进来,趟子手们则分散在棚外树荫下,啃著乾粮,眼观四方。 “陈兄弟,”周勇灌了一大碗茶,抹了抹嘴,忽然开口,“你这趟可是跟著少帮主坐头车呢,可看出什么门道了?” 这话问得隨意,陈江河却听出里头那点若有若无的刺。 他抬眼看向周勇。 这精瘦汉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手里转著粗陶茶碗。 眾人也是把目光看向陈江河。 陈江河平静开口:“看出一二。比如方才过那片林子,赵师傅特意绕开林边,走官道正中。可是因为林密易藏人,且风向自林中来,若有埋伏,烟火气味不易察觉?” 周勇一愣。 赵铁山眼睛一亮,点头道:“陈兄弟眼毒。那片林子叫『鬼见愁』,里头岔路多,地势杂,早年常有劫道的藏在里头放冷箭。走正中间,离两边都远,就算有埋伏,衝过来也得时间,咱们来得及反应。” 陈江河继续道:“还有歇脚的时辰。辰时出发,巳时三刻歇第一回,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歇两刻钟,刚好缓过劲,又不至於耽搁太多路程。这是走了多年的经验?” 这回连王贵都抬起了头,憨厚的脸上露出讶色。 苏德荣笑了,扇子一展:“可以啊江河!这才三天,规矩摸得挺清。” 陈江河转向赵铁山请教:“赵师傅,我方才见您下马查看路面,是在辨车辙?” 赵铁山来了兴致,拉过凳子坐下:“对!陈兄弟有心了。这官道上来往车辆多,车辙印层层叠叠。但新印旧印,大有分別。新印边缘清晰,土色湿润;旧印边缘模糊,土色干白。若是只有去印没有回印,或是印子突然断了,那便得留神——可能是前头出了事,或是有人故意抹了痕跡。” 陈江河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王贵插话道:“老赵这些本事,可是救过咱们好几回。去年走『一线天』,就是老赵看出崖上有新落的碎石,硬是拦著没让车队过。结果半个时辰后,那一段山崖真塌了,埋了三辆过路商队的车。” 赵铁山摆摆手:“都是拿命换的经验,不值一提。” 陈江河正要接话,却听不远处周勇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慢悠悠走过来。 “陈兄弟倒是细心。不过走鏢光会看可不够,真遇上事,还得拳头硬说话。” 这话说得不重,但话里那点刺,谁都听得出来。 苏德荣摇著扇子,似笑非笑地看了周勇一眼,没说话。 陈江河抬起头,神色平静:“周兄说得是。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正该多看多学。” “学是得学。”周勇抱著胳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可有些东西,光看学不会。就比如咱们这趟鏢,真要遇上事,那可是要见血的。陈兄弟在武馆里练的拳,不知道经不经得起实战?”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 赵铁山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打圆场,苏德荣却用扇子虚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陈江河慢慢站起身,笑著看向周勇:“怎么?周兄想试一试?” “试试就试试!”周勇眼睛一亮,显然等这句话很久了,“不过这儿不是地方。今晚宿在『老杨客栈』,那是咱们苏家的老关係,院子宽敞。到时候活动活动筋骨,就当给大伙解闷了,如何?” 王贵在一旁搓著手,憨笑道:“这个好!走鏢路上闷得慌,练练拳脚活络气血,不违规矩。” 陈江河看向苏德荣。苏德荣摇扇笑道:“鏢局老传统了,歇脚时私下切磋,点到为止,不伤和气。江河,你就当积累实战经验。” “好。”陈江河点头,“那今晚向周兄、王兄请教。”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陈江河身边时,压低声音丟下一句:“小子,嘴皮子利索没用,拳头得硬。” 陈江河微笑不语。 赵铁山走过来,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低声道:“陈兄弟,周勇这人就这脾气,在鏢局待得久,觉著自己是老人儿。你甭往心里去,手上见真章就是。” 陈江河笑了笑:“赵师傅放心,我明白。” 两刻钟转眼即过。 苏德荣起身:“走了。” 眾人收拾停当,车队重新上路。 第23章 试拳 日头西斜时,车队驶入一处小镇。 这镇子不大,沿著官道两侧零星有些铺面,多是客栈、酒肆、铁匠铺、马行,一看便是专做过路生意的。 “到了!”赵铁山打马回来,脸上带著鬆快的神色,“少帮主,前面就是『老杨客栈』,老掌柜的跟咱们合作十来年了,稳妥。” 苏德荣点头:“按老规矩,今夜在此休整。明日一早,过黑风岭。” 客栈招牌上写著“老杨客栈”四个字,漆色半旧,但门面整洁。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见鏢旗便堆著笑迎出来,熟络地与苏德荣、赵铁山打招呼:“苏少帮主!赵头儿!可有些日子没见苏少帮主走这趟线了!” “后院清空了,按老规矩,东厢三间通铺给伙计们,西头那两间乾净的留给鏢师。”老杨掌柜边走边低声道,“灶上烧了热水,饭菜是滷肉、烙饼、青菜豆腐汤,管饱。马厩在西墙根,草料是新的。” 苏德荣点点头,將两块碎银塞进老杨手里:“有劳杨叔。夜里警醒些,若有生人投宿,言语一声。” “少帮主放心,规矩我懂。”老杨收了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去张罗了。 货箱卸下,集中堆在后院正中,盖上布,赵铁山亲自带两个趟子手值守。 马匹牵入马厩,餵水添料。眾人这才各自散开,洗漱用饭。 饭是在大堂里用的,几张方桌拼在一起,滷肉切得厚实,烙饼焦香,青菜豆腐汤冒著热气。 走鏢的规矩,饭桌上不饮酒,眾人吃得快且安静。 饭后,苏德荣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看向眾人:“今夜,我守上半夜,赵师傅守下半夜。其余人,无事便在院里活动,莫要出门,莫要高声。” “少帮主,您何必亲自守?”周勇忍不住道,“有我们几个轮著就够了。” 苏德荣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你们该歇就歇,养足精神,明儿还得赶路。” 周勇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饭后,天色彻底暗下来。 客栈檐下掛起两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半个院子。 苏德荣拎了张小板凳,往客栈正门门槛內一坐,背靠门框,闭目养神。 这是守夜的姿势——看似鬆懈,实则耳听八方,稍有动静便能瞬间反应。 两个趟子手,一左一右蹲在鏢车旁的阴影里,如同两尊石像。 其余人则散在院中,各自活动筋骨。 几个趟子手收拾完碗筷,没急著回屋,三三两两蹲在廊下閒聊。 说的都是家长里短、沿途见闻,绝口不提鏢货、路线半个字。 这是走鏢的铁律:哪怕在自家地盘,嘴也得把严。 周勇脱下外褂,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手臂。 他在院中空处站定,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架势,只见他双臂舒展,五指微勾,身形微俯,仿若一只蓄势待发的白猿。 隨即拳脚展开,动作轻灵敏捷,腾挪转折间带著一股野性的刁钻。 拳风掠过,发出轻微的“嗖嗖”声,显然浸淫已久。 “周勇这『白猿拳』,倒是越来越像样了。”王贵在一旁抱著胳膊看,憨厚的脸上露出讚许之色。 他自己也活动开手脚,走到另一侧空处,沉腰坐马,双掌缓缓推出。 掌法厚重朴拙,一推一按间劲力沉凝,仿佛能劈开云雾。 正是他练的家传“裂云掌”。 几个歇著的趟子手围过来,低声议论: “周鏢师这拳,快是真快!我上回见他使,一招就放倒了四个拦路的泼皮。” “王鏢师的掌力才叫扎实!去年走鏢遇上山石滚落,他一掌拍开脸盆大的石头,救了整车货!” “哎,你们说,新来的陈鏢师练的形意拳,到底啥样?我听说內家拳玄乎得很,发力跟咱们外家不一样......” 周勇收势,朝陈江河咧嘴一笑,眼中却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怎么,陈兄弟,白日说的话还记得吧?这走鏢啊,光会看路、认辙可不行。真遇上事,靠的还是拳头。” 他活动著手腕,骨节发出“噼啪”轻响:“我看陈兄弟在武馆练的是內家拳,讲究养劲,不知道实战起来......经不经得起敲打?”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江河明白,这一场“试拳”,避不开了。 既是同行间的切磋,也是確立在这小小队伍里位置的某种方式。 陈江河略一沉吟,起身走了过去,抱拳道:“周师兄、王师兄,我初学乍练,还请二位多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互相切磋嘛。”周勇眼神亮了几分,拍了拍王贵的肩膀,“王贵,你先跟陈兄弟搭搭手?” 王贵点点头,走到院中空处,摆开裂云掌的起手式,沉声道:“陈兄弟,请。” 两人摆开架势。 王贵的“裂云掌”起手式很特別,双掌一前一后,掌心微凹,五指自然舒展,如云絮轻拢。 他脚步缓缓移动,绕著陈江河走了半圈,忽然左掌虚探,右掌藏於肋下,似攻非攻。 陈江河三体式站定,目光锁定王贵双肩。 形意拳讲究“心静,眼明,劲整”。 王贵动了。 左掌化虚为实,直拍陈江河右肩,掌风轻柔,却隱含一股缠劲。 陈江河不退反进,右臂一抬,以劈拳式硬截! 拳掌相交,发出沉闷的“啪”声。 王贵只觉一股刚猛劲力透掌而入,整条手臂微微一麻,心下暗惊,撤步变招。 右掌自肋下翻出,如云涌雾升,罩向陈江河面门。 陈江河腰胯拧转,崩拳骤发! 这一拳又快又直,直取王贵中宫。王贵急忙双掌回护,以绵劲化解。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七八招。 围观的趟子手们低声议论: “王鏢师的裂云掌真俊,柔中带刚!” “陈鏢师的拳更硬,每一下都听著劲响!” “形意拳果然名不虚传......” 场中,王贵忽然轻喝一声,双掌连环拍出,掌影如云层叠,將陈江河上半身尽数罩住。 这是他苦练的“云叠三式”,虚实相间,专破直来直往的刚猛拳法。 陈江河却不慌。 他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鱼般从掌影缝隙间滑过,同时右拳化劈为钻,自下而上,直钻王贵腋下空门! 这一下变招极快,王贵猝不及防,急忙沉肘格挡。 “砰!” 拳肘相撞,王贵连退两步,方才站稳。 他甩了甩髮麻的手臂,苦笑道:“陈兄弟好身手,我输了。” 陈江河收势,抱拳道:“王兄承让。裂云掌的绵劲缠力,让我受益匪浅。” 这话说得诚恳,王贵脸色好看了许多,笑道:“陈兄弟太客气了。形意拳的整劲贯通,我才真是开了眼界。” “我来试试!” 周勇忽然大步走到场中。 他死死盯著陈江河,嘴角扯了扯:“陈兄弟,老王掌法柔,你贏得漂亮。我练的是『白猿拳』,走轻灵迅捷的路子,不知形意拳对付快拳,又当如何?” 气氛微微一凝。 王贵皱眉:“老周,说好搭手切磋,你这是......” “就是试拳而已。”周勇活动著手腕,狠厉的眼神却紧盯著陈江河,“陈兄弟能跟少帮主坐头车,想必本事不小。我周勇在鏢局也待了三年,今日討教几招,不过分吧?” 陈江河看著周勇。 这人眼中的不服,几乎不加掩饰。是觉得自己资歷浅,却得苏德荣青眼?还是单纯想试试自己的斤两? 他沉默片刻,点头:“请周兄指点。” 周勇不再废话,身形一矮,如猿猴般窜出! 白猿拳果然迅疾,拳脚如风,专攻上三路。 周勇步法灵巧,忽左忽右,拳影连绵不绝,直罩陈江河头脸、咽喉、心口诸般要害。 陈江河沉腰坐胯,以三体式稳守。 形意拳“硬打硬进”不假,却非一味蛮干。 他双目如电,在周勇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中,精准捕捉每一拳的来势、角度、虚实。 五招。 十招。 周勇越打越惊。 他自忖白猿拳速度极快,寻常明劲武者根本跟不上节奏。 可这陈江河,守得滴水不漏。 每一拳看似都要击中,却总在最后一刻被他以毫釐之差避开,或是用拳锋、肘尖轻巧格开。 更让周勇心惊的是,陈江河的呼吸始终平稳,眼神始终冷静。 这不是被动挨打,这是在观察,在学习。 “好傢伙......”周勇心里暗骂,拳势再变,忽然一个矮身扫堂腿,直攻陈江河下盘! 陈江河却似早有预料,右足轻提,让过扫腿,同时左拳如炮轰然炸出! 炮拳属火,爆裂刚猛。 周勇急忙双臂交叉格挡,却被这一拳震得气血翻腾,连退三步,后背撞上槐树,才勉强站稳。 他喘著粗气,看著陈江河,脸上神色变幻。 陈江河缓缓收势,抱拳道:“周兄的白猿拳迅捷灵动,若非我练形意拳日久,熟悉快打快进的路数,恐怕早就败了。” 这话给足了台阶。 周勇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哈”地笑出声,摇头道:“输了就是输了。陈兄弟,我周勇服了。形意拳果然了得,更难得的是你这性子——明明能速胜,却陪我走了二十几招,是给我留脸面。” 他走到陈江河面前,郑重抱拳:“陈兄弟,我服了。刚才多有得罪,你別往心里去。” 陈江河还礼:“周兄言重。切磋较技,本该如此。若无周兄这般对手,我也难有进益。” 周勇直起身,脸上终於露出真诚的笑意:“成!这话中听!往后走鏢,咱们併肩子,我放心!” 围观的趟子手们也鬆了口气,纷纷笑著打圆场: “两位鏢师好身手!” “今日可算开眼了!” “走走走,睡觉去,明儿还得赶路呢......” 王贵凑过来,揽住陈江河和周勇的肩膀:“走走走!我屋里有包花生米,咱们就著茶水,嘮嘮嗑!陈兄弟,你得给我好好讲讲你这练武的经歷!” 第24章 夜谈(求追读) 天光未透,车队已驶离老杨客栈。 道路渐窄,两旁山影匍匐逼近,古木参天,枝叶蔽日。 不过晌午,林间光线已昏沉如暮。 “前面就是黑风岭地界了。” 苏德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勒马环顾,目光扫过嶙峋山石与幽深林隙:“按老规矩走。外围穿行,不入深谷。日落前寻背风处扎营,篝火彻夜不熄,值夜三班倒。” 眾人齐声应诺。 周勇策马凑到陈江河身旁,压低声音道:“陈兄弟,头一回来黑风岭吧?” “是。”陈江河点头,“还请周兄指点。” “指点谈不上,说道说道倒是可以。”周勇咧嘴一笑,“这黑风岭,名字听著嚇人,实则也是个『宝地』。” “宝地?”陈江河挑眉。 他顿了顿,马鞭虚指前方山影:“瞧见没?这山里头,野兽多。野猪、山鹿、獐子,甚至运气好还能碰上『铁背熊』、『赤纹豹』这类异兽。咱们练武的人,气血是根本。寻常家养的猪肉羊肉,补益有限。可这些常年奔走山野、吞食草木精华的野兽,血肉中蕴藏的元气,可比家畜强上数倍。” 陈江河心中微动:“周兄是说,武者常入山狩猎,以补气血?” “正是!”周勇点头,“宜林县里那些有点名號的武馆、帮派,隔三差五就会组织弟子进山。一来歷练实战,二来猎取血食。尤其像『震雷』、『裕丰』那样的大武馆,都有专门狩猎的队伍。听说內城几大家族,甚至常年雇著『猎师』,专为他们搜寻珍奇异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嘛,这黑风岭也分內外。咱们走的这条官道,贴著山脚,算是外围。再往里深入,那便是真正的险地了——毒瘴、沼泽,听说深处还有成了气候的『精怪』,非暗劲高手不敢轻易涉足。” 后方王贵瓮声瓮气地接话:“去年『新城鏢局』就折了三个鏢师在黑风岭深处。说是追一头受伤的『铁背熊』,结果进了更深处,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陈江河瞭然:“所以鏢队只走外围官道。” “正是。”周勇点头,“官道虽窄,却是前人用血趟出来的路,两侧林木定期清理,不易藏人。只要不贪快抄小路,不夜里过岭,按著规矩走,十趟里有八九趟能平安过去。” 正说著,赵铁山勒马迴转,到车队前低声与苏德荣商议几句,隨即扬声道:“今日就在前头三里有个背风的山坳,地方宽敞,视野也够。按老规矩,今日在此扎营,明日天亮再过岭。” 眾人精神一振。 那山坳位於官道转弯处,背靠一面陡峭岩壁,前方视野开阔,左右皆是缓坡,易守难攻。更难得的是岩壁下有一眼浅泉,水质清冽,正可饮马取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规矩!”苏德荣翻身下马,声音沉稳有力,“鏢车围圈,货箱居中!周勇、王贵,带人清场,方圆三十步內杂草碎石一概清理乾净!趟子手分为一组砍柴,二组取水,三组警戒!” “明白!”眾人齐声应道。 周勇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刀鞘:“少帮主放心,这岭子我走过七八趟,熟得很。夜里就是野猪窜过来,我也让它变成明日早饭。” 王贵憨厚点头:“我耳朵灵,有点动静准能听见。” 营地很快布置妥当。苏德荣又点了三个人名:“陈江河、周勇、王贵,今夜你们三个值夜。” 他走到三人面前,目光逐一扫过:“值夜分三班,每班一个时辰。陈江河值戌时到亥时,周勇值亥时到子时,王贵值子时到丑时。丑时之后我来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值夜规矩,都给我记死了——第一,衣甲不解,兵刃不离身。第二,篝火彻夜不熄,每隔一刻添一次柴。第三,眼睛不能只盯著火堆,要耳听八方,尤其注意车阵外阴影处、山壁上方。” 周勇抱拳:“少帮主放心,规矩我们都懂。” 苏德荣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竹哨,掛在脖子上:“暗號都还记得吧?” “记得。”王贵接口,“一声短哨,鷓鴣啼,示警;两声急哨,夜梟鸣,表敌袭;三长一短,布穀应,求援。” “成。”苏德荣收起竹哨,“其余人抓紧歇息。” ....... 夜色渐深。 林间风声呜咽,夹杂著不知名夜鸟的啼鸣,远远近近,忽高忽低。 篝火跃动的光將树木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岩壁上,恍若幢幢鬼影。 陈江河静立车旁,忽闻身后细微脚步声。他左手悄然放在腰间的石灰袋上。 “是我。”苏德荣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疲惫。 陈江河稍稍放鬆,侧身见苏德荣拎著个小皮囊走过来,在他身旁的货箱上坐下。 “师兄还未歇息?”陈江河问。 “睡不著。”苏德荣拔开皮囊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是清水,不是酒水。 他抹了抹嘴,將皮囊递给陈江河:“喝点?” 陈江河接过抿了一口,清凉入喉。 二人一时无话,惟余篝火噼啪。 半晌,苏德荣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淹没:“江河,你觉得这趟鏢……能平安送到吗?” 陈江河转头看向他。火光映照下,苏德荣脸上惯常的散漫笑意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的忧虑。 “师兄在担心什么?” 苏德荣没有立刻回答。他捡起地上一截枯枝,拨弄著篝火边缘的炭块,火星四溅。 “青龙帮新吞林家堡,需时日整顿消化,手暂时伸不到狼牙峡,那边只需递帖破財消灾便可。”他缓缓道,“但黑风岭……我总觉著不踏实。” “青龙帮萧青此人,野心极大。”苏德荣继续道,声音愈发低沉,“他既敢血洗林家夺权,便不会满足於只做个堡主。城外要道设卡收税只是第一步。我担心……他会借『剿匪』之名,把手伸进黑风岭。” “剿匪?”陈江河眉头微皱。 “对。”苏德荣苦笑,“黑风岭匪患之名在外,青龙帮若打著替天行道、清剿残匪的旗號在此设伏,劫了咱们的鏢,事后只需推给『匪帮內訌』或『误伤』,谁能追究?官府巴不得有人替他们剿匪,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陈江河心中一凛。 这並非杞人忧天。乱世之中,此类手段屡见不鲜。大义名分之下,行的却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第25章 遇袭 苏德荣嘆口气,將枯枝扔进火堆,看著它迅速燃成灰烬。 “江河,你可能不知,我苏家鏢局鼎盛时,有三条主线、五条支线,南来北往,生意遍及附近几个县城。如今……只剩两条主线、三条支线可走。其余线路,或匪患太炽,或帮派割据,已走不通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江河,眼中映著跳动的火光:“这条路,虽说是走了多年的旧道,可我……並无十足把握。总觉得这次会有事。” 陈江河:“........” 苏德荣抓起一根柴枝,拨弄著火堆:“这条线路,是苏家经营最久的老路。可正因为是老路,知道的人多,想打主意的人……也多。” 陈江河沉默片刻,问道:“师兄既然担心,为何还要走此路?” “因为没得选。”苏德荣將柴枝丟进火堆,溅起一蓬火星,“其余线路,要么绕远耗时,要么更不太平。这趟鏢的药材,是送往南边救急用的,耽搁不起。” 他苦笑道:“这条线,其实我也只跟长辈走过几回。那时候祖父还在,鏢局里有四位暗劲鏢师压阵,声势浩大,山匪远远见了旗子就避让。如今......” 他没说下去,但陈江河懂了。 苏家势微,已不復当年。 “我本来不该拉你蹚这浑水。”苏德荣忽然看向陈江河,眼神复杂,“你天赋好,性子稳,按部就班在武馆苦修,將来叩开暗劲关隘是迟早的事。走鏢这行当,刀头舔血,说不定哪天就......” “师兄。”陈江河打断他,声音平静,“我既然签了契,就是鏢局的人。走鏢凶险,我晓得。但武馆的肉食、药散,师兄的照拂,这些情分,不是白受的。” 苏德荣怔了怔,隨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欣慰。 他重新靠回货箱上,仰头望著岩壁:“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心思纯粹,就是练武,变强,护著娘。我呢?苏家少帮主这名头听著光鲜,可担子也重。我苏家如今势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这趟鏢若成了,能在城中几家面前挣回些脸面,往后生意也好做些。若不成……” 后半句他没说,但陈江河听懂了。 乱世之中,失了威信的鏢局,离关门不远。 “不过话说回来,”苏德荣忽然坐直身子,脸上又浮起那抹略带调侃的笑意,“拉著你走这趟鏢,我心里还真踏实些。你这小子,看著不声不响,下起手来却是又稳又狠。” 陈江河:“......” 篝火噼啪作响。 “对了。”苏德荣忽然想起什么,“你如今明劲已成,五行拳也入了门,下一步该是积累气血,衝击暗劲关隘。这趟鏢若能平安回去,我想办法帮你弄几份『淬骨汤』的药材。” 陈江河拱手:“多谢师兄。” “先別谢。”苏德荣摆摆手,笑容里有些狡黠,“这些可是有要求的,你可得立下功了我才好出言。”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不要立功的好。” 苏德荣打了个哈欠,拍了拍陈江河肩膀:“走了,夜里风大。记住,守夜时耳听八方,但別草木皆兵。这岭子里野兽多,十次动静里九次是獐子野兔。真要示警,得看清了再发信號。” “我明白。” 隨后苏德荣走到一辆鏢车旁,靠著车轮坐下,闭目养神,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陈江河独自坐在篝火旁。 山风更疾了,吹得火焰摇曳不定。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悽厉,在山谷间迴荡,久久不散。 陈江河缓缓调整呼吸,身心皆静,感官反而更加敏锐。 亥时將至,该换周勇值夜了。 陈江河正欲起身,忽然,耳廓微动。 风声中,夹杂著一丝异响。 不是野兽踏碎枯枝,也不是夜鸟振翅。 是衣物掠过灌木的窸窣声,轻、疾、且……不止一处。 他猛地转头,双目看向营地左侧那片最浓的阴影。 几乎同时——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空! 一支黑羽箭自林间疾射而出,直取篝火旁正欲起身的周勇! “敌袭——!”陈江河暴喝出声,身形已如猎豹般扑出,右手探出,竟是在千钧一髮之际,硬生生抓住了那支箭杆尾端! 箭尖离周勇咽喉,不过三寸。 周勇惊出一身冷汗,反应却丝毫不慢,就地一滚,已拔出腰间短刀:“抄傢伙!”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 “敌袭——!”赵铁山的怒吼如炸雷般响起。 几乎在陈江河抓住第一支箭的剎那,林中骤然响起两声短促急哨—— “啾!啾!” 夜梟鸣,敌袭至! 十余道黑影自四面黑暗处暴起扑出! 人人黑衣蒙面,手持刀剑,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老手。 为首两人身形尤为迅疾,几个起落便已掠过三十余步,直扑苏德荣所在的方向! “暗劲……”陈江河瞳孔微缩。 那两人奔行时肩不晃、腰不摆,劲力含而不露,但每一步踏下,地面微尘却悄然盪开——正是暗劲高手气血运转、劲贯周身的徵兆。 “拦住他们!” 赵铁山嘶声大吼,挥刀迎向左侧扑来的三名黑衣人。 周勇、王贵各率两名趟子手,分守左右两翼,刀光棍影瞬间与敌人绞在一处。 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骤然爆发。 陈江河没有贸然衝出。 他伏低身形,右手自后腰抽出屠宰刀,左手迅速套上指虎。 ——先清外围。 目光锁住右前方三名正试图绕开车阵、直扑后方马匹的黑衣人。 那三人武功显然不如为首者,但配合熟练,一人持刀强攻,两人持短刃侧翼游走,招式狠辣,皆是搏命的路数。 陈江河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徵兆。 他自车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如一道贴地疾掠的灰影,瞬息间已切入三人侧翼。 持刀者反应极快,闻风转身,刀锋横扫! 陈江河不格不挡,腰胯陡然拧转,身形如游鱼般贴著刀锋滑过,左掌顺势拍在对方腕侧,这一拍看似轻飘,却暗含崩拳劲意,明劲透骨! “咔嚓!” 腕骨碎裂的脆响被喊杀声淹没。 那人惨哼一声,单刀脱手。 陈江河右手已如毒蛇吐信般递出,套著指虎的拳锋精准轰在其喉结下方三寸,那是气管与筋络交错的脆弱点。 “呃……”黑衣人双眼暴凸,捂喉倒地。 左侧短刃已刺向后心! 陈江河听风辨位,足尖一点,身形侧旋,让过刃尖,右手屠宰刀顺势反撩,刀光自下而上,划过那人持刃的臂弯。 刀刃割断筋络的触感清晰传来。 那人手臂一软,短刃落地。陈江河左拳紧隨而至,炮拳轰心! “砰!” 胸骨塌陷,人影倒飞。 第三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陈江河右手一扬,石灰粉袋脱手飞出,“啪”地砸在对方后脑。 粉袋破裂,白尘瀰漫。 那人下意识回头,双眼瞬间被迷,惨叫捂面。 陈江河已疾步赶上,刀光一闪,自颈侧没入。 三息,三人毙命。 第26章 扭转 黑风岭的夜,被刀光与血彻底撕破。 篝火残焰在疾风中明灭不定,映著满地狼藉与交错扑杀的人影。 惨叫、怒吼、兵刃交击的锐响混作一团,將原本死寂的山坳变成沸腾的血肉磨盘。 陈江河伏在车阵阴影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战局。 赵铁山、王贵各自缠住两名黑衣人,刀棍翻飞,虽略占上风,但一时难以脱身。 周勇那边情况最险——他独战三人,刀法虽猛,但左肩已见血,步伐渐乱。 而车阵中央—— 苏德荣正以一敌二,独战那两名暗劲高手。 这是陈江河第一次亲眼见三师兄全力出手。 平日总摇著扇子、一副散漫贵公子模样的苏德荣,此刻衣衫染血,鬢髮散乱。 手中那柄摺扇时而如短棍横扫,时而似匕首突刺,扇骨与刀剑碰撞,竟迸出金石交鸣之声。 但......劣势分明。 那两名暗劲黑衣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攻势如潮。 一人使双短戟,戟法刁钻狠辣,专攻下盘关节;另一人持雁翎刀,刀光如雪片纷飞,招招直逼咽喉心口。 苏德荣的形意拳劲已催至极致,劈、崩、钻、炮、横五式轮转,每出一拳,皆带风雷隱响,暗劲勃发。 可双拳难敌四手,左支右絀。 “嗤——!” 刀光掠过,苏德荣左肩再添一道血口,深可见骨。 他闷哼踉蹌,摺扇急旋,险险架开紧隨而至的双戟刺击。 “少帮主!”赵铁山目眥欲裂,想回身救援,却被两名黑衣人死死缠住。 周勇目眥欲裂,挥刀逼退一人,扭头四顾:“陈江河那小子呢?!方才还在杀人,怎的转眼没影了?!劳资真是他娘的瞎了狗眼!没成想竟是个贪生怕死的孬种!” 王贵闷声挡开一刀,回头吼道:“陈兄弟!助少帮主啊!” 陈江河攥紧手中屠宰刀,不能动,此刻绝非插手良机。 那两名暗劲高手气机相连,攻势连绵,自己若贸然冲入,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打乱苏德荣本就岌岌可危的节奏,成为拖累。 必须等。 等一个破绽——一个足以扭转战局的破绽。 苏德荣却在此刻厉声长喝,声音因血气上涌而嘶哑:“赵铁山——烧车!” 赵铁山一怔。 “烧——!” 苏德荣硬扛一刀,咳著血怒吼。 赵铁山双目赤红,猛地盪开身前刀剑,从怀中掏出火摺子,狠狠擦燃,甩手掷向堆叠的货箱! 箱中装的虽是药材,但为防潮,外层皆涂桐油。 火折落处,“轰”地一声,烈焰骤起! 两名暗劲黑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把火惊得动作微滯。 就在这一剎那—— 苏德荣的摺扇“唰”地展开,他手腕猛震,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自扇骨尖端疾射而出,直取使戟黑衣人面门! 距离太近,那黑衣人只来得及偏头避让,银针却已没入其左眼与咽喉! “啊——!” 黑衣人捂脸踉蹌倒退,指缝间渗出黑血——针上有毒! 另一持刀黑衣人见状大怒,再不保留,浑身气血轰然爆发,雁翎刀带起悽厉尖啸,全力劈向苏德荣头颅! 这一刀,快得只剩残影。 苏德荣重伤之躯,已无力闪避。 他望著那抹迫近的刀光,脑中竟异常清明。 爹,娘,祖父......德荣无能,守不住苏家鏢局了。 小师弟......你逃了也好。你还年轻,天赋又好,將来定能替师兄......多喝几壶好酒。 他闭上眼。 就在这一瞬—— “师兄低头,我来助你!” 一声暴喝自侧方阴影中炸响! 陈江河如猎豹般扑出,人在空中,右手已扬起,一大包石灰粉劈头盖脸洒向持刀黑衣人面门! 那个黑衣人全部心神皆在苏德荣身上,猝不及防,被石灰粉兜头罩住。 “啊——!”一声惨嚎响起。 他双眼剧痛,视线一片模糊,手中刀势不由一缓。 陈江河落地,翻滚,避开胡乱挥砍的刀锋,同时右手自腰间一抹,新打的精铁指虎已套在拳上。 五行拳——崩拳! 拳出如箭,直捣黑衣人肋下空门。 指虎凸起的拳峰狠狠凿入血肉! “咔嚓!” 肋骨折断的脆响被喊杀声淹没。 黑衣人痛吼一声,左掌胡拍乱打,暗劲四下迸射,飞沙走石。 陈江河却不与他硬拼,脚下步法连变,如游鱼绕石,总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掌风。 同时,他双拳连环出击。 劈、崩、钻、炮、横! 五行拳五式轮转,每一拳皆戴著指虎,拳拳到肉,专攻关节、筋络、要害。 黑衣人双眼不能视物,全凭听觉与气机感应应对,本就吃亏,此刻又被陈江河这般刁钻狠辣的近身快打逼得手忙脚乱。 “小畜生你找死!”他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双掌一合,暗劲全力爆发,朝四周横扫!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陈江河却似早有预料,身形疾退,同时右手又是一扬—— 第二包石灰粉! 粉末再次蒙脸。 黑衣人彻底成了瞎子,掌风虽猛,却失了准头。 就在此时,苏德荣强提最后一口气,从地上弹起,扇子不知何时已回到手中,扇骨合併,化作一柄短刺,自那持刀的黑衣人后心刺入,透胸而出! “呃......”黑衣人身体僵住,缓缓低头,看著胸前透出的染血扇骨,眼中儘是不甘与难以置信。 苏德荣拔出扇骨,那黑衣人的尸体扑倒在地。 他踉蹌一步,险些摔倒,被陈江河一把扶住。 “师兄......” “没事。”苏德荣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却咧嘴笑了,“干得漂亮,小师弟。” 二人转头看向另一侧。 另一名中毒的黑衣人见状,肝胆俱裂,不顾剧毒蔓延,转身便欲遁入黑暗。 “哪里走!” 陈江河与苏德荣几乎同时掠出。 苏德荣摺扇再展,数枚银针追射其背心。 陈江河则自侧翼包抄,指虎拳锋蓄满明劲,直取其太阳穴。 那人身中剧毒,速度大减,勉强躲开银针,却被陈江河一拳重重轰在耳侧。 “砰!” 颅骨碎裂的闷响。 黑衣人如破袋般横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缓缓滑落,再无生息。 两名暗劲高手,毙。 火仍在烧,但喊杀声却在慢慢停歇。 残余七八名黑衣人见首领双双毙命,顿时士气崩溃,转眼也被陈江河等人击杀。 第27章 想法 火光噼啪,场中一时死寂。 周勇拄著刀,喘著粗气,一瘸一拐走过来。 他看了看地上两具黑衣人的尸体,又看向浑身染血的陈江河,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半晌,他猛地扔下刀,走到陈江河面前,抱拳躬身,声音乾涩:“陈兄弟!方才......方才是我周勇瞎了狗眼!口出恶言,错怪了你!我给你赔不是!要打要骂,我周勇绝无二话!” 王贵也跟著走过来,憨厚的脸上满是愧疚:“陈兄弟,对不住......我也以为你......” 赵铁山虽未说话,却也郑重抱拳,眼中再无半分轻视,只有后怕与敬佩。 若非陈江河的冷静处理,今夜结局恐怕难以预料。 陈江河侧身让过,伸手扶起周勇、王贵:“周兄、王兄言重了。当时情势危急,二位血战在前,见我伏於暗处,心生误解也是常情。若易地而处,我恐怕骂得更凶。” 他语气诚恳,毫无作偽。 周勇闻言,眼圈竟有些发红,重重拍了拍陈江河肩膀:“好兄弟!啥也不说了!往后走鏢,我周勇这条命,跟你捆一块儿!” 苏德荣挣扎起身:“客套话稍后再说。先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提防还有后手!” 眾人当即行动起来。 陈江河看向烈焰中的货箱,心中一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耳畔是火焰吞噬木材的噼啪声,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乱世如炉,人命如柴。自己纵然拼死血战,终究护不住想护住的东西么? 二十箱药材,若尽毁於此,这趟鏢便算彻底败了。鏢局信誉受损,以后的日子怕是...... “莫慌。”苏德荣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江河转头,却见这位三师兄竟扯出一个略显狡黠的笑容,虽因失血而苍白,眼中却闪著某种如释重负的光。 “这趟鏢的货......”苏德荣压低声音,只让身旁几人听见,“明面上是二十箱药材。实则,只有十箱是真货。” 周勇猛地抬头:“少帮主,你说什么?!” 王贵也瞪大眼睛。 赵铁山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布满血污的脸上露出瞭然之色:“原来如此......怪不得少帮主敢下令烧车!” 苏德荣喘了口气,缓缓道:“走鏢多年,苏家早备了这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二十口箱子,十箱是真药材,十箱是浸了火油的乾柴。真货......分藏在三辆车的底板暗格、夹层之中。” 他看向赵铁山:“赵师傅,你去查验。” 赵铁山精神一振,顾不得身上的重伤,踉蹌走到那三辆尚未完全焚毁的鏢车前,用刀撬开车底板,摸索片刻。 “有了!” 赵铁山已迅速检查完暗格,抬头稟报:“少帮主,暗格完好,暗格內部並未变形,里面药材应无损。” 眾人见状,长舒一口气,脸上皆有喜色。 陈江河依旧沉默望著那几口烧毁的鏢车,以及满地黑衣人与趟子手的尸首。 火焰渐小,焦糊味与血腥味混杂,钻进鼻腔。 苏德荣走到他身旁,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道:“江河,在想什么呢?” 陈江河沉声道:“我只是在想,今夜若多派几个暗劲高手,或那两名暗劲高手更谨慎些......此法亦未必保险,甚至我等的性命也得交待在这里。” 苏德荣闻言,深深看了陈江河一眼,轻声道:“所以祖父曾说,此法只能算『小智』” 他望向黑沉沉的岭外夜空,声音飘忽,“可惜......苏家如今,只剩这点『小智』可倚仗了。” 他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沉稳:“但无论如何,今夜这一关,咱们闯过来了。江河,你做得极好。隱忍、果决......” 陈江河拱手:“全赖师兄教导。” 苏德荣笑了笑,转身面向眾人,扬声道:“清点伤员,包扎伤势,就地取材补充饮水乾粮。两刻钟后,拔营出发!此地不宜久留!” “是!” 眾人应诺,各自忙碌。 陈江河走到一旁岩壁下,就著清冽泉水洗净手上血污,又將指虎上的血跡擦拭乾净。 陈江河握紧拳头,指虎稜角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终究......还是太弱了。”他无声地对自己说。 仍然需要不断变得更强。只有不断变得更强,才能拥有真正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 ...... 车队重新上路。 重伤的趟子手被安置在第二辆车的货箱上,身下垫了厚厚几层布,仍昏迷不醒。 王贵守在一旁,不时用湿布给他擦拭额角。 苏德荣坐在头车车辕,脸色依旧苍白,却已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態。 陈江河与他並坐,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 “青龙帮的人,不会再来。”苏德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试探已毕,他们知道这趟鏢有硬点子,不会再做无谓折损。” 陈江河点头:“但回程的路,仍需小心。” “是该小心。”苏德荣笑道,“不过你现在可比我地位要高了!” 陈江河看向他。 苏德荣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道上,缓缓道:“昨夜你救我,周勇、王贵他们都看在眼里。往后在这支队伍里,你的话,会比我的话更管用。” 陈江河皱眉:“师兄何出此言?我不过是……” “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苏德荣打断他,摇头笑了笑,“江河,你不懂。走鏢这行当,刀头舔血,最重实力,也最讲义气。你昨夜救我,也救了其他所有人。这份情,他们会记在心里。而我……” 他顿了顿,笑容里有些自嘲:“我虽是少帮主,可这些年,大半时间都在武馆廝混,走鏢的次数屈指可数。” 陈江河沉默。 他知道苏德荣说的是实情,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过这是好事。”苏德荣忽然拍拍他的肩,眼神认真起来,“江河,我受伤不轻,接下来这段路,你得替我担著。遇事决断,发號施令——就当我偷个懒,如何?” 陈江河看著苏德荣眼中那抹不容拒绝的认真,缓缓点头:“我听师兄的。” 此后数日,车队再无波澜。 黑风岭险地安然穿过,狼牙峡递帖破財,守关的匪首收了三十两“过路钱”,便挥手放行。 沿途补给歇息,皆按鏢局老规矩,一步不乱。 但队伍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眾人做事前都会先徵询陈江河的意见。 苏德荣倒是乐得清閒,大半时间靠在车辕上养伤,偶尔睁眼看看,见一切井井有条,便又闭目养神,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 半月后,宜林县城墙在望。 日头西斜,將城门楼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车队驶入外城街道时,引来了不少目光。 鏢旗染尘,车辕带血,眾人虽衣衫襤褸,却个个腰背挺直。 早有伙计眼尖,飞跑前往苏氏鏢局通报。 第28章 收穫(上) 沿途行人纷纷侧目,有认出苏家鏢旗的商户探头张望,低声议论——这支队伍的模样,一看便是经歷过血战的。 街道两旁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 低声议论顺著风飘进车队: “是苏家鏢局的人.......瞧这模样,遇上硬点子了?” “黑风岭那条线吧?听说最近不太平.......” “看那车上血!死了人没?” “少帮主好像受伤了.......” 苏德荣听著,扇骨摇得更响了些,甚至朝几个面熟的路人点了点头,脸上那副散漫笑意半分未减。 陈江河却微微蹙眉。 乱世之中,露富招灾,露怯招祸。 这一车血污、满身伤痕招摇过市,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苏家鏢局势弱、可欺的信號。 他侧头低声道:“师兄,这般招摇过市,是否会太过惹眼?” 苏德荣斜睨他一眼,扇骨在掌心敲了敲,声音压得只二人能听见:“江河,你记住——鏢局这碗饭,七分靠本事,三分靠声势。今日咱们狼狈是狼狈,可活著回来了,货也保住了。这消息传出去,那些想打苏家主意的,就得掂量掂量。” 陈江河默然,心中领会。 这是示弱,更是示强。乱世之中,过分低调有时反被视为可欺。 正想著,苏德荣忽然用扇骨轻轻敲了敲他胳膊:“江河,抬头。” 陈江河依言抬头。 苏德荣上下打量他,嘖嘖两声:“说来你也来形意武馆快一年了吧?刚来时什么样?瘦得像根芦柴杆似的,风大点我都怕把你吹跑了。再看看现在——” 他用没受伤的手,食指虚点了点陈江河的手臂、肩膀,“这身板,这精气神,嘖嘖。” 陈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 靛蓝劲装沾满尘土和乾涸的血渍,袖口磨破了几处,露出底下结实的臂肌。 確实,和一年前那个在沈府屠宰房佝僂著身子、浑身腥气的短工少年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他抱拳道:“全赖师兄平日照拂。” 苏德荣摆摆手,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珠一转,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 “对了江河,我若没记错,你应该是快十八了吧?” 陈江河点头:“再过一个月就十八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十八啊.......”苏德荣拖长了语调,摸了摸下巴,一副“我忽然想起件要紧事”的模样,“这年纪,放在寻常人家,可是该说亲娶媳妇的时候了。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嘛!” 陈江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中隱约升起某种预感。 果然,苏德荣笑眯眯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的周勇、王贵、赵铁山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师兄我这儿啊,正好有个远方表亲家的妹妹,模样那叫一个俊俏!关键是那身段.......” “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那是半点不含糊!那屁股,圆润结实,一看就是好生养的;那腰肢,纤细却有劲,绝对是能生儿子的料!怎么样,江河,要不要师兄替你牵个线,考虑考虑?” 陈江河:“......”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脑子里只剩下苏德荣那带著戏謔笑意的脸,以及“屁股”、“腰肢”、“生儿子”这几个词在嗡嗡迴响。 “噗——!”旁边正在喝水的周勇直接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边咳边笑,“少、少帮主!您说的,该不会是鏢局里那个晴丫头吧?” “正是!”苏德荣一拍大腿。 周勇朝陈江河挤眉弄眼:“陈兄弟,那晴丫头真是不错!那模样,那身段,嘖嘖,咱们外城几条街都找不出第二个!” 王贵在后头憨憨接话:“是啊陈兄弟,成了家,有媳妇儿热炕头,老娘也有人帮著照料,多好!” 连一向沉稳寡言的赵铁山,都忍不住嘴角翘了翘,接话道:“陈鏢师,少帮主这话倒不是在消遣你。那晴姑娘人虽然傲气了点,但人品模样都没得说。你若真有此意,让少帮主去说道说道,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 周围几个正在忙碌的趟子手和鏢局伙计,也都竖起耳朵听著,脸上皆露出看热闹的神情。 走鏢归来,生死边缘走过一遭,此刻听著这般带著烟火气的家常调侃,紧绷了多日的心神也不由鬆快了几分。 陈江河被这突如其来的“说亲”弄得有些无措,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抱拳正色道:“多谢师兄和各位兄弟美意。只是江河如今一心习武,母亲尚未安顿妥当,鏢局的差事也刚起步,实在分不出心神考虑婚娶之事。” 苏德荣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哈哈大笑,用扇子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行!有志气!不过话我可说前头,我那表妹眼光高得很,提亲的人可是多得很!你现在不考虑,將来可別后悔。” 他又笑眯眯补了一句:“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都有娃了,这有家中有娇妻的滋味,你是不知道多美。” 陈江河只能无奈摇头:“师兄就別打趣我了。” “成!”苏德荣不再勉强,扇骨在掌心一敲,“那就等你將来名动宜林县!到时候,说亲的怕是要踏破门槛,师兄再帮你好好把关!” 眾人都笑起来。 说说笑笑间,车队已驶入西头街区,苏氏鏢局的匾额在望。 鏢局门口早已聚了不少人。 老掌柜杨叔带著两个伙计候在台阶下,一见车队,连忙迎上来。 几个留守的鏢师、趟子手也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帮忙卸车、牵马、抬伤员。 ...... 半个时辰后,眾人换洗整齐,齐聚正堂。 苏景明已等在堂中,身穿靛蓝绸衫,腰系玉带,端坐主位。 他面前的长案上摆著几个托盘,盖著红布。 见眾人进来,苏景明起身相迎,目光先落在苏德荣身上,见他脸色虽白,精神却还好,眼中担忧稍减,隨即转向陈江河几人,逐一打量。 “都坐。”苏景明抬手示意。 眾人依序落座。苏德荣坐在苏景明左下首,陈江河、周勇、王贵、赵铁山依次排开。 苏景明先问伤势,眾人一一答了。 苏景明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陈江河身上,缓缓道:“这趟鏢的经过,方才已有伙计粗略报过。但有些细节,还需你们亲口说说。” 赵铁山站起身,抱拳道:“回稟二爷,这趟鏢出城后前几日尚算平稳。入黑风岭前,按规矩在老杨客栈休整,夜里......” 他將遇袭经过一一道来,语速平实,却將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楚。 苏景明静静听著,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边缘。 待赵铁山说完,他看向周勇:“周勇,你呢?” 周勇起身,脸上有些訕訕:“二爷,我......我没什么好说的。那夜若非陈兄弟冷静,我这条命恐怕就交待在那儿了。我之前还误会他贪生怕死,现在想想,真是......” 他顿了顿,郑重道:“陈兄弟的功夫、胆识、心性,我周勇心服口服了。” 王贵跟著站起来,憨厚的脸上满是诚恳:“二爷,我也是这个意思。陈兄弟年纪虽轻,但处事老练,下手果决。昨夜那种局面,换了我,怕是早就慌了。” 苏景明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苏德荣身上:“德荣,你说。” 苏德荣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脸色虽白,但语气严肃:“小叔,该说的老赵他们都说了。我只补充一点——”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陈江河,缓缓道:“那夜若非江河,我不死也残。他救的不只是我,是这趟鏢,更是苏家鏢局在外的脸面。” 第29章 收穫(下) 堂內一时寂静。 苏景明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转向陈江河。 “陈江河。” “晚辈在。” 陈江河起身抱拳。 苏景明打量著他,眼中神色复杂——有讚许,有欣慰,也有一丝深藏的感慨。 “你入鏢局掛职,不过第一次走鏢。”苏景明缓缓道,“这趟鏢,本不该让你这等新人涉险。但德荣力荐,我亦存了考校之心。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做得很好。临危不乱,隱忍果决,关键时刻敢搏命,又不失分寸。李师傅,果然教徒有方。” 陈江河躬身:“前辈过誉。那夜能退敌,全赖师兄与诸位同僚死战在前,晚辈不过恰逢其会。” “恰逢其会?”苏景明笑了笑,“江湖上多少所谓『高手』,生死关头便露了怯。你能在那种局面下冷静判断、择机出手,已是难得。”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本帐簿,又提起笔,蘸了墨。 “这趟鏢的酬劳,按鏢局规矩结算。”苏景明一边说,一边在帐簿上书写,“此番走鏢,原定酬劳照发。此外,因你等护鏢有功,挫败强敌,保全鏢货与同仁性命,鏢局另有额外奖赏。” 他看向周勇、王贵、赵铁山:“周勇、王贵、赵铁山每人赏银十五,另记功一次,年內月例上调二两。” 三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起身拜谢:“多谢二爷!” 苏景明点点头,最后看向陈江河,缓缓道:“陈江河,你此番立下首功,於鏢局有救难扶危之大义。经我与德荣商议,决定予你如下奖赏——”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此番走鏢酬劳,按鏢师最高规格结算,计银三十两。” 陈江河心头一动。这已是远超寻常明劲鏢师走一趟鏢的收入。 苏景明继续道:“第二,因你实战之功,额外奖励白银二十两。” 苏景明顿了顿,补充道,“此外,肉食、药散照旧。从下月起,你月例增至十五两。” 陈江河默默计算。 这对於现在的陈江河而言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有了这些银子,母亲不必再住柴房,可以在武馆附近买一间像样的小屋。 “晚辈多谢。”陈江河深深一揖。 苏景明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看向苏德荣:“德荣,你伤势如何?” “死不了。”苏德荣扯了扯嘴角,“就是得养一阵子。” “那就好好养。”苏景明语气严肃,“近日鏢局暂无长途大鏢,你在家歇著,顺便多练练武,少出去给我閒逛。” 苏德荣訕笑两声:“一定,一定。” 苏景明:“好了,都散了吧。” “陈兄弟,回头得空,一起喝酒!”周勇咧嘴笑道,“到时候,我请客。” 王贵憨厚点头:“我也去。” 赵铁山拍了拍陈江河肩膀。 陈江河一一回礼,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或许粗鲁,或许直性子,但恩怨分明,重情重义。 辞別眾人,陈江河揣著沉甸甸的银袋正准备离开鏢局,却被苏德荣拉住。 ...... 后院茶室,药香微苦。 苏景明亲手给苏德荣换了伤药,重新包扎妥当,这才在太师椅上坐下。 苏景明转向陈江河,沉吟片刻,缓缓道:“德荣已经与我商议过了,刚刚人多,不便將此物送与你。你如今明劲已成,下一步便是积累气血,叩关暗劲。这一步,光靠肉食和寻常药散,进度太慢。” 陈江河心头一动,抬眼看去。 他沉声道:“药材我已备齐三份,稍后让人送来。此汤外用,配合桩功,能强健筋骨、疏通经络,助你更快夯实明劲根基,为衝击暗劲做准备。” “这三份药材,价值不下百两。”苏景明看著他,眼神深邃,“我予你此物,一是酬你护鏢之功,二是......盼你早日精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如今城外,青龙帮虎视眈眈;城內,日月教蠢蠢欲动。內城还有五大家族,如今苏家需要更多高手坐镇。你和德荣又师兄弟情深,李师傅与我们苏家又有救命之恩。我这才决定將药材赐予你。” 陈江河沉声道:“晚辈定不负前辈所期。” “好。”苏景明点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去吧。好生歇息几日,陪陪你母亲。这药材之事,莫要外传,免得招人眼红。” “晚辈明白。” 苏德荣搭著陈江河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五十两现银,月例涨到十五两,再加三份淬骨汤......”苏德荣咂咂嘴,摇头笑道,“小叔这次可是下血本了。我在鏢局干了这么多年,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赏银。” 陈江河扶著苏德荣,低声道:“若无师兄提携,我连鏢局的门都进不了。” “少来这套。”苏德荣摆摆手,语气却认真起来,“江河,这银子你拿得心安理得。”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了,那淬骨汤,等我伤好些,去找你,有些注意事项得当面说,你先去找个武馆附近的房子,这些银钱肯定够,別在武馆熬药,人多眼杂。” 陈江河郑重应下:“好,我记下了师兄。” “去吧” ......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零星亮起的油灯映著他平静的侧脸。 他想起了泥鰍湾。 那两条用麻绳系在一起的破船,夜夜隨著江水摇晃。 舱里永远是潮湿的木头味混著鱼腥,夏热冬寒,雨稍大些便要担心漏水。 母亲林氏佝僂著身子补渔网的背影,在豆大的油灯下投出单薄的影子。 陈江河扯了扯嘴角。 家。 是该有个真正的家了。 陈江河立刻寻到了武馆附近巷口的一个老牙人。 那牙人姓孙,五十来岁,乾瘦精明,在这一带做了十几年营生,对各家各户、房源底细了如指掌。 见陈江河一身武馆短打,却气息沉稳,眼神清亮,不敢怠慢。 “小哥要赁房还是买房?独门小院还是单间?地段有什么要求?” “买,要离形意武馆近,独门独户,院子不需大,但务必清净、结实。最好是砖瓦房,旧些无妨。” 孙牙人脑子飞快转动,片刻后一拍大腿:“有!正好有一处合適的,爷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带路。” 在武馆西侧的一条巷子里,院子不大,但方正,青砖铺地,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灶房、柴房齐全。 院角有棵老槐树,枝叶茂盛,投下大片荫凉。屋子明显修缮过,门窗齐整,墙麵粉刷得乾净。 “这院子原是个老秀才的,前年秀才中了举,举家搬走了,屋子一直空著。”牙人介绍道,“要价五十五两,但房主急著脱手,五十两应该能谈下来。” 陈江河里外看了一遍,心中满意。 屋子结实,院子清净,离武馆不过几步路的路程。母亲住这儿,平日去武馆帮忙也方便。 “四十两。”陈江河开口。 牙人一愣,苦笑道:“爷,这价......房主怕是不肯。” “这屋子空了一年多,如今世道你也知晓,再空下去,怕是更要贬值。”陈江河语气平静,“四十两,现银。今日便能交割。” 牙人犹豫片刻,一跺脚:“成!我去跟房主说说!” 半个时辰后,牙人满头大汗地回来,手里拿著房契和钥匙:“爷,谈成了!四十两,房主说就当交个朋友!” 陈江河仔细验过房契,確认无误,这才从怀里数出四十两银子。 牙人喜笑顏开,连声道谢。 第30章 新居 形意武馆的后院柴房里,林氏正就著窗欞漏进的晨光缝补一件旧衣。 针脚细密匀称,是她几十年练就的手艺。可今日她做这针线,总有些走神,扎了两回指尖。 自陈江河去走鏢,她这心就悬著没落下过。 “娘。”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氏手一颤,针尖又刺进指腹,她却顾不上疼,猛地抬头。 “江河!”林氏扔下针线,起身快步过去,上下打量儿子,“回来了?伤著没?” “没事,娘。”陈江河握住母亲微颤的手,“一点皮肉伤,早好了。您看,这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林氏不信,非要撩他衣袖查看。陈江河无奈,只得由著她。 手臂上確实有几道浅疤,已结了痂,看著嚇人,实则未伤筋骨。 林氏手指抚过那些疤痕,眼圈红了:“还说没事......这要是再深点......” “娘,真没事。”陈江河扶著她在床沿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房契,双手捧著递到母亲面前,“咱们有家了。” 林氏愣住。 她盯著那张泛黄的纸,上面工工整整写著“房契”二字,底下是房屋坐落、四至界限、买卖双方画押按印......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这......这是......”林氏的声音开始发颤。 “武馆西侧巷子里的一处小院。三间正屋,东西厢房,独门独户。我刚买下的,四十两银子。” 林氏的视线落在房契上,又缓缓移到儿子脸上。 她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出来,顺著苍老的面颊滑落,一滴,两滴,砸在膝盖上补了一半的衣裳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江河......我的儿......”她伸手,粗糙的手指颤抖著抚摸陈江河的脸颊,“你爹要是能看到......能看到你现在这样......该多好......” 陈江河握住母亲的手。 父亲陈远山的模样,在他记忆中已经模糊。只记得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离家前夜,蹲在船头整宿。 天快亮时,他摸了摸陈江河的头,说了句:“在这世道,没本事的人,连命都是別人的。” 然后他就走了,再没回来。 而陈家正堂里那些或冷漠或讥誚的脸,祖父陈青义端坐太师椅上的漠然,大伯母王氏慢悠悠抿茶时的轻蔑,韩氏尖酸刻薄的嘲弄...... 这笔帐,他记著。 “娘,”陈江河缓缓开口,“爹的事,咱们记著就行。往后日子是咱们自己过,不指望谁,也不欠谁。” 林氏用力点头,擦乾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得去跟李师傅说一声。这些日子,多亏他收留......” ...... 李承岳仍瘫在后院槐树下的竹躺椅里,酒葫芦搁在肚皮上,隨著鼾声微微起伏。 陈江河走到近前,躬身:“师父。” 李承岳鼾声停了一瞬,眼皮掀开条缝:“嗯?” 陈江河躬身行礼:“师父,弟子在武馆附近置了处小院,今日接母亲过去安顿。” “买了院子?”他扯了扯嘴角,“看来这趟鏢没白走。” “托师父洪福。”陈江河恭敬道。 “少来这套。”李承岳摆摆手,重新躺回去,语气懒洋洋的,却透著几分认真,“既然安了家,就踏实住著。最近外头不太平,青龙帮、日月教,还有內城那几家,都在暗地里较劲。你小子既然买了房,就安安分分待著练功,少往外跑,抓紧练功才是正事。” “弟子谨记。” “去吧。到了暗劲再来找我。”李承岳摆摆手,翻了个身,鼾声又响起来。 陈江河朝著竹躺椅深深一揖,转身退出后院。 ...... 新买的小院离武馆不过百步之遥,穿过两条窄巷便到。 林氏踏进院门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她站在青砖地上,环顾四周,目光一寸寸掠过正屋、厢房、灶房、柴房,最后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真好......”她喃喃道,眼泪又要涌出来,被她用力憋了回去,“江河,这院子......真好。” 陈江河放下包袱,走过去,轻轻揽住母亲单薄的肩膀:“这才刚开始,娘。往后会更好。” 安顿下来后,陈江河的日子骤然规律起来,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不是在家就是在武馆习武。 如此半月,心无旁騖,进境竟比往日更快。 这日清晨,陈江河收势站定,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小成)】 【进度:95%】 【当前技艺:五行拳(小成)】 【进度:40%】 【效用:无】 桩功已至小成巔峰,只差一线便可突破。五行拳也在稳步精进,按此速度,叩开暗劲关隘应该不慢。 但陈江河心中並无半分鬆懈。 黑风岭那夜血战,两名暗劲高手带给他的压迫感,至今记忆犹新。 若非苏德荣重伤搏命,自己又凭石灰粉、指虎等阴损手段抢占先机,胜负犹未可知。 走鏢这行当,一次侥倖,不可能次次侥倖。 实力,才是根本。 正想著,院门被叩响。 “江河!开门!”是苏德荣的声音,中气十足,看来伤势好得差不多了。 陈江河开门,只见苏德荣摇著扇子站在门外,一身月白绸衫纤尘不染,腰间佩玉,头髮梳得油光水滑。 “三师兄。”陈江河抱拳,“伤可好些了?” “死不了。”苏德荣摆摆手,摇著扇子踱进院子,上下打量,“嘖嘖,这小院收拾得不错啊!有模有样的!” 寒暄几句,苏德荣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摊在石桌上。 “喏,淬骨汤的药材,三份,齐全了。” 紧接著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陈江河:“这是用法。记熟了,就给我。” 陈江河接过,细看。 纸上字跡工整,详细写著药材配比、熬煮时辰、火候掌控,以及药浴时的呼吸法、桩功配合要诀。 “都记下了?”苏德荣问。 陈江河点头,再將那张纸递给了苏德荣。 “成。”苏德荣满意地拍拍他肩膀,“按这法子,到时候衝击暗劲,把握也大些。” “多谢师兄。”陈江河郑重道。 苏德荣满意地拍拍他肩膀,脸上又浮起那抹促狭笑意:“正事说完,说点閒的——今夜內城有朋友邀请我去,你想不想见见世面,而且有美人做陪,模样更是......嘖嘖。怎么样,同去开开眼?” 陈江河怔了怔,隨即摇头:“师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眼下正是夯实根基的关键时候,我想专心练拳,早日突破暗劲。” 苏德荣瞪眼:“你小子,忒没趣!练武练武,练成块木头有甚意思?人生在世,该紧时紧,该松时也得松!你这般苦熬,小心未老先衰!” 陈江河扯了扯嘴角:“师兄前些日还说,往后要好好练武,少出去閒逛。” 苏德荣摸了摸鼻子,訕笑道:“这个......练武归练武,听曲归听曲,两不耽误嘛!再说了,我这不是伤刚好,出去散散心......” 陈江河也不拆穿,只道:“那师兄自去便是。我留在院中熬药,试试这淬骨汤的效用。” 他拍拍陈江河肩膀:“成,那你好好练。师兄我去替你见识见识,回头讲给你听!” 说罢,转身摇著扇子,哼著小曲走了。 陈江河送到门口,看著苏德荣瀟洒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第31章 暗劲 宜林县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陈江河在小院中站桩已近四个时辰。 自鏢局归来这四个月,他彻底沉入苦修。 白日去武馆练拳,夜里归家熬药浴后站桩,周而復始。 三份淬骨汤的药材,已用了两份。 第一份用罢,桩功突破至大成; 第二份用罢,五行拳五式轮转隨心,明劲勃发时筋骨齐鸣之声愈发沉浑。 但暗劲那层窗户纸,始终差著最后一捅。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大成)】 【进度:23%】 【当前技艺:五行拳(小成)】 【进度:97%】 【效用:无】 陈江河缓缓睁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这四日,他总觉巷中有目光窥视。 每次从武馆归家,途经那几条熟悉的巷子时,总觉暗处有目光窥视。 那目光很隱蔽,若非他桩功大成,感官远超常人,恐怕根本无从察觉。 起初只当是邻里好奇,可次数一多,味道便不对了。 陈江河想起了死在自己手里的张明远。 那个日月教的教徒,临死前嘶吼著“执事大人就在附近”“教中必与你不死不休”。 四个月了。 日月教若真想查,未必查不到蛛丝马跡。 “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江河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他本想安安稳稳把进度练满后,再一举突破暗劲。 可眼下看来,有些人,不想让他安稳。 还剩最后一份淬骨汤了。 陈江河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那个油纸包。 “不能再等了。” 若暗劲不破,终是明劲。 若日月教真派暗劲好手前来,或又如黑风岭那般以眾凌寡,他未必护得住母亲与自己。 唯有突破,才多一分底气。 药汤熬成,滤去渣滓,倒入早已备好的大木桶中。 陈江河褪去衣衫,踏入桶中,滚烫药液裹身,刺痛如潮。 他深吸一口气,於桶中摆开三体式。 呼吸渐缓,气血隨之一呼一吸流转,药力透毛孔渗入,灼热如焚。 隨后化作千百温润细流,游走经络,冲刷那些平日难以贯通的细微筋络。 不知多久,药力渐衰,水温下降。 陈江河却觉体內热流愈发汹涌——气血积累,已至巔峰! 他骤然睁眼,自桶中跃出,就在这秋夜寒凉的院中,拉开三体式! 五行拳五式连环,一式快过一式。 体內药力横衝直撞约半刻,终於平息,化作磅礴温热的气血洪流,归入丹田,又沿任督二脉运转。 周天贯通,气血自生。 陈江河缓缓吐气,抬起右手,对著三丈外老槐树干虚虚一按。 无风无响。 树干上却悄然浮现一个浅浅拳印,边缘光滑,入木半寸,仿佛被无形之物缓缓“按”入。 暗劲,成了。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大成)】 【进度:23%】 【当前技艺:五行拳(大成)】 【进度:1%】 【效用:劲力內蕴,透体摧脉】 陈江河缓缓收势,感受著体內那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 次日,陈江河推开武馆大门,如往常般向家中走去。 脚步平稳,气息如常。唯有眼角余光,早已锁定巷尾阴影里那两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果然来了。他们跟了四日,终於要动手了。 二十步,三十步.......拐过第一个巷口,他余光扫过左侧废弃木箱堆。 有人。呼吸轻缓,心跳压抑,显然是个练家子。 陈江河面色不改,继续向前。 五十步。 第二个巷口在望。这里比方才那段更窄,两侧是斑驳土墙,墙根堆著不知谁家丟弃的破瓦罐、烂竹筐,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是动手的好地方。 陈江河脚步微微一顿,似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踉蹌半步。 就在这一剎那——两侧墙头阴影中,两道黑影如夜梟般疾扑而下! 刀光在黑暗中一闪,直取陈江河后心与脖颈! 快、狠、准,皆是搏命杀招。 陈江河却似早有预料,踉蹌的身形陡然一拧,如游鱼般从两抹刀光的缝隙间滑过,同时右手自怀中摸出石灰粉袋,看也不看,朝身后狠狠一扬! “什么东西——啊!”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石灰粉劈头盖脸,两名黑衣人猝不及防,双眼瞬间被迷,剧痛之下,手中刀势顿时大乱。 陈江河却已转身,套著指虎的双拳如毒蛇吐信,骤然轰出! 五行拳——崩拳! 左拳轰在左侧黑衣人胸口。 那黑衣人浑身一震,双眼暴凸,张口想叫,却只喷出一口混杂著內臟碎块的污血。 暗劲透体,心肺俱碎。 右侧黑衣人虽双眼不能视物,却听风辨位,单刀胡乱横扫,试图逼退陈江河。 陈江河不避不让,右拳化崩为钻,自下而上,钻拳如锥,旋转刺入! 拳锋穿过刀光缝隙,精准轰在对方肋下。 “咔嚓!” 肋骨折断的脆响清晰可闻。 暗劲顺著断裂的肋骨缝隙钻入,直摧肝脾。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软软跪倒在地,手中单刀“噹啷”落地。 陈江河上前一步,左手扣住他下巴,右手並指如刀,顺著咽喉侧方那道筋络缝隙,精准一划。 血如泉涌。 黑衣人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漏气声,眼中儘是惊恐与不甘。 他死死盯著陈江河,用尽最后力气,嘶声挤出几个字:“你......你都暗劲了......居然还用此等卑鄙手段……对付我等明劲......与那邪魔歪道......有何区別!” “活下来,才是道理。” 他蹲下身,迅速搜了两人的身。 两人怀里各有五两碎银,一块日月教木牌,正面刻日月纹,背面写著“教徒”二字,下面是小字,一人叫赵四,一人叫钱七。 果然是日月教。他將银钱收起,木牌则隨手扔进旁边的臭水沟。 暗劲造成的伤势与明劲不同,表面或许只有青紫瘀痕,內里臟腑却已碎裂。 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他特地准备的。 將火油洒在两具尸体和周围杂物上,擦燃火折,轻轻一拋。 “轰!” 火焰腾起,迅速蔓延。 陈江河退到巷口,看著火光將两具尸体吞没,將血跡、打斗痕跡尽数掩盖。 浓烟升腾,在夜空中瀰漫开。 远处隱约传来人声——“走水了!”“快救火!” 第32章 亲传 秋日的晨光透过形意武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斜斜地照进前院,在青苔斑驳的砖地上投下一方暖黄。 陈江河踏进院门时,几个早起的师兄弟正在角落石锁旁活动筋骨,见他进来,有人点头招呼:“江河,来了?” “早。”陈江河一一頷首回应,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前院,朝后院走去。 李承岳依旧瘫在竹躺椅里,酒葫芦搁在肚皮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闭著眼,嘴角还沾著点昨夜酒渍,花白头髮散乱地披在肩头。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个颓唐的烂酒鬼。 陈江河走到槐树下,站定,躬身:“师父。” 李承岳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含糊道:“有事说事,没事別吵我好梦。” 陈江河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没有摆开架势,没有运劲蓄力。他只是五指虚握,对著身前空气,轻轻一按。 三尺外,石凳旁那片刚落下的槐叶,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齏粉。 躺椅里,李承岳的鼾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醉意朦朧的眼睛里,骤然爆射出两道精光,死死盯住陈江河那只尚未收回的手。 “你——”李承岳的声音有些发乾。 陈江河收回手,躬身道:“弟子不才,侥倖叩关,暗劲初成。”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贼老天......”李承岳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当真成了?!” 他“腾”地站起身,趿拉著鞋几步衝到陈江河面前,枯瘦的手闪电般探出,扣住陈江河手腕。 指力透骨,劲气游走。 李承岳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惊疑到確认,从確认到震撼,最后凝固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多大了?”他鬆开手,声音低沉。 陈江河躬身:“回师父,刚满十八。” “十八......十八......”李承岳重复著这两个字,忽然踉蹌一步,后退著跌坐回竹躺椅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颓然瘫倒。 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重新变得浑浊。 陈江河静静站著,没说话。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晨风穿过光禿枝椏,发出呜呜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岳终於缓缓抬起头。 他盯著陈江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年多便到达暗劲,”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十八......只剩两年......二十岁前不化劲,终是达不到要求......” 他忽然站起身,趿拉著鞋,背著手在槐树下踱了两圈。 脚步有些乱,完全失了往日那副懒洋洋的从容。 陈江河静静看著。 要求?什么要求? 李承岳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声音低沉:“江河,你可知道,武道修行,有个不成文的说法?” “请师父明示。” “二十岁前不化劲,终是庸才。”李承岳一字一顿,“这不是说二十岁后便不能化劲,而是......二十岁前叩开化劲关隘,方有窥见更高境界的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你如今十八,暗劲初成。要在两年內,从暗劲到化劲......” 陈江河心头一震:“二十岁前......化劲?” “不错。”李承岳点头,“二十岁前化劲,才有机会得我『形意门』真传。” 李承岳盯著陈江河,看了许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罢了。”他摆摆手,转身朝自己那间屋子走去,“在这儿等著。” 陈江河躬身:“是。” 不多时,李承岳走了出来。 陈江河抬眼看去,心头不由一震。 师父换了身衣裳——正是那日收他为正式弟子时穿过的藏青色棉麻长衫。 花白的头髮也用一根木簪整整齐齐束在脑后,那张总是醉意朦朧的脸此刻洗净了酒气,眉目沉静,腰背挺直。 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李承岳走到院中石桌前,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只旧木匣。 打开,里头是一尊半尺高的黄铜香炉,三支线香,还有一块黑漆木牌。 他將香炉摆在石桌正中,点燃线香,青烟裊裊升起。 “陈江河。”李承岳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入我形意武馆,已一年有余。今日暗劲初成,按门规,当收为亲传。”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跪下。” 陈江河撩衣跪地,背脊挺直,目光平静。 李承岳手持线香,朝著东方躬身三拜,每一拜都沉缓有力。 然后他將香插入炉中,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院子里,竟不散不摇。 他转身,朗声道:“形意门传人李承岳,今收陈江河为亲传弟子,传我衣钵,续我道统。望你勤修苦练,明心见性。” 声音在院中迴荡,惊起槐树上几只棲鸟,扑稜稜飞向天空。 “磕头吧。”李承岳退开半步,“三个头,敬天地,敬祖师,敬师门。” 陈江河依言,对著香炉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触青砖,声声沉实。 起身时,李承岳已走到他面前,伸手將他扶起。 四目相对。 李承岳眼中那份复杂情绪已收敛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期许:“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李承岳的亲传弟子。往后修行,我自当倾囊相授。”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严厉:“记住亲传弟子,亦须承我形意门之志。不得欺师灭祖,不得恃强凌弱,不得以武犯禁。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弟子谨记!”陈江河郑重应道。 李承岳点点头,突然搓了搓手,露出一丝罕见的窘態:“亲传弟子,本该有拜师礼。不过......” 他苦笑一声,“老夫这些年,家底早被酒掏空了。你且等几日,我出去一趟,回来给你补上。” 说罢,他竟不再多言,转身回屋,不多时背了个小包袱出来,朝陈江河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朝院外走去。 身影消失在门外。 陈江河:“......”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那吊儿郎当的哼唱声。 “哎哟,小师弟!让我好找,原来猫在这儿呢!” 苏德荣摇著扇子晃进来,脸上带著惯常的散漫笑意。 只是那笑容,在瞥见石桌上香炉青烟、地上蒲团痕跡时,骤然凝固了一瞬。 他脚步顿住,目光在香炉与陈江河之间逡巡,又抬眼仔细打量陈江河周身气韵。 这一打量,他瞳孔骤缩。 苏德荣手中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你......暗劲了!?”苏德荣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嗯。侥倖突破。”陈江河平静頷首。 他瞪大眼睛,盯著陈江河看了好半晌,才弯腰捡起扇子,震惊道:“暗劲啊......你小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我当年从明劲到暗劲,可是足足熬了三年。” 他顿了顿,用扇骨虚指了指香炉,语气复杂:“行拜师礼了?收你为亲传了?” 陈江河点头:“是。师父刚走,说要出去几日,回来再与我细说后续。” “是、是该好好准备准备。现在你可真成我小师弟了。这师父也真是的,到时候我也得好好准备一份。” 陈江河沉默片刻,將话题引开:“师兄今日特意过来,是鏢局有事?还是......” “哦,对对!”苏德荣闻言,猛地用扇子一拍自己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著吃惊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第33章 內城 陈江河看向他。 苏德荣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正事。明日內城有事,你跟我走一趟。” 陈江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见世面?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苏德荣往日那些“勾栏听曲”“翠鶯阁新来姑娘”的邀约。 这位三师兄伤愈之后,似乎又恢復了那副散漫做派,经常特意跑来,眉飞色舞地说內城新开了家“醉月楼”,唱曲的姑娘嗓子比黄鸝还脆。 “师兄美意,我心领了。”陈江河当即摇头,“眼下正是巩固暗劲、揣摩劲路变化的关键时候,我想留在武馆专心练拳。勾栏听曲那些......还是算了。” “谁跟你说勾栏听曲了?”苏德荣瞪眼,扇骨虚点他胸口,“你小子,把师兄我想成什么人了?当我整日只知寻欢作乐不成?” 陈江河看著他,没接话。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难道不是? 苏德荣被他看得有些訕訕,咳嗽一声,正了正神色:“先听我说完!先听我说完!明日不是去那些地方,是正事——青龙帮派了人来,要与內城五大家族交涉。” 陈江河神色一凛。 青龙帮。 这三个字,自黑风岭那夜后,便如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就算那夜不是青龙帮所为,那萧青能血洗林家堡,其野心与手腕,绝非寻常江湖梟雄可比。 “交涉什么?”陈江河沉声问。 “还能有什么?”苏德荣冷笑一声,“无非是划地盘、谈规矩、分利益。青龙帮吞了林家堡,消化了数月,如今羽翼渐丰,想把手伸得更长些。內城那几家,哪个不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自然要摸摸他的底,探探他的口风,谈谈条件。” “我带你去,真是让你见见世面。去不去?”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去。” “这就对了!”苏德荣一拍他肩膀,“明日辰时,鏢局门口等我。记得换身齐整衣裳,內城那地方,讲究多。” “齐整衣裳?”陈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武馆短打。 苏德荣上下打量他,摇了摇头:“罢了,明日我让人给你送一套。你这身行头,进了內城,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陈江河应下:“我明白。” 苏德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扇子摇了摇,转身朝院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咧嘴一笑:“放心,真是正经事。勾栏那些......等正事办完了再说!” 陈江河:“.......” ...... 次日辰时,陈江河准时出现在苏氏鏢局门口。 他换了身苏德荣让人送来的靛青缎面长衫,料子细软,裁剪合体,衬得肩宽腰挺。 头髮也用布带整齐束在脑后,露出稜角分明的脸。 “不错!”苏德荣围著陈江河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套衣裳一穿,倒真有几分少年高手的派头了。” 陈江河扯了扯嘴角:“师兄说笑。”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外城嘈杂破败的街道。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一道高墙。 墙高近三丈,清一色大青砖垒砌,砖缝勾得笔直如线。 门前站著八名披甲持矛的兵士,盔甲鲜明,漆皮光亮,长矛矛尖寒光闪闪,与外城那些慵懒散漫的巡丁截然不同。 苏德荣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面鎏金令牌,递给为首的兵卒头目。 那名队正接过令牌,仔细查验,又抬眼打量苏德荣和陈江河,目光在陈江河手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挥手:“放行。” 跨过城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陈江河脚步顿了顿。 他知道內外城有差距,却没想到差距如此之大。 青石板路宽阔平整,可供四辆马车並行。 路旁沟渠清澈,竟无半点污秽。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幌子招牌乾净醒目,卖的是绸缎、药材、玉器、古籍等物事,不见外城隨处可见的杂货摊、小吃担。 街道上行人不多,但个个衣著体面。 男子多穿绸衫,腰间佩玉;女子裙裾曳地,髮髻上簪著珠釵。 苏德荣摇著扇子,瞥见陈江河眼中一闪而逝的震动,笑了笑:“怎么?看傻了?” “有点。”陈江河坦然承认。 “外城是江湖,是泥潭,是人挤人、人吃人的地方。”苏德荣声音平淡,“內城是棋盘,是规矩,是人分高低贵贱、各安其位的地方。” 他扇子虚指前方那些深宅大院:“瞧见没?那些高门大户里头,住的便是宜林县真正的天。张、王、李、赵、钱,五大家族,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家家都有化劲坐镇,县衙里七成以上的官职,外城內城八成以上的赚钱营生,或多或少都与他们有关。” 他转头看向陈江河,眼神认真起来:“这世道,武道就是梯子。但梯子往哪儿搭,能爬多高,得看你自己。化劲,是门槛。过了这道门槛,迁居內城,置办產业,让林婶享福......都不再是空话。” 陈江河缓缓点头:“我明白。” 正说著,前方街口忽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 “踏、踏、踏......” 声音由远及近,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街面行人纷纷避让,苏德荣一把拉住陈江河,退到街边店铺屋檐下,低声道:“是青龙卫。” 陈江河抬眼望去。 只见十余骑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清一色的玄黑劲装,外罩轻甲,腰佩制式长刀。 马是好马,人更是精悍。 这些人眼神锐利,周身气血蒸腾,显然都是练武之人,为首三人气息沉凝,竟都是暗劲修为。 待马队远去,街上方重新有了声响。 “是青龙帮的『青龙卫』!” “好大的威风!三名暗劲带队,余下的怕也都是明劲吧?” “听闻青龙卫已扩至百人规模,皆是萧帮主亲自挑选、以秘法严训的精锐。这手笔......五大家族的亲卫也不过如此了。” “唉,林家堡积攒了数十年的家底,到底都便宜了萧青......” 苏德荣目送马队消失,才收回视线,摇著扇子,语气复杂:“瞧见没?这便是萧青的底气。青龙卫不过成立半年,已有如此气象。” 陈江河沉默片刻,问道:“师兄,林家堡旧部,就当真甘心为萧青如此驱策,反噬旧主?林家嫡系虽遭血洗,可旁支、旧將、姻亲故旧......树大根深,难道无人暗中串联,意图復仇復辟?” “復仇?復辟?”苏德荣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讥誚,“自然有。萧青初掌林家堡那几个月,堡內暗流汹涌,大小叛乱不下三次。最凶险的一次,甚至攻到了堡主府的前厅阶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顿了顿,平静道:“可你知道,萧青是如何將那次叛乱压下去,並从此基本瓦解了林家旧部的反抗之心的吗?” 陈江河目光沉静,等待下文。 苏德荣凑近些:“萧青入赘时,娶的正是林家上一代堡主的嫡亲女儿。那女子性子刚烈,萧青血洗林家那夜,她於堡主灵前自刎殉父,血溅三尺。可偏偏......她留下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儿子。” 他羽扇轻摇,剖析道:“萧青夺权后,当眾立下重誓,此子姓林,名正言顺,乃林家嫡系唯一血脉,他萧青只是暂代幼主掌管堡务。待幼主成年,便奉还权柄,让他重掌林家堡。” “而那些起事的林家旧部,原本打著『为老家主报仇、诛杀逆贼、復我林家』的旗號,一夜之间,忽然就成了『谋害幼主、意图不轨、篡夺林家基业』的叛徒逆党。萧青以『护佑幼主、肃清奸佞』为名,大开杀戒,清洗异己,同时大力提拔那些愿意归顺、承认幼主地位的旧部。恩威並施,不过半年光景,林家旧部便分化瓦解,再难形成统一有力的反抗力量。” 陈江河沉默良久,好狠绝的手段!好深沉的心机! 这宜林县,表面平静,实则早就暗流涌动。 此等梟雄,羽翼渐丰,与盘踞內城多年的五大家族之间,一场大战恐怕在所难免。 自己必须更快变强。 苏德荣拍拍他肩膀,打断了沉思:“走吧,前面就到了。今日你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这內城的水,深著呢。” 第34章 恩怨(上) 苏德荣领著陈江河,停在“醉春楼”三字鎏金匾额下。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檐角悬著铜铃,风过时叮咚清响,与楼內隱约飘出的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繁华之音。 “就这儿了。”苏德荣摇著扇子,朝陈江河挤挤眼,“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內城的补法』。” 二人拾阶而上,苏德荣边走边道:“今日你可別想著推脱。这醉春楼的野味,跟外城那些圈养的牲口可大不相同——都是黑风岭深处猎来的异种,气血旺盛,食之能壮筋骨、添气力。对咱们练武之人,那是实打实的大补!” 陈江河抬眼打量。 楼內装饰极尽雅致。楠木桌椅光可鑑人,四壁悬著水墨字画,角落里摆著青瓷花瓶,插著时令菊花。 跑堂伙计眼尖,见是苏德荣,连忙堆著笑迎上来:“二位爷,楼上雅间请?” 苏德荣摆摆手,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老位置,二楼临街雅间。菜按老样子来,酒要十年陈的『烧春』。” “好嘞!苏爷稍候,这就安排!” 二人落座临窗雅间。 窗外正对著內城主街,行人车马尽收眼底,视野极佳。 不多时,四名身著淡绿罗裙的少女执壶而来。 皆十六七岁年纪,容顏清丽,步履轻盈。 为首一人素手斟酒,酒液落杯,澄澈透亮,香气清冽袭人。 “爷请慢用。”少女声音软糯,行礼后退至一旁侍立,低眉顺目,姿態恭谨。 苏德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香。这『烧春』是张家酒坊的窖藏,一年也就出百来坛,寻常人可喝不到。” 陈江河依言举杯,浅尝一口。 酒液清冽,一线温热自喉间滑落,隨即化作融融暖意散入四肢百骸,气血隱隱活跃。 “好酒。”陈江河放下酒杯,诚心道。 “酒好,菜更好。”苏德荣以扇骨轻点桌面,“等著,异兽肉马上就来。” 不多时,菜陆续上桌。 不是大盘大碗,皆是精巧小碟。 一碟清蒸熊掌,掌肉晶莹剔透,淋著琥珀色的酱汁; 一碟爆炒豹心,切成薄片,嫩红如火,配著翠绿野菜; 一碟雀肝羹,汤色奶白,肝片细嫩如豆腐; 还有几样时蔬小炒,皆是外城罕见的鲜物。 苏德荣拿起象牙筷,夹了片豹心置於陈江河碟中:“尝尝这个。『赤纹豹』心,最补气血。寻常武人吃一片,能抵三日苦修。” 陈江河依言尝了。 豹心入口极嫩,却带著一股野性的腥甜。 咽下后,一股热流自胃腑升起,直衝头顶,周身气血果然活跃几分。 “如何?”苏德荣笑眯眯问。 “確实不凡。”陈江河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太过奢贵。” 苏德荣哈哈大笑,扇子摇得欢快:“奢贵?这才哪到哪。这一桌,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两?”陈江河问。 “四两。”苏德荣纠正,“黄金。” 陈江河执筷的手顿了顿。 四两黄金,便是四十两白银。 苏德荣却浑不在意,从怀里摸出个小锦囊,掂了掂,拋给候在一旁的伙计:“结帐,多的赏你。” 伙计接过锦囊,入手一沉,顿时笑逐顏开:“多谢苏爷厚赏!” 陈江河默然。 武道修行,財、侣、法、地,財居首位,果然不虚。 二人正用著菜,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苏德荣背对楼梯,未曾留意。陈江河却因座位朝向,抬眼便瞧见上来三人。 为首者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冷峻,剑眉星目,穿著一身玄黑劲装,外罩暗纹锦袍,腰佩长刀。正是大师兄赵明远。 紧隨其后的男子稍年轻些,尖脸薄唇,眼神活络中带著几分倨傲,一身靛蓝缎衫,腰佩长刀。这是二师兄李天。 而立於二人身后半步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锦袍玉带,面容俊朗,只是眉眼间凝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他眸光锐利,隨意扫过大堂,在与陈江河目光相接时,未有丝毫停顿,仿佛看的是一件桌椅摆设般寻常。 陈江河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望龙。 那个在陈家正堂,被眾人交口称讚、誉为“陈家麒麟儿”的嫡孙。 苏德荣察觉陈江河神色有异,顺著他的目光回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嘴角扯了扯,忽然“嗤”地笑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刚上楼的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嘖,真是晦气。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竟撞见两头白眼狼。” 赵明远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德荣,又落在他对面的陈江河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李天瞬间“冲”上前,脸色阴沉:“姓苏的!你骂谁?!” 苏德荣慢悠悠转回身,夹起一筷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抬眼瞥向李天,扇子“唰”地展开,轻摇两下:“谁应声,我就骂谁嘍。” “你——!”李天脸色涨红,跨前一步,却被赵明远伸手拦住。 赵明远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苏师弟,许久不见,口舌还是这般伶俐。” 苏德荣却浑不在意,反而用扇骨敲了敲陈江河的手臂,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边听清: “江河,瞧见没?这就是师父当年心善,从城外雪地里捡回来的两条『小狗』。费心费力养大了,教了本事,结果呢?” 他摇了摇扇子:“骨头还没啃热乎,闻著內城赵家扔的肉味儿,就头也不回地摇尾巴跑了。这么多年,可曾回武馆看过师父一眼?可曾惦记过同门半分情谊?” 赵明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师父恩情,明远从未敢忘。只是人往高处走,赵家能给我更多资源、更好前程,我为何不能选?武道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留在形意武馆,我能有今日?” “好一个人往高处走!”苏德荣冷笑,扇子“啪”地合拢,重重敲在桌上,“那你倒是说说,你走之后,可曾回武馆看过师父一眼?可曾捎过一句问候?” 他声调渐高,引得周遭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还有你,李天!”苏德荣矛头转向尖脸男子,“你资质平平,若非师父念你孤苦,收你入门,传你拳法,你早不知饿死在哪条阴沟里了!结果呢?赵明远前脚被赵家招揽,你后脚就巴巴地跟过去,摇尾乞怜,求得一个外姓护院的职位,便再也不认师门了!我说你是白眼狼,冤枉你了?” 李天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苏德荣!你少在这里摆架子!那老头自己藏私,武馆破落成那样,能有什么前途?我和大师兄另寻出路,有何不对?!倒是你,堂堂苏家少帮主,不也赖在武馆混日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我混日子?”苏德荣气笑了,“我留在武馆,是因为师父对我苏家有救命大恩!是因为我知道什么叫『情义』二字!不像某些人,攀了高枝,就忘了根本!” 他霍然起身,扇子直指李天: “再说了,师父传没传我后面的拳法,关你屁事?你自己没本事,叩不开化劲关隘,怪师父藏私?李天,要点脸吧!” “你找死!”李天厉喝一声,右手已摸向腰间长刀。 第35章 恩怨(下) 大堂內,空气骤然凝滯。 乐师指下弦音戛然而止,食客们目光纷纷聚焦於此。 赵明远再次按住李天手臂,目光却看向苏德荣,声音冷了下来:“苏师弟,今日我等有要事在身,不欲与你爭执。但若你再口出恶言,休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同门之谊?”苏德荣嗤笑,“你们也配提这四个字?” 他正要再讽,余光瞥见陈江河微微摇头。 那眼神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苏德荣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重新落座,只冷冷丟下一句:“行,我不和狗讲道理。因为狗听不懂。” 李天气得面色涨红,双目圆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碍於赵明远之前的制止和此刻的场合,未能发作。 赵明远面色依旧冷峻,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霾。 他不再理会苏德荣,转而將目光投向始终静默的陈江河,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位,便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弟?听说......近日武馆里有些传闻,说你进境颇快?” 此言一出,李天猛地转头,目光落在陈江河身上仔细打量,试图看出些什么端倪。 一旁的陈望龙却依旧眼帘低垂,仿若未闻,唯有嘴角那抹淡漠的弧度,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陈江河心头雪亮。 赵明远此言,看似平淡,实则是试探。 他暗劲初成,气息內敛,除非化劲高人刻意探查,否则难以看穿。 赵明远此刻发问,未必確认,却是在敲打和观察。 他从容放下酒杯,起身,朝赵明远的方向略一拱手,神色坦然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惭愧与不安:“大师兄。” 他依旧用了这个称呼,声音平稳,“小弟资质愚钝,不过凭著一股笨劲,日日苦练,不敢懈怠。所谓进境,全赖师父严督、三师兄照拂,加之走鏢时略有所悟,侥倖有些微所得罢了,实在当不起『颇快』二字。比之大师兄、二师兄当年英姿,相差甚远。”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有些进境”,符合一个刻苦弟子应有的进步,又將功劳归於师父、师兄和走鏢歷练,合情合理。 同时自谦不如赵李二人,给足了两人面子,让人难以继续深究。 果然,赵明远审视他片刻,缓缓頷首,不再深究,只淡淡道:“勤能补拙,是好事。莫要辜负了师父与你三师兄的期望。” 李天却哼了一声,显然对陈江河这番谦辞不以为然,但见赵明远不再追问,也只好悻悻收回目光,低声咕噥了一句:“装模作样......” 苏德荣摇著扇子,斜睨赵明远,语带讥誚:“赵大教头如今贵人事忙,竟还有閒心过问武馆后辈?真是难得。不过,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小心折了腕子。” 赵明远眼皮微抬,冷冷扫了苏德荣一眼,没接话,转身便进了包厢。 周围压抑的窃窃私语声这才嗡嗡响起。 “那少年就是陈望龙?震雷武馆那个半年明劲、年方十八便至暗劲的天才?” “定是他无疑!听说赵家为了招揽他,许了月供二十斤异兽肉、银钱更是不知多少!” “嘖嘖,十八岁的暗劲啊......这般天赋,便是放在內城五大家族嫡系子弟中,也是顶尖了。赵家这回真是捡到宝了,好生培养,將来未必不能出一位化劲宗师!” “要不是因为林家堡那档子事,怕是赵家已经让这陈望龙......” “嘘!慎言!那些事儿,咱们少打听......” 议论声隱隱传来,陈江河恍若未闻。 他缓缓坐下,提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为自己徐徐注满一杯。 半年破明劲,十八岁暗劲。 天才之名,光芒耀眼。 可他陈江河,从换劲到暗劲,也不过用了一年多。 若算上穿越前毫无基础的三年屠宰生涯,满打满算,四年有余。 他有“天道酬勤”命格,无需担忧资质瓶颈,只需资源足够,水磨功夫下去,暗劲、化劲,皆是水到渠成。 陈望龙是天赋异稟,可他陈江河,凭藉命格,依旧无所畏惧。 只是......资源。 目光落回桌上那三碟价值不菲的野味。 这一桌,便是四两黄金。 陈望龙在震雷武馆,在赵家,每日所食所补,又该是何等光景? 赵明远当年毅然脱离形意武馆,投靠赵家,为的,不也正是这份资源么? 苏德荣见陈江河沉默,以为他心绪受扰,用扇骨轻轻敲了敲他手背,低声道:“江河,別理那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师父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捡他们回来。” 陈江河摇头:“师兄,我没事。” 苏德荣朝包厢方向努努嘴:“刚刚那个陈望龙?” 陈江河扯了扯嘴角:“我那嫡出的堂兄。” 苏德荣瞭然,笑道:“怎么,心里不是滋味?別急。你暗劲已成,如今不过是藏拙,真论天赋,肯定贏他。只是他背靠震雷武馆,现在又有赵家倾力供养,资源比你强太多。但你也有你的路——形意拳乃內家真传,根基最是扎实。將来未必不能与他爭锋。” 陈江河平静道:“师兄,我与他並非一路人,何须爭锋?武道高低,不在出身门第,不在虚名浮誉,终究要看拳下真章。” 苏德荣闻言,仰头灌下一杯酒,畅快一笑:“好!这话在理!” 陈江河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只是在想,赵明远与李天今日来此,恐怕不单是为了吃饭。还有陈望龙......” 苏德荣神色一正,扇子摇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你是说......赵家想借陈望龙这块『天才招牌』,在谈判桌上添些分量?” 陈江河缓缓点头。 乱世之中,天才也是一种资源,一种可以交易、可以威慑的资本。 只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师兄,”他举杯,声音平稳无波,“多谢今日款待。这野味,果然大补。” 苏德荣愣了下,隨即大笑,举杯与他相碰:“这就对了!管他什么天才白眼狼,咱们吃好喝好,练好拳,比什么都强!” 杯盏轻碰,清音绕樑。 窗外,內城长街华灯逐次点亮,吞没最后的天光,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第36章 外城 形意武馆后院,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陈江河站在树下,三体式桩功已站了两个时辰。 秋日寒风吹过,捲起满地枯叶,在他周身三尺外打著旋儿,却沾不到衣角半分。 暗劲已成,气血自生。桩功站到深处,已不是熬炼筋骨,而是养那股“劲”。 他缓缓收势,睁开眼,目光沉静。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大成)】 【进度:42%】 【当前技艺:五行拳(大成)】 【进度:13%】 【效用:劲力內蕴,透体摧脉】 “还不够。”陈江河低声自语。 暗劲这一关,果然比明劲艰难太多。 明劲求的是“筋骨齐鸣,劲力外显”,尚有跡可循; 暗劲却要“劲力內蕴,透体摧脉”,需將气血打磨得圆融如珠,方能隨心而发。 他走到院门边,望向武馆外的街道。 往日此时,外城虽破败,却总有人声:挑担小贩的吆喝、赶工苦力的脚步声、收夜香汉子的车軲轆响.......如今却空荡得嚇人。 青石板路依旧坑洼,污水横流,可人影稀落,连野狗都少了。 偶有行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低著头,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隨时会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扑出来。 街角那处原本摆著几个菜摊的地方,如今空著。地上散落著几片烂菜叶,被风卷著,在青石缝间打转。 更远些的巷口,有个衣衫襤褸的妇人,怀里抱著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空洞地望著空荡荡的街。 妇人面前铺了块破布,布上歪歪扭扭写著四个字:卖儿换粮。 这半个月,外城的局势非但没有因內城那场谈判好转,反而急转直下。 青龙帮与五大家族的交涉,似乎陷入了僵局。 双方都在暗中较劲,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而夹在中间的外城百姓,便成了最先遭殃的——帮派爭斗愈演愈烈,盗匪趁机作乱,物价飞涨,粮米一日贵过一日。 陈江河沉默片刻,转身回了后院。他换了身乾净衣裳,揣上几块银两和一小包醃肉,出了武馆。 他要去一趟沈府。 有些事,不能再等。 ....... 沈府的后街,如今十分清冷。 几户人家大门紧锁,门楣上结著蛛网,显然已无人居住。 陈江河绕到侧门,叩了叩。 门內安静了片刻,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刘叔那张苍老的脸。 不过半月不见,这位老人似乎又佝僂了些,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窝深陷,鬢边的白髮杂乱地贴在耳侧。 “江河?”刘叔愣了愣,连忙將他让进来,“怎么来了?快进来!” 陈江河跟著刘叔穿过熟悉的迴廊,来到他那间狭小的偏房。 屋里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乾净。炕上铺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墙角堆著几捆劈好的柴。 “坐,坐。”刘叔拉过唯一一张板凳,自己则在炕沿坐下,搓了搓手,“武馆那边.......可还好?” “还好。”陈江河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推过去,“刘叔,这个您收著。” 布包里是五两银子,还有几块醃肉。 刘叔看著,眼圈忽然红了。他別过脸,用力抹了把眼睛,才转回来,声音有些哑:“你这孩子.......自己练武正需要,还惦记我这个老头子作甚?” “您当年接济我和我娘的时候,可没说过这话。”陈江河语气平静,却字字沉实,“刘叔,外城如今不太平。沈府.......还能撑多久?” 刘叔沉默了。 他提起铁壶,倒了两碗热水,热气氤氳中,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显得愈发苍老。他端起碗,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沈老爷上个月病了一场,至今未愈。大少爷前些日去內城谈生意,回来时马车遭了劫,虽保住了命,可一条腿废了。如今还在屋里养著,脾气愈发暴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今府里人心惶惶,好些下人偷了东西跑了。剩下的,也都是混日子,不知哪天这府邸就.......散了。” 陈江河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刘叔,搬来跟我住吧。” 刘叔手一颤,碗里的水洒出几滴。 “我在武馆附近置了处小院,正屋三间,厢房两间,够住。”陈江河看著他,眼神认真,“您年纪大了,留在沈府,万一哪天.......我不放心。您来,给我娘做个伴,院里活计您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著。我给您养老。” 刘叔怔怔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 许久,他才放下碗,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缓缓摇头:“江河啊.......你的心意,叔领了。” 他抬起头,眼中泛著浑浊的泪光,却扯出一个笑:“可叔在这沈府,待了快四十年了。看著沈家起起落落。这儿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都熟。就算它真要倒.......叔也想守著它,守到最后。” 陈江河还想再劝,刘叔却摆摆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人啊,活到我这岁数,有些东西,比命重。”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凋零的庭院,喃喃道:“再说了,沈老爷当年对我有恩。我这条命,是沈家给的。如今沈家有难,我若一走了之,成什么人了?” 陈江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他知道,有些人的脊樑,是寧折不弯的。 乱世之中,这份固执或许可笑,却值得敬重。 两人又说了些閒话。 刘叔嘆了口气,又聊起了外城的近况: “越来越糟了。粮价涨了三倍,就这样还常断货。帮派火拼死了人,尸体就扔在街上,官府根本不管。听说內城五大家族和青龙帮的谈判僵持不下,双方都在暗中调派人手,恐怕.......真要打起来了。” 陈江河心头沉重。 “您多保重。”陈江河起身,“刘叔等过几日我再来看你,到时候送些米来。若有事,隨时来武馆找我。” 刘叔跟著站起来,他眼圈有些发红,用力拍了拍陈江河的胳膊:“好孩子,好孩子.......你自己也当心。如今外城越来越不太平,夜里少出门。” 陈江河点头。 从沈府回来那一路,陈江河脚步沉重。 沈府的近况,只是外城的一个缩影。 如今內城那五大家族,还有城外虎视眈眈的青龙帮,似乎都在等待什么——或许是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或许是等待某个足以打破平衡的契机。 陈江河不知道那契机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地变强。 暗劲初成,在这城中算得上高手。 可若真捲入青龙帮与五大家族的爭斗,这点修为,恐怕还不够看。 而且师父李承岳外出半月,至今未归。 乱世之中,变数太多。化劲固然强,可若陷入重围,或是遭了暗算...... 第37章 教导 又过几日。 形意武馆后院,晨雾未散。 陈江河立於槐树下,桩功已站了两个时辰。 苏德荣倚在廊下,摇扇看著,心中感慨。 自己当年用了三年才从明劲到暗劲,这小师弟却只用了一年多。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苏德荣低声嘀咕,扇子摇得更快了些。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承岳踉蹌走进。 藏青长衫破碎,左袖几乎脱落,衣摆沾满泥污血渍。 头髮散乱,满脸胡茬,右肩一道寸许伤口皮肉外翻,浑身透著疲惫与血腥气。 “师父!”陈江河快步上前,正要搀扶。 李承岳却摆摆手,示意不用。他走到槐树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累死老子了......”他嘟囔一句,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用破布胡乱裹著的物事,隨手朝陈江河一拋。 “接著。” 陈江河接过,布包沉甸甸的,血腥气扑鼻。 李承岳灌了口酒,抹嘴道:“打开。” 陈江河解开——里面是一条兽腿。 皮毛暗红与漆黑斑纹交错,筋肉虬结,骨骼粗壮。 断口处泛著淡金色光泽,四根爪趾如短匕般锋利。 “赤纹豹,”苏德荣倒吸凉气,“成年豹王!师父您进了黑风岭深处?” 李承岳“嗯”了一声:“拜师礼。追了十来天,好不容易堵住。打了一架,其他部位被我卖了,就剩这条后腿了,给你补气血。” 陈江河握著豹腿,心头震动。 赤纹豹乃黑风岭异兽,成年豹王实力堪比化劲。师父这半月风尘僕僕,竟是专程去猎此兽。 “多谢师父。” 李承岳摆手:“少来。这条腿够燉十锅肉汤,配淬骨汤,暗劲根基能扎实不少。” 他看向陈江河:“暗劲初成,感觉如何?” 陈江河沉吟:“劲力內蕴,收发由心。但总觉得隔著一层膜,捅不破。” “正常。”李承岳点头,“暗劲到化劲是天堑。多少人卡在这一关,终身无望。” 他起身活动筋骨,骨节噼啪作响:“今日与你说说,暗劲与化劲差在哪儿。” 走到院中空地,朝陈江河招手:“用五行拳,全力攻我。” 陈江河心头一凛。 “磨蹭什么?”李承岳皱眉,“怕打伤我?你还差得远。” 陈江河不再犹豫。 一步踏出,右拳如斧劈落! 五行拳——劈拳属金,锋利破坚。 这一拳毫无保留,拳锋撕裂空气,暗劲凝聚一点,若击中人身,必摧心断脉。 苏德荣看得眼皮一跳。 李承岳却笑了。 拳锋將至剎那,他左手倏抬,五指微张,轻飘飘一迎。 拳掌相接。 没有巨响,没有气劲迸发。 陈江河只觉拳锋如砸进棉絮,凝练暗劲如泥牛入海。 一股柔韧力道顺臂逆冲,筋肉酸麻,气血凝滯。 他闷哼退后三步,勉强站稳。右手拳面通红,微微发颤。 “感觉到了?”李承岳收手负后,“暗劲是『伤人』。劲力內蕴,透体摧脉,专攻臟腑要害。” 顿了顿,语气肃然:“而化劲,是『制人』。” “何谓『制人』?” 李承岳伸右手,五指虚握,掌心朝上:“暗劲如铁钉,穿体而入。化劲——” 掌心一旋。 院中几片飘落枯叶忽被无形之力牵引,匯聚掌心旋转成球,越转越快却不散。 掌心微震。 叶球炸开,千百枯叶如箭激射,“噗噗噗”钉入三丈外土墙,入墙半寸,排成浑圆图案。 “——如流水,无孔不入,无坚不摧。可刚可柔,可聚可散。” 李承岳看向陈江河:“你方才一拳,暗劲凝於一点,固然刚猛。可在我眼中,全是破绽。” 虚点其手臂、肩胛、腰胯:“劲力发出,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变化。我只需在你劲力將发未发之际,以化劲截其根源,或引其偏转,你便不攻自溃。” 陈江河心神凛然。 “请师父指点。” 李承岳按在他肩井穴上:“放鬆,仔细感受。” 一股温润浩瀚劲力透入体內,游走全身经络。 所过之处,气血顺畅如初,隱隱壮大。 “化劲之妙,首在『听劲』。”李承岳收手道,“不是用耳听,是用皮肤、毛孔、周身筋骨去『听』。对手气血流动、劲力蓄髮、重心变化......皆如掌上观纹。” 他指自己眼睛:“武者相爭,七分在『看』,三分在『打』。” 陈江河若有所悟。 李承岳看著他,忽然嘆道:“江河,你天赋......不错。” 语气里的分量,陈江河听得明白。 “但天赋再好,在这世道也不够看。”李承岳话锋一转,语气凌厉,“乱世之中,帮派廝杀、梟雄爭霸、邪教横行......便是化劲,也可能一朝陨落。” 他扯开衣襟,露出肩头伤疤:“这伤是赤纹豹王留下的。那畜生临死反扑,一爪掏心。我若慢上半分,今日可就回不来了。” 陈江河心头一震。 “记住,”李承岳盯著他,一字一顿,“乱世之中,唯有自己的实力才是真的。钱財、权势、人情、承诺......都可能一夜消散。唯有这对拳头,这身功夫,是你真正能倚仗的东西。” 声音压低,字字如锤:“你若真想在这世道立足,护住想护的人,就得拼命练,往死里练。” 陈江河深吸气:“弟子明白。” “光明白没用,得做到。” 李承岳转身,从怀里摸出一物。 是块巴掌大黑色铁牌,正面刻古篆“形意”,背面是古朴山水纹。 “这是形意门信物。”李承岳缓缓道,“我形意拳一脉,源远流长。宜林县这处武馆,不过是支脉中的支脉,传承不全,资源有限。真正的『形意门』,在府州。”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一丝追忆:“门中有规,各地武馆亲传弟子若二十岁前突破化劲,可持此牌前往总门,拜入內门,得传真功。” 陈江河瞳孔微缩。 李承岳继续道:“我当年便是二十岁前侥倖化劲,才得以入门,学了后面的『十二形拳』。可惜后来......罢了,旧事不提。” 陈江河沉声道:“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第38章 想法(求追读,义父们!) 秋意褪尽,寒气渐深,自师父李承岳带回那条赤纹豹王后腿算起,已整整过去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陈江河几乎寸步未离小院和武馆。 暗劲初成时,那股劲力如溪流,虽绵长却纤细,运转间总有滯涩。如今三个月过去,溪流已渐成江河。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大成)】 【进度:86%】 【当前技艺:五行拳(大成)】 【进度:48%】 【效用:劲力內蕴,透体摧脉】 然而陈江河心中並无半分欣喜。 这三个月,他虽闭门苦修,却並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每日晨起站桩时,总能听到墙外街道上传来各种声响: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哭泣声、偶尔爆发的打斗与惨叫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起初还零星,后来便成了常態。 林氏每日出门採买,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沉重。 “东街王屠户的肉铺关了,说是进不到货,其实是他小儿子前夜被黑虎帮的人掳了去,要五十两赎金。” “泥鰍湾那边......听说有户人家实在没吃的,把女儿卖了,才换了三升糙米。” “东街老孙家,昨夜一家四口全没了......说是饿极了,吞了观音土,活活胀死的。” 而昨日林氏回来后,眼眶通红,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陈江河再三询问,她才颤抖著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西城巷......有户人家,两个孩子饿得皮包骨头......当家的偷偷......偷偷跟邻家换了孩子......” 她再也说不下去,抬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易子而食。 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 他早知这个道理,可当惨剧真的发生在咫尺之遥时,那股寒意仍是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而更让陈江河感到紧迫的,是修行资源的急剧匱乏。 赤纹豹王后腿早已吃尽,武馆每月配给的肉食,放在以往勉强够用,可如今他暗劲已成,这些资源已经无法支撑每日高强的习武了。 陈江河想起前几日苏德荣来时的情景。 这位惯常散漫的三师兄摇著扇子,脸上却没了往日笑意,眉眼间压著一层深切的忧虑。 “江河,醉春楼从今日起,异兽肉限量供应。”苏德荣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压得很低,“每日只做三桌,且需提前三日预定。基本都预定给內城那群老爷们了。” 他顿了顿,苦笑道:“青龙帮彻底控制了黑风岭。所有入山狩猎的队伍,无论武馆、鏢局还是家族私兵,都必须向青龙帮缴纳五成收穫作为『过路税』。若私自狩猎被逮到......轻则废去修为,重则当场格杀。” “五成?”陈江河当时皱眉。 “说是五成,实则专挑最值钱的部分拿。譬如你猎到一头赤纹豹,那么豹心、豹骨、豹眼这些珍稀材料,全数上缴。剩下的肉,再抽五成。” 陈江河眸光微凝:“內城的家族和大武馆,就任他们如此?” 苏德荣摇了摇头道:“五大家族和那几个大武馆,自家都建有兽场,培育异兽。青龙帮此举,不过是掐死外城和中小武馆的活路罢了。” 陈江河沉默。 这是釜底抽薪,彻底断了底层的路。 他看向陈江河,眼神复杂:“江河,我知道你暗劲已成,正需要大量资源衝击化劲。可眼下这局面......难。” 陈江河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送走苏德荣后,他在院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乱世已至,没有实力,便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陈江河缓缓握紧拳头。 “不能再等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师父李承岳需要坐镇武馆——如今外城大乱,形意武馆虽破落,却也是一处招牌。 有化劲坐镇,寻常帮派、宵小不敢轻易来犯。 苏氏鏢局的走鏢任务倒是有,可如今城外不太平,青龙帮设卡收税,各路山匪趁乱劫道,走鏢风险太大。 且一趟鏢来回少则半月,多则月余,耽误修行时间。 醉春楼的异兽肉纵然能订到,也是杯水车薪。 唯一的路,只剩下黑风岭。 那里有异兽,有珍稀药材,有他衝击化劲所需的一切资源。 青龙帮垄断了狩猎权,设卡收税,严查私猎。 可黑风岭绵延数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青龙帮再势大,也不可能將整座山脉围成铁桶。 总有空子可钻。 总有机会可寻。 “决定了。”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李承岳的屋子走去。 有些事,得跟师父稟报一声。 “叩叩。” 他轻敲房门。 屋里传来李承岳略带沙哑的声音:“进。” 陈江河推门而入。 屋里光线昏沉,酒气与药味混杂。李承岳靠坐床头,手里拎著酒葫芦,见是他,抬了抬眼皮:“有事?” “师父。”陈江河躬身,“弟子想进黑风岭。” 李承岳喝酒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酒葫芦,上下打量陈江河:“一个人?” “是。” “何时动身?” “三日后。” 李承岳沉默片刻,忽然嗤地一笑:“怎么,嫌为师猎的豹腿不够吃?” 陈江河摇头:“师父恩情,弟子永世不忘。只是如今外城局势,师父需坐镇武馆。弟子暗劲已成,也该出去歷练歷练了。” 李承岳盯著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黑风岭那地方,如今不比从前。青龙帮的爪子伸得长,巡山的青龙卫都是见过血的。你一个人去,凶险。” “弟子明白。”陈江河声音平静,“所以只在外围转转,以探查为主,不会深入。” “探查?”李承岳嗤笑,“你小子肚子里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是衝著异兽肉去的吧?” 陈江河没有否认。 李承岳笑了一声,从床边摸出个小布包,扔给陈江河:“接著。” 陈江河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兽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著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標记。 “这是为师前些时日进山时手绘的路线图。”李承岳灌了口酒,“红线的別走,那是青龙帮设卡的地方。蓝线的可以试试,但也要小心,有些路年久失修,可能已经断了。绿线的......是几条隱秘小径,知道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江河,你要记住。进山之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野兽不可怕,异兽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人。” 陈江河点了点头:“弟子谨记。多谢师父教诲。” 李承岳摆摆手,翻身面朝里躺下,只留个背影给他:“去吧。活著回来。” 陈江河朝著师父的背影深深一揖,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廊下的冷风扑面而来。 第39章 外围 三日后,陈江河立於小院中央,最后一遍清点行装。 身上已经换成了深灰粗布短打,袖口、裤腿都用麻绳扎紧,便於山林穿梭。 腰间水囊与佩刀稳妥系好,怀中指虎暗藏,特製的布袋分置左右——一侧是石灰粉,一侧是乾粮。 “真要去嘛?”苏德荣的声音传来,带著少见的凝重。 陈江河回头,见他手里捧著个巴掌大的青瓷瓶。 “师兄。” “拿著。”苏德荣將瓷瓶递来,压低声音,“江河,这『腐骨散』可不是闹著玩的。见血封喉,沾皮即溃,我留著是防身,你......慎用。” “师兄,”陈江河打断他,声音平静,“黑风岭如今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若真遇上青龙卫围杀,或是撞见凶悍异兽,寻常手段未必够用。” 苏德荣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终嘆了口气:“就这一瓶,省著用。记住了,千万別沾著自己。真到万不得已......再用。” “我晓得。” 苏德荣眉头皱紧,还是不放心道:“你虽暗劲已成,可双拳难敌四手,真要撞上巡逻队,能避则避,莫要逞强。” “我明白。”陈江河点头,“只是外围转转,寻些普通野兽,采些药材便回。” 苏德荣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气:“罢了,你性子稳,我不多嘴。世道如此......早去早回。” 正说著,小院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承岳趿拉著鞋走出来,手里拎著酒葫芦,身上还是那件油渍麻花的灰布褂子,头髮散乱。 他走到陈江河身旁,瞥了眼陈江河腰间鼓囊囊的暗袋,又看了看苏德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磨蹭什么?要去便去,婆婆妈妈的。” 陈江河躬身:“师父,弟子这便动身。” “等等。”李承岳叫住他,“地图看熟了?” “看熟了。” 李承岳灌了口酒,眼神浑浊,语气却沉:“记著,遇事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下手要乾净,別留活口。” “弟子谨记。” 李承岳不再多言,摆摆手,转身趿拉著鞋晃回武馆。 ...... 又过三日,陈江河已站在黑风岭外围一处山脊上。 他伏低身形,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谷地。 眼前景象,让他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谷口处,原本只是条勉强可供车马通行的土路,如今已被彻底改造。 粗木搭建的关卡横亘路中,顶端插著面玄黑大旗,旗面绣狰狞青龙,张牙舞爪。 旗下站著八名黑衣劲装的汉子,个个腰佩长刀,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竟都是明劲修为。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陈江河瞳孔微缩,视线移向两侧山林。 树影晃动间,隱约可见更多黑衣身影。 三人一队,五步一岗,沿著入岭的各条小径反覆巡逻。 这些人步履轻捷,显然都是练家子,虽不及关卡处那八人精悍,却也绝非寻常帮眾。 更远处,几处制高点上,有反光偶尔闪烁——是铜镜,用作瞭望传讯。 “好严密的布防......”陈江河心中凛然。 青龙帮对黑风岭的掌控,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密。 莫说大队人马,便是独行武者想悄无声息潜入,也难如登天。 他耐心潜伏,仔细观察。 半个时辰后,终於摸清些规律。 巡逻队每两刻钟交叉一次,路线固定。 关卡处的盘查极其严格,所有入岭者,无论是结队的武馆弟子、鏢局鏢师,还是独行的採药人,都必须出示“猎牌”,並缴纳所谓的“入山税”。 陈江河亲眼见一队十人左右的武者被拦下。 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带著九名明劲弟子,似是某武馆教头。 “规矩改了!”守关的青龙卫小头目是个疤脸汉子,“一人七两,按人头算。你们十个,七十两。” “七十两?!”壮汉瞪眼,“上个月还是三两一个人!” “上个月是上个月。“疤脸冷笑,“如今黑风岭是我们青龙帮的地盘。嫌贵?可以,打道回府。” 壮汉脸色铁青,身后弟子也纷纷躁动。 可看著关卡后那八名虎视眈眈的青龙卫,以及两侧山林间若隱若现的巡逻队,壮汉最终咬牙,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数了半天,又凑了些碎银铜板,才勉强凑够。 疤脸掂了掂钱袋,满意地挥手放行。 那队武者垂头丧气地入岭,背影尽显憋屈。 陈江河默默看著,心中盘算。 一人七两,形同明抢。 可即便如此,仍有武者咬牙交钱入山。 因为外城资源已近枯竭,不进山搏一搏,武馆就要断粮,弟子就得散伙。 乱世之中,弱者连选择如何被剥削的权利都没有。 他不再多看,借著灌木与乱石的掩护,悄然向东北方向移动。 李承岳给的地图上,在东北角標註了一条极细的绿线——隱秘小径。 一炷香后,陈江河停在了一处绝壁前。 壁高十余丈,近乎垂直,岩缝间生著稀疏的灌木与苔蘚。下方是湍急的山涧,水声轰鸣。 若从正面看,这绝壁无路可通。 但陈江河按照地图指示,绕到侧面,在一丛茂密的藤蔓后,发现了一道狭窄的裂缝。 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里头黑暗潮湿,隱约有冷风贯出。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侧身挤入。 通道昏暗,他步步谨慎,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约莫百步后,前方透来微光。 陈江河放缓脚步,伏在出口处的阴影里,向外窥探。 成功了。 陈江河继续前行七八里,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隱蔽,三面环石,仅有一条狭窄缝隙可入,內里却別有洞天,是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天然石穴。 穴顶有裂缝,天光漏下,勉强可辨物; 地面乾燥,铺著些枯草,似是曾有野兽在此棲息。 “就这儿了。” 陈江河仔细检查了石穴內外,確认无危险,这才將隨身包袱放下。 將东西归置好,他又在穴口布置了几处简易预警机关。 细藤绊索,连著一串枯枝,稍有触动便会发出轻微声响。 做完这些,他才盘膝坐下,就著清水啃了半张饼。 歇息片刻,他重新起身,出了石穴。 他的目標不是异兽,初来乍到,他需要先熟悉环境,锤炼山林生存的本事。 第40章 狩猎 陈江河伏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呼吸压得极低。 他已在此潜伏了小半个时辰。 前方二十余步外,一头约莫八十斤重的野猪正在泥潭边拱食。獠牙外翻,鬃毛如戟,四蹄粗短有力,显然是常年在山岭间奔走、气血旺盛的野物。 陈江河目光沉静,缓缓扫过野猪的颈侧、耳后、脊背几处关键部位,心中迅速过了一遍要害分布与下刀角度。 三年的屠宰房生涯,上千头牲畜在他刀下分解。猪、牛、羊、狗.......每一种牲畜的骨骼结构、筋络走向、要害分布,早已刻入骨髓。 不过这野猪终究与圈养的家畜不同,野性未驯,警觉性高,且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 陈江河右手缓缓探向腰后。 指尖触及的並非屠宰刀,而是一根半尺长的削尖硬木——这是他进山后特意准备的。 野猪似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小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陈江河屏息凝神。 三息后,野猪重新低头拱食。 就在它头颅低垂、颈侧完全暴露的剎那—— 陈江河动了。 他身形如猎豹般自灌木后窜出,七八步距离一掠而过,手中木刺精准无比地刺入野猪颈侧下三寸! “噗嗤。” 木刺入肉声轻微。 野猪浑身剧震,前蹄扬起,刚要扭头撕咬,陈江河左拳已闪电般跟进,一拳闷在其口鼻之间。 暗劲微吐,震断喉骨,將那声將出未出的惨嚎彻底扼杀在喉咙里。 野猪双目暴凸,四肢剧烈抽搐,但不过两三息,庞大的身躯便瘫软下去。 陈江河並未立刻鬆手。 他单膝压住猪身,右手握住木刺缓缓旋转半圈,同时左拳再次击打在猪心位置,暗劲透入,震碎心脉。 双重毙命,確保万无一失。 確认野猪死透,陈江河迅速环顾四周。 林间寂静,唯有风声过叶。 他这才开始处理猎物。 从腰间抽出那柄屠宰刀,他的动作快且稳,每一刀落下都精准避开主要血管,刀刃贴著骨骼游走,最大限度保留精华部分。 不过一盏茶功夫,野猪已被分解完毕。 四条后腿肉与里脊被完整剔下,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身后背篓。內臟只取心、肝,同样包起。 没有停留,陈江河循著来时记下的路径,快速离开这片空地。 ....... 如此模式,持续了五日。 他行动极为谨慎,每一步踏出,必先观察前后左右;每至一处新地,必先寻觅退路。 凭藉李承岳所给地图与自身敏锐感官,他逐渐摸清了这一片区域的地形、水源、野兽活动规律,乃至青龙卫巡逻队的换防间隙。 狩猎目標始终是中小型野兽,每猎一头,必迅速处理,取精华而去。 然后回到那处隱蔽石穴。 穴內已被他简单收拾过。他將猎获的兽肉切割成条,悬掛在通风处阴乾,每日取用適量食用。 空余时间,陈江河便在穴中一遍遍运转桩功和五行拳,消化吞食的血肉精华。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大成)】 【进度:89%】 【当前技艺:五行拳(大成)】 【进度:51%】 【效用:劲力內蕴,透体摧脉】 虽然这些普通野兽的肉,远不如异兽肉那般能带来汹涌澎湃的血气补充,但胜在来源相对稳妥。 ....... 这日午后,陈江河刚猎杀了一头獐子,正將最精华的里脊肉和后腿肉割下,用油纸包好。 忽然,他耳廓微动。 三十步外,有脚步声。 不是野兽,脚步杂乱,轻重不一,至少三人,且步伐虚浮,显然並非状態完好。 陈江河迅速將肉包塞入背囊,左手悄然摸向怀中石灰粉袋,右手则按在腰间刀柄上。 他伏低身形,藏在一棵合抱粗的古树后,屏息观察。 他看见三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统一的藏蓝武馆短打,腰间佩刀。 为首的是个方脸青年,左颊有道新结痂的疤痕; 左侧是个矮壮汉子,眼神凶狠,却难掩眼底的虚乏; 右侧则是个瘦高个,面色蜡黄,眼底泛青。 三人衣衫沾满泥污草屑,袖口多处磨损,刀鞘也有多处磕碰痕跡,显然在山中跋涉、寻觅了不短时日,却收穫寥寥。 “他娘的,转了半天,连只兔子都没瞧见!”矮壮汉子啐了一口,“再找不到吃的,老子別说练功,走路都打飘!” “少废话,省点力气。”方脸青年皱眉,“要想开荤,得往深处走。” “深处?”瘦高个缩了缩脖子,“师兄,深处可有异兽.......咱们这三脚猫功夫,不是送死吗?” “那你说怎么办?”方脸青年瞪他,“武馆现在自己都揭不开锅了,分下来的那点肉糜塞牙缝都不够!再弄不到肉食补气血,別说练功进境,能不能活著走出这黑风岭都两说!” 三人骂骂咧咧,已走到陈江河方才处理獐子的附近。 忽然,矮壮汉子鼻子抽了抽:“咦?有血腥味!新鲜的!” 方脸青年脸色一变,迅速扫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陈江河方才处理獐子的地方。 “刚有人在这儿宰了牲口!”方脸青年眼神一亮,“血跡未乾,走不远!” 三人顿时精神一振,顺著隱约的血跡和脚印,很快发现了陈江河的踪跡。 陈江河心中暗嘆。 终究是被发现了。 他本可更早察觉、悄然退走,但处理猎物时难免分神,且这地方地势开阔,痕跡难以完全掩盖。 既如此....... 陈江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此时,三人已循跡围了上来。 方脸青年走在最前,矮壮汉子居左,瘦高个在右,呈三角之势,將陈江河隱隱围住。 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陈江河身上——深灰粗布短打,腰间一把普通屠宰刀,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採药人或猎户。 但隨即,三人的视线便被陈江河背后的背囊吸引。 那背囊鼓鼓囊囊,边缘渗出暗红色油渍,显然是刚猎取的鲜肉。 在如今外城肉价飞涨、黑风岭狩猎成本高昂的时节,这一背囊肉,足以让任何武者眼红。 方脸青年与矮壮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贪婪,如野火般在三人眼中燃起。 乱世之中,弱肉强食。 第41章 意外 一个孤身进山、看似怯懦的年轻猎户,背著一囊猎物,在他们眼中,便是送上门的肥羊。 “这位兄弟,”方脸青年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抱拳道,“在下『烈风武馆』弟子刘魁,这两位是我师弟。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陈江河缓缓转身,脸上適时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抱拳回礼,声音压低,显得怯懦:“在、在下陈二,就是个採药的......几位爷有何指教?” 陈江河边说边“慌乱”地护住背囊:“这、这是方才捡到的死獐子......我、我就割了点肉......” “捡到的?”瘦高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贪光一闪,“兄弟运气不错啊。不过这黑风岭,如今是青龙帮的地盘。私猎被抓到,可是要砍手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如这样,你把肉分我们一半,我们就当没看见。如何?” 陈江河“犹豫”片刻,忽然一咬牙,將背囊取下,双手捧著递过去:“几、几位爷若想要,全、全拿走便是……只求放过小的……” 他低著头,身体微颤,一副嚇破胆的模样。 刘魁眼中闪过不屑,伸手便要去接。 就在他手指即將触及背囊的剎那—— 陈江河动了。 他原本“颤抖”的双手骤然稳定,右手一扬,背囊脱手飞出,却不是飞向方脸青年,而是砸向右侧的瘦高个! 瘦高个下意识伸手去接。 便在这一瞬间,陈江河左手已从怀中掏出石灰粉袋,拇指一弹,袋口崩开,混著腐骨散的灰白粉末如烟尘般暴起,劈头盖脸洒向三人面门! 三人全未料到这“怯懦猎户”竟敢暴起发难。 距离太近,粉末又来得太疾。 “啊——!”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石灰迷眼,腐骨灼肤。 刘魁反应最快,闭眼疾退,双手胡乱挥刀护身。 矮壮汉子却怒吼一声,不管不顾,挥刀朝陈江河方才站立处猛劈! 刀锋斩空。 陈江河早在洒出石灰粉的瞬间,已侧身滑步,绕至矮壮汉子左侧。 屠宰刀出鞘。 刀光如雪,自矮壮汉子左肋第三、四根肋骨间缝隙切入,斜向上刺,贯穿心肺。 刀锋一拧,抽出。 血如泉涌。 矮壮汉子浑身一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胸前血洞,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口污血,扑通倒地。 瘦高个刚接住背囊,便被石灰粉迷了眼,正捂面惨嚎,忽闻身后风声,急忙挥刀后扫。 陈江河却已蹲身,指虎套拳,崩拳直进,轰在瘦高个右腿膝弯! “咔嚓!” 膝骨碎裂。 瘦高个惨叫著跪倒。 陈江河起身,刀光一闪,自其后颈没入,切断筋络。 惨嚎戛然而止。 此时,刘魁已勉强睁开被石灰灼伤的眼睛,视线模糊,却隱约看见两名师弟倒地,那“猎户”正持刀而立,眼神冰冷如霜。 “你!”刘魁又惊又怒,挥刀扑上。 他毕竟是烈风武馆正式弟子,明劲修为,此刻拼死反扑,刀势倒也凌厉。 陈江河却不与他硬拼。 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飘退,同时左手又是一扬—— 第二把石灰粉! 刘魁已有防备,急忙闭眼偏头,仍被粉末扫中脸颊,刺痛火辣。 便在此时,陈江河已切入他中宫,右手刀锋如毒蛇吐信,直刺其咽喉。 刘魁听风辨位,挥刀格挡。 “当!” 双刀相撞。 陈江河手腕一抖,暗劲勃发,顺著刀身直透对方手臂。 刘魁只觉一股阴柔劲力钻入筋络,整条右臂酸麻,单刀险些脱手。 他心中大骇,抽身欲退。 陈江河岂容他走? 五行拳——炮拳! 左拳如炮轰出,正中刘魁胸口。 暗劲透体,心肺俱震。 刘魁闷哼一声,口喷鲜血,踉蹌倒退。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陈江河,嘶声道:“你……你竟是……暗劲……居然还用毒……卑、卑鄙……” 陈江河追步而上,刀光再闪。 这一次,刘魁再也无力格挡。 刀锋自下頜刺入,贯穿颅脑。 他双眼暴凸,死死盯著陈江河,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缓缓倒地。 陈江河神色不变。 这世道,你不杀人人便杀你。既然对方已露杀心,且付诸行动,那便是生死之敌。 他不再耽搁,开始熟练地清理现场。 先將三具尸体拖到一处,迅速搜出他们身上所有值钱物事——共二十余两银子、几瓶寻常伤药、还有三块烈风武馆的身份令牌。 陈江河將银钱与伤药收起,木牌与无用杂物与三具尸体尽数扔进前方一处山涧。 看著眼前的三具尸体顺著急流旋涡沉浮几下,很快便被浊浪吞没,消失无踪。 陈江河站在涧边,低声自语:“外围也不安全了。” 连武馆正式弟子都开始为了几口肉食而劫杀路人,这黑风岭外围的秩序,已然崩坏到如此地步。 继续待下去,不仅狩猎难度会越来越大,更可能频频遭遇此类劫杀,徒增风险。 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返回那处隱蔽石穴。 穴內阴乾的肉条还剩不少,他迅速收拾,將肉条用油布裹紧,塞入背囊。 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石穴,抹去所有居住痕跡。 一切妥当,他伏在穴口阴影处,静静等待。 根据连日观察,青龙卫的巡逻队在寅时与卯时之交会有一次短暂的换防间隙,约莫半刻钟。 那是下山最好的时机。 天色渐暗,山林归於沉寂。 陈江河闭目调息,將自身状態调整至最佳。 他悄然出穴,按地图与摸索出的小径,迅捷无声,朝山下疾行。 一切顺利。眼看再穿过前方一片密林,便是相对安全的矮丘地带。 就在他即將踏出林缘的剎那,一股极其隱晦却凌厉的气机,瞬间锁定他。 陈江河全身寒毛倒竖,脚步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身。 林间空地上,不知何时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约莫三十许,面容冷硬。 身著一袭质地精良的玄黑劲装,外罩轻甲,腰佩无鞘长刀,刀身暗沉,隱泛血光。 陈江河的心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种装扮——这是青龙卫中的小头目,至少是暗劲修为的精锐。 黑衣男子目光,在陈江河身上扫过,尤其在鼓囊的背囊和腰间的屠宰刀上停顿了一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这个时辰,从此地下山?”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报上姓名,隶属哪家武馆或帮派,入山所为何事?” 第42章 激战 陈江河脑中念头电转。 硬闯?对方是暗劲高手,且是青龙卫小头目,实战经验绝非先前那三个武馆弟子可比。 即便自己能胜,也必是惨胜,且动静一旦闹大,引来巡逻队合围,便是十死无生。 唯有...... 陈江河躬身,语气惶恐中带著討好,“回、回大人的话......小人是外城採药人,进山寻些普通药材餬口。没、没敢私猎!今日运气不好,只採到些不值钱药材,这才耽搁到天黑。” 说著,他解下背囊,作势要打开:“大人若不信,可、可查验......” “採药人?”黑衣男子嘴角扯了扯,“腰间佩刀,步伐沉稳,你这样的採药人,我倒是头回见。” 他向前踱了半步,狠厉地说道:“报上姓名,隶属哪家武馆或帮会?入山所为何事?若有半句虚言——” 话音未落,他搭在刀柄上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叩。 “鏗!” 刀身微震。 陈江河心头一凛,知道对方已起疑心,正待再编说辞,忽然—— “头儿?” 一个略显急促的年轻男声自左侧林间传来。 陈江河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一名同样身著玄黑衣衫的青年自树后转出,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白皙,眉眼生得颇为俊秀,只是此刻衣衫略显凌乱,脸颊还泛著些不正常的红晕。 他快步走到黑衣男子身侧,目光先是在男子脸上流连一瞬,才转向陈江河,眼神立刻冷了下来:“头儿,这人......” “无妨,柳七。”黑衣男子摆手打断。 他顿了顿,侧头对那叫柳七的青年低声道:“不是让你在原地候著么?” 这话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亲昵。 柳七闻言,脸上那抹红晕又深了些,垂下眼,声音也低了:“我、我听见动静,担心......” 陈江河將这些细微举动尽收眼底,心中骤起波澜。 这二人关係绝不寻常。 青龙卫纪律严明,头目对下属这般亲近態度,更遑论那流转的眼波、衣衫不整的模样,以及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 他猛地掐断念头。 不论这二人是何关係,此刻撞破此事,便是取死之道! 果然,黑衣男子再转向陈江河时,眼中那份审视已彻底化为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抽刀。 “採药人是吧?”黑衣男子扯了扯嘴角,笑容狰狞,“那便永远留在这山里,与你那些药材作伴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玄黑衣袍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残影,刀光如匹练破空,直斩陈江河脖颈! 这一刀毫无花哨,却快得惊人,刀锋未至,凛冽刀风已颳得陈江河麵皮生疼。 陈江河早有防备,在对方抽刀的剎那便已疾退! 他身形连闪,避开三刀,后背已抵上一棵古树。 黑衣男子第四刀紧隨而至,直刺心口,陈江河已无退路。 就在刀尖及胸前一寸之际,陈江河忽然开口:“等等!我、我是內城张家人!有要事稟报!” 他语速极快,言辞恳切。 黑衣男子眼神闪烁,手中刀虽未收回,却已缓了三分。 便在这一瞬,陈江河“掏物”的右手猛地扬起——一大把混著腐骨散的石灰粉直扑黑衣男子面门! “卑鄙!”黑衣男子怒喝,闭眼疾退,长刀舞成一团护住周身。 陈江河却已借这瞬息之机,身形向左疾掠,目標直指五步外尚未反应过来的柳七! 柳七方才见头儿出手,便已拔刀戒备,此刻见陈江河扑来,虽惊不乱,短刃斜撩,招式凌厉,显是明劲修为且训练有素。 可惜,他面对的是陈江河。 陈江河不闪不避,左臂一抬,以指虎硬格短刃。 “鏘!”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柳七只觉一股沉浑劲力自刃身传来,整条手臂酸麻,短刃险些脱手。 他心下骇然,抽身欲退,陈江河右拳已如毒蛇吐信般钻出! 钻拳! 拳锋旋转,暗劲凝於一点,自柳七肋下空门钻入。 “噗!” 拳劲透体,臟腑俱震。 柳七双眼暴凸,张口欲呼,却只喷出一口混杂內臟碎块的污血。 他踉蹌倒退,低头看向自己肋下,衣襟完好,只一个浅浅拳印,內里却已骨碎脏烂。 他抬头死死盯著陈江河,嘴唇嚅动,终究没能出声,缓缓软倒。 黑衣男子此时已挥散石灰,睁眼见柳七倒地,先是一愣,隨即双目赤红,发出一声悽厉嘶吼:“柳七!!!” 他猛地转头,盯住陈江河,眼中再无半分冷静,只剩下疯狂的杀意与痛楚:“你......你竟敢......我要將你碎尸万段!!!” 长刀再起,刀光如瀑,带著同归於尽的惨烈气势狂斩而来! 陈江河心头凛然。 此人武功本就不弱,此刻悲愤之下全力出手,刀势更添三分癲狂、七分狠绝,每一刀皆是以命换命。 不能硬拼。 陈江河足下连点,身形如游鱼般在刀光缝隙中穿梭,左手不时扬起石灰、腐骨散,干扰对方节奏。 黑衣男子却似完全不顾,哪怕被石灰迷眼、被腐骨散灼伤皮肉,仍疯魔般狂攻不止,嘶吼不断:“死!死!给我死!!” 陈江河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肩头被刀风掠过,衣衫破裂,留下一道血痕,后背撞上树干,震得气血翻腾。 不能久战! 他眼中寒光一闪,身形急退间,左手再次探入怀中,掏出仅剩的小半袋腐骨散,朝著黑衣男子面门狠狠掷去! 黑衣男子早有防备,刀光一卷,將布袋凌空劈碎。 但粉尘瀰漫,他虽闭气急退,仍不免吸入少许,更有点点粉尘沾上手臂皮肤。 “嗤......” 轻微的灼烧声响起,皮肤瞬间起泡溃烂。 黑衣男子闷哼一声,动作微滯,眼中疯狂之色更浓:“你这卑鄙小人!只会用这下三滥手段!” 陈江河却异常冷静。 他一边闪避,一边观察地形,脑中飞速盘算。 硬拼绝无胜算,唯有借地形周旋,寻机一击必杀。 他忽然折向,朝一处藤蔓密布的低洼处衝去。 黑衣男子怒吼追来,刀光斩断拦路藤蔓,碎叶纷飞。 第43章 研习 陈江河踏石跃起,凌空翻向黑衣男子头顶,左手抖出最后一点腐骨散。 黑衣男子闭目闪避,刀势一滯。 陈江河趁机落地滚开,屠宰刀斩断身侧老藤——藤断瞬间,黑衣男子脚踝已被落叶中埋藏的藤索缠住,另一端悬石轰然坠下! 黑衣男子怒吼劈碎岩石,却被震得踉蹌,藤索绊脚,身形失衡。 陈江河贴地疾掠,左拳炮劲轰偏刀锋,肩溅血花,右手刀已刺向对方小腹。 黑衣男子回刀格挡,陈江河左拳再进,暗劲直摧肋下! “咔嚓。” 骨裂声中,黑衣男子口喷鲜血,探爪欲抓,陈江河却已后撤,刀光掠过其颈侧。 此地不宜久留。 方才打斗动静不小,若引来其他青龙卫,便是死路一条。 他快步走到两具尸体旁,蹲身搜刮。 柳七身上只有十余两碎银、一瓶金疮药,还有块青龙卫腰牌。 黑衣男子身上却收穫颇丰,居然有五十两银子和一张面额百两黄金的银票,还有一本以油纸仔细包裹的薄册。 封皮上书三字:《虚影步》。 这是一门步法秘籍! 他来不及细看,迅速將册子与其他物事一併收起。 他不再耽搁,迅速离开。 ....... 宜林县。 陈江河推开小院木门时,天色已近拂晓,他反手合上木门,背靠门板,缓缓吐了一口气。 陈江河走到院中石桌前,將背囊放下,又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薄册。 《虚影步》。 陈江河翻开第一页。 开篇没有冗长心法,直接便是步法图示与口诀。 他一字一句默读,心神渐渐沉入其中。 这“虚影步”並非一味求快,而是重在“虚实变幻”与“气机牵引”。 步法分三境:入门“踏影”,小成“分光”,大成“无痕”。 “踏影”者,步隨身动,如影隨形,能於方寸之地辗转腾挪; “分光”者,步法快至极致,可於剎那间分化数道残影,惑敌眼目; “大成”者,步法融於呼吸,行走坐臥皆含步意,无需刻意施展,遇险自生感应,趋避如本能。 “若能將虚影步练至小成,配合石灰粉、腐骨散这些手段……”陈江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想起黑风岭中那场生死搏杀。 若当时已习得虚影步,哪怕只是入门,战况或许会截然不同。 他继续翻看,册子后半部分详细记载了步法口诀、气血运转路线、以及数十种步法组合。 片刻后,他起身,右足轻抬,缓缓踏出第一步。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凝滯。 他仔细体会著足底与地面的触感,重心如何转移,腰胯如何拧转,肩背如何配合…… 一步踏出,身形微侧,重心已悄然移至左足。 陈江河停下,皱眉思索。 方才这一步,重心转移虽到位,但腰胯拧转的幅度不够,导致身形略显僵硬,未能完全发挥“看似直进,实则侧移”的妙用。 他退回原位,重新踏出。 这一次,他刻意加大了腰胯拧转的幅度,同时肩背放鬆,如老猿舒臂,自然而然地带动身形侧移。 果然顺畅了许多。 陈江河不急不躁,一遍遍重复这第一步。 十遍、二十遍、五十遍…… 直至动作流畅自然,如行云流水,方才停下。 这虚影步看似轻巧,实则对气血掌控、筋骨协调要求极高。 每一步踏出,都需调动全身肌肉筋络,配合呼吸劲力,方能做到“虚实交错,难辨其踪”。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大成)】 【进度:95%】 【当前技艺:五行拳(大成)】 【进度:62%】 【当前技艺:虚影步(入门)】 【进度:1%】 【效用:劲力內蕴,透体摧脉】 他走回屋中,就著冷水擦了把脸,换了身乾净衣裳。 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桌角那几包石灰粉上,若有所思。 “实力越强,警觉越高,反应越快……石灰粉终究是外物,对付明劲或寻常暗劲尚可,若遇上老牌暗劲或者化劲,效果便要大打折扣。” 他需要更隱蔽、更迅疾、更难以防范的手段。 ....... 苏氏鏢局。 晨光刚刚照亮鏢局门前那对石狮子,三辆鏢车便踉蹌驶入院子。 车轮沾满泥浆,车辕上血跡斑斑。 周勇从第一辆车上跳下,左臂胡乱裹著布条已被血浸透。他脸色惨白,嘴唇乾裂,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王贵从后面快步上前扶住他,瓮声道:“撑住!” “死不了……”周勇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澹。 院子里早起的趟子手们围了上来,一见这阵仗,个个脸色大变。 三辆鏢车,出去时十二人,如今回来的不过五个,且人人带伤。 货箱散乱堆在车上,好几个箱子已被劈开。 “周鏢师!这、这是……”一个老趟子手颤声问。 周勇摆摆手,喘著粗气道:“先、先扶伤员进去……叫大夫……快!” 正厅里,苏景明已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苏景明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压抑的怒意。 周勇在王贵搀扶下走进正厅,“扑通”跪倒在地,哑声道:“二爷……属下无能……鏢……被劫了!” 苏景明瞳孔一缩:“说清楚。” 周勇咬牙道:“咱们这趟走的是北线,往永川县送一批货物。昨日过『一线天』,他们带著二十多人埋伏在那儿,二话不说就动手!”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他们人多,且都是好手。有三位暗劲修为的鏢师,还有四个明劲鏢师。咱们拼死抵抗,折了五个弟兄……” 苏景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好,好得很。” “砰!” 紫檀木的桌面被他拍得四分五裂。 苏景明胸膛起伏,半晌,才缓缓道:“伤员好生医治,阵亡的弟兄……厚恤。” “是。”周勇低声道。 “你们先下去疗伤。”苏景明摆摆手,“此事,我自有计较。” 三人躬身退下。 正厅空寂,唯余苏景明一人。 他缓步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面靛蓝鏢旗,旗在晨风中无力垂著。 苏氏鏢局,真的到了这一步么? 父亲当年创下的基业,如今:青龙帮崛起,垄断黑风岭;旧日合作关係渐趋冷淡;如今连走鏢的路线都…… 苏景明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眼前忽然发黑。 他伸手扶住窗框,想稳住身形,却觉天旋地转。 “二爷?!” 门外传来伙计的惊呼。 “快!快叫大夫!” “二爷晕倒了——!”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第44章 担当 苏氏鏢局的清晨一片死寂。 苏德荣推开鏢局大门时,脚步不由一顿。 院子里太静了。 没有往日趟子手们吆喝搬货的嘈杂,没有马蹄叩击青石的清脆,也没有鏢师们晨起练拳的呼喝吐纳。 只有穿堂风呜呜地刮过,捲起几片枯叶,在青砖地上打著旋儿,又悄然落下。 他心头一沉,握扇的手紧了紧。 正厅的门敞著,里头人影幢幢。 迈过门槛,正堂內,周勇、王贵、赵铁山等人或坐或站,个个面色凝重。 见苏德荣进来,几人皆起身。 “少帮主。” 苏德荣抬手示意眾人坐下,自己走到主位旁那张紫檀木太师椅前,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目光扫过堂內眾人,最后落在周勇脸上:“周鏢师,伤如何?” 周勇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皮肉伤,死不了。就是……折了五个兄弟。” 苏德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周勇喉结滚动一下,低声道:“属下无能,请少帮主责罚。” 苏德荣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身,走到正堂北墙那面鎏金匾额下。 匾上“信义为先”四个大字,是苏家鏢局立身之本,也是祖父苏老爷子当年亲笔所题。 “责罚?”苏德荣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责罚你们什么?责罚你们拼死护鏢,血战不退?还是责罚你们……没能以少胜多,反杀了对方三个暗劲?”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內每一个人:“这趟鏢,是我苏家接的。路线是我小叔定的。你们,是替我苏家卖命。真要论责,第一个该责的,是我这少帮主。” 周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德荣抬手制止。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仓促踉蹌的脚步声。 帐房管事老周抱著一本厚厚的帐簿,急匆匆走了进来。 这位在苏家做了二十多年帐房的老先生,此刻面色如土,额上全是冷汗,捧著帐簿的手抖得厉害。 “少、少帮主……”老周声音发颤。 苏德荣看向他:“周先生,何事?” 老周將帐簿摊开在长案上,手指颤抖著点向其中几行硃笔批註的数字,声音里透著绝望:“自大爷带人押那趟重鏢北上,至今两月有余,期间鏢局共出鏢九趟。其中……其中五趟被劫,三趟仅保本,只一趟略有盈余。这段时间,鏢局净亏……净亏四百两黄金!” “什么?!”王贵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条凳。 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灰败。 周勇死死盯著帐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四百两黄金。 便是苏家鏢局全盛时期,这也是整整一年的净利。 如今世道艰难,鏢局生意本就萎缩,这笔亏损,足以掏空苏家大半家底。 老周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这还不算阵亡弟兄的抚恤、伤员的汤药费、被劫货物的赔偿……若全数算上,怕是……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堂內所有人都明白。 苏德荣缓缓走到长案前,俯身看向帐簿。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页翻过,目光在每一行数字上停留。 堂內死寂,只有帐簿翻页的沙沙声,以及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苏德荣合上帐簿。 他抬起头,脸上已没了方才的震惊与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周先生,”他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阵亡弟兄的抚恤,按最高规格发放。家中若有老幼,每月另加二两银子赡养费,直至老人终老、幼子成年。伤员的汤药费,鏢局全包,若有伤残不能再走鏢的,继续安排到鏢局,给份清閒差事,月例照旧。” 老周一愣:“少帮主,这……这开销……” 苏德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照做。银子不够,我去想办法。但抚恤和汤药,一分不能少,一刻不能拖。”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今日起,鏢局暂不接长途重鏢。所有人手收缩,集中力量,守死最后那条短途支线。那条线利薄,但路程短,关节少,是咱们眼下……唯一的活路。” 赵铁山忍不住开口:“少帮主,最后一条主线和两条支线……就这么让出去了?” 苏德荣看向他,眼神锐利:“不让又如何?赵师傅,咱们现在还有多少能战的鏢师?多少完好的趟子手?真要硬撑,把最后这点家底拼光,苏氏鏢局的招牌,可就真的倒了。” 赵铁山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再无言语。 苏德荣重新走回主位前。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一撩袍角,稳稳坐进了那张象徵著权柄与责任的紫檀木太师椅。 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扶手上,目光扫过堂內每一个人。 “我知道,这些年我在武馆廝混,在勾栏听曲,没怎么管过鏢局的事。”他缓缓开口,神色严肃,“诸位叔伯兄弟替我苏家撑著这份家业,辛苦了。” 他站起身,朝堂內眾人,深深一揖。 “诸位,辛苦了。” 周勇、王贵、赵铁山等人慌忙起身,眼眶瞬间通红,纷纷抱拳躬身还礼,声音哽咽:“少帮主!”、“使不得!” 苏德荣直起身,继续道:“小叔如今病倒,这担子,该我挑了。往后的路会很难,但我苏德荣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著诸位兄弟。苏氏鏢局这块招牌,只要我还在,就绝不会倒。” “周先生,抚恤和汤药的开支,你现在就去核算,一个时辰后给我数目。” “赵师傅,库房所有兵刃、甲冑、车马,立刻清点检修,一件不许遗漏。” “周勇、王贵,你们俩把还能上阵的兄弟名录理出来,按伤势、武功,分作三班,明確职责。”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没有半分犹豫。 堂內眾人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轰然应诺:“是!” 隨即领命而去。 正堂內只剩苏德荣一人。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仰头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张总是带著散漫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疲惫,额角甚至渗出细密汗珠。 四百两黄金的亏空…… 阵亡兄弟的抚恤…… 病倒的小叔…… 风雨飘摇的鏢局…… 他猛地睁开眼,从怀中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锦囊,倒出里面所有银票、碎银。 数了数,不过百余两。 杯水车薪。 苏德荣將银钱收回锦囊,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他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 “原来当家……是这般滋味。” 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出正堂。 第45章 冷暖 形意武馆的后院,陈江河立在老槐树下,三体式桩功已站了近三个时辰。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大成)】 【进度:98%】 【当前技艺:五行拳(大成)】 【进度:70%】 【当前技艺:虚影步(入门)】 【进度:16%】 【效用:劲力內蕴,透体摧脉】 这半月来,他白日练拳习步,夜里研读《虚影步》秘籍,进境虽稳,心中却始终压著一件事,自黑风岭归来已好几日,苏德荣却一次未曾露面。 这不寻常。 依三师兄往日的性子,哪怕再忙,隔三差五也会摇著扇子晃进武馆,或是拉他去醉春楼“见世面”,或是絮叨些內城最新的风流韵事。 正思忖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江河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苏德荣摇著扇子走进来,脚步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调子,只是那脸色,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惫,眼底泛著淡淡青黑,像是几夜没睡好。 “哟,小师弟,练著呢?”苏德荣扯开嘴角,脸上浮起惯常的散漫笑意,“这么勤快,让师兄我情何以堪啊。” 陈江河转过身,抱拳:“三师兄。” 苏德荣走到石桌旁坐下,扇子搁在膝上,他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著陈江河,声音还是那副轻飘飘的调子,却少了往日的调侃:“江河,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江河走到他对面坐下:“师兄请讲。” “这个月鏢局的月例钱,还有配的兽肉……” 苏德荣顿了顿,摸了摸鼻子,故作轻鬆道,“怕是要迟些日子了,鏢局那边……出了点状况,周转有些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最多半月,一定补上。” 陈江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苏德荣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这次的笑真实了许多:“你能帮什么忙?练好你的拳,早日突破化劲,那才是正事。等你真成了化劲,师兄我还能沾沾光,到时候去哪家酒楼听曲,报你陈江河的名號,说不定还能打个折。” 他站起身,扇子“唰”地展开,在胸前轻摇两下,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成了,话带到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师兄。”陈江河叫住他。 苏德荣回头。 陈江河沉默片刻,才道:“保重。” 苏德荣怔了怔,隨即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放心。”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好好练。” 陈江河站在槐树下,看著苏德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 宜林县內城,长街繁华如旧。 苏德荣从“永盛钱庄”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里走出来时,天色已彻底暗了。 这是今日跑的第七家。 也是第七次被婉拒。 钱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钱,早年受过苏老爷子恩惠。 方才在里间,钱掌柜搓著手,脸上堆满歉意的笑: “苏少帮主,不是钱某不肯帮这个忙。实在是……如今这世道,您也晓得。青龙帮势大,城外几条鏢路都断了,您苏家鏢局眼下这光景……嘿嘿,不是钱某信不过您,可这钱庄的规矩,总得按章程来。抵押,抵押您懂吗?得有值钱的物件儿,地契、房契、珍宝古玩……您这空口白牙的,钱某实在难做啊。” 苏德荣当时笑著点头:“理解,理解。”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劣等茶叶,泡得又浓又苦。 最后钱掌柜抹不开面子,从柜檯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推过来,压低声音:“这里是五十两……金子。钱某个人借您的,不算钱庄的帐。利息嘛,就按市面最低的算。苏少帮主,咱们话说在前头,这钱……您可得儘快。” 苏德荣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五十两黄金。 若是往日,不过是他花销的零头。 可如今,这是压上父辈最后一点情面,换来的救命钱。 距离鏢局那四百两黄金的亏空,还差得远。 “多谢钱掌柜。”苏德荣站起身,脸上笑容半分未减,“三个月內,连本带利,一定奉还。” “好说,好说。”钱掌柜送他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苏少帮主,听钱某一句劝。如今这局面……该放手时,得放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德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大步走进寒风里。 他又去了几家往日称兄道弟的富家子弟府上。 结果大同小异。 有的门房直接说“少爷不在”,连通报都省了; 有的倒是见著了人,可茶还没上,对方便开始诉苦,说生意难做、周转不灵,最后塞个十两二十两银子。 最刻薄的那位,是城西绸缎庄的少东家,姓孙。 当年苏德荣没少带他去勾栏瓦舍,酒钱都是苏德荣掏的。 今日孙少爷坐在花厅里,翘著二郎腿,手里把玩著一块羊脂玉佩,眼皮都不抬:“苏兄啊,不是兄弟不帮你。可你这苏家鏢局,如今还剩几条鏢路?听说前几日又折了一趟鏢,死了五六个?嘖嘖,这行当,刀头舔血,不是长久之计。要我说,趁早把那摊子收了,凭苏兄的本事,去哪家做个护院教头,不也比现在强?” 苏德荣当时端著茶杯,指尖冰凉。 他笑了笑,將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孙兄说得是。今日叨扰了。” “孙兄说得是。今日叨扰了。”孙少爷这才抬起眼皮,从怀里摸出张二十两的银票,隨手扔在桌上,“这点钱,拿去应应急。咱们兄弟一场,总不能看你饿死。” 银票轻飘飘落在桌上。 苏德荣看著那张银票,看了三息。 然后他伸手拿起,折好,收进怀里,脸上笑容依旧:“多谢孙兄。改日再敘。” 他转身走出花厅,身后传来孙少爷略带讥誚的低语:“还改日?苏家这艘船,眼看就要沉了……”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他听见。 苏德荣脚步未停,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可走到院门口时,那手又鬆开了。 不能翻脸。 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钱,哪怕是一张二十两的银票。 夜色渐深,苏德荣沿著长街往回走,路过『醉春楼』时,脚步不由顿了顿。 楼內灯火通明,丝竹声声,隱约有女子婉转的唱曲声飘出来,混著酒客们的鬨笑。 曾几何时,他是这儿的常客。 最好的雅间,最贵的酒,最美的姑娘,只要他苏少帮主开口,掌柜的永远笑脸相迎。 如今……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要绕开,楼內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赵教头!您可是稀客!楼上雅间请,早就给您留好了!” “嗯。” 苏德荣脚步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透过雕花窗欞的缝隙,看见楼內大堂里,赵明远正带著几人走进来。 他身后跟著李天,还有两个面生的年轻武者,看衣著气度,应该是赵家新招揽的护院。 几人正要上楼,李天忽然瞥了眼门外,眼睛一亮,扯了扯赵明远的衣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赵明远脚步停下,转头朝门外看来。 目光与苏德荣撞个正著。 隔著窗欞,隔著灯火,隔著三丈距离。 赵明远眼神淡漠,嘴角却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著。 倒是李天,忽然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哟,这不是苏师弟吗?怎么,站在门外喝风呢?要不要进来,二师兄我请你喝一杯?” 楼內不少客人都转头看来。 有认出苏德荣的,低声议论起来:“是苏家那个少帮主……” “听说苏家鏢局快不行了,欠了一屁股债。” “嘖嘖,往日多风光,如今连醉春楼都进不起了?” 赵明远抬手,制止了李天继续嘲讽。 他看著苏德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苏德荣?丧家之犬罢了。” 说罢,转身径直上楼,再没多看一眼。 李天衝著苏德荣咧了咧嘴,也跟著上去了。 楼內丝竹声重新响起,酒客们的注意力很快被拉回,继续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苏德荣站在门外寒风中。 袖中的拳头,再一次握紧。 骨节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盯著赵明远离去的背影,盯著那扇缓缓关上的雅间门,眼中闪过一丝赤红。 苏德荣站在原地,足足站了十息。 然后,他缓缓鬆开了拳头。 指节鬆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脸上那层僵硬的表情,也一点点化开,重新浮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 他整了整衣襟,摇开扇子,转身离去。 第46章 绝境 “陈兄弟!陈兄弟在吗?!” 惊慌的喊声破开院中寂静。 陈江河抬眼看去,只见周勇跌跌撞撞衝进院子。 他左臂还缠著染血的布条,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 “周兄?”陈江河快步上前扶住他,“怎么回事?” “鏢局......鏢局出事了!”周勇抓住陈江河胳膊,“赵明远......赵明远那狗娘养的,带著人把鏢局围了!要苏家交出所有资產抵债!” 陈江河瞳孔一缩:“何时的事?” “就现在!”周勇喘著粗气,“二爷前日急火攻心,当场晕倒,至今未醒。少帮主这几日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把能借的钱庄、能求的旧交都跑遍了。可这世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前些日子在醉春楼门口。被赵明远那忘恩负义的东西,当著满堂宾客的面,说少帮主是『丧家之犬』……” “少帮主这几日变卖了家中不少物件,嫂子连嫁妆首饰都典当了,东拼西凑,也只弄到二百多两黄金。”周勇抹了把脸,眼中儘是颓废。 陈江河沉默一息,忽然转身进屋。 周勇一愣:“陈兄弟,你......” “等我片刻。” 周勇愣了愣,见他进屋后片刻,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个粗布包袱。 他走到床板下的暗格前,取出三个油布包裹。 第一个包裹里是那一张二百两金票;第二个包裹里是几十两碎银;第三个包裹,则是那本《虚影步》秘籍。 周勇跟到门口,看见陈江河將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怀里,怔了怔:“陈兄弟,你这是......” “走。”陈江河繫紧衣带,將屠宰刀別在腰间,“去鏢局。” “可少帮主说......” 陈江河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师兄的话我听了。但做师弟的,不能眼看著师兄被人欺到头上。” 他顿了顿,看向周勇:“周兄还能走吗?” 周勇一咬牙,抹了把额头的汗:“能!” “那便走。” 两人一前一后朝苏氏鏢局疾奔。 ...... 苏氏鏢局门前,气氛剑拔弩张。 两扇黑漆大门敞开,院子里密密麻麻站了三四十號人,分作两拨。 一拨是苏家鏢师、趟子手,约莫二十来人,人人持刀握棍,围成半圆,护在正厅台阶前,但个个面带惶色,不少人身上带伤,气息虚浮。 另一拨只有十余人,却气势逼人。 为首三人並肩而立。 左侧是李天,尖脸薄唇,抱著胳膊,嘴角噙著毫不掩饰的讥誚笑意。 右侧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锦袍玉带,面容冷峻——正是陈望龙。他眼神淡漠地扫视著苏家眾人。 而正中那人,玄黑衣袍,腰佩长刀,面容冷硬,正是赵明远。 他身后站著七八个劲装武者,个个气息沉稳,至少都是明劲修为,显然是赵家精心培养的护院好手。 台阶上,苏德荣独自站著。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绸衫,头髮梳得齐整,手里那把摺扇依旧摇著,只是摇动的频率比平日快了些。 “赵教头,”苏德荣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苏家鏢局是遇到了难处,可还没到要变卖祖產的地步。那四百两黄金的亏空,给我三个月时间,连本带利,一定还上。” 李天嗤笑出声:“三月?苏师弟,鏢局如今什么光景,你心里没数?前几日走鏢又折了五个,连抚恤金都发不出。听二师兄一句劝,趁早交了这烂摊子,还能留点体面。” 苏家眾人闻言,个个怒目而视。 王贵闷哼一声,就要衝上前,被身旁的赵铁山死死拉住。 “李天,”苏德荣脸上笑容淡了些,“我苏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外人?”李天哈哈大笑,“你苏家欠的钱,债主正好是我赵家旁支的三爷!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借据在这儿!”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借据,抖开,朝眾人晃了晃:“白纸黑字,盖著苏氏鏢局的大印,还有苏景明苏二爷的亲笔画押!借款四百两黄金,月息三分,逾期不还,以鏢局全部资產抵债!” 苏德荣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掛著笑:“是,借据不假。可当初说好若遇变故,可延期三月。如今苏家遇难,按规矩……” “规矩?”一直沉默的赵明远忽然开口。 二字落地,院中骤静。 那双冷漠的眼睛看向苏德荣,缓缓道:“苏德荣,江湖规矩是给有实力的人讲的。你苏家如今,还有什么实力?” 赵明远向前踱了一步,靴子踏在青砖上:“今日我来,不是跟你讲规矩的。是来收债的。”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那面插在影壁前的靛蓝鏢旗:“旗,摘了。宅院、货仓、车马,折价抵债。若还不够——” 目光落在苏德荣腰间那块羊脂玉佩上:“你身上这些零零碎碎,也一併抵了。或许还能凑个整数。” 苏德荣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锦袋,扬手掷向赵明远:“这里是二百二十两黄金!余下的一百八十两,三个月內……” 赵明远伸手接住锦袋,掂了掂,隨手递给身后的隨从。 那隨从当场解开袋口,就著日光仔细清点,片刻后抬头:“赵教头,確是二百二十两。” 赵明远点了点头,看向苏德荣:“还差一百八十两。” “我说了,三个月……” “今日午时前。”赵明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借据上写的明白:逾期不还,以资產抵债。苏少帮主,该认得这几个字吧?” 苏德荣脸色铁青。 台阶下,苏家眾人中已有低声啜泣——那是几个老趟子手的家眷,他们今日也被叫来,眼睁睁看著自家生计被逼上绝路。 李天见状,笑得更加畅快:“苏师弟,何必硬撑呢?把鏢局交出来,你们苏家还能留条活路。真要闹到官府,那可不是好看的了。” 陈望龙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赵教头,时辰宝贵。” 赵明远点头,朝身后挥手:“进去,清点资產。若有阻拦……” 他目光扫过苏家眾人:“按私闯民宅论处,死活勿论。” “是!” 七八名赵家护院齐声应诺,踏步上前。 苏家鏢师们握紧刀棍,却无人敢真动手——对方是赵家,是內城五大家族之一,真动了手,莫说他们,就是苏家满门,也难逃一劫。 苏德荣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些护院一步步逼近,看著自家人绝望的眼神,看著这座祖父一手创建、父亲苦心经营、自己从小长大的鏢局…… 扇子,缓缓垂落。 他闭上眼。 就在这一瞬—— “等等。”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院门外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 陈江河迈步走进院子,周勇跟在他身后,脸色依旧苍白,却挺直了腰板。 第47章 缓手 陈江河踏入院子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过来。 他穿著一身靛蓝劲装——正是鏢局配发的行头,腰间別著那柄跟了他多年的屠宰刀,步伐沉稳。 苏德荣猛地睁开眼,看见陈江河,先是一怔,隨即脸色变了:“江河?你来做什么?回去!” 陈江河没有理会,径直走到院中空地,在赵明远身前五步处站定。 他朝赵明远抱了抱拳,语气平静:“赵教头。” 赵明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认得陈江河,醉春楼那日见过一面,师父新收的小师弟,据说有些天赋。 但天赋再好,也不过是个破落武馆弟子,在这种场合,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李天更是直接嗤笑出声:“哟,这不是陈师弟吗?怎么,来给你三师兄送行了?” 陈江河没有理会他。 赵明远缓缓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陈江河?这里没你的事。” “有。”陈江河从怀中掏出那个粗布包袱,解开。 他將包袱放在地上,推向前半步:“这里有二百两金票,另有碎银四十二两。” 院子里骤然一静。 连风吹过鏢旗的猎猎声都清晰可闻。 周勇、王贵、赵铁山等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那堆钱財。 苏德荣更是浑身一震,手中摺扇“啪”地合拢,死死盯著陈江河。 李天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声:“哟,陈师弟好阔气!这金票说拿就拿?该不会是偷鸡摸狗来的吧?” 陈江河抬眼看向他,声音依旧平稳:“若不信,可当场查验。金票是『通宝银號』的票,童叟无欺。” 赵明远身后那隨从快步上前,蹲身仔细查验,片刻后抬头,脸上也露出讶色:“赵教头,確是真的。” 赵明远盯著陈江河,眼神渐深:“你哪来这么多钱?” 陈江河唇角微弯,露出近乎嘲讽的弧度::“我为何要向赵教头交代私產来源?” 赵明远眯了眯眼,不再追问,转而看向苏德荣:“本金四百两,齐了。” 苏德荣正要鬆一口气—— “利息呢?”赵明远淡淡道,“借据上可是写得明白,零头抹去,算你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周勇忍不住吼道,“哪家钱庄敢这么算?!” 李天冷笑:“白纸黑字,苏景明亲自画押。怎么,想赖帐?” 陈江河沉默,但心中却瞭然。 乱世之中,本就是强者说了算。 赵家今日铁了心要吞下苏氏鏢局,自然不会只要那四百两本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赵教头的意思,是还需一百两黄金?” 赵明远开口,声音冷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抵赖不得。” 一百两黄金,他拿不出。 除非……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本《虚影步》秘籍。 这秘籍若是拿去典当,甚至能值几百两黄金。 但这可是青龙卫的东西,一旦流出,万一被青龙帮查到自己头上…… 他正犹豫间—— “怎么,凑不齐了?” 一声轻嗤传来。 陈望龙从赵明远身侧走出,锦袍玉带,面容冷峻。 他缓步走到陈江河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这个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庶出堂弟。 他缓缓开口,嘲讽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泥鰍湾那个庶出的堂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慢:“一个庶子,能混到今日,倒也难得。可惜,不该管的事,別管。不该逞的能,別逞。” 陈江河沉默。 陈望龙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甚。 这个从小被家族忽视、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庶出堂弟,此刻竟敢站在这里,用这种平静的眼神看著他? 凭什么? 他忽然想起数月前在陈家正堂,祖父陈青义提起陈江河时那副不屑一顾的神情:“一个庶子,能有什么出息?望龙,你才是陈家的未来。” 可如今,这个“没出息”的庶子,竟拿出了整整二百两黄金! 陈望龙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他不允许。 不允许一个庶子,在他面前摆出这副“镇定自若”的姿態。 他声音陡然拔高:“陈江河,你可知,在真正的天才面前,你这点微末本事,不过是螻蚁撼树?” 话音未落,他骤然出手!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 右拳直捣陈江河要害! 这一拳狠辣至极,分明是要废其修为,断其武道根基! 周围眾人俱是一惊。 谁也没想到陈望龙会突然出手,更没想到他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的杀招! 苏德荣脸色大变,厉喝:“你敢!” 赵明远眉头一皱,却並未出声阻止。 李天更是嘴角咧开,眼中满是快意——陈江河这小子,今日死定了! 电光石火间,陈江河动了。 他没有退,没有闪,甚至没有摆开架势。 只是腰胯微沉,右拳抬起,迎著陈望龙那记狠辣的拳锋,平平一拳递出。 拳出无声,无风,无势。 仿佛只是隨意抬手。 双拳相接。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子里炸响,如擂重鼓! 陈望龙脸上的冷笑骤然僵住。 他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阴柔劲力,自陈江河拳锋透入,顺著自己手臂筋络直钻进来! 那劲力所过之处,筋肉酸麻,气血凝滯,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更有一股暗劲如毒蛇般直透丹田,震得他气血翻腾,喉头一甜! “噔、噔、噔!” 陈望龙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砖上踩出深深的脚印,第三步时终於稳不住身形,单膝跪地! 他猛地抬头,死死瞪向陈江河,眼中儘是骇然与难以置信:“你……你也是暗劲?!” 满场死寂。 所有目光都凝固在陈江河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茫然……最终匯聚成一种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 暗劲?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出身泥鰍湾庶脉、在形意武馆这等破落门户学拳的少年……竟是暗劲?! 周勇、王贵、赵铁山……所有苏家鏢师,俱是瞠目结舌,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 李天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连一直神色冷漠的赵明远,此刻也瞳孔骤缩。 陈江河缓缓收拳,站直身体。 他目光平静地看著跪地的陈望龙,声音依旧平淡:“堂兄,承让了。” “你……你……”陈望龙浑身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伤的,“你藏得好深!” 陈江河没有接话,只是转向赵明远,將手中包袱再次递出:“赵教头,四百两黄金,先还本金。余下利息,苏家三个月內一定凑齐。借据,请归还。” 赵明远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玩味:“陈江河……我倒是小瞧你了。十八岁的暗劲,放在內城,也算得上天才。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天才,也得懂规矩!” “规矩?”陈江河抬眼,“欠债还钱,便是最大的规矩。但若想以高利逼人倾家荡產……这规矩,恐怕站不住脚。” 赵明远冷哼一声:“牙尖嘴利。钱,我可以收。借据,也可以还。但——” 他目光扫向跪地的陈望龙,又转回陈江河身上:“你伤我赵家之人,这笔帐,怎么算?” 苏德荣忍无可忍,上前一步:“赵明远!分明是陈望龙偷袭在先,江河不过是自卫!在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著,你想顛倒黑白?!” “自卫?”赵明远淡淡道,“陈望龙乃震雷武馆高徒,赵家座上宾。他出手教训自家不肖子弟,何错之有?倒是你这位小师弟,以下犯上,出手狠毒……今日若不给他个教训,我赵家顏面何存?”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七八名赵家护院齐齐踏步上前,气息锁定陈江河。 李天更是狞笑著抽出长刀:“大师兄,跟这小子废什么话!废了他修为,看他还敢不敢囂张!” 陈江河眼神渐冷。 他右手缓缓垂至腰侧,指尖触及刀柄,左手则悄然摸向怀中石灰粉袋。 虽然对付暗劲高手效果有限,但混战之中,总能製造些机会。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 “怎么,两个赵家的狗,要以多欺少?” 苏德荣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手中的摺扇“唰”地展开,一步跨到陈江河身前,將他挡在身后。 月白绸衫在风中微扬,那张总是掛著散漫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表情。 “苏德荣,”赵明远眯起眼,“你想插手?” “他是我师弟。”苏德荣摇著扇子,语气轻描淡写,“动他,便是动我。你们赵家想以多欺少……可以,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少帮主!”周勇、王贵等人红了眼,纷纷持刀上前,与苏德荣並肩而立。 赵家护院们脚步一顿,看向赵明远。 赵明远盯著苏德荣,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师兄弟情深。既然如此……”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 “我便成全你们。” 刀身暗沉,隱泛血光。 气氛骤然绷紧至极限! 然而,就在赵明远即將挥手下令的剎那—— 跪在地上的陈望龙,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如血,死死盯著陈江河,嘶声道:“陈江河……我要你死!”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 这一次,他再无保留,暗劲修为全力爆发,周身气血蒸腾,拳风撕裂空气,带著一股同归於尽的惨烈气势,直扑陈江河! 这一拳,凝聚了他所有的怨恨、羞辱、不甘! 他要將眼前这个庶出堂弟,彻底碾碎! ....... 小闪电在此跪谢义父们的月票和打赏!!!! 各位义父们放心,上架小闪电一定爆更(直接爆了!),现在新书期还是希望各位义父动动小手,点点追读,让小闪电在新书榜也有一席之地!!!! 第48章 交手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陈望龙,宜林县近年来最耀眼的天才,震雷武馆半年破明劲、十八岁暗劲的奇才,赵家倾力招揽、寄予厚望的未来之星。 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泥鰍湾出身的庶子,一拳轰退三步,当眾跪地! 还是在他刚刚出言讥讽、志在必得之后。 四周那些目光——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甚至隱隱夹杂的一丝快意。 如同烧红的钢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脊梁骨。 “一个庶子……一个在泥鰍湾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贱种!”陈望龙嘶声低吼,“凭什么……你凭什么能站在这里,凭什么能接下我的拳,凭什么——敢让我跪?!” 陈江河静静站著。 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气息悠长平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只是隨手拂尘。 他看著状若疯魔的堂兄,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讥誚,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刺痛陈望龙。 “我杀了你——!” 陈望龙彻底失去了理智。 陈望龙周身气血轰然爆发,皮肤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筋络如小蛇般賁张游走。 震雷武馆所传的刚猛劲力被他催谷到极致,双拳齐出。 一拳直捣陈江河面门,一拳暗藏肋下,隨时可变招攻向心口。 这是震雷武馆的“双雷破”,以刚猛暴烈著称,讲究一往无前,以力破巧。 陈望龙此刻含恨出手,拳风撕裂空气,竟隱隱带起风雷之声! 陈江河眼神一凝。 他看得出,陈望龙已彻底失去理智,这一拳虽势大力沉,却毫无章法,破绽百出。 但正因如此,反而更危险。 一个不顾生死、只想同归於尽的疯子,往往能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杀伤力。 不能硬接。 陈江河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侧滑。 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似缓实疾,向左侧滑开半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步踏得妙到毫巔,恰恰让陈望龙那含怒的雷拳擦著胸前衣襟掠过。 凌厉的拳风颳过,靛蓝布料“嗤啦”一声裂开更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精悍的肌肉线条。 陈望龙一拳落空,身形趔趄,眼中赤红更甚,反身便是一记扫腿,直取陈江河腰腹! 陈江河腰胯拧转,身形如游鱼般顺著腿风飘退,同时右手並指如刀,闪电般戳向陈望龙支撑腿的膝弯! 指未至,暗劲先发。 一股阴柔劲力隔空透入,陈望龙只觉右膝一麻,整条腿瞬间使不上力,扫腿之势顿消。 “你——” 陈望龙又惊又怒,左拳再起,却是乱打乱砸,全无章法。 陈江河却愈发沉稳。 他脚踏虚影步,身形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总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陈望龙的疯狂攻击。 同时双手或指或掌,或戳或拍,每一次出手皆精准狠辣,专攻陈望龙关节、筋络、气血运转节点。 不过七八招,陈望龙已是左支右絀。 他右臂被废,左拳乱而无章,右腿膝弯又遭暗劲所伤,步伐踉蹌。 更让他心惊的是,陈江河的暗劲阴毒无比,每一次接触,都有一股绵柔劲力钻入体內,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他的气血运转。 “砰!” 陈江河一记钻拳,自陈望龙肋下空门钻入。 暗劲透体。 陈望龙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张口喷出一口血。 他踉蹌倒退,低头看向自己肋下。 衣襟完好,只有一个浅浅拳印,可內里……肋骨已断,臟腑受创! “不……不可能……”陈望龙喃喃自语,眼中儘是难以置信,“我乃震雷武馆天才……赵家座上宾……怎么会……输给你这个庶子……” “给我滚开!”陈望龙厉喝,不顾气血翻腾,强行催运暗劲,右腿如钢鞭横扫,直取陈江河腰腹,意图逼退对方,重整旗鼓。 陈江河却不退反进! 他腰胯陡然下沉,身形矮缩,险险让过扫腿,同时右手如灵蛇出洞,五指成爪,精准扣住陈望龙尚未收回的右脚踝! “不好”陈望龙心中大骇,陈江河却吐气开声,腰背发力,竟將陈望龙整个人抡起半圈,狠狠砸向地面! “轰!” 青砖碎裂,烟尘四起。 陈望龙被摔得七荤八素,臟腑移位,一口逆血喷出。 他还未挣扎起身,陈江河已一脚踏在他胸口,暗劲微吐,震得他气血涣散,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陈江河低头,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看著脚下这位曾经高不可攀的堂兄,如今如同死狗般狼狈。 他抬起右脚,移至陈望龙小腹丹田上方,劲力含而未发,其意不言自明。 废其修为,永绝后患! “住手!” “小辈敢尔!” 两声怒喝,一道凌厉,一道苍老威严,几乎同时炸响! 一道是近在咫尺的赵明远,他眼见陈望龙危急,再也按捺不住,长刀出鞘,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直斩陈江河后颈! 刀势狠辣迅疾,毫不留情! 另一道,却是来自鏢局院墙之外,声音苍老却蕴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浩大、如山如岳的气机自远处骤然降临,锁定了陈江河! 化劲宗师! 陈江河浑身汗毛倒竖,一股致命的危机感瞬间攫住心臟。 他若执意废掉陈望龙,必然来不及闪避赵明远这背后一刀,更可能被那即將到来的化劲雷霆一击轰杀!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 踏下的右脚方向陡变,狠狠踩在陈望龙右臂肘关节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我的手!!”陈望龙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显然筋断骨折。 而陈江河借这一踩之力,身形如陀螺般急旋,险之又险地让过了赵明远斩向后颈的刀锋。 刀风掠过,他肩头衣衫“嗤”地裂开,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几乎就在他旋身避开的同时—— 一道灰色身影如鬼魅般自院墙外飘然而入,无声无息,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一个身穿灰色布袍的老者,麵皮乾瘦,眼神浑浊,手中拄著一根不起眼的乌木拐杖。 他人在空中,右掌已凌空拍下! 掌风未至,一股恐怖的压迫感已笼罩全场! 陈江河瞳孔骤缩。 他想退,却发现自己周身气机已被锁定,竟如陷泥沼,动弹不得! 这便是化劲之威!隔空发力,气机锁定,已非暗劲武者所能抗衡! 灰袍老者浑浊的眼珠看向陈江河,淡漠开口,声音沙哑:“年纪轻轻,心肠如此歹毒,下手这般狠绝。留你在这世上,也是祸害。” 眼看陈江河就要被这化劲宗师一掌毙於当场—— “嘖,这么热闹?”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在院中响起。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仿佛刚睡醒般带著鼻音。 但就是这般懒散语调,却如春风化雪,瞬间將灰袍老者那铺天盖地的化劲威压,消弭於无形! 灰袍老者脸色骤变,猛地转头! 第49章 出手 “我李承岳的徒弟,什么时候轮到別人来管教了?” 所有人霍然转头。 门口倚著个人。 一身藏青布褂,头髮乱蓬蓬地用根木簪草草挽著,手里拎著个酒葫芦,眼皮半垂,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正是李承岳。 他就那么松松垮垮地靠著门框,腰间那杆用粗布裹著的长枪隨意靠在肩头。 “师、师父?”苏德荣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叫道。 李承岳没搭理他。 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那双总是醉意朦朧的眼睛此刻如寒潭一般,缓缓扫过院子里剑拔弩张的眾人。 最后落在赵明远身上。 “赵大教头,”李承岳开口,语气平淡,“带著这么些人,堵著我徒弟的院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赵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承岳的名头,他当然知道。 毕竟这个烂酒鬼师父,化劲修为,当年也曾风光过。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的宜林县,化劲武者固然是高手,但內城五大家族,哪家没有几个化劲坐镇? 赵家更是有两位化劲巔峰的老祖,还有一位据说半只脚已踏入“罡劲”。 一个李承岳,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赵明远定了定神,抱拳道:“李师傅,此事乃赵家与苏家私债,按江湖规矩......” “江湖规矩?”李承岳打断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明远心头莫名一凛。 “江湖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承岳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可江湖规矩,也讲个『理』字。你赵家先以高利逼债,再纵容门下偷袭,末了还想以多欺少——赵明远,你是觉得我李承岳的徒弟没长辈撑腰,还是觉得我形意门这块牌子,已经烂到可以隨便踩了?” 话音未落,他肩头那杆粗布包裹的长枪,忽然“嗡”地轻颤一声。 缠裹的粗布寸寸崩裂,簌簌落下。 一桿长枪显露真容。 枪长七尺二,通体暗沉,非金非木,隱约有细密龙鳞纹路盘旋而上。 这枪一现,院子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三度。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长笑。 “李承岳!多年不见,你这『潜龙枪』的煞气,倒是丝毫未减!” 李承岳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我当是谁,原来是赵家的『铁手』赵昆。怎么,赵家是没人了,连你这把老骨头都派出来撑场面?” 赵昆脸色一沉:“李承岳,休要逞口舌之利!今日之事,赵家占著理。你若识相,便带著你的徒弟离开,莫要自误!否则——” “否则怎样?” 李承岳打断他,忽然踏前一步。 就那么隨意的一步。 “喀啦啦——” 院中青砖地面,以他足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骤然扩散开三丈! 没有蓄势,没有运劲,就是隨意一步踏出。 可那股沛然莫御的威压,如山岳倾颓,如怒海翻腾,轰然笼罩整个院子! 赵昆瞳孔骤缩,失声叫道:“你——!” 话音未落,李承岳动了。 他根本没看赵昆,甚至没看任何人。 手中“潜龙枪”隨意抬起,枪尖遥指赵昆眉心。 然后,轻轻一递。 这一枪,平直,简单,没有任何花巧。 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没有搅动风云的异象,甚至连残影都模糊难辨。 就像熟人见面,隨意伸出手。 可赵昆却脸色剧变,如见鬼魅,身形暴退! 他退得极快,双脚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深沟,灰布长衫鼓盪如帆,双掌齐出,化劲全力爆发,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气墙。 “轰——!!!” 气墙与枪尖接触的剎那,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赵昆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之上! “砰!” 青砖垒砌的院墙轰然坍塌一片,烟尘瀰漫。 待烟尘散去,眾人骇然看见,赵昆半跪在碎砖之中,嘴角溢血,双臂衣袖尽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痕。 他抬起头,死死盯著李承岳,眼中儘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罡、罡劲......你竟然......踏入了罡劲?!” 满场死寂。 落针可闻。 罡劲! 武道修行,明劲开碑裂石,暗劲摧心断脉,化劲掌控周身,皆是对自身劲力的运用。 而罡劲,乃是化劲之上的境界! 劲力外放,凝练如罡,可隔空伤人,可护体如罩。 赵家那位半步罡劲的老祖,便已让赵家稳居內城五大家族前列,享有莫大权柄。 而李承岳,这个终日与酒壶为伴、守著破落武馆、看似颓唐邋遢的老头,竟是真正的罡劲强者?! “现在,”李承岳收回长枪,隨意拄在地上,目光转向赵明远和李天,“能好好说话了?” 赵明远嘴唇哆嗦,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李天更是面无血色,裤襠处隱隱有湿痕渗出,浑身抖如筛糠。 “师、师父.....”赵明远声音乾涩,“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今日……是弟子冒犯。苏家既已归还本金,利息……可延后三月。” “延后三月?”李承岳挑眉,仿佛听见什么有趣的话,“我刚才好像听说,有人要废我徒弟修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天身上:“还有人说,我形意门是破落武馆?” 李天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到李承岳脚边,磕头如捣蒜,额头瞬间见血:“师父!师父饶命!弟子猪油蒙了心!弟子知错了!求师父看在往日……看在弟子曾为您端茶递水的份上……” “往日?情分?”李承岳嗤笑一声,抬脚轻轻一拨。 李天就像滚地葫芦般翻了出去,狼狈不堪。 李承岳看著他,眼神里没什么怒火,只有一片漠然: “当年你冻僵在雪地里,快死了,是我把你捡回来,给你衣穿,给你饭吃,教你拳法,指望你成人。” 枪尖微转,指向赵明远:“赵明远,你天赋好,心气高,我倾囊相授,盼你能將形意拳发扬光大,也算对得起你一身根骨。” 他顿了顿,又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们攀了高枝,想要更好的前程,我不怪。这世道,谁也不容易。” 李承岳声音陡然转冷:“可今日,你们两个欺师灭祖的东西,带著外人,仗著人多势眾,欺到我徒弟头上,要毁他根基,夺他生计……是觉得我李承岳老了,提不动这桿枪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院落之中,罡风骤起!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倾塌,笼罩全场。 赵家那些明劲护院个个面色惨白,呼吸困难,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就连赵明远这等暗劲巔峰,也觉胸口如压巨石,气血运转滯涩。 李天更是“噗”地喷出一口血,踉蹌倒退,瘫坐在地。 唯有陈望龙,他死死盯著李承岳,眼中儘是怨毒,嘶声道:“老东西,你敢.....” “聒噪。” 李承岳看都没看他,反手一拂袖。 一道无形罡气隔空抽在陈望龙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陈望龙整个人被抽得凌空翻转了半圈,重重砸在地上,半边脸颊瞬间肿起,牙齿混著血沫喷出,剩下的咒骂全被堵回了喉咙里,只剩“嗬嗬”的痛哼。 李承岳这才踱步过去,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小辈,”李承岳盯著他,眼神冰冷,“长辈说话,轮得到你插嘴?你们陈家那点破事,自己关起门来解决。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俯身,用只有陈望龙能听清的声音,淡淡道:“我不介意替你家大人,管教管教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麒麟孙』。” 陈望龙浑身一颤,眼中的怨毒终於被无边的恐惧压过,死死闭上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第50章 镇压 李承岳缓缓转身。 目光再次落在赵明远和李天身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蓄势,他手中那杆“潜龙枪”只是隨意一抬。 枪尖轻点,两点乌芒如夜梟掠空一般,一闪而逝。 “噗、噗。” 两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死寂的院中清晰可辨。 赵明远和李天浑身剧震,低头看向自己丹田位置。 丹田中那股苦修多年、凝聚如珠的气血劲力,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水囊,正在飞速流逝、溃散! 数十载苦功,一朝尽付东流。 “不……不可能……”赵明远声音嘶哑,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我的修为……我的暗劲……” 他踉蹌一步,瘫跪在地,双手死死按在小腹,仿佛想按住那正在消散的力量。 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只剩绝望与疯狂交织的扭曲。 李天更是不堪,他扑倒在地,涕泪横流,朝著李承岳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撞击青砖,发出“咚咚”闷响: “师父!师父饶命啊!弟子知错了!弟子当年是猪油蒙了心……求您……求您,留弟子一条生路……弟子愿回武馆扫地挑水,做牛做马……” 李承岳收枪,目光淡漠:“叛离师门,今日废尔等修为,逐出形意门。往后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与我再无瓜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再敢欺我门下弟子——下次废的,就不是修为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寒。 “李承岳——!” 一声怒吼自院墙外炸响。 灰袍老者赵昆挣扎著从碎砖中站起,嘴角溢血,双目赤红: “你今日废我赵家招揽之人,便是公然打赵家的脸!罡劲又如何?宜林县还不是你能只手遮天的地方!我赵家……” “赵家?”李承岳忽然笑了。 他抬起头,望向內城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舍,落在那些深宅大院之上。 “赵昆,你是不是觉得,赵家有两个化劲老祖,其中还有一个半只脚踏入罡劲的,便可压得住我李某?” 赵昆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却不敢接话。 李承岳摇了摇头,缓缓道:“看来这么多年,宜林县的人,都忘了李某当年的威风了。”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如风箱鼓盪,周身衣衫无风自动。 “內城张、王、李、赵、钱,五大家族的话事人,听著——” “今日我弟子陈江河,於苏氏鏢局了结私债,你赵家子弟赵明远、李天,携眾威逼,纵容门下偷袭,欲行不轨。” “李某身为师长,出手惩戒,废二人修为。” “若有不服——” 他手腕一振,长枪扬起,枪尖遥指內城方向那巍峨的城门楼! “李某在此,等你五家化劲齐至!” “半柱香內不至,我便一枪,捅穿你內城门楼!” 声浪滚滚,如惊雷炸响,震得整条街房屋瓦片哗啦作响。 外城无数百姓、武者,纷纷抬头,骇然望向声音来处。 摊贩忘了吆喝,孩童止了哭闹,连野狗都夹著尾巴缩进巷角。 “那是……形意武馆的李师傅?” “他刚才说什么……要捅穿內城门楼?” “疯了……真是疯了……” 內城方向,先是一静。 隨即,五道强横无匹的气息,冲天而起! “李承岳!你太狂妄了!” “罡劲便可目中无人?真当我五家无人不成?!” “今日便让你知道,宜林县——还轮不到你撒野!” 怒喝声中,五道身影自內城各处掠出,转瞬即至苏氏鏢局上空! 为首一人,白髮白须,身穿紫金蟒袍,正是赵家那位半只脚踏入罡劲的老祖——赵无极! 其后四人,皆是五大家族坐镇的化劲巔峰强者,个个气息浑厚,目光如电。 五人气机交织,竟隱隱结成阵势,將整个鏢局笼罩其中! “李承岳,”赵无极声音冰冷,“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废一臂,跪地谢罪,今日之事,我可做主,就此揭过。” 李承岳抬起头,看著空中那五人,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无奈,有些感慨,更多的,却是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 “多少年了……你们五家,还是这套说辞。” 他缓缓举起长枪,枪尖斜指五人。 “既然你们觉得,五个化劲联手,便能压得住罡劲——” “那今日,李某便让你们看看——” “何为,罡劲。” 话音落,枪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就是平平常常的一枪,向上刺出。 可这一枪刺出的剎那,天地色变! 以李承岳为中心,方圆百丈內的空气骤然凝滯,仿佛化作实质的泥潭。 空中那五人脸色大变,只觉周身气机被一股无形巨力牢牢锁死,竟连动一根手指都难! 枪尖之上,一点幽蓝寒芒亮起。 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骤然膨胀,化作一道直径丈许的蓝色罡气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崩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五位老祖脸色大变。 他们万万没想到,李承岳竟敢以一敌五,更没想到,他的罡劲修为已至如此境界! “联手——!” 赵家老祖厉喝一声,五人同时出手。 赵家老祖双掌拍出,掌风化作赤红火劲; 钱家老祖长剑出鞘,剑光如银河倒泻; 孙家老祖拳出如雷,拳风凝成金色巨拳; 李家老祖刀光如雪,一刀斩裂虚空; 周家老祖指如利剑,一指洞穿空气。 五道化劲绝学,联手一击,威力足以摧山断岳! 可李承岳只是大笑。 “米粒之珠,也敢与皓月爭辉?!” 他手腕一抖,黑枪再振。 五道枪芒骤然合一,化作一道粗如水桶的青色光柱,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而出! “轰——!!!” 惊天巨响,震彻全城。 五道化劲绝学,在青色光柱前一触即溃。 掌风碎,剑光崩,拳影散,刀气消,指劲灭。 五位老祖同时闷哼,身形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砸落在外城各处,激起漫天烟尘。 一枪,镇压五化劲! 满城死寂。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全都张大了嘴,目瞪口呆。 李承岳凌空而立,黑枪斜指地面,周身青色罡气缓缓收敛。 李承岳收枪,拄地而立,目光扫过街上那五人,又望向內城方向。 “今日,废赵明远、李天修为,是惩戒。” “伤你五人,是警告” “从今日起,宜林县內——” 顿了顿,声音阴冷: “谁再敢动我李承岳的弟子——” “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实力,接不接得住李某这一枪。” 全场死寂。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外城百姓,还是暗中窥探的各路武者,全都屏住呼吸,心神震撼。 罡劲。 李承岳。 从今日起,这个名字,將如烙印般,刻进宜林县每一个武者的心里。 苏氏鏢局院內,陈江河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师父的背影。 那个总是醉醺醺、瘫在竹椅里的老头,此刻挺直脊樑,持枪而立,如山岳巍峨。 原来,这才是师父真正的模样。 李承岳转过身,晃晃悠悠走到陈江河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小子,看到了?这才叫——实力。” 陈江河重重点头。 苏德荣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眼眶却有些发红。 满院鏢师趟子手,个个挺直腰板,与有荣焉。 李承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嘟嘟囔囔:“走了走了,回去睡觉。这一枪捅得......嘖,又得少喝三壶好酒......” 他晃晃悠悠朝院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 瞥了陈江河和苏德荣一眼,扯了扯嘴角: “两个臭小子,看什么看?” “收拾收拾,滚回武馆。” “今晚加练,站桩六个时辰。” “连个这些垃圾货色都要为师出手,真是丟我形意拳的脸。” 陈江河:“……” 苏德荣:“……” 眾人:“……” 李承岳不再理会,拎著枪,趿拉著鞋,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晃悠悠消失在巷口。 背影邋遢,脚步虚浮。 仿佛刚才那一枪镇压五化劲、声震全城的罡劲宗师,只是个幻觉。 尘埃落定。 赵家眾人搀扶著重伤的五名化劲,灰头土脸地离去。 赵明远和李天修为尽废,如丧家之犬,被赵家族人拖走。 陈望龙早已昏死过去,被震雷武馆的人抬走。 院中,苏德荣看著满地狼藉,又转头看向陈江河,忽然咧嘴一笑: “小师弟。” “以后师兄陪你站桩。” 陈江河抬眼,看著这位三师兄眼中那抹难得的认真,缓缓点头。 上架感言 首先必须郑重感谢编辑青狐,给了我开书籤约的机会,没有青狐就没有这本书,这份知遇之恩我会记在心里! 也感谢青狐直播间的管理孤城哥的悉心解惑,还有青狐群里各位义父的一路相伴与支持! 更要谢谢所有书友义父们,无论是月票、收藏、打赏,还是新书期的追读与关注,你们的每一份支持,都是我咬著牙码字的最大动力! 我是纯新人作者,被公司裁员后,没了收入来源,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个刚刚出生的小宝,家庭的重担全压在肩头,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前路更是一片迷茫。 往后定会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和努力,打磨好每一个字、写好每一章內容。 上架后的更新我必尽全力,虽然新人手速有限,但我一定拼尽全力! 加更规则:1000月票加一更,万赏加一更,绝不食言!(尽力而为!) 知道大家的订阅都是辛苦挣来的钱,若看得不爽,儘管提意见,我只听劝不对线,你们的认可,就是我的饭碗。 最后,卑微求首订、求追读、求月票! 每一份订阅对我而言都重如千钧,小闪电在此,跪谢各位义父! 第52章 造势(义父们,跪求首订!) 第52章 造势(义父们,跪求首订!) 李承岳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深,牵动了胸前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 染血的藏青布褂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左手持著那杆“潜龙枪”,枪尖拖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断续的、暗红的痕跡。 他就这么一步步,朝著形意武局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踏下,都异常沉重,在街道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苏德荣眼圈还红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在他左侧半步之后。 陈江河走在右侧,自光低垂,落在师父拖行的枪尖和那双沾满泥污血渍的布鞋上。 外城的长街空荡而破败。 但並非无人。 两侧紧闭的门板后,糊著破纸的窗欞缝隙间,甚至远处巷口的阴影里,无数道目光正死死盯著这三道缓缓移动的身影。 恐惧、敬畏、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种种情绪在死寂中无声流淌。 “走、走了————赵家老祖他们————真退了?”有人压著嗓子,气音颤抖。 “退了!五个打一个,周家老祖胸膛都塌了,被人抬回去的!赵无极那老东西脸色跟吃了屎一样!”回答的人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般的亢奋,更多的是一种目睹传说诞生的战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废话!硬接了赵无极全力一掌啊!可你看看他走路那架势!换你你站得稳吗?” “半步罡劲————原来形意武馆那个烂酒鬼————真是半步罡劲————” “赵家的赵无极,钱家的钱守义,孙家的孙撼山,李家的李长风,还有周家的周昆————五个化劲巔峰,被他废了一个,打退四个————” 低语声如蚊蚋,顺著风,断断续续飘进三人的耳朵。 一个守著破落武馆、终日与酒葫芦为伴的老头,竟是半步罡劲的强者? 那內城五大家族,盘踞宜林县数十年,根深蒂固,今日却在一个外城武馆师父面前吃了大亏? 陈江河跟在师父身后,目光扫过街旁那些面孔。 他看见了震惊,看见了畏惧,也看见了某种蠢蠢欲动的兴奋。 乱世之中,强者为尊。 今日师父这一战,打得不只是赵家的脸,更是將“形意武馆”这四个字,硬生生砸进了宜林县所有人的心里。 从此以后,谁再想动形意武馆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接住那杆“潜龙枪” 。 这世道,示弱一分,便可能招来十分的啃噬。 他依旧自己走著,脚步虽然沉重,却一步未停。 又走过半条街,前方就是形意武馆所在的那条窄巷。 巷口蹲著几个衣衫槛褸的半大孩子,本是附近乞儿,平日里见了武者都要躲著走。 此刻却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李承岳手里的枪,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忽然站起身,衝著李承岳的背影,嘶声喊了一句:“李师傅————威武!” 声音稚嫩,却尖锐,刺破了长街的寂静。 李承岳脚步顿了顿。 他没回头,只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朝后摆了摆。 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孩子却像得了天大的奖赏,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站在原地,看著那三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形意武馆后院,老槐树依旧佇立。 李承岳走到石桌旁,终於鬆开了那杆一直支撑著他的“潜龙枪”。 长枪离手,“鐺啷”一声倒在青砖地上,滚了半圈,不动了。 他自己也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支撑,跟蹌著向后倒去。 “师父!” 苏德荣和陈江河同时抢上,一左一右扶住他,小心地將他搀到石凳上坐下。 一坐下,李承岳便“哇”地喷出一口淤血。 他整个人瞬间萎靡下去,脸上那层强撑的硬壳碎裂,露出底下惨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 . “我去拿伤药!我去请大夫!”苏德荣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李承岳开口,声音微弱,却依旧带著不容违逆的力量。 苏德荣脚步僵在门口。 “滚回来!”李承岳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向苏德荣,“慌什么?死不了。” 苏德荣眼圈又红了,慢慢走回来,蹲在李承岳面前,声音哽咽:“师父,您別硬撑了————” “撑?”李承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透著股狠劲儿,“老子不是在硬撑,老子是在教你们。” 他自光转向陈江河。 陈江河正撕下自己一截乾净的里衣下摆,小心地擦拭师父嘴角和胸前的血跡,闻言手顿了顿。 李承岳看著他,声音低缓:“江河,今日这阵仗,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陈江河点头。 “看清楚了什么?” “看清楚了————”陈江河略一沉吟,缓缓道,“拳头硬,才是道理。但也看清楚了,光拳头硬还不够。师父今日若只是一味死战,即便能拼掉一两个,最终也难免力竭。您示弱、诱敌、抓住他们各怀鬼胎的缝隙反击————既是实力,也是心计。” 李承岳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讚许。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说得对,也不全对。心计要有,但根基还是实力。今日我若没有半步罡劲的修为,没有当年那点余威————再多的心计,也是白搭。那五个老傢伙,哪个不是人精?为何最后退了?” 他自问自答:“是因为他们怕了。怕我拼命,怕自家损失太重,怕被我换掉一两个之后,自家在內城的地位不保。可这“怕”的前提,是我有让他们“怕”的本钱。” 陈江河默然,將染血的布条攥在掌心。 “今日之后,”李承岳的目光扫过两个徒弟,语气凝重起来,“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陈望龙被你当眾踩断胳膊,赵明远、李天被我废了修为————这是死仇。 “五大家族今日丟了这么大的脸,折了周家老祖,更不会轻易揭过。他们现在退,是因为没把握,因为互相猜忌。等他们缓过气,重新捏合起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昭然。 苏德荣咬牙:“师父,那咱们————” “咱们?”李承岳打断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好半晌才平復,脸色更白了几分,“老子短时间內,是动不了武了。再与人动手,就是找死。” 1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右臂:“赵无极那一掌,罡劲反噬,伤及肺腑。右臂骨头断了三截,筋络也损了。没有一年半载,別想恢復。就算恢復了————这半步罡劲的修为,能不能保住,还两说。” 第53章 交谈 第53章 交谈 院子里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 许久,李承岳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德荣。” “弟子在。” “鏢局那摊子,你还得扛著。”李承岳看著他,“今日之后,苏家鏢局的招牌,算是暂时保住了。赵家短期內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手,其他几家也会观望。这是机会。” 苏德荣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李承岳缓缓道:“但青龙帮的威胁还在,城外山匪、城內其他眼红的势力————都不会消停。鏢局要想真正立住,靠別人施捨不行,靠我这点余威也不行。得靠你们自己,把实力提上去,把生意做起来。” 苏德荣再次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你明白个屁。”李承岳直接骂了一句,牵扯到伤口,又皱了皱眉,“你这兔崽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心思太活,不肯下死功夫。往后少往那些勾栏瓦舍钻,多练练拳!你天赋不差,若是肯沉下心,未必不能叩开化劲关隘!” 苏德荣重重跪下:“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李承岳摆摆手,示意他起来:“江河如今是暗劲,可以帮你。但他不能常驻鏢局,他的路,不在这里。” 苏德荣看向陈江河,眼神复杂,最终点头:“弟子晓得。” 李承岳又转向陈江河:“江河。” “弟子在。” “江河,”李承岳看著陈江河,眼神复杂,“你性子稳,能吃苦,这是你的长处。但有时候————也太稳了。稳是好事,可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有时候也需要一点锐气,一点搏命的狠劲。今日你对陈望龙,最后那一脚,踩的是胳膊,不是丹田————为什么?” 陈江河沉默片刻,坦然道:“当时赵明远刀在后,化劲威压在前。若踩丹田,我必无幸理。踩胳膊,既能废他一时战力,又能借力闪避,博一线生机。” 李承岳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这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欣慰。 “计算得很清楚。”他缓缓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道理没错。可你要记住,江湖上有些事,有些仇,一旦结下,就不是你计算清楚就能躲过去的。今日你留了陈望龙修为,他日他若得了机缘,捲土重来————你会不会后悔今日之事?” 陈江河迎上师父的目光,声音平静:“弟子不悔。今日若死,万事皆休。活著,才有以后。至於陈望龙————他若再来,再废一次便是。” 李承岳怔了怔,隨即大笑起来,边笑边咳:“好!好一个再废一次便是”!咳咳————看来老子是白操心了!你小子底下藏著的狠劲,不比谁少!” 笑罢,他整个人似乎又虚弱了几分,靠在石桌边,闭目缓了许久。 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我累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德荣,去我屋里,床底下有个黑铁盒子,里面有上好的金疮药和续骨膏。江河,扶我进去。” 苏德荣应了一声,快步朝李承岳的屋子跑去。 陈江河小心地搀起师父。 李承岳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身上,轻得像一片枯叶。 那身藏青布褂被血和汗浸透,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两人一步步挪向屋內。 经过那杆倒在地上的“潜龙枪”时,李承岳脚步顿了顿。 他低下头,看著那杆陪伴自己大半生、饮过无数鲜血、今日又力敌五大化劲的长枪,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院墙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江河。”李承岳忽然又开口。 “弟子在。” “抓紧时间。”李承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陈江河心上,“我这点势”,撑不了多久。在我这杆老骨头还能唬住人之前————你得儘快变强。强到足以独当一面,强到————就算我不在了,也能护住这武馆,护住你娘,护住你在意的东西。” 陈江河心头一紧,扶著他的手微微用力:“师父,您一定会好起来。” “好起来?”李承岳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瞭然的暮色。 三人进了屋,掩上了门。 “都去吧。”李承岳摆摆手,“让我静一静。你们两个,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言罢,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苏德荣与陈江河对视一眼,躬身行礼,退出了房间。 陈江河与苏德荣站在槐树下,看看紧闭的屋门,想著师父苍白的面容和那身染血的衣袍。 许久,苏德荣低声开口:“江河。今日————多谢。” 陈江河转过脸,摇了摇头:“师兄言重了。同门之间,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苏德荣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可这世上,多的是本该”却未曾”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那片渐暗的天光,声音低了下去:“今日若没有你,没有师父————苏氏鏢局这块牌子,此刻恐怕已经摘了。我苏德荣————大概真就成了赵明远嘴里那条丧家之犬”。” 陈江河沉默片刻,缓缓道:“师兄不会。” “嗯?”苏德荣挑眉。 “就算没有我和师父,”陈江河看向他,眼神平静,“师兄也会拼命。你会带著周勇、王贵他们死战,哪怕打不过,也会咬下赵家一块肉。苏家的骨头,没那么容易啃。” 苏德荣怔了怔,隨即失笑,笑著笑著,眼角却有些发涩。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把脸,將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你这小子————”他摇头,“说话总是这么————直戳人心窝子。” 陈江河没有接话。 又静了片刻。 苏德荣声音嘶哑:“师父的伤————比他说得重。” 陈江河缓缓点头。 苏德荣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都是为了我们。”他喃喃道,“师父本可以不管的————他一个半步罡劲,去哪儿不能逍遥?何必守著这破武馆,何必为了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去跟五大家族拼命————” “因为他是师父。”陈江河打断他,声音不高,“就像师兄你,今日明知不敌,也没有丟下鏢局独自逃命。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是该不该做。” 苏德荣转头,深深看了陈江河一眼。 夕阳余暉里,这个师弟的侧脸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有一股磐石般的篤定。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武馆后院见到陈江河时的情景。 那时这小子刚进武馆不久,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瘦得像根竹竿,在角落里闷头站桩,一站就是两个时辰,汗水把地面都洇湿了一圈。 自己当时还摇著扇子调侃:“哟,新来的师弟?挺拼啊。” 陈江河只是抬起头,擦了把汗,闷声道:“师兄。” 这才多久? 一年多而已。 从那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苦练的武馆新弟子,到如今暗劲已成、镇压天才陈望龙、面对化劲威压而不改色的年轻高手—————— 苏德荣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师兄,当得有些惭愧。 “江河。”他再次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师父说得对。我这几年,心散得太开了。总想著走捷径,总想著靠苏家这块牌子————可牌子再亮,没有实力撑著,就是块破木板。” 陈江河点头:“师兄想怎么做?” “鏢局要重整。”苏德荣眼神渐渐锐利起来,“光保住招牌没用,得有实实在在的鏢师,有过硬的武力。周勇、王贵、老赵他们忠心,但修为不够。我得想办法,招揽些好手,或者————自己儘快突破化劲。” 他顿了顿,看向陈江河:“这次————我不会再偷懒了。” 陈江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师兄想通了就好。” 苏德荣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是啊,早该如此。以前总觉得,有鏢局撑著,有苏家这块牌子,还有师父兜底————我混日子也能混下去。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不必说透。 乱世如炉,要么被炼成钢,要么化成灰。 陈江河点头:“若有需要,儘管开口。” 苏德荣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倒是你————” 他顿了顿,正色道:“赵家————还有陈家,都不会善罢甘休。陈望龙被你打成那样,修为大损,你那位祖父,怕是要发疯。” 陈江河目光沉静:“我知道。” “有打算吗?” “练武。”陈江河言简意賅,“儘快突破化劲。” 苏德荣愣了愣,隨即大笑,用力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好!有志气!” 陈江河心头微动。 他看著苏德荣,这位师兄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没有往日的浮浪与嬉笑。 “师兄,”他缓缓开口,“你变了许多。” 苏德荣愣了愣,隨即失笑,双目看向师父的屋子:“人总是要长大的。以前有师父兜底,有苏家撑著,我总觉得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现在我才明白,有时候,那个个子高的,也会累,也会伤,也需要有人替他扛一扛。” 第54章 改变 第54章 改变 槐树下,陈江河与苏德荣相对而立,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穿透夜色,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苏德荣终於开口,眼神里的疲惫挥之不去,“鏢局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陈江河点头:“师兄保重。” 苏德荣扯了扯嘴角,抬手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小师弟你也一样。” 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陈江河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院门,站了很久。 直到夜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扑打在他脸上,他才缓缓转身,朝著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苏氏鏢局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油灯捻子被特意挑亮了些,昏黄的光勉强驱散角落的阴影,映著堂中七八张或凝重、 或疲惫、或犹带愤懣的脸。 苏德荣坐在主位上。 他身上那件月白绸衫已换下,穿了身靛蓝的鏢师常服,再无往日半分浮华之气。 “诸位。” 苏德荣目光扫过阶下眾人,缓缓道:“今日之事,大家都亲眼见了。若非师父拼死相护,若非江河师弟仗义援手,我苏氏鏢局这块牌子,此刻已经摘了。我苏德荣这条命,恐怕也交待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嘶哑:“这笔血债,我记著。” 周勇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少帮主————” 苏德荣摆摆手,打断他:“但光记著没用。仇要报,日子也得过。鏢局不能倒,倒了对不住死去的弟兄,也对不住还活著的诸位。” 他从怀中掏出那捲帐薄,展开,就著灯光,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苏氏鏢局做三件事。” “第一,所有长途鏢路,全部暂停。”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什么?!”周勇猛地站起,牵动左臂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少帮主,长途鏢虽然风险大,可利润也高!,要是停了————” “命都没了,要利润何用?”苏德荣看向他,眼神锐利,“长途鏢路,青龙帮设卡,山匪猖獗,內城几家虎视眈眈,咱们如今这点人手,根本走不通。硬走,就是送死,就是给赵家、给其他眼红的人送把柄!” 赵铁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少帮主说得在理。如今外头盯著咱们的人太多,长途鏢目標大,容易出事。不如收缩。” 苏德荣接著道:“不止暂停长途鏢。从明日起,变卖鏢局在城西的两处货仓、东街的三间铺面,还有————我苏家祖宅里那些用不上的古玩字画、冗余家具,一併典当。”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变卖祖產? 这在以往,是苏德荣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那个挥金如土、讲究排场的苏少帮主,如今竟要典当祖宅里的东西? 苏德荣看著眾人震惊的表情,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有些自嘲,更多的是决绝:“银子拿来,办三件事。第一,阵亡弟兄的抚恤金,翻倍给,今天天亮前,必须送到各家眷手里。第二,重伤弟兄的医药钱,鏢局全包,治到好为止。第三,剩下的,作为鏢局重整的本钱。” “少帮主!”王贵霍然起身,“这如何使得?那是祖產!” “祖產没了,可以再挣。”苏德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决绝,“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变卖所得,优先填补抚恤缺口。今日战死的五位弟兄,家中老小,必须妥善安置,每月米粮银钱,按时足额发放,直到其子女成年。受伤的弟兄,汤药费、养伤期间的例钱,一分不能少。”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顿:“鏢局可以倒,但不能让跟著咱们卖命的弟兄,流了血,再寒了心。” 堂中再次寂静下来。这一次,寂静里涌动的不再是悲愤,而是一种复杂的、滚烫的情绪。 王贵眼圈发红,重重坐了回去,別过脸。 周勇用力抹了把眼睛。 赵铁山深深吸了口气,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苏德荣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鬆了一分。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乱世之中,钱財產业皆是浮云,人心才是真正的根基。 “第三变,”他声音放缓,却更显郑重,“是咱们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面孔:“我苏德荣,往日散漫,耽於享乐,遇事总想著靠家里、靠师父,不是一个合格的少帮主,更不是一个能领著大伙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活路的领头人。”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诚恳:“今日,我给诸位赔个不是。” 说著,他竟真的朝著眾人,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少帮主!”眾人慌忙起身,手足无措。 苏德荣直起身,脸上已无半分往日的轻浮,只有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从今夜起,我不会再踏进勾栏瓦舍半步。鏢局大小事务,我亲自过问。空缺的鏢师位置,我会想办法招揽好手,但更指望的,是咱们自己人能儘快把实力提上来!” 最后,他目光回到所有人脸上:“诸位,苏氏鏢局这块牌子,是祖父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是我父亲和小叔苦心经营守下来的。如今传到我手里,我不能让它倒,更不能让它蒙尘!今日之辱,今日之危,我苏德荣记下了。但光记著没用,得变强,得把丟掉的,一样样拿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激昂,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条路很难,可能会流血,可能会死人。但我苏德荣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往后,鏢车前行,我必在车头!刀剑加身,我必在诸位之前!要倒,也是我第一个倒!” 话音落下,堂中落针可闻。 许久,周勇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低吼:“愿隨少帮主,重整鏢局,生死不计!” “愿隨少帮主,重整鏢局,生死不计!” 王贵、赵铁山等人紧隨其后,纷纷拜倒。 声音虽压得低,却匯聚成一股沉闷而坚定的力量,在夜色中沉沉迴荡。 “散了吧。”苏德荣摆摆手,“明日操练,准时集结。” 眾人行礼,依次退去。 院子里只剩苏德荣一人。 他站在檐下灯光里,抬头望著那面插在影壁前的鏢旗。 旗面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个金色的“苏”字在昏黄光线下忽明忽暗。 许久,他缓缓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把摺扇。 他握紧,又鬆开,最后“啪”一声展开。 扇面上题著两句诗,是他当年花重金请城內名士写的:“少年意气轻王侯,载酒行歌醉玉楼。” 苏德荣看著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手腕一翻,扇面朝下,“嗤啦”一声,將扇子撕成两半。 碎扇无声落下,被他隨手扔进一旁石凳下的阴影里。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厅。 第55章 暗流 第55章 暗流 陈江河推开自家小院木门时,天色已彻底暗透。 他反手合上门,背靠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日,太长。 从清晨周勇惊慌来报,到鏢局对峙、拳压陈望龙,再到师父独战五大化劲、半步罡劲威震全城————桩桩件件,皆如走马灯般在脑中轮转。 师父那句“乱世唯实力是真”,字字凿心。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解下腰间屠宰刀,搁在桌上。 他在老槐树下,闭目凝神。 白日里与陈望龙的对战,一招一式,在脑海中拆解、慢放、重组。 陈江河忽然睁眼。 右手虚握,一式劈拳缓缓推出。 拳出无声,劲力內蕴。 “身法————与拳劲————” 陈江河喃喃低语。 拳至半途,腰胯陡然拧转,足下踏出虚影步起手式,身形如柳絮左飘半尺,拳路急转,化劈为钻,自下而上斜刺! “嗤— ” 拳风掠过,三丈外槐树干上,一片枯叶无声裂成两半。 断口整齐如刀切。 陈江河收拳,皱眉。 不对。 方才那一转,步法与拳法虽有配合,却似油浮於水,未能交融。 白日面对赵昆那记化劲威压时,生死一线间,他本能地將虚影步催到极致,身形如游鱼逆流,在如山压力中寻隙闪避。 那时,步法与气血运转几乎融为一体,每一步踏出,皆牵引周身劲力自然流转。 可此刻刻意为之,反显滯涩。 “是了————”陈江河喃喃低语,“师父说过,对敌时,首在听”。听的不只是对手的劲,更是自己的劲。” 他再次摆开三体式,却不急於踏出虚影步。 心神沉入体內,细细感知气血奔流路径、筋络伸缩节奏、骨骼承力变化。 然后,他动了。 右足踏出虚影步起手式,足尖点地剎那,腰胯自然拧转,脊背如龙起伏。 右拳隨之递出,不是五行拳任何一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直拳。 拳出无声。 三丈外老槐树干上,悄然浮现出一个浅浅凹坑,边缘带著细微螺旋纹路,似被钻头旋入。 陈江河收拳,眼中明悟一闪。 他再次踏步,身形飘移间,左拳劈、右拳崩、转身钻、进步炮、横拳拦———— 五行拳五式轮转,渐与步法相合。 起初尚有滯涩,三五遍后,渐趋圆融。 拳风不再刚猛暴烈,而是带著一种奇异的“黏稠感”,仿佛搅动了周遭的空气。 每一次出拳,劲力不再局限於拳锋一点,而是隨著身法流转,在周身三尺內形成一股无形的“势”。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圆满)】 【进度:1%】 【当前技艺:五行拳(大成)】 【进度:85%】 【当前技艺:虚影步(入门)】 【进度:32%】 【效用:劲力內蕴,透体摧脉;身法初融,闪避微增】 桩功圆满了。 陈江河缓缓收势,站定院中。 剩下只需五行拳修至圆满,便可叩开化劲关隘。 他抬头望向武馆方向。 师父此刻,应该已经服了药睡下了吧? 那身伤,没有一年半载,恐怕难以恢復如初。 而这一半载————会有少风雨? 陈江河眼神渐冷。 他走到水缸旁,舀起一飘冷水,浇在脸上。 就在这时—— “沙————” 院墙外,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 似夜猫踏过瓦片,又似枯枝被风吹落。 陈江河舀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声音————只有一下。像是有人不小心踩碎了半片枯瓦,又迅速收脚。 陈江河继续舀水,洗脸,用汗巾擦拭。 动作自然,恍若未闻,但心中已如明镜。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李承岳半步罡劲力压五大家族,固然震慑一时。 但那些盘踞宜林县数十年的老牌势力,绝不可能因为一次挫败就彻底收手。 明的不敢来,暗的自然不会少。 陈江河擦乾脸,將汗巾搭在晾衣绳上,转身朝屋里走去。 步伐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慢了些。 就在他伸手推门的一剎那— 眼角余光,瞥见了院墙东北角那片阴影里,一道极其模糊的黑影。 只一闪,便消失不见。 快得像是错觉。 但陈江河知道不是。 那人轻功不弱,潜伏时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是方才不知为何,气息波动了一瞬。 就这一瞬,被他捕捉到了。 陈江河推门进屋,反手合上门扉。 他没有点灯,就著窗欞漏进的月光,走到床边坐下。 耳朵捕捉著院外每一丝声响。 风穿过巷子的呜咽,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邻家孩童夜啼又被捂住的闷哼———— 以及,院墙外那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绵长而压抑的呼吸。 那人没走。 还在监视。 陈江河缓缓躺下,合上眼。 呼吸渐渐均匀,仿佛已沉沉睡去。 心中却一片冰寒。 赵家————或者说,不止赵家。 今日师父展露半步罡劲修为,重伤周家老祖,逼退五大化劲。 这消息此刻恐怕已传遍宜林县內外。 那些势力会如何反应? 敬畏?恐惧?还是————更深的忌惮与算计? 一个半步罡劲的强者,若能招揽,自然是天大的助力。 但若不能招揽,又是敌人——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恢復之前,將他彻底除掉。 或者,除掉他在意的人,乱其心神。 陈江河放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握紧。 今日师父拼著重伤换来的震慑,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变强。 同一时刻,內城赵府。 最深处的密室中,烛火摇曳,映著一张阴沉的脸。 . 赵无极坐在主位,紫金蟒袍依旧华贵,但他左胸衣襟处,有一片不起眼的焦黑,是白日里李承岳那拳隔空留下的痕跡。 虽未伤及臟腑,但那股螺旋劲力钻入体內,至今仍未完全驱散,每一次呼吸都隱隱作痛。 “老祖。”一名中年管事躬身稟报,“周家那边传来消息,周昆老祖伤势极重,胸骨尽碎,肺腑移位,至少需要三年静养,且————修为甚至可能跌落至化劲初期。” 赵无极眼中寒光一闪,未语。 管事接著道:“钱家、孙家、李家都已派人来过,表面是探问老祖伤势,实则打探口风。钱家那位话里话外,似乎有与咱们暂避锋芒之意————” “暂避锋芒?”赵无极冷笑,“李承岳半步罡劲是不假,可他如今右臂骨折,肺腑受创,这段时间,正是机会!” “可是老祖,”管事迟疑道,“李承岳今日之威,已震慑全城。若此时再动,恐怕————” “谁说要明著动了?”赵无极打断他,声音阴冷,“李承岳再强,也只是一个人。他那两个徒弟,一个要撑鏢局,一个要守武馆。分身乏术,便是破绽。” 他顿了顿,缓缓道:“陈望龙那边如何了?” 管事回稟:“已送回震雷武馆,陈家那位老爷子得了消息,当场吐血,如今已动用陈家全部財力,四处求购续骨生肌的灵药,誓要恢復陈望龙的修为。震雷武馆方面也是大怒!自家著力栽培的弟子在眾目睽睽下被废,顏面有损,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赵无极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誚:“那陈家的老头倒是捨得。那个陈江河呢?他可曾过问半句?” 管事摇头:“未曾。陈青义自始至终,只字未提陈江河,仿佛————根本没有这个孙子。” 堂中一时寂静。 良久,赵无极才缓缓开口:“监视的人派出去了?” “已按老祖吩咐,三班轮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形意武馆、苏氏鏢局,还有———— 陈江河那处小院。” “好。”赵无极端起茶杯,指腹缓缓摩挲著冰凉的杯壁,眼底寒光流转,“比武场上,拳脚无眼,年轻一辈爭锋,纵有损伤,也是寻常。” 他顿了顿,將冷茶一饮而尽:“明日,就以我赵家名义,召集全城武馆馆主,共议宜林演武会”。务必促成,让那陈江河,还有苏家那个小子,都不得不下场。” 管事垂首静听,额角渗出细汗。 赵无极继续道:“规则嘛,要放开些”。点到为止,难免束手束脚,如何见真章? 年轻人气血方刚,一时收不住手————也是有的。” 他抬眼,目光似毒蛇般:“届时,擂台上失手”废去个把人修为,甚至落下个终身残疾————李承岳再霸道,还能当著全城武馆的面,撕破脸皮,插手小辈较技不成?” “老祖高明!”管事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属下这就去办,定將此事办得周全妥当,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嗯。”赵无极挥了挥手,“去吧。记住,话要说得漂亮,帖子要送得周全。尤其形意武馆那里礼数,要做足。” “属下明白。” 管事躬身退下。 堂中只剩赵无极一人。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胸口那片焦黑。 他仿佛又看见白日里李承岳持枪而立,目光如炬,威压全场的模样。 “老东西,”他对著虚空,似在对著那个让他今日顏面尽失、隱隱生惧的身影发话,“你拼死挣来的这点喘息之机————你猜,你那两个好徒弟,守不守得住?”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口气————还能硬撑多久。” 烛火摇曳,將他半边脸庞映得明灭不定,眼底深处的算计与狠绝,比夜色更浓。 第56章 手腕(跪求订阅!) 第56章 手腕(跪求订阅!) 陈江河自躺在床板上,院墙外的呼吸声便再未离开过。 一道在东北角,一道在西南檐下,还有一道更远些,约在巷口老槐树的阴影里一至少三人,呈三角合围之势,將这小院牢牢锁在视线中央。 呼吸绵长而压抑,显然是练过敛息功夫的好手。 陈江河闭著眼,心中却一片清明。 “赵家————还是几家都有?” 他指尖触及那柄跟了他多年的屠宰刀。 白日师父独战五大家族的景象,又一次在脑中浮现。 李承岳咳血持枪的身影,与眼前这无声的监视重叠在一起。 师父拼著重伤换来的喘息之机,有些人,並不想给他们。 陈江河缓缓睁开眼。 窗欞外月光稀疏,屋里昏暗,只勉强能辨物。 他轻轻坐起,动作极缓,未发出半点声响。 陈江河走到窗边,未推开窗,只將脸贴近窗纸破损的一角,眯眼朝外望去。 月光暗淡,院中景物模糊。 东北角阴影里,一道极淡的轮廓几乎与乱石融为一体。 西南檐下那人藏得更深,完全隱没在黑暗里。 巷口槐树下那道气息最远,也最飘忽,显然修为最高、经验最老辣。 陈江河收回目光,退回床沿坐下。 心中念头飞转。 杀,还是不杀? 杀,便是彻底撕破脸。赵家、周家,乃至其他几家,恐怕会以此为藉口,掀起更大风波。 不杀?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今日你来监视,明日便可能是下毒、暗算、掳走母亲要挟————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他只需要让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人明白一件事: 有些地方,不能碰。 有些人,不能盯。 陈江河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 他將指虎套在双手上,走到门后静静站定。 耳中捕捉著院外的每一丝动静。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子时三刻,是人最睏倦、警惕最鬆懈的时候。 也是夜色最浓、月光最淡的时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江河立在门后阴影中,如石雕般一动不动。 呼吸压得极低,心跳缓慢而有力,周身气血敛入丹田,不泄半分气息。 终於“梆、梆、梆。” 更夫的梆子声自两条街外隱约传来,三响,子时三刻。 几乎就在梆子声落下的剎那,院东北角那道呼吸,极轻微地紊乱了一瞬。 很短暂,不过半息。 陈江河动了。 右手在门门上轻轻一按,暗劲微吐。 门閂自內滑开,未发出丝毫声响。 他侧身滑出,反手虚掩门扉,人已立在院中。 他未看东北角,也未看西南檐下。 他足尖轻点,身形如鬼魅般飘向院墙西侧柴垛后的缝隙,挤入,背贴砖墙,彻底没入阴影。 从柴隙间望向东北角。 那道轮廓依旧在,只是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似在活动发僵的脖颈。 陈江河耐心等待著。 十息后,东北角的探子缓缓起身,极轻地跺了跺脚—久蹲血脉不畅,这是人之常情0 就在他起身、重心上移、足底將踏未踏的瞬间= 陈江河动了! 他未从柴垛后衝出,而是右手在墙上一按,身形借力上翻,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 墙高不过七尺,对他而言如履平地。 上墙剎那,他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身形如落叶般飘向东北角! 那探子刚跺完脚,正欲重新蹲下,忽觉头顶风声有异! 他骇然抬头,却只见一道黑影如夜梟扑落,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探子本能地张嘴欲呼,同时右手摸向腰间短刃一但陈江河比他更快! 人在空中,左手已从怀中掏出石灰粉袋,拇指一弹,袋口崩开! 灰白粉末劈头盖脸洒下! 探子猝不及防,双眼瞬间被迷,剧痛之下,惨嚎將出未出陈江河已落地,右拳套著指虎,一记崩拳轰在他喉结上! “咔嚓!” 喉骨碎裂的轻响。 探子双眼暴凸,双手扼喉,“嗬”漏气,软软倒下。 陈江河未停,蹲身扣頜,屠宰刀出鞘,刀光一闪,自颈侧切入,断气管血脉。 血涌如泉,只发轻微“嗤”声。 陈江河迅速搜身。 怀里有五两碎银,一块黑色铁牌,正面刻“赵”字,背面是编號:丁七。 果然是赵家的人。 他將银钱收起,铁牌塞回探子怀中。 然后提起尸体,轻轻放到墙根阴影里,用乱草略作掩盖。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乾净,利落,未发出足以惊动另外两人的声响。 陈江河伏低身形,目光转向西南檐下。 那里依旧一片黑暗,呼吸平稳,显然未察觉同伴已死。 他略一沉吟,未直接扑向檐下。 而是转身,沿著墙根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向院子正门方向。 正门外的巷道更窄,两侧墙壁高耸,月光几乎照不进来。 陈江河贴著墙,如壁虎般游走,很快便绕到了西南檐的侧面。 从这里看去,檐下阴影中,隱约可见一道蜷缩的人影,背靠墙壁,面朝院內,全神贯注。 陈江河屏息,拾起脚边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碎石,掂了掂,手腕一抖— 石块划过一道弧线,“啪”地落在院子中央的青砖地上。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檐下人影骤然一僵,猛地转头看向院內! 就在他注意力被吸引的剎那一陈江河身形如电窜出! 虚影步催到极致,七八步距离一掠而过,人已至檐下! 那探子听得身后风声,骇然转身,右手短刃疾刺! 但陈江河不闪不避,左手扬起,探子急忙闭气偏头,手中短刃却不停,直刺陈江河心口! 陈江河右拳迎上,指虎与短刃相撞! “鏘!” 火星迸溅。 暗劲自指虎透出,顺著短刃直钻对方手臂! 探子闷哼一声,整条右臂酸麻,短刃险些脱手。 他心中大骇,抽身欲退,陈江河却已切入中宫,左拳如钻,直捣其肋下! 拳锋及体剎那,暗劲勃发! “噗!” 肋骨折断,臟腑受创。 探子张口喷血,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他想叫,想示警,想通知巷口的老三—— 但陈江河右手已扼住他咽喉,暗劲微吐,震断喉骨。 惨叫声被扼死在喉咙里。 探子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陈江河,缓缓软倒。 陈江河迅速搜身。 同样是五两碎银,一块赵家铁牌,编號:丁九。 他將尸体拖到檐下阴影更深处,用杂物掩盖。 然后,他抬头,望向巷口老槐树的方向。 第三道气息,依旧在。 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那道呼吸的频率,比先前快了一丝,也更深了一分。 显然,久经江湖的老手,对危险有种本能的直觉。 陈江河伏在檐下阴影中,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对方先动。 月光缓缓移动,將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炷香后。 槐树下的气息,终於动了。 不是撤离,也不是过来查探。 而是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呼吸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他在警惕,在观望。 陈江河心中瞭然。 这是个老狐狸。察觉到了异样,却不敢轻易动作,怕中了埋伏。 既然如此———— 陈江河缓缓从阴影中退出,沿著墙根,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家院中。 他走到水缸旁,舀起半瓢水,故意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然后走到院中,站定,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动作自然,就像一个半夜起床解手的寻常住户。 做完这些,他转身回屋,“吱呀”一声推开门,又“砰”地轻轻关上。 屋內,他未点灯,也未上床。 而是静静立在门后,耳贴门板,凝神细听。 院外,槐树下的呼吸,在门响之后,明显放鬆了一瞬。 显然,对方將方才的动静,当成了陈江河起夜。 但很快,那道呼吸又凝重起来。 因为东北角和西南檐下,依旧寂静无声。 两个同伴,太久没有发出约定的暗號了。 陈江河耐心等待著。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 槐树下的气息,终於再次动了。 这一次,是缓缓起身,极其轻微地朝巷內移动一不是撤离,而是朝著西南檐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来。 陈江河眼中寒光一闪。 他轻轻推开门缝,身形一闪便已滑入院外阴影。 槐树下的探子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当他终於拐过巷角,来到西南檐下时,脚步猛然顿住。 檐下,同伴的尸体赫然在目。 就在他瞳孔骤缩的瞬间陈江河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周旋,直接便是雷霆一击! 石灰粉袋先至,粉尘瀰漫遮蔽视线。 探子本能闭眼疾退,短剑护身。 但陈江河已如鬼魅般贴地切入,一记钻拳直捣其肋下! 拳锋旋转,暗劲凝於一点! “噗!” 肋骨折断,臟腑受创。 探子闷哼一声,短剑狂扫,陈江河却已贴至身侧,右手扼喉,暗劲一吐。 “咔嚓。” 喉骨碎裂。 探子瞪大眼微,缓缓软倒。 从出手到毙命,不过三息。 陈赶河蹲身,迅速搜身。 五两碎银,赵家铁牌,编號:丁三。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巷中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三具尸体,一在东亚墙角,一在西南檐下,一在眼前。 血已开始凝固,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陈赶河走到水缸旁,打水,冲洗手上、刀上的血跡。 又將院中青砖上的血渍仔细冲刷乾净,连墙根缝隙都不床过。 做完这些,他回到巷中,將三具尸体拖到一处。 从柴房找出条旧麻绳,將尸体手脚捆北,又用破布塞住口鼻,防止搬运时血液滴落。 然后,他抬头望向內城方向。 夜色深沉,城你早已关闭。 但他知道,城你楼上有守夜的兵卒,城墙下有巡逻的卫队。 他要做的,不是潜入內城。 而是將这三具尸体,送到內城城你下。 陈赶河弯下腰,將三具尸体叠在一起,用麻绳捆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暗劲运转,气血奔涌。 双臂发力,將这一摞近四百斤的尸体重重扛上肩头。 脚步踏出,沉稳有力。 他扛著尸体,穿过小巷,走上外城主街。 夜色掩护下,长街空无一人。 只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和野狗低低的呜咽。 陈赶河肩扛重物,却气息平稳。 一炷香后,內城那高耸的城墙,已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你北闭,仆楼上有几点灯火闪烁,隱约可见持矛兵卒的身影。 陈赶河在距离城你约百步的一处街角阴影里停下。 他將尸体床下,解开封口的破布,取出怀中那三块赵家铁牌,分別塞回三具尸体衣襟內,让“赵”字隱约露出。 然后,他再次扛起尸体,大步走向城你。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一城门楼上,终於有兵卒察觉异样。 “什么人?!”厉喝声响起。 陈赶河不答。 他走到城门正下方,双臂发力,將三具叠在一起的尸体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摜在城你前的青石地面上! “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尸体堆叠,最上面一具的面孔正对城门,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衣襟散开,露出那块刻著“赵”字的铁牌。 陈赶河做完这一切,转身便走。 身形门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小巷深处。 城你楼上,兵卒们举著火把衝下,围住尸体堆。 火光照亮三张惨白曲的脸,和那三块刺眼的赵家铁牌。 “是赵家的人————” “死了————三个————” “谁干的?竟敢把尸体扔到內城你口?!” > 第57章 招揽(上) 第57章 招揽(上) 次日,宜林县內城门下发现三具赵家探子尸首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了全城。 尸首被整齐叠放,面朝城门,衣襟散开露出赵家铁牌,如同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家脸上。 “听说了吗?赵家的探子,三个!全死了!尸体就扔在內城门口!” “何止是死了!我婆娘早起去城门口卖菜亲眼瞧见的,叠得跟柴火垛似的,最上面那个眼睛都没闭,直勾勾瞪著城门楼子!衣襟里头,赵”字铁牌亮晃晃的!” “谁干的?这胆子......捅破天了啊!” “还能有谁?形意武馆那位小爷前几日才把陈望龙打残,他师父李承岳更是硬撼五大化劲......除了他们,谁敢这么打赵家的脸?” “可这也太......太狠了!直接扔城门口,这是明摆著告诉赵家:人是我杀的,你能奈我何?” 內城,赵府。 赵无极坐在主位上,紫金蟒袍依旧华贵,但那张向来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 “————尸、尸体是今早开门的卫卒发现的,就、就堆在城门正下方,三人叠在一处,皆是一击毙命,喉骨碎裂,肋骨折断————身上只少了隨身的五两例银,三块身份铁牌都塞在衣襟里,“赵”字朝外————” “砰!” 赵无极右手边的紫檀木小几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好————好得很。”赵无极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杀我的人,还敢把尸体扔到我赵家门口————这是打脸,是挑衅,是要告诉全宜林县,我赵家的探子,他想杀便杀,杀了还要让我赵家自己收尸!” 厅中一眾赵家核心子弟、管事,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大哥息怒。”一名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躬身开口,他是赵家老二,姓赵,名无识。“此事————恐怕不宜立刻发作。” 赵无极抬眼看他,目光如刀。 赵无识硬著头皮,继续道:“李承岳昨日展露半步罡劲修为,力压五家,周昆重伤。 此刻全城目光都盯著咱们几家如何反应。若此时大张旗鼓报復,一来坐实了咱们派人监视、意图不轨,理亏在先;” “二来————李承岳虽伤,余威犹在。他若拼死反扑,咱们即便能拿下,代价也太大。 其他几家————未必会真心相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尤其钱、孙、李三家,昨日出手本就存了观望之心,今日见咱们吃亏,恐怕更会打起自己的算盘。” 赵无极沉默,胸膛起伏,眼中杀意翻腾,却终究没有立刻发作。 他何尝不知老二说得在理? 昨日一战,李承岳半步罡劲的修为、拼死换掉周昆的狠绝,已深深震撼了所有人。 如今他重伤,是除掉他的最好时机,可谁敢保证,这老东西没有留下后手? 谁又愿意当那个扑上去、当个可能被换掉的出头鸟? 更重要的是,內城五大家族,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昨日联手,是为维护所谓“內城顏面”,是觉得五人出手必能压下李承岳,顺便瓜分李承岳这位半步罡劲藏著的秘密或资源。 如今赵家探子被杀,尸体被辱,在其他四家眼里,恐怕是巴不得看个热闹! 他们只会庆幸,昨日没有真正和李承岳结下死仇! “周家那边呢?”赵无极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周昆老祖伤势极重,已闭门谢客。周家其余人......似乎有些怨气,觉得昨日是为我赵家出头才.....”赵无识回道,“钱、孙、李三家————已派人来探过口风,话里话外,皆有暂观风向之意。” “墙头草!”赵无极嗤笑,眼中却无多少意外。 他眼底寒光微闪,沉声道:“传令下去,赵家子弟,近期不得主动挑衅形意武馆及苏氏鏢局。暗中监视......暂停。” 赵无识应道:“好!大哥我这就去!” 稍顿,他又说道:“大哥,李承岳的伤总需时间將养。那陈江河————如今跳得越高,將来只会摔得越惨。” 赵无极“嗯”了一声,再度开口:“宜林演武会”的帖子,加紧去办!我要让我赵家的化劲天骄赵歷天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废了他!让全城人都看著,得罪我赵家,是什么下场!” 他语气稍缓,又道:“还有,派人去陈家递个话:陈望龙的伤,赵家可以帮忙治。但他陈家的家事”,自己也该清一清了。” 赵无识会意,点头退下。 与赵府的震怒憋屈不同,內城另外三处深宅大院里,气氛则微妙得多。 钱家,书房。 钱家老祖钱守义是个富態的老者,麵团团的脸上一双小眼睛总是眯著,此刻正端著茶杯,听著心腹管事的稟报,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死了三个?还扔城门口了?”钱守义啜了口茶,“赵无极那老东西,这会儿怕是气得肝儿疼。” “老祖,”管事低声道,“那陈江河行事如此狠绝,是否..... “狠绝?”钱守义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乱世之中,不狠不绝,早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这小子,有意思。十八岁的暗劲,行事老辣,心性沉稳,更难得的是,懂得借势!”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精光一闪:“李承岳重伤,形意武馆看似危机,实则因这一战,短期內无人敢明著动。这陈江河,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打赵家的脸。他在立威,在告诉所有人,形意武馆就算师父伤了,徒弟也不是好惹的。” “那咱们.....” “咱们?”钱守义笑了,“咱们跟形意武馆有什么深仇大恨?昨日出手,不过是对外做做样子,维护一下五大家族同气连枝”的样子罢了。如今赵家自己惹的麻烦,咱们何必凑上去?非但不必凑上去...... “6”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备一份厚礼。淬骨丹取两枚,再封一百两黄金。以我的名义,亲自送到陈江河那小院去。” 管事一愣:“老祖,这......是否太过抬举?而且赵家那边... “” “抬举?”钱守义瞥了他一眼,“我这是投资。李承岳的伤,若养好了,依旧是半步罡劲的强者,宜林县顶尖的战力。若养不好......他这徒弟,十八岁的暗劲,未来未必不能化劲,甚至更高。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形意武馆看似威风,实则危机四伏,此时示好,代价最小,將来回报可能最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城方向:“赵家势大,霸道惯了,早晚惹眾怒。周家经此一役,已显颓势。这宜林县的天,说不定......要变了。咱们钱家,得多留几条路。” 孙家、李家的反应大同小异。 孙家老祖孙撼山性情更为直率,听闻消息后,在练武场一拳轰碎了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哈哈大笑:“赵无极这老匹夫,也有今天!痛快!” 他对陈江河的狠厉作风颇为欣赏,直接吩咐:“备礼!一百两黄金,再把內城西边那处閒置的小院地契找出来,一併送去!看看那小子,是想继续窝在外城,还是有点志气,愿意来內城闯闯!” 而李家老祖李长风,则更为实际。李家以武传家,族中高手最多,但也最重实力与招揽。 “十八岁暗劲,实战狠辣,心智果决。”李长风听完稟报,只评价了这十二个字,隨后便道,“取客卿令牌来,再备一百两黄金。告诉他,入我李家,资源供奉,绝不低於陈望龙在赵家所得。过去的恩怨,李家可以替他担下。” 第58章 招揽(下) 第58章 招揽(下) 外城,陈江河的小院。 陈江河立在院中,缓缓打著一套五行拳。 劈、崩、钻、炮、横,五式轮转,劲力內蕴,身隨拳走,步法已隱隱与拳势相合。 经过昨夜一场无声的廝杀与拋尸立威,他反而更清醒了几分。 乱世如棋,走一步,看三步。 杀了赵家探子,是示威,也是逼对方亮出下一步棋。 他在等。 “叩、叩。”院门被轻敲两下,声音规矩。 陈江河收势,转身看向院门。 “哪位?” “陈少侠,鄙人钱府管事,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中年男声,措辞客气,甚至用上了“少侠”这般江湖敬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钱家? 陈江河眼神微动,上前打开院门。 门外站著三人。 为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白净,三缕长须,穿著靛蓝绸衫,外罩灰鼠皮坎肩,手里捧著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身后跟著两名青衣小廝,各捧著一个锦盒。 见陈江河开门,中年文士立刻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在下钱禄,忝为钱府外事管事。冒昧来访,打扰陈少侠清修,还望海涵。” “钱管事客气。”陈江河侧身让开,“请进。” 钱禄又行一礼,这才迈步进院,两名小廝低头紧隨。 三人在院中站定,钱禄目光快速而不失礼数地扫过这小院一简朴,乾净,墙角堆著练功的石锁,老槐树下青砖有长期站桩磨出的浅痕,处处透著刻苦与自律。 他心中暗自点头,脸上笑容愈发温和:“陈少侠果然勤勉,难怪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令人钦佩。” “钱管事过奖。”陈江河指了指石凳,“寒舍简陋,请坐。” “不敢。”钱禄却未坐,而是双手將怀中紫檀木匣捧上,神色郑重,“今日钱某奉家主之命前来,一是为昨日之事致歉。” 他顿了顿,见陈江河神色不变,继续道:“昨日內城之事,家主事后深觉不妥。李师傅德高望重,陈少侠少年英才,我钱家本当敬重。” “奈何赵家势大,又以內城顏面”相挟,家主一时顾虑,方才不得已出手,实非本意。此事,家主深感愧疚,特命钱某前来致歉,万望陈少侠与李师傅海涵。” 话说得漂亮,將昨日围攻之举轻描淡写归结为“受赵家所迫”“顾及顏面”,既撇清了主动为敌的嫌疑,又暗示了钱家与赵家並非铁板一块。 陈江河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平静:“钱家主言重了。江湖事,各有立场,晚辈理解。” 钱禄见他语气缓和,心中一松,连忙將紫檀木匣又往前递了递:“二是,家主听闻陈少侠天资卓绝,惜才之心甚切。知武道修行,財侣法地缺一不可,特备薄礼,聊表心意,万望陈少侠莫要推辞。” 说著,他打开木匣。 匣內铺著深红色绒布,上面整齐摆放著两样物事。 左边是一百两黄金。右边则是一个巴掌大的羊脂玉瓶,瓶身剔透,隱约可见里面两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的丹丸。 “此百两黄金,权作资斧,供少侠日常用度。这玉瓶中所盛,乃是我钱家秘制淬骨丹”。服之可强健筋骨、滋养气血,对暗劲武者夯实根基、衝击关隘大有裨益。” 钱禄介绍道,语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自豪与诚意。 百两黄金,已是巨款。淬骨丹更是有价无市的修行资源,其价值更在黄金之上。 钱家这份礼,不轻。 而且,送的是资源,是实实在在能提升实力的东西,而非空洞的许诺或虚浮的地位。 这既是示好,也是试探一试探陈江河对资源的態度,试探他是否容易被“实惠”打动。 陈江河目光扫过木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钱家主厚赐,晚辈愧不敢当。” 钱禄心中一紧,正要再劝,却听陈江河继续道:“然长者赐,不敢辞。钱家主美意,晚辈铭记於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说罢,他伸手,接过了木匣。 钱禄先是一怔,隨即大喜! 收下了!他收下了! 不怕你贪,就怕你不贪!收了钱家的礼,便是承了钱家的情,日后许多事,便有了转圜余地! “陈少侠果然爽快!”钱禄笑容满面,又示意身后小廝將那两个锦盒也奉上,“这些是些寻常药材、布帛,供少侠与令堂日常取用,不成敬意。” 陈江河点头,一併收下,却未多言。 钱禄见状,知趣地不再久留,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躬身告辞。 送走钱禄不过半个时辰,院门再次被叩响。 这一次,是孙家的人。 来者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老者,自称孙府外院执事,同样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致歉的说辞与钱家大同小异,都將昨日出手归咎於“受赵家裹挟”、“维护內城体面”,强调孙家本意不愿与李承岳师徒为敌。 所赠礼物同样价值不菲:百两黄金,外加一张內城宅院的地契。 “此宅位於內城东三巷,三进院落,清静雅致,毗邻我孙家,治安良好。” 孙家执事將地契展开,指著上面工整的字跡和鲜红的官印,“家主言,陈少侠少年英雄,將来必非池中之物,外城嘈杂,恐扰清修。此宅虽陋,权作歇脚之所,少侠与令堂搬入內城,起居安危皆可无忧。” 这份礼,心思更深。 送宅院,不仅仅是財物,更是“身份”与“安全”的象徵。 迁居內城,意味著脱离外城的混乱与危险,享受內城的秩序与庇护。 这既是拉拢,也是试探—试探陈江河是否愿意离开形意武馆这个“是非之地”,是否嚮往內城更优越的环境和潜在的上升通道。 陈江河看著那张地契,神色依旧平静。 他想起泥鰍湾摇晃的破船,想起母亲在武馆柴房里缝补时佝僂的背影,也想起昨夜院墙外那三道监视的呼吸。 內城的宅院,安全,体面,是无数外城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但他更记得师父咳血持枪的背影,记得师兄在鏢局门前强撑的脊樑,记得自己一路走来的每一步。 “孙家主厚意,晚辈心领。” 陈江河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然晚辈师从形意,武馆便是家。师父重伤未愈,师兄奔波劳碌,晚辈当留守师门,尽弟子本分。此厚礼,晚辈愧不敢受。” 孙家执事脸色微变,急忙道:“陈少侠孝心可嘉,然李师傅修为通玄,自有天佑,武馆亦有苏少帮主照应。少侠前程远大,岂可困守一隅?內城资源丰沛,更利於少侠修行精进————” 陈江河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目光落在那张地契上,沉默片刻,忽然道:“地契,晚辈收下。宅院,暂且空置。 他日若真有需要,再行叨扰。至於迁居之事,眼下確非其时。还望执事回稟孙家主,晚辈多谢美意,他日必当登门致谢。” 说罢,他取走了地契和盛放黄金的锦盒。 孙家执事愣住。 收地契,却明言不迁居?这是何意? 但他终究是精明人,很快反应过来这少年,收了实惠,却不肯轻易被绑定! 地契在手,便与孙家有了关联,將来或许有用; 但不迁居,便保留了独立自主,不依附任何一家。 好谨慎的心思!好沉稳的定力! 孙家执事深深看了陈江河一眼,不再多劝,躬身道:“少侠之意,老朽定当如实回稟。家主一片惜才之心,天地可鑑,隨时恭候少侠光临。” 又客气几句,告辞离去。 午后,第三批客人到了。 李家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劲装男子,剑眉星目,气质干练,自称李府护卫统领,姓沈名横。 与前两家文縐縐的管事不同,此人言行举止带著明显的江湖气,乾脆利落。 致歉之辞同样简练,直言昨日乃“形势所迫”,並明確表示:“李家与赵家、周家不同,无意与李师傅、陈少侠为敌。江湖路远,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11 所赠礼物,也是百两黄金,外加一块巴掌大小、黑沉沉的玄铁令牌。 令牌正面浮雕著一个古朴的“李”字,背面刻著“客卿”二字,周围饰以云纹。 “此乃我李家客卿令牌。” 沈横將令牌放在石桌上,声音沉稳,“持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內城,在李氏名下所有酒楼、客栈、车马行享有八折优惠,每月可凭令牌在李氏药铺支取一定份额的修行药材。 若遇麻烦,亮出此牌,宜林县境內,李家势力所及之处,皆可提供些许方便。” 他顿了顿,自光直视陈江河:“家主爱才,直言不讳。陈少侠年纪轻轻,暗劲有成,將来化劲可期。李家愿以客卿之位相待,平日绝不干涉少侠自由,只需在李家需要时,酌情出手相助即可。待遇酬劳,皆可按江湖一流高手规格,另行商定。” 直接招揽! 与前两家试探性的资源馈赠不同,李家更直接,给出了“客卿”的身份和明確的合作预期。 这既是看重陈江河的潜力,也是一种投资投资他未来的上限。 陈江河拿起那块客卿令牌。 入手冰凉沉实,做工精细,显然不是凡品。 这块令牌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些便利和资源,更是一种身份认可,一种与內城大家族建立稳定联繫的桥樑。 对於毫无根基的武者而言,这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 陈江河摩挲著令牌上的纹路,沉默良久。 沈横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院中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陈江河缓缓放下令牌,抬眼看向沈横,目光清澈而平静:“沈统领,李家主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客卿之位,重若千钧,晚辈年轻识浅,修为微末,恐难胜任。” 沈横眉头微皱,正要开口,陈江河却继续道:“然,令牌所代表的情谊与便利,晚辈心领。此令牌,晚辈暂且收下,以示对李家的尊重与感谢。但客卿之职,责任重大,晚辈需稟明师父,慎重考量,眼下不敢贸然应承。至於合作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他日若李家真有需要,而晚辈力所能及,又不违背道义师门,必当尽力。至於酬劳待遇,暂且不提。江湖相逢,义字当先。” 一番话,滴水不漏。 收了令牌,承了情,保留了未来合作的可能,却未立刻绑死在李家的战车上。 沈横深深看了陈江河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隨即化为讚赏。 这少年,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处事却如此老练周全,知进退,明得失。 “陈少侠快人快语,沈某佩服。”沈横抱拳,“少侠之意,沈某定当如实回稟家主。 李家大门,永远为朋友敞开。他日少侠若有任何需要,凭此令牌,可隨时来寻沈某。” 说罢,他也不拖泥带水,留下黄金和令牌,告辞离去。 陈江河缓缓坐下,目光扫过这些足以让无数武者眼红心跳的资源。 三家皆示好,皆欲拉拢,皆在赵家威势与李承岳余威之间,寻找新的平衡点,下注未来。 乱世之中,没有永恆的朋友或敌人,只有永恆的利益与实力。 第59章 破境(上) 第59章 破境(上) 宜林县的冬日,一日冷过一日。 陈江河站在自家小院的老槐树下,缓缓收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此刻掌心皮肤下,隱隱有温润光泽流转,那是气血充盈、劲力圆融的徵兆。 一年多前,那时他最大的念想,便是攒够银子,让母亲从武馆的柴房搬出来,住上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谁能想到? 如今他站在这座属於自己的院落里,怀中揣著数百两黄金,从泥鰍湾走到外城,从明劲到暗劲,独战陈望龙,直面化劲威压一而今距离化劲只差临门一脚。 “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陈江河低声喃喃。 不进,则退。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正思忖间,院门被叩响。 “江河,在吗?”声音沉稳,带著一些拘谨。 陈江河有些意外。这声音,是何守拙。 记得自己初入武馆时,气血亏损,食不果腹,站桩站到眼前发黑。 是何守拙默不作声地塞给他一个粗麵饼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练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何师兄。”陈江河开门,抱拳。 门外站著两人。 何守拙依旧穿著那身武馆短打,面容普通,但周身气息沉凝竟是暗劲初成的气象。 他身后,苏德荣脸上带著笑,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往日的轻浮浪荡,多了几分沉稳与风霜。 “恭喜何师兄。”陈江河抱拳,语气诚挚。 他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中激盪的情绪:“三年......整整三年!我每日练拳站桩,不敢有丝毫懈怠,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卡在明劲巔峰,到头了————”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熬出头后的畅快== “可昨晚练拳时,忽然就通了!那股劲,顺著任督二脉往上冲,然后......然后就成了!”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仔细端详,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布满老茧的手:“让师弟见笑了。我资质愚钝,比不得你们————” 陈江河静静听著,心中感慨。 乱世之中,天才固然耀眼,可那些一步一个脚印、靠著血汗硬生生淌出一条路的武者,才是江湖真正的底色。 “师兄过谦了。” 陈江河正色道:“武道修行,各人有各人的路。师兄能三年如一日,始终不懈,这份心性,武馆之中无人能及。这才是最令人敬佩之处。” 何守拙怔了怔,眼圈忽然有些发红,他別过脸,用力抹了把眼睛。 苏德荣在一旁,也是神色动容,他上前拍了拍何守拙的肩膀:“守拙今日一早便来鏢局找我,说有事商量。我一探他气息————好傢伙!不声不响,就给咱这么大一个惊喜!” 陈江河问道:“那何师兄往后有何打算?” 何守拙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我————我想加入鏢局。” 陈江河微微一怔,看向苏德荣。 苏德荣正色道:“守拙说,如今武馆有师父坐镇,暂时无虞。但鏢局那边,周勇、王贵、老赵他们修为有限,长途鏢路又都停了,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他既已破暗劲,想出一份力。” 何守拙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我天赋不如诸位师兄弟,能破暗劲,已是侥倖。但既入了暗劲,便该做些事。三师兄昔日也帮我不少,如今艰难,我————我想帮忙。” 陈江河看著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师兄,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 锦上添花,世间从不缺少。 雪中送炭,方见人心本色。 陈江河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师兄想清楚了?鏢局如今,是风口浪尖。赵家、周家,乃至其他几家,都盯著。入了鏢局,便是靶子。” 何守拙毫不犹豫地点头:“想清楚了。师父如今重伤在身。三师兄独撑鏢局,江河师弟————你做的事,我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坚定:“我没什么大本事,但既入了形意武馆,便是形意武馆的人。门中有事,弟子当出力。” 苏德荣看著何守拙,鼻尖发酸,心中激盪难平。 这些年来,何守拙在武馆里,永远是最沉默、最刻苦、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 可恰恰是这样最容易被忽略的人,在武馆和鏢局风雨飘摇、人人自危的时刻,站了出来。 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选择同舟共济,並肩担下这份沉重。 苏德荣重重点头,伸手拍了拍何守拙的肩膀:“好。从今日起,你便是苏氏鏢局的鏢师。月例按暗劲鏢师算,每月五十两。若有出鏢,另有酬劳。” 何守拙躬身:“谢师兄!酬劳不必那么多,我————” “该我谢你。”苏德荣笑容里多了几分暖意,“如今这世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守拙,这份情,我记著了。” 何守拙连连摆手,又恢復了那副侷促模样。 陈江河站在一旁,静静看著。 他看著苏德荣眼中重新燃起的锐气,看著何守拙那质朴却坚毅的眼神。 师父那桿枪撑起的,不止是他和苏德荣,还有这些平日里不起眼、关键时刻却愿挺身而出的师兄弟。 “对了,”苏德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陈江河,神色凝重起来,“还有件事— 赵家牵头,联合全城武馆,要在一个月后举办宜林演武会”。 “,陈江河眼神一凝:“演武会?” “美其名曰“以武会友,切磋技艺,选拔良才,共抗外敌,壮我宜林武风”。” 苏德荣冷笑,“实则,是针对咱们来的。帖子今早送到武馆,言辞客气,礼数周全,可字里行间透著胁迫若是不去,便是自绝於同道”,藐视全城武馆同道”。” 陈江河沉默。 苏德荣继续道:“赵家这次下了血本。他们拿出三样彩头:第一,黄金千两;第二,一株三百年份的血参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规则也定了,说是拳脚无眼,各安天命”,鼓励全力施为,展露真章”。摆明了,是要在擂台上光明正大”地废人修为。” 何守拙脸色一白:“那——————那咱们更不能去了!这分明是陷阱!” “去。”陈江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苏德荣和何守拙同时看向他。 陈江河缓缓道:“赵家把戏做足了,礼数周到,彩头诱人,逼得全城武馆不得不动心。咱们若退缩不去,便是露怯,便是將师父拼死挣来的势”,亲手摺掉。往后,形意武馆在宜林县,將再无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看向何守拙:“何师兄刚破暗劲,不必上场。我和三师兄去便是。” “那怎么行!”何守拙急道,脸涨得通红,“我虽修为低微,但多一个人————” “守拙,”苏德荣打断他,语气郑重,“江河说得对。你刚破暗劲,根基未稳,上擂台太危险。留你在武馆和鏢局,也是重任一如今鏢局人手不足,你需儘快熟悉鏢局事务,帮周勇他们分担。” 何守拙张了张嘴,看著苏德荣郑重的眼神,又看看陈江河平静却坚决的面容,最终低下头,握紧了拳头:“————是。我明白了。鏢局这边,我一定看好。” 苏德荣看向陈江河,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江河,赵家此举,必是衝著你我,尤其是你来的。陈望龙断臂之仇,赵明远修为被废之恨————他们定会不惜代价,在擂台上找回场子。” 陈江河点头:“我知道。一个月————够了。” “三师兄,何师兄,你们且去忙。” 苏德荣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好。武馆和鏢局这边,有我和守拙。你————万事小心。” 陈江河拱手相送。 第60章 破境(下) 第61章 破境(下) 陈江河站在槐树下,手里托著那只羊脂玉瓶,瓶身剔透,入手温润,瓶里头有两颗淬骨丹。 钱家这份礼,確实送到了心坎上。 陈江河拨开瓶塞,倒出一颗丹丸在掌心。 他没有犹豫,仰头將丹药送入口中。 丹丸入腹,初时只觉一股温热散开,如同饮下一盏陈年烈酒。 但不过三息,那股暖流骤然爆发。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细微的嗡鸣,筋肉在药力滋养下变得更加致密坚韧。 一日,两日,三日———— 陈江河闭门不出。 院中石桌上,每日只余空碗残羹。林氏知儿子正值关键时候,將饭菜送至门口便悄然离去,从不多问半句。 转眼便是半月。 这半月,陈江河寸步未离小院。 五行拳一遍遍演练,劈、崩、钻、炮、横,五式轮转,渐与虚影步相融相合。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隔在暗劲与化劲之间的屏障,已薄如蝉翼。 只差最后一线。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圆满)】 【进度:8%】 【当前技艺:五行拳(大成)】 【进度:99%】 【当前技艺:虚影步(入门)】 【进度:79%】 【效用:劲力內蕴,透体摧脉;身法初融,闪避微增】 这日傍晚,陈江河立於院中,闭目凝神。 陈江河立在老槐树下,正在打一套五行拳。 动作很慢,一招一式,清晰可见。 劈、崩、钻、炮、横,五式轮转,渐渐加速。 起初还能看清招式,到后来,只见一团拳影在院中翻滚,带动气流旋转,地上的落叶被无形之力牵引,围绕他周身三尺缓缓盘旋。 老槐树无风自动,枝叶哗啦作响。 陈江河的心神彻底沉入拳势之中。 他能感觉到,体內那股磅礴的气血,隨著拳势流转,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圆融。 明劲时,劲力外显,筋骨齐鸣。 暗劲时,劲力內蕴,透体摧脉。 而此刻,他感觉那股劲力不再局限於拳脚一点,而是隨著气血流转,渐渐瀰漫至全身肩、 肘、膝、胯,乃至指尖发梢! “周身无处不可发劲————” 陈江河拳势再变。 不再拘泥於五行拳的固定招式,而是信手拈来,劈、崩、钻、炮、横五意流转,隨意组合。 拳影越来越快,身形越来越飘忽。 落叶盘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最终“砰”的一声轻响,炸成漫天碎屑! 陈江河骤然收势。 拳影消散,身形凝立。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对著身前十步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干,轻轻一击。 没有风声,没有响动,甚至没有气劲迸发的跡象。 但十步外,树干上碗口大的一片树皮,悄无声息地化作齏粉。 而树身,纹丝未动。 化劲周身无处不可发劲,劲力圆融,透体十步! 成了。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圆满)】 【进度:10%】 【当前技艺:五行拳(圆满)】 【进度:1%】 【当前技艺:虚影步(入门)】 【进度:87%】 【效用:劲力圆融,透体十步】 他感受著体內那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暗劲时,劲力如溪流,虽绵长却需刻意催运。 而此刻,劲力如江河,浩浩荡荡,周流不息。 心意一动,劲力自生,肩、肘、拳、膝、足,乃至指尖一缕发梢,皆可勃发暗劲,伤人於无形。 更重要的是,他对周身气血、劲力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半个月后的演武会————”陈江河眼中寒光一闪,“赵家,我等著。” 话音未落一“砰!!!” 院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 两扇厚重的木门轰然向內倒塌,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三道身影,踏入院中。 为首正是当初的陈家管家,陈福。那眼神中的轻蔑与不耐,陈江河至今记得。 陈福身后,跟著两名黑衣劲装汉子。两人皆是三十出头年纪,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息沉凝厚重——赫然都是暗劲修为! 看其站姿气度,绝非寻常武馆弟子,更像是经年廝杀、见过血的老手。 “陈江河!” 陈福踏前一步,声音尖厉,目光扫过院中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陈江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恼怒:“你这悖逆庶子!好大的胆子!重伤望龙少爷,断其臂膀,毁其前程!简直无法无天!今日奉家主之命,速速隨我等回宗祠领罪伏法!”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冷:“若敢反抗,就地废去修为,打断四肢,拖回去听候发落!” 话音落下,他身后两名暗劲汉子同时踏前一步。 两人一左一右,隱隱封住陈江河所有退路,气机锁定,杀意凛然。 陈江河静静站著,看著眼前这三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那两名暗劲武者,目光只是落在陈福脸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完了?” 陈福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放肆!你这————” “说完了,”陈江河打断他,“就滚。” 陈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江河,厉声道:“你————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真以为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能对抗家族?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序,什么叫家法如山!丁二、丁七,拿下他!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那两名暗劲武者闻言,眼中凶光一闪,同时出手! 丁二,长刀出鞘,刀光如匹练破空,直斩陈江河脖颈! 刀势狠辣迅疾,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丁七,则踏步前冲,右拳如重锤轰出,直捣陈江河心口!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沉闷呼啸,力道之刚猛,足以开碑裂石! 两人一左一右,刀拳合击,封死了陈江河所有退路! 陈福站在后方,嘴角已浮起一丝冷酷笑意。 在他看来,陈江河不过是个侥倖突破暗劲的庶子,就算有些天赋,又岂能同时对抗两名浸淫暗劲多年的好手? 更何况,这两人皆是赵家借调给陈家的精锐,实战经验丰富,杀过人,见过血,绝非武馆里那些闭门造车的弟子可比。 死定了。 这个给陈家蒙羞、重伤陈望龙的庶子,今日必死无疑! 然而一面对这绝杀,陈江河动了。 丁二的刀锋离他脖颈还有三尺时,陈江河右足向侧后方轻轻一撤,身体隨之拧转,幅度极小。 与此同时,丁七的重拳已至胸前! 陈江河左臂抬起,不是格挡,而是顺著丁七拳势的侧面轻轻一搭。 这一搭,看似轻柔,却精准地搭在丁七手腕筋络交接的节点上。 丁七只觉一股阴柔绵长的劲力钻入手腕,整条手臂的发力节奏骤然紊乱,那记重拳的力道竞被引偏了三寸,擦著陈江河肋侧轰空! “什么?!”丁七心中大骇。 他这一拳凝聚了全身气血,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引开? 未等他变招,陈江河已借著这一搭之力,身形如游鱼般滑到他身侧。 右手抬起,五指成爪,不是抓向丁七的要害,而是扣向他右肘。 丁七怒吼,左拳横扫,试图逼退陈江河。 但陈江河的速度比他快太多! 化劲一成,气血奔流速度倍增,神经反应、肌肉爆发皆远非暗劲可比! 陈江河扣住丁七右肘的剎那,化劲勃然爆发! 不是刚猛的衝撞,而是旋转、渗透、震盪!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丁七右臂肘关节瞬间被拧得反转,臂骨自肘部折断,森白骨茬刺破皮肉,鲜血迸溅! “啊——!”丁七发出悽厉惨嚎。 但这还没完。 陈江河扣著他断臂的手並未鬆开,反而顺著断臂向上游走,五指如鉤,扣住他肩胛骨缝隙,化劲再吐! “咔嚓、咔嚓!” 肩胛骨碎裂,整条右臂的筋络被寸寸震断! 丁七壮硕的身躯如同被抽去脊樑,轰然跪倒在地,右臂软软垂落,已成废肢! 这一切,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而此时,丁二,一刀斩空,已回刀横削,刀光如弧月,斩向陈江河腰腹! 这一刀比方才更快、更狠,他已將暗劲催至巔峰,灌注刀身! 陈江河却看都不看。 他鬆开丁七,身形不退反进,迎著刀光踏步上前! 在刀锋即將及体的瞬间,陈江河左掌如刀,自下而上斜斩,精准斩在丁二持刀的手腕。 “啪!” 掌缘如铁,暗含化劲。 丁二只觉手腕剧痛如折,整条手臂瞬间麻痹,长刀脱手飞出,“噹啷”一声落在青砖上。 他心中骇然欲绝,抽身急退,同时左掌拍向陈江河面门,掌风呼啸,暗劲吞吐,已是搏命之势! 陈江河却不闪不避,右拳直进,平平一拳轰出。 拳出如箭,后发先至! “砰!” 拳锋正中丁二左掌掌心。 两股劲力碰撞的剎那,丁二只觉自己的暗劲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瞬间溃散! 而陈江河拳中的化劲,却如长江大河,奔涌而入! “噗!” 丁二左臂骨骼寸寸碎裂,化劲顺著臂膀直衝胸腔,震得他五臟六腑移位,气血逆冲! 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之上! “轰!” 青砖垒砌的院墙被撞得凹陷,裂纹蔓延。 丁二瘫软在地,七窍流血,胸口凹陷,已是奄奄一息。 从两人出手,到一残一废,不过三息。 陈福脸上的冷笑骤然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陈江河,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江河缓缓收拳,目光转向陈福。 依旧平静,却让陈福如坠冰窟。 “你————你————”陈福声音发颤,“你已是化————化劲?!” 陈江河没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咚。” 脚步踏在青砖上,声音不大。 但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倾塌,轰然降临! 陈福只觉胸口如被重锤击中,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想挣扎,想站起,可那股气势压得他脊樑弯曲,额头死死抵在冰冷青砖上,连抬头都做不到一“江、江河少爷————”陈福的声音嘶哑,再没了方才的趾高气扬,“老、老奴————老奴奉家主之命————不,老奴糊涂!老奴不该来!求少爷看在、看在同出一脉的份上,饶、饶老奴一命————” “同出一脉?你也好意思和我说同出一脉?”陈江河缓缓开口,“当年我父亲离家,生死未卜。我与母亲在泥鰍湾挣扎求活时,陈家可曾念过“同出一脉”?” “当年我母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寒冬腊月缩在破船里瑟瑟发抖时,陈家可曾念过同出一脉”?” “当年我入武馆学拳,母亲在武馆柴房棲身,日夜缝补换几文钱餬口时,陈家可曾念过同出一脉”?” 他每问一句,陈福的脸色便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 “陈望龙断臂,你们便来了。”陈江河顿了顿,声音转冷,“这两条应该是赵家的狗吧。今天,你既然带著赵家的狗要擒我回去“领罪”。” 陈福浑身颤抖,磕头如捣蒜:“少爷息怒!少爷息怒!老奴糊涂!老奴猪油蒙了心!这都是家主————不,都是陈青义那老匹夫的主意!与老奴无关啊!” “起来。”陈江河忽然道。 陈福一愣,战战兢兢地抬头。 “回去告诉陈青义,”陈江河看著他,“我陈江河,自父亲离家那日起,便与陈家再无瓜葛。”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森寒:“再敢来扰,再敢踏此院一步一” “死。” 一股无形的威压轰然降临,如泰山压顶,狼狠砸在陈福身上! “噗— ” 陈福当场喷出一口鲜血,瘫软在地。 陈江河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屋內。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滚。”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陈福瘫在湿冷的地上,看著那扇紧闭的木门,又看看身旁两名七窍流血、气息萎靡的赵家暗劲武者,忽然打了个寒颤。 產 第61章 反应(跪求订阅!日万!) 第61章 破境(下) 陈江河站在槐树下,手里托著那只羊脂玉瓶,瓶身剔透,入手温润,瓶里头有两颗淬骨丹。 钱家这份礼,確实送到了心坎上。 陈江河拨开瓶塞,倒出一颗丹丸在掌心。 他没有犹豫,仰头將丹药送入口中。 丹丸入腹,初时只觉一股温热散开,如同饮下一盏陈年烈酒。 但不过三息,那股暖流骤然爆发。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细微的嗡鸣,筋肉在药力滋养下变得更加致密坚韧。 一日,两日,三日———— 陈江河闭门不出。 院中石桌上,每日只余空碗残羹。林氏知儿子正值关键时候,將饭菜送至门口便悄然离去,从不多问半句。 转眼便是半月。 这半月,陈江河寸步未离小院。 五行拳一遍遍演练,劈、崩、钻、炮、横,五式轮转,渐与虚影步相融相合。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隔在暗劲与化劲之间的屏障,已薄如蝉翼。 只差最后一线。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圆满)】 【进度:8%】 【当前技艺:五行拳(大成)】 【进度:99%】 【当前技艺:虚影步(入门)】 【进度:79%】 【效用:劲力內蕴,透体摧脉;身法初融,闪避微增】 这日傍晚,陈江河立於院中,闭目凝神。 陈江河立在老槐树下,正在打一套五行拳。 动作很慢,一招一式,清晰可见。 劈、崩、钻、炮、横,五式轮转,渐渐加速。 起初还能看清招式,到后来,只见一团拳影在院中翻滚,带动气流旋转,地上的落叶被无形之力牵引,围绕他周身三尺缓缓盘旋。 老槐树无风自动,枝叶哗啦作响。 陈江河的心神彻底沉入拳势之中。 他能感觉到,体內那股磅礴的气血,隨著拳势流转,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圆融。 明劲时,劲力外显,筋骨齐鸣。 暗劲时,劲力內蕴,透体摧脉。 而此刻,他感觉那股劲力不再局限於拳脚一点,而是隨著气血流转,渐渐瀰漫至全身肩、 肘、膝、胯,乃至指尖发梢! “周身无处不可发劲————” 陈江河拳势再变。 不再拘泥於五行拳的固定招式,而是信手拈来,劈、崩、钻、炮、横五意流转,隨意组合。 拳影越来越快,身形越来越飘忽。 落叶盘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最终“砰”的一声轻响,炸成漫天碎屑! 陈江河骤然收势。 拳影消散,身形凝立。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对著身前十步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干,轻轻一击。 没有风声,没有响动,甚至没有气劲迸发的跡象。 但十步外,树干上碗口大的一片树皮,悄无声息地化作齏粉。 而树身,纹丝未动。 化劲周身无处不可发劲,劲力圆融,透体十步! 成了。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圆满)】 【进度:10%】 【当前技艺:五行拳(圆满)】 【进度:1%】 【当前技艺:虚影步(入门)】 【进度:87%】 【效用:劲力圆融,透体十步】 他感受著体內那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暗劲时,劲力如溪流,虽绵长却需刻意催运。 而此刻,劲力如江河,浩浩荡荡,周流不息。 心意一动,劲力自生,肩、肘、拳、膝、足,乃至指尖一缕发梢,皆可勃发暗劲,伤人於无形。 更重要的是,他对周身气血、劲力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半个月后的演武会————”陈江河眼中寒光一闪,“赵家,我等著。” 话音未落一“砰!!!” 院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 两扇厚重的木门轰然向內倒塌,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三道身影,踏入院中。 为首正是当初的陈家管家,陈福。那眼神中的轻蔑与不耐,陈江河至今记得。 陈福身后,跟著两名黑衣劲装汉子。两人皆是三十出头年纪,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息沉凝厚重——赫然都是暗劲修为! 看其站姿气度,绝非寻常武馆弟子,更像是经年廝杀、见过血的老手。 “陈江河!” 陈福踏前一步,声音尖厉,目光扫过院中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陈江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恼怒:“你这悖逆庶子!好大的胆子!重伤望龙少爷,断其臂膀,毁其前程!简直无法无天!今日奉家主之命,速速隨我等回宗祠领罪伏法!”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冷:“若敢反抗,就地废去修为,打断四肢,拖回去听候发落!” 话音落下,他身后两名暗劲汉子同时踏前一步。 两人一左一右,隱隱封住陈江河所有退路,气机锁定,杀意凛然。 陈江河静静站著,看著眼前这三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那两名暗劲武者,目光只是落在陈福脸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完了?” 陈福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放肆!你这————” “说完了,”陈江河打断他,“就滚。” 陈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江河,厉声道:“你————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真以为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能对抗家族?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序,什么叫家法如山!丁二、丁七,拿下他!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那两名暗劲武者闻言,眼中凶光一闪,同时出手! 丁二,长刀出鞘,刀光如匹练破空,直斩陈江河脖颈! 刀势狠辣迅疾,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丁七,则踏步前冲,右拳如重锤轰出,直捣陈江河心口!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沉闷呼啸,力道之刚猛,足以开碑裂石! 两人一左一右,刀拳合击,封死了陈江河所有退路! 陈福站在后方,嘴角已浮起一丝冷酷笑意。 在他看来,陈江河不过是个侥倖突破暗劲的庶子,就算有些天赋,又岂能同时对抗两名浸淫暗劲多年的好手? 更何况,这两人皆是赵家借调给陈家的精锐,实战经验丰富,杀过人,见过血,绝非武馆里那些闭门造车的弟子可比。 死定了。 这个给陈家蒙羞、重伤陈望龙的庶子,今日必死无疑! 然而一面对这绝杀,陈江河动了。 丁二的刀锋离他脖颈还有三尺时,陈江河右足向侧后方轻轻一撤,身体隨之拧转,幅度极小。 与此同时,丁七的重拳已至胸前! 陈江河左臂抬起,不是格挡,而是顺著丁七拳势的侧面轻轻一搭。 这一搭,看似轻柔,却精准地搭在丁七手腕筋络交接的节点上。 丁七只觉一股阴柔绵长的劲力钻入手腕,整条手臂的发力节奏骤然紊乱,那记重拳的力道竞被引偏了三寸,擦著陈江河肋侧轰空! “什么?!”丁七心中大骇。 他这一拳凝聚了全身气血,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引开? 未等他变招,陈江河已借著这一搭之力,身形如游鱼般滑到他身侧。 右手抬起,五指成爪,不是抓向丁七的要害,而是扣向他右肘。 丁七怒吼,左拳横扫,试图逼退陈江河。 但陈江河的速度比他快太多! 化劲一成,气血奔流速度倍增,神经反应、肌肉爆发皆远非暗劲可比! 陈江河扣住丁七右肘的剎那,化劲勃然爆发! 不是刚猛的衝撞,而是旋转、渗透、震盪!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丁七右臂肘关节瞬间被拧得反转,臂骨自肘部折断,森白骨茬刺破皮肉,鲜血迸溅! “啊——!”丁七发出悽厉惨嚎。 但这还没完。 陈江河扣著他断臂的手並未鬆开,反而顺著断臂向上游走,五指如鉤,扣住他肩胛骨缝隙,化劲再吐! “咔嚓、咔嚓!” 肩胛骨碎裂,整条右臂的筋络被寸寸震断! 丁七壮硕的身躯如同被抽去脊樑,轰然跪倒在地,右臂软软垂落,已成废肢! 这一切,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而此时,丁二,一刀斩空,已回刀横削,刀光如弧月,斩向陈江河腰腹! 这一刀比方才更快、更狠,他已將暗劲催至巔峰,灌注刀身! 陈江河却看都不看。 他鬆开丁七,身形不退反进,迎著刀光踏步上前! 在刀锋即將及体的瞬间,陈江河左掌如刀,自下而上斜斩,精准斩在丁二持刀的手腕。 “啪!” 掌缘如铁,暗含化劲。 丁二只觉手腕剧痛如折,整条手臂瞬间麻痹,长刀脱手飞出,“噹啷”一声落在青砖上。 他心中骇然欲绝,抽身急退,同时左掌拍向陈江河面门,掌风呼啸,暗劲吞吐,已是搏命之势! 陈江河却不闪不避,右拳直进,平平一拳轰出。 拳出如箭,后发先至! “砰!” 拳锋正中丁二左掌掌心。 两股劲力碰撞的剎那,丁二只觉自己的暗劲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瞬间溃散! 而陈江河拳中的化劲,却如长江大河,奔涌而入! “噗!” 丁二左臂骨骼寸寸碎裂,化劲顺著臂膀直衝胸腔,震得他五臟六腑移位,气血逆冲! 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之上! “轰!” 青砖垒砌的院墙被撞得凹陷,裂纹蔓延。 丁二瘫软在地,七窍流血,胸口凹陷,已是奄奄一息。 从两人出手,到一残一废,不过三息。 陈福脸上的冷笑骤然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陈江河,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江河缓缓收拳,目光转向陈福。 依旧平静,却让陈福如坠冰窟。 “你————你————”陈福声音发颤,“你已是化————化劲?!” 陈江河没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咚。” 脚步踏在青砖上,声音不大。 但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倾塌,轰然降临! 陈福只觉胸口如被重锤击中,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想挣扎,想站起,可那股气势压得他脊樑弯曲,额头死死抵在冰冷青砖上,连抬头都做不到一“江、江河少爷————”陈福的声音嘶哑,再没了方才的趾高气扬,“老、老奴————老奴奉家主之命————不,老奴糊涂!老奴不该来!求少爷看在、看在同出一脉的份上,饶、饶老奴一命————” “同出一脉?你也好意思和我说同出一脉?”陈江河缓缓开口,“当年我父亲离家,生死未卜。我与母亲在泥鰍湾挣扎求活时,陈家可曾念过“同出一脉”?” “当年我母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寒冬腊月缩在破船里瑟瑟发抖时,陈家可曾念过同出一脉”?” “当年我入武馆学拳,母亲在武馆柴房棲身,日夜缝补换几文钱餬口时,陈家可曾念过同出一脉”?” 他每问一句,陈福的脸色便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 “陈望龙断臂,你们便来了。”陈江河顿了顿,声音转冷,“这两条应该是赵家的狗吧。今天,你既然带著赵家的狗要擒我回去“领罪”。” 陈福浑身颤抖,磕头如捣蒜:“少爷息怒!少爷息怒!老奴糊涂!老奴猪油蒙了心!这都是家主————不,都是陈青义那老匹夫的主意!与老奴无关啊!” “起来。”陈江河忽然道。 陈福一愣,战战兢兢地抬头。 “回去告诉陈青义,”陈江河看著他,“我陈江河,自父亲离家那日起,便与陈家再无瓜葛。”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森寒:“再敢来扰,再敢踏此院一步一” “死。” 一股无形的威压轰然降临,如泰山压顶,狼狠砸在陈福身上! “噗— ” 陈福当场喷出一口鲜血,瘫软在地。 陈江河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屋內。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滚。”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陈福瘫在湿冷的地上,看著那扇紧闭的木门,又看看身旁两名七窍流血、气息萎靡的赵家暗劲武者,忽然打了个寒颤。 產 第62章 演武(跪求订阅!!努力日万!!!) 第62章 演武(跪求订阅!!努力日万!!!) 转眼又是半月。 陈江河的小院,自那日他三息之间废掉两名赵家暗劲武者、逼得陈福跪地磕头后,就再没有不长眼的人敢来窥探。 陈江河也乐得清静。 他每日闭门苦修,將五行拳与虚影步反覆锤炼。 偶尔去武馆后院,听师父李承岳靠在躺椅里,眯著眼指点几句。 陈江河皆默记於心,回院后一遍遍演练揣摩。 半月苦修,收穫颇丰,虚影步也达到了小成之境。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圆满)】 【进度:25%】 【当前技艺:五行拳(圆满)】 【进度:18%】 【当前技艺:虚影步(小成)】 【进度:1%】 【效用:劲力圆融,透体十步】 演武会之期,终是到了。 这日清晨,陈江河与苏德荣早早来到武馆后院。 李承岳已经起身,正由何守拙伺候著穿衣。 老头子今日换了身崭新的藏青布褂,头髮用木簪挽得齐整,连那杆“潜龙枪”也用粗布重新裹好,斜倚门边。 “师父。”陈江河上前,“您伤势未愈,今日演武会,弟子与三师兄去便是。” 苏德荣也走了过来,闻言点头:“师父,江河说得是。您坐镇武馆就行。” 李承岳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两人:“我不去,你们这点修为,压得住场面?” 他声音低沉:“赵家既然摆下这局,就不会只衝著你们小辈来。我若不在,那些老东西难免动些心思。今日,我这把老骨头,就是去坐著,也得坐在那儿。” 顿了顿,他又瞥向一旁:“对了,听说你们叫守拙不用去,就光你们俩出风头是不是?” 陈江河与苏德荣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李承岳笑了一声:“守拙也跟著去。还有,叫上鏢局的人一起。这宜林县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一起去看看。我老头这点人还护得住!” 二人不再多劝。他们知道,师父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宜林演武场,设在內城西侧。 原本是驻军操练的校场,如今被赵家出资整飭,地面铺了青石板,四周围起丈许高的木柵,正北搭起高台,设了主宾席位。 辰时刚过,演武场外已是人山人海。 外城百姓、各武馆弟子、江湖散人,乃至內城一些富户子弟,皆聚在此处。 乱世之中,这般热闹的演武盛会,已是许久未见。 形意武馆一行人到时,场中骤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匯聚而来。 李承岳背枪而行,步伐缓慢,陈江河与苏德荣一左一右相隨,身后跟著周勇、王贵、赵铁山、何守拙等鏢局与武馆弟子。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自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忌惮,也有隱藏不住的敌意。 行至高台前,早已有几人在等候。 钱家老祖钱守义依旧笑眯眯的,率先迎上来,抱拳道:“李师傅,久违了。 听闻贵徒陈少侠突破化劲,可喜可贺!” 话说得客气,姿態放得极低。 孙家老祖孙撼山紧隨其后,声如洪钟:“李承岳!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十八岁化劲,老子服气!当日之事,算我老孙欠你一个人情!” 李家老祖李长风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在陈江河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李承岳:“李师傅伤势可有好转?若有需要,李家库中还有些疗伤药材,可隨时取用。” 李承岳看著三人,扯了扯嘴角:“三位有心了。” 钱守义嘆道:“日前內城之事,实是迫於形势,不得已而为之。我钱家对李师傅、对形意武馆,绝无半分敌意,还望李师傅海涵。 孙撼山和李长风也附和点头。 李承岳摆摆手,声音平淡:“无妨,江湖上的事,说不清楚。三位今日能来道贺,李某记下了。” 这话说得不冷不热,既未完全接受道歉,也未拒人千里,留了余地。 钱守义三人都是人精,闻言便知李承岳態度,当下不再多言,又客套几句,便退回各自席位。 他们这一番举动,自然落在全场人眼中。 一时间,各武馆弟子间低语纷纷。 “看见没?钱家、孙家、李家,都去给形意武馆道贺了!” “废话,十八岁的化劲,谁不想结交?何况李承岳还是半步罡劲!” “赵家脸都青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苏德荣趁著这空隙,低声给陈江河介绍场內几家值得注意的武馆。 他先指向西侧凉棚下一群穿著土黄色短打的汉子:“那是裕丰武馆”,馆主姓刘,化劲巔峰,擅使通臂拳。拳法特点是放长击远,柔中带刚,双臂如鞭,能打出噼啪空响,力道透骨。” 陈江河顺著他所指看去。裕丰武馆的馆主是个五十来岁、麵皮黝黑的精瘦汉子,正闭目养神,双臂自然垂落,竟几乎过膝。 “那边,”苏德荣又指向东侧一群穿著赭红劲装的武者,“是烈风武馆”。馆主姓韩,是化劲中期,擅腿法,號称烈风腿”。腿法迅疾如风,力道刚猛,擅长中远距离抢攻。” 烈风武馆的馆主是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人,豹头环眼,双腿异常粗壮,抱著胳膊站在凉棚下,目光不时扫视全场。 “北面角落那拨,黑衣镶银边,”苏德荣声音压低,“是震雷武馆”。馆主姓雷,化劲巔峰,擅掌法,震雷掌刚猛暴烈,据说练到极高深处,出掌时有风雷之声。陈望龙就是出自这一门。不过今日————雷馆主脸色可不太好看。” 震雷武馆的雷馆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面色阴沉如水,独自坐在凉棚下,身后弟子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陈望龙被废,对震雷武馆声望打击极大,也难怪他心情恶劣。 “还有两家,”苏德荣目光扫向另外两处,“广德武馆”,馆主姓吴,化劲中期,螳螂拳。拳法刁钻狠辣,擅擒拿锁扣,近身短打是一绝。” 广德武馆的吴馆主是个乾瘦老者,山羊鬍,眼睛眯著,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勾动,透著股精悍之气。 最后,苏德荣看向西南角一处凉棚,眼神里多了些异样:“那边————穿银白紧身武服、腰束蛇纹束带的,是“银蛇武馆”馆主,柳银霜。” 陈江河望去。 那是个约莫三十上下的女子。 一身银白紧身武服將身材勾勒得凹凸有致,胸前丰盈高耸,腰肢纤细如柳,臀胯曲线饱满圆润,双腿修长笔直。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更添几分魅惑。 此刻,她正斜倚在椅中,一手托腮,另一手把玩著一根银色的、细如髮丝的软鞭,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最终停留在陈江河身上。 四目相对。 柳银霜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银灰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好奇与玩味。 陈江河面色不变,移开视线。 苏德荣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这女人————不简单。银蛇拳刁钻阴毒,配合她那根银蛇鞭”,防不胜防。据说她三年前便已化劲,而且————她与赵家,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关係。” 陈江河点了点头。 辰时三刻,锣声响起。 一名身著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司仪登上擂台,朗声道:“吉时已到!宜林演武会,现在开始!”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一名身穿青色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上擂台,正是宜林县县尉。 他清了清嗓子,运起內劲,声音传遍全场:“宜林演武,今日开启!本官受五大家族及全县武馆同道推举,忝为公证。 演武之旨,在於切磋技艺,选拔良才,扬我宜林武风,共抗外患!” 赵无极起身走向擂台中央。 今日他身著紫金蟒袍,头戴玉冠,面色虽仍微白,气势却依旧威严。 “诸位。” 赵无极开口,声音洪亮,灌注內劲,传遍全场。 “今日宜林演武会,承蒙各武馆同道赏脸,赵某深感荣幸。如今世道纷乱,匪患猖獗,我宜林武者更应团结一心,切磋技艺,选拔良才,共抗外敌!” 顿了顿,他继续道:“此次演武,赵家备下三样彩头一黄金千两、三百年血参王、以及————”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我赵家秘藏龙虎壮骨膏”一方!此膏对武者锤炼筋骨、夯实根基,有奇效!”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黄金千两已是巨款,血参王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而那“龙虎壮骨膏”————赵家竟捨得拿出来? 看来这次,赵家是真下了血本! 赵无极抬手虚按,压下喧譁,声音转冷:“然,武道切磋,拳脚无眼。既登擂台,便需有受伤甚至殞命的觉悟!规则只有一条一不得使用暗器毒物,除此之外,各凭本事,生死勿论!” “现在,演武开始!” 话音落下,场边一面牛皮大鼓被重重擂响。 “咚—!!!” 鼓声如雷,震颤全场,肃杀之气骤然瀰漫。 ...... 第63章 恩怨(跪求订阅!!!努力日万!!!) 第63章 恩怨(跪求订阅!!!努力日万!!!) 赵无极走下擂台,他没有回主宾席,反而径直走向形意武馆眾人所在的凉棚o 全场目光顿时聚焦。 鼓声渐息,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赵老祖这是要————” “有好戏看了!” 李承岳依旧靠在竹躺椅里,眼皮半垂,仿佛没看见赵无极走来。 陈江河与苏德荣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何守拙、周勇等人则立在后方,面色凝重。 赵无极在凉棚前三步处站定。 他先扫了一眼李承岳裹著粗布的长枪,目光在那杆“潜龙枪”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讥誚。 然后,他看向李承岳那张苍白却又平静的脸。 他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丈內的人听清:“李师傅,伤势可好些了?” 李承岳掀开眼皮,看了看赵无极,扯了扯嘴角:“托赵家主的福,死不了。 “” “那就好,那就好。”赵无极笑容更盛,语气关切,“李师傅是我宜林县武道泰斗,若因些许误会伤及根本,那可是全城的损失。前些日子內城之事,赵某事后想来,確实多有不当,还望李师傅海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承岳,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陈江河,意味深长道:“形意武馆有李师傅这样的师父,又有陈少侠这般十八岁化劲的天才弟子,实乃武馆之幸,宜林之幸。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几分,却更加清晰:“武道之路,凶险莫测。天才易折,自古皆然。今日演武,拳脚无眼,赵某只盼李师傅这两位高徒,都能平安下台,莫要步了周昆老祖的后尘才好。” 表面是关切,实则是威胁一提醒李承岳重伤未愈,提醒陈江河再天才也可能陨落,更用周昆重伤之事暗指李承岳自身难保。 苏德荣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李承岳却抬了抬手。 老头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赵无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三分讥誚,七分漠然:“赵无极,你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还是这副德性?说话弯弯绕绕,有意思么?” 他缓缓坐直了些,那双总是醉意朦朧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我李承岳的徒弟,不劳你费心。他们要是真在擂台上被人打死打残,那是他们学艺不精,命该如此。至於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我就算只剩一条胳膊,半条命,想拉几个人垫背,还是做得到的。赵家主若是不信,大可试试。” 话音落下,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自李承岳身上散发开来。 虽不及当日半步罡劲全盛之时,却依旧带著令人心悸的肃杀。 赵无极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阴鷙,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他深深看了李承岳一眼,拱手笑道:“李师傅说笑了。赵某只是好意提醒,既然李师傅胸有成竹,那赵某便拭目以待。”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 这一番交锋,虽未动手,却已让全场屏息。 待赵无极走远,苏德荣才低声道:“师父,这老东西————” “跳樑小丑罢了。”李承岳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专心看比武。今日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擂台上,演武已正式展开。 规则简单粗暴—挑战制。 任何武者皆可登台,报上名號,接受他人挑战。连胜三场者,可暂时下台休息,待最终决出八强后,再行角逐。 起初登台的,多是些明劲武者。 拳来脚往,呼喝连连,打得热闹非常。但在陈江河这等化劲眼中,不过孩童嬉戏,破绽百出。 他静静看著,心神沉静如水。 观察。 . 观察每个人的发力方式、呼吸节奏、步法特点。 观察那些化劲馆主们的神情变化—一谁在认真观看,谁在敷衍了事,谁的目光中藏著算计。 一个时辰后,明劲武者已淘汰大半。 擂台上留下的,渐渐都是暗劲好手。 “烈风武馆,韩猛!请指教!” 跃上擂台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壮汉,正是烈风武馆弟子。 他声如洪钟,话音未落,右腿已如钢鞭横扫,带起呼啸风声! “烈风腿!” 台下有人低呼。 韩猛腿法確实凌厉,不过五招,便將对手踢得吐血倒飞。 他连胜两人,气势正盛,在台上抱拳环顾,声若洪钟:“还有哪位朋友赐教?” 台下,韩馆主微微点头,面露讚许。 但很快,一道瘦小身影如猿猴般跃上擂台。 “广德武馆,侯三。” 来人身材矮小,双臂却异常修长,十指如鉤,正是广德武馆弟子。 韩猛见状,冷笑一声:“螳螂拳?花架子!” 他不再多言,右腿再起,如狂风暴雨般抢攻! 但侯三身法诡异,竟不与他硬拼,反而如影隨形,贴地游走,专攻下盘。 他十指如鉤,或戳或抓,招式刁钻狠辣,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向韩猛膝弯、脚踝。 不过十招,韩猛便被逼得手忙脚乱,步伐渐乱。 “著!” 侯三忽然低喝,身形一矮,避开一记扫腿,右手如电,一记刁手精准戳中韩猛左膝弯! “啊——!” 韩猛惨叫一声,左腿一软,单膝跪地。 侯三得势不饶人,左手跟上,扣住他脚踝一拧! “咔嚓!” 清脆骨裂。 韩猛惨嚎倒地,抱著左腿翻滚,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侯三收势,站在台上,瘦小身躯却透著一股精悍之气。他朝烈风武馆凉棚方向抱了抱拳,语气平淡:“承让。” 台下,吴馆主嘿嘿一笑,颇为得意。 韩馆主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 接下来,各武馆暗劲弟子轮番登场,打得有来有回。 在数场暗劲层次的较量过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形意武馆眾人略显期待的目光中,缓步走向擂台。 “形意武馆,苏德荣。”他抱拳环顾,声音清晰,“请诸位同道指教。” 台下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苏家变故、鏢局危机、李承岳重伤————苏德荣这位曾经的“苏少帮主”近况如何,许多人都在观望。 很快,一名使单刀的外城武馆弟子跃上擂台。 “疾风武馆,王冲!苏师兄,请!” 刀光斩来,势大力沉。 苏德荣凝立未动,直至刀锋迫近半尺,才倏然侧身,左拳疾如闪电,击在对方持刀手腕。 王冲只觉右臂骤麻,单刀几乎脱手。 苏德荣顺势欺近,右拳击其胸口,暗劲微吐。 “噔噔噔!” 王冲连退数步,脸色涨红,拱手道:“多谢苏师兄手下留情!” 心知对方若劲力全发,自己至少也是个轻伤下场。 “承让。”苏德荣回礼。 首战告捷,贏得乾脆利落,让一些原本心存轻视的人收敛了神色。 形意武馆凉棚下,何守拙、周勇等人精神一振。 第二位挑战者来自一个擅长硬功的武馆,名叫铁山,身材魁梧,皮肤泛著古铜色泽,显然外功颇有火候。 他一上台便拉开架势,低吼一声,双拳如锤,带著呼呼风声猛砸过来,走的是纯粹的力量压制路线。 苏德荣不与硬拼。 身形如游鱼,在刚猛拳风间穿梭进退。 铁山力大,然身法转换稍拙。 苏德荣窥得空隙,左拳自刁钻角度切入,掠过铁山肋下。 “嗤啦一—” 衣帛裂响,铁山肋部火辣刺痛,护体劲气已破。 他攻势一滯,苏德荣已揉身而上,五行拳之“崩拳”如箭离弦,正中其胸腹交界。 铁山闷哼,庞大身躯晃了晃,面色发白,抱拳认输。 连胜两场,苏德荣气息平稳,靛蓝劲装衬得身姿挺拔。 台下议论渐起,不少人暗自点头。 这位苏少帮主歷经变故,武功反见精进,打法沉稳老练,已非昔日浮浪模样。 然而,就在苏德荣气势正盛,將迎第三位挑战者时一道阴冷嗓音自震雷武馆方向响起:“形意拳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好身手。在下,震雷武馆,雷啸。” 此人二十七八,面庞瘦削,眼神锐利,周身气息沉凝厚重,隱有雷意鼓盪赫然是暗劲巔峰,距化劲只怕仅一线之隔。 苏德荣抱拳:“形意武馆,苏德荣。” 雷啸抱拳还礼,语气却极为轻佻:“苏师兄肯赏脸,雷某荣幸。听说苏师兄前些日子为了鏢局的事,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连醉春楼都进不去了?嘖嘖,真是委屈了。要不这样,待会几我下手轻点,给苏师兄留些体面,也好让你继续去內城討饭?” 这话说得恶毒,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苏德荣脸色铁青,却反而笑了。 “雷师弟真是体贴。”苏德荣笑眯眯道,“不过不必了。我苏德荣再怎么落魄,也轮不到一条赵家放出来咬人的狗来可怜。” 雷啸脸色骤变,眼中凶光爆射:“你找死!” > 第64章 对决(跪求订阅!!!努力日万!!!) 第64章 对决(跪求订阅!!!努力日万!!!) 擂台上,雷啸话音落下的剎那,身形已如电射出! 他没有丝毫试探,起手便是震雷武馆的招牌杀招—双雷破! 双拳齐出,一拳直捣苏德荣面门,另一拳暗藏於肋下,隨时可变招攻向心口。 拳风撕裂空气,竟隱隱带起风雷之声,暗劲巔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苏德荣瞳孔一缩,足下踏出虚影步,身形向左侧滑开半步。 拳锋擦著胸前衣襟掠过,凌厉的拳风颳得靛蓝布料“嗤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哟,苏师兄这身法不错啊。”雷啸一击落空,却並不急躁,反而咧嘴笑了,眼中满是戏謔,“听说你最近在鏢局操劳,连逛窑子的时间都没了?嘖嘖,可惜了醉春楼新来的那几个姑娘,那身段,那嗓子.... ” 他一边说著污言秽语,一边踏步抢攻,拳势如狂风暴雨,专攻苏德荣下盘。 苏德荣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只是脚下步法连变,五行拳轮转,或格或引,將雷啸的攻势一一化解。 但雷啸的修为毕竟高他一筹,暗劲巔峰的气血奔涌如潮,每一拳都带著沉闷的雷鸣,震得苏德荣双臂发麻。 “怎么,苏师兄不说话?”雷啸见言语挑衅无效,攻势更疾,“是不是想起自己如今连醉春楼的门都进不去了,心里憋屈?要不这样,待会几我下手轻点,只打断你一条腿,给你留点面子,你好继续去內城那些老爷们府上討饭?” 台下,形意武馆凉棚中,周勇、王贵等人已是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何守拙死死盯著擂台,牙齿咬得嘴唇渗血。 李承岳依旧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那些污言秽语,但搭在躺椅扶手上的左手,指节已微微发白。 陈江河静静站著,目光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有一股寒意正在积聚。 擂台上,苏德荣忽然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闪避。 面对雷啸又一记直捣心口的重拳,苏德荣腰胯陡然下沉,右拳自下而上,五行拳——钻拳! 拳锋旋转,暗劲凝於一点,如毒蛇吐信,精准地迎向雷啸拳锋! “找死!”雷啸狞笑,暗劲全力爆发! 双拳相接。 “砰——!” 苏德荣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右拳拳面通红,微微发颤。 雷啸也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有点意思。” 但他隨即冷笑:“可惜,暗劲之间亦有不同!”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这一次不再保留,周身气血轰然蒸腾,皮肤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双拳齐出,竟是震雷武馆的杀招——“雷暴连环”! 拳影如暴雨倾盆,每一拳都带著风雷之声,封锁苏德荣所有退路! 苏德荣咬紧牙关,五行拳五式轮转,劈、崩、钻、炮、横,將周身守得密不透风。 “噹噹当——!” 拳拳到肉,劲力碰撞声如连珠炮炸响。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苏德荣步步后退,已退至擂台边缘。 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双臂衣袖尽碎,裸露的手臂上满是青紫淤痕。 但他眼神依旧坚定,拳架子半分未乱。 “还不倒?”雷啸眼中凶光一闪,忽然变招! 右拳虚晃,左拳却如毒龙出洞,自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出,直取苏德荣右肋! 这一拳刁钻狠辣,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苏德荣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苏德荣避无可避,只能勉强拧身,以左臂硬挡。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苏德荣左臂剧震,小臂骨裂,整个人被这一拳的余劲轰得倒飞出去,如断线风箏般摔下擂台! “三师兄!” “少帮主!” 形意武馆眾人惊呼,周勇、王贵抢上前去,接住苏德荣。 苏德荣落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左臂软软垂落,显然已无法再战。 雷啸站在擂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誚与得意:“苏师兄,承让了。看来形意拳也不过如此嘛。要不要我再给你点时间,让你去把醉春楼的姑娘叫来,给你鼓鼓劲?”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鬨笑。 形意武馆眾人个个怒目而视,何守拙更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雷啸环顾全场,目光最终落在形意武馆凉棚,落在陈江河身上。 他扯开嘴角,声音拔高,满是挑衅:“听说形意武馆出了个十八岁的化劲天才?怎么,只会躲在师父后面,看师兄被人打残吗?陈江河敢不敢上来,让我领教领教,你这化劲,到底有几斤几两?!” 声音传遍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江河身上。 震雷武馆凉棚下。 雷馆主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一名亲传弟子低声道:“师父,雷啸师兄如此挑衅,那陈江河若真上场......” “无妨。”雷馆主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却透著一丝算计,“雷啸卡在暗劲巔峰已一年有余,今日这一战,气血沸腾,心境激盪,或许便是突破之机。即便不敌......那陈江河若敢下死手,老夫自会出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雷啸能贏,甚至借这一战突破化劲......那我震雷武馆,便正好藉此番比武,踩著形意武馆的肩膀,坐上宜林县武馆之首的位子!” 他看向身后弟子,语气森然:“今日这场戏,无论输贏,我震雷武馆,都不会亏。” “师父英明!” 擂台上,雷啸见陈江河仍未动,笑声更加张狂:“怎么?怕了?陈江河,你当日废望龙师弟狠劲哪去了?还是说,你只会欺负比你弱的,遇到真正的强者,就变成缩头乌龟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传遍全场:“陈江河!你若是个带把的,就滚上台来!让全宜林县的人都看看,你这位天才”,到底是不是浪得虚名!”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都落在陈江河身上。 形意武馆凉棚下,何守拙扶著苏德荣,周勇、王贵等人拳头紧握,眼中儘是愤怒与期盼。 李承岳终於缓缓睁开眼。 他看向陈江河,没有说话。 陈江河迎上师父的目光,点了点头。 然后,他迈步,走向擂台。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慢。 但每一步踏出,都沉稳如岳。 他走上擂台,在雷啸身前五步处站定。 没有摆开架势,没有蓄势运劲,只是那么静静站著,目光平静地看著雷啸。 “形意武馆,陈江河。”陈江河平静开口,“请指教。” 雷啸看著陈江河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没来由地一紧。 “废话少说!”雷啸狞笑,“让我看看你这化劲,是不是浪得虚名!” 陈江河没有回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做了个“请”的手势。 雷啸眼中凶光一闪,不再废话,身形暴起! “震雷拳——雷霆万钧!” 他双拳齐出,拳风呼啸如雷,拳影漫天,將陈江河周身尽数笼罩! 这一拳,他已將暗劲催至巔峰,更是融入了震雷武馆秘传的“雷劲”,掌力刚猛暴烈之中,更带有一股麻痹筋络的诡异劲力! 台下,不少武者屏息凝神。 雷啸这一拳,已隱隱触摸到化劲门槛,威力远超寻常暗劲巔峰! 然而面对这漫天拳影,陈江河动了。 他动的幅度极小。 只是右足向侧后方撤了半步,腰胯隨之拧转。 然后,右拳抬起,平平一拳递出。 五行拳——劈拳。 拳出无声,无风,无势。 简单得近乎隨意。 但就在拳锋即將触及雷啸拳影的剎那,拳速骤增!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砰!” 拳拳相接的闷响,清晰传遍全场。 雷啸脸上的狞笑骤然僵住。 他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劲力,自陈江河拳锋透入,顺著手臂筋络直钻进来! 那劲力所过之处,他苦修多年的“雷劲”如冰雪消融,筋络酸麻,气血凝滯! “噗!” 雷啸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 “轰!” 他重重摔在擂台边缘,挣扎著想要爬起,却只觉得全身筋络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 一拳! 仅仅一拳! 触摸化劲门槛的雷啸,便败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台上那个依旧平静站立的身影。 雷啸趴在擂台边缘,抬头死死盯著陈江河,眼中儘是骇然与不甘:“你————你————” 陈江河迈步,走向雷啸。 雷啸脸色惨白,想要后退,却动弹不得。 “你————你想干什么?!”他声音发颤。 陈江河在他身前两步处停下,低头看著他,眼神平静无波:“你伤我师兄,辱我师门。废你修为,以做效尤。” 话音落下,右脚朝著雷啸丹田踏下! 雷啸瞳孔骤缩,嘶声尖叫:“不——!!!” “小辈敢尔!!!”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震雷武馆凉棚下,雷震山身形如电射出,人在空中,右掌已凌空拍下! 掌风未至,一股恐怖的化劲威压已笼罩整个擂台! 陈江河若执意废掉雷啸,必然来不及闪避这雷霆一击! 然而,陈江河眼中寒光一闪! 他竟不闪不避,右脚狠狠踏下! “噗嗤—!!!” 一声闷响,雷啸浑身剧震,双眼暴凸,口中鲜血狂喷,小腹丹田处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 他周身气息如泄了气的皮球般飞速溃散,那张原本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只剩无尽的绝望与空洞。 废了! 陈江河竟在化劲巔峰强者含怒一击之下,硬生生废掉了雷啸的修为! 而就在他右脚踏实的同一剎那一雷震山的掌力已至头顶! 陈江河猛然抬头,左拳自下而上悍然轰出! 五行拳——钻拳! 拳锋旋转,化劲勃发,凝聚全身气血劲力,毫无保留地迎向那记凌空掌力! “轰—!!!” 拳掌相撞的巨响,如惊雷一般在演武场上空炸开! 陈江河闷哼一声,脚下青石板寸寸龟裂,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三丈,直至擂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他左臂衣袖尽碎,裸露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整条手臂微微颤抖。 硬接了化劲巔峰强者含怒一击,他站住了! 而雷震山人在空中,被这一拳反震之力震得身形一滯,落地时踉蹌半步,眼中儘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死死盯著陈江河,声音嘶哑:“你————你竟能接我一掌?!” 陈江河压下翻腾的气血,左臂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看向雷震山,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雷馆主,小辈较技,生死勿论。你徒弟技不如人,你便要插手一震雷武馆,输不起么?” 雷震山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著台上丹田被废、如同死狗般瘫软的雷啸,又看看眼前这个硬接自己一掌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眼中杀意沸腾:“好————好得很!李承岳教出来的徒弟,果然够狠!够狂!” 他缓缓抬起双掌,掌心紫气氤氳,周身气息如火山般轰然爆发:“既如此,老夫今日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心肠歹毒的小魔头!”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双掌齐出,掌风如雷霆万钧,直扑陈江河! 这一击,他已不再留手,化劲巔峰修为全力爆发,誓要將陈江河毙於掌下! 然而,就在雷震山掌力即將及体的剎那一一桿裹著粗布的长枪,如潜龙出渊,无声无息地横在了陈江河身前。 枪身轻轻一抖。 “嗡—!” 低沉的嗡鸣声响彻全场。 雷震山那雷霆万钧的双掌,竟被这轻轻一抖的枪身,震得偏开三寸,掌力轰在擂台青石板上,炸出一个尺许深坑! 碎石飞溅。 雷震山骇然收掌,猛地抬头。 “雷震山。”李承岳缓缓开口,“我徒弟说得对。擂台规矩,生死勿论。” 他顿了顿,枪尖缓缓抬起,直指雷震山眉心:“你要动他,先问过我手中这桿枪。” 雷震山浑身一僵。 虽然如今李承岳重伤未愈,但谁知道,这老东西还有多少余力? 良久。 雷震山缓缓放下双手,掌中紫气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朝著李承岳抱了抱拳,声音乾涩:“李师傅————说得是。是雷某失態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上昏死过去的雷啸,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终究没敢再发作:“今日之事,是我震雷武馆————技不如人。” 说罢,他不再多言,快步走到雷啸身旁,抱起那具修为尽废的躯体,转身跃下擂台。 “走!” 他低喝一声,头也不回地朝內城方向走去。 震雷武馆眾弟子慌忙跟上,个个垂头丧气,再没了方才的囂张气焰。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擂台上独自站立的陈江河,然而”好,好一个形意武馆。” 鼓掌声响起。 赵无极缓缓站起身,脸上掛著阴冷的笑容。 他目光冷冷扫过陈江河,又落在李承岳身上,缓缓道:“李师傅威风不减,陈少侠天纵奇才,真是令人钦佩。”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不过,演武会还未结束。既然震雷武馆退出,那接下来... ” 他侧身,看向身后一直闭目养神的青年。 “歷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