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门仙府》 第1章 一入魔门深似海 南赡洲,祁连山。 炼血堂內,一片空地之上,面色苍白的长老围石讲道,俯临眾人。 秦叶盘坐於下,支棱下巴,位首排。 他望著不远处炼血堂门头,口中苦涩,恨不得呼自己一巴掌。 怎么就把自己弄到这来了呢。 秦叶本是秦家村一贫苦小民,七岁那年,其父没能熬过冬天,病逝於臥榻之上,没过多久,秦母亦因哀慟神伤,撒手人寰。 且村中之人素来短寿,年过四十便称得上高寿,秦叶听闻不远处的祁连山上有仙家门派,內有长生之法,由此生了拜师的念头。 同村的秦二狗恰好有这方面的门路,只是要些许银两打点。 这几年秦叶在村里的老郎中那里帮工赚了些银钱,年前又抵押了老宅,终是换得这拜入仙门的名额。 谁曾想这所谓祁连山上的仙家玄门,竟是一魔门,且就算无银两打点,也能拜入这炼血堂。 有言道一入魔门深似海,年幼的秦叶也深知此理,故而后悔不已。 但来都来了,炼血堂自不会放人离去。 就这样,秦叶在这魔门之中炼魔功,日子也是稀鬆平常,转眼便是一旬。 直至三日前大雪天,秦叶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到石墩上,意外打破胎中之谜,让其想起了前世种种。 现代牛马熬夜猝死,转生到魔门独断万古么…… 秦叶在心中吐槽,对於如今境况,他也是有苦说不出。 “炼血堂为何被外界称为魔门,只因吾等修炼魔功。 何为魔功,人人都能练成的便是魔功,尔等当勤修不輟,证道长生。 既登仙途,何惧他人口舌。” 石上长老侃侃而谈,画著大饼,秦叶的思绪却纷飞九天。 秦叶突觉额角一痛,只听“啪”的一声,一颗石子打在他的额头,隨之便是长老的呵斥声。 “秦叶,学道还能走神,若是不想听,那便去挑水!” 闻言秦叶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分神。 身后传来其他弟子的嗤笑声,秦叶全然未放在心上。 他今年十四,脸上稚气未退,身体未长开,故而在首排,而这批新入门弟子,多是十七八岁男子,其中大多已有家室。 炼血堂的伙食不差,隔三差五便是大鱼大肉,秦叶足足胖了有五来斤。 但炼血堂中却少有身形壮硕之辈,除去他们,其余炼血堂弟子皆是面白肌瘦,就连堂上长老也无例外。 不为其他,只因这炼血堂炼气法门血元功,乃是炼化气血为自身真气。 此功法重气血,其开篇要诀便是炼血炼肉还炼骨。 自身精血越充盈,效果越好。 二九儿郎壮如牛,正是气血最盛时,正合血元功之道。 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拼上一身气血,搏一个大道长生路,也未尝不可,可坏就坏在,昨日亥时,秦叶出门小解,无意间撞见两名弟子大打出手。 其中一人获胜后,竟將对方一身修为尽数吸纳殆尽。 此景不禁让人脊背发凉——这魔门功法所修出的真气,竟可被他人肆意掠夺。 如此他们炼化真气,也不过徒为他人做嫁衣罢了,秦叶顿感前途一片黑暗。 奈何这炼血堂的血元功,一旦修炼了,便不可能停下。 就如此间听道弟子,他们鼻翼煽动,吐息粗重,皆是在修行。 秦叶亦然,其呼吸之间,血元功便会压榨体內气血,炼为真气,秦叶有意放缓呼吸,便是要修炼得慢些,免得成为他人修炼粮资。 围坐於此的有一身材清瘦的青年,他呼吸急促有力,周身似有真气环绕,血元功造诣显然不俗。 他初到炼血堂时並非这般模样,秦叶记得他当时大腹便便,如今已是瘦得有些脱相了。 “肃静。” 石上长老轻呵一声,场间顿时安静,而后他继续讲道。 “吾等身无灵根,修行之道,只得以自身气血游走周身,炼化真气,真气反哺自身,肉身脑神日益壮大,便会生念。 念中有识,谓之神识,气隨神动,方可驾驭一身真气。 尔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神念聚集,泥丸洞开,方可凝聚元神。 吾今日所授之法,观想法,可助尔等锻神念,早开泥丸。” 闻听此言,包括秦叶在內的弟子,个个竖起耳朵,生怕漏下一个字。 其文不过百,长老逐字讲授,通俗易懂,確保在场弟子领悟透彻。 有天资聪颖者很快意会,箇中要义便是以观想奇物,磨礪自身神识,其间最重要的便是观想物。 “长老,需以何为观想之物?”有弟子发问。 秦叶眼中神光闪动,他也是能察觉,此观想法,算不得上乘,甚至不如炼气之法血元功,如此那观想之物必在其中到大作用。 长老拍了拍身下巨石,坦言道:“南瞻洲地广物稀,没什么宝贝,堂里更没有,尔等拓印血元功进行观想即可。” 眾弟子围坐正中,长老座下,是一暗红巨石,表面有凹痕,形似莽牛,上刻有十二个巴掌大小的猩红图幅。 这十二图幅便是血元功经文,只是非人族文字,和秦叶前世的象形文字有几分相似,不过更加繁琐玄奥。 “尔等今日目標,便是拓印首图。” 诸弟子不敢怠慢,上前寻好位置盘坐,凝神於图幅之上。 那枯瘦弟子更是挤开秦叶,目带痴狂,直勾勾地盯著那第一图。 秦叶也未曾在意,他静心寧神,双耳摒弃周围杂音,心神凝聚在那图幅之上。 他以观想之法,一笔一画,將其烙印在头脑之中。 “一图即可,切不可贪功冒进,省得伤及自身神念。” 长老出言提醒眾人,而后便不再言语。 细密汗水从秦叶额头冒出,將观想之物拓印至脑中为观想法第一步,极为耗费心神。 一炷香后,秦叶拓印完成,却已淡忘了三分,秦叶凝神再次拓印,这次却是比首次快了些,但还是只记住九成。 第三遍结束,秦叶终是彻底记下了这图幅。 环顾四周,长老不知何时离去,但其他弟子还在拓图。 两世为人,秦叶神念远超他人,故其拓图之速远超他人。 在未修观想法之前,神念与修为掛鉤掛鉤,眾人皆是初涉血元功,如此速度,倒也正常。 秦叶並未著急起身,他如此迅速,难免引得旁人怀疑。 在这魔门之中,太过锋芒毕露,並非好事。 秦叶装作认真拓图模样,期间他也尝试拓印第二图幅,可刚观想一半,便觉头脑刺痛,他赶忙放弃。 半个时辰后,那枯瘦青年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面带傲色的拂袖起身。 之后不断有弟子离去,眼见已有一半弟子,也到了中饭时间,秦叶起身,朝食肆走去。 第2章 画中仙府 一顿饱餐过后,秦叶回到住所小院。 院中有三间土屋,炼血堂內屋舍眾多,都是一人一屋,不会出现几人挤一大通铺的情况。 秦叶走到自己屋前,並未著急进屋。 早上出门前,他將一髮丝夹在门把手上,此刻確认髮丝位置没变,秦叶才稍微心安。 身处魔门,小心谨慎些总没错。 秦叶推门而入,屋內简朴,只有一桌一椅一榻。 走到桌前,秦叶看著只有一火烛的桌面,先是一愣,而后急忙上下翻找,却寻了个空。 “我的山参哪去了?” 秦叶傻眼了。 昨日他在后山挖了一根山参,本打算晾乾了以作补充气血之药,如今却不见了。 他心头一凛,难不成有人穿墙而入盗走了他的山参? 可这山参之事,除了他无人知晓啊。 秦叶目光突然停在桌后墙上。 墙上掛著一幅画,这是秦叶唯一从家中带来的东西,据说是一位仙人临终前送给秦家祖上的。 掛画画轴粗糙,画纸也有些泛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画上描绘的是一漂浮在云中的仙岛,岛上有房屋药圃,以及一围起来的兽栏,似是仙家府邸。 但此画秦叶天天看,没事还会拜一拜,他確认药圃中本应是光禿禿的,什么都没有,但此时却有一抹绿意,像是……山参参叶! 秦叶揉了揉眼睛,確定没看错。 “我的山参进到画里的?” 根据前世经验,秦叶確认这画是一宝贝,说不定真是出自仙家之手。 只是,这宝贝该怎么用。 秦叶运转血元功,尝试將体內那点微薄的真气输入画中。 真气入画,山参枝叶微微晃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状。 只是那股真气也未流回秦叶体內,想来应是被古画吸收。 之后,秦叶又试著將指尖血滴落画上,画依旧毫无反应。 他沉吟片刻,决定以观想法探其究竟——毕竟修士驾驭法宝,除了真气,便是神识。 就在秦叶以观想法印刻古画形神之际,忽觉眉心一刺,仿佛有锐物凿入。 紧接著,眼前画卷景象骤然扭曲、破碎—— 待他回神之际,已然身处一座木屋前。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定睛望去,只觉此屋颇为眼熟,稍加回想,心中一震——这不正是画中仙岛上的那间木屋么? “难不成我进到了画里?”秦叶喃喃,难掩惊异。 他欲向药圃移去,却觉周身迟滯,如陷深潭。 他垂目观己,竟不见手足躯干——唯有縹緲一团识念,浮漾於此方天地之间。 “原来……我此刻仅是神识之態?”他恍然低语。 秦叶几经挣动,片刻之后,总算勉强移至药圃跟前。 他看著黑土中那株鲜翠欲滴的山参,微微愣神。 昨日採回时,这株山参不过矮小四品叶参,仅是五年上下寻常之物。 而今不过半日工夫,其茎叶高挑,竟已生出六品叶,叶间还隱隱缀著几颗赤红浆果。 秦叶暗自推算,这般品相变化——这株山参,怕是已有百年气候了。 眼下这还只是寻常山参,倘若栽下真正灵药…… 秦叶心潮翻涌,有此神异药圃为倚仗,纵使所修血元功凶险,长生大道亦可探之。 但很快秦叶便清醒过来,若参不透血元功吞噬他人真气的根源玄机,即便將来修为再高,也不过是將自己炼成更上等的资粮罢了。 心念至此,秦叶並未有採下这株百年山参,而是摘下枝头那几颗殷红浆果,將其撒入药圃黝黑的土壤之中。 浆果里裹著的正是人参籽,如此一来,这一圃灵土之中,便有望生出一片山参。 隨后秦叶心生离去之意,便觉眼前景象如水纹般漾开。 再定神时,炼血堂那间简陋的土屋已映入眼帘——他已然归来。 他视线落回身前,心中却是一凛。 墙上那幅古画竟已一片空茫,唯余泛黄的画纸,其上木屋药圃,乃至整座仙岛,尽数消失无踪。 “莫非……並非我入画中,而是这画中仙府,融入了我体內?”秦叶抚向心口,暗自思忖。 他念头未落,屋外骤然传来一阵粗厉的呼喝:“所有新入门弟子——速速出来集合!” 秦叶眉头微蹙,一把扯下墙上空画,隨手掷向屋角,继而转身推门而出。 小院外已聚了数十名弟子,皆与秦叶一般身著灰布衣衫,是新入门不久弟子。 眾人之前,立著几名血袍弟子。 他们双臂抱胸,面色苍白,虽身形瘦削,周身却隱隱透出一股阴戾之气,让秦叶望而生畏。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一名面上印有血色纹路,眼尾微挑的妖异青年缓步上前。 秦叶与眾人连忙躬身抱拳,齐声道:“拜见师兄。” 那妖异青年隨意摆了摆手,扬声道:“都听清了——堂中只供你们一月饭食。 往后若还想吃饱,每月需缴十枚符钱。”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若无肉食血气支撑,他们所修的血元功,怕是不出三日,便会反噬己身,炼干精元。 那名瘦得几乎脱相的弟子大步上前,强顶住对方气势,嗓音沙哑问道:“敢问师兄……这符钱该如何取得?” 妖异青年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堂內可以兑换,一枚符钱兑十两金。 这价码,堂里外头都一样,想换的,自去寻孙长老。” 他语气一顿,復又悠悠道:“若是付不起符钱……也可去天眉山矿脉干活,那儿管饭。” “当然——”他眼尾轻挑,目光扫过眾人,“若有人天资卓绝,一月之內便能突破至炼气一层,晋升內堂弟子……那方才这些话,就当在下从未说过。” 一月成就炼气一层,那怕不是骨头都给炼没了。 眾人低声议论起来,皆是面露难色——谁愿去那暗无天日的矿洞劳作? 可十两黄金一枚的符钱,对多数出身贫寒的弟子而言,更是攒上几辈子也未必拿得出的数目。 秦叶混在人群中,始终垂首缄默,他隱隱觉得,对方这番话恐怕还未说尽。 果然,那妖异青年声线微扬,再度开口:“若既拿不出符钱,也不想下矿……还有第三条路可选。” 他缓缓扫视眾人,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成为我等的『血袋弟子』,你们修炼所得真气,九成需交予我们。 作为交换,我们每月会支付十五枚符钱,另赐一枚『补血丹』,助你们固本培元。” “你们资质一般,在堂中满五年,便可安然归乡,届时,手中也该攒下不少符钱了,也可回到凡俗当个富家翁。” 话音入耳,秦叶脸色骤然一沉,他没想到对方竟將此事直接道出。 榨乾气血,炼化真气,最终却落得去九留一,成为他人的血袋子,这和前世进厂打螺丝有何区別! 第3章 血袋子 周围眾多弟子显然也听出了话中深意,一时人人色变。 可他们別无选择。 在场眾人,大多已有家室。 他们並非孤身一人,不能豁出性命去搏那一线生机。 多数弟子本就是被炼血堂强征而来,签了契、画了押,若敢私自逃脱,遭殃的便不止是他们自己,还有家中眷属。 这般看来,这第三条路……反倒成了最“稳妥”的活法。 却听前方传来一声冷嗤。 正是那名瘦得颧骨凸出的弟子:“我常威何须依附於人?我自行修炼便是!” 妖异青年面色陡然一寒,抬手虚虚一抓—— 常威整个人竟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双脚离地,直直朝他飞了过去。 妖异青年五指如鉤,猛地掐住常威的脖颈,冷笑一声,声音阴寒如刃:“在炼血堂,弱肉强食,你不够强——那你的一切,便都不是你的,包括修为。” 他身形单薄,那只手却如铁箍一般,任凭常威如何奋力挣扎,始终纹丝不动。 下一刻,妖异青年眼瞳深处骤然泛起一缕赤芒。 紧接著,常威体內真气仿佛被无形之力强行撕扯而出,沿著那青年手臂,一丝一缕,汩汩涌入那妖异青年体內。 常威双腿悬空乱踢,咽喉中挤出破碎的嗬嗬声,却如困兽,徒劳无功。 在场弟子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一声。 秦叶死死盯著眼前这一幕,目光不敢移开分毫。 上一次他见人吸噬真气,是在深更半夜,夜色浓重,他只窥得模糊轮廓。 而此刻近在眼前,他终於看清—— 那妖异青年面上浮起一层病態的潮红,眼神涣散又饜足,如饮酒至酣,沉醉其中。 但他並未將常威彻底抽乾,吸食大半之后,竟鬆开了手。 常威瘫倒在地,如烂泥般蜷缩喘息。 那妖异青年收回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转而將目光投向其余弟子—— 眾人纷纷垂下视线,无人敢与那青年对视,秦叶亦頷首低眉,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那妖异青年周身的真气隱隱躁动,如满溢之水,几欲破堤而出,已有些不受他自身掌控。 秦叶心头一动。 他方才放手,恐怕並非仁慈……而是不能。 妖异青年身后几名血袍弟子上前,含笑恭维,妖异青年也觉得自己太过仁慈,明明能直接动手,却还付给他们符钱。 他目光扫向眾人,声音慵懒却不容置喙:“愿做血袋弟子的,现在上前,签血契,领符钱。” 经歷此事,在场弟子中近半神色颓然地走出,选择签下血契,成为血袋弟子。 签下血契,起码在这魔门中有人照拂,不必整日提心弔胆,生怕被哪个师兄隨手吸乾,暴尸荒野。 秦叶混在人潮之中,不动声色地退回自己的小屋。 那几名血袍弟子的注意力,大多落在那些身形消瘦的弟子身上—— 他们天赋尚佳,做血袋能榨出更多油水。 似秦叶这般气息寻常,身材还略显圆润的,反倒被他们轻易放过。 秦叶闔上房门,他背靠著门板站了片刻,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原本还以为这炼血堂日子清简,虽清苦些,倒也平和,不似印象中魔门那般血雨腥风。 如今才知,不过是还未轮到他自己,是他想得太轻巧了。 初入炼血堂时,他尚存几分少年心性,对这血元功心生牴触,总觉是邪魔外道,修炼便敷衍了事,进度迟缓。 同门大多已形销骨立,他却还吃胖了几分。 他日懈怠,未曾想今日反叫他躲过了一劫,想到此处,秦叶不禁感觉好笑。 摇了摇头,秦叶不再多想,盘膝坐於榻上,闭目凝神,將所学血元功的心法从头至尾梳理默诵一遍。 他放缓呼吸,依诀运转。 气血自四肢百骸缓缓蒸腾,炼化为丝丝缕缕的真气,如溪流入脉,循经走络,温润而滯涩。 真气每游走一寸,便似有细刃刮过骨肉,將那未经雕琢的经脉撑开些许,洗炼、拓宽、重塑。 这便是炼血堂所谓的炼气——以身为炉,以血为薪。 然而这薪火,燃的是自己的命。 若如常威那般,真气被人生生抽走,气血亏空,经脉便再难得真气润泽,久而久之,根基必损,寿元亦隨之凋零。 秦叶驀然想起村中那些人,三十便如古稀,四十已是风烛。 此刻他大约猜到了。 那些人,多半也来过这炼血堂。 …… 堂內长老曾言,唯有炼气化神,唯有神识,方能真正驾驭真气—— 驱使法宝也好,御气伤人也罢,皆需神识为引。 今日那妖异青年吸噬常威时,面上潮红、真气外溢,分明是神识不足以压制强行掠夺而来的真气,才不得不中途罢手。 秦叶睁开眼,目光渐深。 若他当时神识足够强韧,便不会任由真气失控奔涌,若他神识再强一分,恐怕常威体內那最后一丝残余,也保不住。 反过来说,若是秦叶神识足够强大,是否就能在那般掠夺之下,意守丹田,护住经脉,制衡来犯之人。 秦叶心念电转—— 今日长老传授观想法时,他只当是寻常功课,並未深思,此刻想来,恐怕那並非隨意之举。 观想法锤炼神识,神识越强,对真气的掌控便越精微,抵御外力掠夺的可能便越大。 长老既肯当眾传授此术,说明炼血堂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有弟子乐於豢养血袋,或许也有人看不惯,以他法阻之。 秦叶缓缓闔上双眼,將今日所授观想法在心中重新铺展开来。 不过他並未观想血元功图幅,而是尝试重现仙府。 念头方起,下一瞬,他脚下已踏上那片熟悉岛屿。 秦叶心中瞭然,果然只需一念,他便可入此间。 药圃之中,黑色土壤里已冒出点点新绿,嫩芽破土而出,细弱却分明。 他却只是略略一扫,並未停留,反而向著岛的边缘移动。 和画上有所区別,浮岛之外並非水墨氤氳的云雾,而是无垠昏沉的黑暗,如古井深渊,不见边际。 秦叶来到浮岛边缘,前行欲出,却被一道无形的薄膜阻挡。 尝试触碰,虚空之中泛起淡淡涟漪。 在秦叶自身体內,且能以神识之態而存,这里究竟是何处,已无需再问,这正是他的泥丸之內。 泥丸宫。 修士之识海,元神之居所。 唯有突破炼气三层,方得以神识破入泥丸,凝聚元神雏形。 这是堂內长老所述的门槛,是绝大多数弟子穷尽数年也未必能叩开的门扉。 而他此刻,已在门內。 秦叶转望岛屿,泥丸未开,仙府已驻。 第4章 生死有命,上天註定 次日,秦叶如往常一样来到巨石前听道。 其身后那些弟子,却与往日有所不同。 部分弟子有意聚在一起,他们手臂上绑了红色绸子,个个面色红润,是昨日签了血契的那些人。 即便秦叶坐於最前排,也能嗅到他们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多半是那妖异青年口中的补血丹所致。 这让秦叶来了兴致,要知道南瞻洲地脉贫瘠,普通药材就已稀少,村中老郎中教他认药,也是对著书册比划,少见活株。 那株山参,也是秦叶寻了十多日才撞见的。 而补血丹能有此等效用,若是能知晓丹方弄到药种,凭藉药圃,那炼气三层之前,他的修行定能畅通无阻。 但他也不至於为了一张丹方,就去给人当血袋子。 秦叶听闻丹房在招炼药童子,得空倒是可以去看看。 石上长老也注意到弟子变化,他微微皱眉,却並未多言。 接下来这段时日,他们这批刚入门的弟子像是打了鸡血,卯足了劲修炼。 白日吐纳,夜里也不歇著,真气在陋室之间隱隱涌动,混著压抑的喘息声。 他们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得体的衣袍渐宽,连步履都轻飘了几分。 秦叶也不再刻意压制,他放开吐纳,任由气血一丝丝化为真气。 至於观想法,他倒是未曾修习。 於旁人而言,观想法是炼神途径,可也是水磨工夫,日积月累,方见寸进。 而那血元功图幅,作为观想物品阶著实不高,对秦叶来说,反倒不如直接修炼血元功来得迅疾。 毕竟秦叶有山参补足气血,只管放开手脚修炼便是。 其真气越浑厚,神识亦隨之增长,秦叶也不怕被那些血袍內堂弟子盯上。 炼气一层之前,修为深浅全凭身形揣度。 可在这炼血堂里,身形圆润反倒比枯瘦更扎眼,为此秦叶刻意控制,比之几日前,他已是消瘦了不少。 且秦叶渐渐察觉,他所炼真气,可被神识牵引,存於那仙府空间之中。 这日,秦叶推门而出走出小院,迎面撞上一人,正是那日差点被吸乾了的常威。 按理说他应是元气大伤,但秦叶见他却是步履沉稳,气息绵长,哪有半点枯槁之相。 常威淡淡扫了秦叶一眼,与他错身而过。 秦叶望著常威离去背影,心下暗道:“能在这炼血堂活下去的,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与他同院,未曾打过几次照面的临屋弟子,秦叶已是两日未见他了,他並非血袋弟子,想来已是遭逢不测。 少了一人,无人问津,也无人在意,这便是魔门。 秦叶踩著积雪,脚下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他缓步穿过弟子居所,来到一小溪边,冬日寒意,却未见薄冰。 溪水泛著淡红,隱隱有血腥气息浮动。 此水虽不能饮,但於其中修炼,却有助恢復气血。 溪中凸立几块红石,数名血袍弟子盘坐其上,正闭目打坐,这些位置,都是他们凭实力打出来的。 沿著小溪向上几步,有一青砖黑瓦的庭院,房上升起裊裊轻烟。 佳节刚过,檐下掛著的大红灯笼还未摘去。 院前无门,而是垂著黑帘,上面写著一个“丹”字,此地便是炼血堂的丹房。 先前那妖异青年所说补血丹,应就是出自此处。 秦叶整了整衣襟,正欲掀帘而入,却见帘子一挑,一黄衣药童子从內走出。 那药童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平淡:“来此何事?” 秦叶连忙拱手,神色恭谨:“听闻丹房招炼药童子,师弟不才,懂些药理,愿来应个名。” 黄衣童子下巴微扬,袖袍轻拂:“你来迟一步,师尊已择定人手了。” 秦叶心下微沉,抬眼之际,恰从布帘缝隙间瞥见一道人影。 是与他同院的另一弟子,和他同村,名秦牛,秦叶今早听道时未见其人,原以为他与院中另一人一般,就此消无声息地没了,却不想竟是来了丹房。 秦叶拱手一礼,正要告退,却听那童子话锋一转:“若你真有心,不妨过几日再来瞧瞧。” “过几日?”秦叶心下微动,“莫非那弟子只干得几天?” 之后秦叶返回住所。 半道上,秦叶遇到两个血袋弟子,他们面色有异,秦叶不想招惹是非,便绕过他们。 回到小院,秦叶见院中水缸已然见底。 他们平日用水皆取自后山山顶的湖水,原是按日轮值。 如今秦牛去了丹房做童子,这几日怕是回不来,而秦叶自个儿还需煎熬服药,水是断不能缺的——只得自己去打一趟了。 “呦,秦小弟也去打水啊,一起吧。” 秦叶提著水桶扁担刚踏出院门,迎面便遇上一人挑著扁担回来。 这人肤色黝黑,面相憨厚,名唤丁守田,是秦家村隔壁丁家村的。 丁守田也属於血袍弟子眼中资质欠佳的那部分,所以没被盯上。 二人结伴去挑水,路上,秦叶提起秦牛去了丹房做童子的事。 丁守田闻言面色一变:“我们院里的王成,前些日子也去了丹房。” 他压低声音,说王成自那日走后,便再没回来过。 丁守田同村的还有两人,也是应召去了丹房,一样音讯全无,可丹房那边,之后却还在继续招人。 他掰著指头数了数,这前前后后,少说也招了四五个人了。 秦叶微微一怔,低声道:“一个小小丹房,哪里用得了那么多人?” 丁守田四下看了一眼,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有传言说……丹房拿人炼药。” 秦叶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想著混个炼药童子,哪怕弄不到丹方,討几粒灵药种子也是好的。 可若真是拿人炼药—— 他面上不显,心下却已断了去丹房的念头。 夜晚,秦叶灌下刺鼻辛辣的汤药,盘膝而坐。 血药入腹,秦叶脸色涨红,只觉浑身燥热,他吐息如牛,体內真气疯狂游走。 百年山参,当真大补。 他泥丸仙府之中,已囤积了不少百年山参。 非是秦叶不愿让它们再多长些年份,只是百年一过,那山参似是自身受限於某种桎梏,便渐渐枯萎。 最初那一株便是如此凋零,让秦叶心疼了好些时日。 这段时日,秦叶血元功吐息不停。 如今他气海中真气,可沿经脉运行三十三个小周天转行一个大周天,这便是炼气一层。 如若他愿意,隨时可通报长老,晋为炼血堂內堂弟子。 第5章 血袍动人心 清晨,阳光透过泛黄的纸窗,落在秦叶脸上。 秦叶睁开眼皮,其双目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他如今炼气一层,神识有所增长,已是能触及泥丸外的那层膜,只是不足以將其衝破。 秦叶推门而出。 立在庭院之中,寒冬二月,他只著一身单薄衣衫,却浑然不觉冷,只觉神清气爽,连日修炼的疲惫也被寒风吹散。 秦叶口角微张,一口浊气如箭般喷吐而出,打在空中,他缓缓伸展筋骨,骨节间传来细微的咔咔声。 而后秦叶握拳破空,真气隨拳掌而走,透出几分力道。 他不曾习过武,却打得虎虎生风。 其身形虽比前几日消瘦了些许,筋骨却沉实了不少,举手投足间多了分稳劲,不显笨重,反倒更显轻盈,连跨数步也不带喘气。 隨后,秦叶快步走出院门。 四周已不见其他弟子的踪影,他沉迷修行,已是错过听道时间。 …… 巨石旁,今日长老却没在讲道。 弟子们三五成群围在一处,目光皆落在常威身上。 只见他脸色煞白,立於巨石前,一掌拍出,其周身真气骤然涌动,鼓盪而起,將那单薄衣衫撑得猎猎作响。 掌落石上,一道图幅缓缓泛起淡红光芒。 能以真气点亮一枚图幅,便是炼气一层。 “好好好,不到一月便入炼气一层,不错,今后,你便是我炼血堂內堂弟子。” 长老立於一旁,捻须頷首,面上露出难得的满意之色。 秦叶隱在人群中,心底暗暗惊讶,他没想到,竟还有人能与他一般,在这一月之內,悄然成就炼气一层。 围观的有几名臂系红绸的弟子脸色难看,心生嫉恨。 明明是同时期入门,对方已入內堂,而他们却只能做他人的血袋子。 长老心情大好,今日便不再说枯燥乏味的经文要义,而是讲起了教派趣事,其中还混杂著炼气境界。 炼气十二层,一层一重天。 三层遇玄关,玄关一破,如隔天堑。 炼气四层,成元神,打破天地桎梏,可畅游天地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炼气七层,炼真火,种灵基,重塑自身筋骨。 炼气十层,方可被天地认可,采灵机,寻求大道。 且每破一层,肉身殷实沉重一分,炼气十二层,低阶修士甚至不能撼动其身,那时,气海內真气生生不息,便可探寻更高境界。 秦叶侧耳倾听,也有一些弟子昏昏欲睡,毕竟这些离他们太过遥远。 长老继续讲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身披红袍,才算得上炼血堂的真正弟子。 入得內堂,好处自然少不了——不但没了出入限制,每月还有一百枚符钱可领,更可去书库任选一门术法。”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低低的骚动。 秦叶亦觉心动,可心动归心动,思虑再三,秦叶还是决定再修行几日。 毕竟魔门无善茬,他看得清楚。 就算披上红袍,入得內堂,也不代表能高枕无忧。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世道从来如此,他不想做那最先冒头的虾米。 三日后,便是他们入门满一个月之日,到那时秦叶再做决断也不迟,而那些未能突破炼气一层,且身无符钱的弟子只能去矿洞挖矿了。 …… 屋舍之內,秦叶盘膝而坐,缓缓运转周天。 真气在经脉间游走一遍,滋养血肉筋骨之后,他並未將其尽数归於气海,而是分出一道神念,牵引著多出部分真气,將其渡入仙府之中。 泥丸之中,浮岛上空,淡红色的丝缕真气游荡,不泄不散。 这两日,有不少弟子结伴去往后山,想著挖些野菜充飢。 若日后真去不了食肆,他们想以此果腹。 只是忙活了半天,翻遍山坳石缝,篓中也不过垫了个底,寥寥几把枯叶似的野菜,连一顿都不够吃。 血袋弟子也是不消停。 一方面,一月之期將到,另一方面,自然是常威成为內堂弟子,刺激到了他们。 秦叶院中只有他一人,他未见秦牛归来,丹房又掛上了招人的牌子。 他不闻不问,只管修行。 只是这几日他炼化真气效率慢了少许,就连压榨气血速度也大不如从前,使得他修炼缓慢。 转眼便到了最后一日。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眾人早已没了听道的兴致。 大清早的,秦叶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喧闹声。 秦叶推门而出,便见两名血袋弟子扭打在一起。 他们拳脚相向,全无章法,却招招往要害招呼。 两人眼瞳猩红,面上带著几分痴狂之意,仿佛已失了神智。 “把你的补血丹给我!” 其中一人嘶声叫道,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们周围,横七竖八躺著几个灰袍弟子,气息萎靡不振,面色灰败,显是被人吸去了真气。 应是这两个血袋弟子动的手,也是,內堂弟子可取人真气,他们又何尝不能。 其余弟子生怕遭殃,躲於屋內,大门紧闭。 隔壁院子听见秦叶这边响动,门缝里探出一只手,朝他连连摆动。 丁守田拼命朝秦叶使著眼色,示意他赶快回去,不要凑这个热闹,可为时已晚,有一血袋弟子猛地扭过头来,那双猩红的眼瞳死死盯住秦叶。 下一瞬,他身形暴起,如同一道血影,直直掠入秦叶院中。 “师弟——” 那血袋弟子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把你这一身修为,赠与师兄可好?” 对方上下打量著秦叶,见他年纪尚浅,显然没將他放在眼里,话音未落,伸手便朝秦叶抓来。 一瞬间,秦叶只觉气海內真气涌动,像被什么牵引著,几欲破体而出,与此同时,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个念头,將面前之人吃掉。 他目光微凝,望向对方那双猩红痴狂的眼瞳。 想来,对方此刻心中所念,也是如此。 这血袋弟子身形高大,如锅盖大小的手掌拍在秦叶肩上。 见秦叶未躲闪,他嘴角已勾起一抹狞笑,仿佛下一刻便能將眼前这消瘦少年吸个乾净—— 可那笑容还未展开,便僵在了脸上。 秦叶纹丝不动,他稳稳接住了这一掌。 那血袋弟子一愣,还没回过神来,秦叶肩膀轻轻一抖,一股韧劲顺著肩胛弹起,如绷紧的弓弦骤然鬆开。 对方身形一个踉蹌,重心失衡,朝秦叶跌来。 秦叶脚下生根,拧腰沉胯,一拳平平递出。 他体內真气如潮水般涌向手臂,那原本清瘦的拳头竟在剎那间涨大几分,骨节凸起,青筋隱现。 沉甸甸的力道正中对方胸口。 只听“砰”的一声。 那血袋弟子直直倒飞出去,撞破篱笆,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跡。 不远处正在缠斗的那两个血袋弟子听到这边动静,不约而同停了手,齐齐扭头望来。 待看清地上那人蜷缩哀嚎的模样,愣愣站在原地,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二人知晓那人的本事,即便他们二人联手,也不能在他手下討到好处,秦叶却是能將对方一拳放倒。 他们几乎是同时回过神来,目光齐刷刷转向秦叶,满是警惕与忌惮,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秦叶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二人相视一眼,拉开距离,转身便跑。 第6章 魔门魔道(一) 秦叶没有理会那逃走的二人,他径直走到倒地不起的血袋弟子身前,缓缓蹲下。 气海之中,真气再次翻涌躁动,像是嗅到了什么,隱隱有破体而出的衝动。 那血袋弟子躺在地上,捂著胸口,口中污言秽语不断。 秦叶眉头一皱。 下一瞬,他一巴掌拍了下去。 啪—— 声音乾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血袋弟子脑袋一歪,几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滚落出来,骂声戛然而止。 秦叶伸出手,手掌悬在那血袋弟子头顶不过三寸。 那血袋弟子终於慌了。 他瞳孔骤缩,面上那点残存的凶狠荡然无存,只剩惊恐如潮水般涌上来。 “我是內堂张远师兄的血袋子——”他嘶声尖叫,拉扯著臂上红绸,“你取我真气,张远师兄定然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秦叶的手已落在他的头上。 那一瞬间,对方体內的真气仿佛找到了缺口,顺著二人相接之处汹涌而来,如百川归海,沿著秦叶手臂疯狂涌入。 那血袋弟子身子一软,面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气息迅速萎靡。 秦叶脸上涌起一层病態的潮红,像是烧透的炭火,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这外来真气汹涌且急猛,撑得他全身经脉胀痛难忍,仿佛下一刻便要炸开一般。 更糟的是,这股真气一入体便开始乱窜,全然不受控制,秦叶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这真气如烈马般难以驾驭,好在秦叶神识强横。 他以神识引导,以自身真气制衡。 將其死死压住,一寸一寸地將其收束、引导,而后沿著经脉游走周天,最后匯入气海之中。 两道真气虽同出一源,却终究不是他亲手炼出来的,与自身真气之间总有些微差池。 强行匯入之后,他明显感觉到,气海之中的真气比先前躁动了不少,掌控起来也吃力了几分。 可秦叶还是撑下来了,他以神识內视自身丹田气海,心中满足。 这血袋弟子的真气,粗算下来,抵得上他半旬苦修。 秦叶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那些內堂弟子如此热衷於豢养血袋。 这般夺他人之气,不费气血,不伤根本,亦可增长修为,谁还愿意老老实实地修炼? 在秦叶夺气的这段时间里,四周静得可怕。 那些小院房门扇扇紧闭,没有一人探头,发出响动。 窗纸后隱约可见人影晃动,但在看清是秦叶夺气之后,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生怕成为下一个血袋子。 就连丁守田也不例外。 秦叶的目光掠过隔壁那扇门,方才还朝他摆手示意的丁守田,此刻却门扉紧闭,毫不做声。 他们惧秦叶,比血袋弟子更甚。 而后,秦叶並未折返小院,他走出弟子居所,来到往日听道广场。 广场空空荡荡,並无长老身影。 他略一驻足,便转身朝著长老住所的方向行去。 秦叶身无符钱,若不入內堂,连饭都吃不起;汤药能补气血,却不可当饭吃。炼气一层虽已迈入修行门槛,然不能辟穀,也需食五穀杂粮。 不过多时,秦叶来到一间小木屋前。 他定了定神,抬手叩门,声音平稳:“弟子秦叶,求见长老。” “进。” 门內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门扇无风自开,朝內对摺。 秦叶跨过门槛,步入屋中。 太师椅上,端坐著一位枯瘦老人,正是平日里授课传道的甄姓长老。 “是你。” 长老抬起眼皮,打量了秦叶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意外。 他对秦叶有些印象,毕竟秦叶是这批新入门弟子中,唯一一个被人领著,自行拜师而来的。 秦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长老,弟子已入炼气一层。” “哦?” 甄长老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枚红色牌子,递给秦叶。 “將真气输入其中。” 这牌子触感清凉,入手颇有分量,材质非铁非木。 翻到背面,上刻著一道与巨石上一般无二的图幅,想来功效也相差无几。 秦叶心念一动,运转功法,將真气度入其中。 霎时间,令牌表面那图幅泛起猩红光芒。 “不错。”甄长老微微頷首,神色间多了一丝满意,“这枚令牌你收著,往后便是你的身份信物,凭此令牌,你可去书库挑选一门术法。” 秦叶郑重抱拳:“多谢长老。” 隨后,甄长老衣袖一挥,一枚白色玉简自袖中飘出,轻轻贴於秦叶眉心。 秦叶眼睫微动,目露好奇之色。 “此乃御物之术,”甄长老轻笑一声,徐徐说道,“你若有兴趣,可择选修习。” 玉简之上柔光流转,清凉之意自其中透出,沁入秦叶眉心皮下。 秦叶当即心下一紧,他的泥丸中,可是藏有一座仙府。 “不要分神,凝聚精神,將神识探入其中。” 甄长老的声音沉静平稳,牵引著秦叶的心神。 秦叶闭合双目,紧守心神,並未急於动作。 他先以神识细细探察那玉简,確认它並无探查泥丸之意,这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渗入其中。 下一瞬,一道完整的功法篇章在他脑海之中徐徐展开。 是血元功的后续功法。 先前甄长老所传授的,不过入门篇章,只够突破到炼气一层所用。 秦叶此前修炼缓慢,便是功法跟不上修炼进度。 此刻,完整的经文浮现。 有了之前长老的讲解,那些艰涩的经文要义,秦叶瀏览一遍,便已领会了大半。 甄长老在一旁適时提醒道:“其中有一门『锁气诀』,你要儘快掌握。 否则日后遇上同门师兄弟,不懂得收敛气息,一旦起了衝突,便是引火烧身。” 秦叶默默將这话记下。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以神识观物,固然能让人过目不忘,却也著实耗费精神——此刻他眉心隱隱发胀,显然心神消耗过度。 待他缓过神来,才发现八仙桌上已多了一套衣物和一叠黄色符纸。 那衣物外红里黑,针脚细密,正是內堂弟子的血红长袍。 黄色符纸便是所谓的符钱,上头以硃砂画著密文符图,纹路繁复精细,想来是怕有人仿造。 甄长老抬了抬手,示意秦叶到一旁坐下,自己也重回太师椅上。 他一条一条地给秦叶讲解內堂规矩,其中內容,有些秦叶已在课上听过,但长老仍是耐著性子重新复述了一遍,语气不紧不慢。 秦叶在一旁认真聆听,不时点头。 讲完之后,甄长老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秦叶身上:“秦叶,你对宗门——可有怨言?” 第7章 魔门魔道(二) 秦叶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拱手,语气恭敬而平稳:“宗门赐弟子长生法,弟子怎敢有怨言。” 甄长老抚了抚鬍鬚,眉眼间並无慍怒。 “不必遮掩,你们心中有怨,也实属正常。”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像是见惯了这些事。 炼血堂的弟子,十有八九是被强拘而来,背井离乡,妻离子散,哪有几个是心甘情愿入这魔门的? 至於秦叶…… 秦叶不语,若早知这祁连山上的是魔门,他可能压根就不会来。 甄长老长嘆一声,目光穿过向窗纸,望向南赡贫瘠厚土。 “南赡宗门,皆为魔门,南赡洲修士,皆被视为邪门外道。”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秦叶从未听过的悲凉。 “为何?因我等无灵根,却执意要修行。 走的是旁门左道,榨的是自身气血,炼的是他人性命,在那些东华仙家眼中,这自是邪魔外道。” 甄长老顿了顿,转头看向秦叶。 “可你可知,我等为何要修?” “求长生,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声音沉了下去,“要保人族,在南赡洲存活下去。” “你觉得堂內允许弟子养血袋子过分?” “那你可知万蛊窟如何修行? 那些弟子以自身血肉养蛊,借蛊虫反哺己身,稍有不慎,便被蛊虫啃噬殆尽。 尸人庄修士,成日与尸体相伴,將自己炼得半死不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毒龙坊,更是日日吞食蚀骨之毒,以毒攻毒,以命换命,炼得真气。 相比之下,我炼血堂的炼化气血,已是温和的了。” 秦叶默然不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东华仙家,不会来这偏僻荒芜之地,更不会顾忌我等死活,要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甄长老的声音渐渐缓和下来,却更显沉重。 “谁不想生在富饶灵秀的东华洲?谁不想天生灵根,吐纳天地灵气修行?” 可这里是南赡洲,南赡修士无灵根,是定数。 故而,就算气血衰败而亡,我们也要修。” 他望著秦叶,目光深邃。 “若是你不修,我不修,让修士在南赡洲绝跡—— 那此地,必將成为妖魔肆虐之地,世俗凡人会沦为妖魔口粮,百年之后,南赡人族定会灭亡。” 屋內一时寂静无声。 秦叶垂首而立,似被氛围感染,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半晌之后,秦叶退出长老住所,轻轻闔上房门。 他立在门外,沉默不语。 说来说去,甄长老无非是为了消除弟子心中隔阂,不叫他们记恨宗门。 不过在这位甄长老口中,这魔门炼血堂,已是被他说的正得发邪,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秦叶笑著摇头,他也没往心里去,毕竟前世老板画的饼,可比这大得多了。 来此之前,秦叶最担心的是仙府之事会在甄长老面前露出端倪,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也是,泥丸宫乃是修士元神居所,就连是大境界修士,也不敢贸然探入他人泥丸,更何况秦叶的泥丸还未开。 见天色尚早,秦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略一思忖,抬步便走。 炼血堂內堂位於祁连山中段,沿著山道向上行,不多时,秦叶便到了书库。 炼血堂不过盘踞山间一隅,算不得什么魔门大派。 眼前这座书库,也不过是个一层多高的小房,看著还没前世的半个篮球场大。 秦叶见门口有执事把守,便递上自己的身份令牌,道明来意。 守库的蓝衣执事接过令牌,翻看两眼,上下打量秦叶一番,確认无误后,便侧身让开,抬手推开了书库木门。 书库之內,几排木架子整齐排列,上头摆放著一枚枚玉简。 修士术法,皆存於玉简之中,每枚玉简旁边都附著一块木质铭牌,上有术法名称与价格。 秦叶隨意扫了几眼。 都是些基础术法,控物、聚风、控火、敛息等等,都是些入门基础术法,只是价格著实不便宜。 一本最基础的控物术,竟要一百五十符钱。 此次秦叶可免费习法,自然要选贵些的。 在书库里转了一圈,原本秦叶是想选一门攻伐型术,毕竟在这炼血堂,没点手段傍身,心里总归不踏实。 可走到角落时,他的目光却被一枚落满灰尘的玉简吸引住了。 那玉简静静躺在木架最底层,似是许久无人问津。 秦叶弯腰拾起,吹掉上面浮灰,看向旁边的铭牌——《小云雨术》,作价五百符钱。 他微微一怔,明明是一门旁门术法,竟比攻伐型的还要贵上几倍。 秦叶將玉简贴紧眉心,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心中已有决断。 就选它了。 术法一道,不是草草看上一遍便能学会,需得带出去慢慢研习参悟。 当秦叶將玉简递出登记时,那蓝衣执事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你竟选了这门法术。” 祁连山地质贫瘠,连灵谷都难以生长,更遑论开垦药田、种植灵药。 正因如此,这门小云雨术从无弟子问津,毕竟学了也无用武之地,不过是白白浪费符钱。 可对秦叶而言,却是截然相反。 小云雨术能滋长灵物、恢復药田灵性,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他仙府中的那片药圃,最近出了些问题。 药圃土壤的色泽在慢慢发生转变,已是泛黄,山参的生长速度也比先前慢了许多。 就算有意控制山参数量,也只是减缓土壤变色的速度罢了。 秦叶隱隱觉得,是药圃的灵性在消耗,而这小云雨术恰巧能解他燃眉之急。 离开书库后,秦叶按照指引,来到內堂弟子居住的区域。 这里的环境比先前那片低矮拥挤的弟子居所好了太多,多是一进大院,青砖黛瓦,很是大气。 不过秦叶一路走来,却发现大多数院门紧闭,门前荒草蔓延,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想想也是正常,修炼有成的內堂弟子,多半看不上这等居所,他们会自行寻觅僻静洞府,隔绝外扰,专心修行。 秦叶寻到自己院子,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 青砖铺地,角落里还种著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枝丫光禿禿的,倒也没什么碍眼的地方。 他依次推开灶房、静室、杂物间的门,一一打量过去。 灶房里有锅有灶,虽落了灰,收拾一下便能开火。 静室很是讲究,配有香案铜炉,看上去有些年份。 地上还铺著张破旧蒲团,边缘已有些磨损,秦叶坐上去试了试,软硬適中,正合打坐修炼之用。 至於杂物间,堆著些不知谁留下的破烂以及烂木桩,回头清走便是。 秦叶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四下寂静,唯有夜风吹过老槐树枯枝的细微声响。 第8章 龙血香 今日,秦叶並未著急去食肆缴纳符钱,因他在食肆中少见有內堂弟子,他们应有別的去处才是。 且普通食饭,很难补足修炼消耗气血,尤其是炼气一层之后,炼化真气所需气血更多,不是一两顿肉食可以补回来的。 內堂之中,应有其他补充气血之法。 现如今秦叶所知,能补足气血的,也只有那条血溪。 对自身实力有信心的弟子,便会去血溪之中爭一个位置。 据说溪位越靠近山顶,血气便越浓郁,对恢復气血也越有帮助。 有人甚至能在山顶血溪中盘坐一月,纹丝不动,全凭那浓郁的血气撑著。 初入內堂,秦叶自然不会莽撞去到挑战那群老牌弟子。 他打算明日先去血琅阁去看看。 …… 静室之中,秦叶盘膝而坐。 脑海之中浮现血元功中的锁气诀。 修同种功法的修士之间会相互吸引、彼此感应,练就锁气诀,便遮掩自身部分气息,同时压制那股吞噬他人真气的念想。 他运转功法,照著诀窍一遍遍尝试。 一夜过去,锁气诀略有所成,可秦叶却隱隱察觉到了另一重困境,隨著修为踏入炼气一层,即便是百年山参,药力也是稍显薄弱。 “必须想办法弄点灵药。” 清晨,秦叶换好內堂血袍,动身前往血琅阁。 血琅阁是炼血堂內堂弟子日常接取符詔任务、买卖物品、以及领取每月符钱之地。 是一三层高的楼阁。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显得格外恢弘大气。 门口出入的弟子络绎不绝。 他们有的脸戴面罩,或是头戴斗笠黑纱,遮去了大半张脸。 在这魔门之中,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也实属常事。 秦叶的目光一扫,忽地顿住。 他看到一女子,对方身材高挑,三寸烟罗掩面,余眉眼在外,一袭素白衣裙,在一群血袍弟子当中格外扎眼。 “好清亮的一双眼睛。” 秦叶心下微微一奇。 炼血堂主气血之道,门规森严,从不抓女子入堂。 这女子既能出现在这里,莫不是哪位长老的女儿或是小妾。 秦叶摇了摇头,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招惹不起的人。 他步子未停,与那女子错身而过。 就在擦肩的那一瞬,一缕淡淡的清香飘入鼻端——若有若无,却让人心神安寧,仿佛体內躁动的气血都隨之平復。 秦叶不由回头,多看了那女子的背影两眼。 后者步履轻盈,裙摆微动,很快便没入人群,没了踪影。 …… 血琅阁中,设有有三大档口。 正对大门的,便是领取符詔档口。 堂里发放的一百符钱,根本不足以弟子支撑修行,他们需领取符詔任务,赚取额外符钱。 其中越是凶险的符詔,奖励越是丰厚。 有的任务一趟下来,能挣千百符钱,可丧命於深山、尸骨无存的弟子,也不在少数。 而秦叶左手边的,便是贩卖丹药符籙的档口,其中甚至还有精米白面,不过价格骇人,换算下来,比凡俗贵了万倍不止。 右侧则是术法法器。 昨日秦叶未在书库见到中高阶术法,因都在这里。 只是那价格,让他不由暗暗咂舌。 一门飞剑斩,便要一千符钱,这得他不吃不喝攒上十个月才够。 至於法器,也是没有低於三位数的。 一件最常见的玄铁刀,也要七百符钱。 秦叶摸了摸自己乾瘪的口袋,不禁暗暗摇头。 他来到符詔任务的档口前,目光在各个符詔上缓缓扫过。 多是猎杀妖兽,或是巡猎某地,其中可能出现的妖兽皆有標註,多是炼气二层到四层不等,不是现今的秦叶可以承接的。 他正要移开视线,忽然瞥见一张符詔。 目標:寻一株十年山参。 奖励:一株赤精草。 秦叶目光一顿,这奖励让秦叶有些心动,可再看那符詔的发放处,他不禁有些头疼—— 丹房。 “不会是把人骗取炼人丹吧。” 秦叶在心中腹誹。 为了一株灵草把命赔上,可不值当的。 不过送完药材就走,应当没事吧。 且如今秦叶已是內堂弟子,丹房那边应当不敢明目张胆地谋人害命。 他站在档口前想了想,还是没接下那张符詔,转身走向丹药档口。 一格格丹药琳琅满目,秦叶在其中看到了辟穀丹。 一粒辟穀丹,可管三日不飢,十粒辟穀丹,也不过才十枚符钱,换算下来,和食肆饭菜差不多价钱。 但辟穀丹胜在方便,不用顿顿往食肆跑,方便弟子闭关修炼。 不过秦叶注意到,辟穀丹有两种—— 一种白瓶的,售价十枚符钱。 另一种蓝纹瓷瓶的,却要二十枚符钱,足足贵了一倍。 他心下生疑,开口问道:“师兄,这两种辟穀丹有何区別?” 那执事弟子淡淡说道:“白瓶的是丹房出的,蓝瓶的是弟子自己炼的。” 秦叶一愣。 怎么弟子炼的,反倒比丹房卖的还贵? 让执事拿了一白瓶辟穀丹,接著秦叶环顾木格,发现少了一种丹药,便又问:“师兄,这里怎么没看到有补血丹卖?” 那执事弟子抬眼,语气里带著一丝疑惑:“你要养血袋子?补血丹有一定的成癮性,只能去丹房拿,我们这里没有。” 秦叶心下一惊。 他回想起那些血袋子弟子面上时常浮现的痴狂之態——原以为是他们心境所致,如今想来,竟是补血丹的缘故。 这东西害人。 一旦沾上,人就废了。 “要是自己服用,可以吃这个。” 执事將一只木盒推到秦叶面前。 盒中静静躺著一枚赤红色的小药丸,指甲盖大小。 此丹名为血元丹。 秦叶能清晰感知到其中蕴藏的浓厚气血,可那五百符钱的標价,让他只能望而却步。 好在也有其他平价丹药。 龙血香,二十炷起卖,標价五十枚符钱。 秦叶要了一把,准备回去试试这龙血香的药力。 趁执事取香的间隙,秦叶指那张丹房的符詔,半开玩笑地问:“执事,这丹房……不会真拿人炼丹吧?” 那执事瞥了秦叶一眼,道:“拿人炼丹——炼出来的丹,你吃啊?” 秦叶訕訕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去一旁接下符詔,正准备转身去取龙血香时,忽觉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第9章 皮肉买卖 一巨汉大步走来,其身形魁梧,遮去了一半天光。 他明明修的是血元功,却与堂中那些面色苍白,形销骨立的弟子截然不同。 此人血气冲天,浑身上下透著股蛮横的气机,宛若一头人形的莽牛,好生骇人。 巨汉拖拽一人,生死不知,他擒著那人的脚踝,任其在地上拖行,磨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见秦叶挡在道中,他大手一挥,直接將人拨到一旁。 “起开起开,快给我算算,能换多少符钱,別一会儿血流干了,不值钱了。” 那语气,像是在买卖柴米油盐。 柜檯后的执事一见到来人,面上顿时堆起笑意,热络地招呼:“呦,赵师弟,又带灵材来了。” 那赵姓巨汉一把將手中的灵材甩到柜檯上,砸出一声闷响,血跡四溅。 柜檯后的执事不慌不忙,从台下摸出一桿长秤来。 那秤桿通体漆黑,鉤子寒光闪闪。 弯鉤穿过脖颈,將那具尚有余温的灵材提溜起来。 执事脚下轻点,竟踏空而起,悬於半空之中,神色淡然地拨动秤砣,像在称一扇猪肉。 秦叶瞳孔微缩。 这不起眼的执事,竟是炼气四层以上的高人。 可让他心头恶寒的,不是对方的修为,而是眼前这一幕。 人竟被当做牲口一样买卖。 秦叶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重三百四十四斤,应是炼气三层吧。” 执事拨了拨秤砣,隨口说道。 那赵姓巨汉双臂环胸,粗声道:“炼气三层的小崽子,不知死活,憋坏偷袭老子,让老子反手给宰了,你看著给个价。” 执事收起长秤,围著那具悬空的灵材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又翻了翻皮肉,面上露出几分挑剔的神色。 “你这……皮给磨坏了,血也漏了不少,骨头还折了好几根——卖不出好价啊。” 他摸著下巴,语气像是市井里挑菜的婆娘:“这样,我吃点亏,一千八百符钱,给你收了。” 话音未落,赵姓巨汉一掌拍在柜檯上。 砰—— “再给老子压价。”他瞪著那双铜铃似的眼,一字一顿,“老子连你一块宰了。” 秦叶顿时全身汗毛乍起,这人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头隨时会暴起噬人的野兽,凶戾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正准备就此离去,却听柜檯后传来一声:“誒誒,你先別走。” 秦叶脚步一顿。 那执事一边与赵姓巨汉结帐,一边头也不抬地冲他招手:“你不是要去丹房吗?正好,帮我捎些东西过去。” 双方已是谈好了价钱。 钱货两清后,赵姓巨汉骂骂咧咧地揣著符钱离开——他只拿到其中三成,余下七成,是要上交堂里的“杀人钱”。 待人走远,执事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柜檯后抽出两把杀猪刀。 刀身油亮,寒光闪闪。 他动作麻利地將皮剥下,而后將骨头上的肉一一剔下。 刀锋刮过骨骼,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动作熟练至极,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营生。 秦叶猛地扭过头去。 “呕——” 即便有意不去看,那刮骨的声音却直往耳朵里钻,像是钝刀子刮在他自己的骨头上,使得他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弯下腰,乾呕起来。 好在前一晚没吃什么东西,呕出来的只是一滩酸水。 那执事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不忘嘲讽:“小孩子家家,看这点东西就吐了。” 秦叶抹了把嘴角,没吭声。 他此刻才明白,为什么唯有这血琅阁的执事身著黑袍——即便有血不小心溅到身上,也是看不出来。 不多时,执事將剔好的灵材用一只黑色布袋裹好,往秦叶手里一塞。 “给丹房唐长老送去,这三十符钱,算作你的报酬。” 提著那只黑布袋子,秦叶只觉心头髮麻,手更是像被火烧著一般,恨不得立刻將它丟出去。 但也只是想想。 若他真丟了,只怕下一回被塞进袋子里的,就是他自己。 秦叶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他来到丹房前。 门口已有一人提前等候,正是他先前见过的那名药童子,一身黄衣,面无表情。 见到那童子,秦叶连忙將手中的黑布袋子塞过去,道:“这是血琅阁执事托我带给唐长老的。” 那黄衣童子接过袋子,瞥了一眼秦叶身上的血色长袍,说道:“恭喜师弟荣升內堂。” “师兄谬讚了。” 接著秦叶从怀中取出一株山参,递了过去:“在下接了丹房的符詔,这是山参,劳烦师兄查验。” 这十二年份的山参,是秦叶行至半路时,趁无人时,悄然纳入怀中的。 为了不惹人疑心,他並未掐著那十年之限,而是多添了两年火候。 黄衣童子接过山参,翻看两眼,点了点头。 “参子没问题,走吧,我带师弟去取药。” 跟在药童子身后,秦叶却发觉一件奇事,他体內的真气,竟对此人毫无反应。 秦叶自身的锁气诀刚刚入门,只能勉强压制住心中念想。 便是方才面对那血气冲天的巨汉,他也能清晰感知到对方修炼的是血元功,不过对方功力太过强横,让秦叶生不出吞噬念想。 可眼前这药童子…… 二人走得如此之近,秦叶的真气却像石沉大海,感应不到分毫。 即便是將锁气诀修炼至圆满,也应有些许气息流露才对。 莫不是身前这药童子,修炼的不是血元功功法。 未等秦叶多想,药童子便带著秦叶绕过厅堂,来到后院。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药园。 土壤之中,一株株赤红色的小草整齐排列,茎生细密倒刺,叶片弯如镰刀,叶尖还掛著清晨的露珠,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红晕。 秦叶目光微凝,这应当就是赤精草了。 在此之前,秦叶从未听说过这种草药。 但此刻亲眼见到,他便知这绝非寻常之物,应是灵药无疑,且一听这名字,便知它与气血有关。 只见药童子面无表情地將那黑布袋子里的灵材埋入土中,动作熟练。 “南赡土地贫瘠,只有修士血肉,才能养出赤精草。” 他语气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说完,他隨手拔下一株,递给秦叶。 秦叶接过,那株赤精草入手温热,散发著淡淡的腥气。 药童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隨口道:“赤精草服之可充盈气血,是炼製血元丹和补血丹必不可少的药材之一。” 根茎完好,上面还带著湿润的泥土,可以直接移栽。 秦叶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上不露半分喜色,平静地將那株赤精草收入袖中。 他向药童子拱手拜谢,没有再多逗留。 毕竟这丹房太过邪乎,拿人的血肉种药,更是闻所未闻。 第10章 炼气二层 秦叶离开后,药童子转身走入丹室。 丹室之中,炉火未启,一片昏暗。 唯有炉前盘坐著一道枯瘦的身影,那老人身形颇高,却瘦得皮包骨头,四肢枯槁如柴,活脱脱一具披著人皮的骨架。 听见动静,老人並未回头,只是鼻翼微微翕动。 “你身上……怎么有股子参味。” 药童子隨口答道:“刚刚有弟子接下符詔,送了支山参。” 老人微微皱眉,乾瘪的嘴唇动了动:“火候不对。” 话音落下,他枯瘦的手指勾了勾,药童子走到他身前。 老人抬手,一把摘下了药童子的脑袋。 那颗头被拎在半空,齐颈而断,切口平整,却不见一滴血流出。 无头的躯干仍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老人將那颗头凑到鼻前,深深嗅了嗅。 “错不了,”他放下头颅,语气篤定,“是百年山参的气味。” 说完,老人隨手一拋,將脑袋扔还给药童子。 药童子接住,熟练地往脖颈上一按,扶正转动两下,脑袋便又稳稳噹噹长回了原处。 他面上毫无异色,只是疑惑地问道:“南赡这地界,能长出百年人参?” “民间有奇人,好养药参。”老人语气幽幽说道,“说不定你方才见到的那个弟子,便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下次见到他,让他来丹房做事。” 药童子闻言,脑海中闪过秦叶那张面孔,想到之前他也来应招过炼药童子,只不过恰巧那时有人了,被他打发了回去。 “可惜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开得正艷的赤精草,日光下红得刺眼。 …… 回到住处,秦叶锁紧房门,確认无人窥探之后,才凝神入定,遁入仙府。 药圃的土壤微微泛黄,秦叶以神识將那株赤精草小心移栽进去,根须埋入土中,又施展了一回小云雨术,细细滋润。 既有了这株灵药,山参自然不必再种,省得消耗药田灵性。 他在圃边观察片刻,发现赤精草的长势虽不如仙府初开时那般迅猛,却也还算稳妥——照这样下去,应当能长到百年药龄。 直至腹中传来咕嚕声,秦叶退出仙府。 看著瓶中那几粒辟穀丹,秦叶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丹房后院里,药童子將血肉埋入土中的场景。 他握著瓶身,犹豫半晌,还是咬牙倒出一粒,丟入口中。 好在没什么怪味,只是一股糙米的味道。 秦叶嚼吧嚼吧,直咽而下,一股温热的涨腹感自腹慢慢升起,飢饿感隨之一扫而空。 而后秦叶来到修炼静室,从怀中取出那捆龙血香,抽出一炷,用火摺子点燃,插入铜炉之中。 一点红光在昏暗的静室里亮起。 青烟裊裊升腾,渐渐瀰漫开来。 香味丝毫不刺鼻,反而带著一股甜腥味。 秦叶猛地深吸一口,將那股烟气尽数吸入肺腑。 下一刻—— 他浑身筋肉骤然滚烫,仿佛有一团火在体內炸开,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灼得每一寸血肉都在发颤,像是猛灌了三大碗百年山参汤药一般。 秦叶连忙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运转血元功。 那股滚烫的药力在体內横衝直撞,他催动真气引导著那股热流,一丝一缕地顺著经脉游走,炼化真气,归于丹田气海。 火舌舔舐著香头,使龙血香烧得极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青烟愈发浓烈,静室中甜腥味愈发浓郁。 秦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渐渐绵长。 今日所见,让秦叶心底生出一种危机感。 几日下来,他甚至夜不能寐,一闭眼,耳边便会响起快刀摩骨的声音。 他只得一直修行,生怕哪日被人一巴掌拍死,勾在秤上,像块猪肉一样掛在秤鉤上,任人买卖。 …… 仙府之中,赤精草已然散种。 那片新长出来的赤精草,与秦叶在丹房所见截然不同,全无半点血腥之气,反而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只是由秦叶手动播种,存活率著实低了些,活下来的不过两成。 每隔一天,秦叶便会进到仙府,施展小云雨术,滋润灵田,使得黑色土壤中,灵性消耗的速度慢了些许。 这日,赤精草长到了百年。 秦叶採下一株,將其从仙府中取出,直接丟进口中。 入口清甜,汁水丰盈,像是在嚼一株沾著晨露的野草。 下一刻,一股磅礴的药力轰然炸开,比五炷龙血香还要猛烈,秦叶浑身一震,运功炼化。 …… 修行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们炼血堂弟子修行血元功,更是如此。 以自身气血为薪,一旦停滯不前,便是气血空耗,根基动摇。 静室之中,青铜香炉內燃香。 青烟繚绕间,秦叶鼻息扇动,胸口隨著吐纳缓缓起伏,真气沿著经脉游走周天。 修行无岁月,眨眼间,一月时间已过。 龙血香早已耗尽,这段时日修行所耗的气血,全靠仙府內赤精草支撑,每日服食一株,勉强能跟上修炼的消耗。 蒲团之上,秦叶盘膝而坐,身上的血色长袍无风自动,猎猎轻响。 真气在他体內畅通无阻地运转一个大周天,紧接著,又向外衝出,再次运转一个大周天,隨之將气海撑开,外扩延展。 气海扩张的剎那,丹田之中真气翻涌如潮,竟在瞬息之间成倍增长。 秦叶猛然睁开双目,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炼气二层了。” 一月苦修,便从炼气一层突破到炼气二层,不可谓不快。 为不引人注目,秦叶以神识为引,將部分真气匯入仙府。 片刻之后,气海之中的真气回落,他周身散发气息,依旧维持在炼气一层模样。 若非与人对敌,生死攸关之刻,他不会轻易展露真正的修为。 秦叶刚起身,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微微一怔,在这炼血堂,他並无熟识之人,怎会人登门。 是谁? 带著几分疑惑,秦叶走到院前,伸手拉开门扉。 门外立著一道窈窕身影,头戴面纱。 “是她?” 秦叶对这女子有些印象,不过二人之间並无交集,对方忽然上门,是为何意? 秦叶面色微微一变。 莫不是……对方见色起意,看上了他这一身皮骨? 第11章 善客盈门 “可是秦叶秦师弟当面?” 门外女子微微侧首,语气温婉轻柔,如春风拂过耳畔。 这般清雅气质,浑然不似炼血堂弟子,倒像是仙门出来的仙子。 秦叶却是心神却骤然绷紧,他提起一口真气,看著面前窈窕身影,沉声道:“正是,不知师姐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却见女子身形一闪,竟如轻烟般越过秦叶,逕自踏入庭院之中。 她转过身来,面纱之上,眉眼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今日来此,是要与师弟谈一笔买卖。” 秦叶面色一变,周身真气陡然流转。 ——这蛇蝎女子,果然是要他这一身皮骨! 却见那女子一愣,而后连忙摆手,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说道:“秦师弟误会了,我是想请你……帮忙培育一株灵药。” 秦叶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装聋作哑地尬笑一声,道:“师弟不过刚入內堂一月,修为浅薄,如何懂得培育灵药?” 適才秦叶运转真气,面前女子虽未出手,但其散发灵机,却是隱隱压秦叶一头。 “师弟不必自谦。” 女子微微一笑,“我能闻到你身上的草药味——你近来服用了赤精草,对不对?” 秦叶下意识嗅了嗅自己衣袖,却什么也没闻到。 那女子见状,面纱后的唇角微微弯起,柔声道:“身与药伴,自不觉其味,我久居丹室,於草木之间,对药香比旁人敏感一些。”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女子抬眸说道,“秦师弟应是养药人吧。” 养药人,秦叶听村里的老郎中讲过,流传於民间,是一群奇人,隱於市井小巷,善药理,通秘法,可令珍稀草药存活。 对方篤定他是养药人,秦叶也不再反驳,点头应下。 比之被套上养药人的名头,仙府暴露更加危险。 何况秦叶坐拥仙府,本就与养药人无异。 “不知师姐如何称呼?”秦叶问道。 “陆南霜。” 见秦叶承认,陆南霜顿时心喜。 为让秦叶安心,陆南霜柔声说道:“放心,我虽为炼血堂弟子,却出身万蛊窟,我更是万蛊窟副窟主。 我等行事不似你们炼血堂这般嗜杀,动不动就拿人皮肉做生意。” 秦叶微微一怔,倒没想到眼前这位竟真是位大小姐。 的確,以她的出身,手上定不缺符钱和血药,自然不必屈尊犯险,与人斗法。 “陆师姐既出身万蛊窟,为何来我炼血堂修行?”秦叶疑惑。 陆南霜淡淡说道:“我討厌虫子。” 她在石桌旁落座,素手轻挥间,一盆灵芝现於桌上。 鲜红如血,灵气隱现。 “我想请秦师弟帮我培育这朵血灵芝。” 秦叶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那灵芝形貌与寻常灵芝並无太大分別,菌盖层叠,边缘微卷,不过其表面鲜红如血,秦叶从未见过。 秦叶凝神细看,心中暗暗估算,这株灵芝,药龄已有九十几年,接近百年。 他微微惊讶。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仙府之外,见到如此大年份的灵药。 不过这分明已是一朵成熟的血灵芝,其中蕴含的药力,足以支撑一人修炼许久。 “我要炼一丹药,需百年血灵芝入药。” 陆南霜並未遮掩,语气坦然,“我已至炼气三层巔峰,欲破境,需破境丹,而百年血灵芝,正是此丹必不可少的一味主药。” 秦叶注意到盆中土壤呈现淡淡的青色,与仙府药圃中的黑土有几分相似。 只是,为何这青土如此富有生机? 他伸手扒开土壤,只见其下埋藏著一节腐朽的断木——那株血灵芝正扎根於此。 断木旁,静静躺著一块拇指大小的晶石,晶莹剔透,隱有灵光流转,补充著土壤灵性。 “这是灵石。” 陆南霜见他目光停留,便补了一句,似是怕秦叶不识此物。 秦叶微微愣神。 自他入门以来,炼血堂弟子修行全凭自身气血,让他一度以为修真界根本不存在灵石这种东西。 今日方知,是他见识浅薄,接触不到这等稀罕物。 秦叶决定应下这差事,不说灵石,光是这朵血灵芝,他便不会拒绝。 只是二人商谈报酬之时,陆南霜给出的条件却让秦叶有些无语。 “待我炼成破境丹后,可分你一粒。” 这完全就是空头支票。 若是她炼製失败,那秦叶岂不是白忙一场。 秦叶不好拂她顏面,只得委婉问道:“师姐炼製这破镜丹,有几成把握?” 见秦叶质疑她的炼药本事,陆南霜面上浮起一丝慍怒。 她翻手之间,取出一袋丹药,往桌上一撂:“这是我炼製的辟穀丹,权当送予师弟了。” 丹药凭空取出,方才那株血灵芝也是—— 秦叶目光微动,落在陆南霜腰间那只绣著鸳鸯的黄色锦绸袋子上。 那应该就是储物袋了。 这东西在寻常修仙宗门是標配,可在炼血堂却难得一见。 不过秦叶倒也不需要,若是要存放东西,他直接收入仙府便是,比什么储物袋都稳妥的多。 看著桌上那袋辟穀丹,秦叶却面露迟疑之色。 袋子敞著口,粗算之下,竟有数百粒之多,只是这些丹药与他先前吃过的有些许区別。 其色泽略深,且散发著一股香甜之气。 “怎么,怕有毒?” 陆南霜见秦叶迟疑,隨手拈起一粒辟穀丹绕过面纱,丟进嘴里嚼了嚼,神色淡然道:“在这炼血堂中,小心谨慎一些的確没错。” 秦叶突然想到血琅阁里那些弟子炼製的辟穀丹,莫非那就是出自陆南霜之手? 能卖出比丹房还贵的价格,那炼丹术自是不俗。 见状秦叶也不再犹豫,当即应下:“好,三年……不,两年后,我便能养出百年血灵芝。” 他故意把时间往长了说,怕说得太短,被陆南霜看出端倪。 陆南霜却摇了摇头:“最多半年。” “好,但除了破境丹,我还要三千符钱。” “成交。” 见对方答应的如此乾脆,秦叶便知道要少了。 不过既然已经谈拢,秦叶也不会厚著脸皮反悔。 秦叶將一沓符钱收入袖中,问道:“对了,师姐可有遮掩气味的法子?” 第12章 魔门事忧 在今日之前,秦叶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能仅凭身上沾染气味,便能判断其接触过何种灵药。 秦叶心中后怕不已,好在这人是陆南霜,若是换了旁人,他定会麻烦不断。 毕竟炼血堂弟子,最缺补气血之药,不是人人都像陆南霜这般,手头阔绰,不缺血药。 陆南霜看向秦叶,眼神怪异:“你可是炼血堂弟子,隨便杀上几人,身上血腥气自能盖过药香。” 秦叶闻言,嘴角微微一抽,“当真是……朴实无华的办法。” 事情既已敲定,陆南霜起身准备离开。 那盆青色灵土以及那块灵石,她也一併留了下赠予秦叶,只求那百年血灵芝。 秦叶起身相送,不料门外却传来一阵砰砰的砸门声。 陆南霜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师弟这里,当真是热闹啊。” 秦叶微微皱眉,上前拉开院门。 只见三道血色身影,不由分说,径直衝入院中。 他们见到陆南霜,却是微微一愣。 “陆师姐,您和秦叶是好友?” 为首那人见陆南霜也在院中,脚步一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 陆南霜神色淡然说道:“不熟,只是和秦师弟有笔交易,如今交易已然完成。” 闻言三人鬆了口气。 秦叶心生疑惑,面前三人,他並不认识。 却见为首那人转向他,问道:“秦叶,你在外宗时,可是取了江成的修为?” 秦叶微微一怔,隨即想起一月前,那个败於他手下的血袋弟子。 “是又如何?” 他坦然应道,目光平静。 “你承认便好。”那人语气阴冷,“我名张远,那江成,便是我的血袋子。” “你动了我的血袋子,按理说我要拿你真气抵债,但今日看在陆师姐的面子上,你只需赔我两千符钱,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 一进院中,他便注意到了石桌上那株血灵芝。 张远到底有几分脑子,猜得出这灵物多半与陆南霜有关,不是他能染指的东西。 於是他压下眼底贪婪,没有索要灵芝,而是直接向秦叶索要符钱,毕竟能和陆南霜做买卖的,身上定然不会缺符钱。 此刻张远周身气机隱隱外放,虽不如陆南霜那般深不可测,却也比秦叶强上一筹。 秦叶面上不动声色,思绪却在飞速转动。 论修为,他確实不如张远,可论神识,他远超对方,若是张远真敢动手夺他真气,必然不可能成功。 跟在张远身边的那两名弟子,气息与秦叶相仿,修为应都在炼气二层上下。 不过这些人常年靠血袋子修行,虽省去苦功,根基却虚浮得很,不似先前那气血冲天的巨汉,靠的是实打实地猎杀灵材,精进修为。 面对这三人,秦叶未尝不可一战。 见秦叶不答,张远只当他是怕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继续威胁道:“如若不然…… 我看你这一身皮骨也值个几张符钱,便赊给我吧。” 陆南霜也並未离去,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著秦叶,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在等。 等秦叶开口求她。 秦叶袖下的拳头悄然握紧,心中盘算,若起手来,他有几成胜算,且该如何对付这三人。 “我给你三日考虑时间,拿不出符钱——我们便来取灵材。” 说完,张远带著二人转身离开。 陆南霜缓步走到秦叶身旁,轻笑说道:“若是你答应此后百年为了养药,我便护你周全。” 秦叶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不必,多谢师姐好意。” 人即灵材,他们可杀秦叶,秦叶亦可杀他们,只要上交杀人钱,堂內不会多问。 翌日,秦叶出门,他的身后已是多了条尾巴,他只当浑然不觉,径直朝书库方向走去。 书库中,秦叶换得一枚控火法的玉简。 可惜其中只载了火球术,並无其他术法。 之后,秦叶去到血琅阁。 入了阁內,暗中那人便未跟进,血琅阁內禁止弟子斗法,他们不敢造次,只得守在门外。 秦叶又花费五百符钱,购下一门火蛇术。 两门术法同属控火一道,修炼起来有异曲同工之妙。 为了保险起见,秦叶还购置了一张金身符和火雷符。 火雷符为中阶符籙,可灭杀炼气三层修为修士,只是要价颇高,竟要一千五百符钱,让秦叶好一阵肉痛。 符籙只需以真气点燃便可激活,只是符籙品阶越高,消耗也越是惊人。 好在秦叶仙府中存有真气,即便同时催动,他也毫不费力。 之后秦叶回到住所,闭门不出。 他带著血灵芝,凝神遁入仙府之中。 药圃里,几株赤精草长得正盛,秦叶寻了一处合適的位置。 以神识剥开一处还是黑色的土壤,小心的將血灵芝连同青土中的断木挖出,移栽到药圃之中。 至於那块灵石,被秦叶埋入一片已明显泛黄土壤之中。 片刻后,他察觉到那方土壤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恢復著色泽。 至於盆中余土,秦叶也没浪费,他將其尽数倒在药圃上,细细铺开。 不过眨眼功夫,那层刚刚铺上去的青土,竟已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色彩。 由青转淡,渐趋灰白。 而下方原本泛黄的土壤,却平添了几分乌黑。 他微微一怔。 看著那片转瞬褪色的青土,秦叶心中暗暗称奇,这黑土竟还能吸纳外来灵土的灵性。 不知陆南霜那里还有没有,若是有的话,他倒想再討要一些。 再看那血灵芝,其菌盖表面的褶皱已然枯萎,不可能结出孢子。 秦叶以神识將血灵芝割下,让其重新生长。 再次长出的血灵芝便能结出孢子,可是药圃中没有腐木,即便孢粉发散,在药圃中也很难存活。 没有灵性之物不能入仙府,所以普通腐木肯定不行,秦叶需寻一段灵木,方可在药圃中培养灵芝。 不过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秦叶还需先习得术法,將张远几人解决。 毕竟魔门之人从不说笑,张远说要取秦叶皮骨当灵材,便是当真要杀他。 两日后,门外便响起了叫骂声。 秦叶不怕对方破门而入。 炼血堂虽为魔门,但也有规矩。 弟子居住区域,禁止斗法,违者扒皮去肉,扔入血池。 第13章 生杀不过点头 “秦师弟莫不是想做缩头乌龟不成?” 院门外,张远的叫嚷一声高过一声,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静室之中。 秦叶充耳不闻,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运转真气,掌心向上。 一簇赤红的火苗自掌心窜出,升腾而起,化作三尺长的火舌,舔舐著屋內的空气。 秦叶凝神静气,以神识压制那道火焰—— 火舌渐渐收敛,在其掌心中不断压缩、凝聚,最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球。 火球通体赤红,焰心处隱隱透出灼目的白光。 他神识一引,火球应声飞出。 那一团压缩到极致的赤红焰光,在半空中拖出一道灼目的轨跡,直直撞向角落里那截废弃的木桩—— 轰! 火光炸开,热浪翻涌。 木桩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四溅。 秦叶收回目光,掌心的余温还未散尽。 他暗暗吃惊。 火系术法不愧为五行之中最善攻伐之术,仅仅初次上手,便有如此威力,若是修到深处,焚山煮海,恐怕也不是虚言。 接著,他尝试施展火蛇术。 这道术法比方才的火球术繁复得多,属於中阶控火术,需以神识勾勒蛇形,再以真气灌注其中,稍有不慎便会中途溃散。 秦叶凝神聚气,掌中火焰再次窜出。 这一次,火焰没有凝聚成球,而是在神识牵引下缓缓拉伸、扭曲,逐渐化作一条三尺来长的火蛇。 秦叶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火蛇术威力更大,却也更加消耗神识与真气。 维持这条蛇形不过数息,他便隱隱感到眉心发胀,丹田气海也空了一截。 他心念一动,散去了术法。 火蛇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空气中。 在未熟练掌握之前,与人动手时贸然施展,恐怕还未伤到人,反倒先会把自己耗死。 之后半月,秦叶几乎將全部心思都耗费在术法修炼之上。 每日清晨,他在院中演练火球火蛇术。 一遍又一遍,直至真气耗尽,额角见汗,午后他打坐恢復,夜里继续参悟。 秦叶真气不断被消耗,又不断恢復,这一过程本身,也让他的修为境界更加巩固。 若是这一幕被其他弟子看到,定会骂他奢侈浪费。 毕竟对炼血堂弟子而言,真气源自自身气血,用一分便少一分,谁能捨得这般挥霍? 可秦叶全然不用担心这一点。 他有仙府,药圃之中,赤精草不断生长,一茬接一茬,血灵芝也是长成了一株。 每次真气耗尽,他燃血为薪,藉以炼化真气,而后服下一株赤精草,亏损的气血很快便能补回来。 至於血灵芝,其药性太强,用於恢復真气太过浪费,秦叶打算日后修炼时再用。 半个月下来,秦叶的术法愈发纯熟,修为也悄然精进了几分。 不过近日来,药圃中的灵药生长却越发缓慢。 秦叶每日入內察看,只见那株血灵芝和赤精草虽未枯萎,长势却明显滯涩下来,叶片蔫蔫的,不復先前那般鲜翠欲滴。 那块灵石中的灵气早已被消耗殆尽,秦叶施展小云雨术,也不过杯水车薪。 土壤的顏色仍在一点点改变,原本黝黑如墨的灵土,如今已成片泛黄,变得乾枯贫瘠。 秦叶以神识捻起一撮泛黄土,捻了一捻。 土质依旧鬆软,却少了那股隱隱的灵韵。 往昔只需一日便可长成的灵药,如今却要拖到七八日才能堪堪成熟。 好在秦叶特意在药圃一角留出了一小片未种灵药的土地,为日后种植血灵芝留了余地。 …… 当秦叶能够熟练施展术法、自觉准备妥当之后,他將那枚火雷符藏入袖中,推门而出。 秦叶脚步不停,心中却微微一凛。 那道暗处监视他的目光还在,这都快一个月了,对方竟还未放弃——这份耐心,倒叫他有些佩服了。 秦叶没有回头,径直朝著后山方向飞奔而去。 一路上,他一直留意后方动向。 那条尾巴果然在暗中跟隨,不远不近地吊著,既不跟丟,也不贸然上前。 当秦叶踏上连通后山的那道吊桥时,身后那人忽然抬手,向著空中打出一道传讯符。 符光一闪,没入云层。 ——这是在通知同伙了。 秦叶嘴角微微勾起,而后脚下猛然加速。 暗处那弟子顿时慌了,生怕把人跟丟了,也顾不得暴露身形,拔腿便追。 过了吊桥,秦叶身形一闪,迅速藏於一株巨树之后。 不过数息,那人便气喘吁吁地追至近前,四下张望—— 就在此刻,秦叶单手掐诀,火球术瞬间凝聚成形。 待到对方转过头来,正对上他藏身之处的那一瞬,他手臂一扬,火球脱手而出。 赤红的焰光在密林中炸开,直直撞向那人的面门。 那弟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之间只来得及抬手护住面门—— 火球在他手臂上轰然炸开。 血肉飞溅,其臂骨森然暴露在空气中,鲜血顺著焦黑的边缘汩汩而下。 那弟子惨叫一声,踉蹌后退,险些跌下吊桥。 他疼得齜牙咧嘴,怒吼道:“你竟敢对我出手!” 秦叶丝毫不与他废话,又是一记火球轰出。 那弟子怒目圆睁,抬手迎击,其指节突出,血肉鼓胀而起,整条手臂粗了一圈。 显然他平日的符钱都拿去养了血袋子,自己根本没修习过什么术法,只得凭著一身真气以及蛮力硬撼。 他身处吊桥之上,左右无处躲闪,眼见火球逼近,只得咬牙一拳轰出。 火球即將炸开的剎那,他猛地收手后撤,堪堪避过了大部分伤害—— 可他的心神,全在那枚火球上,未注意到一条火蛇已悄然盘上他的小腿。 待他察觉小腿传来灼痛,已为时已晚。 火蛇轰然炸开,热浪翻涌,將他掀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拼命扭转身形,勉强稳住平衡,堪堪落在吊桥边缘。 可还没来得及站稳,秦叶已无声掠至他身前。 秦叶一脚蹬出,正中其胸口。 那弟子瞪大双眼,整个人如断线纸鳶,直直坠入桥下深渊。 如此高度,即便是炼气二层修士的筋骨,坠下去也会摔成一滩肉泥。 第14章 炼气三层,亦可杀之 秦叶清理掉现场斗法痕跡,身形一闪,藏身於一块巨石之后。 他后背紧贴石壁,將火雷符扣在掌心,目光穿过两山之间的空隙,死死盯住吊桥那头。 风声呜咽,吹得吊桥微微晃动,木板吱呀作响。 若是来人超过两个,秦叶不会有丝毫犹豫,掉头便跑。 可若只有两人…… 秦叶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便可杀。 不多时,吊桥那边冒出两道血色身影。 两人一前一后,从吊桥上飞驰而过。 为首之人腰间佩刀,不是別人,正是那炼气三层的张远。 过了吊桥,张远未见报信之人身影,心中已是生疑。 他步子渐渐放缓,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隨著二人接近,秦叶心臟加速跳动,他紧了紧掌中符籙,指节微微泛白。 必须等二人再近一些。 若是出手早了,让张远躲过这一击,他以一敌二,很难占到上风。 一步,两步…… 直至二人踏入火雷符的笼罩范围。 秦叶再不犹豫,以真气点燃符籙。 霎时间,他身前火雷大作。 赤色烈焰裹挟著蓝色雷霆,如怒龙咆哮,轰然炸开,疾驰而出。 火雷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雷光闪烁,爆鸣震耳欲聋。 术未到,声先至。 如此动静,那二人自是察觉,可火雷之术迅疾如风,哪里有时间反应。 眼见那裹挟雷霆的烈焰扑面而来,张远瞳孔骤缩,面色瞬间煞白,已是被嚇得魂飞魄散。 他身后那弟子,同样看到火雷,双腿发软,转身欲逃,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迈出一步,便觉后颈一紧。 张远一把捉住他的衣领,將其狠狠掷向前方。 与此同时,他猛地將一张符籙拍在身上——一道绿色龟甲虚影骤然浮现,將他周身笼罩。 轰——! 只听一声惊天巨响,那被掷出的弟子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火雷吞没。 血雾瀰漫开来,其身躯被炸得四分五裂,尸骨荡然无存。 余波震盪,张远连退数步,龟甲虚影剧烈颤抖,几欲碎裂。 待烟雾散去,张远的身影踉蹌显现。 他头髮散乱,满脸血污,模样狼狈至极。 若非他及时祭出那龟甲符,此刻怕也是皮开肉绽。 秦叶暗暗咂舌,心道不愧为一千五百符钱的符籙,威力当真恐怖。 同时他感嘆张远狠辣,牺牲同伴毫不手软。 张远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死死瞪著秦叶,血污之下,杀意几近溢出。 “好胆!” 张远怒喝一声,抬手拋出几粒碧绿的种子。 那种子迎风便涨,散发幽幽绿光,眨眼间化作数根锋利无比的木刺,朝著秦叶激射而去。 秦叶脚步一错,同时掐诀祭出一枚火球。 火球与木刺当空相撞,轰然炸开,木屑燃焰四散迸射,流火纷飞如雨。 借著这漫天火光的遮掩,张远身形暴起,直衝秦叶而来。 张远修为炼气三层,即便方才被火雷符伤了元气,他仍有自信杀掉秦叶这个才入內堂不久的弟子。 秦叶正欲后退拉开距离,脚下却猛然一紧。 不知何时,地上竟冒出几根墨绿荆棘,牢牢缠住了他的脚腕。 秦叶心头一沉,正要发力挣脱,却听一声尖锐的剑鸣。 一道白骨法剑自张远袖中飞出。 张远並指为剑,双目微凝。 那白骨法剑破空尖啸,剑身寒光迸射剎那,一道凌厉的剑气裂帛而出,朝著秦叶迎头斩下。 秦叶猛地发力,挣断脚下荆棘,可那剑光已逼至身前。 千钧一髮之际,他手中金身符猛然捏碎。 金光乍现,瞬间笼罩秦叶全身。 “鐺——!” 剑气斩在金身之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金身虽挡下了这一击的锋芒,可那股恐怖的衝击力却无力化解。 秦叶被震得连连倒退,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他只觉体內气血翻涌,而后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隨后秦叶稳住身形,大口喘息,眼中犹有余悸。 好强的一击,魔门之人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若非秦叶早有准备,备了张金身符,刚刚那一剑恐怕会直接將他劈成两半。 见秦叶竟生生挡下这一击,张远本就煞白的脸色愈发难看。 秦叶目视张远,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本以为张远会继续御使法剑发动斩击,却见张远捨弃了那柄白骨法剑,反手抽出腰间的玄铁长刀,朝著秦叶劈砍而来。 血红刀气斩出,但威力速度远不如先前剑气。 秦叶扭转步子,飞身躲开。 落地之际,他內视丹田——气海之中,真气已近枯竭。 秦叶毫不犹豫,心神勾连仙府,一股雄浑的真气自泥丸深处倾泻而下。 火舌在他身前喷吐而出,瞬息间化为一条蜿蜒的赤色火蛇,朝著张远缠绕而去。 张远大喝一声,横刀猛劈。 火蛇轰然炸开。 火光散去,张远踉蹌后退,他身上的龟甲虚影剧烈颤抖,隨著一声脆响,彻底破碎。 他的麵皮已被火焰烧得焦黑,皮肉翻卷,看上去狰狞可怖。 秦叶趁机后撤,与张远拉开距离。 “秦叶,我要斩了你。” 张远双目赤红,周身真气激盪如沸,已被彻底激怒。 他提著玄铁长刀,疯了一般朝秦叶衝来。 一道赤红刀气飞驰而出,带著凌厉的杀意直取秦叶。秦叶不闪不避,並指向前。 又是一条火蛇从他指尖蜿蜒而出,灵巧地绕过刀锋,绕上张远的身躯。 顿时张远眼中满是恐惧。 “不——!” 话音未落,火蛇炸开! 秦叶金身抗下刀气的同时,烈焰吞噬了张远的身影。 其衣衫碎裂,皮肉翻卷,焦黑之下,森森白骨隱约可见。 秦叶飞身跃起,一脚狠狠踏在张远的咽喉之上。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张远的脖颈扭曲,彻彻底没了气息。 他至死也没想明白,秦叶分明只有炼气二层,哪来这么多真气,能接连催动术法。 秦叶立於原地,大口喘息。 可他还未来得及鬆口气,余光便瞥见林中又有人影晃动。 他面色骤然一凝,周身真气再度涌动,目光如电扫向那片阴影。 “是谁!出来!” 第15章 你还倒欠了符钱 “师弟以炼气二层杀三层,好本事。” 一人笑著从林中走出。 他一身血袍,心口绣著一个“法”字,是堂內的执法弟子。 见秦叶仍目露警惕,他抱拳说道:“在下周行远,乃陆师妹故交,此来並无恶意。” 周行远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尸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陆师妹托我照拂於你,如今看来——倒是我们多虑了。” 听到对方与陆南霜交好,秦叶心神微松,却並未完全卸下防备,毕竟这里是魔门。 他蹲下身,在张远身上一阵摸索,很快便有所收穫。 有几枚种子,应是先前张远施法所用。 除此之外,还有一枚玉简。 神识探入一扫,是一控剑术法,飞剑斩,其中还记有白骨法剑御使技巧,应是隨剑附赠之物。 可惜,秦叶在张远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找到半张符钱。 且人死灯灭,其一身真气隨之逸散,不然取之真气,说不得能让秦叶的修为再进一步。 周行远在一旁面无表情。 他为执法弟子,生生死死,早已司空见惯。 待秦叶搜索完毕,周行远上前问道:“可需我帮你將这灵材带到血琅阁?” 秦叶点头同意,让他提著人如牲口一般去买卖,他还真做不来。 周行远现场估价,两千符钱。 这价格明显偏高,秦叶心知肚明,要么是看在陆南霜的面子上,要么是对方想与他结个善缘。 秦叶也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两千符钱,其中七成要上交堂里的杀人钱,秦叶只得六百符钱。 因另外两人尸身尽毁,没得灵材,秦叶还需缴纳二千符钱的杀人钱,他反倒倒欠一千四百符钱。 如此算下来,秦叶忙活许久,只省下六百符钱。 不过秦叶没有丝毫后悔,毕竟主动出击和委曲求全,完全是两码事。 若是秦叶选择后者,一旦开了这这口子,他便会被人认作怯懦之辈,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沦为张远等人的血袋子。 秦叶目光落到张远那把玄铁刀上,他拿起抡了两下,不怎么顺手。 周行远说道:“此刀看上去没什么损耗,可作价四百符钱回收。” “白骨法剑在血琅阁售价两千符钱,算上控剑术法,共两千四百符钱,一样可半价回收。” 如此刚好补足秦叶的杀人钱,但这白骨法剑威力著实不错,秦叶打算留下。 “那师弟还欠堂中一千二百符钱。”周行远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可以帮师弟先垫上,师弟不必著急还。” 秦叶面露惊讶。 要知炼血堂对符钱的管控极为严格——他才入內堂不久,便听说过不少弟子因还不上符钱,活生生被当做灵材,拿走血肉皮骨抵债。 而收债之事,正是周行远这些个执法弟子负责。 “师弟如今最要紧的,是专心完成陆师姐嘱託之事。” 见秦叶面露疑惑,周行远解释道:“我也需要一枚破境丹来突破。” 临走之前,周行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秦叶一眼,语气郑重地提醒道:“击杀张远三人的事,莫要张扬。 他们不是唯一豢养血袋的弟子——这些人私下里抱团结伙,盘根错节。” 秦叶点了点头,他还没傻到大肆宣扬,在堂中树敌。 背对秦叶,周行远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实,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但他並不以此为耻,毕竟在这魔门之中,又有几人手上是乾净的呢。 …… 没有他人虎视眈眈,秦叶在魔门生活变得愜意起来。 他有仙府血药傍身,他不必像寻常弟子那般,为了三两符钱奔波,四处奔波,刀口舔血。 偶尔秦叶也会接几个简单的符詔,走走过场,做做样子。 一来不惹人疑心,二来也能探探外头的风声。 这些时日,秦叶修炼已用上了血灵芝。 他不諳炼药之术,只得取其汁液,生服用以修行。 仙府之中。 秦叶以神识在血灵芝上划开一道小口,鲜红的汁液缓缓渗出,宛若鲜血,却散发清香,引其神识迷醉。 一滴入腹,秦叶体內气血便宛若江河涌动,生生不息。 那股浑厚的生机自丹田升起,推动著血元功自行运转周天,一遍又一遍,竟无需他刻意催动。 余下的也无需担心浪费,汁液存於仙府之中,可完美封存药性,不散不泄。 接连服用血灵芝汁液,秦叶的气色日渐红润,白里透红,与堂中那些面色苍白的弟子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得不寻来一副面具戴上,遮住那张太过惹眼的脸,免得让人看出端倪。 期间,秦叶也会时不时出门,在山林间四处搜寻灵木。 只是他逛遍了附近几座山头,翻遍了沟沟壑壑,却连个灵木的影子都没见著。 这日,秦叶坐在院中,翻看著之前从张远身上搜来的那荆棘种子,忽然一拍脑门,哑然失笑。 他当真是心思狭隘,不懂变通。 谁说灵木就得是树了,荆棘不行么。 秦叶当即起身,取来几粒种子。 他以真气催动,让它们迅速生根发芽,长出细密坚韧的荆棘枝条。 待长到合適粗细,他便將其折断,束成一捆,埋入土中,浇上水,施上一道小云雨术。 待个三五日,带有灵性的腐木便有了。 秦叶一试,果真能將它们带入仙府。 可惜这荆棘製成的腐木品质终究差了些,养出的血灵芝稀稀落落,只有少许几株冒头,远不及陆南霜那株来得茁壮。 时光荏苒,转眼三月时间过去。 静室之中,秦叶盘膝而坐,周身真气瀰漫如雾。 他体內真气运转接连了三个大周天,每运转一圈,气海便扩充一分—— 待到第三圈收尾,丹田之中轰然一震,他已是踏入了炼气三层。 秦叶缓缓睁眼,目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张远身上搜来的玉简,贴於眉心,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心下瞭然。 飞剑斩,乃是控剑术中极为凌厉的一式杀招。 修炼此术,需得炼气三层以上的修为,且要有剑。 第16章 炼丹失败 秦叶心念微动,將那柄白骨法剑从仙府中取出。 此时它不过三寸长短,静静躺在他掌心,如同一枚骨质的短匕。 秦叶心神一动,骨剑骤然拉长,眨眼间化作四尺来长的法剑。 此剑以人骨与虎骨熬炼熔铸,剑身修长,其上穿有孔洞。 行剑之际,可散发玄音,震慑心魄。 修士御剑,多以真气牵引,无需手握。 故而剑柄处被铸作三棱刺状,弃握持之舒適,只取杀伐之狠厉也。 秦叶面色复杂,想到初入內堂时,他见人骨血肉,连著几夜心神不寧,辗转难眠。 可如今,一柄由人骨铸成的法剑悬在面前,他內心却毫无波澜,毕竟在这炼血堂,人骨与枯木,也没什么分別。 秦叶伸出手,虚握剑柄。 体內真气涌动而出,顺著手臂蔓延至剑身,眨眼间便遍布整柄法剑。 白骨法剑轻轻一震,剑身泛起一层森冷的毫光,仿佛在这一瞬活了过来。 他心念一动—— 法剑脱手而出,如游鱼入水,在空气中轻盈游弋。 剑锋割裂空气,剑尾拖出一道淡淡的白色残痕,收放之间,如臂使指,全无半分滯涩。 秦叶信步来到院中,抬眼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 他並指如剑,朝那枯槐一指—— 剑上寒光大盛! 一道凌厉的剑光自剑尖斩出,势如破竹,正中树干。 只听“咔嚓”一声闷响,老槐树拦腰而断,树冠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细密汗珠从秦叶额头渗出,顺著眉骨滑落。 怪不得那张远只斩出一剑。 料是秦叶神识远超同辈修士,可调动的真气比常人更多,也倍感吃力。 飞剑斩威力虽大,却少有人真正下功夫修炼——不是不想,是用不起。 御使飞剑消耗真气太过惊人,未聚元神之前,寻常弟子斩不出几剑便要力竭,得不偿失。 故而白骨法剑並不受弟子青睞,多是销往堂外,赚取符钱。 对於这控剑法,秦叶却是比之前控火法更加得心应手。 不过三日,秦叶便將其彻底掌握。 若不动用仙府中暗藏的那股真气,以他自身之力,眼下也只能堪堪斩出两剑。 对秦叶而言,这已足够,修成飞剑斩,他手中总算多了一道真正能克敌制胜的杀手鐧。 踏入炼气三层之后,秦叶能承受更多血灵芝药力,体內的经脉也能容纳更多真气。 修行一道,秦叶不敢妄言一日千里,却也比先前精进了不少。 半年之期,转眼便至。 这一日,秦叶正在静室中吐纳修炼,院门外忽传来叩门之声。 他起身推门,一道窈窕身影立在门外,正是陆南霜。 秦叶將早先备好的血灵芝取出,双手奉上。 陆南霜接过灵芝,凑近轻轻嗅了嗅,眼中浮起惊喜之色,“果真是百年血灵芝,师弟好本事。” “师姐谬讚了。” “这般分量,够我炼上七炉,定能成功一炉!” 陆南霜捧著血灵芝,眉眼间满是志在必得。 “不要还未开炼就插旗啊,师姐。”秦叶心中忍不住吐槽。 不过对方到底是金主,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放心,秦师弟,破境丹出炉之后定然有你的一颗。” 陆南霜说完,便火急火燎地离去。 半月后,秦叶再次看见那道亮丽的身影。 陆南霜她手捧另一株血灵芝,站在门外,脸上带著几分赧然:“秦师弟,能否再培育一株血灵芝?” 这一次,秦叶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应允,並告知她,三月便可,不过需五千符钱。 陆南霜闻言大喜,二话不说便痛快应下。 秦叶之所以如此爽快,倒並非他贪財,而是他如今的修行出了些许问题。 如今秦叶虽离炼气三层圆满还有一段距离,却已提前感应到了炼气三层与四层之间,那所谓的天堑壁垒,也就长老口中的玄关。 他尝试调用气海以及仙府之中真气,全力衝撞那壁垒。 但其坚硬如铁石,任凭如何衝撞,也不能撼动其分毫。 如此一来,他便只能寄希望於陆南霜的破境丹了。 秦叶趁机告知陆南霜,青土与灵石越多,培育的血灵芝便越快—— 他以此为由,向陆南霜討要更多的青土和灵石。 陆南霜倒也大方,当即答应,说明日便托人將青土送来。 至於灵石,陆南霜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灵石极其稀有,即便在万蛊窟,也只有不到十枚。” 对此,秦叶倒也没有意外。 南赡洲本就是蛮荒贫瘠之地,能见到一块灵石已是稀罕,更何况万蛊窟和炼血堂一样,都算不得什么真正的魔门大派。 接下来三月,秦叶足不出户,日夜在静室中修炼。 运转血元功同时,他將部分心思转向了观想法。 他刻下了巨石上的五张图幅,以此来磨炼神识。 普通炼气三层修士,同时观想三张图幅已是极限。 秦叶神识远超同境界修士,五张图幅不在话下。 每观想一遍,秦叶神识便凝练一分。 隨著神识增长,他能清晰感知到,泥丸宫外那层无形的薄膜,在自己神识的衝击下,已开始微微颤动。 若是能在炼气三层破开泥丸…… 说不得秦叶不依靠破镜丹,也能迈过那道天堑,入炼气四层。 从陆南霜那里得来的青土,秦叶全部铺到仙府药圃之上,用以缓解黑土灵性消散。 三月后,按照约定,陆南霜再次登门,取走了那株新培育出的血灵芝。 相信有过上次炼药失败的教训,此番她定能成丹。 与此同时,秦叶终於破开了那泥丸外的屏障。 他闭上眼,神识匯聚,第一次直接通过泥丸进入仙府—— 眼前豁然开朗。 这一次,秦叶终於见到了仙府的全貌。 幽暗之中,一块灰色的浮岛静静悬於虚空,几乎挤满了他的整个泥丸。 秦叶登岛,依旧是神识之態。 他立在木屋前,几次三番尝试凝聚元神,却始终不得其法,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看来唯有突破到炼气四层,才可凝聚元神,统御仙府。 第17章 炼血绝命,莲池无华 虽元神未成,却另有佳音至。 小院之中,陆南霜负手而立,裙摆隨风而动。 她眼角眉梢都掛著笑意,春风得意得很。 秦叶不用问,便知那破境丹已成,他连忙拱手,笑道:“恭喜师姐。” 陆南霜下巴微扬,那得意劲儿,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是答应师弟的破境丹。” 陆南霜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长颈玉瓶,轻轻置於石桌上。 那玉瓶质地通透如水,一眼便可望见瓶中丹药。 瓶內,一粒雪白的丹药悬於金色丹气之中,上下沉浮。 更奇的是,那金色丹气之內,竟有一道龙蛇虚影盘旋游曳,宛如活物。 单观此等异象,便知其品阶不凡。 “有了此丹,便能直入炼气四层?” 秦叶喉头鼓动,忍不住吞咽口水。 “世间哪有十成破境的丹药?”陆南霜莞尔一笑,“便是炼血堂的血莲典仪,也不过为弟子平添两成助力。” “不过……”却听她语锋陡转,傲色浮於眉眼之间,“余下的八成,可由我这破境丹来补足。” 此言意味著,若在血莲典仪中服下此丹,踏入炼气四层便是十拿九稳之事。 秦叶心动不已,赶忙虚心请教:“敢问师姐,你口中的血莲典仪,是为何物?” 他此前只听说过血溪,能补血精,炼真气,至於这血莲典仪,他还是头一回听闻。 “为助弟子破境,各家魔门中都有形似典仪,这也是从东华洲那边传来的,仙家唤作颂仙典仪,我等魔门,自是颂魔典仪。” “炼血堂的颂魔典仪,便是血莲典仪。” 陆南霜徐徐道来,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典仪在祁连山顶的血池举行,准许炼气三层圆满的弟子参仪。 当然,不乏心高气傲之辈,炼气三层就敢去搏命。” “典仪开启之时,池中会生出七朵血莲,夺得莲位者,可借血莲摄取血池之力,窥破境之机。” 她顿了顿,目光微凝:“炼血绝命,莲池无华——爭的,便是那七朵莲位,那一缕破境之机。” 秦叶心中一寒,即便只有两成机会,便会引得弟子爭得头破血流。 若是破境丹暴露,会发生什么秦叶不敢想。 秦叶心中一凛,仅仅两成的破境机会,便足以让那些弟子爭得头破血流。 若是破境丹之事暴露…… 秦叶不敢再想下去,他掌心微微收紧,此刻真切地意识到,这枚破境丹,究竟是何等的珍贵。 “多谢师姐。” 这一谢,既是谢那破境丹,也是谢她方才点拨。 “下次血莲典仪,是在两月后。”陆南霜语气放缓,带著几分劝慰,“你才刚入內堂,不必急於求成,再等个三年便是。” 此刻秦叶部分真气藏於仙府,运转血元功也不过两大周天,显露的气机为炼气二层。 依陆南霜之见,纵有足量血药支撑,两月后,秦叶能破入炼气三层,已是极限了。 这样的修为,去爭血莲典仪,不过是徒增凶险罢了。 在陆南霜眼中,秦叶这类养药人,在南赡洲比炼气四层修士更为稀缺。 “两个月么……” 秦叶眸光微垂,心中暗自盘算。 到那时,他应能臻至炼气三层圆满。 若再算上那手控剑之法,那七朵血莲之中,必有他的一席。 十成十的破境之机,秦叶没有不爭的道理。 见秦叶默然不语,陆南霜目光自然落向他脸上那张赤玄油彩的狐脸面具,心中疑惑——明明生得那般养眼好看,遮起来作甚? “对了,师姐,那你们万蛊窟的颂魔典仪是什么?”秦叶隨口问道。 陆南霜面色倏然一僵,声音微颤地说道:“百虫噬心,坠蛊入窟——百蛊典仪。” 秦叶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怪不得陆南霜会来炼血堂。 这等典仪,別说是女子,便是九尺男儿,让那密密麻麻的蛊虫爬满全身,钻进心脉,恐怕也会嚇得心神欲裂。 …… 先前还了周行远那一千二百符钱,秦叶身上还剩三千有余,勉强够用。 可站在血琅阁档口前,望著那寒磣的几样物什,秦叶不禁有些失笑,未料想到,还会有空有符钱,竟花不出去的境地。 他本想添置几张符籙傍身,谁料这档口里头,青黄不接得厉害。 炼血堂本是铸器炼骨起家,於画符布阵一道,只算粗通。 符籙產出本就不多,像他先前用过的那火雷符,三月才出一张,如今早已断货多时。 至於金身符、龟甲符防御一类符籙,也是所剩无几,零零落落没几张。 “看来只能去外面转转了。”秦叶心道。 自打入炼血堂以来,秦叶还从未外出过,不过他记得,炼血堂百里之外,便有一座白麓城。 那是魔修云集之地——炼血堂、尸人庄、万蛊窟,还有那近年兴起的毒龙坊,都在城中设有据点。 想来,那里应有不少好东西。 况且,用血琅阁这些物什,对上炼血堂弟子,怕是难占半分上风。 既如此,还是在外面买的好。 心中敲定,秦叶便转身走向符詔档口。 既要去白麓城,不妨顺道接个符詔,也好赚些符钱。 谁知刚到符詔档口,却见已有一道人影立在那里。 秦叶走近一看,倒是张熟面孔,是在他之前拜入內堂的常威。 他竟也活了下来。 秦叶顺势感知其气机,心中微微一讶。 这常威虽面色苍白如纸,却已是炼气二层巔峰,距三层不过一步之遥。 不过秦叶与常威並无交情,况且他还戴著面具,便没打算上前招呼。 他逕自走到一旁,目光落向墙上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那是南赡洲东北部的地舆全图。 祁连山赫然在目,以一点朱红標出。 再往东山势绵延,五千里外,便是东华洲地界。 地图之上,悬著一张张符詔——如此布局,是为方便弟子接取时,知晓具体方位。 秦叶目光巡弋片刻,很快便找到了白麓城的位置,为祁连山正南。 白麓城上压了不少符詔,多是押送物资的活计,没什么风险,但符钱也不会太多。 秦叶默默记下白麓城路径,正想接下一张符詔,目光却忽然一顿。 白麓城向西,翻过两座山头,再走十余里——那里,是秦家村。 而秦家村上,竟也悬著一张符詔。 第18章 出山灭鬼 秦家村后山坟塋,近日有幽冥鬼物出没,妄破阴阳,食人生炁。 其境界约莫炼气一二层,灭之,赏一百符钱。 符詔入眼,秦叶双目猛然一瞠。 “好胆!” 秦叶怒从心起,周身气机泄露,引得一旁常威一惊。 “內堂之中,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常威盯著秦叶脸上的狐脸面具,目光警惕,暗暗打量。 他顺著秦叶的视线看向那符詔,心中更是疑惑——那任务他先前也留意过,只因报酬太少,被他给否掉了。 “如此人物,怎会被这点报酬吸引?” 秦叶察觉气机泄露,连忙收敛心神,压住翻涌的情绪。 他再三思索下,决定接下这符詔。 一来,正好可以藉此机会去白麓城採买法器符籙,为两个月后的血莲典仪做准备。 二来—— 秦叶此世的父母,便葬在秦家村后山。 接下符詔后,秦叶转身离开血琅阁。 既要去白麓城採买,他身上那点符钱肯定不够,需得借上一些。 在炼血堂里,与他相熟且手头宽裕的,自然只有一人。 不多时,秦叶来到一座宅院门前。 这宅子恢弘大气,院中裊裊青烟升腾。 一眼望去,气派非凡,只比血琅阁逊色几分。 此处便是陆南霜的居所。 秦叶抬手打出一道传音符,符光没入院中。 不多时,院门轻启,陆南霜推门而出。 因昨日才见过面,秦叶便未多作寒暄,径直道明来意——他想借些符钱,往白麓城採买灵药。 他是养药人,去白麓城买药,再合理不过。 况且秦叶也確实想看看,白麓城里有没有什么稀罕的灵药。 陆南霜面露难色,倒不是捨不得借那五千符钱,她只是不愿秦叶去白麓城,害怕其遭遇危险,毕竟白麓城中魔修云集,被能叫做魔修,能有几个好东西? 可脚长在秦叶身上,她想拦也拦不住。 沉吟片刻,陆南霜还是取出了一万符钱。 而后她顿了一顿,素手探入襟口,摸索片刻,再探出时,掌心已多了一枚青色灵玉。 陆南霜微微侧过脸去,將符钱与灵玉一併递到秦叶跟前。 面纱之后,隱约可见一抹緋红悄然漫上耳根。 “这是青玉符印,將真气灌入其中,便可生出一道灵力护罩,能挡住炼气六层修士全力一击。” 秦叶接过那枚尚存余温的灵玉。 其触手温润细腻,还縈著一缕极淡的幽香。 秦叶目露尷尬,一时不知该看向何处。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在鼻下蹭了蹭,才后知后觉拱手道:“多……多谢师姐。” 看来,陆南霜当真是怕秦叶死在外面。 若非炉中还有一炉丹药需看护火候,恐怕她就要跟著秦叶一同去了。 而后陆南霜握拳掩唇,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气氛。 “对了。”她移开视线,语气故作寻常,“师弟既然要去白麓城,不妨顺道帮我把这枚破境丹,带去城中一品楼寄卖。” 又是一枚破境丹。 算上周行远那枚,陆南霜这次开炉,少说也成了四枚。 “师姐不多留一颗,以备不时之需?”秦叶问道。 陆南霜摇了摇头:“不必,留一颗足矣,这东西吃多了……” 她顿了顿,“会炸。” “炸?”秦叶一怔。 陆南霜抬起手,五根纤细玉指缓缓合拢,而后猛地张开。 “字面意义上的,炸。” 秦叶尷尬一笑。 丹药在手,秦叶却觉得有些烫手。 如今秦叶已是知晓破境丹珍贵,若是不慎走漏了消息,只怕要惹来杀身之祸。 即便当真送到了一品楼,那边见他孤身前来、势单力薄,难保不会暗起覬覦之心,行那黑吃黑的行当手段。 陆南霜似是看出他心中顾虑,唇角微微一弯,素手轻扬间,一枚玄黑令牌从储物袋滑入她掌心。 “拿著这个,便没有人敢为难你。” 她话音清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自信。 令牌通体玄黑,正面以古篆刻一“蛊”字,翻至背面,则鐫著“緋烟”二字。 秦叶倒是忘了,眼前这位,可是万蛊窟的大小姐。 除此之外,陆南霜还借给秦叶一匹符马,让他早去早回。 秦叶未作推辞,若去是到血琅阁租借,来回一趟便要二百符钱,秦叶也不算富裕,能省则省。 符马伏於掌心,不过方寸大小,雕工却极精细。 秦叶之前见过其他弟子使用——只需一道真气灌入,便能化为六足神驹,跋山涉水如履平地,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他先前接下符詔时,已向堂中报备,准允外出,此刻辞別陆南霜,他便径直下山。 山脚下,秦叶打出一道真气。 只听一声清越长嘶,符马腾空而起,迎风便长。 眨眼间,已化作一匹六足神驹,和活物无异。 然而,秦叶的眉头却扭成了“川”字…… 他后悔了。 只因陆南霜这匹符马,与血琅阁平日租借的那些截然不同,这分明是定製的。 这六足神驹通体粉色,六蹄踏雪也就算了,其马鬃竟是桃红色的。 最要命的是,不知哪个匠人动了什么心思,愣是给这匹六足神驹头顶缀上了一朵淡黄色的小花,隨著山风一颤一颤,娇俏得很。 风是凉的,脸是烫的。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好在山脚僻静,並无往来同门。 秦叶嘴角抽了抽,但借都借了,没有不骑的道理。 大不了等快到白麓城时,寻个僻静处提前收起,步行入城便是。 毕竟秦叶一个少年儿郎,骑著粉红小马招摇过市,他著实丟不起这个人。 若让人瞧见,往后还怎么在魔门中立足。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秦叶一咬牙,脸上透著一股认命般的悲跨步上马。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真气灌入符马——身下一晃,险些把他顛下来。 还没等坐稳,符马已然六蹄生风,一跃而起。 耳边风声呼啸,吹得他髮丝乱舞,炼血堂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小,眨眼间便成了一个黑点。 秦叶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没事,没人看见。 “应该……没人看见吧?”秦叶面色一凝,“不对,有人!” 第19章 敛息追踪 秦叶並未回头。 自破开泥丸宫后,他虽未能一举凝聚元神,神识之敏锐却已远胜往昔。 此刻秦路灵台警醒,虽未见其人,也已知晓有人跟在身后。 对方隱匿功夫极佳,想必是修了敛息法门。 相隔太远,秦叶探不明对方修为,亦不知暗处有无帮手。 荒山野岭,他自不敢驻足。 好在秦叶座下符马非寻常可比,对方一时难追近,只是要將其甩开,亦非易事。 既如此,秦叶当即改变路线。 他本欲先往秦家村,眼下后人紧追不捨,若追到村中,动起手来,难免伤及无辜。 秦叶索性先转道去往白麓城。 白麓城早有禁令,城內禁止修士斗法,谅那人也不敢在城中造次。 不过一个时辰,白麓城的轮廓映入秦叶眼帘。 那城池雄踞於陡峭山巔,云雾繚绕,凡人不可涉足。 临近城门处,秦叶收起符马,地奔而走。 守门修士瞥了眼秦叶身上血袍,面无表情:“入城者,缴纳五十符钱。” 秦叶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骂一句“真黑”,却也只得乖乖掏钱,方入城中。 城中道路宽阔平坦,尽由整块的上等青石岩铺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路上修士往来不绝,多为三色面彩,一眼便能辨出来歷。 面白如纸者,是炼血堂弟子,因修习血元功,气血亏空,面色泛青气,周身异香扑鼻之人,自是尸人庄弟子,他们身上浓香,意在遮掩尸臭。 至於面色玄黑如炭者,则是万蛊窟弟子。 他们蛊虫入心,故面色黝黑。 秦叶也是知晓陆南霜为何如此牴触自家万蛊窟。 天下有哪个姑娘家愿意顶一张大黑脸,就算修炼有成,得了长生,恐怕也得抑鬱而终。 往来之人,也有如秦叶这般,面具遮面,不露面目者,但其周身气机流转,仍不免被人窥探师承来歷。 秦叶趁著追他那人尚未入城,身形一闪没入巷角。 他摘去脸上的狐脸面具,从包袱中翻出一套旧衣换上。 只是衣物紧绷,又短又紧,勒得他浑身不自在。 这也没得办法,这都是秦叶之前衣物,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勉强穿上已是不易。 换好衣物,秦叶刚迈出一步,便听胯下传来“刺啦”一声。 他低头一看,面色瞬间涨红。 身下紧绷的旧裤,竟直接从襠部裂开一道口子,凉风直往里灌。 秦叶只得夹著双腿,以一种彆扭的姿势,快步钻进街边一家成衣铺子。 不多时,秦叶一身白衣从铺中走出,嘴里骂骂咧咧。 一套普通的衣物,竟收他十枚符钱,简直是抢钱。 秦叶刚走没两步,忽有一驾马车疾驰而过,他瞥见那车驾旁竖插著面丈高玄旗,旗面迎风猎猎,上绣有一个斗大的金色“蛊”字——是万蛊窟押送货品的车子。 这条主路两侧,多是附近魔门的铺子,秦叶还在其中看到了炼血堂的铺子。 铺中的符籙法器,多为各派售卖之物,价格与血琅阁相差无几。 秦叶自不会在此处花冤枉钱,他慢慢悠悠,犹如逛庙会一般在各个街道上晃荡。 七拐八绕之后,伴隨著阵阵喧闹入耳,秦叶眼睛一亮,是一处坊市。 秦叶凝神,確认无人跟隨之后,他信步迈入坊市。 坊市里热闹非凡,叫卖声此起彼伏,恍惚间竟让他想起幼时去过的凡俗集市。 放眼望去,一个个摊位密密麻麻,售卖著五花八门的物什。 不但有符籙法器,妖兽的骨血、爪牙,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稀罕材料,都是平日难得一见的宝贝。 但秦叶在意的灵药或是灵药种子,却未曾见到。 本以为在靠里的摊位,可直至秦叶在坊市中转了一圈,除了在一尸人庄青面弟子的摊位上见到一株青黑草药,竟再没看到半株灵药。 那药名为尸腥草,是尸人庄弟子日常修炼所需之物,其草叶早已晾乾,纵使买下也无甚用处。 秦叶摇了摇头,心下暗嘆。 也是,南赡蛮荒之地,灵药何其稀有,种子更是珍贵无比,又怎会出现在这些小修的摊位上,任人挑拣买卖? 不过秦叶倒是在一摊子上看到了雷火符,要价一千二百符钱,比血琅阁中便宜不少,他蹲下身,与那摊主討价还价一番,最终以九百三十符钱入手了一张。 他接下来要去灭鬼。 鬼物阴邪,天生惧怕雷火,不管何等鬼物,怕是也扛不住一记火雷符。 若是用不上也不妨事,留作血莲典仪的另一道杀手鐧也是好的。 秦叶又顺势採买了两张金身符、三张风刃符,价格实惠便宜,统共不过花去一千符钱。 他本想再多添置些,却还是生生忍住了,毕竟他还要去那一品楼看看。 出了坊市,秦叶正欲前往一品楼,之前那股被窥视的感觉竟再次袭来,如芒在背,挥之不去。 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目光迅速掠过四周。 街上修士络绎不绝,且不少为炼血堂弟子。 人来人往间,那道视线藏得极深,秦叶竟寻不到半分端倪。 “坏了。” 秦叶暗暗叫苦。 他本想著进到这城中,借诸多修士掩去行踪,甩掉对方,却不料这满街的人来人往,反倒混淆了他的耳目。 如今秦叶露在明处,对方却隱於暗处,明暗互换,这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略一思索,秦叶便有了计较。 先去一品楼。 一品楼中出入修士不多,对方若敢跟进来,秦叶自然能看清那人究竟是谁,若是不敢,那便在这城中与他周旋到底,慢慢將他钓出。 在这白麓城中,对方不敢轻易动手,那他便一处一处试,一个个人排除,总能將那人揪出来,到时秦叶请他吃火雷符。 若是一道不够,秦叶便去坊市再买上几道! …… 一品楼矗立於白麓城正心,楼高七层,是城中最高的建筑,方圆数里,举目可见。 楼中虽陈列奇珍异宝无数,却从未有魔修敢在此造次,因其背后的东家,乃是南赡三大魔门之一的三生门。 正因如此,陆南霜才让秦叶將破境丹带去一品楼。 实因在方圆数千里之內,唯有一品楼一家能承接得住这破境丹。 第20章 天价丹药 秦叶步入一品楼的一瞬,那股如芒在背的窥视感骤然消失。 他心中微动,抬眼环顾四周,发现楼內四个方位,各掛有一枚木质阵牌,系成一座法阵。 法阵可隔绝內外气机,想来是为了保交易隱秘。 正打量间,一名小廝笑迎上来,秦叶摆了摆手,將他斥退,自顾自踱步到一架陈列法器的木架前。 他的目光在各色器物间流连,看似在挑选法器,实则心神全系在入口处,势要將那人揪出。 然而直至天色渐暗,楼中进出不过八人,形形色色,却无一个是那暗中之人。 眼见秦叶在点中驻足良久,尚未有离去之意,一位身著鹅黄长裙的女子见状,款步迎上,含笑施礼:“妾身一品楼管事苏玉盈,不知道友可有看上眼的物件?” 秦叶瞥了一眼门口,隨之问道:“你们这里可有灵药幼植,或是种子?” 苏玉盈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求购灵药的客人她见得多了,像秦叶这般开口就要种子的,却是极少。 她心下暗暗揣度:莫非是买不起成品法器,面上过不去,故而另寻个由头遮掩? 苏玉盈心中虽这般想,面上却滴水不漏,依旧笑容温婉。 “灵药种子只在拍卖会上偶有出现,平日里却是没有。” 闻言秦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旋即问道:“贵楼可否寄拍物品?” 苏玉盈点头:“自是可以,不知道友如何称呼?想要寄拍何物?” “炼血堂张远,至於寄拍何物……” 秦叶话音一顿,苏玉盈心领神会,縴手一引:“请隨妾身来。” 说罢,裊裊婷婷地引著秦叶步上楼梯。 苏玉盈一身轻薄绸裙,步履间腰肢款摆,裙下曲线若隱若现,秦叶跟在其后,目光不经意掠过,只觉喉间微微发乾,腹中似有团火在烧。 “这女子莫非修了魅惑之术?” 秦叶心中一凛,忙敛定心神。 进到二楼雅间,二人刚踏入,房门便自行合上。 房中布置有隔音阵法,以防隔墙有耳。 落座后,苏玉盈玉指轻轻一点,茶壶凌空浮起,斟了两杯香茗。 “方才是妾身冒昧了,不知张道友想要寄拍何物?” 秦叶微弓著身子,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破境丹,轻轻推至苏玉盈面前。 苏玉盈垂眸一看,柔荑倏地掩住檀口,美眸圆睁:“这……这竟是破境丹?” 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苏玉盈忙平復心绪,斟酌开口:“以往出现的破境丹,少说也能拍到五万符钱往上。” 秦叶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晓破境丹珍贵,却没想到竟能卖出这等天价。 转念一想,倒也释然,丹药本就稀有,更何况是这等能助人破境的奇丹。 天下修士,谁人不想踏破玄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是眼前这位见惯了奇珍的一品楼管事,眸中亦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求。 只见苏玉盈轻咬银牙,放低声音:“不知张道友可否將这丹药私下售予妾身?妾身愿出八万符钱。” 说罢,她抬眸望向秦叶,眼中露出哀求之色,神情楚楚。 秦叶心神躁动,双目渐渐迷离。 正当他张口欲应之际,泥丸仙府猛然一震,秦叶瞬间清醒,惊出一身冷汗,他险些著了对方的道。 秦叶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缓缓摇头:“此丹药非在下之物,做不了主。” 闻言,苏玉盈脸上难掩失望。 秦叶见状,取出先前陆南霜交予他的令牌,“在下也是代人办事。” 苏玉盈一看令牌,顿时嫣然而笑:“原来是緋烟先生的丹药,是了,唯有緋烟先生这般人物,才能炼出破境丹。” “緋烟先生?” 秦叶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应是陆南霜在这一品楼中所用名號,且颇有几分名气。 如此,秦叶倒不用担心对方黑下这破境丹了,神色也是轻鬆了几分。 苏玉盈虽面上含笑,心中却暗自嘀咕:这张道友明明是炼血堂弟子,怎会替万蛊窟的緋烟先生办事? 但她久经场面,自不会多问。 收好丹药后,苏玉盈將令牌递还给秦叶: “一品阁代为拍卖,按规矩要收取两成费用,拍卖结束后,道友再凭此牌来领符钱便是。” 说罢,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含笑递上:“张道友,这是我一品楼的上宾玉牌,持此玉牌,日后道友在一品楼任何分店採买,一律八折。” 秦叶心知,对方这是看在“緋烟先生”的面子上才如此客气。 他本想推辞,可转念一想,自己身上符钱本就不多,能省则省,日后买些符籙法器也能便宜不少。 於是也不矫情,伸手接过玉牌,道了声谢。 之后,秦叶在苏玉盈引领下,又看了看楼中其他物件。 行至符籙区,他目光一扫,火雷符赫然在列,只是標价两千五百符钱。 秦叶心中默算,即便有上宾玉牌折去两成,也不过与血琅阁同价。 他微微摇头,移步法器区,本想著买一件防御法器,可一看价格。 竟要两万符钱,秦叶顿时打消了念头。 苏玉盈在一旁解释道:“一品楼中售卖的符籙法器,皆是精品,价格自然不会便宜。” 最后秦叶挑了两张小五雷符,折后共计一千二百符钱。 此符乃一品楼独產之物,威力虽不及火雷符,却有独到之处,若被其击中,会周身麻痹,真气运行不畅。 便是炼气三层的修士挨上一记,也够其受的。 看著符钱变薄,秦叶不由一阵心痛。 临走之际,苏玉盈含笑说道:“三日后便是我一品楼的拍卖会,届时道友若还在城中,不妨来瞧一瞧。” 三日时间,足够秦叶解决完手头上的事了。 一品楼外,已是黑夜,街道上行人寥落,比白日冷清了许多。 却见一人盘膝坐在一品楼对面,身上仍是那身炼血堂內堂弟子的血袍,连衣物都不曾换过。 在秦叶踏出门槛瞬间,对方猛然睁眼。 只是一个对视,秦叶便断定,此人正是那一路尾隨他的傢伙。 不过对方气机收敛得极好,秦叶窥不破其修为深浅。 料想应当未到炼气四层,否则大可御器凌空,何至於追不上秦叶。 確认对方只有一人后,秦叶当即转身,朝城外疾奔而去。 第21章 谁给你的胆子 借著朦朧月色,秦叶飞奔出城。 他暗中將符马藏於袖中,青玉符印扣於手心,若有不对,即刻逃离。 奔至一处空旷地界,秦叶倏然驻足。 身后那人也隨之停下。 此刻,他终於不再隱藏,身上气机轰然发散,声音阴惻惻地传来:“师弟,交出你身上的灵药和破境丹。” 秦叶眼睛一眯,果然如他猜想的那般,对方修为只有炼气三层,且气息虚浮不定,甚至还比秦叶弱上一线。 但对方是怎么知道他身上有破境丹的? “吱吱。” 一声细弱却尖锐的叫声,打破夜空下的沉寂。 他目光一凝,这才注意到,在那白面弟子肩头,不知何时探出一颗小小的头颅。 是一只赤色小鼠。 身形不过手指长短,浑身毛髮赤红如血,唯独一双眼睛乌黑髮亮,正死死盯著秦叶。 此刻那小鼠立起上身,前爪扒拉那人衣领,鼻翼不住翕动,似在闻嗅气味。 秦叶心中一动,莫非是这小鼠一路追踪自己? 可如今秦叶周身散发血腥之气,寻常人兽避之不及。 然这小鼠却能在这其中,嗅出灵药和破境丹的气味……莫非是传说中的寻宝鼠? 见周围再无旁人现身,秦叶不禁有些诧异。 “就你一人?”他目光落在那白面弟子身上,收好青玉符印,语气玩味,“炼气三层,也敢追我至此?” 那白面弟子冷笑一声,腰间玄铁刀錚然出鞘,直取秦叶而来。 “对你,一人足矣。” 话音未落,血红刀光已至—— 只是他出手间略显迟疑,似有几分束手束脚,应是怕伤著秦叶身上那枚丹药。 见此秦叶也不再压抑自身气机,真气全力运转之下,炼气三层境界赫然展露。 那白面弟子瞳孔微缩,显然未料到秦叶也是炼气三层。 但他自恃有玄铁刀在手,倒也不惧。 秦叶抬手一挥,一道火蛇蜿蜒而出,呼啸著扑向对方。 那白面弟子冷哼一声,玄铁刀横扫而过,火蛇应声斩落。 “就这点本事?” 他大笑一声,手腕翻转,一道血红刀气破空斩来。 秦叶后退一步,不慌不忙抬手一指点出。 一道幽白光束自他袖中激射而出,迎风而长,转瞬化作一柄白骨法剑,寒气森森。 那白面弟子心神一震,脸色骤变。 秦叶趁此机会,手掐剑诀,白骨法剑凌空斩下,剑光森然! 白面弟子仓促间横刀格挡。 只听“鐺”的一声脆响,玄铁刀应声断作两截。 剑光余势不减,直直斩入他胸口。 白面弟子闷哼一声,踉蹌后退,胸前已添一道鲜红伤口,触目惊心。 秦叶不给他喘息之机,手掐剑诀,白骨法剑再次斩出。 剑光如练,在夜色中一闪而过,自那白面弟子胸腹之间横贯而出。 那人身形一僵,旋即断作两截,轰然倒地。 那赤红小鼠跌落尘埃,见主人身陨,竟不逃窜,反而尖叫著冲向秦叶。 秦叶一把將其捉住,捏在手心。 刚刚他有意控制飞剑斩,並未伤到这小鼠。 小鼠吱呀乱叫,漆黑的眼瞳中,却闪过一丝灵性。 秦叶心念一动,掌中骤然一空。 仙府之內,围栏之中。 那血红小鼠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分毫,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不轻。 “果然能將其收入仙府。” 见此秦叶心头一喜,可隨即又犯起愁来。 这小鼠虽能进到兽栏之中,却又该如何驯服呢? 秦叶神识离开仙府,目光落在那被斩成两截的白面弟子身上,心中不由得暗道一声可惜。 炼气三层的灵材,若是弄到血琅阁,少说也能换得一两千符钱。 这念头刚起,他心头猛地一颤,隨即暗骂:怎能作如此想?这可是人! 定是在炼血堂那鬼地方待久了,被那些恶人污了心性。 秦叶暗嘆一声,走到那白面弟子身前,拧著眉头在成两截残躯上摸索一阵。 翻出五十枚符钱,还有一本御兽术手抄本。 只是那册子已被翻得快破了皮,上面许多字跡都磨得模糊不清,又沾染了大片鲜血。 若是以此修炼,定会走火入魔。 秦叶摇了摇头,屈指一弹,一道焰火落在册子上,又顺势蔓延至那具尸身。 火光映在秦叶脸上,明灭不定。 对方虽已身亡,秦叶却觉得这事透著股蹊蹺,但细想之下,又察觉不到哪里不对。 他摇了摇头,索性不去多想,同时心中庆幸,在外杀人,不用付那杀人钱。 事情解决,眼见天色微亮,秦叶不再耽搁。 他放出那匹粉色符马,翻身上去,朝著秦家村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秦叶又换回一身血袍。 在这地界,这衣裳比什么身份令牌都好使,一看便知是炼血堂弟子。 秦家村外,已有村民出来劳作。 他们瞧见秦叶,一时竟没认出来,只当是路过的生面孔。 何况那血红长袍扎眼得很,隱隱透著血腥气,更没人敢靠近,有两三个胆大的也是只远远地观望。 其实也怪不得他们眼生。 秦叶入炼血堂已快一年,脸上稚气早已褪尽。 在真气不断洗礼之下,他的样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黝黑粗糙的皮肤变得白皙细腻,个头也躥了一截,和先前在村中时判若两人。 …… 秦家村巴掌大小的地方,村里来了外人,没多久便传遍了全村。 秦叶未管他们,自顾自回到自家小院。 宅子虽已抵押出去,但此时尚无人居住,依旧空著。 他推开屋门,一股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屋內已落了厚厚一层灰。 秦叶没往里走,只在院角拖出一把落灰的躺椅,闭眼躺下。 晨光还未照进院子,他就那么躺著,等著阳光一点点挪过来。 没躺一会,秦叶便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道身影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那人一眼瞧见躺椅上的秦叶,先是一愣,旋即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小的秦二狗,拜见仙师老爷!” 他显然有几分见识,认出了秦叶身上那件刺目的血红长袍。 秦叶见状,忍不住轻笑一声,悠悠开口:“怎么,秦二狗,认不出我来了?” 第22章 畜生作祟 “您,您是……” 看著秦叶那有几分熟悉的眉眼,秦二狗嘴巴越张越大,他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又“砰砰”地磕起头来。 声音一声沉过一声。 没几下其额头便皮开肉绽,鲜血顺著眉骨往下淌。 可他不敢停,更不敢抬头,只一个劲地念叨:“小的错了,小的该死。” 秦叶摆摆手,示意秦二狗起来。 他心中对秦二狗早已没了恨意。 毕竟是当初是秦叶自己要求秦二狗,送他入炼血堂,对方顶多算是坑他一笔银钱。 更何况,若没有秦二狗这一遭,他也未必能顿开宿慧,记起前尘往事。 秦二狗爬起身,用袖子抹去额上血跡,整理仪容,挤出个笑脸,躬身道:“祝秦爷仙道不朽,万古长青。” 秦叶神色淡淡,只说道:“去把村长唤来,等等——你们直接去牛记吧。” “是!是!” 秦二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衝出院子,生怕慢了一步。 …… 秦家村人都自己搭伙做饭,没什么像样的馆子,更別提酒楼了。 唯一能称得上吃食铺子的,只有村口那家牛记面铺。 铺子老板是三里外牛家村人,不但身材丰腴,还下得一手好面。 每日饭点,那面香混著肉汤味,能飘遍整个村子,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 秦叶来到面铺,要了一碟蚕豆,外加一碗牛肉麵。 记得以前,秦叶为了攒下银钱,来这吃麵,只捨得要素麵,他做梦都想尝尝那肉汤是什么滋味。 不多时,热腾腾的牛肉麵端上桌。 秦叶先是喝了口汤。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鲜香四溢,秦叶撇了撇嘴,只觉儿时夙愿,不过如此。 但嘴又很诚实地又喝了一大口。 他嚼著蚕豆,就著麵食,吃得嘛儿香。 其实这面中的肉算不上好肉,都是边角料,上好的肉食,早就被送去了炼血堂,供给那些刚入门的弟子享用。 可秦叶依旧吃得很香。 近来他多以辟穀丹果腹,许久未曾正正经经吃过一顿饭食了。 如今这一碗热面下肚,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熨帖。 吃到一半时,秦二狗领著一个人匆匆赶来。 那人拄著拐,头髮已然全白,脸上沟壑纵横,腰背佝僂得厉害。 明明四十出头,却比花甲之年的老人看上去还要苍老,他便是秦家村村长,秦姚。 见到坐在长凳上的吃麵秦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踉蹌著便要下跪。 “仙师老爷!求您给我们做主啊!” 一股无形之气托住他,没让他跪下去。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村长只觉膝下一软,却跪不下去,心中更是惶恐。 他低著头,不敢直视秦叶,徐徐將事情道来。 “两月前,秦老三他家婆娘,去祭拜他公公,天才蒙蒙亮就出了门,可到了第二天人都不见回来。” 村长说到这儿,声音忍不住发颤:“村里人结伴去后山找,才发现那婆娘折在一座坟塋上头,面白枯槁,已没了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 “之后几日,又有三人在后坟山那边遇害,都是在夜里。” “你们怎么確定是鬼物作祟?”秦叶问道。 村长佝著腰,唯唯诺诺说道:“是乡里的来人看过,说这是鬼闹的,他们管不了,让咱们上报给仙家。” “小的报给乡正,乡正上报到县里,县里传讯给炼血堂,炼血堂那边擬了符詔,这来来回回,就耽搁了两月有余。” 他说到这儿,声音里透著苦涩:“那鬼物在后山闹腾了两月,虽说白日不出来,可村里人谁还敢往后山去?就连前些时日就连前些时日寒衣祭祖也给耽搁了……” 秦叶沉声问道:“共失踪了多少人?” 村长掰著指头,颤巍巍地算了算:“十七……十七人。” 秦叶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 村子本就不大,一共才三十来户人家,少了这么多人,怪不得闹得村里人心惶惶。 不过听村长这么说,至今还未有人见过那鬼物真面目。 但秦叶不打算再问其他人。 毕竟村里人惧怕鬼神,夜里见著更是掉头便跑,跑不掉人就没了。 能活下来的,怕是连鬼物的影子都没看不得清楚。 若问得多了,他们胡编乱造一通,反倒可能误导秦叶。 他继续吃麵,二人也不敢打扰。 面吃完后,秦叶將麵汤喝了个乾净,虽无饱腹之感,却觉著很是满足。 秦叶想要结帐,才反应过来身上並无银钱。 他总不能给人符钱吧。 那颇有胸怀的老板连忙摆手:“仙人帮我们捉鬼,我哪能收仙人的饭钱。” 秦叶瞟了眼秦二狗,对方识相地递上一袋银钱。 他虽不在乎这黄白之物,但秦二狗却不敢不给,毕竟他先前讹秦叶了一笔银子。 挑出一粒碎银搁在桌上,秦叶转头看向村长。 他应也是知晓炼血堂的根底。 秦叶能从村长身上,察觉得出一丝微薄的血元真气,虽淡得几乎难以捕捉,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你之前在炼血堂,是血袋子还是下了矿?” 秦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村长张了张嘴,苦涩开口,“小人是下矿的那一批,做血袋子的那些,基本没回来的。” 秦叶轻嘆了口气。 血袋子明明有符钱供养,不愁吃穿,可到头来,下场却不如那些下矿的。 其中缘由,秦叶大半能猜到。 那些血袋子,別说攒下符钱,带回凡间换取金银,怕是每月发下来的符钱,都拿去买了补血丹。 即便时候到了,放他们回去,他们多半也会选择继续留在炼血堂中,充当他人血袋…… 一旁秦二狗听了,忍不住插嘴道:“嗨!要我说老姚头就是懒!他就该继续待在炼血堂才对,多好的机会啊!” 秦叶瞥了秦二狗一眼。 若是他没记错,秦二狗今年三十八,和村长不过相差几岁。 而秦二狗,是从中唯一没去过炼血堂的男丁。 他能在村里活得这般滋润,还能揽下替炼血堂招收弟子这活计,想必是有些门路的。 “后山我不熟,今夜捉鬼,便由你陪我去吧。” 闻言,秦二狗顿时苦了下脸来。 就算秦二狗有门路,他不幸身死,炼血堂也不会过问半句,顶多换一人顶上他的差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