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大教考古》 第001章:北大与师姐 1979年,春! 被沙尘暴笼罩下的首都京城,一眼望去整个天空几乎都呈现橘红色,宛如一座沙漠之城。 北大燕园,文史楼,阅览室。 苏亦感觉身体传来一阵晃动,眼皮蠕动,还没有適应透入的光线,鼻息就传来一阵绵软的芳香。 “苏亦,醒一醒!” 苏亦睁开眼睛,一张俏脸闯入他的视线之中,明艷动人,笑靨如花,瞬间,眼神呆滯。 “睡傻了?都不认识我了?” 许婉韵晃动了自己纤细的手指,脸上笑得越发灿烂。 苏亦悵然若失,宛如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之中被抽回现实,神情飘忽:“婉韵姐,噢,你也在这里吗?” 许婉韵笑容不改,“是啊,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这话,把苏亦给整不会了,但怎么有些熟悉感啊? 张爱玲《爱》的名言? 好像在云大读博的时候,有师妹跟他表白的时候说过。 哦,对!自己此刻是在北大的文史楼阅览室,而不是在梦中的云大歷史博物馆——会泽院一楼。 而眼前明眸皓齿的女子,不是他的师妹,而是他北大考古专业的同门师姐——许婉韵。 去年,一起跟他同级拜入北大考古泰斗宿柏先生的门下,因年纪比他大,以师姐相称! 见他还在神情恍惚,没有回过神来,这一刻,许婉韵不再开玩笑,而是柔声道,“做噩梦了?” 苏亦点了点头。 “梦到啥了?” 苏亦道:“梦到我考了三次北大,全落榜了!” 许婉韵笑:“好吧,这个確实是噩梦。不过你作为北大最年轻的研究生,16岁的少年天才,你三次都落榜,那別人怎么活。 再过三年,你已经留校北大教书了,不对,说不定不需要三年,你就提前留校了呢。 你这个梦,完全就是杞人忧天!” “婉韵姐,借你吉言。” “留校的事情暂且不说,先处理一下眼前的事,不然,大家都在笑话你这个小师兄呢!” 说著,许婉韵的手指指向被他压在桌面上的《文物》期刊。 苏亦望向期刊上的文章《江南地区印纹问题学术討论纪要》,有些懵。 “婉韵姐,文章咋了?” “文章上的印纹快要被口水拓印到你的脸上了,赶紧擦一擦!”许婉韵轻笑著拿出手帕,作势要帮苏亦擦拭口水。 望著一袭绿色军大衣,明艷动人的女子,苏亦的脑海之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诗句:“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 在漫天的沙尘暴之中,躲在文史楼阅览室一角读书,佳人在侧,美眸流光,动作轻柔,这一刻,阅览室书本的墨香比以往都浓郁了一些。 苏亦终究脸皮薄,“婉韵姐,还是我来吧!” 许婉韵展顏一笑,“行啊,知道害羞了!” 苏亦脸色一窘,连忙转移话题,“婉韵姐,找我有事吗?” 此刻他已经清醒过来,但他刚才也没说谎。 前世本科就读广美,后来因为某个执念,三战北大,屡战屡败,无奈调剂云大。 就算如此,他也不愿就此沉沦,为了跟北大的博导混个脸熟,读研三年,他都成了学术会议的混子,三年又三年,三年何其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北大的执念起了作用,一年前,他在考古工地实习,晕厥过去,醒来就回到这个年代,成了新会一中的15岁少年,父母均是广州美院的老师,爷爷更是大画家关山月的老同学,执教一生,桃李满天下,按理说,就算读研也应该选择广美才对,偏偏他对北大有执念。 於是,他钻了时代的空子,拜入宿柏先生的门下,成了北大考古专业佛教考古方向的研究生。 说到执念,他也觉得好笑。 所谓的执念,无非是高中暗恋的学姐,考入了北大,他也想考入北大。 结果,他还没有考上北大,师姐就去英国读博,所谓的执念,终成空。 许婉韵自然不知道他的心路歷程,听到他的问话,才开始说正事,“刚才俞伟朝老师从文物出版社那边来电话,说你发在《文物》的文章出了一些变故,需要你赶过去一趟。” 见到他眉头紧蹙,许婉韵安慰道,“別多想,说不定是好事呢,今天沙尘暴有点厉害,路上小心点。” 苏亦也没有客气,道谢之后,作势要离去,却传来许婉韵的声音,“等等!” 苏亦疑惑驻足。 却见许婉韵欺身上前,帮他整理衣角以及凌乱的头髮。 “去吧!” 整理完毕,她才示意苏亦离去。 这一刻,一股暖流开始在苏亦的胸腔流淌著。 於是,他突然问道,“婉韵姐,你会弹琴吗?” “你师姐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於是,许婉韵就听到苏亦离去前,小声念叨,“从此静窗闻细韵!” 望著他离开的背影,许婉韵笑骂道:“臭小子!” 周边有同学好奇地问,“师姐,小师兄在打什么机锋?” 这个时候,不需要许婉韵回答,就有人说道,“小师兄的诗句,来自唐代李群玉诗作《书院小二松》,从此静窗闻细韵,琴声长伴读书人。” “啥意思?” “小师兄,把咱们北大比作书院,希望读书的时候,有婉韵师姐给他弹琴呢。” 眾人恍然,望向许婉韵的目光,满是窃笑。 这时,眾人才正色问道,“师姐,小师兄文章出啥变故了?” “不会被拒稿了吧?” “这些年,积攒了不少稿件,好多知名学者都要排队发表。咱们北大的师长,也有人多次被拒稿。” “这么说小师兄被拒稿也正常咯?” “他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许婉韵幽幽嘆息,觉得苏亦是被少年天才的名头所拖累,想了想,还是跟了出去。 …… 此刻,离开文史楼阅览室的苏亦,並没有慌慌忙忙地跑去文物出版社,而是返回教研室办公室给俞伟朝老师回电话。 掛掉电话,苏亦心中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重回这个年代,好不容易到北大读研,他內心就有一种急迫感,学术之路,出名要趁早,甚至还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標,提前毕业,执教北大,以弥补前世落榜北大的遗憾。 这期间,他努力刷论文,不想辜负这段时光,为此,他特意推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就是为了解决中国稻作起源问题。 结果没想到文章还没发表,就有人质疑他学术造假了。 这是要断了他的学术之路啊,用修仙话术来说,就是要毁了他的大道之根! 这还得了! 苏亦一刻也不想停留,恨不得立即杀向文物出版社,跟《文物》编辑部的人坐而论道! 不过,苏亦刚下楼,准备骑车赶往文物出版社。 就见到穿著军大衣的许婉韵一身颯爽的守在车棚前,“你状態不好,我陪你一起去。” 苏亦连忙拒绝,是在沙尘暴天气的情况之下,让一个女生陪同出行,太不绅士了。 许婉韵却坚持,“別废话,赶紧走,你师姐我来北大读书之前,可是当了好几年的兵,要说体能,你还不一定比我好!” 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亦还能说啥,只能骑著二八大槓跟在对方的身后,朝著校外疾驰而去。 苏亦戴著雷锋帽、棉口罩,裹著蓝色大衣,骑著一辆老旧的永久牌二八大槓,顶著漫天的黄沙,在1979年的京城地安门东大街上被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洪流裹挟著前行,宛如怀旧电影的画面,在眼前浮光掠影。 一路上,师姐许婉韵比他还猛,左突右冲,那矫健的身姿,宛如《沙丘》世界里面的沙虫。 然而,今天的风沙有点猛,从西郊的北大燕园赶往城內故宫,不到二十里的路,他俩骑了快三小时。 因为76年的唐山大地震,京津受影响,原北大沙滩红楼楼体开裂,原驻红楼的文物出版社,搬到故宫城隍庙。 得益於故宫院刊编辑部兼职编辑的身份,苏亦拿著通行证带著许婉韵从神武门这一侧的员工通道进入其中。 苏亦两人刚停好自行车,拐到城隍庙院外,就看到外面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穿著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正在外面来回踱步,翘首以盼,看著他浑身灰扑扑的模样,显然在院外等了不短的时间。 中年人,正是北大考古专业的老师——俞伟朝,一见到苏亦和许婉韵一同出现,俞伟朝还愣了愣。 许婉韵笑道,“我担心这小子心神不寧,在路上出意外,就陪他过来。” 俞伟朝讚许,“应该如此。” 说完,又催促道:“赶紧进门吧,这鬼天气,不適合在外面閒谈!” 许婉韵则道,“俞老师,苏亦他……” 她还没说完,俞伟朝就会意,“放心,一会进入里面,苏亦实话实说即可,剩下的,我来处理!” 这一刻,俞伟朝也杀气腾腾。 如果有人诬陷苏亦学术造假,对於苏亦来说是毁灭大道根基,那么对於俞伟朝来说,则是断了宗门道统传承。 都是生死大仇! 这时,苏亦点了点头,又望向许婉韵。 “不用担心我,文物出版社,我比你熟悉。”许婉韵嫣然一笑,然后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这一次要是文章成功发表了,我就满足你的心愿。” “什么心愿?” “从此静窗闻细韵,琴声长伴读书人。” 听到这,苏亦就不困了,师姐这是要以身入局啊! 似乎佳人弹琴的场景,就要在他跟前上演。 这一刻,就算是文物出版社里面,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了! …… ps:打个补丁,本书从第一章到第六十章左右,嗯,也是第一卷《稻作起源》写的就是发论文以及提前从北大毕业这件事,没有挖啊挖的情节,挖啊挖的情节,是从第二卷开始写的。不要总吐槽我为什么没有进入主线,也不要总是吐槽我为啥一直对话流水帐,不喜勿喷,相逢是缘,作者玻璃心,我自己给你们当神农,爱你们,望怜惜,嗯,以上! 第2章:学术造假 城隍庙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前后三进,安静宽敞,院內还有一棵刚刚冒了嫩芽的老槐树,搁平时,院內確实是个聊天会客的好场所,但现在,漫天黄沙,地面都堆著三尺厚的沙尘,不可久留。 苏亦跟隨俞伟朝进入北院的《文物》编辑部一间会议室,刚一入內,就发现人数有点多。 一共有五人,其中两个熟人,分別是江西博物馆的陈文驊以及中科院植物所的孙香君,这两位都是此次论文成果的见证人和合伙人。 此外,坐在左侧位置的禿头老者,看那气度,不用想也知道是业內大佬! 这阵仗有点大啊! 不需要俞伟朝帮忙介绍,苏亦就连忙道歉,“让各位老师久等了,真是抱歉。” 现场眾人,也没有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顿感新奇。 年轻! 简直太年轻了! 少年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气息,就这样拂面而来。 最终,还是坐在主位上的老者说话,“该说抱歉的是我们,这种天气,还让你从北大临时赶过来,真是对不住。” 然后,有人搭腔,“对,对,这种天气,让大家都赶过来我们编辑部,该抱歉的是我们。” 然后大家就好像英国人一样开始聊天气,咒骂沙尘暴。 气氛融洽,一片和谐。 这个时候,苏亦才知道,说话的两位分別是《文物》编辑部的正副主任,王戴文跟杨锦。 他俩都是特殊年代,领导从出版系统干校调入文物出版社的专业人才,王戴文来自中华书局,而杨锦则来自人民出版社。 而坐在会议室的禿头老者,竟然是《考古》的主编安之敏,难怪刚才看起来有些眼熟。 《文物》期刊刊发文章,要找竞爭对手《考古》的主编来当审稿专家,怎么感觉都有些古怪。 苏亦下意识望向对面的《文物》编辑部主任王戴文,若有所思! “既然苏亦同学也过来了,咱们的研討会就开始吧!” 王戴文跟安之敏对视一眼,又对苏亦说道:“苏亦同学,接下来由安之敏主任,就一些专业性的问题,对你进行提问,希望你能如实告知!” “好的!” 不管这里有什么猫腻,苏亦还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主打一个真诚! 安之敏开门见山问:“苏亦同学,作为宿柏教授的弟子,你学习的方向应该是佛教考古,大家都好奇你为什么会关注农业起源问题,並且选择仙人洞遗址作为发掘地点。” 潜台词:同学,这跟你的研究方向不符啊! 苏亦在心中暗赞,这个问题问得好,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於是,他开始编,不对,开始认真讲述著自己跟稻作起源的故事。 “我是广东新会人,从小听著梁氏一门的故事长大,受到梁思永先生的故事启蒙,才选择学习考古专业。不过,之所以关注稻作起源问题,还是受到我们中学生物老师的影响,他原本是华农的教授,是丁颖先生的学生,也是因为歷史问题被下放到我们新会一中的。 他此生都在继承丁颖教授的遗志,研究中国稻作起源问题,奈何,被时代耽搁,蹉跎岁月,原本前年应该返回华农教书,却因病去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写关於稻作起源的文章,也算是继承老师一生未竟之事!” 听到这里,大家多少有些意外,没有想到他是广东新会人。 新会近现代確实出了不少学术名人。 梁启超,陈垣,两位史学大家,就是两座高峰。 梁思永更是中国考古学的缔造者之一。 更让大家没想到的是,苏亦还跟丁颖教授有师承关係。 丁颖,国家农科院首任院长,也被称为“中国稻作科学之父”。 50年代,丁颖就率先提出稻作起源“华南说”,反驳当时日本学者主张的栽培稻“印度起源说”。 “我一系列关於稻作起源的文章,都是受到丁颖教授观点的影响。丁颖教授在他的文章中推断,中国水稻的起源北至江西东乡,不过他的观点缺少考古发现佐证,学界並未在江西东乡发现相关史前稻作遗址。 因此,我查阅大量资料以后,又根据咱们《文物》76年刊登的《江西万年大源仙人洞洞穴遗址第二次发掘报告》选定的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 故事到了这里,眾人露出恍然的神情。 难怪他在这个时候,重新捍卫稻作起源“华南说”,学术基因,代代传啊! 就连安之敏,也对他露出一个讚许的眼色。 《文物》编辑部两位正副主任,也对他好感大增,主任王戴文下意识讚嘆道,“朱门高第啊!” 副主任杨锦也轻笑,“主任,您这是把苏亦同学比喻成北溪先生了啊!” 北溪先生,就是宋代大儒朱熹的高足——陈淳! 在黄宗羲的《宋元学案》中被称为“朱门高第”! 这个时候,俞伟朝也附和道,“我是朱子,也忍不住说一句,『南来,吾道喜得陈淳』。” 陈文驊打趣道,“俞老师,您应该说,北上,吾道喜得苏亦!” 俞伟朝被说得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当不得,当不得!” 对於这场临时研討会举办的前因后果,俞伟朝最清楚不过。 归根到底,还是涉及学术之爭。 无非就是当下,河姆渡大热,有一小撮人不想苏亦盖过他们的风头罢了,文物出版社为了平息这股妖风,才召开这次临时问询会。 让他这样一个16岁的少年,坚持真理,背负骂声,抗爭在前,俞伟朝多少有些汗顏,又有些悲愤! 然而,见到这一幕,苏亦却有点懵。 说好的龙潭虎穴呢? 说好诬衊他学术造假的反派呢? 怎么还没有跳出来啊? 为啥场面会如此和谐? 连文物编辑部的主任,都夸他是“朱门高第”,这是要弄啥? 难不成是刚才关於学脉传承的故事,味太浓了? 其实,苏亦也没有那么高尚,他之所以会写文章捍卫稻作起源“华南说”,確实跟丁颖教授有关。 对方1957年发表的《中国栽培稻种的起源及其演变》一文,反驳稻作“印度起源说”,在他去世14年后,此文荣获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这就是国內学界对这一学术成果的肯定。 再加上,70年代,因为河姆渡遗址的发掘,稻作起源成了最热门的研究方向。 几乎国內任何一个有志於研究农业起源问题的学者,都不会缺席这个盛宴。 苏亦也不例外。 等待眾人在內心消化心中的震惊,安之敏又问道:“我听说,你们这一次发掘,是採用了新方法,比如你文章提及的浮选法,据我所知,咱们国內的考古学者,並没有人使用这个方法吧?” 来了! 眾人都知道这场问询的重头戏要来了。 都在期待苏亦的回答! 苏亦回答得很坦诚,“国內没有,我是根据《美国古代》(american antiquity)的相关文章,设计出了筛选装置。” 然而,安之敏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大吃一惊,他竟然真的拿出一本《美国古代》期刊,然后指著其中一篇文章对苏亦说,“你刚才提及的文章,是不是这一篇?” “是的,就是斯特鲁夫的这一篇《小型考古遗物的浮选技术》!” 苏亦暗道侥倖,幸好他刚才没有胡诌,不然就露馅了。 然而,就在苏亦以为安之敏还要就著文章的內容为难他的时候,对方却直接放下期刊,跳过这个话题。 然后还朝著他眨了眨眼睛,要不是对面而坐,苏亦都差一点以为是错觉。 王戴文望向安之敏的脸色却有些古怪。 对方这个动作,看似是在確认苏亦话中的真偽,实则是在给苏亦背书,美国同行的杂誌都拿出来了,再有人质疑苏亦的理论水平,就不合適了。 隨即他一想到安之敏跟苏亦导师宿柏之间的关係,就释然了! 苏亦后知后觉,敢情安主任也是友军啊! 其实友军,並非只有安之敏,陈文驊也適时说道:“苏亦同学设计出来的筛选装置有些大,现在还放置在我们省博物馆库房之中,我打算未来浮选法推广出去之后,当文物展览!” 现场眾人都是文物专家,对於这个有特殊意义的考古装置,被当作文物展览,也没有什么不妥,都露出善意的笑容。 苏亦感慨,老陈的助攻就是及时。 把他捣鼓出来的装置说成“文物”,那是想要抬高他的地位,也算是70年代版本的“商业吹捧”。 这一幕,让苏亦哭笑不得。 等眾人笑过,苏亦才补充道:“不过有些遗憾,我们这一次虽然採用浮选法,但是並没有筛选出来碳化稻穀遗存。” “於是,你们就採用了孢粉分析的办法?” “这个时候,我在《journal of integrative plant biology》(植物学报英文版)期刊看到中科院植物所孙香君和何月明两位老师发表的文章——《江西清江盆地下第三系孢子花粉的初步研究》,因此,我就冒出把孢粉分析方法运用在考古研究的想法。” 这个时候,作为外行的王戴文问道,“苏亦同学,你不会又是国內第一个在考古发掘之中採用孢粉分析的人吧?” 这一次,苏亦连忙摇头,“还真不是,其实,早在62年的时候,地质所的周坤叔就对半坡遗址进行了孢粉分析!” 王戴文笑道:“没事,不是第一个,第二个也不错。” 话虽如此,但是眾人多少都能够从他的话语之中听出一些遗憾之情,似乎对於苏亦不是第一个在考古发掘之中採用孢粉分析的人,很是惋惜。 孙香君见状,忍不住说:“虽然地质所的周坤叔研究员首次在半坡遗址之中採集孢粉分析,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了。苏亦同学虽然作为国內第二人,但是採用孢粉分析的方法是在周氏方法的基础上做出改良的,相比较周氏法,苏亦同学的方法,更具有推广性!” 孙香君是植物所的孢粉学专家,她的话,自然有权威性。 王戴文笑道:“那么我们能不能把苏亦同学这一次採集孢粉分析的方法,命名为苏氏法啊?” “据我所知,就目前的成果来说,完全可以!” 对此,孙香君也给出肯定的答案! 也正是因为她对仙人洞遗址的微植化石进行分析,才得出仙人洞拥有一万年前栽培稻孢粉存在的结论! 这个回答,对於王戴文来说,甚合心意。他要的就是第一、首发、填补国內空白这些名头。 这时,安之敏又问苏亦:“刚才你提到植物考古这一概念?你认为植物考古能够成为考古学的一个分支学科吗?” 苏亦解释:“目前咱们国內应该还没有学者在从事这个方面的研究,但是我关注过植物学的相关研究,因此,就想要尝试使用这个方法,未来这个领域,大有可为。” 到了现在,王戴文已经看得出来了,与其说安之敏在审问,还不如说在提问,苏亦完全就是在说教。 显然,这部分的知识,也超出安之敏这个老专家的认知范围。 不管是浮选法,还是苏氏孢粉分析法,这都是国內首次把植物学技术运用於考古学之中,属於首创! 作为考古学专家,安之敏想不到,而作为植物学专家孙香君同样也想不到。 偏偏这种跨学科的技术,却被苏亦运用了。 还创作出一个新的分支学科概念——植物考古学! 这一刻,副主任杨锦感慨:“我是真相信牛顿跟苹果的故事是真实存在了。” 最后主任王戴文也感慨:“什么是天才,这就是天才!” 听到这话,苏亦脸色有些怪异。 知识分子的夸奖,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啊! 到了这个时候,苏亦再迟钝,也明白眼前这一幕,是咋回事了。 这哪里是什么鸿门宴,哪有什么反派。 一屋子的友军。 所谓的坐而论道,论道是真,观眾却是在场外,场內都是自己人啊! 这个时候,苏亦也发现了许婉韵,正跟《文物》编辑部一个年轻的编辑混入会议室,给眾人添茶倒水。 这一幕,让苏亦差一点喷茶! 经过他的时候,许婉韵的笑容如同春日的暖阳,温暖而明媚,似乎要驱散天空之中的尘土,笑盈盈地跟他打招呼,“天才,你好呀!” 果然,师姐对於文物出版社,確实比自己还要熟悉啊! 连主办方的会务人员,都是我方选手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第3章:世界级成果 这场临时的问询会,进行得並不久,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 然而,会场的气氛,却有些微妙,並非来之前预料的那般剑拔弩张,整个过程,更多的是安之敏作为考古领域权威专家,对苏亦的考古学识的问询。 其他人,更多是充当见证者。 同时,苏亦表现出来的学识让人嘆为观止,大为诧异,跟他只有一面之缘的安之敏,也为之折服。 因此,接下来的谈话,就显得日常很多,完全没有此前的严肃气氛。甚至,师姐许婉韵还主动上前跟安之敏等人打招呼。 这时候,苏亦才发现,王戴文跟杨锦都认识她,跟她说话的口吻,就跟对自家晚辈说话一样,难怪之前她会说,对文物出版社比自己还熟悉,敢情没有说谎啊! 期间,安之敏主动过来寒暄,“苏亦同学,我还是叫你小苏好了,刚才听你说,之所以选择学习考古,是受到梁思永先生的启蒙,对吗?”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老人为什么有此一问,但是苏亦还是如是回答。 “是的,梁任公是我们新会的名人,他的故事在我们家乡家喻户晓,我自小听梁氏一门的故事长大,尤其是思永先生,他的故事更是让我大为震撼。” 生怕苏亦不了解其中关键,这时,旁边的俞伟朝帮忙解释:“安主任初入考古所的时候,指导老师就是思永先生!” 苏亦露出恍然的神色。 其实,他前世读研,研究的方向就是考古学史,一些考古名家的师承关係他並不陌生。 於是,顺著俞伟朝的话,他望向安之敏求证道:“据说,当年梁任公因为我国境內从事考古工作的人员都是外国的汉学家,他们来华考古之后,就將考古所得实物与资料非法地带回境外,让他尤为不满,才决心让思永先生学习这一冷僻的专业,以图振兴中国的考古事业!” 安之敏感慨道:“是啊,梁任公是希望思永先生能够为中华民族在这一专业领域爭以世界性声誉。先生也不负眾望,实现了梁任公的期望。” “遗憾的是,先生早年从事田野发掘,条件太过艰辛,伤了身子,过早离世,不然他见到你这个来自家乡的后辈,你受到他的故事感召投身考古事业,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这个时候,王戴文搭话,“就算已经去世,若是先生在天有灵,也会倍感欣慰的。” 对此,眾人都面露缅怀之色。 要知道梁思永先生,跟夏鼐先生一样,都是共和国考古事业的缔造者之一,更是被誉为“中国接受西方正规考古学训练之第一人”,还把考古学的重要的方法论“考古地层学”在国內发扬光大,在考古行业享有极高的威望。 安之敏又说道:“某种意义来说,小苏你做的事情,跟思永先生是一致,都开创了某个领域,並且都为中华民族在这一专业领域爭以世界性声誉。” 汗! 这个夸奖就太过了。 苏亦哪敢应承,“安先生,您过奖,我怎么敢与思永先生相提並论。” 安之敏笑道:“弟子不必不如师,你还小,未来前途一片光明,成就不可限量,又有何不敢跟思永师相提並论,你啊,不要妄自菲薄。要知道,你这一篇文章的成果,也是世界级的。你能证明水稻起源於咱们中国,就是非常了不起的贡献,未来考古学史上,必定留下你浓墨重彩的一笔!” 听到这话,其他人纷纷帮腔。 王戴文也说道:“对,对,小苏,你们这一次发掘成果就是世界级,这一点,谁也没法否认。” 副主任杨锦也说:“必定学术史上留名!” 好傢伙,越说越夸张了! 搁普通的学生,都要飘了! 王戴文看著苏亦跟安之敏越聊越亲热,也有些坐不住了。 主要是安之敏释放的善意太明显了。 不仅从师承上面拉近关係,还把苏亦的成果夸上天了。 对方想干嘛? 不言而喻啊! 其实,他找安之敏过来当审稿人,跟苏亦理解的“同行审稿”,没啥关係,更多还是找人来背锅。 他们《文物》非常想发苏亦的文章,但又知道文章发表出来,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於是,才找来安之敏。 当前的国內考古文博行业大致可以分为三大系统,第一文物局系统,第二就是科学院系统,第三就是高校系统,三个系统都归国家管理,可称“三位一体”,民间机构,不可从事考古工作。 不要小看今天这一场临时的研討会,三大系统的人都到齐了。 王戴文、杨锦两位《文物》正副主编代表著的就是文物局系统,而安之敏代表的就是科学院系统,至於高校系统,当然就是北大的俞伟朝老师了。 三堂会审,不是说说而已!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要是文章发表出去,还要被质疑,就不只是《文物》编辑部承担压力了。 70年代,国內学术期刊,並没有同行审稿的概念,更多还是按照从苏联引入的“三审制”,简单来说,就是编辑审完,主编审,主编审完,总编审。 这玩意一开始就是照搬了图书出版中的审稿制度。 《文物》如此,《考古》也如此。 安之敏过来担任审编,是冒著一定的风险的。 很快,苏亦就知道安之敏过来的原因了。 他对著苏亦说道:“你们这一次发掘成果,夏先生很关注,嘱咐我一定帮忙把好关!” 夏先生,就是考古所的所长夏鼐先生,也是新中国考古事业的缔造者以及领导者之一。 安之敏是考古所的人,平时也很忙,研討会结束,並没有久留,很快就离开故宫。 王戴文等人还想挽留,却听他说道:“夏先生还在所里,等我回去匯报结果,不能久留,还望见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王戴文自然不再多说什么,这一次,苏亦发表的学术成果,太重要了,不仅出版社的领导关注,考古所的夏鼐先生同样也在关注。 离开之前,安之敏又对苏亦说道:“以后写出新的文章,不要总是发《文物》,也要多考虑一下我们《考古》,毕竟,你终究是考古人,而不是文物人嘛!” 听到这话,其他人都笑起来了。 苏亦也感慨不已,几个小时前还觉得自己的稿件会被《文物》拒稿呢,结果,现在都开始变成香餑餑了! 被人当面挖墙脚,王戴文哪里还能坐得住,连忙说道:“安主任说笑了,咱们考古文物本来就是一家人嘛,不分彼此,苏亦同学的文章发《文物》也没啥问题,再说,我们《文物》是月刊,不用排队那么久嘛!” 好傢伙,大佬们说话都这么直白的吗?一来就见真章。 这是暗示,《考古》是双月刊,要排队很久啊。 被將军,安之敏也不吃素的,直接笑道:“其实也不一定需要等待那么久,我们也可以安排加急嘛,再说,要是这一次小苏你的文章选择发表我们《考古》,文章审核方面,也会便利很多!” 这是在內涵《文物》,没有权威专家呢! 搁《考古》这边,要是作为主编的安之敏没法决定,直接找夏鼐先生拍板就是了,哪里需要弄出来什么临时问询会。 实际上,各地才刚开始恢復学术工作没有多久,学者们等待发表的文章不知多少,写完文章,能够在一个月內发表是少数,等那么两三个月,对於別人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大家都等得起。 70年代,考古文博领域全国性的期刊就这么三家,这可比后世的c刊含金量高多了,要知道后世三大刊都是c刊,可是考古文博系统的c刊,可不仅仅只有这三家。 短短一两句之间,两位顶刊的主编就多了一次交锋,互有胜负,旗鼓相当! 鷸蚌相爭,苏亦得利! 第4章:考古与文物 《文物》《考古》两位主编,当面爭著约稿,这种次数,还真的不多。 上一次,有这样的待遇,还是河姆渡发掘的时候呢。 76年,河姆渡遗址的学术座谈会,在杭州米市巷省第二招待所召开,《文物》和《考古》爭著要稿。 后来经过平衡,相关文章分別在两家期刊发表。 那一次成果,两家双贏。 然而,这一次,仙人洞遗址的发掘,对於《考古》来说,却吃了一个大亏。 安之敏不甘心吃了这个闷亏,自然要给王戴文上眼药! 万一能截胡呢? 其实,对於老一辈学者来说,文物跟考古话语权之爭,由来已久。口头上说是一家人,背地里暗戳戳的相互竞爭。 后世,大家都习以为常的把“考古”、“文物”以及“文化遗產”当成平行的概念,其实,“考古”与“文物”这两个词的关係,並非单纯的包含或独立关係,还涉及考古文物工作的管理体制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从今天开始,苏亦在《考古》那边也是掛上號了,以后真要有文章发表在《考古》,肯定不会被当成无名小卒来对待。 安之敏离开文物出版社,其他人,却留下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安之敏的刺激,《文物》这边有危机感,王戴文就直接望向留在会议室內的陈文驊和孙香君。 “往后我觉得两位专家,也要多跟苏亦同学合作写相关的文章发到咱们《文物》嘛!” 这话一出来,陈文驊跟孙香君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意外。 这种情况之下,王戴文还跟他们约稿。 完全就是想打感情牌,把苏亦绑在《文物》这边。 王戴文生怕他们不理解自己的深意,继续补充说: “比如陈队长可以继续跟苏亦同学合作写农业考古相关的文章嘛,孙老师可以和苏亦同学合作写植物考古的相关文章嘛。 比如孙研究员你这一次跟苏亦同学合作的文章《万年仙人洞孢粉分析》就挺好的嘛,既然你们说孢粉分析在考古学上起到那么重要的作用,那么有仙人洞遗址这么经典的发掘案例,就应该多多发掘它的潜力嘛。 未来,我相信在诸位的推动之下,植物学跟考古学知识的融合一定拥有更加光明的前景的!” 王戴文虽然在一些考古专业知识上有所欠缺,但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一次苏亦联合陈文驊发掘的仙人洞遗址所运用的植物学鑑定技术,是一个开拓性的创举。 未来真在考古学界普及起来,那么他们的名望就非同寻常了。 说不定未来苏亦都会有一个国內“植物考古学之父”的称呼呢,再加上,他也侧面得知陈文驊想要联合苏亦推动农业考古相关期刊的创办,想要推动相关学科分支创建。 一个农业考古,一个植物考古,仅仅两个分支学科的创建,就是开创性的。 现在有了仙人洞遗址万年稻作遗存这样重磅的成果,眼前这个年轻人自然前途不可限量。 估计考古所的安之敏,也是知道这点,才当眾跟苏亦约稿! 这个时候,跟苏亦交好,又有《文物》跟他的良好合作关係,未来说不定就可以成为一段佳话! 王主任的约稿要求,对於陈文驊以及孙香君来说,绝对是意外之喜。 虽然这年头,文章跟职称还没有掛上鉤,但在学术上有追求的学者,都是以发表文章为荣的。 別说能够发表在《文物》,就算不能发表在《文物》,仅仅能跟苏亦合作发文,对於他们来说,就是莫大的荣幸! 尤其对於孙香君来说,就更是喜从天降。原本她一个从事植物学研究的学者,突然有一天,一帮搞考古的人找上门来让她帮忙做孢粉分析。 还信誓旦旦地说,有可能鑑定出万年前稻作遗存。 一开始孙香君感觉宛如听天书,第一个反应就是骗子找上门来了。 差一点,就要赶人。 然而,事实证明,苏亦並没有吹牛,他確实放了一颗大卫星。 他们確实发掘出来万年前的稻作遗存,顛覆了河姆渡遗址是稻作起源之地的说法。 这一成果也为捍卫稻作起源在中国的观点,提供了一个重磅级的考古证据。 这种世界级的成果,她有幸参与,与有荣焉! 研討会结束,获得在场专家的一致认同,《文物》编辑部的编辑们都忍不住过来跟苏亦照面,这个时候,苏亦才知道,跟许婉韵帮他们添加茶水的青年,也是编辑部的编辑,还是许婉韵的同学,也是他们北大的学生。 甚至连出版社的二把手高副社长,还特意过来跟苏亦见一面。 高副社长,是一个年老的女性长辈,老奶奶温婉贤淑,待人亲切,一来就抓住苏亦的手,嘘寒问暖,满是笑容,让苏亦受宠若惊。 让苏亦大跌眼镜的是,许婉韵竟然也认识高副社长,对方一出现,她就迎过去,很熟络的打招呼,然后还走过去搀扶对方。 神態亲昵,宛如孙女。 “高奶奶!” 这一声高奶奶,苏亦都听蒙圈了。 看来师姐对文物出版社的熟悉,比自己预料还要深啊。 关係还要更加深厚。 让苏亦对自家师姐的来歷,越发好奇。 以前以为师姐只是北大一名普通的研究生,现在看来,並不普通啊! 高副社长见到许婉韵出现在这里,也很意外。 然后两人开始閒聊起来。 话题,最终还是回到苏亦的身上。 这个时候,高副社长笑道,“好一个少年英才,真俊朗!” 这个夸奖,让在场的眾人笑起来了,谁都看得出,高副社长对他的欣赏。 “要不,咱们一起合个影吧!”王戴文见到此时此景,提议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竟然等安之敏离开之后,他才提出合影的要求。 当然,也有可能跟领导过来慰问有关。 然后等到合影站位的时候,就比较好玩了。 按照正常情况,应该是高副社长站在中间,王戴文跟安之敏分別站在两侧,然而,安之敏已经离开,应该是王戴文跟杨锦分站两侧,不过这两位主任还在谦让,想让俞伟朝他们站中间,结果,高副社长却把许婉韵跟苏亦安排站到她的两侧。 还別说,这种不算正式的场合,也挺合適的。 第5章:长辈缘好 等高副社长对苏亦勉励一番后离去,他们才提出告辞。 来时悄无声息,去时眾人相送。 离开文物出版社所在的故宫城隍庙,大家一起去自行车棚推车,孙香君要返回植物所,跟苏亦三人不同路,率先离开,剩下苏亦、许婉韵,还有俞伟朝跟陈文驊四人一同返回北大。 自从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发掘完毕,陈文驊作为发掘队队长陪同苏亦返京,隨同他们一起来京的,还有江西博物馆副馆长彭世凡。 不过彭馆长是领导,植物所这边鑑定出结果,確认苏亦他们真的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发掘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他就高高兴兴地返回南昌,便让陈文驊继续留京。 一出故宫,进入景山前街,陈文驊就满是感慨道:“苏老弟,这一次老哥真的是沾你的光了!” 苏亦知道他指的是《文物》约稿一事,笑了笑道:“老陈,生分了啊,这一次仙人洞遗址要不是有你在省博物馆忙前忙后,我们怎么可能有经费再次发掘仙人洞遗址,要是发掘不了仙人洞遗址,又何来现在的成果呢!” 说到他俩的相交,也蛮有趣。 一开始陈文驊是看到他《文物》写的文章,才写信跟他谈稻作起源问题的。 当时,苏亦正好在广东博物馆实习,陈文驊以为他是博物馆的研究人员,並且年纪不小,就以兄弟相称,还按照文人习惯自称“弟”,来信就称“苏亦兄”。 结果,得知苏亦的真实身份之后,陈文驊差点社死。 打死也不让苏亦喊他陈老师,坚持要平辈论交,一直让苏亦喊他“老陈”,而四十来岁的陈文驊,明明比苏亦的老子年纪还大,却喊他“老弟”,这事,一度让北大的师长哭笑不得。 他俩的对话,听得俞伟朝感慨不已,“老陈,这一次,你確实帮了苏亦的大忙,要是没有你鼎力支持,他不会有此收穫。” 陈文驊苦笑:“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可不敢贪功。不说別的,就是说我们江西博物馆对这仙人洞遗址的发掘,从62年开始,前后三次,第一次试掘,到发掘,再到64年第二次发掘,简报都写了三篇了,愣是谁都发现不了史前的稻作遗存,是我们不想吗?不,是我们不懂!” 俞伟朝笑道,“你俩这种情况,属於互相成就,也算是考古史上的一段佳话了。” 苏亦才笑道:“老陈,客气的话,就不要再说了。王主任可是还等著你的发掘报告呢,这一次,我们爭取一鸣惊人,到时候,別说你的《中国古代农业科技成就展》可以全国巡展,就连我们商討的《农业考古》期刊也是有希望创办的。” 陈文驊露出嚮往的神情,但是嘴上还是谦虚道:“哪里的话,別说什么全国巡展,要是能来首都办展,我就满足了。至於《农业考古》期刊,更是没影,未来还得靠老弟你来推动!” 陈文驊在江西博物馆搞出一个《中国古代农业科技成就展》,在省內取得不小的成果,展览反响热烈,好评如潮,甚至,《光明日报》一个老编辑还写文章专门报导。 这一次,发掘出来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只要文章在《文物》成功刊发,江西在史前农业考古的地位必定会拔高,就算不超过河姆渡,也大有並驾齐驱的架势。 这样一来,在农史研究,或者说农业考古这个领域,他就拥有一定的江湖地位。 要是他跟苏亦再成功推动《农业考古》的创办,那么在这个领域,他们就可以並称农业考古领域的“臥龙凤雏”! 这也是他愿意跟苏亦发掘仙人洞遗址的动力之一。 一想到这,陈文驊都忍不住咧著嘴笑起来,露出被菸草叶微微熏黄的牙齿,也不打算遮挡,看得旁边的俞伟朝一阵羡慕。 俞伟朝感慨,“创办《农业考古》期刊,你们还真敢想敢干!” 苏亦笑道:“王主任都夸我是天才呢!” 陈文驊附和,“对,天才嘛,就要敢想敢干!” 这个时候,始终一言不发的许婉韵,也噗嗤一笑,“高奶奶,也说他是少年英才。” 俞伟朝感慨:“我当年16岁考入北大博物馆专修科,当时也被別人称为少年天才,但是跟你这个天才一比较,我的天才含量就太低了,完全不值一提啊!” “俞老师,您不要拿我寻开心了,我是无知无畏,加上运气好,有幸能到北大读书,还遇到你们这些师长,对我关爱有加,不然,我现在还是新会田间的放牛郎呢!” 俞伟朝笑道:“你小子,就知道拿好话哄你老师我开心。” 但內心还是颇为受用的。弟子不必不如师,学生有所成就,作为老师,他自然高兴。 这个时候,他才有空说一些苏亦不知道的事情。 “其实,有了这场研討会也好,这样一来,也算是堵住学界的悠悠眾口了。 河姆渡刚发掘出来没多久,成果还没有消化完,你们就放了一颗卫星,直接在仙人洞遗址发掘出万年前稻作遗存。 这件事,別说在文物出版社,就算是在文物局也造成不小的轰动,就有领导担心,可能存在造假,再加上小人煽风点火,见不得我们北大人好,於是,就想压一压你的稿件。 就是刚才跟咱们合影的高社长拍板,才决定由《文物》编辑部举办临时研討会,不然,你的文章,估计还要被卡很长一段时间,未来啥时候能发表,还不一定。” 这个时候,许婉韵补充道,“高奶奶,其实就是王局长的爱人!” 苏亦脑子没反应过来,“哪个王局长!” “当然是咱们国家文物局的王野秋局长了!” 苏亦恍然,高副社长是王野秋局长的爱人,这一点,他还真不知道。 过去的一年,苏亦在北大读研,学业压力並不小。 北大考古教研室的师长,认为他没有受过正规的田野考古训练,这不利於往后的学术研究,就安排他到广东博物馆实习。 期间,他参与广东佛山河宕遗址的发掘,甚至还主持策划河宕遗址的成果展。 恰巧当时国家文物局的王野秋局长到河宕遗址视察工作,他就临时担任讲解员,使得老局长对他有非常好的印象。 估计也是因为王野秋局长的关係,高副社长才会对他另眼相待,不然,他一个普通的北大研究生,凭啥获得人家的好感? 这时候,俞伟朝感慨道:“苏亦,你的运道確实好,到哪里都有贵人相助!” 这个时候,陈文驊说道:“主要是苏老弟的长辈缘太好了。” 这一刻,师姐许婉韵,笑著望向苏亦,给出总结,“他啊,是傻人有傻福!” 顿时,俞伟朝哈哈大笑。 第6章:考古界黄埔四期 风沙依旧在呼啸,一路无话,又花差不多的时间,四人才从故宫返回西郊北大燕园。 返回北大,苏亦也没法閒著。 考古教研室这边,苏秉崎跟宿柏两位先生还在文史楼办公室等著他们回去匯报结果。 听说回去要见宿柏先生,许婉韵赶紧溜號,看来,师门眾多弟子,都对严厉的宿先生心生阴影啊! 这个时候,苏亦不忘了提醒,“师姐,不要忘了,两棵松树!” 他比较含蓄,不好意思再强调“从此静窗闻细韵,琴声长伴读书人”。 许婉韵倒是没耍赖,而是採用拖字诀,“等你文章刊登出来再说。” 他俩的对话,让俞伟朝跟陈文驊一脸懵比。 “啥松树?” 陈文驊脑洞大开,“苏亦老弟,应该是藉助鲁迅先生的两株枣树来抒发此时此刻的心情吧。” 噗嗤! 许婉韵绷不住了。 离开的时候,笑得肚子都抽筋! 苏亦也只能朝著陈文驊竖起大拇指,说不定鲁迅先生当年写两株枣树的时候,就是从唐代诗人李群玉创作的《书院小二松》获得灵感呢! 北大考古教研室的大本营,就是文史楼。 这是50年代北大从沙滩红楼迁到燕园之时扩建的建筑物。 灰色的清水砖墙体,简化的檐部装饰,教学楼採用歇山和廡殿顶,宿舍楼则採用硬山顶。 一楼是教室,二楼分东西两边,五十年代作为歷史系和中文系的办公室和教研室,三楼是图书馆阅览室。 文史楼,也因此而得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只不过,从六十年末开始,歷史系搬到静园二院办公,而中文系则搬到对门的五院。 於是,现在的文史楼,就成为考古教研室的地盘。 回到文史楼,发现两位主任都不在,跟办公室的老师打听,得知宿柏先生去上课了,而苏秉崎先生则去系里开会,还嘱咐他们三人回来,就先在办公室等著。 对於文史楼,陈文驊最为好奇,打量四周之后感慨:“一直听说,北大的文史楼珍藏著国內最专业最权威的考古文献资料,今日终於有机会来文史楼参观了。” 这个时候,俞伟朝提议道:“要不,咱们先到三楼的阅览室参观一下?” 陈文驊很心动,却还是摇了摇头,他们现在等人,不合適离开二楼的办公室。 他只好感慨道:“50年代,全国文物系统在北大搞培训班的时候,我应该报名才对。这样,我也算是有机会到北大读书了!” 他口中的培训班,实际上,就是考古学史著名的考古界“黄埔四期”,是建国初期,国家在考古人才严重断层的情况之下,为了配合基本建设,文物局、考古所、北大联合举办的52-56年四期考古工作人员训练班,学员总数达369人,当时留在大陆的文物考古界知名学者几乎都参与了授课。 后世,有学者称这是一次空前绝后的救火行动,同时也成为一场文化的盘宴,后来的学生再也无此殊荣。 苏亦听到这话,就笑起来了,“老陈,你別开玩笑了,你是厦大歷史系的高材生。一毕业,就被分配到江西博物馆,从事考古工作,已经算是考古文博系统少有的专业人才,哪里还需要过来北大参加培训班。” 话虽如此,但考古学界,谁人能不嚮往北大考古专业呢! 这里群星璀璨,大师云集! 可能触发了对往事的回忆,俞伟朝也说:“当年的培训班,就是应急用的。” 第一个五年计划,苏联援助了156个重点工程在全国铺开,各地大搞基建,地上地下的文物都需要保护。 然而,当年全国搞考古,搞文物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人才不够,咋办? 於是,就搞出一个速成的短期培训班。 这个时候,俞伟朝笑起来,说:“当时全国高校院系大合併,我们博物馆专修科,一部分转入考古专业,我跟其他三个同学一起参加了第一期培训班。教的东西確实很杂,啥都教,啥都要学,当时我们还在沙滩红楼,第二届以后才搬到燕园这边。” 说到这里,他感慨道:“其实我跟老陈一样,都是稀里糊涂进入考古这一行。当时,夏鼐先生不主张建博物馆学系。他觉得在外国,博物馆里的专家都是考古的,因此,他主张搞一个考古学科,所以我们专修科被取消。” 对於这一段歷史,陈文驊不甚了解,有些好奇:“俞老师,原来你当年在北大一开始就读的是博物馆专修科啊!” “是的,当年系主任还是韩寿萱先生。我们专修科当时有三个组,科技组、歷史组、美术组,科技组的人比较少,被分配到植物系,剩下歷史组跟美术组就被分入歷史系。 我以前是属於美术组,一开始我的心愿是跟沈从文先生到歷史博物馆去研究美术史。因为我们博物馆专修科成立之后,沈先生过来给我们讲美术史方面的东西。” 听到这话,苏亦笑了,要是俞伟朝真的跟沈从文先生去歷博搞美术史,最终估计还是要走上考古这条不归路。 因为后来沈从文先生的助手王丽蓉,从事的就是纺织考古的工作。 不仅如此,甚至俞伟朝的心愿也算达成一半,后来,苏先生退休,他在北大考古系跟宿先生意见相左,离开北大,成为歷史博物馆的馆长。 估计,今天说这话的时候,俞伟朝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未来有一天会离开北大去歷博吧! 今天,俞伟朝谈兴正浓。 说到这里,他望著苏亦笑了。 “从这里看来,其实,我们博物馆专修科跟考古確实很有缘。当年有人被分到植物系,这不,苏亦现今就能利用植物学的知识来做考古研究了!” 听到这话,三人都笑起来了。 “所以,我们跟他不一样,没有一开始就坚定从事考古研究,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是命运的隨从,他则是命运的主宰。” 所以,俞伟朝的说法,也不算错,他俩都是命运的隨从。 其实,他们这一代人,大部分人干考古这一行,都是被迫选择。 苏亦望著这两位,也是在感慨万千,一位后世的歷博馆长,一位后世的“中国农业考古学之父”,他们都在感慨命运的无常。 不说他俩,就算是共和国考古事业的领导者夏鼐先生,何尝不是如此呢。 最后,苏亦说道:“我听说,夏鼐先生,也跟两位老师一样,当年他在清华读书,更喜欢社会科学和近现代史。结果,他本想到美国学社会经济史,听说没名额,所以改报考古,后来知道有,后悔莫及。但夏鼐先生却走了另外一条路,当时虽不情愿,却走出了一条成就更大的路,他因祸得福,命运造就了这位中国考古的一代宗师。两位老师未来也一定会在考古事业上取得更加辉煌的成就。” 听完他这话,两人哑然失笑。 “好傢伙,你都把我们跟夏鼐先生相提並论了,你还真敢说。” “有啥的,安主任都把我跟思永先生相提並论了呢!” “那是人家安主任在说客套话!” “哈哈哈哈,那就当安主任对我的美好祝福吧,我跟两位老师共勉!” 就在三人说笑间,办公室的门,终於被推开了。 人未至,声先到。 “都在说啥呢,这么开心?” 率先说话的是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年刚七旬的白髮老者,身材高大,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第7章:北大考古的顶樑柱 一见来人,苏亦三人分別起身打招呼。 “老师!” “苏先生!” “苏主任!” 三种不同的称呼,代表三种不同的亲属关係。 没有错,来人正是苏秉琦,北大考古教研室主任,也是考古所第三室(汉唐)主任。 见到他们站起来,苏秉崎连忙摆手,“都坐,不用那么客气。” 三人落座,他也拉著椅子在三人的对面坐下,“看你们有说有笑的,说明这一次去文物出版社,效果还不错了?” 俞伟朝解释:“还不错,考古所那边安主任过来当审稿专家,最后,文物出版社的高副社长也过来见我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顺利发表了。” 苏秉琦笑道:“这是好事,以后我们苏亦同学就要出名了。” 苏亦只能憨笑。 文章能够顺利发表,北大师长们確实做了不少工作,不然,他一个在读研究生,谁搭理他。 他在北大这一年,苏先生確实给他提供不少的帮助,比如他还没有正式入学,就提前安排他到广东博物馆实习,甚至,还让在馆工作的北大老学长杨式庭额外关照他。 不然,他凭啥在粤博混得如鱼得水? 望著眼前的苏先生,苏亦也满是感慨。 人生啊,东方不亮西方亮。 俞伟朝跟陈文驊说他们进入考古行业,是被命运推著走的。 苏秉琦先生何尝不是呢。 1934年,他从北平师大毕业,进入北研院史学所,跟隨著徐炳生,从此走上考古之路。 建国之后,北研院史学所跟中研院史语所合併,组建成中科院考古所。史学所考古组的人,后来全部都留在考古所。 用老一辈人的话来说,就是解放前,国內考古学界分为“英美学派”和“法国学派”,北研院由李石曾领导,属法国学派,不愿去宝岛,怕门户不同,被排斥。 因此,並没有跟隨傅斯年赴台。 老先生不喜欢著书立说,却喜欢言传身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要是换成苏亦的导师宿柏先生,就不会这样跟他开玩笑,但是苏先生,不一样,为人风趣,让人倍感亲切。 俞伟朝想把事情的详细过程说一遍,苏秉琦就摆了摆手,“不著急,等宿主任回来一併说吧,不然,你们又要重复第二遍了。对於自己的小弟子,宿主任也关心得紧!” 这话,倒是让苏亦有些尷尬。 他的导师宿柏先生,现在担任教研室的副主任,作为歷史考古学上集大成者,在佛教考古、建筑考古、印刷考古和版本学等领域的造诣为学界所公认,甚至还以佛教考古的名义招收他们5个研究生。 结果,他这一年,搞出来的成果,全部都是史前考古范畴,完全就是苏秉琦先生研究的领域。 难怪俞伟朝就一直吐槽他,当初就应该转入苏先生的名下,成为自己的小师弟。 当初他到北大复试的时候,北大的师长们,觉得他年纪尚小,学识尚浅,可塑性较高,就给他一个特权,重选师长,不一定要跟隨宿柏先生学习佛教考古,可以跟隨苏秉琦先生学习史前考古,也可以跟隨歷史系的邓广铭先生学宋史,最终,苏亦还是没有改变他的选择。 他这一年,就没花啥心思在佛教考古上面,要是能心安理得面对宿柏才见鬼了。 並不需要等多久,宿柏就上完课,返回文史楼办公室。 相比较今年70岁的苏秉琦,导师宿柏今年才57岁,体態更加年轻,人也更加严厉,虽然戴著眼镜,却没有苏秉崎的亲和力,跟他对视,苏亦心中都有些发怵。 “老师!” “宿主任!” 跟苏秉琦先生回来的时候,不一样,这一次,只有苏亦跟陈文驊两人站起来。俞伟朝只是打了声招呼,却没有起身,態度有些耐人寻味。 宿柏跟苏秉琦不一样,年轻的时候,在日据区的偽北大读书。 然后,抗战胜利,西南联大完成歷史使命,北大回迁,恢復文研所后,当时的北大考古组主任向达在冯承钧先生的推荐下,將宿柏请到了考古组。 於是,他开始半工半读的生活,过上了上午考古组、下午图书馆的生活,直到1952年院系调整,才正式调入北大歷史系。 又因为当年在图书馆工作,参与李盛鐸藏书编目等重要工作,使得他拥有深厚的文献学功底。 不过,在调入北大考古专业之前,宿柏先生並没有田野考古的经歷。 然而,如今,两位先生都是北大考古专业的顶樑柱,两大支柱,缺一不可! 宿柏先生下课回来,其他老师也陆续回来。 “咱们进里面谈吧!” 人数有些多,因此,只能到隔间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五人进入其中,有些挤,苏亦都需要站著,最后还是在宿柏先生的示意之下,拿来一张小凳子。 苏秉琦先生打趣道:“今天你可是主角,不能怠慢!” 苏亦笑道:“主角的待遇就是冷板凳啊!” 其他人都笑起来了。 接下来的谈话,就乏善可陈了。 俞伟朝作为代表把今天在文物出版社的事情复述一遍,两位先生不时点头。 这时候,苏秉琦先生对苏亦说道:“本来夏所长打算见你一面的,但是考虑到你年纪尚浅,不想给你太大的压力,就没见。此外,他近段时间忙於出访日本的事情。我前几天见夏所长,他还说,要是你们的发掘成果早一点出来,这一次出访日本就可以把你安排到访问团了。” 好傢伙,这个消息,还真的出乎苏亦的意料。 宿柏先生饶有兴趣地问:“错过出访日本的机会,是不是觉得可惜?” 就连俞伟朝跟陈文驊都说可惜。 苏亦倒是无所谓:“没事,以后真要做出成果,日本方面肯定会特意给我发出邀请的,到时候,出访更有意思!” 宿柏先生笑骂道:“臭小子,还挺有志气。” 顿时,所有人都笑起来了。 这个时候,苏亦才说道:“这一次会审,我之所以能顺利过关,都是两位先生的功劳。” 苏秉琦笑道:“我可没什么功劳,就算我不回所里找夏所长,以安主任跟宿先生的关係,只要確认你不存在造假的问题,安主任就不可能会为难你。” 隨即,又补充道:“这一次,为了你的事情,宿主任可没少去找安主任。” 这一刻,苏亦多了一种有师门庇护的踏实感。 对此,宿柏表情矜持,不愿多说,“这一次,你真正要感谢的,还是陈先生,你能有此成果,全都是陈先生的功劳!” 陈文驊连忙说,“宿主任客气了,我可不敢居功!” 宿柏说道:“並非客气,而是真心感谢,咱们现在的学术环境,並不是什么人都有魄力陪著这个臭小子胡闹,在很多人眼中,他就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成不了气候。我想当初陈先生在推动这一次考古发掘的时候,压力应该不小吧。” 这话,把陈文驊说得惭愧不已。 显然宿主任是误会了。 他当初推动仙人洞遗址再次发掘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苏亦是一个15岁的少年,不然打死他都不会推动这一次发掘。 等他知道苏亦真实年纪的时候,已经木已成舟了,只能將错就错。 但面对真情实意的宿柏,他只好连说:“宿主任太客气了,我跟苏老弟一见如故,理应如此!” 这一声苏老弟,又让北大的三位师长,嘴角抽了又抽。 果然,能够陪著苏亦这小子胡闹的人,確实非同一般。 正事说完,陈文驊提出告辞,苏亦跟俞伟朝起身相送。 这时候,宿柏特意交代:“文章发表以后,应该可以收心回来了吧。” 苏亦知道先生所指为何,连忙保证道:“一定,到时候哪里也不去,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北大,在先生您跟前老实做学问。” 第8章:来自於师长们的关爱 等三人离开,办公室內,只剩下两位先生。 宿柏悠悠地嘆了一口气。 苏秉崎笑道:“怎么?弟子出息了,有些不適应?” 宿柏继续嘆气:“有时候,弟子太有出息了,先生压力也大,他提出的农业考古,尤其是植物考古这些概念,都並非我所擅长的领域,又如何能教导他。当初拜入我的门下,就是一个错误。” 苏秉崎开口安慰道:“苏亦,本来就聪颖,也无须你过多引导,他要不是自学成才,没有师承,年纪轻轻,又怎么能拜入你的门下。” 这点宿柏还真无法否认,15岁的少年,成为北大研究生,这本身就是奇蹟! 苏秉崎说:“现在,你们师徒关係已定,未来他不管有何成就,都无法改变。再说,有咱们北大诸位师长充当他的后盾,如果我们还不能给他指导,在国內,谁又可以呢!你只是不適应突然有这样的学生罢了。他考入咱们北大之前,可没少人在惦记著要把他收入师门!” 宿柏听到这,心中有些古怪。 之前研究生面试的时候,北大不少老师都看中苏亦,都想把他收入门下,奈何,当时有资格招收研究生的老师,却没几个。 又加上,他们这一届研究生是以佛教考古的名义招收的,使得其他老师想要抢人也没有办法。 可就算如此,苏秉崎也以苏亦年纪过小为由,给苏亦一个特权,让他重选导师。 奈何,苏亦当时最终还是选择跟他。 可是没有想到了这个时候,苏主任还贼心不死。 还继续惦记著他的学生。 这种情况之下,宿柏连忙转移话题,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 “確实不適应,谁能想到这小子如此能折腾。稻作起源问题,是国內外都非常关注的问题,不仅我们国內关注,就连日本学者都非常关注,一旦他的文章发表出来,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舆论风波,他显然並不意识到河姆渡遗址在学界的重要地位。” 苏秉崎见宿柏不再接茬,左右言其他,就笑道: “你错了,你这个弟子比我们大家想像之中的还要机灵! 他要是不知道,怎么敢在河姆渡遗址稻作遗存被发现之后,还敢继续写文章捍卫稻作起源『华南说』呢。 他不仅敢挑战,还有魄力推动发掘,寻找考古证据,现在证据被他找出来了。 又说了等待日本学者的出访邀请函,说明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对自己有自信罢了。” 宿柏说道:“希望他能够经受得住这一次舆论风波的衝击吧。” 苏秉崎感慨道:“一旦他挺过这一次风波,也算是可以出师了!” 苏亦自然不知道两位师长对於他的担忧,跟俞伟朝把陈文驊送回招待所,三人閒聊一会儿,再次分开。 未来一段时间,陈文驊还需要留在北大,来日方长。 离开招待所,苏亦有心跟俞伟朝打听宿柏先生跟安之敏主任之间的关係,对方却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你是宿主任的爱徒,有啥事直接问他即可!” “我问了啊,但是他没说。” “他没说,我就更不能说了!” 看著他纠结的模样,俞伟朝笑道:“你不了解宿先生,你的师兄师姐们还会不了解吗?” 瞬间,苏亦恍然! 返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夜晚时分了。 苏亦所住的29楼,最初叫29斋,沿用早期的燕大的宿舍德才均备斋的习惯。 是50年代,北大搬入燕园之后,扩建的,跟文史楼同属一批建筑物,因此建筑风格也大差不差,典型的筒子楼,灰色墙体,砖木结构,总共有四层,每一层30个房间,另有公厕跟水房,跟28斋、30斋、31斋,组成一个方形院落,多了一股京城四合院的韵味。 从60年代开始,29斋就变成北大研究生男生专用,一二层住文科研究生,三四层住理科研究生。 因此,1978年恢復研究生招生之后,也都是按照60年代的惯例,苏亦的宿舍恰好在二楼204,隔壁的203则是中文系的研究生,住的都是一些后世的知名学者,比如钱理群温如敏他们。 至於苏亦所在的204,也不错,不管是他的师兄马世昌,还是姚华山,未来都是北大的教授,甚至另外一个世界史的研究生刘立言,后面也留校北大。 没有错,这个年代的北大研究生宿舍,就是四人间。 一开始,苏亦、马世昌、刘立言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史的研究生,四人住一起,但是对方不愿意跟苏亦这个小屁孩住一间宿舍,就把姚华山调过来。 苏亦回到宿舍的时候,刘立言跟姚华山都不在,宿舍只有马世昌。 他们一届,一共有四人考取宿柏先生的研究生,除了苏亦之外,还有马世昌、姚华山,以及许婉韵。 马世昌本科就读北大考古专业,跟敦煌女儿樊锦诗是同班同学,两人一毕业就分配到敦煌,据说,当年马师兄的母亲听到儿子被分配到敦煌的消息之后,哭成泪人。 因为马世昌是家中独子,母亲不希望他到敦煌那荒漠之地。 甚至,当年他跟樊锦诗被分配到敦煌的时候,北大这边还许诺几年过后,就重新分配其他同学过去替换他们出来,结果,马世昌一待就是十几年,而樊锦诗一待则是一辈子。 马师兄在敦煌待了十几年,恢復研究生招生之后,才重新考回北大,是他们考古专业这一届的老大哥,也被苏亦称为大师兄! 见到他回来,马世昌就连忙问道:“苏亦,文章事情解决了吧?”显然,苏亦跟许婉韵去文物出版社的事情,他也得知了。 对此,苏亦也没有隱瞒,直接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得知《文物》编辑部搞那么大的阵仗,马世昌也嚇一跳,隨即听到《文物》那边邀请《考古》编辑部主任安之敏当审稿人,马世昌就笑起来了。 “其他人不好说,要是安主任的话,肯定不会刻意为难你的!” 听到这话,苏亦联想到俞伟朝的提示,就连忙问道:“马师兄,宿先生跟安主任的私交很好吗?” 马世昌说道:“很好,他俩都是以前北大文研所的同期研究生同学,当年,西南联大停止办学,北大返京復员开学,文科研究所移至翠花胡同。向达先生任古器物整理室主任,聘请梁思永、裴文中为考古学导师,宿先生和马理任助教。 而,安主任那个时候是裴老在燕大的助教,也隨裴老到文研所读研,两位先生就是这个时候成为同窗好友的。 后来,北大举办考古培训班,安主任还被聘请过来担任老师,因此,两位先生,既是同学又是同事,私交甚好。 关係好到什么程度呢,我跟你说一个故事,你就大概明白了!” 於是,苏亦开始期待马世昌接下来的故事了! 马世昌也没有吊著他的胃口,直接就说道: “为迎接建国十周年,1959年初考古所组织全国考古工作者编写《十年考古》,其中石器时代考古组由安主任负责。魏晋以后考古组由宿先生负责。 当时,两个组的办公地点都在考古所编辑室前院南侧的小房间,两房之间,仅隔一墙,稍微大声说话隔壁就可听清。 一天閒谈,宿先生讲起在第一届考古工作人员训练班时,蒋若是曾经说他们老家管铜鼓上装饰的蛙叫『麻怪』,所以当时大伙开玩笑用『麻怪』起外號,管安主任叫“东洋麻怪”。还笑著开玩笑说:不信我隔墙大叫『东洋麻怪』,老安一激动准会过来。 说著他就隔墙高叫:东洋麻怪! 没叫两声,只见安主任拉门进来,气冲冲地质问宿先生:“你要干什么?” 瞬间,房间內的眾人大笑,安主任自知上当了,气也消了,也和大家一起大笑……” 听完这个故事,苏亦目瞪口呆! 原来安之敏还有一个“东洋麻怪”的称呼呢! 不过一想到安之敏光禿禿的大脑袋,这样一个称呼,也挺形象的。 只是没有想到平时严肃无比的宿先生还有这么皮的一面。 马世昌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笑道:“宿先生严厉是对我们,平时工作,也喜欢说一些俏皮话的!” 说到这里,马世昌补充道:“当年安主任在文研所读研,不仅裴老,梁思永先生也是他的导师之一。后来,安主任进入考古所,思永先生又成为他的导师,因此,不管是从宿先生还是思永先生的关係来看,安主任都不会为难你的。” 然而,就在苏亦鬆了一口气的时候,马世昌又笑道:“不过,小师弟,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 “啥情况?” 马世昌说:“安主任可是出了名的严厉,他的性格跟咱们宿先生有点像,你又是受到思永先生的启蒙,走上考古学这条路,有这样一个传承关係,未来安主任肯定会对你格外关注的,他对你日后发表在《考古》的文章,要求肯定跟別人不一样。说不定,还会倍加严格!” 好傢伙,有时候,长辈的关爱,也是一种负担啊! 来自师长的厚爱,苏亦很快就能够感受到了。 翌日。 苏亦再一次被导师宿柏召见。 这一次,召见的地点,不再是文史楼办公室,而是直接被喊到位於朗润园的家中。 朗润园地处燕园东北部,与圆明园仅一墙之隔,是北大校內保存最好的一座古园林。 原名春和园,最初是乾隆第十七子庆亲王的赐园,道光末年,被转赐恭亲王奕訢,才改为朗润园,到了民国初年,朗润园又被赐予载涛作为私產,后被燕大租用作为教职工住宅。再然后,就直接被燕大购买成为燕园的一部分了。 50年代,北大搬入燕园,为缓解住房紧张问题,在园內东北部新建了六座教职工住宅楼,即8-13號公寓,眾多知名教授曾在此居住。 其中,就有著名的“未名四老”季羡林、金克木、邓广佲、张中行,他们四人都住在朗润园。 宿柏先生的住所在10號公寓203,对门就是未名四老之中的邓广佲。 因此,苏亦过来朗润园的时候,就没少遇到对方。 这一次,也不例外。 老先生,慢悠悠地走在湖畔边散步,朗润园的主体是一块方形小岛屿,被溪水湖泊环绕著,当年圆明园遭遇劫难,一墙之隔的朗润园,却逃过一劫,主体建筑得以完整保留。就算后来扩建了教职工住宅楼,也没有改变园子的水系格局。 因此,院內建筑古朴,绿树成荫,花草繁茂,四季分明,非常宜居。 清晨,漫步在园內小径上,微风拂面,鸟语花香,怡然自得。 关键是,这里还有清塘数亩。 季羡林先生更是为之写下,可与朱自清《荷塘月色》相媲美的《清塘荷韵》。 甚至,后来著名歷史学家周一良先生搬来朗润园的时候,还把这些荷花称为“季荷”,苏亦就是穿过清塘的时候,遇见的邓广佲先生。 老先生一见他,就笑道:“小傢伙,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都在北大歷史系待了大半年了,对於家住自家导师对面的邓广佲,苏亦再熟悉不过。 更不要说,两人的缘分还不浅。 当初他到北大复试的时候,邓广佲跟苏秉崎一样,都有意把他收入门下。 奈何,苏亦坚持己见,老先生也不强求。 后面,苏亦入读北大,因为没有读过本科,被导师宿柏安排跟隨本科生学习的时候,就没少到对方的课堂蹭课,甚至,老先生爱才,还特意给他列了不少宋史的入门书单。 因此,对於恭三先生,苏亦是非常尊敬的。 对方率先跟他打招呼,苏亦也没有怠慢对方,老实回答道:“我发表在《文物》的文章,出了一些问题,宿先生不放心,就让我过来一趟。” 苏亦参与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在北大,至少在北大歷史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系內不少师长,都知道他这一次挖出了不起的成果。 虽然歷史专业这边跟考古专业隔著一层,但作为系主任,邓广佲对於苏亦的情况再清楚不过,还为此还做了不少的工作。 对於苏亦的回答,老先生皱起眉头,“我听季庚说,这事《文物》那边已经定下来了,怎么还出现变故?” 苏亦摇头,“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还要跟宿先生详谈。” 实际上,《文物》那边经过昨天的研討会之后,大概率是不会出变故了。 但一大清早被宿先生喊过来,又没说具体內容,只说聊一聊论文的事情。 苏亦只能往这方面联想。 邓广佲先生也是如此。 但是老先生大风大浪的经歷过了,就算文章真的被《文物》卡著不发表,对於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文章的事情,你不要多心,我虽然是研究宋史的,对於你们考古不太懂,但你的文章写得有理有据,你们苏先生跟宿先生都给予非常大的肯定。到时候,《文物》不发表,我就给学报那边打声招呼,自家发表就可以。” 说到这里,他笑起来,“你这小子,此前不是在中大学报发表文章吗?这事,让学报编辑部那边没少跟我抱怨,正好,这次修补一下间隙。” 苏亦知道老先生是在逗他,北大学报很好,但却不是他文章首选发刊之地,更不要说《文物》那边流程已经走完了。 但之前的论文发表在中大学报,而不发表在北大学报,这事,確实容易让学报编辑部那边心生间隙。 此时此景,苏亦只好憨笑,“我的文章真被《文物》毙掉了,您老可不能赖帐!” “好,咱们就来一场君子之约!” 老先生哈哈笑道,“好了,你赶紧去吧,我这个老头子就不耽搁你了,不要让你导师久等!” 说著,放苏亦离去。 望著老先生背著手,继续踱步的身影。 苏亦突然想起来昨天陈文驊说他长辈缘好。 这话,说得没有错。 他自小跟爷爷长大,知道老人喜欢什么,再加上年纪尚小,多少有些隔代亲。 北大这些老先生,看著他,就跟看自家孙子一样。 因此,不止邓广铭先生,就连周一良先生也对他关爱有加。甚至他每一个周末都需要到燕东园跟周先生学习魏晋南北朝歷史。 因此,周先生虽然不是他的研究生导师,却把他当作弟子对待。 想著这些有的没的,苏亦出现在宿柏先生家门前。 跟这个年代的大部分研究生导师一样,宿先生也喜欢让学生到自己家上课。 一来,书房藏书文献资料眾多,可以隨时隨地拿出来让学生翻阅。 二来,这年头导师在外面也没有工作室,办公室也都是集体办公室。 想要找一个跟学生私密交谈的地方,就是自己家里。 每一周,苏亦他们几个学生至少都要过来一趟朗润园上课。 尤其是大师兄马世昌,跟宿先生最熟悉,来这边就跟来自己家里一样。 易中天曾经说,他的导师胡国瑞先生待他比自己儿子还要好,视他为学脉传人。为了让他留校武大,从未因子女事情求人的胡先生特意去找校长刘道玉。 实际上,从某种意义来说,宿先生对他们这些研究生也是如此。 第9章:《考古》约稿 宿先生有一双儿女,小时候他基本上不管他们,上学后他们都是寄宿。他们这一辈人,花费在学生的心血往往比自己的儿女还要多。 这是时代的特徵。 现在宿先生的儿女长大成人,都已经工作,並没有跟父母住一起,只有宿先生跟师母两人住在朗润园这边。至於师母,曾师从沈从文,现在在人大附中教书。 苏亦过来的时候,师母已经出门,只有宿先生一个人在家看书。 要是以前,苏亦过来,宿柏肯定一脸严厉地望向他,让他匯报一周来的学习状况。 这一次,却有些特別。 宿柏先生还问他吃早餐没,没吃的话,师母出门前还特意热著馒头放在锅里,让他去拿。 苏亦哪好意思过来蹭早餐,连忙说已经在食堂吃过。 拉了一会儿家常,宿柏才说道:“老安还没到,你先到房间看会书吧!” 苏亦有心发问,最终抑制好奇心,乖乖进入书房。 宿先生的书房,都是书。 嗯,这是废话。 但书確实多,很多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书,再加上宿先生本人对版本学有深入研究,因此,每一次过来这里,苏亦都能够看到很多好书,要不是对方赶人,他都恨不得天天都待在导师的书房里面。 苏亦隨手拿起一本渡边哲信的《西域旅行日记》翻了翻。经过大半年的强化,他的日语水平,勉强能够翻翻这些著作,然而,还没等他看多久。 房门再度被敲响,苏亦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標誌性的大禿脑袋,不是《考古》的主编安之敏还能够有谁。 再一次看到他那標誌性的大脑袋,苏亦的脑海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標籤——东洋麻怪! 见鬼,这个外號,太魔性了! 经过昨天大师兄马世昌的讲述,苏亦已经知道自己导师跟安主任非同一般的关係了。 但是一大早上,安之敏过来北大,还让导师宿柏找他过来,肯定跟昨天的事情脱不开关係。 双方简单寒暄过后,就开始进入正题。 安之敏找过来,確实跟论文有关,却跟昨天的论文关係不大。 “在咱们国內考古界,懂得把植物学跟考古学融合起来的人,你是第一个!” 似乎知道苏亦要说什么,他补充道:“地质所的周坤叔不算,他虽然也在研究考古学,但他是学地质出身的,现在专攻的也只是孢粉学。 他是有自然学科背景的,懂得在考古发掘之中利用孢粉分析遗址古环境,这不奇怪。 然而,他关於半坡遗址孢粉分析的文章,早在63年被我们《考古》刊登,但是直到75年,他的文章《花粉分析法及其在考古学中的运用》才刊登在《考古》上。 这中间十几年,始终没有考古学界的人响应。直到你的文章出来,给我们放了一个大卫星。 就连夏先生都忍不住称呼你为天才。” 安之敏並非拘泥於门户之见,他之所以强调周坤叔不是考古人,主要是因为这涉及中国考古学史,一段让人嘆惋的岁月记忆。 第一个在中国从事正规考古事业的,並非国人,而是来自瑞典的地质学家安特生。 安特生曾任万国地质学会秘书长,1914年受聘任北洋政府农商部矿政顾问,在国內从事地质调查和古生物化石採集。 其实,主要是地质调查,其目的是为了探查矿藏。 结果,没两年,袁世凯倒台,地质考察经费直接没了 安特生也正因此转而把精力放在对古生物化石的收集和整理研究上。 这才有了后面仰韶村遗址以及周口店遗址的发掘。 可以说,在民国时期,很长一段时间,中国的考古发掘都跟安特生有关。 梁启超就是受到这傢伙的刺激,觉得不能总是任由这帮洋鬼子在咱们国內胡搞,才把自己儿子梁思永送到哈佛去学考古学。 因此,一想到这国內第一个把孢粉分析运用在考古学上的人竟然是一个学地质的。 就让他有些膈应! 一想到这,安之敏感慨道,“15岁的北大研究生啊,还没读完一年,就能够无障碍地阅读英文文献,並且懂得利用自然科学技术来解决考古学上遇到的问题,你不是天才谁是天才。” 才在北大读研半年,为了证明稻作起源华南说,就敢推动一次考古发掘,並且还真的发掘出一个世界级的成果。 他不是天才,谁是天才? “我比较好奇的是,你的英文水平为什么会这么好?” 苏亦半真半假道:“我奶奶是广东勷勤大学师范学院的学生,她本来读的是国文,后来,受到杨絳先生的影响,也开始学英文,想要成为翻译家。 儘管我奶奶后来也没有机会成为翻译家,只是成为我们家乡新会一中的国文教员,但她的英文水平不错,我小的时候小学跟外文都是受到她的启蒙。 后来,上中学的时候,我们的外语老师是广州外国语学院的老教授,他因为歷史问题,被下放到我们新会的。我的英语,主要是跟他学的!” 每一个掛b的背后,都有一个老爷爷啊! 苏亦也有,而且还不止一个! 安之敏感慨地说,“你们新会一中不简单啊!” 因为他联想到上一次在文物出版社,苏亦提及的同样被下放到他们新会一中当生物学老师的华农老教授。 就连宿柏都感慨,“你们新会,还真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啊。” 安之敏说,“是啊,难怪能够出梁任公以及思永师这样的大师啊!” 最后望向苏亦,笑道,“小苏,你也要努力了,等以后,人们提及新会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你!” “咳,安主任,您折煞我了!” 猝不及防啊! 安主任的夸奖,也很清新脱俗嘛! 宿柏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啥。 他想来一下打压式教育,免得眼前的孽徒尾巴翘上天了。 奈何,老安就这样的真性情! 他能说啥! 再说,有这样的弟子,他骄傲了吗? 完全没有嘛! 只是嘴角的笑容稍微控制不住而已! 苏亦的这一通回答,基本上把安之敏所有的疑惑都给解答了。 他背后站著两个老教授,相当於这少年在中学时代,就被当成本科生来培养啊。 別人在劳动的时候,他在上学,再加上天生聪慧,学识自然不是普通的中学生能比擬的。 不仅如此,苏亦的生物老师还是著名农学家丁颖教授的弟子,有这样一个师承关係,苏亦关注丁颖的学说,就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难怪他会写文章捍卫丁颖教授的稻作起源华南说。 说不定,在中学的时候,他的生物老师,没少跟他讲述这个方面的知识吧。 至於,苏亦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是他的生物老师厉害,还是苏亦本人厉害。 对於安之敏来说,已经不需要纠结了。 一个15岁的初中生,直接考上北大的研究生。 还要去否定他的天才,那就没啥意义了。 新会一中的初中生,又不只有苏亦一个,为何他们都考不上。 当然,安之敏还是感谢苏亦的两位中学老师,要不是他们,也不能把这一块璞玉发掘出来。 隨即,他一想到苏亦的奶奶,也就释然了。 这小子,確实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 爷爷跟大画家关山月是老同学,听说父母还是广美的讲师,自小家学深厚,想到这里,他还有些庆幸。 “小苏,幸好你没有去美术学院,不然,绝对是我们考古界的一大损失啊!” 这个时候,苏亦也笑起来了,“安主任客气了,就算去美术学院也没有关係,说不定未来,我也会研究美术考古呢!” 扑哧! 这个时候,就连坐在旁边的宿柏忍俊不禁,笑过之后,又板著脸道:“別皮!” 安之敏也笑了,“也对,条条道路通罗马,要是心中有考古,终归会走上这条道路的。你要是喜欢美术方向的考古,我可以把我们考古所的杨弘介绍你认识,他对这个方面也感兴趣。” 宿柏说道:“不要贪多嚼不烂,你要真喜欢艺术方面的,那就跟阎先生好好学石窟寺艺术!” “是,是,是!” 苏亦立即化身鸽子,忙不迭点头。 安之敏也笑起来了。 宿柏口中的阎先生,是阎文儒,两人都是向达的学生。 算起来的话,应该是宿柏先生的大师兄,两人都是当年北大考古专业仅有的师资力量。 这一次,苏亦他们报考北大的佛教考古研究生,其实,就是宿柏跟阎文儒两人联合招收的。 只不过苏亦从去年九月份来北大求学,也没真正学习石窟寺方面的知识,因此,阎先生那边確实去得少了。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话题也就被岔开了。 安之敏也开始回归正题。 “我这一次过来,就是跟你约稿的!” 第10章:国內考古学有几派? 安之敏跟苏亦约稿不是第一次了,昨天在《文物》编辑部就曾跟他约稿。 然而,那是非正式约稿,更多是一种意气之爭,主要是为了膈应一下王戴文。 没法子,老王確实不是东西。 自己不想担责任,就把他拉过去当审稿专家,目的就是让他背锅。 那种情况下,安之敏当面撬墙脚,就是给对方上眼药。 只是苏亦也没有想到,对方来真的。 才过一天晚上,就直接杀到北大来找他约稿,这效率也太高了。 有这么看重自己吗? 很快,苏亦就得知原因。 “这一次,你们决定把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成果发表在《文物》上,而不选择我们《考古》,確实是我们工作的失职。” 说到这里,安之敏嘆了一口气。 “夏先生一直在所內提倡科学技术在考古领域的运用,59年的时候,还是副所长的夏先生,把仇士华夫妻从原子所调到考古所。 其目的就是计划在国內开创碳-14测年技术实验室,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到65年,才建立起国內第一个碳-14年代学实验室。” 突然提及夏先生,难不成是被对方责备了? 安之敏不说,苏亦也没问。 但对方肯定不会无的放矢。 “这些年,包括你们北大在內,陆续有很多学术机构也都成立碳-14实验室,这就说明,科学技术在我们考古或者很多领域上,都是有广泛地运用的。 同样,我们考古学想要获得长久的发展,就必须有更多自然科学背景的人才投身其中,比如,地质所的周坤叔,以及跟你合作的植物所孙香君。 但他们都不是我们考古人,考古学的科技化,要是能够以我们考古人来引领,是有非常重要的意义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因此,我希望,你后续要写关於科学技术方面在考古学运用的文章,首先要考虑发表在《考古》上。” 苏亦恍然! 归根到底,还是抢文章的事情啊。 当然,也不仅仅是这个,往深地讲,就是关於话语权之爭。 夏鼐先生提倡考古科技化或者说科学考古学,因此,他推动碳-14实验室的建立。 然而,想要考古学长久发展,仅仅是碳-14鑑定技术是不行的。 苏亦这一次,之所以会选择孢粉分析来推测仙人洞稻作遗存的年代,就是因为碳-14,完不成这个方面的鑑定,只能依赖於孢粉分析。 显然,安之敏或者他背后的夏鼐先生,都希望由考古人来主导。 这一次,苏亦把文章发到《文物》,就开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头。 安之敏承认是他们的工作失误。 现在,他就是过来亡羊补牢的。 其实,这还涉及国內考古学派的问题。 不是南派北派,也不是英国学派以及法国学派,而是民国时期流传下来的,三大流派。 一是曾经以李济为首的“科学考古派”;二是以金石学家马衡为代表的“传统考古派”。 很多人都疑惑,马衡明明是参与创立了中国最早的考古研究机构———北大国学门考古学研究室和中国考古学会,並且从事了一系列的考古活动。 但是为啥在考古学史上,他的地位和声势並不高呢? 全因为他秉承的传统跟史语所的科学考古不同。 他们是金石学过渡到考古学的本土考古学派,跟接受西方近代考古学影响的李济、梁思永等人不一样。 而,偏偏建国以后,考古所就是以夏鼐跟梁思永主导的科学考古学派。 他们都保持著民国史语所的传统。 除了他们俩派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派,那就是以郭沫若以及尹达开创的“马克思主义考古学”,因为国情,建国后作为正统,影响力延续后世,仍未消失,当然,这一派也没有真正搞起来,至少不少北大考古专业的老教授不认可这一套。 当然,建国后,传统考古派近乎消亡。 剩下的就是科学考古派,马克思主义考古学派,以及以苏秉崎为首的,从50年代末开始冒头,未来逐渐成为主流的“中国学派”。 为啥会成为主流,那是因为从 50年代起,参加考古、文物、博物馆和大学教育的考古专业人员,基本上都是苏先生直接或间接的学生。 当然,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会成为主流,除了人多势眾之外,还因为苏先生的学术思想更加符合当下的国情。 每一个学派,都有每一个学派的特点。 说了这么多,那么,苏亦是哪一个学派的? 从学术机构来说,他毋庸置疑属於“中国学派”,但是,从学术思想来说,他属於以夏鼐为首的“科学考古派”。 这也是夏鼐先生看他的文章之后对他青睞有加的原因。 然而,苏亦当初发文章的时候,肯定不会想那么多,就是想著,怎么样才容易过稿。 此刻,面对安之敏,苏亦苦笑:“但是,我想写的文章已经写完了,短时间內,已经没有文章要发表了!” 安之敏笑道:“不,你还有!” 啥?我有没有,我不知道吗? 难不成,我可以有? 很快,他就知道了! 是的,他可以有! 安之敏说:“你之前在文物出版社的时候,不是说你们这一次发掘,还採用了浮选法吗?甚至,大家还说你是国內第一个採用浮选法的考古人,此举填补国內空白。这种情况之下,我觉得你有必要把这方面的文章写出来。” 好傢伙,敢情,对方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对於苏亦来说,这其实没啥难度的。 於是,他问道:“这个没有问题,要几篇?” 他这个问题,却把安之敏问住了。 旁边,始终一言不发的宿柏,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安之敏却笑道:“老宿,你不要捣乱!” 宿柏:“……” 苏亦憋著笑! 察觉导师不善的目光,苏亦连忙解释,“是这样的,浮选法就是一个植物遗存的採集方法,跟孢粉採集方法,差不多。浮选的结果,还是要靠碳-14鑑定。 我可以写《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浮选结果及分析》,然而,国內学界大部分人都还没有搞明白浮选法是怎么一回事,因此,想要大家搞清楚,就必须像周坤叔写的《花粉分析法及其在考古学中的运用》一样,写一篇《浮选法及其在考古学中的运用》!” 听到这话,宿柏忍不住了,“做学问,你就这样偷懒的吗?连文章名字都照搬別人的!” 嚇得苏亦连忙改口:“那就换成《考古发掘回收植物遗存的方法之一——浮选法》!” 这一次,轮到安之敏笑了。 宿柏原本板著的脸也红起来了。 没法子,他也意识到自己是鸡蛋里挑骨头。 可看著这臭小子,这漫不经心的態度,他就来气。 写几篇文章这个问题,对於安之敏来说,根本就不是个事。 “你能写几篇就写几篇,写完就给我,只要文章没有问题,多少都可以发。”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谁让你是天才呢!” 至此,正事也算说完。 苏亦也该告辞。 临走前,宿柏忍不住叮嘱,“写文章,要认真仔细一些,需要什么资料,咱们北大没有的,你就找我,不管是文物局,还是考古所那边,我都可以帮你找。” 这话,又涉及国內考古三位一体的话题。 高校考古以北大为首,文物系统以国家文物局为首,科学院系统以考古所为首。 这三个机构,都有自己的图书资料室,而且,大部分的內部参考资料,是需要亲自上门查阅的,没有师长推荐,苏亦想查阅另外两家单位的內部资料,想都別想! 安之敏说:“如果需要的话,小苏,你可以给我列一个清单。不过浮选法方面的资料,植物所跟北农那边估计都比我们丰富。” 苏亦连忙说道:“资料方面,之前在中大跟华农时,我就已经找好了。其实,相关的资料,我都已经在整理之中了,文章很快就可以写好。” 这个时候,宿柏说道:“到时候,你文章写好了,拿过来我看一下。” “好的!” 说完这事,苏亦终於可以离开了。 不知道为啥,跟自家导师聊天,总感觉有些心虚,只能怪宿先生气场太强了。 屋內,望著苏亦消失的身影,安之敏笑道:“你平时,对你的爱徒,都这么严厉吗?” 宿柏嘆了一口气,“这小子,我都不知道怎么教,似乎很多知识,他一点就通,我这个导师近乎摆设。” 安之敏说,“这很正常,人家家学渊源,才上初中,就有华农广外两大高校的教授保驾护航,而且,我觉得小苏的话,还有所保留。” 宿柏说:“正常,他爷爷是新会一中的老校长,特殊年代,保护了很多老人,他们新会自古多读书种子,这是有传承的。 因此,苏亦这孩子从小就在这种氛围之中成长,自然受到薰陶。 再加上他本人又非常有主见,知道自己想要啥。咱们很多人走上考古这条路都是阴差阳错,但是他不是,他很坚定。 甚至当初邓主任跟苏主任要收他为弟子,他也不答应,有时候,我也搞不懂,他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我当导师。” 安之敏笑道:“人格魅力?” 第11章:我上我也行!(求追读) 噗! 这话,让宿柏都绷不住了。 安之敏才正色道:“其实,这孩子跟你,跟对人了。他自小受到艺术薰陶,会绘画,喜欢艺术。你们北大考古专业,谁比你更合適?你为了学考古绘图,还跑去央美拜董希文先生为师学油画。不管是艺术还是在考古方面,你都可以引导他。这孩子要是不选你为导师,才是傻子呢!” “可是我不懂他说的植物考古啊!” 安之敏笑道:“你不懂,他懂就好,弟子不必不如师嘛!” 宿柏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安之敏打趣道:“老宿,你这人怎么这么彆扭呢,弟子有出息,你还不乐意了?或者,你是觉得我们在伤仲永?” 宿柏说:“不是,就是这孩子,过於早慧了!” 这一刻,安之敏终於知道他在担忧啥了。 人生三大忌:无权而多財,家贫而妻美,势弱而早慧! 宿柏无疑是在担忧苏亦势弱而早慧! 安之敏说:“你怕啥,不是还有我们吗?我们不行,不是还有夏先生吗?” 宿柏嘆气:“难啊,这孩子这一次弄的动静有些大了。河姆渡遗址的成果才过去几年啊,我们北大关於河姆渡碳化稻穀的碳-14鑑定结果还没完全整理出来呢,他就搞出这些成果了。別说国內会有很多人不信服,说不定到国外,还会造成很大的爭议。我担心这孩子,承受不住。” 其实,还有一点他没说。 经过这一出之后,苏亦要真的膨胀起来,骄傲自满,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满招损,谦受益啊! 安之敏沉默半晌,笑道:“你啊,就是杞人忧天,我想要有这样的担忧,都没机会呢,真羡慕你!” 话虽如此,但想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安之敏觉得,確实应该未雨绸繆。 於是,他笑道:“所以,你一大清早把我喊过来见你弟子,就是为了给他撑腰啊?” 宿柏摇头:“其实,我能做的也不多,比如这一次,就是他自己跟陈文驊沟通,独立推动江西仙人洞遗址的再次发掘,並没有利用我们北大的资源。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在胡闹,没有想到这小子,真把事情做成功了。 还获得粤博跟赣博两大省级博物馆领导的支持,我有时候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安之敏笑道:“只能说,这孩子长辈缘真好!” 宿柏也笑了,说:“因此,这一次,江西万年仙人洞的发掘成果,並非只有我们北大在背书,粤博跟赣博都有份,甚至,植物所也被他拽入局中。 我对孢粉分析不了解,但植物所的人既然认定,那么在科学方面就说得通。 到时候,他的文章发表出来了,孢粉分析方面,也有地质所的周坤叔以及植物所的孙香君帮他背书,我倒是放心。 然而,这还不足以服眾,现在把他打造成为我们考古行业內最懂运用植物学技术的人,对於他来说,也算是一种保护色吧!” 安之敏感慨,“你为你这个弟子,也算是良苦用心了,所以说,他选择你当导师,没选错!” 宿柏为啥把安之敏拉过来约稿? 为什么一定要苏亦把文章发表在《考古》上。 其实,就是为了把他打造成为植物考古方面的领军人物。 有这个身份背书,对於外界的质疑,就会过滤大半。 都没他懂植物考古,凭啥跑过来质疑他呢? 接下来几天,苏亦很老实,活动范围局限於校內。 確切来说,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泡在图书馆跟文史楼,偶尔也去一趟朗润园招待所。 之所以提及朗润园招待所,那是因为陈文驊还没有离京,朗润园招待所就是他的暂住之地。 50年代,北大搬入燕园,在这里新建了六座教职工住宅楼以及一座招待所楼(北招待所、简称北招),因为招待所一般招待的都是国內外的专家学者,因此也被称为专家招待所。 按照陈文驊的级別,肯定是没法入驻北招的,但他陪同江西博物馆副馆长彭世凡过来北大,以彭世凡的身份,入驻这里,问题不大。 再加上,有苏亦的私人原因,四捨五入,目前还是赣博普通馆员的陈文驊,也享受专家待遇了。 仙人洞遗址的发掘遗存,鑑定成果已出,陈文驊却迟迟不肯离京,並非他贪恋京城的繁华,主要是他想趁著在北大的这段时间把相关的文章赶出来。 这年代,要论哪所高校关於考古学的文献资料最多,非北大莫属。 这是他在南昌的省博物馆,所不具备的文献资源。 虽然他跟苏亦没法比,並没有《文物》《考古》两大主编抢著约稿,但作为赠品,他也享受《文物》编辑部主任王戴文当面约稿待遇。 要不是沾光,他一个赣博普通馆员,考古界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怎么可能有这种待遇。 这种情况之下,陈文驊肯定格外珍惜。 於是,陈文驊同志也像余华同志一样,享受著在京城招待所改稿的待遇。 这个过程,苏亦也都陪同著。 因此,这段时间,有陈文驊的地方,大部分都有苏亦,不对,確切地来说,有苏亦的地方,都有陈文驊。 用陈文驊的话来说,就是两人如影隨形,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苏亦汗顏,老陈成语用得有点生猛了。 文史楼三楼,阅览室內! 陈文驊望著满目琳琅的文献资料,满是感慨,“你们北大文史楼的藏书汗牛充栋,许多书连我在其他地方的图书馆都闻所未闻,这段时间,能够有时间在这里撰写文章,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满是感慨,“要是当年有机会来北大进修,该有多好!” 这种感慨,陈文驊已经不是第一次发出了。 对此,苏亦非常能够理解。 他前世三战北大,依旧未能如愿,若非重回70年代,他也没有办法圆梦。 北大作为百年学府,考古学的最高学术殿堂,陈文驊心生嚮往,实属正常。 苏亦笑道,“要不老陈,今年你也考我们北大研究生如何?” “老弟,你也想让我喊你一声小师兄啊?”陈文驊笑道。 苏亦因为年纪小,又是研究生。 因此,在歷史系,都被其他本科生喊小师兄。 又因为他在文史哲三系人气高,因此,也被其他两系的本科生喊小师兄。 这样一来,名声在外。 只要认识他的北大本科生,不管是不是歷史系的,都喊他一声小师兄。 这一段时间,陈文驊经常跟苏亦待一起,对於他这个称呼也不陌生了。 陈文驊有心来北大进修,但是真让他到北大读研,也並非易事。 仅仅是研究生初试,他就够呛。 对此,陈文驊笑道,“可不是每一个人都像老弟你一样是天才,我都一把年纪了,就算国家不拘一格降人才,有报考研究生的资格,然而,仅仅是考试,我就通不过,过去的十年,我荒废太多了,来北大读研,想一想都是奢望!” “老陈,你过去的十年可不是荒废,而是厚积薄发。现在,改开了,学术的春天已经到来,只要你在农业考古方面闯出名堂,就算未来要来北大当教授,也不是问题。” 听到这话,陈文驊哈哈大笑,连忙谦虚道,“老弟,可不能这样说,教授啥的,我是不指望了,要是能来这里进修,翻翻文献,写写文章,此生无憾!” “老陈,你这就虚偽了,你连我们北大的专家招待所都住上了,来我们北大当教授的日子也不远了!” 顿时,两人都笑起来。 显然,苏亦的话是说到陈文驊的心坎上了。 跟苏亦挖了一次万年仙人洞遗址,一不小心就挖出一个万年稻作遗存,使得他成为世界级考古成果的发掘人之一。 原本不该有的野心,也开始滋生! 但是他顶多就是希望能够在赣博站稳脚跟,在江西考古一亩三分地上继续耕耘,还真生不出来北大当教授的心。 这玩意距离他太遥远。 苏亦也只是开玩笑的。 就算前世,陈文驊被尊称为“中国农业考古之父”,但按照他的履歷,真要过来北大担任教授,也非易事。 但是担任一个“客座教授”,问题不大! 於是,苏亦笑道,“老陈,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產嘛!” 这浮夸风的口號一出来,把陈文驊嚇得一个激灵,哪里还有心思跟苏亦开玩笑,连忙说道: “老弟,慎言,慎言!” 至此,这个话题结束。 两人的话再次回归到写文章上来。 “我刚才的话,確实是有感而发,以前我想要写一篇文章出来,不经过个把月的时间,根本就没法完稿,结果,这才不过两三天,我关於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报告,都完成得七七八八了。” 说到这里,陈文驊还有些得意。 以前在地方博物馆,文献资料不足,想写一篇文章,都要折腾好久。 结果,这一次,他才在北大待不到一周,一篇高质量的文章就快要写得七七八八了。 这种感觉,不要太爽! 甚至,他有种错觉,自己要是在北大读书,身边有苏秉琦宿柏这样的名师指导,又有文史楼那么多专业文献支撑,一年下来,那么他发表在三大刊的文章,也不一定就比苏亦少。 第12章:楷书挺好的 这样一想,陈文驊就有些好奇地望向苏亦问道,“老弟,安主任跟你约稿的文章,写得咋样了?” 他內心深处,隱约有种想要跟苏亦比一比的想法。 然而,下一刻,苏亦的回答,就让他目光呆滯。 “前天,就已经写完了!” “啥玩意?前天?你仅仅用一天的时间,就完成一篇文章了?” 这话,把陈文驊刺激得不轻。 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竟然是前天。 这才过去第三天啊,也就是说,仅仅用一天的时间,这小子,就已经把文章写完了? 不对,不是一天,而是半天的时间不到。 要知道,当天下午他们才从故宫城隍庙回来,那时候,苏亦这小子,还没有动笔呢。 如果他没有说谎,那么这小子,仅仅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把文章给写完了。 这是要交给《考古》的学术文章啊,可不是投给报社的小文章。 一天晚上就写完了,你小子能不能不要这么敷衍啊! 然而,望见苏亦一脸真诚的模样,他就知道对方没有说谎了。 这才是最扎心的。 此刻,陈文驊望向花了三天时间,已经把进度条推进到80%的文章,觉得自己似乎白吃了几十年的米饭了。 察觉到对方古怪的表情,苏亦也意识到他可能受刺激了,毕竟,安之敏过来找他约稿,却没有陈文驊的份,这事,多少都有些说不过去。 苏亦连忙解释道,“老陈,你別误会,安主任让我写关於浮选法的文章,这种介绍性质的文章,不需要查阅多少文献,再加上此前我已经准备了不少的资料,写起来自然就快,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文驊也回过神来了。 “也对,之前从南昌去万年的路上,你就没少跟我们科普关於浮选法的知识,这类文章,对於我们来说宛如天方夜谭,对於你来说,却是有案可稽。” 话虽如此,但对於他来说,仅仅是一天晚上,就完成一篇文章,还是太快了。 隨即,陈文驊又觉得不妥,“老弟,这终究是《考古》的约稿,也是国內第一篇关於浮选法在考古发掘之中使用的文章,对於考古发掘之中回收植物遗存方面绝对是开创性的,你仅仅花一天晚上的时间,是否有些草率,要不要再润色一下。” 这一刻,他是真觉得不妥,已经没有跟苏亦比一比的心思了。 甚至,纠结一会儿之后,陈文驊又说,“老弟,要是方便的话,你的文章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在这个方面上,陈文驊还保持著考古人的基本传统,別人还没有发表的学术成果,要是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冒昧翻阅,可是大忌。 要不是两人的关係不错,他又没有別的心思,铁定不会有此一说。 对此,苏亦却没有多想,直接从背包里面就掏出草稿递给陈文驊。 陈文驊接过草稿,看著纸面上笔力充沛,行云流水的钢笔字,他又有一阵恍惚。 楷书! 过分了! 连草稿都用楷书写。 你这是要写字帖啊? “老弟,你这字,跟你一样,都是如此的让人赏心悦目啊!” 好傢伙,老陈是会夸人的! “仅仅是草稿,就能写成这样子,在硬笔书法上,老弟就没少下功夫啊!” 陈文驊一边说一边翻阅文章,翻著翻著,他的脸色就有些不对劲了。 因为草稿的页数,有点多。 这根本就不是两三千的字的小文章,看著草稿纸的页码,以及字体的疏密程度,跟他的想像不一样。 足足有六七千字啊! 这样的篇幅,在期刊上,已经算是比较长的文章。 要搁后世,那也是核心期刊的字数。 然而,让陈文驊惊奇的不仅仅是书写风格以及字数,更多还是文章的质量。 苏亦虽说文章没有引用什么资料。 但是参考文献里面,却列了不少文献资料。 不仅如此,还有几篇外文文献,苏亦甚至还生怕別人看不明白,特意添上译文。 这一幕,直接把陈文驊给搞宕机了。 原本还打算给苏亦文章查缺补漏的心思,已经消失殆尽。 眼前这一篇文章,不管是书写,还是篇幅,抑或参考文献,哪有一丝一毫的敷衍啊。 不仅不敷衍,还严谨认真得要命! 这一刻,陈文驊还能说啥。 难不成跟苏亦討论他本人一知半解的浮选法? 还是跟苏亦討论已经把译文写出来的外文文献? 一时之间,陈文驊喉咙蠕动,欲言又止。 最终,苦笑道:“老弟,你写草稿,怎么能够用楷书呢?而且还是魏晋之风的楷书,过分了啊,太过分了啊!” 对於陈文驊来说,从事考古工作,完全就是命运的捉弄。 他中学时代,是一个文艺骨干,吹拉弹唱、演戏、相声、快板,绘画什么的,都会一些,初中还曾经去过前线慰问部队。 高中的时候,喜欢上文学,经常给报社通讯稿,还成为厦门文联最年轻的委员。 因此,他的少年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作家或者艺术家,不管是写作、绘画,还是演戏唱歌,只要是跟文艺有关的事情,他都愿意。 为此,他还去考过上戏,结果,因为闽南口音重,普通话不標准,未能考上,只能参加高考,进入厦大歷史系。 就算在厦大的时候,他也是文艺骨干,当过校文艺部副部长,话剧团团长、合唱团的作曲、指挥兼团长,还时常在《厦门日报》副刊发些小文章。 陈文驊从厦大歷史系毕业,他並非一开始就学考古,而是当年一些言论被女友无意间写信曝光出来,被***,不能从事革命史研究,只能去挖墓。 在当年,对於很多人来说,考古就是挖坟掘墓,生孩子没屁*,再加上天天在野外跑,又困又累还危险,体面人都不愿意干,陈文驊没地选,甚至,为这,连相恋多年的女友都跟他分手了。 怎么也不会想到,毕业之后,会过上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的日子! 然而,就在他沾沾自喜,以为能做出一些成绩的时候,却偏偏遇到一个少年。 对方擅长绘画,却没有就读美院,对方明明有诗才,却没有就读中文系。 甚至,还会吉他自弹自唱原创作品,却只是自娱自乐。 明明很有文艺才华,却视为小道,一心就奔著考古这一行。 更加没有想到,对方的字体,也写得如此规整,在书法上,还下得如此深的功夫。 又如何让他不感慨呢! 当然,他感慨的不仅仅是苏亦的文艺才华,而是感慨,明明有这样的才华,却不愿意仗著天赋吃饭,偏偏主动跳入考古的坑。 这得多热爱啊! 也確实是热爱。 不然,如此年纪,又如何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 看著,手中的文章,他除了感慨苏亦的字好,他还能感慨什么呢! 然而,对於苏亦来说,陈文驊,也没有说错。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苏亦在书法上,还是用了一些功夫的! 前世,硬笔书法学了卢中南,没少临摹他的小楷。 今生嘛,软笔字上,更是没少写钟王二人,陈文驊说,苏亦的楷书有魏晋之风,並非胡诌,说明他是懂得欣赏书法的。 苏亦之所以用楷书,主要是为了书写规范,至於为啥有魏晋之风,完全就是他的硬笔楷书学的是卢中南的风格。 他一开始书写,中规中矩,写到后面,其实也没有办法拘泥於书体形式,都偏向行楷,主要是卢中南的楷书有点疏懒,写起来慢,不合適写大长篇,合適漫不经心,修心养性的练字。 但,其实这些不是关键,关键是陈文驊的心態!重点是,他看完一篇严谨的学术论文,却只能跟对方討论书法,这就有些荒唐了! 苏亦也哭笑不得,只好解释道,“其实,这也不算是草稿,已经是定稿,为了方便宿柏先生他们阅读,我用楷书抄写一遍。” 这个时候,陈文驊已经回过神了。 “啥?你是说,这篇文章,已经给宿先生他们审阅了?” 苏亦点了点头! 陈文驊再问:“宿先生他们有什么建议?” 苏亦摇了摇头,“宿先生说,史前考古不是他的研究范围,建议我找苏先生。” “那么苏先生怎么说?” “苏先生说,浮选法他第一次听说,让我自己拿主意!” 陈文驊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何必自取其辱呢! 宿先生跟苏先生他们都没有意见的文章,你嘴贱啥? 明明浮选法,孢粉分析,植硅石鑑定这些关於植物遗存的回收鑑定方法都是苏亦给他讲解的,为啥他会生出帮忙这小子查缺补漏的心思呢? 这一切,只能归功於这小子,手速太快了。 要不是,他是一个快枪手。 自己何至於生出这种荒唐的想法呢! 沉默半晌之后,陈文驊最终说道,“老弟,其实,楷书也挺好的!” 一个快枪手,就算是写楷书,也是不影响他的手速的。 陈文驊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第13章:这样的学生,谁不动心?(求追读) 既然要看书法,陈文驊索性就认真看起来了。 这个时候,他的脑海之中,就浮现出一种最为让正统书法家深恶痛绝的“馆阁体”! 一想到这,他就感慨连连,“老弟,要搁明清,你这是要参加殿试的进士之才啊,说不定还真拿下一个状元的名头呢!” 他也不是开玩笑,馆阁体,明清科举专用字体,笔法要精,结构要熟,工工整整,高效书写,不仅考验对笔法对字形结构的理解,而且还要写得快。 因为清代的殿试,是要求写一千到两千字的策论,全部都是小楷,固定格式,固定大小,不能涂改,整齐划一,所以参加这个考试,先不谈文章內容,光书草稿跟正文差不多就要4000字,就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偏偏,眼前苏亦的论文草稿,就有一种他在看明清科举状元写策论的感觉。 对於陈文驊如此直白的夸奖,苏亦倒是哭笑不得,“老陈,浮夸了啊!” 陈文驊摇了摇头,“还真不是,是老哥我肤浅了!” 清代殿试要考馆阁体,实际上也是把书法当成一个筛子。 在上位者看来,能够写好馆阁体的人,一定是心思縝密,性格沉稳,而且精力充沛。 並且,殿试考试,还不允许错字漏字,必然精神高度集中,一天下来,对人的精神跟体力都是一个非常大的消耗,就这种情况之下,还能够写得如此美观工整,文章又写得有理有据,这不是人才什么是人才? 因此,看著苏亦的草稿上的字体,他才有如此感触。 果然,天才的能力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啊! 因此,他好奇,“老弟,我看你的书法,有一些馆阁体的风格,老弟平时都是怎么练字的?” 既然对方提及馆阁体,那么苏亦就知道他说的说法,是毛笔而非钢笔了。 “確实有一些馆阁体的影子,我习字,也確实按照这个风格来练习,並且我爷爷是根据元代大儒程端礼的《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来练习的。” 对此,陈文驊还真不太了解,“怎么说?” 於是,苏亦说道,“小学习写字,必於四日內,以一日令影写智永千文楷字。如童稚初写者,先以於昂所展千文大字为格,影写一遍过,却用智永如钱真字影写。每字本一纸,影写十纸。止令影写,不得惜纸於空处令自写,以致走样,寧令翻纸,以空处再影写。如此影写千文足后,歇读书一二月,以全日之力,通影写一千五百字,添至二千、三千、四千字,以全日之力如此写一二月乃止。必如此写,方能他日写多,运笔如飞,永不走样……” 顿时,陈文驊恍然。 “果然,下了苦功夫啊!” 隨即,他又感慨,“之前在文物出版社,王戴文主任,还曾经感慨你为『朱门高徒』,当时我还有些疑惑,现在看来,估计是王主任看到你的字体之后,才会有此印象。” 元代程端礼的《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其实就是宋代朱熹“朱子读书法”的衍生物,使之形成条理清晰的规章。 这种朱熹理念的践行者跟推广者培养出来的弟子,说一句朱门高徒也不为过。 对此,苏亦能说啥? 听到“书院小二松”都能联想到鲁迅先生“两株枣树”的天才,从程端礼联想到“朱门高徒”,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 其实,对於苏亦的快,感受最强烈的人,不只是陈文驊,还有《文物》编辑部的编辑小张。 小张,全名张志生,三年前,从北大歷史系毕业,被分配到文物出版社,到目前为止,还是一个新人。 前几日,苏亦在《文物》编辑部的研討会,就是他担任的记录员。 之所以让他充当记录员,就是因为他主要负责跟苏亦对接的编辑。当初之所以选择让他跟苏亦对接,就是考虑他北大考古专业毕业的。 研討会结束还不到一周的时间,在编辑部王主任的催促之下,这一天,一大清早,张志生就骑著二八大槓从故宫城隍庙的文物出版社朝著西郊的北大燕园赶。 因为沙尘暴的缘故,张志生跟前几天的苏亦一样,从单位赶到北大的时候,也花了两个多小时,不过他跟苏亦不一样,他是地道的京城人,这种天气出行,对於他来说,也司空见惯了。 作为北大考古专业毕业生,回到母校,就跟回到自己家里一样。 一进入校门,他就直奔文史楼二楼考古教研室办公室去拜会师长。 这年头,就算北大的老师,想要在《文物》发表文章也不容易,因此,他这个身份给他非常大的便利性。 也让北大的师长,对他热情得有些过分。 比如,教授旧石器时期的吕遵鍔就打趣道:“小张,是不是我的文章又出问题了啊?” 张志生听到这话,就笑起来:“吕老师,您太抬举我了,就算是您的文章出问题,我也看不懂啊!” 吕遵鍔笑道:“好傢伙,说明你小子,当初在我的课堂上,不好好学习啊!” 吕遵鍔是研究旧石器时期考古的,就算有文章也不会发表在《文物》上,要发也会发《考古》或者《考古学报》,因此,也只有他有这个閒情逸致会跟张志生开玩笑了。 玩笑过后,吕遵鍔也好奇张志生的来意,“你是来找邹老师的吗?” 他口中的邹老师,就是北大考古“五虎上將”之一的邹恆。 对方是教商周考古的,这段时间,因为《商周考古》出版的问题,没少跑文物出版社。 张志生说:“邹老师的书,责任编辑是出版社的沈编辑,可不是我,我想找邹老师也没机会呢!” 这个时候,刚回到办公室的邹恆帮腔道,“小张,应该是过来找俞老师的!” 这段时间,北大考古专业经常跑文物出版社的老师,也不仅仅有邹恆,还有俞伟朝。 却没有想到张志生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是过来找苏亦的!” 吕遵鍔跟邹恆的第一个反应,苏亦的文章又出现变故了。 这段时间,要说北大考古,最重大的考古成果是什么,那肯定就是苏亦参与发掘的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了。 这小子,一不小心就挖出一个万年前稻作遗存,这事,教研室內部,想要低调,都低调不起来。 可以说,教研室的两位主任,为了苏亦的文章能够顺利发表,可是没少忙乎。 前几天才把俞伟朝跟苏亦喊过去文物出版那边,今天责编张志生还亲自过来了。 不出事,才见鬼呢! 然而,张志生回答,却完全出乎两位老师的意料。 “是好事,两位老师不要多想!” “啥好事?” 相比较邹恆,吕遵鍔却没有那么矜持,直接发问。 张志生说,“我们王主任让我过来,找苏亦约稿!” “约稿?” “文章不是才过审吗,咋又约稿了?” 这话,把两位老师都给整不会了。 文章还没刊登呢,又过来约稿了。 啥时候,《文物》这边缺稿件了? 难不成全国考古文物系统的专家学者,都集体摆烂了? 张志生知道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是没法脱身了。 於是,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吕遵鍔跟邹恆两人面面相覷。 事情的重要性,似乎再一次刷新他们的认知。 苏亦这小子,搞出来的成果,超乎他们的想像啊! 吕遵鍔笑骂道:“苏亦这个臭小子,那天去文物出版社,发生那么多事情,他都没告诉咱们,太过分了。” 邹恆倒是理解,“文章还没发表,估计,他也不好意思多说。” 隨即,吕遵鍔望向张志生,笑道:“小张,你可能来晚了!” 张志生疑惑,“苏亦现在不在学校吗?我一大清早,就从单位赶过来了,没有想到还是来晚了!” 心中鬱闷不已,都怪这该死的沙尘暴。 吕遵鍔却摇头。 看著他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 张志生都给看蒙了! 邹恆忍不住了,说:“前几天《考古》的安主任就来过一次了,好像也是跟苏亦约稿!” 啥玩意? 还不到一周,我就来晚了? 这个答案,直接把张志生搞懵逼了! 脑袋有片刻宕机! 恢復思考过后,张志生就直呼完蛋。 王主任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苏亦的稿件,果然被《考古》的安主任截胡了! 张志生有些愤慨,安主任太不讲江湖道义了,堂堂一个大主任都跑过来跟我抢稿子,还给不给年轻人条活路啊! 他可是一个文物出版社的新人,好不容易因为北大的香火情,成为苏亦的责编,还想跟苏亦保持长期的合作关係呢。 没有想到,第一次出门约稿,就被截胡了,这算什么事情啊! 我回去该怎么给王主任交代啊! 隨即,张志生就觉得不对劲。 这才一周不到的时间啊,苏亦的稿件就写完了? 不会这么快吧。 还有希望! 这个时候,他也坐不住了,连忙问道,“两位老师,知道苏亦现在在哪里吗?” 吕遵鍔有些同情地看著他,“苏亦,就在三楼阅览室,这小子,只要没有课,不是在阅览室就是在图书馆。” 说著,还拍著他的肩膀,“去吧!” 张志生连忙告辞,客套的话,也没有多说了。 看著他消失在办公室的大门,吕遵鍔望向旁边的邹恆,感慨道:“没有想到苏亦这小子,才到咱们北大不到半年,就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这谁能想到呢!” 吕遵鍔笑道:“老邹,是不是有些后悔,没能把这小子收入门下啊!” 邹恆瞪了他一眼,“你就不后悔吗?” 这傢伙,就知道在人伤口上撒盐啊! 其实,他后悔也没用,今年还没有评上副教授,他根本就没有招收研究生的资格,不像吕遵鍔,这傢伙虽然也没有评上副教授,但是北大就只有他一个研究旧石器时期考古,因此,被破格招收研究生。 去年,考古专业五个研究生,其中,就有一个研究生拜入他的门下。 因此,要说后悔,他也后悔。 这样的好苗子,谁不心动啊! 第14章:《文物》也来约稿了 文史楼,三楼阅览室! 苏亦见到张志生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也有些意外。 “张哥,你怎么来了?” “找你!” 张志生顾不得客套了,直奔主题! “文章又出事了吗?”苏亦问道。 见到张志生一脸慌张的表情,搞得他自己也慌了! 张志生苦笑,“確实出事了,不过,不是你出事,是我出事了!” 啥玩意? “我原本是过来找你约稿的,就是之前提及的浮选法相关文章,王主任让我过来问你,文章写好了没!” 这个时候,坐在苏亦旁边的陈文驊,脸色就有些古怪了! 见到他这一副表情。 张志生就知道自己真的来晚了! “苏亦,文章你真的给安主任了?”张志生还是问出来了,不得到確切的答案,他不甘心啊。 很快,他最好的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苏亦给出肯定的答覆,“文章昨天送去《考古》那边了!” 张志生喃喃自语,“我真傻,真的!” 啥玩意,这哥们,祥林嫂附体了? 似乎也察觉自己的不对劲,张志生有些訕笑:“刚才在楼下,吕老师他们已经提醒我安主任来找你约稿的事情,但是我不相信,非要过来找你问清楚。只是没有想到你的文章写得这么快,才一周不到,就把文章写好了!” 这时候,旁边的陈文驊的话,让他更加扎心了。 “不是一篇,而是两篇!” “啥?两篇?” 张志生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苏亦。 怎么可能这么快? 才一周的时间,就写两篇文章,而且还是两篇重磅级的文章,这还是人吗? 见到张志生变幻不可置信的目光,陈文驊终於找到心理平衡了。 心想,不光只有我被苏亦这小子刺激,其他人得知真相,也是如此嘛! 这一刻,陈文驊某种恶趣味终於得到满足了。 然后,还用过来人的口吻说道:“小张,你要是跟苏亦这小子相处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 怎么可能习惯啊! 张志生疯狂脑补! 难不成文章早就写好的? 可是早就写好,为什么不拿过来《文物》发表呢? 张志生又忍不住问道:“这是之前准备写好的文章吗?” 苏亦还没回答,陈文驊就帮忙抢答,“不是,我亲眼所见,他的文章写得確实快,我的文章才写到一半,他的两篇文章就写出来了,我抄书都没他快!” 苏亦说:“老陈夸张了!” 陈文驊笑道,“不夸张,一点都不夸张,就是快!” 这一刻,张志生五味杂陈。 脑海之中,全是我回去应该怎么跟王主任交代。 来之前,他还觉得王主任有些过分了,才不到一周,就过来催稿,生產队的驴也不能这样催啊! 结果,他还是来晚了。 更加让他鬱闷的是,只晚一天。 唉,真是的,又不是生產队的驴,那么拼命干什么,该歇还得歇啊! 隨即一想到,苏亦能够在一周內写两篇文章,张志生就多出一个想法,“苏亦,你稍等一会儿,我给编辑部那边回个电话,去去就来!” 北大门卫传达室是有电话的,但是只能拨通市內电话,就算如此也很贵,要不是十万火急,张志生也不会打电话,但是现在等不了了。 看著风风火火离去的张志生,陈文驊感慨,“老弟,你现在还真是个香餑餑啊!” 苏亦也感慨,“我也没想到张哥会亲自上门约稿!” “有啥想不到的,《考古》的安主任都亲自上门约稿,《文物》怎么可能缺席呢,现在你咋办?” 苏亦双手一摊,毫无头绪。 “你还有什么文章要写的吗?” “该写的都差不多写完了,早知道,就不把两篇文章交给《考古》那边了。” “你小子,还心疼上了!” “也不是,鸽了《文物》这边,多少过意不去。” 就在苏亦心里过意不去的时候,传达室这边,张志生也拨通了文物出版社的电话。 当他在电话里面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清楚,准备承受王主任的怒火的时候,对方却感慨道: “没有想到老安这么迫不及待,研討会刚结束,第二天,他就跑去北大约稿了。 我们確实大意,被他成功截胡。 不过,做不了第一,那我们就做第二吧,你都跑了一趟北大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张志生有些不確定问道:“主任,你是说,让苏亦再写浮选法相关的文章?” “还写个啥啊,人家把两篇文章都交给《考古》那边了,该写的东西差不多都写完了,我说的第二是孢粉分析!” “啥?” 这话都把张志生搞不会了。 关於孢粉分析在考古学上运用的相关文章,地质所的周坤叔早在63年就已经刊登在《考古》上了,还让苏亦写,有啥意思啊。 “我说你小子,脑子怎么就不开窍呢。苏亦不是咱们国內第二个在考古发掘上运用孢粉分析的考古人吗? 他这一次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使用的孢粉分析方法,是在周坤叔的方法基础上改良的。我当时还给他命名——苏氏法呢。 那么苏氏法是怎么来的?又改良了哪部分,具体在考古发掘上怎么使用? 这些是不是应该写出来啊? 正好,苏亦把他们这一次在仙人洞遗址发掘的成果发表在咱们《文物》上,还使用到孢粉分析,因此,让他把孢粉分析苏氏法的相关文章发表在咱们《文物》也非常合適。 这样一来,咱们也没有必要跟老安他们抢文章了!” 张志生恍然,“主任不愧是主任,高瞻远瞩、远见卓识啊,不过,主任,咱们这一次约稿,要几篇啊?” “你傻啊,当然是有几篇就要几篇。反正,苏亦肚子有的是墨水,人家《考古》都敢连要两篇,我们有什么不敢要的!” 话虽如此,王戴文还是懊恼不已。 这个安之敏,太不讲武德了! 心眼太脏了! 要不然,他们《文物》就把浮选法这个国內第一考古案例文章归入囊中了。 大意了! 对於第一,王戴文还是有执念的。 他跟安之敏不同,他不是干考古出身的,甚至连干文物出身都不是。 他以前在《中华书局》担任编辑,是搞出版的。 要不是当年在干校,被王野秋局长广纳贤才网罗到文物出版社,也不会成为《文物》编辑部的主任。 然而,正是他是外行,才更加希望干出一些成绩! …… “苏亦,你太了不起了!” 当苏亦关於孢粉分析苏氏法的文章写好,再次交给张志生手中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两周。 就算如此,两周一篇中文顶刊论文,对於普通的研究生来说,还是太快了。 但是对於张志生来说,却有些慢了。 之前一周的时间,苏亦写完两篇关於浮选法的文章交给《考古》那边,这一次,却用两周的时间写完一篇文章,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苏亦已经没有存货了。 不然,他为啥不多写一篇? 这年代,有学术的追求的学者,都巴不得自己的文章快速刊登呢,没有谁愿意藏私。 然而,就算如此,对於张志生来说,这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三周时间,苏亦就能够拿出三篇高质量的论文出来,平均一周一篇。 这种事情,张志生在《文物》待了三年,头一回见到。 要不是眼前少年的是天才,他都觉得见到鬼了! 苏亦也確实没有藏私。 对於他来说,写完《试论孢粉分析在考古学上的新运用》这一篇文章,关於植物学考古方法的文章,差不多就写完了。 毕竟,限制於时代科技发展,他想写植硅石技术在考古学方面的运用也写不了,这个时候,国內没有这个技术,欧美各国这项技术也不成熟,只能缓一缓了! 再说,因为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他跟陈文驊组团在《文物》《考古》两大顶刊刷文章,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爆出来那么多篇文章,已经严重超標。 要是他没有追求的话,就目前这些文章,都足够他硕士毕业了。 甚至,未来工作,不再写文章,都没啥问题。 这种情况之下,苏亦觉得自己確实缓一缓了! 跟两周前空手而归不一样,这一次,张志生再次离开北大的时候,除了苏亦的文章,也把陈文驊的《试谈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农业问题》一併带回,算是满载而归。 “苏亦,还有半个月,新的一期样刊就出来了,到时候你一定会一鸣惊人,震惊整个考古圈的,不对,应该说震惊整个学界,扬名海內外!” 离开的时候,张志生对苏亦不吝讚美之词,就连陈文驊也再一次享受到小张同志上门约稿的高规格待遇。 望著张志生离开的背影,陈文驊感慨道,“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发表文章,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苏亦笑道:“那是,对於老陈你来说,有手就行了!” 陈文驊愣住半晌,反应过来之后,哑然失笑,“有手就行了!” 这一刻,老陈多少有些飘了! 第15章:来自时代的降维打击 翌日,陈文驊离开了入驻大半个月的北大专家招待所,正式踏上返程的火车。 跟来时不一样,陈文驊是单独返回南昌。 原本是苏亦跟老师俞伟朝负责送行,结果,俞伟朝被系领导临时叫走,无法送行。 於是,就由大师兄马世昌代表宿先生他们,跟苏亦一块送行。 其实不止马世昌,许婉韵也来了,就连宿先生另外一个研究生姚华山也来了。 师门的师兄师姐,都非常感谢陈文驊对苏亦的帮助跟照顾。 这阵仗,倒是把陈文驊感动得不行,一再坚持自己去火车站,不需要那么麻烦。 其实,也不是很麻烦。 从北大到首都火车站,不需要骑著二八大槓,有公交车,只需要从332路换乘103路电车即可,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非常便捷的出行方式了。 这年头的首都站主体建筑跟前世大差不差,楼顶依旧是两座醒目的钟楼,而且每一座都是镶嵌著大理石面的四面大钟,每到整点,钟楼就开始发出悦耳的《东方红》乐曲声,满满的时代特色。 因为陈文驊的坚持,马世昌三位师兄师姐,並没有隨行,最终只是由苏亦陪同陈文驊前往火车站。 刚到站,距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陈文驊就不舍道,“老弟,你在北大,好好保重,老兄我先返回江西,守住咱们的大后方,很快,我们会再相聚的!” 对於陈文驊来说,江西就是大后方,是他们的根据地。 苏亦笑道:“行,老陈,到时候,咱们爭取井冈山胜利会师!” 井冈山会师是玩笑,就算会师,也是在万年仙人洞,而不是在井冈山。 但两人都知道,大家很快又要在京城相聚了,这段时间,陈文驊也没閒著,除了写文章,也在跑其他的关係,为他筹备的《中国古代农业科技成就展览》到京展览疏通关係。 可以说,陈文驊之所以肯冒险陪著苏亦一起发掘万年仙人洞遗址,也跟这个展览有关。 早在71年的时候,陈文驊被借调回南昌从事文物展览工作,两年后,省博物馆復建,正式调回单位。 然后,75年,为响应邓公提出的“各行各业都要为农业服务”的號召,赣博討论“博物馆如何为农业服务?” 陈文驊认为文物下乡巡展,农民兴趣不大,建议搞一个歷代农业科技成就展览,下乡巡迴。 76年,赣博的领导同意了陈文驊的建议,然后,一筹备,就一年多。 恰好,1978年3月,全国科技大会召开,邓公提出“科学技术是生產力”的重要观点,无疑是给广大的知识分子打了一针强心剂,不少人都意识到科学的春天要到来了。 赣博方面,对陈文驊负责的古代农业科技成就展,也就更加重视起来。 领导重视,陈文驊等赣博工作人员积极筹备展览,於是,歷时两年多筹备的《中国古代农业科技成就展览》,最终於10月在赣博预展。 一经展出,很快引起了学术界的关注和重视,《光明日报》长篇报导,部委都派人到南昌考察。 之所以反响不错,主要还是跟展览质量有关。 为了筹备这个展览,陈文驊跟同事们,从全国各地文物考古单位收集各种实物、图片和文献资料,使得展览的內容丰富,更具客观性,甚至可以说,这样的展览,在国內有且仅有这么一个。 恰好,预展期间,《光明日报》一位老编辑在庐山参加“江南地区印纹陶问题学术討论会”之后,参观了展览,写了一篇报导在《光明日报》上发表,指出这是“利用文物考古为农业科技发展服务的有益尝试。” 也是这篇文章,才让展览引起各界的注意,甚至,部委都派专人到南昌参观了展览。 可以说,陈文驊能够在农史学术圈子崭露头角,那一篇在《光明日报》上的文章功不可没。 因此,这一次进京,陈文驊也特意去《光明日报》报社,拜访人家老编辑。 甚至,老陈还得到口风,要是这一次关於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发掘出来成果顺利发表,那么《中国古代农业科技成就展览》,不管是进京展览还是全国巡展,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一次,陈文驊返回南昌,说守住大后方,是调侃,完全就是为展览进京做好前期准备工作。 这也是为啥他会说,大家很快就再相聚的原因。 …… 隨著陈文驊的离开,苏亦的生活,也开始回归正常,每天早起,都要绕著未名湖跑几圈,这是他保持比较好的习惯。 伟人说过,欲文明其精神,先自野蛮其体魄。苟野蛮其体魄矣,则文明之精神隨之。 想搞学术,没有一个好的体魄,是不行的。 就说他在考古这条路上的启蒙者——梁思永先生,可谓是天之骄子,才华横溢,成就斐然,然而,就这样一位考古行业先驱者,三十岁不到就开始多病缠身,英年早逝。 別说梁思永先生,就说他前世,就是身体不行,在考古现场晕厥,才重回这个年代的。 其实,不说苏亦自己,他身边的师长,也都督促他坚持锻炼身体,都生怕他年少的身体,扛不住野外艰辛的条件,会步入梁思永的后尘,三十岁不到,就多病缠身。最终,像梁思永先生那样身患重疾,也来一个英年早逝。 这还真不是凭空担忧,谁让梁任公就是他们新会人,偏偏他的偶像又是梁思永呢。再加上,他年纪尚轻,师长们得知他的学术启蒙人是梁思永之后,这个担忧就一直挥之不去。 这也是他研究生复试的时候,宿先生给他机会跟隨邓广铭先生学宋史的原因。 不说北大的师长,就连他家里的长辈,也担心他这个身子骨,贸然从五岭之南到京畿之地,会受不了这边的气候,每每来信,都要嘘寒问暖,关注他的身体。 因此,不管从哪一个原因,对於苏亦来说,野蛮其身体,都是非常重要的。 除了每天的晨跑之外,苏亦最爱乾的,就是打排球。 国內有四大排球之乡,文昌、台山、漳州以及嘉排。 其中台山旧称新寧,就在新会隔壁。 民国时期,台山排球队就曾代表国家参加第8届远东运动会,並夺得冠军,这是中国运动员夺得的第一项排球国际比赛冠军,此外,建国以后,新寧排球的运动员,也经常活跃在各大世界级赛事之中。 其实,说了那么多,主要是想说,新会的排球文化也很浓厚。 从小他就喜欢打排球。 现在,到北大读书,他也没有丟掉这个爱好。 其实,这个年代,三大球之中,排球在北大校园之中,最受欢迎。 不是因为排球酷,也不是因为受到女排精神的鼓舞。 完全就是场地限制。 三大球之中,篮球对场地要求比较高,而足球对场地要求大,只有排球的场地,最好解决。 在角落种下两根木桿拉上球网,再用石灰粉划线,就是一个排球场,因为场地多,导致北大的学生都喜欢玩排球。 周日,下午,北大五四运动场旁边的排球场地,热闹非凡,不少学生在这里挥汗如雨。 苏亦赶到排球场的时候,这边已经站满了人。 人群之中,有两个青年朝他招手。 “小师兄,这里!” 稍胖的青年叫王训,偏瘦的青年叫张新,他俩都是考古专业78级的学生,是苏亦在北大的死忠粉,用他们的话来说,他们都是小师兄忠实的革命同志。 “小师兄,快,我们歷史系的人,又被中文系的牲口虐菜了,你赶紧救场!” 苏亦一出现,就被眾人簇拥著换人。 人群之中,也开始骚动起来。 “小师兄来了啊?” “不能换人,小师兄是研究生,他跟我们本科生打,那是以大欺小!” “臭不要脸的,陈健恭,你年纪都比小师兄大一圈,好意思说小师兄以大欺小。” 陈健恭厚脸皮道,“反正小师兄辈分比咱们大。” 顿时,人群之中,一阵鬨笑。 苏亦隨便他们斗嘴,也不掺和,而是开始做热身运动。 文史哲三系的男生,都喜欢在一起打排球,彼此之间也比较熟悉,平时玩球斗嘴,已经是日常节目。又不是打比赛,不需要那么拼命。 但等他热身完毕,歷史系这边的学生,还是把他换上场了。 苏亦也不是球霸,他现在16岁,身高177,这个身高在南方还行,在北方不算太高。 但是他家境不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又因为研究生补助高,时不时还有家里寄过来粮票跟副食票,营养也不缺,又保持运动,估计在停止发育之后,身高窜到180,应该没啥问题。 再加上他的身体素质不错,弹跳力好,因此177的身高,打排球足够了。 再说,他大多数情况下,不打二传跟主攻位置,因为学校打野球不讲究那么多规矩,所以基本上都是他负责发球。 大家之所以喜欢跟他组队,关键是他发球的方式,有些独特。 在这个年代,普遍採用勾手大力发球和正面上手发球的情况之下,他一来就採用了跳发球技术,直接就把这帮70年代的大学生给干蒙蔽了。 要知道,跳发球技术,直到80年代,才被欧美国家的一些男运动员依据身体条件的优势首先採用,进入90年代,跳发球技术才开始普及。 於是,面对这种来自时代的降维打击,北大这帮老三届的老大哥哪里扛得住。 这不,他一上场,来一个標誌性的跳发球。 嘭! 现场又是一阵欢呼! 第16章:你还缺一个舞伴 “臥槽,小师兄,就是牛掰!” 球场边,王训跟张新都把手掌拍红了。 其实,不止男生欢呼,女生也在欢呼。 没法子,主要是跳发球的姿势確实太帅了,配合苏亦的弹跳能力,一球过去,大部分的时候,都把对方给干懵逼。 其实,苏亦也不仅会跳发球,他还会快攻,因此,变换位置,跟歷史系的二传手配合打快攻的时候,同样把中文系的男生给干懵逼了。 这也是为啥中文系男生陈健恭,不愿意歷史系这边换上苏亦的原因。一换上苏亦,他们就会被虐菜啊! 大部分的时候,这帮傢伙只要输太惨了,也会请外援,甚至还会耍赖限制苏亦使用这些技能点。 但不管如何,只要在球场上,苏亦都是最靚的仔! 很快,一场球结束,苏亦下场休息。 就有两个中文系的姑娘朝著他走过来,其中,短髮的女生,年纪偏大,二十来岁,身姿丰韵。另外一个麻花辫女生,年纪跟苏亦相仿,朝著苏亦走来的时候,她绑著的两条麻花辫,一盪一盪的,洋溢著青春的气息。 “苏亦,好久不见!” 年纪相仿的少女,性格爽朗地跟苏亦打招呼,似乎见到苏亦在球场上出现,特別惊喜。 另外一个短髮女生,也是笑盈盈地望著苏亦。 “苏亦,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啥玩意? 隨即,他又想起来第一次遇见黎新叶的场景,他当时確实念了徐志摩的《偶然》,然而,那只是即兴。 不能每一次见到黎新叶都念徐志摩的诗歌吧,这都成啥了? 他又不是复读机! 然而,见到他脸色呆滯,方灵做出一脸遗憾的表情,“小师兄,你现在就算沉迷学术,也不能忽略对诗歌的喜爱啊,要知道,我们文学社还有不少姑娘等著跟小师兄你交流诗歌心得呢,比如某人!” “要死啊你!” 被方灵打趣,黎新叶不动嘴,直接动手反击,拧著她的胳膊。 两女开始打闹起来,青春的气息,就这样扑面而来。 被叫叶子的女孩,全名叫黎新叶,今年17岁,是北大中文系年纪最小的女生。 说到他跟黎新叶认识的过程,也比较好玩。 当时,宿柏先生带领著他们到博雅塔上古建筑课,结果,发现博雅塔墙体上胡写乱画的情况特別严重,甚至还有不少人在旁边大小便,於是,在苏亦的倡议之下筹建北大古建保护协会,然后苏亦就亲自挥毫泼墨写了《燕园建筑保护倡议书》贴到三角地。 內容就是抄了一遍《燕园情》,最后来一句: 爱护环境,人人有责,请不要在博雅塔等地方隨地大小便以及胡写乱画! 本来这事,很平常。 没有想到,黎新叶这姑娘竟然喜欢上苏亦的书法,当场就说,“你们这张帖子的毛笔字是谁写的,我想认识他,跟他交个朋友!” 然后,苏亦就被考古专业的学生推出去。 当时,苏亦也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他的名字,而是来一句,“同学,欢迎加入我们北大古建保护协会。” 他突如其来的话,把当时的黎新叶弄懵了。 这姑娘稀里糊涂,就被苏亦忽悠进入古建保护协会,然后,这姑娘再追问他的名字的时候,苏亦念了一首徐志摩《偶然》的诗句,“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说完,人也消失在三角地之中。 真正跟这姑娘认识,还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当时,黎新叶恼怒自己被骗,见到苏亦,就开始上前討说法,问他为什么要躲自己。 苏亦又开始胡说八道。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待,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噗嗤! 黎新叶还没怎么著,她旁边的同伴就先笑了,“叶子,她说你是母老虎。” 当时,就连在苏亦身边的王训跟张新都竖起大拇指,“小师兄,就是牛。” 黎新叶竟然学著老虎张牙舞爪,“吃了你。” 一来二去,大家就认识! 后来才知道,这姑娘是一个標准的文艺女青年。 黎新叶之所以因为苏亦书法好,就想认识苏亦,也是有原因的,她是中文系的,加入五四文学社之后,就经常把她们的诗歌写在白纸贴在三角地的宣传栏上供大家鑑赏。 结果,就有人在帖子下面留言,吐槽毛笔字写得好丑,气得这姑娘发誓一定要练好书法,然而,短时间內,是没法练好毛笔字的,於是,就打算找一个毛笔字写得好的人,来抄写她们的诗歌。 黎新叶毛笔字写得不咋滴,但却是文艺骨干,喜欢诗歌文学戏剧,还会唱歌跳舞,然后,大家就调侃,这不就是女版苏亦吗? 再加上,两人年纪相仿,一来二去,大家就成为好朋友。 双方寒暄过后,方灵打趣道,“苏亦,你这是出关了?” “出啥关?我又不辟穀修仙!” “这段时间,我们过来球场,都没有见到你,在图书馆也没有碰到你,王训他们说,你正在闭关写论文。这不,今天在这里见到你,这不就证明你出关了吗?” 黎新叶笑著解释。 苏亦恍然,也笑道,“这么说来,確实出关了。你们呢,近来可好?” 方韵说,“跟你差不多,也在闭关,不过你是闭关写论文,我们是在闭关备考,要不是今天周日,被某人拉过来球场,我们还在图书馆看书呢!” 苏亦笑道:“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两位同学,也是如此。” 噗嗤! 两女都笑起来了。 然后,方灵笑骂道:“苏亦,你这张嘴啊,都可以说评书了。” 苏亦的出现,对於北大77-78级的本科生来说,刺激可不小。不少人受到他影响,都想跳过本科,直接考研,反正恢復高考这一两年,国家是允许跳级考研的,方灵跟黎新叶都有这个想法。 而方灵口中的某人,不用想也知道是黎新叶了。 这姑娘跟苏亦关係不错,对於苏亦的习惯,都非常了解,知道每一个周日下午,整个古建保护协会的成员,没事干就被苏亦拉过来打排球。 没法子,古建保护协会就是以考古专业为主建立起来的,社员大部分都是考古专业的学生,苏亦担任首任社长,每周的固定活动就是周六下午打排球。 之所以不安排在周五,主要是周五,他全天都需要在宿柏先生家里上课。 被打趣,黎新叶也落落大方,笑道,“主要是看书久了,有些闷,就想出来走一走,然后听到球场上欢呼喊著小师兄加油,就过来看一看!” 苏亦笑道,“男生打球有啥好看,还是你们女生打球好看。” “为啥?” “赏心悦目啊!” “呸!” 苏亦不仅喜欢打排球,也喜欢看人打排球,尤其是看女生打排球。 《季羡林日记》关於看女生打球,是这样写的: 1932年12月1日:“过午要去看同志成中学赛足球和女子篮球。所谓看女子篮球就是看大腿,说真的,不然的话,谁还去看呢?” 1932年12月21日:“看清华对附中女子篮球赛。附中女同学大腿特別黑,只看半场我就回来了。” 还好,北大的女生大腿比较白,尤其是中文系的女生就更白了。 因此,他跟大师一样,有著相同的喜好。 说著,他拿著一个排球递给黎新叶,“玩会?” “好啊!” 黎新叶也不拒绝,欣然接过去。 不过,她並没有下场,而是拿著球放在手中垫球玩。 一头麻花辫隨著排球的跳跃飘荡著,就算没看腿,看著少女明艷的咲夜,也足够赏心悦目。 玩了一会排球,黎新叶才说出来,这一次的目的。 “苏亦,今天天气不错。” 苏亦听到这话,下意识接话,“確实,没有沙尘暴,正是春日好时光。” “正好今天晚上有舞会,苏亦,你是不是还缺一个舞伴啊?” 啥玩意,这个转折得让人猝不及防啊! 然后,他刚抬头,目光就跟少女明媚的笑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电光火石间,他心领神会。 “是的,叶子同学,你愿意成为我的舞伴吗?” “可以的!” 黎新叶,欣然答应! 见到这一幕,其他人忍俊不禁。 这个年代,北大的周末舞会,跳的就是电影之中比较常见的交谊舞。 当然,不会跳也没有关係,也可以瞎跳,没有那么正式。 只要舞曲响起来,隨便手舞足蹈就行,舞技一般,也没有人笑话你,当然,也不局限於交谊舞,偶尔跳下水兵舞或迪斯科、伦巴。 但有一个关键,跳舞必须有舞伴。 毕竟,这年代校园舞会,不流行蹦野迪。 因此,大家只要去参加舞会,都会邀请异性当舞伴,当然,也不一定非要自带舞伴,也可以在舞场上临时找,只要你脸皮足够厚,一般不会缺舞伴。 黎新叶跳舞很好,她妈妈是部队文工团的,从小就打算把她培养成为文艺兵,结果,这姑娘爭气,直接考入北大了,但童子功还在呢,有时候,想跳舞的时候,就找苏亦。 主要是她跟苏亦年纪相仿,又是熟人,因此,大多数时候,苏亦都会成她的舞伴。 这种情况之下,苏亦自然不会拒绝她的邀请。 苏亦一答应下来,少女立即露出明媚的笑靨,明显感觉到她內心的雀跃。 旁边的王训开始也朝著苏亦挤眉弄眼,苏亦选择无视。 其实,周末舞会,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组团的。 黎新叶也不会一个人去,必定会跟著方灵,男生也如此,王训跟张新也都跟著苏亦,忠实的革命战友,可不是说说而已。 於是,1979年,春,苏亦的第一个周末舞会,就这样到来了。 第17章:苏亦日记(求追读) 2月14日 新开这本日记,也为了督促自己下个学期(划掉,改成这个学期)多下些苦功。 先读完手中的莎士比亚,哦,呸,我不是胡適之,我不需要读莎士比亚,先读渡边哲信的《西域旅行日记》,上一次在宿先生的房间,隨意翻阅,感觉还不错,现在有时间,恰好精读。 2月15日 渡边哲信的《西域旅行日记》阅读中,记录內容始於1902年8月16日大谷光瑞一行从伦敦出发,止於1904年(明治37年)4月19日。唉,上个世纪的西域確实是一个宝地。 丝绸之路的六个魔鬼,一遍遍地掠夺国家瑰宝,留下了满目疮痍和百年纷爭。 2月16日 渡边哲信的《西域旅行日记》阅读中,王训和张新过来找我打排球,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开啥玩笑,书还没读完,打什么球,什么?今天中文系跟歷史系的姑娘有比赛?算了,不读这破书,影响心情,还是打球吧。 阿q说,和尚摸得,我为什么摸不得,季羡林先生都看腿了,我为啥看不得,黎新叶这姑娘不愧是学习舞蹈出身的,那双腿,弹跳力相当好啊。 哎,我绝对不是因为上一次周末跟她跳舞才特意关注她的腿,主要是这姑娘弹跳力真的好。 2月17日 打球。 呸,打啥球。 被师姐许婉韵揪住,要给她讲解植物考古相关的论文,没有想到黄妘萍师姐也在,后来,马师兄跟姚师兄也来了,我成了专题讲解员。 开始我是不愿意的,听说,这是宿先生安排的任务,算了,我一个尊师重道的人,怎么可能会不愿意呢。 2月18日 读书、写字、跑步,没打球,要上课。 2月19日 上课。 上的还是英语课。 老师就是秦尔雅。 本来我躲在后面的,结果这位女老师,竟然把我喊起来回答问题。秦老师,好像对我特別关注,难不成是因为当初来北大复试,我在她面前念《飞鸟集》的缘故? 难道是我的错觉? 事实证明,秦老师確实在关注我。 刚下课,我就被喊住了。 她竟然问我的近况,还问我近来有没有读《尔雅》。 好傢伙,我又不懂训詁学,没事读啥《尔雅》,隨即想到当初复试吹出的牛,当著对方的面,说正在读《尔雅》,就有些汗顏,秦老师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这本书不好读啊,搞不好就会陷入进去。 於是,我连忙转移话题。 跟她说,我前段时间在中大中文系学习,跟商容二老学习古文字,確实涉猎到《尔雅》,因为容庚先生的四舅也叫尔雅,全名邓尔雅。 秦老师,很吃惊。 然后,又问我都学到了啥。 我胡诌了一些金文。 就打算离开。 没有想到,秦尔雅得知容庚先生给我篆刻一个姓名章,也想拿一个姓名章。 我以为她想要容庚先生亲手篆刻的印章,连忙摇头,开啥玩笑。 容庚先生给我刻章,已经是破例了,中大中文系的师兄们都没有呢,自己是幸运儿,怎么可能还因为秦尔雅去找容先生。 没有想到这位英语女老师展顏一笑,说:“我不需要容庚先生的,你帮我刻就可以。” 好傢伙,过分荣幸啊! 当然秦尔雅也没有白拿,她竟然送我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而且还是郑振鐸先生的译本。 果然,她还记得这件事。 没有想到,重回七十年代(涂掉),自己还是跟《飞鸟集》扯上关係。 孽缘啊! …… 2月20日 疯了。 人家胡適之的日记,最长不过百字,我竟然写那么长,而且跟秦尔雅的对话,就水了好多字,罪过。 这玩意,日后肯定不敢公布出去,铁定不能出版了,太丟脸了。 刪除吧。 毁灭吧。 果然,正常人,谁写日记啊! …… 正常人,其实也会写日记的。 对於研究考古学史的人来说,《夏鼐日记》就是必读物,对於相关专业的人来说,《夏鼐日记》也同样非常重要。 它已经变成非常珍贵的史料。 一开始,苏亦写日记就是打算玩胡適日记的梗,然后,写著写著,就发现自己特能水。 这日记就没法继续下去了。 日记还是要写的,但是不能瞎玩梗了,要老老实实地记录相关日常。 未来自己真的有机会成为考古大家,《苏亦日记》说不定就可以成为后世研究考古学史学生人手一部的存在呢。 苏亦在北大的日常,不仅有娱乐活动,学业压力也非常大。 除了固定研究生的课程,他也会上一些本科生的课程。 歷史系的他要上,东语系的课程也会上,东语系那边,金克木跟季羡林先生的课程都非常有意思。 当然,78年的时候,北大梵语专业並没有招生。所以,金克木先生开设的並非纯粹的梵语课程,而是讲授著梵语文学,属於作为印度文学的一部分来讲授著梵语文学史。 而且,老先生上课,极具个性,根本不需要用教材,拎著一支粉笔在黑板板书之后,口若悬河,然后开始讲故事。 讲述一段梵语文学史,就分享著他的故事。 还挺有趣。 苏亦没法像这些老先生一样,深入地去研究梵语,他不会藏文,也不会拉丁文,也不会德文,从语言过渡到梵文的基础,他並不具备。 偏偏,他学的佛教考古,未来深入研究这个领域,懂一些梵语终究会好一些,当然,不懂也没有关係,现在恰好有老先生开设相关课程,他就去蹭课。 毕竟,除了金克木之外,他也需要跟周一良先生学习。 此外,西语系这边也上,他需要加强外语水平,这边除有英、法、德、俄等专业之外,还开设拉丁语和古希腊语课程。 虽然前世读博,但有些明显的短板,还是需要补齐的,比如语言方面,只会英语是不行的,日语还必须跟上,导师宿柏先生日语那么好,他不能不会,此外,之所以学拉丁语和古希腊语,主要为了学习梵文做准备,西方学者,想要学梵文就必须学会拉丁文。 当然,他也不追求,现在就掌握,来日方长嘛。 其实除了这些,英文也要加强,因此苏亦去蹭秦尔雅的课,又遇见黎新叶了。 这姑娘考研,也需要强化英文水平。 见到他又出现在自己的课堂上,秦尔雅有些意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说到他跟秦尔雅的关係,並非只局限于姓名章跟《飞鸟集》。 两人的交集其实还不少。 自从在课堂上碰见苏亦之后,秦尔雅主动找他聊天的次数就多了。 后来,苏亦才得知。 这年轻的女老师,是想要参加出国留学选拔考试。 去年5月份,教育部举行了十年以来首次全国大学英语教师出国留学选拔考试,结果,她落榜了。 根据她的了解,可能是口语方面还薄弱一些。 於是,她就找上苏亦,希望以后,两人可以多一些口语交流。 孽缘啊! 前世,因为《飞鸟集》暗恋上学校的师姐,对方考上北大,北大成他的执念,结果,他三战北大,每一次都过了初试,复试被刷,结果,师姐后来就去英国留学。 没有想到重回北大,还因为《飞鸟集》结识一个女老师,对方也要去英国留学。 还真巧! 唯一庆幸的是,这不是自己暗恋的对象。 这一刻,苏亦都差一点忍不住问,你偏要去英国什么意思,英国到底有谁在啊? 第18章: 导师也在偷偷努力 “苏亦,你小子,越来越有出息了!” 这天周五,苏亦跟同门,一起到朗润园上课。 课程结束,眾人离开朗润园。 大家的话题,就一直围著苏亦打转,没离开过。 起因是大家发现,宿柏先生竟然在书房摆放著好些植物学相关的书籍。 “宿先生这段时间,竟然在看孢粉学的书籍了,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说话的人,师姐许婉韵,这个肤白貌美、盘靚条顺的上海姐们,此刻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打量著他,多少让苏亦有些吃不消。 宿先生为啥要看孢粉学的书籍,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旁边的姚华山跟马世昌都憋著笑。 马世昌最终说道:“这些书,还是我去图书馆帮忙借阅的,听说书单就是小师弟列出来的!” 苏亦也只能憨笑。 没有错,受到他的影响,宿柏先生不仅让他教授师兄师姐们相关知识,就连他本人也开始关注植物学知识。 之前,宿柏让他收集整理植物考古相关的资料,国內外的都要收集,还让他列出相关论文目录,以及相关外文文献也要翻译出来,方便同行使用。 没有想到,第一个使用的同行,竟然是自家导师。 显然,宿柏先生也决定补足这些知识空白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宿柏先生的书房会多出孢粉学相关书籍的原因。 一开始,苏亦还打算帮对方到图书馆借阅相关书籍 但宿先生不让! 没有想到,宿先生转身就找马师兄帮忙借阅。 甚至,他们今天去家里上课的时候,宿先生还特意把书本收起来呢。 结果许婉韵眼尖,被她发现了。 “苏亦,你可以啊,都能给宿先生开书单了,啥时候,也给我们开一个书单啊!” “婉韵姐,你就不要笑话我了!” 苏亦装死,但许婉韵却不打算放过他。 “笑话你,我哪里敢啊,自己偷偷摸摸地搞出那么大的成果,自己吃独食,不带我们一起,亏姐姐我还这么疼你,每一次进城都给你带好吃的,没良心的,白疼你了。” “婉韵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了。万年仙人洞遗址那边能不能发掘出来东西,大家当时心中都没谱,万一,没有成果,那么我就成为学界的笑话了,这种事情,我可不能连累你!” “还希望你多多连累我呢,要是你这一次愿意连累我,我也不至於每一次过来朗润园,都被宿先生数落!” 这个肤白貌美,盘靚条顺的上海姑娘,此刻,满是愁绪。 因为,刚刚在宿先生家中,她又一次被拿来跟苏亦比较,然后挨训了! 苏亦喊冤,她今天之所以挨训,主要跟撞破了宿先生的秘密有关,宿柏先生这是在偷偷努力,然后悄悄惊艷所有人呢,结果,她撞破了,还说出来。 她不挨训谁挨训。 这个时候,二师兄姚华山说道:“婉韵,我也比你好不到哪里去,刚才宿先生询问我佛教史典籍阅读情况,脸色都掩饰不住的失望,你们都见到了吧,你们说,我不努力吗?也不是,我几乎每天都待在图书馆,早出晚归,但宿先生还是不满意,为啥?还不是苏亦这小子,太有出息了!” 这种情况之下,苏亦能说啥,只能求助似望向大师兄马世昌。 马世昌笑道:“老姚,跟小师弟比,你还真比不上,从开学到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阅览室跟图书馆,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几乎没有个人时间。 你一到周末,就是去中文系找你的老乡,不是联谊就是结社,这小子,除了周五跟我们一起到朗润园上课,周六跟周一,也都要到燕东园。这大半年来,除非必要,你见到他主动去哪里游玩吗? 还有,婉韵,你跟小师弟,也没得比,一到周末就进城,故宫长城颐和园什剎海,你可没少逛,甚至还经常跑留学生公寓看电影。 你们啊,要是有苏亦一般的心思放在学业上,也不至於被宿先生数落!” 这一次,苏亦跟陈文驊他们组团在《文物》刷论文,衝击最大的人,就属这两位同门了。 马世昌,年纪最大,经歷最多,心態也最平和,唯有许婉韵跟姚华山心態最失衡。 没法子,在学业上,他俩別说跟苏亦这个妖孽比较,就算跟马世昌比较,都稍差一些。 无怪他俩,会觉得压力巨大! 听到马世昌的话,许婉韵也不介意,而是轻笑道:“哎哟,马师兄,我们討伐苏亦这个小叛徒呢,你怎么叛变革命队伍,站在他那边啊!” 姚华山搭腔,说:“对啊,马师兄,我们就是心理不平衡啊,这小子天赋好就算了,还这么努力,都把我们衬托得跟傻子似的,每一次跟他一起到朗润园上课,我都提心弔胆的。跟他一比较,我就像皓月之下的萤火虫啊!” 许婉韵附和道:“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我们又岂敢跟苏亦这个妖孽比较呢!” 这俩一唱一和。 苏亦都扛不住了! “姚师兄,婉韵姐,你俩就不要再捧杀我了。我几斤几两,我清楚啊,这一次,完全就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走了狗屎运而已。” 扑哧! 这一次,轮到许婉韵笑起来了。 其实,大家也只是说笑。 也没真的,有人会埋怨他什么。 “你啊你啊,把自己说得那么惨,其实,你有成绩,我们大家都替你高兴,我跟老姚又不是傻子,自打第一天见到你,姐姐就知道你是一个天才,就从来不拿自己跟你比较。” “你小子,这一次,弄出那么大的成果,就应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谦虚啥啊!” “咳,婉韵姐,夸张了,我还没登科呢!” “你都读研究生了,还说没登科,要知道咱们北大的前身可是京师大学堂,大学堂第一批招生的就是仕学馆,招的可是进士跟举人,甚至,后来还有所谓的进士馆。要搁清末,苏亦同学,你现在说不定就是进士老爷了。” 说到这里,这姐们惊呼一声,“天啊,难不成,你想当状元?要是这样的话,你只能回去参加高考了,到时候拿一个省状元,问题不大!” “咳,婉韵姐,真的夸张了!” “不夸张,你小子不参加高考,不拿一个省状元,绝对是中国高考界的重大损失。” “扑哧!” 这一次,连马世昌跟姚华山都绷不住了! 苏亦啥情况,他们一清二楚,不会自討没趣拿自己跟他比较,然而,不比较,不代表不羡慕啊! 羡慕是真的羡慕! 这小子,才研一,就弄出来一个世界级的成果,谁能不羡慕啊。 虽然他的论文还没有发表出来,但他挖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在北大歷史系这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大家都期待,他论文发表出来之后,对於行业到底有多大的衝击。 第19章:《文物》样刊 其实,在北大,不仅仅同门对他这一次仙人洞发掘成果有关注,北大歷史系的师长也都在关注著他此次的发掘成果。 苏亦除了每周五需要去朗润园,周六还要去燕东园上课,燕东园24號是著名歷史学家周一良先生的住宅,这时,他还没搬入朗润园跟季羡林做客,还在燕东园。 说到他跟周一良先生的认识,也是巧合。 他至今,都记得跟老先生相遇的场景。 他当时本来打算去图书馆借阅《大唐西域记》,与对方偶遇,但並不认识对方,苏亦就问了一声先生好,这一声先生好,引起了周一良先生的兴趣,询问他是否认识自己。 苏亦实话实说,“先生,我今年刚到北大读书,除我们系的个別老师,其他院系的老师都不太认识,敢问先生,是哪一个院系的?” 结果老先生就来一句,“我是你们歷史系的。” 这个回答,把苏亦搞不会了。 好在,他脸皮厚,再次询问老先生教授哪一门课程。 名讳不好问,但问授课,却是可以,本来也没有犯啥忌讳,没想到老先生却来一句,“只不过是北大无书可教的可怜教书匠罢了。” 这个回答,当时直接把苏亦搞宕机了。 后来在图书馆二楼,老先生填借书条的时候,苏亦才见到对方的签名——周一良。 当时老先生得知他正在看佛教史典籍《高僧传》,还饶有兴趣地问他:“你年纪这么小,看得懂这书吗?” 苏亦说,“看不太懂,需要藉助一些工具书。” 对此,老人更加好奇了,“你这个年纪,怎么会看这本书?”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躲在北大图书馆的角落,捧著一本冷门的佛教史典籍《梁高僧传》,对於老先生来说,多少有些衝击了。 苏亦只能解释,“我是考古专业研一的学生,跟宿柏先生学习佛教考古,因为年纪小,钻了空子成为研究生,史学基础不牢固,因此,需要多读一些佛教史典籍。之所以会看《高僧传》,是按照陈垣先生所著的《中国佛教史籍概论》来读的。不过,我的古文功底弱,读典籍,有些吃力。” 老先生对他如此年纪,就成为北大的研究生,尤为吃惊,最后感慨道:“也难为你了,读这些典籍,没少吃苦头吧?” 苏亦有些不好意思说:“倒也没有,我是新会人,自小对於梁任公以及陈援庵两位先生的书,都比较感兴趣。” 老先生露出恍然的神情。 梁启超跟陈垣,两位大学者,都是新会人,也是近代中国的史学大师。 苏亦作为新会人,受到两位先生的影响,读他们史学著作,也正常。 可能是閒来无事,“一老一小”,就开始閒聊起来。 苏亦的情况,老先生也了解得七七八八。 然后周一良好奇问,“你听说过我?” 苏亦也不隱瞒,“报考北大考古研究生之前,曾经对歷史系的各位师长,做过一些了解,还读过您的《魏晋南北朝史论集》,以及您跟吴於廑先生主编的《世界通史》。” 这一天,老先生谈兴正浓,跟苏亦聊了不少。 聊到最后,还饶有深意地对苏亦说,“以后佛教史以及魏晋南北朝史料方面,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恰好我对这些方面有一些研究心得。” 老先生是谦虚了。 他一个大学者,怎么只是有些心得。 作为陈寅恪先生的弟子,他可以说是权威。 当年他在哈佛读博的时候,博士论文研究的就是中国密宗,对於这些佛教以及魏晋南北朝史,再熟悉不过。 自此,只要在图书馆遇到周一良先生,苏亦就不吝於请教。 请教的次数多之后,老先生估计是觉得他態度诚恳,勤奋好学,就特意定下周末到图书馆给苏亦答疑。 到了最后,老先生起了爱才之心,直接让他周六上门授课了。 授课的內容,也不局限於佛教史,其实这不是周一良先生的专长。 他的专长是日本史以及魏晋南北朝史。 因此,周末到燕东园,苏亦一待就一天,上午学日本史,下午学魏晋史。 得知苏亦有点日语基础之后,老先生又开始教他日语。 这个时候,苏亦才知道,周一良先生的日语非常好。 在哈佛读博的时候,他主修的就是日文。 博士毕业之后,还被哈佛聘为教员,教了两年日文。甚至,回国到清华任教,还是教日文。 於是,到了后面,苏亦在燕东园这边学习的內容,就有些杂乱了。 日文要学习,日本史以及魏晋南北朝史也要学。 甚至,还会读一些日本歷代文学名著。比如《竹取物语》《今昔物语》《心中天网岛》等。 除了周六,苏亦周一晚上也需要赶去燕东园。 因为周一晚上,要上梵文课程。 之所以定在周一晚上,听师母邓懿说,周先生当年在哈佛求学的时候,每周一晚上都要到梵文教授柯拉柯家上课,於是,周先生多年来,都保持著每周一晚的梵文阅读习惯,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 在对方看来,他既然研究佛教考古,就不能不懂梵文,懂梵文,能够看懂古印度的相关典籍文献,对於佛教考古,事半功倍。 后来苏亦才知道,老先生为啥愿意这样不求回报的,对他倾囊相授。 这一切,都跟对方的境遇有关。 因为受到梁晓身份的影响,审查期间,周先生一不准讲课,二不准写文章,三不准出头露面。这种情况之下,不少同事学生都对他避之若浼。 也正是因为如此,老先生才喜欢到图书馆阅览室閒逛,就是想更近距离地跟学生相处。 偏偏这个时间段,有苏亦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跟他年少经歷相像的少年愿意跟他求教学问,这种情况之下,老先生怎么会不动容。 用邓师母的话来说,老周这是要把苏亦当衣钵传人来培养了! 其实,苏亦没有这个野心。 不管是日文梵文还是日本史魏晋史,他连初窥门径都算不上,更多是在夯实基础的阶段,但架不住老先生热情啊! 这一天周六,苏亦照常去燕东园24號。 刚进门,周一良先生就问道:“这段时间,我去哪里都能够听到有人討论你在江西万年仙人洞的发掘成果,但是你这个小傢伙,口风紧得很,那么长时间,来我这里好几次了,却不曾透露只言片语。今日,我要是不问,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说了?” 苏亦解释道,“我主要是不好意思说,之前发掘成果鑑定不出来,后来成果鑑定出来了,文章发表的过程之中,也是一波三折,所以,我希望文章发表出来之后,再跟您匯报!” “你啊,要不是我还有几个老友,都差点被蒙在鼓里了。那么现在呢?文章发表,还有问题吗?” “没啥问题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的《文物》期刊,就会刊登我的文章。” “行,我期待著,到时候一定拜读你的大作。” “周先生,您就不要笑话我了。” “这可不是笑话,是真的期待。” “期刊出来了,一定要第一时间拿给我。” “好的!” …… 一周之后,张志生再一次出现在北大校园之中。 这一次,他不是来约稿的,而是来送样刊的。 没有错,新的一期《文物》样刊出来了。 “样刊一来,王主任就让我给你送过来,今天过后,期刊就正式发行了,到时候,各大邮局都可以订阅,不过,你不用订阅,王主任已经给你留二十本期刊了,不多,只是一个心意,还望你不要见怪。” 生怕苏亦不理解其中的意义,张志生解释道,“主要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二十本已经破例,你还要更多,就需要订阅了。” 样刊出来,还是需要校对的。 校对完毕,才正式印刷发行。 王戴文直接让张志生提前拿样刊给他,还给他留二十本杂誌,已经很难得了。 主要是王戴文觉得他是年轻人,不对,觉得他是少年人,少年心性,难得有这样的大的成果发表出来,需要广而告之,跟亲友分享,特意破例给他留出二十本刊物,不然,按照惯例,只有样刊。 苏亦哪能不知道好歹,连忙感谢。 要知道这年头的《文物》定价0.6元,20本就是12元,现在北大的助教工资也才50左右。 这20本期刊,確实是不小的心意,当然,不仅仅是金钱价值,更加重要还在於“破例”两个字,破例就意味著以前根本没有的事情。 也表明了,《文物》这边对於他的重视。 张志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握著手中略有分量的《文物》期刊,苏亦心中也感慨万千,忙乎了两个多月,终於不负期望,终於见刊了。 摩擦著纸张的触感,闻著沁出来的印油味道,翻阅著书页,看著铅印的大写字体標註的熟悉文章题目。 苏亦心中感慨万千。 现在陈文驊不在,突然拿到样刊,身边確实少了分享的人。 当然,在北大,可以分享的人,还是不少的。 比如他在北大的师长,以及同门。 这个时候,苏亦第一个反应就是周一良先生。 因此,周六早上,苏亦拿著样刊,赶往燕东园24號楼。 清晨,晨露未晞,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初春的京城,是真的冷。 周先生的房子在24號二楼,因为是在北门,基本照不到阳光,就更加阴冷了。 虽然有暖气,但是每一次清晨过来,苏亦都有些冷得受不了。 这个时候,邓师母就拿著暖手壶过来给他暖手。 “小亦,今天过来这么早,还笑嘻嘻的,是有好事?” 苏亦也不隱瞒,“师母,今天《文物》的样刊出来,我拿给周先生看看!” 邓师母笑道:“那確实是大惊喜了,老周都惦记著这事好些天了。” 苏亦放下暖手壶,进入书房。 周先生正等著他。 第20章:赠周一良先生 “样刊出来了?” 显然苏亦跟邓师母的对话,被周先生听到了。 苏亦拿出样刊,递过去。 “明天才正式发行,现在只有样刊,您老不要见怪。” “样刊才更加有纪念意义。” “为什么?” “稀少!” 老先生笑道,“要论收藏价值,仅次於手稿!” 苏亦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权当老先生逗他开心了。 接过他递过去的期刊,周一良先是翻看目录,然后,就笑了。 因为他发现,苏亦的文章《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再论稻作起源》竟然是期刊第一篇文章。 学术期刊的第一篇文章,一般来说,地位是比较特殊的。它往往被视为该期刊同期文章中质量较高的文章,是论文发表前期刊编辑、评审委员会等同行评议认定的高质量论文。 不仅如此,还有另外两篇,也有苏亦的名字,是他跟別人合著的。 这个发现,让周一良诧异不已。 因为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不至於绝无仅有,却也极其罕见。 尤其是,对於《文物》这样的行业顶刊来说,能够有这样的待遇,足以说明编辑部对苏亦这一次发掘成果的重视了。 翻看完目录,周一良没有继续翻阅,而是把样刊递给苏亦,苏亦有些愣神。 啥意思? 这就完了? 不看了? 然后,还没等苏亦反应过来。 周一良又把一支钢笔递给他。 这一次,苏亦真的蒙圈了。 “周先生?啥意思?” “愚笨!” 周一良笑骂道:“给你钢笔,当然是让你写字了。” 苏亦继续懵圈! 最后,还是站在门外的邓师母笑道:“你周先生是让你给他写赠言呢,但他不好意思明说!” “小子,愚笨,还是邓老师懂我!” 苏亦闹了一个大红脸。 敢情周先生是打算把样刊占为己有啊! 但是一时半会儿,该写啥赠言呢? 见到他迟疑,周一良打趣,“怎么,捨不得给我啊?” 苏亦连忙摇头。 “那还不写。” “就写,现在就写!” 苏亦也不再迟疑。 唰唰唰! 一行字跃然纸上!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最后又写道,“学生苏亦,赠周一良先生!”接著又补上日期。 周一良还没说话,邓师母就笑道:“小亦,不愧是艺术世家的子弟,硬笔字也写得如此赏心悦目。不过,还是有些美中不足。” 不等苏亦反问,邓师母就说道:“还缺一枚印章!” 周一良笑道:“你不是说,前段时间在中大,容庚先生给你刻一方姓名章吗?有没有带在身上。” “带的!” “赶紧拿出来。” “我去给你找印泥!”邓师母很热情。 沾染印泥的姓名章,戳在样刊的扉页上。 这一戳,象徵意义大过於实际意义。 这是容庚先生赠送他姓名章之后,第一次真正使用。 甚至可以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赠送书籍给师长。 儘管这是一本期刊,並非他的专著。 那么周先生为什么还要他写赠言,邓师娘为什么要他盖上姓名章呢? 完全是两老用行动表示对他的支持和鼓励。 不然,周先生何故会对一本样刊,表示出那么大的兴趣,要如此郑重地让他盖章赠书。 盖好章,样刊就一直被邓师娘拿在手中。 对於苏亦写的文章,她也好奇。 一边翻阅一边笑道,“小亦,老周可受不起你这样的讚誉!” 她说的讚誉,其实就是苏亦刚才写下的赠言。 对此,苏亦笑道:“当得起,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听到这话,周一良邓师娘两人都笑起来了。 邓师娘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跟你周先生学习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其实,苏亦的赠言跟他的回答,都出自《论语·子罕》,原文如下: 顏渊喟然嘆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啥意思? 省流版:老师的学问与道德,我高山仰止!想要学习,但学不来! 故此,才有苏亦那么一说! 对此,周一良也被他这个马屁拍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骂道:“滑头!” 邓师娘离去,苏亦跟周一良才正式討论文章的事情。 周一良说:“我这几天,看了你先前写的文章,都是关於稻作起源的,学界提及稻作起源,就绕不开你的这些文章了。以后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之於你,就类似於仰韶遗址之於安特生;周口店遗址之於裴文中;西阴村遗址之於李济,后岗遗址之於梁思永。” 听到这话,反而轮到苏亦不好意思了。 “周先生,我何德何能跟这些前辈相提並论!” “你不用谦虚,只要你这篇文章经得起考验,那么未来考古学史上,你必定榜上留名。” …… 这一天,北大文史楼,考古教研室。 一眾老师也都在討论著新一期《文物》期刊。 吕遵鍔望著俞伟朝,“俞老师,没有想到你的口风这么紧!” 邹恆感慨,“对啊,自从《文物》復刊以来,同一期刊登同一个作者的三篇文章,还是第一次呢,没有想到竟然是苏亦这小子完成的。” 俞伟朝解释,“实话实说,能够三篇文章同时刊登,也出乎我的意料。” 吕遵鍔、邹恆两人不信。 俞伟朝苦笑道:“你们都说绝无仅有了,我怎么会事先知道,其实不止我不知道,就连苏亦本人也不知道,他只负责供稿,至於文章什么时候发表,要不要排队,这是《文物》编辑部那边的事情,我们哪里能够干预。” 吕邹二人接受这个解释。 吕遵鍔说,“这么说来,只能说王戴文主任太有魄力了!” 这个时候,年轻教师李博谦突然说道:“听说,前段时间安之敏先生过来找苏亦约稿了,说不定跟这事有关呢。” 眾人恍然,显然是《文物》这边感受到来自《考古》那边的压力,才整出一个大新闻。 之前《文物》编辑张志生前来约稿的时候,对苏亦表现出来那种急切的態度,他们亲眼所见,都认同李博谦的猜测。 全世界迄今范围內发现最早的栽培稻遗存,世界级的成果,由不得《文物》编辑部那边不破格对待啊! 吕遵鍔说道:“这个新闻確实太大了,从今天往后,我们考古圈就要热闹了。” 邹恆笑道:“其实不止考古圈,估计农史圈也热闹起来。” 俞伟朝说道:“到时候,新闻界,估计也会热闹起来。” 这一刻,大家都望向俞伟朝。 俞伟朝有些疑惑,“看著我干啥?” “现在苏亦这小子要出名了,你可要好好看护他,不要让这小子乱说话。” 俞伟朝哑然失笑,“这小子猴精猴精的,哪里需要我看护,再说,有苏主任跟宿主任看护著,哪里需要我操心。” 眾人也笑起来了。 要论对苏亦的宝贝程度,整个考古教研室,还有谁比得上两位主任。 第21章:新会出人才 不仅文史楼这边热闹,歷史系办公室,静园二院这边同样也很热闹。 考古教研室两位主任,也正在跟歷史系的主任邓广佲討论《文物》新一期的文章。 邓广佲说,“你们考古教研室,確实扔出一个重磅炸弹,这事,都惊动了周校长了,甚至,今早季校长就给我来电话,还埋怨我们歷史系这边没有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他口中的周校长,就是时任北大校长周培源,至於季校长则是季羡林,对方现在是主管北大文科的副校长,也兼任著东语系系主任。 因此,文史哲三系都属於他管理的业务范围。 现在歷史系这边弄出那么大的成果,惊动了校长,他作为副校长却不掌握新消息,多少有些被动。 苏秉琦解释道,“实话实说,这事也出乎我们的意料,主要是苏亦的文章此前存在爭议,《文物》能不能刊登,还需要找专家论证,只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同期刊登三篇文章。” 邓广佲望向宿柏,“季庚,你的口风也太紧了吧。” 宿柏的回答跟苏秉琦大差不差,“《文物》那边的决定,我们也搞不懂,这段时间,大部分都是苏亦那小子在跟他们的编辑对接,甚至,你也知道,这小子很有主见,又在故宫院刊担任见习编辑,跟《文物》编辑部那边同属故宫,因此双方的关係也熟,要不是这一期《文物》期刊出来,我也不知道他有三篇文章发表在其中。” 他俩是邻居,又是北大的老同事,关係更近,说话也更隨意。 邓广佲接受这个解释。 实际上,他也不是一点口风都不知道。 可以说,这是他担任歷史系主任之后,系里面出的最大的学术成果。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更不要说,苏亦文章出变故的事情,他也曾经跟苏亦本人確认过,甚至还打算联繫北大学报那边,一旦《文物》卡著文章不给发表,就让学报发表,只是没有想到《文物》不但发表了,还一下子扔出来三篇文章。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小覷了《文物》那边的魄力了。 《文物》这种系统內的顶级期刊,发表一篇文章,跟三篇同发,表现出来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態度。 这是復刊以后的首次,又是那么大的成果,怪不得惊动了周校长。 文章还没正式发表,考古教研室这边想要低调,免得文章真的出现变故,徒增笑话。 但是现在文章已经发表出来,想要低调已经不可能了。 既然正副校长都要过问,那么歷史系这边就必须重视。 邓广佲跟苏秉琦、宿柏两人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亲自给副校长季羡林匯报情况。 其实,对於苏亦,季羡林也不陌生。 他多次从老友周一良口中获得苏亦的情况,知道对方虽然在审查阶段,却没有閒著,依旧在教授“弟子”,而这个弟子,就是苏亦。 甚至,这孩子入学之后,就没少去东语系蹭课呢。 因此,苏亦这个北大文科年纪最小的研究生,在分管文科的副校长季羡林那里已经掛上了號。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孩子確实不负天才的称呼啊! 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邓广佲和季羡林两人又联袂去校办给周培源匯报。 路上,季羡林笑道:“季庚收了一个好弟子啊,我可是听说,你也曾经起了收徒之心?” 听到这话,邓广佲苦笑,“是啊,这孩子確实聪慧,当然,我之所以起了收徒之心,主要还是觉得这孩子年纪太小,不適应田野发掘工作,当时觉得他可能还弄不清楚史学跟考古的真正区別,就给他一个选择,没有想到这孩子主意非常正,就是奔著考古去的。” 在北大歷史系,邓广佲想要收苏亦为弟子,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有想到这事也被季羡林知道了。 这个时候,邓广佲感慨,“幸好这孩子不跟著我,不然就真的误人子弟了!” 季羡林笑道,“这孩子,也算是百年一遇了,就算在近代史学界,也是少有的。” 邓广佲感慨道,“確实少有,就算是静安先生口中的『甲骨四少』,在他这个年纪,也没有获得这样的成就!而且,这孩子走的也不是传统金石学的路子,完全就是在復刻思永先生的路子!” 季羡林说道,“他们新会出人才啊,应该说,这孩子家中的长辈,是有大学问的!” 对啊,如果家中长辈没有大学问,怎么能够培养出来这样一个近乎於妖的孩子呢! …… 在北大,並非只有师长跟校领导在討论苏亦,学生內部,也都在討论苏亦。 尤其是苏亦的大本营歷史系考古专业。 77-78级的本科生,对刊登在新一期《文物》上的文章,都集体失语了。 尤其是他的两个小跟班——王训跟张新,都在心中直呼臥槽。 “我的天啊,小师兄太厉害了。” “不愧是我们的小师兄了。” “世界级的成果啊,真的被他挖出来了,太了不起了。” 於是,这一天,苏亦挖出来世界上最早的水稻遗存这个消息,就通过这两货的传扬,在歷史系不脛而走,然后,在文史哲三系迅速扩散。 於是,北大文史哲三系的课堂上,同学们都在不断地討论著。 尤其是歷史系的课堂最为热闹。 “你们知道吗?小师兄,挖出世界上最早的水稻了。” “啊,最早的水稻不是在河姆渡遗址吗?怎么被小师兄挖出来了?” “那属於过去,最新的一期《文物》已经公布出来了。” “真的假的?期刊在哪里,我也去看看。” “別跑了,图书馆没有了,只能去文史楼的阅览室,不过已经被同学借走了。” “对啊,我都排队一个多小时了,还轮不到我观看。” “考古专业的同学太过分了,竟然顺走了书架上的《文物》,还特意去找小师兄签名。” “还可以这样?” “听说小师兄事先预定了一些期刊,特意赠送给他们?” “天啊,那我也去找小师兄!” …… 第22章:学术报告会 这一刻,不少人都在找苏亦。 实际上,苏亦真的很好找。 只要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习惯出没的地方,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文史楼阅览室,一堵一个准。 这帮傢伙都过来找他要期刊的。 对此,苏亦哭笑不得,“別闹,我又不是邮局跟新华书店,哪里有那么多《文物》期刊,再说,咱们系里面就有订阅,图书馆也有,大家相互借阅就可以。” “根本就看不到啊,我都等了好久了!” “对啊,我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待在阅览室,根本就借阅不到。” “听说小师兄,你手中还有一些期刊,要不给我们看一看?” 苏亦摊了摊手,“別打这个主意了,我手头上的,都已经邮寄给外地的师长了。” “那手稿呢!” 有同学问道。 “对,对,手稿也行,手稿总该有吧?” “想啥呢,手稿已经投稿了。” “那草稿总该有吧?” 问话的同学是王训,眼珠子贼溜溜的。 苏亦笑骂,“少打鬼主意!” 这傢伙,哪里是想看文章,完全就是打他手稿的主意。 手稿的收藏价值,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怎么会给这小子钻空子! 然而,眼前闹哄哄的,又不得不处理。 这个时候,王训提议道,“要不,小师兄,你给我们上一堂討论课吧。” “对啊小师兄,我们古建保护协会,都好一段时间没有活动了。” “趁著这次机会,咱们做一期中国稻作起源的校內学术討论会如何?就由咱们古建保护者协会来主办。” 对此,苏亦也不拒绝,就把这事交给王训跟张新来操办。 对於他俩操办校內学生活动的能力,苏亦一点都不担心,他们可是恢復高考之后老三届的学生,名副其实的老大哥,人生经歷丰富,可不是后世的初入象牙塔的小萌新。 很快,北大大饭厅面前跟三角地的宣传栏上,就多了北大古建保护者协会承办的“中国稻作起源”专题学术报告会相关消息。 听到主讲人是苏亦之后,北大校內炸了锅。 苏亦还是小看了王训他们的折腾能力,或者说,他小看了自己在北大的影响力。 中国稻作起源,世界上最早水稻的发掘者,亲自当主讲人,別说文史哲三系的学生,其他院系的学生也感兴趣啊。 报名人数超乎想像,原定於文史楼一楼的教室根本就不够用。 这个年代北大最大的会议厅,就是校办主楼的会议室,但也比文史楼教室大不了多少。 於是,大家最终把报告会的地址选定在大饭厅。 北大大饭厅,就是后世北大百年大讲堂的原址,除了是吃饭的地方,也是学术报告跟文娱活动的首选之地,周末晚上,这里还经常举办校园舞会,热闹得很。 不过既然要借用大饭厅,就需要学生会来协调了。 学生会对此也非常支持。 於是,这事直接惊动了校团委领导。 歷史系的师长也被惊动了。 文史楼,考古教研室。 苏亦再次见到导师宿柏,跟苏秉琦先生的时候,也有些忐忑。 主要是这事先斩后奏,搞得两位师长都比较被动。 好在两位师长都没责备他,苏秉琦还说,“你的这个主意挺好的,就是太草率了!” 苏亦检討说:“主要是《文物》新一期期刊太少了,同学们想要第一时间翻阅,却看不到,都过来阅览室堵著我,我就想给他们简单讲一讲文章內容,没有想到这事闹得这么大。要不,报告会取消?” 对此,宿柏瞪了他一眼:“取消啥,校领导都知道了,还怎么取消,季羡林先生都询问学术报告会的具体时间,他要亲自过来,还打算邀请社科院以及中科院的相关领导过来。” 疯了吧! 要搞那么大吗? 於是,原本只是简单讲一讲的苏亦,也被搞得措手不及,学术报告会也只能推迟。 …… 东城区王府井大街27號,社科院考古所,《考古》编辑部,这里同样热闹著。 一眾编辑,拿著手中的《文物》期刊,望向主任安之敏满是幽怨之色。 没法子,谁让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成果,直接被《文物》期刊抢先发表。 要是这一期成果由《考古》发表,那么这一次扬名的,就是他们编辑室。 奈何,被《文物》摘取果实。 由不得他们不鬱闷。 安之敏对於这种情绪,最为理解。 在编辑室之中,他最年长,学术地位也最高,但他处事直率认真,日常工作中,也没有什么架子,甚至重大问题的决策上,也採用民主的方式,因此编辑室在他的带领之下,自由的气氛浓厚。 其他编辑稿件处理与他意见相左之时,也敢於仗义执言,常会爭得面红耳赤,满不在乎。 只要坚持得对,最终他总会採纳大家的意见。 因此,面对眾人幽怨的目光,他也不在意,而是说道,“你们不要这样看著我,看著我也没用,文章被《文物》发表已经成为既定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说到这里,他嘆气道,“说到底,还是我们跟地方的同志关係处理的不到位。 去年,赣博跟文物出版社联合举办『江南地区印纹陶问题学术討论会』,他们副馆长彭世凡跟《文物》的杨锦副主任是主要负责人,因此,两人关係莫逆。 这一次,苏亦参与发掘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成果优先发表在《文物》,就连苏亦本人,也没法反对。” 就算搞学术的,也离不开人情世故。 在跟地方合作方面,考古所確实比不上文物局。 前者是学术机构,后者是主管机构,考古所对比文物局天然就有劣势。 “现在把你们召集过来,就是想知道,你们对此事的看法。” 安之敏望向副主编卢兆殷,“要不,老卢,你发表一下看法?” 卢兆殷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唯有补救,不过在这个方面,安主任已经做得很好了。” 考古所编辑室內部,大部分都是北大的毕业生,比如杨弘、黄展越、徐原邦、曹延尊、徐保善等人,就连安之敏也都是北大文研所的研究生。 但卢兆殷不是,他毕业於福建协和大学歷史系。毕业后投身考古事业,1958年开始从事汉唐考古发掘和研究工作。 他研究领域,跟苏亦没啥关係。 但安之敏让他首先发言,確实是为了打样。 他是编辑室领导之一,更应该力挺安之敏。 实际上,整个过程之中,安之敏也没有什么错,大家觉得遗憾,无非就是成果被《文物》摘取而已。 有卢兆殷带头,其他也都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杨弘说,“苏亦不是已经给咱们发表了两篇文章了吗?我觉得下一期,应该全部刊登,在这个方面,咱们不能输给《文物》。” 他是苏亦的北大师兄,觉得应该支持一下这位小老弟。 黄展越说,“在这个方面,咱们肯定比不上《文物》的,他们已经发了苏亦的三篇文章,咱们仅有两篇而已。” 他也是苏亦的北大师兄,也觉得应该支持一下苏亦这个小老弟,但是跟《文物》爭风头,已经难了。 《考古》跟《文物》爭风头,其实只是表面,归根到底还是话语权之爭。 所长夏鼐主张,学术问题由考古所负责,文物局作为政府行政管理部门,负责统筹全国文物工作即可。 然而,偏偏文物局还兼顾学术研究工作,这样一来,考古所的地位就有些尷尬了。 由不得眾人不爭。 徐原邦却说,“还是不一样的,《文物》刊登的苏亦的三篇文章,其中只有一篇是苏亦独立完成,剩下的两篇都是跟其他人合著,而咱们这边却有两篇苏亦独著文章,含金量还是不一样的。” 同样,他也是苏亦的北大师兄,对於支持苏亦这个小老弟,他跟其他人的態度是一样的。 对此,眾人的眼睛都亮起来了。 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听到他们的討论,安之敏也笑起来了。 然而,他不在这个话题继续,而是问道,“你们都看了苏亦发表在《文物》的文章,其中也包括写给咱们的两篇,你们觉得他的水平如何?” 说到这里,他补充道,“拋开他的年纪不谈,咱们就事论事,仅仅討论学术水平!” “很高!” “对稻作起源深有研究。” “他提出来植物考古这个概念,据我所知,应该是国內第一人。” “他对自然科学技术在考古学上的应用,很有一套,是咱们考古学界难得的人才。” 拋开年纪不谈,考古所编辑室的眾人对於苏亦的学术水平,还是非常认同的。 “既然如此,那么就邀请苏亦到咱们所里做学术交流吧,到时候,咱们《考古》还可以做一期『稻作起源』专题,邀请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写文章参与討论吧。” 安之敏觉得,把苏亦打造成为青年一代的科学考古学领军人物的计划,是时候该提上日程了。 对此,並没有人反对,都纷纷表示支持。 苏亦的文章发表在《文物》,而且还是三篇文章同时发表,等於在考古圈放一颗大卫星,谁也没法无视,很快,学术圈就要热闹起来了。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对苏亦发出邀请,北大考古教研室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正式邀请他们下周一参与苏亦的专题报告会! 第23章:地质与考古 同样被邀请的人,还有植物所的孙香君。 作为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稻作遗存孢粉分析的鑑定人,新的一期《文物》就发表了她跟苏亦合著的《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孢粉分析》。 因此,新的一期《文物》月刊发行之后,她到植物所上班,就没少受到同事们的祝贺。 这一天,孙香君的心情非常好。 这一次的论文能够发表,对於她来说,完全就是意外之喜,简直就跟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差不多。 因此,当在单位接到苏亦的电话邀请之时,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苏亦,恭喜你啊。” “孙老师,同喜,同喜!” 电话里面传来少年轻快爽朗的声音,孙香君的情绪都被感染到了。 掛下电话,走出收发室。 同时,孔兆辰迎面走过来,见到她满脸笑容,好奇地问道,“孙老师,又有什么好事发生了?” 孙香君笑道,“北大那边有一个学术报告会,邀请我参加!” 一提及北大,孔昭辰立马心领神会,“是关於仙人洞遗址稻作遗存的事情?” “是的,苏亦要做一期关於『稻作起源』的学术报告会。” 自从孙香君协助鑑定出仙人洞遗址万年前的稻作遗存之后,苏亦的名字对於植物所眾人来说,已经如雷贯耳了。 对於孔兆辰来说,也是如此。 1962年毕业於山大生物学系,同年分配至中科院植物研究所古植物学研究室,多年来一直从事中国植被歷史发展和环境变迁研究。 对於苏亦创造性的把植物学技术运用在考古学,成功鑑定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他也大为震惊。 更是羡慕孙香君能够协助苏亦做稻作遗存的孢粉分析,这种送上门来的科研成果,是每一个科研人员梦寐以求的事情。 因此,孔兆辰问道,“孙老师,到时候,能不能带我过去,我对这个报告会也挺感兴趣的。” 孙香君笑道,“自然没有问题,其实,北大那边也邀请咱们所长过去,只要咱们所內的研究人员,谁愿意过去都没有问题。” 这就是香火情! 不管怎么说,孙香君都是发掘成果的鑑定人员,苏亦要做学术报告,孙香君肯定属於重要嘉宾。 这个世界级的成果,也有他们植物所的一份功劳。 孙香君就是最大的功臣! 能够沾光,孔兆辰与有荣焉,“那就太感谢孙老师了!” 其实,植物所內,不仅孔兆辰对苏亦感兴趣,就连他们所长也是如此。 孔昭辰前脚刚离开,孙香君就被喊到所长办公室。 见到孙香君,所长就满脸笑容,“孙老师,幸亏有你,不然咱们可能错失这么一个重大成果了!” 然而,对此,孙香君却不居功。 “其实,苏亦对於孢粉分析的技术流程很熟悉,理论知识非常丰富,唯一欠缺的就是实验室操作能力,然而,他的学习能力很强,第一天就可以上手操作仪器参与鑑定了。 当时,我们鑑定了几十组样本,没结果,都打算放弃了,最后还是他坚持,甚至,我有其他事情忙不开,都是他亲自操作仪器参与鑑定的,也是他率先发现样本之中孢粉的存在。” 听到这话,所长大为意外,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內幕,更没有想到孙香君会这样坦诚地对他说出来。 “就算如此,孙老师,你也是功不可没。” 孙香君道,“苏亦,那小子也是这么说,他还说我是他孢粉学上的引路人,就是看了我的文章,他才想到利用孢粉分析鑑定稻作遗存的。” 所长说,“没有想到你俩还有这样的缘分!” 孙香君摇头,苦笑,“这小子就是一个小滑头,其实,早在63年,地质所的周坤叔就已经写过孢粉分析在考古学上运用的相关文章。但是,这小子发掘仙人洞遗址的时候,却不把孢粉样本送去地质所,而选择来咱们植物所找我,您知道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因为这小傢伙觉得我没有做过考古相关遗存的孢粉分析,好忽悠!” “扑哧!” 所长绷不住了! 没有想到北大这少年天才还有这样一面。 “会不会是他们北大的师长的主意?” “绝无可能!” “这么篤定?” “是的,这小傢伙很有主见的,我听他们北大的老师以及江西博物馆的陈文驊说,还没有发掘万年仙人洞遗址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过来咱们所找我鑑定了,就是觉得我没这方面的经验,会按照他的指示配合进行鑑定分析。” 听到这里,所长对於苏亦就更加感兴趣,也决定接受了这一次北大歷史系的邀请。 …… 办公室內,周坤叔翻看著手中的《文物》期刊,心中五味杂陈。 又开心又鬱闷。 开心的是,在国內终於有考古人在考古发掘之中孢粉分析的知识了。 鬱闷的是,这样重要的成果,他竟然不是这一次仙人洞遗址孢粉分析的参与者。 这叫什么事啊! 在国內,他就是第一个呼吁在考古领域运用孢粉分析,63年的时候,《考古》就已经刊登他关於半坡遗址孢粉分析的相关文章,甚至75年的时候,他还跟地质所另外两个同事合著两篇文章关於孢粉分析的文章发表在《考古》上。其中,一篇就是孢粉分析怎么在考古学之中运用的,文章把怎么选取样本的方法也写得清清楚楚。 然而,这种情况之下,国內有考古学者利用孢粉分析鑑定稻作遗存,第一时间不来找他们,而是跑去植物所找孙香君,由不得他不鬱闷。 这究竟咋回事啊? 其实,跟他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有所內的叶永应以及严復华两位同事。 此刻,叶永应手中同样也拿著一本《文物》,望著周坤叔有些感慨,“没有想到国內除了我们研究室外,也有人开始把孢粉分析运用在考古领域上了,而且一上来,就发现这么了不起的成果。” 他们地质所跟考古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民国初期。 1916年以丁文江为领导中国地质调查所在京城成立,还聘请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为路矿顾问。才有了1921年仰韶遗址的发掘,因此,才有“百年中国考古,始於始自地质学家”的说法。 不仅仰韶遗址跟地质所有关,就连周口店遗址的发掘也跟地质所有关。 甚至后来为了发掘周口店遗址,农商部地质调查所新生代研究室,也就是现在双古所的前身。 也因为如此,地质所的人,始终有从事考古工作的需要。 对此,同事严復华也感慨道,“虽然国內是咱们地质所率先建设第四纪孢粉分析实验室,但是,植物所紧隨其后也建立相关实验室。孙老师大家也不陌生,她跟咱们是同行,50年代曾留学於莫斯科大学地质学系,后一直在植物所从事新生代孢粉学研究。只是没有想到她运气这么好,第一次跨界,就弄出来这么一个世界级的成果!” “確实了不起,竟然利用孢粉分析鑑定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要不是看到文章的结论,我都不敢想像,咱们国內竟然存在万年前的栽培稻。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孙老师不是第一次跨界,据我所知,他们的实验室也在做河姆渡遗址的孢粉分析,只是没有想到关於河姆渡的成果还没有出来,就率先公布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成果了!” 周坤叔收拢情绪,话语之中,儘是感慨。 国內从事孢粉学研究的学者並不多,他们不仅是同行,还都是中科院系统的研究所,平素也没少交流。 周坤叔確实认识孙香君,要论资歷,他比孙香君老一些。 他56年从西北大学生物系毕业后,就被分配到地质所,然后在时任第四纪地质研究室副主任刘东生学部委员指导下,筹建我国第一个第四纪孢粉分析实验室。 但他年纪比孙香君大三岁,再加上对方是从莫斯科大学毕业的,有外国名校留学背景,因此,对於孙香君,他还是比较尊敬的。 只不过对方的此前的研究,並没有涉及考古领域,只是没有想到对方第一次跨界,竟然有那么大的成果,確实让他们羡慕。 谈话间,三人最终还是把话题集中到孙香君的合作者之中。 周坤叔突然问道,“赣博的陈文驊,你们打过交道吗?” 叶永应跟严復华纷纷摇头,后者说,“我们地质所此前基本上都从事北方的调查研究工作。倒是孙老师竟然去江西做调查,关於江西方面,她写了不少的文章。” “那么北大的苏亦呢?你们谁听过他的名头?” 两人还是摇头。 这个时候,轮到叶永应说道,“第一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我查阅相关期刊之后,发现对方在《文物》《考古》都发表过文章,有关於遗址博物馆的,还有关於唐兰先生学术回顾的,其中还有一篇关於石峡遗址稻作遗存相关的,此外,他还在《中山大学学报》社科版发表过相关稻作起源的文章。不过他最终公开发表的文章是在去年,应该是新人。” “如果是新人的话,也是一个非同一般的新人了。”严復华说道。 周坤叔断然否定道,“不可能是新人,仅仅一年,就发表了那么多文章,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应该是新调任到bj的老师吧!” 这个时候,大家都在脑补,这是一个被运动严重耽搁的考古人,十年过后,进入了学术成果爆发阶段。 在考古领域有这么深厚的学术素养,对孢粉学有这么深入的研究。 那么年纪肯定也不小了,说不定跟他们差不多呢。 不然,也不可能成为此次仙人洞遗址发掘工作的主持人。 虽然发掘报告之中,有特別提及赣博的陈文驊是队长,但是大家都是在学术圈混,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文物》刊登的三篇文章,都有苏亦的文章,甚至第一篇文章还是苏亦的《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再论中国稻作的起源》,这就表明了队长的名头虽然掛在赣博陈文驊头上,但实际的主导者还是这位北大的苏亦老师。 三人商议片刻,也商议不出来什么头绪,最终决定由周坤叔打电话给植物所的孙香君询问具体情况。 这事弄不清楚,他们仨,今天都无法专心工作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竟然听到传达室师傅的喊话,“周工,有电话,是植物所的孙香君研究员!” 顿时,三人面面相覷。 说曹操曹操就到,也太巧了吧! …… 第24章:必须要保护好仙人洞遗址 其实,这一天,关注《文物》,关注苏亦的人,並不局限於京城。 几乎在订阅到《文物》的地方,都震惊於这一期《文物》公布出来的学术成果。 江西南昌,省博物馆,考古工作队同样热闹非凡。 同事们都纷纷地跟陈文驊道贺,就连馆长都亲自让食堂师傅加餐庆祝。 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啊,竟然被他们挖出来了。 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果。 这一刻,全馆上下,与有荣焉! 办公室內,副馆长彭世凡望向陈文驊,也满是感慨。 “谁能想到你们真的挖出这么一个世界级的成果呢,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陈文驊不居功,“这一切都是小苏的功劳!” 彭世凡笑道,“小苏居首功,但你的功劳也不小,不需要谦虚,要不是当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坚持要再次发掘仙人洞遗址,我也不可能支持你们。” “所以要说功劳大,也应该是彭馆你啊!” “屁,我就是写一写批条,做一些后勤工作而已,有啥功劳。” “要不是彭馆你领导有方,哪里有我们今天之成果。” 彭世凡笑骂道,“好了,別拍马屁了,说正事吧。” “啥正事?” “当然是关於仙人洞遗址的事情了,你们的文章发表出来了。这一天,给馆里打电话的人就没停过,都想过来考察,有人想拿出土样品,还有人想要跟我们合作继续发掘仙人洞遗址!” “什么,发掘仙人洞遗址?不行,坚决不行!” 陈文驊直接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一样。 开什么玩笑。 仙人洞遗址岂能说发掘就轻易发掘的! 说完,他就望向彭世凡,“彭馆,你可不要糊涂啊,我敢说,在咱们国內,懂得利用植物考古学的知识发掘仙人洞遗址的,有且仅有苏亦一个人,其他人根本就不行。” 彭世凡意外,“好傢伙,没有想到你这么回护苏亦这小子。” 陈文驊说道,“真不是回护,这是事实啊。” “我可知道,地质所的人,就曾经在考古遗址利用孢粉分析鑑定古环境和古植物,苏亦应该不是第一人吧?” “苏亦不是第一人,但是他是最厉害的啊,地质所的人,懂得提取植物遗存样本,但是他们根本就不懂考古发掘啊。 再说,他们也只是懂得孢粉分析,根本就不懂得浮选法啊。要是给別人胡乱发掘,咱们仙人洞遗址就真的废了。 当初苏亦老弟带领我们发掘的时候,可是非常谨慎的,发掘的区域非常小,儘量不破坏遗址的原始地面。 他说,仙人洞遗址是一个宝藏之地,不可以一下子糟蹋完了,要留著以后继续发掘,因为现在的科技还不够发达,很多植物遗存没有办法鑑定出来,未来科技发达了,咱们再次发掘,说不定有意外之喜呢。” 为了引起彭世凡的高度重视,陈文驊继续说道,“远的不说,就说过去,咱们的在仙人洞遗址发掘两次了,结果,根本就不懂利用孢粉分析鑑定出土遗存,白白浪费那么多次机会。 要不是苏亦老弟,咱们都不知道猴年马月才发现遗址內存在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前车之鑑,后事之师,不得不防啊!” 显然,陈文驊有些急了! 不过,刚说完,就见到彭世凡似笑非笑的表情,陈文驊就意识到老领导在故意拿话誆他呢。 陈文驊索性就不装了。 “彭馆,咱们不仅不能让其他单位参与仙人洞遗址的发掘,咱们单位最好也不要再继续发掘了。甚至不仅仅仙人洞,就连旁边的吊环洞,我觉得也应该封存起来。 甚至,不能继续在附近的大荷山继续採矿了,应该保护好山体的整体环境。苏亦老弟说了,要是保护好了,咱们仙人洞遗址就有可能建立像西安半坡遗址那样建立遗址博物馆。” 对此,彭世凡大吃一惊,“啥玩意?要建立遗址博物馆?哪里有这样的经费,再说在荒郊野岭建立遗址博物馆,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啊,周口店的龙骨山,当初也是荒郊野岭啊,还不是被裴文中先生发掘出来北京人头盖骨吗?后来不也是建立陈列馆吗?苏亦老弟说那就是遗址博物馆。 现在咱们没有能力,可以等以后再建立嘛,反正,咱们仙人洞遗址是天然溶洞,不建立博物馆也没有关係,也保持得很好嘛,只要不要继续开矿採石,就没有问题。 现在咱们挖出全世界最早的稻作遗存,外宾肯定对仙人洞遗址感兴趣,人家说不定就过来旅游呢,到时候,咱们接待外宾,可以挣外匯啊。也算是咱们考古文物工作者为国创匯的一种创举嘛!” 听到这话,彭世凡笑道,“可以啊,老陈,在京城待了大半个月,这思想觉悟提升不少啊,北大不愧是北大,你这格局都薰陶出来了!” “彭馆,您就不要调侃我了。要不是苏亦,我哪里懂这些啊。” 彭世凡感慨,“要不知道苏亦这小子脑袋瓜是咋长的,怎么什么都知道呢。” “只能说他悟性好吧。其实,遗址博物馆的概念还是他率先提出来的呢,为此他还特意在《文物》发表一篇文章呼吁国內重视建立遗址博物馆。 当初他参与河宕遗址的发掘,就想弄出来一个遗址博物馆,后来他们省博没有钱,又想联合当地政府建立一座瓷都博物馆,反正他脑袋瓜很活络,还非常看好旅游观光產业。 甚至,还拿在建的西安兵马俑博物馆来举例,当初兵马俑一號坑被发掘的时候,新加坡领导人还亲自去参观呢。 他说,这种事情在国內很常见,说不定,咱们仙人洞遗址也会成为第二个兵马俑博物馆呢。” “第二个兵马俑博物馆,想啥好事呢!” “就算不能够成为兵马俑博物馆,成为半坡遗址博物馆,也不错啊。” “也別想了,万年那个穷乡僻壤,谁愿意去呢?就算想去,交通也不发达。” “不管怎么样,咱们也应该保护起来啊。” 陈文驊是真的急了! 从67年建材部华东地质勘探公司,曾对大源仙人洞附近的大荷山石灰石、白云石进行了勘探,並提出了相关储量报告,指出该矿特点为质纯且储量大,大源镇一盘岭乡一带控制的石灰石储量约3亿吨,白云石储量约10亿吨。地下水有鬆散岩类孔隙水、碳酸盐岩溶水和基岩裂隙水。 於是,大荷山就开始成为江西水泥厂的主要採石场。 不仅大荷山,就连紧邻大荷山的小荷山,也不能倖免於难,早就被水泥厂的採石而切削了一部分山体。 要是任由水泥厂继续採石。 別说小荷山,到时候,大荷山也要遭殃! 对此,彭世凡也一清二楚。 虽然他不期待仙人洞遗址会成为第二个半坡遗址,但是目前为止国內发现最早稻作遗存的考古遗址,其重要意义,不言而喻。 保护是应该保护的。 陈文驊说道,“我觉得咱们江西又可以展开一次『庐山会议』了,之前觉得咱们江西的考古成果不够,现在完全可以围绕著稻作起源展开。因此,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要保护好仙人洞以及周边洞穴遗址,未来等科技进步了,说不定还有更加重要的成果。” “兹事体大,我说了不算,还是去找馆长,跟省里反映吧,正好你们的文章出来了,全省关注,可以趁机提条件!” 於是,他也没有耽搁,拽著陈文驊,就朝著馆长的办公室走去。 第25章:河姆渡遗址的地位被动摇了 广东广州,省博物馆,考古工作队。 办公室內,除了队长杨式庭外,还多了主管考古文物工作的副馆长黄玉质。 对方在办公室待了大半个小时,谈话的话题,始终离不开一个关键的人物——苏亦。 “之前第一次见到这靚仔,就知道他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只是没有想到他这么有出息,都不需要以后,才过去半年不到,就给咱们带来那么大的惊喜。” 说到这里,黄玉质嘆气,“要是这靚仔,真的是咱们粤博的人就好了,这样的话,这一次风头,就该咱们出了。” 杨式庭理解领导的想法,笑道,“不管苏亦在哪里,也无法否认他就是咱们广东人,也无法否认,他是从咱们粤博走出去了。再说,江西有仙人洞遗址,咱们广东也有石峡遗址嘛。要弄出名头,也不一定非要从稻作起源,咱们从中国瓷都去做文章,也是可以的嘛!” 听到这话,黄玉质也笑起来了。 “对,江西有万年,咱们广东有河宕嘛。不过,这一次万年仙人洞的发掘,咱们粤博也有份,咱们的人,也应该抓紧时间,发表一些文章嘛,不能让赣博比下去。沈明必须赶紧写文章,一件事,老杨,你要抓紧了。” 等黄玉质离开,沈明才敢出现在办公室之中。 杨式庭笑著望向眼前的沈明,“小沈,这一新一期的《文物》看完了吧?有何感想啊?” 沈明苦笑道,“喜忧参半啊!” 杨式庭明知故问,“喜,我倒是知道,忧从何而来啊?” 沈明说,“杨队,你就不要笑话我了,这一次发掘仙人洞遗址,是我跟苏亦一块去的,结果,他都有三篇文章在《文物》上发表了,我却一篇都没有,名字也仅仅作为发掘人员出现在考古简报上,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触。不过能够参与这样重要的遗址发掘,自然与有荣焉,哎,苏亦这小子,真的不是池中之物啊。” 苏亦的妖孽,沈明第一次见到对方到省博物馆报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15岁的北大研究生,全国仅有啊! 其稀罕程度,堪比中科大13岁的少年天才寧铂。 然而,才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小子再一次刷新他的认知。 妖孽程度,生平仅见! 而他沈明呢? 当初运气好,被推荐到中大。 然而,改开以后,社会风气变了。 对於昔日的骄子工农兵大学生开始带有歧视,还有传言说,会对他们进行清算,不认同他们的学歷。 因此对於他们这个群体,社会上偏见太多,工作之中,也觉得他们普遍能力不够。 偏偏人家也没有说错,学生时代,光顾著劳动了,就算上大学期间,也同样如此。 这种情况之下,他们学业肯定会被耽搁。 这种情况之下,刚刚参加工作一年半的沈明,自然跟苏亦没法比较。 他写不出来文章,实属正常,偏偏半年前,他们省博考古工作队来了个妖孽的实习生。 这一下子,沈明的日子就难过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都工作一年多了,一篇文章都没有写出来。 这小子才到北大读研不到半年,已发表在全国各大期刊的文章差不多就有十篇了。 与之相比,自惭形秽啊! 然而,这种难堪,偏偏想躲都躲不掉,他想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咸鱼,大环境都不允许了,整个省博文物工作队已经没有这样的土壤基础了。 杨式庭调侃他结束之后,说道,“领导们这一次对於你参与江西仙人洞遗址的发掘,还是很重视的,苏亦虽然在咱们馆实习,但终究不是咱们馆的人,这一次,仙人洞遗址的发掘,不仅是赣博跟北大,咱们粤博也有份,但是赣博的陈文驊都有文章发表在《文物》了,咱们也不能掉队,因此,领导们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最少也要写一篇文章发表在《文物》之中。” 顿时,沈明露出一个苦瓜脸! “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要啥?別废话,这事没得商量。其他的不说,你就说一说,苏亦吧。” “別,还是別说苏亦了,他是天才,就我这榆木脑袋,如何比得!” “行,不说苏亦,就说你吧。你也该加把劲了,不能总是这么混著。” 说著,杨式庭望向沈明,感慨道,“要不,小沈,你还是继续考研吧,继续回去你们中大读几年书,现在社会风气变了,以后想要在学术上有所作为,还是要多读书的。苏亦就是最好的例子!” 要搁以前,沈明肯定会找藉口搪塞过去,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但这一次,他沉默了。 他就算再没脸没皮,也被苏亦的成果刺激到了! 同样是参与仙人洞遗址的发掘,人家苏亦三篇文章同时刊登在《文物》,他一篇都没有,確实太不像话。 別说社会上歧视工农兵大学生,就连他也歧视这样的自己! 太菜了! …… 这一天,有人欢喜有人愁! 浙江博物馆,一片愁云惨澹之色充斥著整个歷史部眾人之中。 因为一期《文物》刊登的文章,浙博歷史部召集全体在馆研究人员临时开会,还是第一回。 会议由歷史部负责人汪季英主持,参会人员有刘钧、魏灃、傅川仁、牟永康、劳白敏、王名达等馆员参与,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徵,就是曾经参与河姆渡遗址的发掘工作。 此外,还有自然部的魏丰、韦思奇、黄以之三人。 之所以把他们三人邀请过来,主要还是在河姆渡发掘的过程之中,他们主要负责处理动、植物等自然遗存,专业对口。 见到人数到齐,汪季英清了清嗓子,“大家都看了新的一期《文物》月刊了吧?对於第一篇文章《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再论中国稻作的起源》给出来的观点,大家都有什么想法,说一说。” 这个时候,作为河姆渡遗址发掘主持人的刘钧率先说道,“作者苏亦是稻作起源华南说的捍卫者,据我打听到的消息得知,对方是广东人,与稻作起源华南说的提出者丁颖先生有学脉传承关係。对方目前正在北大读研,年仅16岁……” 他的话还没说完,现场眾人一片譁然! 16岁的北大研究生,这个年纪已经足够让人吃惊了。 偏偏这个少年人,还参与发掘出一个足够顛覆他们河姆渡遗址在稻作起源地位的学术成果。 “作者苏亦,年仅16岁?真的假的?” “据我所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写文章,討论稻作起源华南说了。” “太不可思议了!” “少年人,心高气傲啊!” 现场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 等眾人消化这个消息之后,刘钧跟汪季英对视一眼,抬了抬手朝前面按了按,做一个收声的手势,等现场安静下来,他继续说道,“对方的身份消息已经经过证实了,无需质疑,咱们今天要討论的是,他给出的学术观点,是否有理有据,是否符合科学考古的规范。对此,大家畅所欲言!” 眾人私底下討论过后,一个叫王名达的年轻馆员率先发言,“对方把水稻的发展分为三个阶段:萌芽期、確立期、发展期。 按照他的说法,江西万年仙人洞出现的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属於萌芽期。而咱们河姆渡遗址发现的稻作遗存,属於发展期,其中判断的关键就是咱们河姆渡遗址已经出现了农田。 不过,他的文章,有一点没有说清楚,那就是確立期,他虽然划定了年代7000年到5000年,並且给出判断,標准就是穀物出现。 但是目前为止並没有出土的稻作遗存给予支持他这个说法,但是他已经给出推测,这一个阶段的稻作遗存,很有可能会出现在湖南南部一带。这也是他提出的稻作起源华南说有力的证据之一。 按照他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確立期的稻作遗存,並没有发现,他这篇文章,最终还是属於假设阶段。” 他这话一出来,就有人说道,“不要小看对方,我记得去年,他就曾经在《中山大学学报》社科版上发表一篇《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试论中国稻作的起源》,並没有考古证据支持,他就敢断定,江西一带会出现万年前的稻作遗存。 当时这篇文章,不管是考古界还是农史界,很多学者都是不认同的,咱们浙农大的游修瓴教授就曾经写过文章反对。 这篇文章也在咱们馆內引起热烈的討论,都不太认同他的观点,甚至认为他想要从江西发掘出来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就是痴人说梦。然而,事实证明,他確实在江西仙人洞遗址发掘出来万年前的稻作遗存了!” 一时之间,眾人沉默不语。 半晌,有人说道:“如果认同他这个说法,那么咱们中国的稻作起源就要往前追溯到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出土的万年前稻作遗存了!” 这个才是他们被召集起来开会的关键。 因为谁到清楚,一旦苏亦的发掘成果得到学界的证实,那么他们河姆渡遗址稻作起源“圣地”的地位,就要被动摇了! 第26章:野稻驯化,万年之源 1973年,河姆渡遗址的发掘,一直都是令中国考古界自豪的里程碑。 因为在这里发现至今最早的人工栽培稻。 这一发现,直接奠定了长江流域是稻作农业最早起源地的基础,也使得河姆渡从此受到国內外各地考古学者的关注。 也使得国內学术界,倾注了巨大的热情和资源在稻作农业起源的研究上。 它的发现是革命性的,直接推翻了“稻作农业起源印度说”。 於是,学界把河姆渡是稻作文明的摇篮。 从此,河姆渡从一个小小渡口一举名扬天下,河姆渡不再仅仅是一个渡口。 考古学家把河姆渡遗址与西安半坡遗址相提並论,河姆渡文化与仰韶文化並驾齐驱。 它的地位,一提再提。 甚至,在这个年代,河姆渡就是文物考古工作者心中的圣地。 凡是从事新石器时代考古、研究中国史前文化的,言必称河姆渡,关於河姆渡文化的一系列学术成果,被学术界广泛引用,视为瑰宝。 结果,河姆渡遗址第二次发掘才过去一年多。 突然有一天,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少年就跳出来说,你们说得不对,我还能够找到比河姆渡遗址更早的稻作遗存。 一开始,大家都把他当成一个笑话。 结果,没有想到这个少年,真的找到了。 把现场眾人都直接给搞懵比了! 因此,浙博这一次的会议,就是围绕著苏亦的文章来展开的,討论他提出来的学术观点是否可行。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对方关於稻作遗存的鑑定方式,是否具有科学性、权威性! 这个才是关键! 实际上,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浙博歷史部的眾人,也跟《文物》编辑部的编辑一样,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造假了,毋庸置疑的造假了。 然而,对方的学术成果都已经有《文物》编辑部背书,造假一事,可以质疑的点,就大打折扣了。 剩下的就是討论在科学技术上的可行性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次会议会把浙博自然部的研究人员邀请过来的原因。 然而,对於这个问题,自然部的负责人,却给出肯定的回答。 “理论上,孢粉分析,是推测出稻作遗存的具体年代的。” 说到这里,对方又给出但是。 “但是,孢粉在鑑定稻作遗存年代的时候,是需要结合其他年代测定方法,因为孢粉本身无法直接提供绝对年代。因此,孢粉组合需要与地层对比,也可以通过对同层位的有机质进行碳十四测年,直接获得绝对年代。” 眾人刚露出惊喜的神色,就被他这句话给浇灭了。 因为对方继续说道,“这一次提供孢粉分析鑑定的,是中科院植物所的孙香君研究员,她同样也利用稻属孢粉与碳十四测年结合,確定咱们河姆渡遗址为距今7000年的稻作遗存。因此,咱们要是认同孙香君研究员的鑑定结果,就必须认同她对於仙人洞遗址的孢粉鑑定结果!” 这话一出来,眾人听得目瞪口呆。 最终,有人小声嘀咕。 “好傢伙,这个小子,太鸡贼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这一招,好狠! 一时之间,让浙博眾人集体无语! 隨即就有人反应过来,“不对啊,我记得植物所孙香君研究员的相关文章还没有发表出来吧,咱们这边也才得知鑑定结果没多久,他是如何得知孙研究员在做这个方面的研究的!” 顿时,现场就有人解释了。 “你们不要忘了苏亦是北大出身的,咱们河姆渡遗址发掘,北大的苏秉琦、严闻名都亲歷现场,甚至,77年的研討会,北大的老师就来了不少。再说,国內做孢粉分析机构就那么一两个人,圈子那么小,这一点,不需要质疑。” 听到这里,会议主持人汪季英摆了摆手,“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不要討论,还是关注文章本身吧!” 他不想自家同事陷入阴谋论之中,人家少年人採用的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学术之爭。 没有必要过分揣测人家的用心! 一时之间,会议室內,再度陷入沉默之中。 …… 与此同时,浙农大农史研究室,游修瓴也在跟自己一帮学生在討论著苏亦以及他的文章。 有学生询问,“游教授,对於苏亦文章提出来的观点,您是怎么看的?” 游修瓴直接给出自己的观点,“关於稻作起源,我个人是倾向於西南中心说,当年日本学者通过酶谱变异分析,认为稻作起源於云南—阿萨姆这一中心地区,由云南向长江流域传播。我本人更加倾向於这个说法,去年,这个苏亦小友就相关论述文章,我就已经写文章阐明我的观点,就算他真的发掘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对於我的观点並没有什么影响。” “那么您认同他的观点吗?” 游修瓴笑道,“你们这帮傢伙,就喜欢看我老人家跟人家写文章吵架是吧?” 浙农大的学生都笑起来了。 游修瓴解释道,“关於稻作起源地有华南、云贵高原、长江中下游等很多不同的观点,这些观点也不能说不对,人家言之有物,言之成理,但总有说服力不足之嫌,个別的看法显然外行,或者偏狭,抓住一点就发挥,比如只出土了两三颗穀粒,年代早些,就推定该处是稻作的起源地,可信度不大。” 老先生这一段话,针对性就太强了。 就差点名了! 学生们,就喜欢听这些。 好在老先生也没有继续內涵,而是认真说道: “我觉得起码像河姆渡那样,出土的炭化稻穀是与相应的生產、生活工具、居住环境等並存的,再展开涉及栽培稻的起源和发展阶段的討论,所得的结论,比较有说服力。若只是就几粒出土稻穀就展开大范围的宏观的推论或结论,显然难以令人信服。” 总结来说,就是不认同苏亦的观点。 看老先生的这个架势,还要继续写文章反驳苏亦的观点。 然而,对於苏亦的文章,並非每一个人都反对,都在质疑。 浙农大千里之外的湖南农科院。 袁嶐平,此刻正在准备他的论文。 去年9月,他晋升湖南农科院研究员之后,整个人就变得非常忙碌起来。 今年4月份,他即將参加菲律宾国际水稻研究所召开的科研会议。 因此,他还需要准备好参会论文《中国杂交水稻育种》,並且是全英文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意外看到《文物》新一期关於苏亦稻作起源的文章。 得知,考古界发掘出来万年前的稻作遗存,袁嶐平大为吃惊,思考一番之后,他决定推翻此前的版本,开始在文章之中引用此观点。 “万年前,我们先人已经学会野生稻种的驯化,如今,中国杂交水稻研究处於世界领先地位,也是应有之义!” 最后感慨道,“野稻驯化,万年之源。了不起,了不起啊!” 第27章:考古科技 北大考古教研室这边,最终给苏亦的学术报告会议定名为“稻作起源与考古科技”,仅仅从名字来看,就一目了然。 之所以没有叫“1979年仙人洞遗址发掘报告”,完全就是这一次仙人洞遗址是赣博主导发掘的,北大歷史系仅仅是合作单位之一,除了赣博之外,还有粤博也是合作单位之一。 三个单位联合发掘的项目,北大方面弄一个发掘报告会,却没有其他两个单位的代表出席,像什么话。 这年头,啥都科技化。 这也跟邓公在1978年全国科技大会提出来的“科学技术是生產力”口號有关,科学的春天要来了。 赣博方面要弄《中国古代农业科技成就展》,农委方面要编撰《中国农业科技史稿》,那么考古学方面呢? 同样也在弄。 夏鼐先生的《考古学与科技史》在今年4月份,也即將由科学出版社出版。 这种情况之下,苏亦也顺应时代潮流,提出“考古科技”的名头。 实际上,他一开始提出来的是“科技考古”,然而,北大的师长觉得这个提法太大,目前还没有人提,希望苏亦低调点,把“科技考古”换成“考古科技”,苏亦从善如流,听从师长们的意见。 主要是北大的师长,也被他这段时间整出来的诸多分支学科概念嚇到了。 前段时间要跟陈文驊推动“农业考古”的研究就算了,参与发掘仙人洞遗址,又弄出来一个“植物考古”,结果,“植物考古”大家还没搞明白呢,又打算弄出来“科技考古”,这谁受得了啊? 其实,北大师长们的担忧,也合情合理。 “考古科技”的说法,也不算错。 其实,前世国內科技考古这个称呼,也是一个不断完善的过程。 在把自然科技等相关学科的方法与技术应用於考古学的过程中,先后出现过6种名称。 实验室考古、现代实验技术在考古学中的应用、科技考古、考古科技、科技考古学、多学科合作。 最终,学界还是觉得“科技考古”最合適,才保留下来。 苏亦提出的“科技考古”被否定之后,他就紧接著罗列出另外五个说法,在1979年,这些概念,在国內並没有人率先提出来,因此,北大方面也不希望苏亦这么激进,最终,北大的师长们就选中庸的“考古科技”。 那么“考古科技”呢? 其实,它跟“科技考古”的意思差不多,无非就是换一下顺序,更加突出考古的主导作用,完全就是语言的艺术。 为啥不选“实验室考古”以及“现代实验室技术在考古学中的运用”,主要还是觉得前者拗口,后者太长。 至於“多学科合作”,则显示不出来考古学的特色! 然而,不管哪一种提法,这一场报告会的主题,就只有两个“稻作起源”和“科技考古”。 为了他这一场学术报告,北大歷史系方面特意与《文物》联繫,想要额外採购一些这一期的月刊。 结果,联繫到《文物》之后,才得知,这一期的期刊被卖断货了。 这样一来,北大方面只能加急从流通到市面上的各大新华书店购买。 就算如此,还是不够。 考古教研室只好採用滚筒油印机先把相关的文章给油印出来。 在没有印表机普及的年代,这种滚筒油印机,完全就是神器。 一块旧钢板,一支有些禿尖的铁笔,一筒蜡纸及油墨,就开干。 铁笔的模样跟钢笔差不多,但结构更加简单,是在蜡纸刻字用的。 印刷的流程,也不复杂,先在蜡纸下面垫钢板,再用铁笔在蜡纸上刻字,字刻好,再將蜡纸放油印机上用辊蘸油墨印到白纸上。 这玩意,也很讲究技巧,刻重和刻轻了,都不行,重了容易把蜡纸划破,油印时会漏油墨,轻了力度不够,蜡纸没有刻痕,又印不出字来。 这种费时费力又费神的精细活,比写论文累多了。 一晚上,只能刻印好一张蜡纸,然后就是一系列的后遗症,手指生疼、眼睛发涩、脖子发酸,背心渗汗。 但没法子,谁让这是他写字好这又是他的文章呢。 他不干,谁干! 几十份油印版论文给弄下来,也迅速解决北大歷史系內一眾学生无法阅读论文的难题。 至於,至於其他院系的,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了。 北大歷史系出面,几乎给京城与之相关的各大高校以及科研单位都发出邀请。 考古所、双古所、地质所、植物所以及各大在京院校的植物系以及歷史系都发出邀请。 就连文物出版社、科学出版社也都发出邀请。 这阵仗,搞得有点大。 苏亦都有点慌了。 他前世是学术混子不假,但那都是蹭学术会议,属於背景板。 这一次,却是他的专场报告,是自己的主场,意义完全不一样啊。 唉,真的是越弄越大,完全就不受他的控制了。 北大的师长,不仅给他的报告题目把关,他的报告內容,同样也要把关。 “苏亦,环境考古是什么意思?” “植物考古的概念还没弄清楚呢,你现在又折腾出来一个环境考古?” “条件还没有成熟吧,你最好换一个描述。” “对,对,你们的农业考古,最好也不要在这一次报告会上提及,你们真的要推广农业考古的概念,那最好在其他学术会议上,提及论文。不然,你折腾出来那么多概念,太分散大家的关注度了。” “我说,苏亦你小子,怎么就喜欢弄出来这些新名词呢,科技考古、农业考古、环境考古、植物考古,你是不是还打算弄出来一个动物考古啊?” “这个也不是不行!” “去,去,没一个正行的!” 苏亦的报告內容,一开始先跟大师兄马世昌討论,紧接著是师兄姚华山,又轮到师姐许婉韵。 然后,许婉韵一看到他整出来这些新名词,就一顿吐槽,然后表示她看不懂,让他去找宿先生。 苏亦並没有第一时间找宿先生。 要是没有做好准备,去找宿先生,肯定会挨训。 於是,他找到俞伟朝老师。 恰好,俞伟朝就在教研室办公室內帮他审阅报告內容,碰巧,邹恆跟吕遵鍔两位老师也在。 然后,三位老师就开始逐句审核他的报告內容,一边审核一边给出建议。 然后,都被他整出来的一堆新名词,搞得集体破防了。 最后,吕遵鍔感慨,“苏亦你小子哪里是要做报告啊,你这是打算开宗立派,传经布道,野心太大了!” 这说法,也给苏亦整沉默了。 確实,就一次学术报告而已,没有必要折腾那么多新名词。 未来再徐徐图之即可! 第28章:裴文中与夏鼐的约定 这一天,北大大饭厅,学生刚刚吃完午饭,餐桌就被考古专业的学生挪到角落。 报告会下午开始,他们必须提前布置好会场。 时间紧,任务重。 这是他们考古专业第一次承办那么大的学术报告会,同学们都很兴奋。 尤其是古建保护者协会的同学们,都跟打了鸡血一般。 秘书长王训跟副秘书长张新,两人是协会的领导者,更是从一开始就忙前忙后。 布置好会场,又开始跟学生会的干部对接嘉宾名单。 然后,等得知好多大学者都过来的时候,两人都瞪圆了眼睛。 “天啊,那么多大学者都过来,不会裴老也过来?” “想啥呢,裴老是研究旧石器时期考古的,他来干啥?” “裴老先生不在双古所了,他已经调任自然博物馆,说不定真的会来呢。” “跟调任自然博物馆有什么关係?” “当然有关係了,自然博物馆也有植物世界展厅啊,说不定,博物馆也需要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充当展品呢。” “好傢伙,你还真敢想。” “想一想,又怎么了,万一裴老真的过来呢。” “被这么一说,我也期待了!” “其实,裴老不来,夏所长能够过来,我也心满意足了。” “裴老跟夏所长应该都会过来的。” “为什么,听说,王局长也过来。” “太离谱了吧!” “离谱啥,小师兄发掘出来的可是万年前的稻作遗存,世界级的成果。轰动全国,再有名的大学者过来都正常。” 这一刻,两个傢伙与有荣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担心会出现什么紕漏,这两位又把嘉宾的位置座次给核对一遍。 “小师兄找后勤部借的幻灯机搬过来了没有?” “早就搬过来了,还是小师兄牛掰啊,竟然知道使用这种高科技设备。” “你这不是废话吗?小师兄这一次的报告主题就是考古科技。” “我以前只知道幻灯机可以播放连环画幻灯片,都不知道它还能用於学术报告。” “主要还是这玩意宝贵啊,用它来上课的老师真不常见。” “也对,要不是学生会那边出面协调,还真借不过来。” 王训跟张新两位组织者,確实很靠谱,他们不仅检查嘉宾名牌,还需要检查设备。 其实,不止他们在忙活。 作为苏亦的同门,马世昌、姚华山、许婉韵三人也都过来查缺补漏。 尤其是马世昌更忙,作为大师兄,他还要陪同宿先生招待来宾。 至於苏亦,这一天,他也只能充当吉祥物了。 陪著宿先生,在文史楼这边充当迎宾。 只要有校外来人,马世昌帮忙介绍的来歷,宿先生让他上前问好,他就上前问好。 考古圈的老前辈,他多少还有一些印象,毕竟前世研究考古学史,圈外人士,他完全就不了解了。 但不妨碍他在这里扮演乖巧。 时间好不容易来到下午两点半,大家从文史楼移步到大饭厅。 来的嘉宾,还真不少。 北大这边,副校长季羡林、歷史系主任邓广佲,考古教研室苏秉崎、宿柏两位主任都到场了。 校外方面。 除了个別重要嘉宾,临时有事,基本上都出席了。 考古所这边来了不少人,文物出版社这边,也来了不少,《文物》编辑部两位主任王戴文跟杨锦都来了,张志生也来了。 传言中的国家文物局王野秋局长没有来,但文物出版社的高副社长来了。 她老人家过来了,就代表了很多东西。 此外,中科院这边,植物所、地质所、双古所都有人来。 高校这边,来人也不少。 北钢冶金史组来人了,北农农史研究室也来了。 前排嘉宾席位,季羡林望向旁边的老友邓广铭,感慨道,“咱们北大歷史系,好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是啊,能够邀请学界各个领域的学者齐聚我们歷史系,也是绝无仅有。” 这一刻,两位老先生望向角落站著的少年人,心中感慨万千。 下午三点,报告会正式开始。 俞伟朝充当会议主持人。 “各位同仁,同学们,大家下午好!我是本次报告会的主持人俞伟朝,欢迎大家来参加苏亦同学的学术报告会,报告会开始之前,由我介绍出席本次会议的嘉宾……” 於是,从北大校长季羡林开始介绍,今天来的领导,还是不少的。 植物所的一位副所长来了,对方还是学部委员,曾经担任过中科院昆明植物所所长。作为本次发掘成果的鑑定机构,植物所很给北大歷史系的面子,直接让学部委员出席会议,於是,北大生物学系这边一位副主任也过来陪同。 此外,作为成果论文首发单位,文物出版社这边也很面子,二把手高副社长携《文物》两位主编到场。 此外,考古所这边,夏鼐先生並没过来,因为在外地出差,並没有到现场。 然而夏鼐先生不过来,不代表考古所对苏亦的成果不重视,跟植物所一样,考古所也来一位副所长,副所长姓牛,是所內二把手,一度主持过所內工作,但他是从系统外调入所內,主要影响还是在行政方面,而不是在学术方面,这一次过来北大歷史系参加苏亦的学术报告会,更多是一种態度。 此外,安之敏也来了,隨同他过来的,还有编辑室不少的同事,他们因为这一次仙人洞遗址发掘成果,並没有在《考古》刊登,耿耿於怀,好不容易有机会跟苏亦打交道,当然不会错过。 考古系统內部,除了考古所,双古所(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也来人了。 据说当初考古所(1977年前隶属中科院,后划归社科院)成立之初,当时中国考古学界最具权威的两个大人物,裴文中和夏鼐有一个君子协定: 旧石器时代考古是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专属区。 新石器时代及其后的考古学为考古研究所的领地。 这是计划经济、计划学术、条块分割时代的產物,两位掌门人用他们的超凡影响力为中国的两大考古机构界定了责、权、利。 於是一道鸿沟將史前考古从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之间割裂了,两边的学人基本遵守这样的约法,不轻易跨越雷池,顺便也將远古的人类定格为迁徙游动的狩猎採集者和定居的农业者与其后的文明群落。 然而,有那么一个人,既研究旧石器时期考古,又研究新石器时期考古,完全打破这个考古圈內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第29章:我第一次做报告(求追读) 他就是安之敏。 那么安之敏为什么如此与眾不同,他凭啥如此特殊呢? 这就跟他的老师有关。 他的一生之中,被他尊称为老师的人,有三人,分別是裴文中、梁思永、夏鼐。 正是因为安之敏跟裴老之间亦师亦友的特殊感情和连带著与双古所建立起的密切关係。 才使得考古所跟双古所涇渭分明、画地为牢的格局被打破。 可以说,建国以后,国內有且仅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同时研究旧石器时期跟新石器时期考古,安之敏之后,已经没有这样的歷史条件了。 中国史前考古泰斗裴文中先生,他一生之中招收培养过三个研究生。 然而,还有一个圈內老前辈才知道的师承关係,那就是裴老其实还有三个考古大弟子:安之敏、吕遵鍔和邱中郎。 三个大弟子之中,安之敏在考古所、吕遵鍔在北大歷史系,只有邱中郎继续待在双古所,现在是古人类研究室副主任、《人类学学报》副主编。 今天苏亦的报告会,就是他代表双古所过来的。 所以,虽然裴文中先生没有来,但是他的三个大弟子全部都在现场,这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对於民眾来说,很多人並不清楚旧石器时期考古跟新石器考古之间有什么区別,甚至不清楚,同时考古圈,为什么会有裴文中先生跟夏鼐先生之间的君子之约。 实际上,这就涉及双古所跟考古所创建的渊源,甚至还跟中国考古学在民国时期的创建有关。 双古所的前身,实际上就是民国时期的“中国地质调查所新生代研究室”,它的诞生,就是专门为周口店遗址的发掘而组建的。 当初地质调查所发掘周口店遗址的时候,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堆积遗址,短时间內根本就没有办法挖完,需要打持久战,因此,需要成立专门的学术机构来组织工作,於是,新生代研究室就诞生了。 它是1929年,地质调查所与协和医学院合作创办的,新生代研究室成立后,很快就成为中国古人类和旧石器时代考古学的研究中心。 说个题外话,正是因为新生代研究室是地质所跟协和医学院合作创办,这才有“北京人头盖骨”化石失踪之前,一直存放在协和医学院保存这件事。 那是因为北京人化石从发掘出来开始,就一直保存在美资协和医院供德国古人类学家魏敦瑞做学术研究。 如果搞不懂这些歷史背景,肯定搞不清楚bj头盖骨化石,为啥会跟协和医学院有关。 新生代研究室从诞生开始,就跟考古所的血统,完全不同。 夏鼐先生所代表的的考古所,本质上还是传承於当年傅斯年创建的史语所,就算把苏秉琦先生所在的北研院史学所併入其中,但是因为它的领导者夏鼐先生出身於史语所,因此,现在考古所有著鲜明的史语所血统。 而拥有地质调查所的双古所,註定他们的研究方向,就是旧石器时期考古,甚至裴文中先生就是从北大地质学专业毕业被分配到地质调查所参与周口店遗址的发掘。 而大眾所知道的考古学,实际上就是以夏鼐先生代表的考古所所研究的领域。 其实,苏亦今天报告会的主题——稻作起源和考古科技。 前者属於史前考古的新石器时期考古部分,跟旧石器考古不搭边,邱中郎之所以受邀,更多是人情世故,非要说搭边的话,就是后面的“考古科技”部分。 此外,除了双古所的邱中郎,北钢冶金史组的组长邱良辉也受邀过来。 跟双古所一样,北钢冶金史组的邱良辉之所以受邀,全因为跟苏亦的报告主题“稻作起源与考古科技”后面部分的“考古科技”沾边。 为啥会沾边,也跟特殊歷史任务有关。 当年,1974年,北钢冶金史组的任务是从《盐铁论》看儒法两家思想对冶金技术发展的不同影响。同年,將工作拓展至编写《中国冶金简史》和《中国古代冶金》,“北钢铁学院冶金史组”成为正式的机构名称。 为编写《中国冶金简史》,1974年11月至1975年1月间,北钢冶金史组的成员曾到全国各地进行考古冶金调研,参观多地冶金铸造遗址,更是在10多个文博单位库房搜集了大批古代金属样品。 自此,北钢冶金史组与考古文博行业建立起密切合作关係。 甚至,1976年6-7月,北钢冶金史组还举办了“第一届文物科学鑑定与保护培训班”。 除了北钢冶金史组,还有北农农史研究室的王毓瑚教授也受邀出席。 在开拓农史学科的前辈学者中,有“东万、西石、南梁、北王”之说,“北王”即王毓瑚。 王教授今年72岁,在这个老先生遍地的年代,年纪不算太大,但是身体不太好,这种情况之下,他还愿意出席苏亦的学术报告会,已经非常给面子了。 北大有一个研究生竟然发掘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证明中国是世界水稻起源地之一。 这种重磅级的成果,被证实。 老先生又是国內农史学科的开拓者,他怎么可能不出席。 更不要说此前,他还接到老友华农梁嘉勉先生的来信,这种情况之下,抱病在身的他,还是决定出席今天的学术报告会。 每听到俞伟朝老师介绍一位嘉宾,站在主席台下的苏亦心中就咯噔一声,前世,这些都是活在学术史之中的大佬啊,都是各自领域的拓荒者,今天就出现在这里听他的学术报告会。 还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其实,俞伟朝也不仅介绍来宾,也向大家介绍苏亦的情况。 然而,苏亦的履歷实在是太简单,真的没啥好介绍的。 於是,俞伟朝就开始给他贴標籤。 “苏亦,宿柏先生的弟子,我们北大最小的研究生,今年16岁,少年天才,也是仙人洞遗址万年稻作遗存的发掘者,现在有请他登台为我们做学术报告……” 也不知道是不是俞伟朝的话语,太有煽动性了。 这一刻,大饭厅內,掌声如雷。 搞得苏亦都有些忐忑了。 一时之间,都愣在原地。 最终,还是旁边的师姐许婉韵推了推他,才反应过来,然而,就在他傻愣著上台的时候,却被师姐拦住,帮他整理凌乱的衣领,整理完毕才放行,还朝著他小声说道:“加油!” 然后,等到他登台亮相的时候,大家最大一个感觉——年轻。 真年轻。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气势,就这样扑面而来。 难怪会被称为少年天才! 16岁的研究生,全国有且仅有这么一个啊! 然而,就在国內的神童还在成长期的时候,这位已经开始进入成熟期,都开始產出世界级的学术成果。 简直就是令人匪夷所思。 因此,这一刻,大家都想目睹一下这位北大少年天才的风姿,都想知道他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其实,苏亦对於今天的学术报告会还是挺重视的。 可以说是盛装出席。 第一次穿上母亲亲自为他打板裁剪的黑色青年装,也是他目前最好的正装了。 可以说,衣服的版型就是量身订做的。 他母亲是广美工艺美术的讲师,主讲服装设计,不管是设计还是打版都会,眼前这身衣服就是他考上北大母亲大人亲自送给他的礼物。 高瘦的身姿,搭配笔挺的青年装,顿时,让他少年感爆棚。 因此,仅仅是登台的这一刻,他就给台下眾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这一刻,苏亦並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开始越过讲台,朝著台下鞠躬。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来。 鞠躬完毕,苏亦发言。 “各位师长、同学们,下午好,非常感谢大家前来参加我的学术报告会。报告会开始之前,我先坦白一件事,那就是今天的学术报告会举办的確实有点匆促,主要是一开始是打算先做一场考古专业內的小型报告会,没有想到会演变成今天的大型报告会。因此,见到台下那么多师长以及同学们,我心中多少有些慌乱,接下来的报告如果出现一些卡顿以及意料之外的状况,还希望诸位多多体谅。” 说完,他转身到黑板面前,刷刷的写下一行字: “我第一次做报告,见你们人多,害怕。” 顿时,台下又是一阵鬨笑。 北大的师长也忍俊不禁。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这一行字就是模仿沈从文第一次在北大上课的时候,写下来的话。 当时,沈从文第一次上课惊慌失措,眾目睽睽之下,他站了十多分钟,啥话都没说,最终没法子,就写下来这么一句话: “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害怕。” 谁也没有想到他的报告会,还有这样一个开场白,竟然跟沈从文先生梦幻联动。 有这样一个开场白。 大家对於苏亦接下来的报告会,就更加期待了。 第30章:科技考古简史 其实,学术报告,对於普通人来说,比较枯燥。 除了开场,借用沈从文的话来缓解自己的尷尬。接下来的部分,苏亦的表现中规中矩。 先从他为什么会发掘仙人洞遗址讲起来。 讲他跟丁颖教授师承关係。 讲他在广东博物馆的实习经歷。 讲他发表在《文物》以及《中山大学学报》的两篇关於稻作起源的文章。 讲他文章发表之后,稻作起源“华南说”遭受到学界前辈的质疑。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他才联合赣博的陈文驊推动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 听到这部分,《文物》编辑部的两个主任王戴文跟杨锦纷纷点头。 这个说法,跟他们当初在编辑部办公室內听到的版本一模一样。 那一天,少年的话语,还歷歷在目。 中间,苏亦还简单讲述国內稻作起源问题研究的现状。 分享当下稻作起源各个学说,让一些不关注这个问题的听眾,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紧接著又讲述他为什么会把植物学的知识孢粉分析运用在考古发掘之中。 当他提及他曾经在《考古》上看到周坤叔研究员发表的相关文章的时候,受邀出席学术报告的地质所周坤叔本人脸色有些古怪。 因为这一次陪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两位同事。 大家都好奇,为什么,他明明是国內第一个在考古学上运用孢粉分析的学者,为什么苏亦使用同样发掘的方法对仙人洞遗址进行发掘的时候,却不过来地质所找他们鑑定,而是率先去植物所的孙香君。 意难平啊! 然后,听到苏亦是从孙香君的文章《江西清江盆地下第三系孢子花粉的初步研究》获得灵感的时候,周坤叔终於释然了。 因为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苏亦对於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不仅仅使用孢粉分析,还是国內第一个尝试使用浮选法的考古人。 甚至,等苏亦率先提出“植物考古”这个概念的时候,周坤叔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原来如此! 还能如此! 当事人之一的孙香君,听到这话,嘴角却抽了抽。 因为她是此次发掘成果的鑑定者,因此,被安排在听眾席位的前排,紧挨著植物所的副所长吴佂鎰先生落座。 听到她的名字被提及,吴所长笑道,“香君,没有想到你还间接影响到一个少年天才的成长啊!” 孙香君表面谦虚,“您老客气了,对於我来说,完全就是喜从天降!” “也算是有半师之分了!”吴所长感慨道。 孙香君表面受宠若惊,心中却暗笑苏亦这个小子滑头。 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今天从这小子的口中说出来之后,他一个考古学的研究生是如何想到要利用孢粉分析来鑑定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就跟她孙香君的影响分不开了。 其实,不仅周坤叔跟吴佂鎰在感慨。 就连北农农史研究室的王毓瑚教授也在感慨。 听到苏亦说跟他跟丁颖教授的师门传承关係,他也忍不住说道,“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农史研究,有这样的年轻人,是他们学科之幸啊! 难怪梁家勉教授会在书信上如此推崇他这位晚辈,这样的少年,值得所有师长的爱护啊! 没来之前,他半信半疑,甚至,他们研究室不少人,都觉得他身体抱恙,不需到现场聆听一个少年人的学术报告。 然而,现在听到苏亦的报告,他心中感慨万千,庆幸这一次来北大,来对了! 讲完事情的前因后果。 苏亦才重点讲述浮选法,讲述孢粉分析。 到了这个部分。 主题已经不仅仅局限於稻作起源了。 他开始过渡到“考古科技”部分了。 其实,这部分才是苏亦重点讲述的。 “自从50年代,碳十四测定年代技术应用於考古学开始,二十年来,多种自然科学相关学科的方法和计算被引入考古学,应用自然科学相关学科的方法和技术开展的考古学研究,我称之为科技考古,也可以称之为『考古科技』,夏鼐先生的文章《碳-14测定年代和中国史前考古学》一文中指出,碳十四测定年代技术在考古学中的应用,推动全世界的史前考古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我们欣喜地看到,隨著科技考古的深入推进,这个新时代已经不局限於碳十四测定年代的应用,其涉及的领域越来越广泛,包含的內容也越来越丰富。 比如,由碳十四测定年代、確定考古学文化类型的绝对年代拓展到研究古人生存的自然环境,认识当时的地貌水文、动植物资源…… 再进一步拓展到认识古人的生业状况、把握由採集狩猎到农耕饲养的发展过程,认识石器陶器、金属器的质地和製作工艺,研究手工业的发展状况,探討生產力和生產关係、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相互关係等。 …… 而金属器的质地和製作工艺研究方面,我们北钢的柯俊教授就走在国內的前沿,这是解放之后,在考古科技方面,最重要探索之一。 本人觉得这是考古科技史上值得记录的重大事件之一。” 他说到这里。 眾人下意识望向北钢的邱良辉。 对方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被苏亦提及。 这一刻,邱良辉终於意识到为什么一个“稻作起源”的学术报告会,北大歷史系会给他们发出邀请了。 没有想到在这个学术报告会之中,还会重点提及到他们。 这一刻,邱良辉与有荣焉。 说到他们北钢冶金史组,还真的不是考古文物界的外行。 不仅如此,早在1974年,他们北钢的现任副院长柯俊就曾与夏鼐先生到考古所安阳工作站考察,並以笔名“李眾”在《考古学报》发表《关於藁城商代铜鉞铁刃的分析》,鑑定论文发表后,立即受到国內外考古学者及陨铁专家的重视,美国《东方艺术》杂誌全文译载了这篇文章。 柯俊又以笔名李眾撰写的另一篇文章《中国封建社会前期钢铁冶炼技术发展的探討》1975年由《考古学报》发表后,也引起较大反响,其內容为有关专著引用。 柯俊等还开拓应用电子探针、光学及电子显微镜,分析判断金属文物、材料冶金的新方法,促进了定量考古冶金学的发展。 正是因为这样的渊源,他们冶金史组才会在一个少年的学术报告之中,被重点提及。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苏亦一个少年人,竟然会对他们冶金史组的歷史有这样的深刻的了解。 这一刻,让他感慨万千。 …… “然而,隨著我们的研究发现,碳十四测年技术也存在其局限性。 我们研究植物遗存,第一个选择就是浮选法,然而,当我们没有寻找到碳化遗存的时候,我们又应该怎么办呢? 於是,孢粉学的知识,就可以弥补这个方面的遗憾。 这样一来,考古学又开始可以跟植物学结合起来了。 在咱们国內地质所跟植物所都有专家从事这个方面的研究。” 说到这里,苏亦又开始扯到歷史。 “其实,咱们国內的考古科技使用的很早,早在1920年的时候,从事化学史研究的王璡就率先对古代金石进行化学分析,探討中国古代冶金技术,这是具有自然科学背景的研究人员主动介入到考古学研究之中,可以称之为先驱者。 同样,1924年,我们北大研究所国学门发表《考古学会简章》,就明確明確提出用科学的方法调查、保存、研究中国过去人类之物质遗蹟及遗物,一切人类之意识的製作物与无意识的遗蹟、遗物以及人类间接所遗留之家畜或食用之动物之骸骨、排泄物等均在调查、保存、研究范围之內,並主张除考古学家外,应网罗地质学、人类学、金石学、文字学、美术史、宗教史、文明史、土俗学、动物学、化学等各项专门学者与热心赞助本会会务者,协力合作。 这个简章中包含了现在可以称之为考古科技的內容。 这是当年从考古学的角度全面思考其研究对象后得出的认识。 ……” 他这话一出来,现场一直譁然。 尤其是北大考古专业的学生,都没有想到北大考古专业还有这样的歷史。 更没有想到在民国时期,北大考古专业的师长还有这样的远见。 第31章:苏亦与考古学先驱(求追读) 其实,这些都是从史料之中抠出来的说法而已。 当年北大研究所国学门成立的“考古学会”,简章说得好听,但只是停留在字面之上,属於光喊口號,没法落地。 实际上,马衡时期的北大考古研究室並没有弄出什么像样的学术成果。 其实,多学科的研究,並非只有北大国学门在倡导。 当年李济先生也在倡导。 比如,1926年,西阴村遗址出土半个蚕茧,他就专门请生物学者刘崇帮忙。 1929年为了研究殷墟出土陶质化学成分,他就曾经委託中研院地质所的李毅对各种陶片標本进行化验; 1931年春季在安阳出土较大型青铜器,便通过协和医学院的步达生找到英国皇家科学工业学院採矿业教授哈罗,而哈罗就是欧洲矿业界的权威,曾分析过许多埃及的铜器。 不仅如此,殷墟出土的各种动物骨骼,李济也向新生代研究室的杨钟健和德日进求助。 甚至抗战期间,李济还弄了一个简陋的实验室做陶器比重吸水率研究,坚持运用物理观察和化学分析的方法处理殷墟陶器,对陶器原料的品质做了分析。 另外,李济还对金属標本进行金相分析、地貌分析等。 从李济的种种处理出土遗物的方法,就可以看得出来。 早在民国时期,考古人就开始利用科技研究考古学问题。 然而,这位“中国考古学之父”因为1948年押运文物赴台,使大陆对他学术思想的研究直接被视为禁区。 实际上,大陆这边对李济態度,也经歷各个阶段的。 比如,早期考古所成立,一直希望他返回大陆担任所长,因此,首任所长就空出来,甚至一度由郑振鐸先生兼任,结果,李济一直到1979年去世,都没有返回大陆。 因此,在他去世之前,大陆考古学史相关文章,都主动忽略他的存在。 苏亦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提及李济。 然而,对方作为中国科学考古的奠基者,苏亦不能提,又要追溯歷史?只能提民国时期的北大研究所国学门。 甚至,有好多东西,没法展开。 比如,民国时期北大考古学会与日本东亚考古学会合组的东方考古学协会。 有一些学者认为该团体促使了中国旧式金石学加速向近代考古学的转化,对中国近代考古学的创建產生了巨大的影响。 甚至,民国时期,北大考古学研究室起步较早却建树较少。 也与中日双方合组的东方考古学协会学术合作以失败告终有重要关係。 就是因为抗战爆发,北大研究所国学门在考古领域才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果。 不然,北大国学门也不至於如此落魄。 苏亦为啥说这些。 无非就是想要强调,考古科技或者科技考古,本就是一件非常普遍的事情。 考古学跟自然科学的结合,由来已久。 为啥要强调这些? 在古代的话,就是所谓的“法统传承”,强调考古科技的合理化。 既然早在半个世纪前,他们北大的前辈就懂得呼吁多学科学者参与进来解决考古学问题,就说明考古科技属於正统传承,不是什么歪门邪道,那么他一个北大的晚进学人,现在採用考古科技来解决稻作起源问题,就有章可循了。 到时候,有人跑出来质疑他发掘的仙人洞遗址“万年稻作遗存”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所採用的技术,是不是经得起科学验证的时候,就有“法统可依”了。 所以说,今天的学术报告会“稻作起源与考古科技”表面上看来是两个主题,实际上就是同一个主题下的两部分。 后者是为前者服务的。 就这样,苏亦从个人经歷开始讲述,然后顺便向眾人梳理一下“科技考古简史”,其中,几乎把受邀的各个单位所做的研究,都提及一遍,也算是宾主尽欢了! 其实,他的报告,讲述的內容,对於后世的学生来说,都是基础知识,然而,对於这个年代的学者来说,確实非常具有衝击力了。 仅仅是浮选法跟孢粉分析两种植物学技术在考古学上的运用,就足够让现场的眾人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其他有名望的学者先不说,仅仅是北大考古专业77-78级这两届的学生,苏亦已经在他们的心中撒下了科技考古的种子,就等待未来在適当的时间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了。 …… 整场专题报告会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报告內容讲解,第二部分则是现场提问环节。 整个环节,邀请过来的嘉宾反而很少提问,因为苏亦讲的东西都属於深入浅出,现场的嘉宾都是行业內的顶级专家,懂的都懂,不懂的也不好意思提问。 然后把提问的机会让给会场的学生。 北大作为兼容並包思想自由之地,学生是真的生猛。 啥问题都敢提。 过去的一段时间,没少有大学者来北大交流,经常被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学生给搞得下不来台,比如李泽厚、曹禺等。 为了避免这种尷尬的状况,苏亦安排了大量的托。 这个托,都是考古专业的学生。 並没有具体规定他们提什么问题,只是建议他们不要提一些出格的问题。 因此,率先提问的人,就是王训。 这位古建保护者协会的秘书长,確实应该有这个优待,要知道苏亦之所以举办这场学术报告会,就是这个傢伙率先提议的,然后由他亲自操刀组织的时候,才搞得出那么大的动静,由原本的校內专题报告,扩大到京城各大科研机构与高校。 王训的提问,其实也很实在。 他是这样问:“小师兄,你今天的报告的主题是『稻作起源与考古科技』,然而,你所讲的內容,跟我们现在学习的考古內容,却是天差地別,据我所知,咱们北大也没有相关课程。未来我们从事考古学研究,又如何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知识呢?” 这话一出来,不少北大的师长都纷纷点头。 其他的学生也纷纷侧耳聆听,期待著苏亦的回答。 苏亦的回答也很真诚: “我的报告內容確实跟课堂所讲授的內容有差別,咱们北大也確实没有相关的课程,別说咱们北大没有,全国各大高校也没有。 我的报告內容,属於咱们考古学术前沿,是我的学术成果,目前还没有广泛运用。但是,现在没有开设相关课程不代表未来不会开设。 甚至,可以说,你们就是国內第一批接触到这些前沿知识的学生,如果未来你们工作从事相关方面的研究,你们就会走在全国大多数同行的前面,这就是咱们北大的优势。 实际上,也是咱们北大的传统,比如当年咱们北大考古专业初创,也是没有教材的,讲授的內容也是各位师长各自研究的方向。 裴文中先生讲授旧石器时期考古,讲什么?当然就是讲授周口店遗址了。 苏秉崎先生讲授先秦考古,讲什么?当然就是讲授斗鸡台遗址了。 同样道理,宿柏先生讲授宋元考古,讲授什么,当然就是讲授白沙宋墓了。 那么我呢?我讲授的自然也是我参与发掘的仙人洞遗址。 至於,採用的发掘方法,这个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民国时期,在安特生之前,咱们对考古遗址的发掘,实际上就是挖宝。 安特生是首次用现代考古学方法进行国內遗址发掘的考古学家,儘管他的发掘方法也不完整,但是那是时代的局限性,当时欧美考古学也处於从『古物学』向『科学考古学』过渡阶段。 直到梁思永先生从留学归国,才把考古地层学的方法运用到国內考古发掘之中,甚至还提出咱们中国考古学的第一个理论——后岗三叠层。 此外,咱们苏秉崎先生也通过《瓦鬲的研究》为咱们中国的考古类型学奠定了基础。 同样,宿柏先生通过白沙宋墓的发掘,確立墓葬考古新范式。 诸位师长的研究,都是从无到有的,都是在走前人所从来没有走过的路。 那么我呢?也在尝试著走自己的路,但是我还在探索之中。 稻作起源『华南说』,不是我原创,我只是在丁颖先生的学术之上查缺补漏。 孢粉分析在考古学上的运用,国外已经有人走在前面,咱们地质所周坤叔研究员更是国內第一个人。 我在仙人洞遗址的发掘,使用的发掘方法也是在周先生的基础方法上改良的。 同样的,我所讲的浮选法,也是从《美国古代》杂誌上查阅到相关论文才获得的灵感。 这个方面,都谈不上原创性。 但是正是有前辈在前面开路,我们这些晚辈才有章可循。 因此,要问你们未来的工作之中,如何接触到这些知识,实际上,这个问题已经不用回答了。 因为你们还没有工作,就已经开始接触到这些知识了。你们今天来听我的报告,就是最好的证明!” 顿时,人群之中传来一阵鬨笑。 从眾人的笑声之中,也证明了大家对於他回答的满意程度。 第32章:考古学与金石学 尤其是北大两位被他提及的师长,脸色更是猝不及防,谁也没有想到苏亦会把他们的地位拔得那么高! 一时之间,被邀请过来的校外来宾,望向苏秉琦跟宿柏的目光,满是羡慕。 苏亦这小子是在给他们在考古学界內的地位定调呢。 以他现在的地位,说给师长的学界地位定调,还有些尚早,並没有权威性。 然而,以他的潜力,未来达到什么高度,谁也无法预料。 可是有这样出眾的弟子,谁不高兴呢! 实际上,苏亦在拔高诸位师长的同时,也在拔高他的地位,君不见,他已经把他自己跟裴文中、梁思永、苏秉琦、宿柏诸位先生並列了。 诸位先生都是中国考古学的先驱,他就是一个晚进学人,却在他的报告之中,与之並列。 也让现场的诸位师长窥视他的野心了。 那么他有这个资格吗? 现在还没有,但未来在考古学史上,肯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也是北大诸位师长对他的期许。 提问还在继续。 第二个提问的人,是张新。 他作为副秘书长,也是此次报告会的学生组织者之一,他也有这样的优先提问权利。 “小师兄,我听你刚才的讲述,考古学的发掘不断在改进,研究方法也在不断地改进,然而,我怎么有种感觉,在考古学的理论与方法方面,都是西方国家领先於我们呢,难道我们国內考古学者就只能跟在西方学者的后面吗?” 这个问题,提得就有些尖锐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承认吗? 有长他人志气之嫌。 否认吗? 有不尊重真相之实。 苏亦却没有纠结太久,直接给出他的回答。 他先是给出肯定,“你这个问题有些宏大了,但现代科学的起源主要发生在西方,特別是欧洲。 考古学也是如此,追根溯源,考古就是源自挖宝,东西方都是如此,他们都属於古物学的范畴,然而,西方考古学正式成为一个学科,还跟欧洲考古学之父——温克尔曼有关,他开始尝试在古物学的研究之中建立了新方法,甚至在他的书《古代美术史》里,把古代遗物引进欧洲古代史的研究中,打破了单纯靠古代文献研究歷史的局面,使得古物学开始向考古学过渡。 欧洲考古学史,是一个专门的课程,未来有机会了,会跟大家开设的,今天我在这里就不展开了。 回到咱们国內,研究考古学史的学者並不多,现存的考古学史教材之中,也不多。比如卫聚贤的《中国考古小史》就把咱们中国考古分为四期,其中『宝贵期』就是追溯到春秋战国。 就算是咱们北大阎文儒先生的《中国考古学史》也把国內的考古学追溯到同一时期。 这种说法,对不对呢?我个人认为没有绝对的对错,就是看待事物的標准不一样。不管卫聚贤还是咱们阎先生的观点,都是可以追溯到宋代的金石学。 而宋代的金石学也可以等同於欧洲的古物学,研究方法,就是利用古代文献对器物的研究,跟温克尔曼所倡导的新研究方法並不一样。 在西方涉及古物学过渡到近代考古学,咱们国內,同样也涉及金石学过渡到考古学阶段。 这个方面,西方国家確实走在我们前面。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民国之前,咱们国內根本就没有近代学科的概念,都是经史子集。 在欧洲,他们的古物学自发的过渡到考古学,那么咱们国內的金石学有没有自发过渡到近代考古学呢? 有人认为有,有人认为没有。 实际上,歷史不存在假设。 咱们国內的金石学向近代考古学的过渡,是同步进行的,有內因也有外因。 先说內因,世纪之初的几次古物大发现:殷墟甲骨、汉晋木简、齐鲁封泥、秦汉瓦当、敦煌经卷等相继出土,对传统的金石学者造成不小的刺激,他们不得不扩大研究范围,把目光转向古物的出土之地。 与此同时,西方考古学方法也在清末民初传入咱们中国。 一帮子西方考古学者跑来国內进行考古活动,也对中国本土学者造成影响。 这种情况之下,就诞生了罗王之学,有了王国维提出的『二重证据法』,这些就是金石学向考古学的过渡,內外因都有。 於是,有了马衡、董作宾、容庚、商承祚、唐兰、何士驥、关百益、朱芳圃等本土金石学者转向考古学研究,他们大部分都是罗王二人的学生门徒。 从这个角度来说,咱们中国考古学的发展,並非全部都是受到西方考古学的影响,同样也受到咱们国內金石学的影响。 当然,咱们中国近代考古学的创建,並非只有金石学者的功劳,也受梁思永先生他们这些真正受到西方近代考古学训练的学者的影响。 因此,咱们中国考古学与其他纯粹从西方移植过来的近代学科不同,它既有移植西方考古学的成分,也有对本土金石学的继承部分,属於典型的中西合璧的一门学科。 它既受到西方考古学者的影响,也受到本土金石学者的影响,还受到从西方接受正规考古学训练的归国留学生的影响。 所以不能单纯地说,咱们中国考古学是完全照搬西方考古学,咱们的考古学是属於中国特色的考古学。” 这话一出来,眾人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显然,苏亦口中的“中国特色的考古学”,很对大家的胃口。 很能引起大家民族自豪感! 不仅北大的学生满意,北大的师长满意,就连校外的来宾,也非常满意他这个说法。 实际上,在学界,考古学与金石学的关係,还是有不少的观点。 比较主流的观点有: 考古学诞生的同时金石学终结说。 金石学与考古学之间的学术承续说。 前者认为,中国考古学与考古学属於完全不同的两种学术,在近代考古学诞生之前,中国压根就不存在考古学。而考古学的產生就標誌著金石学的终结。 实际上,这才是目前的主流说法。 然而,苏亦的说法,却背道而驰。 他赞同的就是金石学与考古学承续说。 也正是因为赞同这个说法,他才从这个角度来回答张新的问题。 甚至,他也是这种方法的践行者。 比如梁思永先生,他本人在哈佛受到正规考古学训练的同时,也同样在梁启超的安排之下,跟隨著多位金石名家学习,因为梁启超认为研究考古学必须有传统金石学的基础。 从梁思永先生的身上,就清晰的看到,近代考古学跟传统金石学之间的融合跡象。 所以坦白的来说,苏亦回答张新的问题,提出金石学与考古学承续说的观点,对於现场的听眾来说,也是非常新颖的。 也是大家最能接受的观点。 因为这个观点,很好的契合在场学生的民族认同感,也有利的反驳考古学全盘接受西来说的观点。 实际上,真实的情况,並非苏亦说的那么简单,在民国时期,留洋回来的考古学家跟本土的金石学家,是互相看不对眼的,各自有各自的圈子,甚至为获得学科话语权,还相互抨击。 比如早期,李济等留学归来的考古学家,为了捍卫考古学科的话语权,还曾经对金石学家的学术成果进行大力批驳。 可不是苏亦口中一副和谐的场景。 甚至,当年以容庚先生为首的金石学家创建考古学社的时候,就接受梁思永为主要社员,而忽略了李济。 梁思永先生还被聘为古物陈列所和故宫博物院的审查员等,这些机构可是都是当时金石学家的大本营,完全不带李济他们玩。 为啥不带?还不是李济没有金石学的背景。 …… 提问环节,持续了大半个小时。 基本上都是北大的学生提问,苏亦来回答,大部分提问者,都是托。 也有不是托的。 毕竟並非前来听报告的都是考古专业的学生,有来自歷史系其他专业的,也有来自其他院系的,除了文史哲之外,生物系、地理系也来了不少人。 大家的提问也是五花八门。 一开始苏亦还耐心讲解,下意识长篇大论。 后来扛不住了。 基本上都是长话短说。 比如就有外系的人问了很基础的问题,为啥苏亦研究稻作起源,不去研究人类起源。 显然,他们也搞不懂旧石器时期考古跟新石器时期考古有啥区別。 於是,苏亦为了让同学们有了直观的认知,给出一个简单的回答。 “我个人认为,农业起源与人类起源、文明起源並称为考古学领域的三大『终极问题』,其中农业起源是划分旧新石器时代的根本標誌。再进一步来说,旧石器时期考古研究的是人类起源问题;新石器时期考古研究的农业起源问题,歷史时期考古解决的就是文明起源问题。” 当然,提问的同学也並不都是外行,比如北大生物系的学生,就被问到孢粉分析的局限性问题。 对此,苏亦给出肯定的回答,水稻花粉非常容易降解,在酸性或氧气性沉积环境中確实难以保存万年之久。 因此,他坦诚道:“所以说,我们这一次仙人洞遗址的发掘,能够通过孢粉分析鑑定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也有一定的运气成分。通常情况之下,应该利用浮选法寻找炭化种子或者是大化石,这些是直接证据,孢粉分析实话实说,对於环境的要求是极为苛刻的。这一点来说,河姆渡遗址的条件就成熟很多,它就是通过孢粉分析以及炭化稻粒双重证据,確定了7000年前的栽培稻!” 当然,还有人提出了一个到后世都普遍存在的问题,那就是考古是不是盗墓。 这也是现场不少人都在关注的问题。 苏亦的回答,很直接:考古不是盗墓、考古不是盗墓、考古不是盗墓。 他这个三连击,把提问的学生搞不会了。 一脸懵比,小师兄到底要干啥? 被冒犯了? 红温了? 苏亦不是复读机,说了三遍之后,他再次引用上面的话来回答。 “考古分史前考古跟歷史考古,史前考古基本上跟墓葬没有关係,那么歷史考古呢?在发掘的过程之中,有的会涉及墓葬,但它並非歷史考古的全部。因为歷史考古还有石窟寺考古、古建筑考古、城址考古等等,並非每一次的考古发掘都涉及墓葬。同样,涉及墓葬部分,也是以抢救性发掘为主,更多还是科学研究,而非以获利挖宝为主的盗墓行为,两者不能相提並论……” 其实,他的回答,很官方。 然而,这种回答,並没有能够让现场的所有同学都满意,但是,至少这是一个標准的答案了。 前世,公眾始终有一种错误的认知,考古就是官方盗墓,甚至时至今日,还有人提出考古与盗墓的区別,就是有证与无证的说法。 之所以有这样的观点,除了受到盗墓小说影视剧作品的影响,还是跟新闻学的猎奇报导有关。 同样,从某种角度来说,也跟国內大部分考古学家的“傲慢”有关。 早期,大部分学者是不屑与民眾解释这种弱智问题。 到后面自媒体大爆发时代,话语权就给別人占领了,想要解释,就需要花千百倍的精力,还没有办法扭转民眾的固有印象。 其实,把考古跟盗墓划等號的行为,由来已久,可以说,从中国近代考古学发軔至今就存在。 並非简单的一句考古不是盗墓,就可以说清楚的。 比如民国时期,安特生在甘肃发掘半山遗址墓葬的时候,就遭受当地200多名村民的围攻。 搞到后面,马衡都开始在报纸上发文《考古与迷信》来罗列社会上认为田野发掘是挖坟掘墓、破坏风水等迷信处处可见,然后各种阻挠、破坏,使得田野考古无法展开。 梁启超也在当年欢迎瑞典皇太子的致辞里面提及此事,认为中国发坟为不道德、养成风气,难以骤改,將来慢慢改变过来,则有名望的坟墓,都可以次第发掘了。 其实,不止安特生,就连李济都遇到这种困扰。 1926年,他代表清华跟毕士博签订的《山西歷史文物发掘管理办法》第一条就是:“不得破坏坟墓或纪念性遗址遗物”。 即便如此,李济的第一次山西考古进展也不顺利。 他当年为啥把西阴村遗址作为初次发掘地点,两个原因最为重要。 其一,西阴村史前不含金属器,避免挖宝的怀疑。 其二,发掘的是过去不知名的墓葬,不引人注目,减少公眾反对挖墓的意见。 可就算如此,李济跟袁復礼在西阴村遗址的发掘,还是出事了。 第33章:考古不是盗墓 民国时期,考古跟盗墓,在民眾眼中一个样。 荒郊野岭,突然来了这么一拨身份不明的人,就开始刨土。 这种行为,在当地村民眼中,跟盗墓贼有啥区別? 要刨人家祖坟,谁答应? 真要挖出好东西,想带走?门都没有,搞不好就会有械斗,小命都快折腾没了。 1926年,李济发掘西阴村的时候,就遇到类似的问题。 他们僱佣几十匹大牲口,驮著几十个大木箱,直接从西阴村出发,结果在榆次站装车的时候,就被工人扣押了。 因为有工人们怀疑那76个箱子里有“大宝贝”,不放行。 后来才发现,木箱子里面装的是陶片。 其实,不止普通民眾,就连上层人士也有人把考古跟盗墓等同。 甚至1934年还发生了国府要员戴季陶公开发电声討田野考古发掘的事情。 起因就是当年戴季陶被派遣到陕西抚灾。 目之所及,陕西农村破產,盗毁墓葬案层见叠出,又恰逢陕西考古学会在陕西斗鸡台遗址沟东区发掘,发掘墓葬眾多。 於是,不问缘由,迁怒田野考古,公开致电蔡元培、汪兆铭、王世杰和正在南昌行营坐镇“剿匪”的常凯申校长控告,强烈谴责各地的田野考古活动,主张严禁发掘古墓。 《大公报》以《戴传贤反对考古请禁科学家发掘古墓的通电》为题,头版头条刊登对方的电文。 他的电文言辞激烈,可谓是痛心疾首。 其中,有一段原文是这样写: “古代於自掘禁墓者,处以凌迟。现今各省亦有死刑处之者。今诸君子何心?而自掘民族全体所应共爱共敬之古人坟墓,以自伤其祖先之德,败其同胞之行,而引后世子孙以不正之趋向耶。” 他的电文一出,舆论譁然! 学界开始据理力爭。 蔡元培联繫李济等人,然后傅斯年开始復函反驳。 回函比较客气,大致意思是这样: “理解戴院长担忧,但是不认同戴院长的指责,掘墓的恶风早就有,这锅田野发掘不背。不仅如此,我们还呼吁禁止掘墓恶风,绝对没有破坏民族歷史。” 丁文江也站出来发文反驳戴季陶的观点。 他当时是中研院总干事,曾经担任周口店遗址发掘项目的名誉主持人,他当然不认同戴季陶的观点。 甚至,蔡元培给戴季陶回电为新生的田野考古学辩护。 主持陕西考古学会工作的徐旭生事后也发文解释整件事的经过,反驳戴季陶的不实言论,还抨击对方的举动是阻碍科学。 “发现古蹟,並不以掘墓为目標,即考古家欲知之古代歷史与文化,……盖发掘是把陵墓內所藏之物一概取出,送至博物馆供科学家之研究,深望社会认识考古並非掘墓。” 一时之间,《时事新报》《燕京学报》等报纸、学术单位及文化名流也纷纷参与笔战,热闹不已。 然而,最终戴季陶的呼吁还是起到作用了。 国府行政院还是通过“严禁发掘古墓”的提案,直接导致了陕西考古会斗鸡台墓葬的发掘计划不得不改期实行。 没有错,这个斗鸡台就是苏秉琦先生早年参与发掘的斗鸡台遗址。 而徐旭生就是苏秉琦先生的老师! 1934年,苏秉琦从北师大毕业进入北研院史学所,在徐旭生先生的带领下参与调查、发掘斗鸡台遗址,开启了长达六十余年的考古生涯。 此时此刻,当著苏秉琦先生的面,苏亦觉得用这个例子来回答外系学生关於“考古是不是盗墓”这个问题,也挺应景的。 要是苏秉琦先生能够现身说法,就更好了! 同样,听完这个故事。 台下的诸多师长,也真正意识到,苏亦对於考古学史是有深入研究,而非泛泛而谈。 可以说除老一辈学者,年轻一代的,基本上都很少有人了解到这些歷史了。 甚至他们也没想到苏亦回从这个角度来回答同学们提出的关於考古与盗墓的问题! 这一刻,苏秉琦望向台上的苏亦感慨万千,忍不住对旁边的宿柏说道,“苏亦的这个回答非常有代表性,到时候让他整理一下,可以发到报纸中,也算是对公眾普及考古知识了!” 隨即又感慨道,“在矫正民眾的刻板印象方面,我们確实做的不够好!” 其实,这个问题,还可以说得更加深入。 比如深入谈论中西方考古学家的异同。 国內民眾之所以会把考古等同於盗墓,除了因为文化观念的掣肘,还跟考古学家的出身有关。 比如欧洲的考古学家,越是知名的学者,越喜欢写科普读物,他们经常上电视节目,向公眾做科普,电视台也喜欢邀请著名考古学家上节目。 电视台收穫收视率,考古学家收穫知名度,有了知名度就有金主赞助考古经费,还可以卖书增加稿费。他们並没有国內一些考古学家那么高傲,更不会无限拔高考古学的地位,更不会站在云端鄙视著普通民眾,更不会对大眾的质疑不屑一顾。 因此,民眾把考古等同於盗墓这个问题,並不能简单归咎於民眾的无知。 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国內考古工作者的失职。 前世,不少考古学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有意识地去做科普工作,但实话实说,国內真正意义上的公眾考古学家,並没有! 这个工作,任重道远! 想了想,苏亦又补充道:“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文化观念的认知確实是关键,同样也跟民国时期的田野发掘活动主要集中在歷史时期有关係,其中,墓葬就成为重要发掘的对象。咱们国人始终有先祖崇拜、死者为大、入土为安等等观念,因此对田野考古涉及发掘墓葬的时候,就非常牴触。” 甚至,对此,顾立雅就曾经说过,“中国人对考古发掘存在著普遍而且根深蒂固的反感情绪,认为动土即是触犯了一方的神明,中国到处都散布著各个歷史时期的墓葬,他们希望不要惊动祖宗的亡灵。” 这段话是格林·丹尼尔写的《考古学一百五十年》,作者在第八章《世界史前史的发展》之中引用顾立雅的话。 可以说苏亦在前世翻阅过的关於考古与盗墓相关论文都习惯性引用这段话。 甚至本书,也是国內考古专业学生研究世界考古学史的必读物。 这说明啥?说明很早以前,就有学者在关注这个问题,国內外的学者都在关注。 这些学者其实都知道,民眾始终存在这种偏见。 听到这里,同学们也非常好奇。 有人问,“小师兄,难不成就只有中国的民眾存在这种偏见?外国没有吗?外国人就这么开明吗?” 对此,苏亦给出肯定的回答,“当然不是,考古学存在世界性,也存在区域性。既然存在区域性就跟本土的文化观念认知有关。比如欧洲考古学史上影响最大的『法老的诅咒』的传说。” 传说,1922年,英国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在图坦卡蒙墓中发现了几处图坦卡蒙的诅咒铭文,有一处写道:“任何怀有不纯之心进这坟墓的,我要像扼一只鸟儿一样扼住他的脖子。” 传说最后被欧洲各大报纸刻意渲染放大,为了报纸的销量,无所不用其极,最终造成民眾恐慌,搞得最后霍华德·卡特都不得不出来闢谣了。 就算如此,闢谣的效果也不理想。 到了,1980年,探险队的安全官理察·亚当森都要出来表示,诅咒的故事是为了防止可能会进入陵墓的盗墓者而凭空捏造出来的。 归根到底,民眾还是把卡特的行为认定为盗墓。 因为,图坦卡蒙存在坟墓在三千年的时间內从未被盗,直到1922年被卡特发现,从里面发掘出大量珍宝,震惊了西方世界,图坦卡蒙才广为人知。 之所以会有“法老的诅咒”,主要是因为有几个最早进入坟墓的人早死,被媒体大肆渲染成“法老的诅咒”,甚至还有科学家跳出来,说可能是墓葬之中存在致人死亡的病菌。 也正是因为媒体报纸的大肆炒作,图坦卡蒙的名字在西方开始家喻户晓。 既然提及西方考古学史,那么就不能忽略西方社会对於考古与盗墓关係的认知。 总体来说,考古是盗墓这种观念,不仅国內有外国也有。 不管考古学者怎么闢谣,根源就存在著。 甚至,民国时期,梁启超就期待著“一面教育普及,一面要等政治修明”来解决。 然而,民国时期,根本就解决不了。 反而,是建国以后,这个部分处理得还不错。 甚至在六七十年代的考古发掘现场,还经常对公眾开放,允许公眾到发掘现场参观,有时候,考古队一边发掘村民就一边在旁边围观。 不仅普通民眾,就连知识分子也习惯到现场围观。 这种方法,就跟后世的考古现场直播一样,对於科普考古的科学性以及必要性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当然,在这个年代,为了配合基本建设,考古发掘任务太重,国內的学者普遍不需要去处理公眾偏见的难题。 因为建国以后,地下之物一切都是国家所有。 国家需要发掘,普通百姓哪有会阻拦的道理。 然后,就衍生出来很多问题。 比如普通民眾不拦发掘了,然而,发掘出来的“宝物”能不能走出当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些都是后话,不是今天苏亦今天应该讲解的问题。 甚至,说到这里他都感觉自己跑题太远,赶紧宣布提问环节结束。 可不能一直让诸位师长待在会场,听他漫无边际的瞎扯!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的,隨著今天这一场別具一格的报告会结束,苏亦的名声在北大乃至於京城学术圈已经彻底出圈了。 这一刻,望著台上身子笔挺,朝著大家再次鞠躬的少年,北大的师长以及同学好友,都感慨万千,与有荣焉! …… ps:这一章尝试著考古学史的角度说一下考古与盗墓的渊源。 当然,卡特发掘图坦卡蒙,確实属於西方考古学家在殖民背景下对被殖民地文物资源的掠夺性挖掘和占有,跟民国时期陕西考古学会在陕西的考古发掘终究不一样。两者並不能混为一谈。 第34章:环境考古(求追读) 报告会结束,学生散场,部分领导也散场。 然而,对於苏亦来说,事情到了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 提问环节,校外来宾没有问题,不代表他们真的没有,他们有部分人是在会后等著苏亦呢。 因此,报告会结束,大家再次移步文史楼二楼——考古教研室! 人数太多,把不大的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作为合作方的植物所副所长,吴佂鎰第一个对苏亦发出邀请。 “既然苏亦同学跟我们孙研究员已经有了这么良好的合作关係了,那么未来咱们就再接再厉,再创辉煌,爭取在植物与考古结合这个领域上做出更多的成果!” 吴所长还是很谨慎,並没有称呼“植物考古”,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对这个领域有著浓厚的兴趣。 苏亦假装听不懂,求助似的望向苏秉崎跟宿柏两位先生。 苏秉崎笑道,“感谢吴所长,对於我们考古教研室的信任,未来咱们两个单位必定会加强这个方面的合作。到时候,还希望你们能够多多提携苏亦这个臭小子。” 吴佂鎰道,“经过苏亦同学的探索,我才知道植物学技术在考古领域,也是大有可为的嘛,確实拓宽了我们的认知视野,给不同学科的合作带来更多的可能性。” 说著,他又望向宿柏,“名师出高徒啊!” 宿柏谦虚,“哪里,哪里!” 两位师长在跟吴佂鎰谈合作。 苏亦也没有閒著,他也在跟孙香君聊天。 这时,孙香君说,“吴所长,对於你的稻作起源『华南说』是非常支持的。” 见到苏亦疑惑,她补充道,“1964年,在京城召开的亚洲科学討论会上,吴所长就曾提出『中国植物区系的热带亲缘』观点及『在北纬 20°~40°间的中国南部、西南部和印度支那地区是东亚植物区系的摇篮,也是北美洲和欧洲等北温带植物区系的发源地』的论断。因此,他认为,你的稻作起源『华南说』跟他的观点,有异曲同工之妙。非常赞同你在这个方面继续探索。” 苏亦恍然。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 不过对於吴佂鎰《中国植物区系的热带亲缘》这一篇文章,他也不陌生,他写论文之前,就曾经阅读过。 可以说,对方提出“中国植物区系的热带亲缘”观点及相关论断,对研究中国植物区系起源与演化以及古代环境具有重要意义,为环境考古学从植物学角度探討古环境提供了理论基础。 只是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认同稻作起源“华南说”这个观点。 孙香君笑道,“有了吴所长的支持,你想要推广植物考古的概念,应该会事半功倍了。” 现场的来宾之中,也就是孙香君对於他的野心最为清楚,知道他一直想要推广“植物考古”的概念,现在有吴所长的支持,也算是让他得偿所愿。 苏亦也不否认,而是笑道,“这一切都归功於,孙老师您的帮助,要没有您的帮助,我连论文都发表不了呢!” “小滑头!” 孙香君笑骂道,她才不相信苏亦的鬼话。 以她对这小子的了解,就算没有她帮忙,对方也肯定会去找地质所的周坤叔,毕竟国內能够做孢粉分析的又不是只有她。 说著,她望向苏亦,“正好有机会,我介绍周老师给你认识,人家也对你仰慕已久了!” 对此,苏亦也不拒绝,对方是国內第一个把孢粉分析运用到考古学的学者,前世,更是中国环境考古的奠基人,这样一位学术大牛,他正愁著没有机会认识对方呢。 现在周坤叔都被邀请过来听他的报告,会后,还没有选择离去,就说明对方也想跟他交流。 要不是,他正在跟植物所这边聊天,人家说不定就要过来攀谈了。 现在有孙香君充当中间人,再合適不过。 “周老师,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太感谢孙老师了。” 孙香君跟周坤叔两人是同行,又是中科院系统的,彼此关係很熟络,说话也没有太多客气。 苏亦跟周坤叔不熟悉,但是仗著年纪小,也没有太见外,顺著孙香君的话,就说道,“周老师您好,久仰大名,今日终於见到您了。” “苏亦同学,太客气了,刚才一直想跟你单独聊一聊,但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只能拜託孙老师当中间人。” 说著,又给苏亦介绍他身边的叶永应跟严復华两位同事。 他们都是地质所第四纪孢粉分析实验室的同僚,因此,都对苏亦这次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成果充满兴趣。 希望能够跟他这个作者有交谈的机会。 苏亦抱歉道,“今天人太多了,有些兼顾不过来,希望周老师不要见怪。” “理解,理解。” 周坤叔说著,感慨起来,“真的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之前看到你的文章,我跟我的同事都以为你是北大考古专业新来的老师,还纳闷考古圈內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一位叫苏亦的老师了呢,没有想到竟然是在读的研究生,更没有想到你今年才16岁,俞伟朝老师说的没有错,確实少年天才啊。” 听到这话,孙香君噗嗤一笑,“不仅仅是你,之前赣博的陈文驊先生,也闹过这样的乌龙。之前书信往来,一直跟他平辈论交,兄弟相称,后来见面之后,才发现他是一个16岁的少年。” 孙香君一边说一边笑,主要是那个画面太可乐了。 周坤叔被说得有些尷尬了。 孙香君笑道,“后来,赣博的陈文驊先生真的就跟他成为忘年交,现在都以兄弟相称了。所以,周老师,你不要在意这些,说不定以后你们也会成为忘年交。” 周坤叔听罢,望向旁边的同事叶永应,两人面面相覷。 “陈文驊先生,是一个妙人啊!”这个时候,周坤叔感慨,“要跟苏亦同学成为忘年交,是我幸运。” “周老师,您太客气了。” 双方寒暄过后,就开始聊正事。 周坤叔单刀直入,“我们地质所也希望未来能够有机会跟苏亦同学合作,不过据我所知孢粉分析鑑定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存在先天性的局限性。不知道对於这个问题,苏亦同学是否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苏亦说,“这个问题,实际上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相比较碳十四测年技术,孢粉分析確实存在缺陷。因此,我才更加推崇浮选法。不过关於咱们未来的合作,肯定是有机会的。孢粉分析不管是在稻作起源或者古环境方面的研究,都有巨大的前景。” 这个时候,孙香君突然笑道,“你们考古学跟我们植物学的合作,你把它命名为『植物考古』,那么未来你跟地质所的合作,怎么命名啊?地质考古?” 噗嗤! 这一次,轮到苏亦绷不住了。 笑过后,他说,“我们考古学从诞生之初,就跟地质学密不可分,正是因为跟地质学的融合,才有考古地层学的概念。虽然地质考古这个说法,但是我们可以尝试换另一种说法,比如环境考古,几位老师觉得如何?” 他这话一出来,周坤叔几人眼前一亮。 之前在大饭厅,听到苏亦提出“植物考古”的概念,让他们几人羡慕不已。 他们的专业是研究第四纪地质、第四纪孢粉分析,在考古学的运用,无疑就是一种尝试。 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建立一个考古学分支学科的想法。 然而,苏亦的这个提议,確实给他们提供无限的遐想。 因此,对於苏亦关於“环境考古”这个提法,周坤叔三人都给出非常高的评价。 “太贴切了!” “太形象了!” “太生动了!” 三人都给出非常热烈的情绪反馈。 隨即,周坤叔有些忧虑,“目前以我们的研究成果,还不足以支撑这么一个领域的创建吧。” 孙香君跟苏亦混熟,思想比他们开明多了。 “舆论阵地在这里,你不占领,別人就占领。同样的,现在考古学跟自然科学的融合是大势所趋。我们需要通过考古遗存来研究古环境,环境考古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概念。 就算没有苏亦提出来的『环境考古』这个概念,未来也会有其他的概念,相反,我觉得相比较『地质考古』,环境考古更加契合我们现在正在做的研究,至於未来它能否成为一个学科,就看我们几个的努力了。” 说著,见到周坤叔几个还在犹豫,她故意说道,“这小子,才16岁,都敢提出来这么一个概念,周老师你们就没有魄力把它推广出去吗?” 说到这里,她狡黠道,“要是周老师你们地质所不愿意接过这面旗帜,那么我们植物所就代劳了啊!” 好傢伙,她这话,还真把周坤叔几个人给刺激不轻了。 同样是搞孢粉学研究的,结果人家后来居上,不仅鑑定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给中国作为水稻起源之地提供强有力的证据,现在又打算给苏亦推广“植物考古”的概念。 要是连“环境考古”还被植物所给抢过去。 那么他们就真的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要知道大家都是搞孢粉分析的,都通过考古遗存重建史前环境,要真的搞环境考古,对头同样也师出有名。 一想到这,周坤叔一点迟疑都没有了。 连忙保证道,“能够有机会跟苏亦同学在『环境考古』这个领域的研究上做深入探索,是我们的荣幸!” 苏亦回道,“这也是我的荣幸,未来与诸君共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周坤叔三人一刻都坐不住了。 第35章:大佬们都抢著邀请我做报告 这事太大,他们地质所的领导没有过来,他们做不了主,没法跟吴佂鎰一样现场拍板决定合作事宜。 只能赶回去找领导。 希望能够未来能够促成跟北大考古教研室的合作,哦,不对,確切地来说,是促成跟苏亦本人的合作。 见到周坤叔匆忙离去,孙香君笑道,“你啊,还真的敢想敢干,这一会,估计老周他们未来都睡不著了。” 苏亦笑,“我是无知无畏。” 对此,孙香君是认同的,还说道,“一般来说,这种创建学科的事情,我们这些晚辈是不轻易提起来的,一般都是在行业大会上,由前辈主动提出来。因为任何一个新兴学科的建立,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学科带头人。这种事情,只有有声望的老前辈才能够有號召力。比如,你说的植物考古,如果是你们北大苏秉崎先生去推广,没有问题,由我们植物所的吴所长去推广也没有问题,但是仅仅是由咱们两个的微薄力量是不行的。” 苏亦说,“这么说来,还真是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孙香君突然笑道,“以前光凭咱俩肯定是不够分量的,但是谁让你这个小傢伙爭气呢。弄出那么大的成果,再加上有我们植物所配合,这个分量足够了。至於,地质所那边嘛,就看老周他们是否爭气了。” 说到这里,她笑得非常开心。 苏亦疑惑,“孙老师,想到啥,这么开心?” 孙香君说,“想到老周他们啊,估计你提出来的『环境考古』,对於他们来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吧。他们的现在的研究成果还不足以支撑去创建这个分支领域,想去推广嘛,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有分量的学科带头人,偏偏他们非常看好你的潜力,又不能不当回事,可真要让他们等你成长起来,又等不了。同时,又担心我再一次跳出来摘桃子,此刻,肯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呢。” 苏亦咂舌,他还真没想到这些弯弯绕绕呢。 看来自己太单纯了。 只能感慨道,“孙老师,你们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噗嗤!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你还是一个孩子!” 话虽如此,但是苏亦並不担心,周坤叔找不到有分量的老前辈站出来支持他们创建“环境考古”。 根据他的了解,周坤叔跟他们北大的侯仁之先生关係非常好。 考古学跟地质学关係密切,实际上,跟歷史地理关係更加密切。同样,地质学跟歷史地理关係也非常密切。 这个时期的学科建设还没有那么完善,但是地理学大体来说分为人文地理跟自然地理,歷史地理属於人文地理,而周坤叔研究的领域这是第四纪地质、第四纪孢粉分析。 而第四纪地质,研究的就是冰川、海平面变化等与人类活动密切相关的近期地质事件。 考古学跟第四纪地质学之间,有一个歷史地理做桥樑,想要推动“环境考古”的学科创建,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找来侯仁之先生摇旗吶喊,那么事情就差不多干成一半了,剩下的,就看有没有重量级的学术成果发表出来了。 至於苏亦为啥会在这个时候,提出“环境考古”的概念,也不是他不自量力,更不是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而是他已经烦了现在的考古学科建设环境,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之下,去推一把,没有什么不好的,再说,成为各个分支学科的奠基人,也是一件非常爽的事情。 这种可以留名考古学史的事情,不干就是傻子。 实际上,今天还在等著苏亦的人,並非只有植物所跟地质所的人,还有北钢冶金史组的丘良辉跟北农农史研究室的王毓湖。 等周坤叔跟他的另外同事离开,两位先生联袂而来。 一到苏亦的跟前,两位先生就跟苏亦道喜,王毓湖先生更是直接说道:“今天的报告是我这些年来,听到最有意义的报告会了,没有之一。” 老先生给予他非常大的肯定。 对於老先生,苏亦还是非常尊敬的。 “王先生好,很抱歉没能去北农拜访您,主要是这段时间太忙了。” 他之前在广东博物馆实习,通过师兄杨式庭介绍认识梁嘉勉先生。在他之前写关於稻作起源论文的过程之中,梁嘉勉先生给予非常大的文献支持。 同样,在他返回京城的时候,老先生生怕他写文章受限於文献资料,又给他写介绍信,让他有时间去拜访北农的王毓湖教授。 奈何,他这段时间分身乏术,一直在整理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成果,不是在写论文就是在写论文的路上,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北农。 没有想到他还没有去拜访人家,对方就被北大的师长邀请过来听他报告了。 王毓湖笑道,“知道你忙,之材兄前些日子来信,还信中提及你,说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少年俊才。甚至还说你未来的成就不亚於你们新会梁陈二公。我当时是不信的,只是今天见到你,却不得不信了。” 苏亦汗顏,“小子愚钝,恐怕要辜负诸位师长的抬爱了。” 好傢伙,这些老先生们平时通信都在聊什么啊。 他何德何能堪比梁启超陈垣两位先生。 他的话,却惹得老先生哈哈大笑。 王毓湖过来除了跟他打照面之外,也有正事相商。 “我听说,你打算跟赣博那边推广农业考古的创建,確有这事吗?” 涉及到这种严肃的话题,对面又是农史权威,苏亦谦虚道,“实际上,谈不上推动,就是去年得知嘉勉先生有创办《农史研究》期刊的打算。就曾经提及农史研究跟考古学的结合问题,然后我就提出用农业考古这个概念是否合適。没有想到嘉勉先生很赞同这个说法。甚至,后来我跟赣博的陈文驊先生推动仙人洞遗址的发掘,就提及这个说法。然后我们两人就开玩笑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应该算是我们打响农业考古的第一枪了。但实际上农业考古这个概念也只是空中楼阁,现在还没有创建的基石。” 王毓湖笑道,“那么从今往后,你们的基石就有了,以后在农业考古方面,你不仅可以跟赣博合作,同样也可以跟我们北农合作的嘛!” 这话一出来,周围眾人的脸色都有些诧异。 老先生这句话,就已经表明他的態度了。 表明自己的態度之后,王毓湖又道,“你今天的报告,非常好。所以我希望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到我们北农也做一场报告。” 这个邀请多少让苏亦有些意外,有些不確定道,“这个合適吗?” 王毓湖道,“有什么不合適,你都能够在北大做报告了,在北农还做不得吗?这个方面你不要有顾虑,我先徵求你的意见,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一会儿就去跟你们考古教研室两位主任商定这件事。” “那我听从诸位师长的安排!” 他有啥好反对的。 高校之间学术交流是非常正常的行为。 人家看得起你才邀请你做报告,不然,他想过去北农做报告,人家还不一定搭理呢。 实际上,要过来邀请他去做报告的人,也不仅仅有王毓湖,北钢冶金史组的邱良辉也对他发出邀请。 “今天苏亦同学的报告,同样也让我本人受益匪浅,因此,我也冒昧发出邀请,希望苏亦同学能够去我们钢院做一场报告。” 对此,苏亦也问出同样的问题,“这个合適吗?毕竟我们……” 他还没说完,丘良辉就笑道,“自然合適,再合適不过了,你今天的报告,可不仅仅有稻作起源,同样也有考古科技啊。我觉得没有哪一个兄弟院校比我们钢院更加合適邀请你去做报告了。” 说著,他笑道,“苏亦在农院讲农业考古,也可以到我们钢院讲科技考古嘛,两者不衝突,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这话一出来,旁边的王毓湖就笑道,“小丘,你对苏亦答应去我们农院做报告,意见很大啊。” 丘良辉连忙解释,“毓湖先生,可不要误会,我就这么一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我就是沾了您老的光,才敢对苏亦同学发出邀请,不然都不好意思主动叨扰苏亦同学。” 这个时候,孙香君道,“好事成双嘛,既然两位先生都发出邀请,苏亦,你可不能看不起我们植物所啊,到时候,也希望你能够到所里给我们做一次报告。” “对对,不仅要去植物所,还需要到我们考古所做报告,作为我们考古领域青年一代的领军人物,不去我们考古所做报告,怎么能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安之敏的陪同之下,考古所的牛副所长也走过来了。 一过来,就直奔主题,直接对苏亦发出邀请。 不仅如此,一来就给他一顶“高帽”,直接给他安上青年一代领军人物的头衔。 这话也就只有资格高的牛副所长能讲,在这种公开的场合,別人但凡说出这样的话都不合適。 这个时候,苏亦下意识望向旁边的安之敏,宿柏先生跟苏秉琦先生不在身边,他只好跟对方求援了。 对方对他笑了笑,然后露出一个鼓励的眼神。 这种情况之下,苏亦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只能答应下来了。 一下子,就收穫了四场学术报告,顿时,苏亦都感觉自己分身乏术了。 第36章:校刊来人(求追读) 就在各个单位纷纷对苏亦发出报告邀约之后,这场临时决定举办的报告会,终於结束了。 然而,对於苏亦来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远远没有结束,仅仅是个开始。 文史楼,考古教研室。 经过较长一段时间的迎来送往,终於把眾多嘉宾送走。 再次见到苏秉琦跟宿柏两位先生的时候,苏亦已经在办公室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这一刻,两位先生都带著一些疲惫之色,显然今天,他们也累得不轻。 苏亦很懂事地给两位先生倒热水,宿柏接过茶缸,望著他,就是不说话。 苏亦都被盯得有些头皮发麻了。 倒是苏秉琦笑道,“今天表现得非常好,再接再厉。” 宿柏適时说道,“不可骄傲自满,切记,满招损,谦受益。” 听到这话,苏亦心中忍不住窃笑,一贯严厉的宿先生,今天罕见没有批评他,还用特意告诫的口吻,已经非常难得了。 苏亦连忙点头,接著问,“关於去其他单位做报告的事情。”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们帮你安排,等时间商定下来,再告知你,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 苏亦点头告辞。 他等在办公室,实际上,就是確认这件事,事情说完,也没有继续留在办公室的必要了。 他刚离开,苏秉琦就笑道,“怎么样,今天终於见到你这位弟子,初露崢嶸的一面了吧?” 宿柏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么大的场合,他竟然丝毫不怯场。” “有些人啊,天生就有领袖气质。” 苏秉琦说著,话锋一转,“之前牛副所长的话,你怎么看?” 宿柏有些担忧道,“我之前也跟老安商討过这件事,就是恐怕他年少,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看没有人比他更加合適了,青年一代的领军人物,他实至名归。今天也算是他在学界正式亮相,到时候让他通过一系列的报告打响知名度,未来在咱们的培养之下,他会起到榜样作用的,我们考古行业太需要这样一个青年一代的標杆人物了。” 见到宿柏还有些担忧,苏秉琦说道,“实际上,並不是我们选择他,而是大家都认定他。” 对此,宿柏还真没法否认。 別看今天只有四个单位对苏亦发出做报告的邀请。 然而,这却涉及四个跨学科的合作。 一想到这,饶是以他的地位,都有些震撼。 宿柏感慨,“实话实说,跟这小子相比较,我都有些自惭形秽了,时不时感慨,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苏秉琦笑道,“我是真的老了,你还年轻,至於苏亦这小傢伙,我们还是可以扶一扶的!” 苏亦离开办公室,师姐许婉韵就等在文史楼一楼。 除她之外,马世昌、姚华山两位师兄也在。 显然都在等著他呢。 见到他出现,许婉韵就招手,示意他过来,“苏亦,十年寒窗苦读书,一朝闻名天下知的感觉,如何?” 苏亦笑道,“婉韵姐,夸张了。我哪有一朝闻名啊。” “不夸张,你现在离天下知不远了。” 马世昌说,“差不多,从今往后,学界都会知道北大出个了不起的少年天才了。” 姚华山笑,“苏亦,作为你的师兄,与有荣焉啊。” “二师兄,说笑了!” “臭小子,师兄就是师兄,不用刻意强调二师兄。” 被苏亦打趣多了,姚华山对“二师兄”这个称呼也过敏了。 许婉韵感慨,“农业考古、植物考古、环境考古、科技考古,你小子还真是敢啊,之前邹恆老师说你是打算开宗立派,我们还不信,原来你小子竟然隱藏著这个野心,真打算做一代大家啊!” “我这个顶多算是无知者无畏,婉韵姐,你高看我了,我也没有这个野心。” “信你个鬼!” 別说许婉韵不信,马世昌跟姚华山也不信。 这两位师兄跟他同住一个宿舍,他有啥野心,最清楚不过。 然而,平时閒聊归閒聊。 真要创建考古学分支学科的野心,可不是谁都有。 然而,苏亦这小子不仅有,而且还打算一下子推动四个分支学科的创建。 这个魄力,同代之中,绝无仅有啊! 最后马世昌感慨道,“难怪牛所长会称呼你是青年一代的领军人物,从今往后,你小子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告別三位同门,苏亦还没忙完。 古建保护者协会的同学还在社团的活动教室等著他呢。 他一出现在活动教室,迎接著他的就是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热烈祝贺,小师兄报告会圆满成功!” “谢谢,非常感谢,大家今天辛苦了。” 今天这一场报告会,別看只有他一个人在台上尽情地演讲。 然而,为了组织这一场报告会,以古建保护者协会为主的考古专业学生可都在忙前忙后的。 布置会场,充当志愿者,接送各位嘉宾都是他们在做,都非常辛苦,更关键还是无偿的。 这一刻,见到苏亦出现,大家都乐在其中,与有荣焉。 所以,为了感谢大家,苏亦个人出资,让王训他们去买一下零嘴,然后在活动教室举行一个小型庆功会。 庆功会也没有啥事,大家一边嗑著瓜子一边閒聊。 因为没有师长在,大家都聊得比较放鬆。 王训开始邀功,“小师兄,提问环节,我配合得还不错吧?” “很好!” 苏亦竖起大拇指。 一点都不敷衍,是真的很好。这种专业的托,平时哪里找啊! 张新说道,“我之前站出来提问题,都紧张得要命。” “小伙子,你不行啊,以后跟训哥我多学一学。” “你可拉倒吧,你的提问,还是我帮你想出来的呢。” 顿时,活动教室內一阵鬨笑。 这群傢伙为了当托,还是尽心尽责的,都开始徵集问题,再筛选出比较有意义的问题,然后再安排到站出来提问的同学身上,既保证每一个问题都能够问到,又保证提问环节不至於冷场。 一开始这群傢伙,还不会这么搞,然而,听到苏亦的安排,他们都目瞪口呆,第一次知道原来报告会还可以这样操作,直呼苏亦妖孽! 庆功会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才散场。 期间,苏亦还拿著他的吉他给大家自弹自唱一首《偶然》,也算是保留节目了。 这个时候,张新还在感慨,有些遗憾,今天黎新叶今天没有来听报告。 这一次的报告会,黎新叶確实缺席了。 不是忙著备考,而是北大五四文学社有校外交流活动,跟他这一场临时的报告会撞车了。 她是文学社的骨干,又是组织者之一,没法离开。 为了这事,这姑娘昨晚还特意过来找他道歉呢。 还真是一个耿直的姑娘! 然而,等晚上返回阅览室看书的时候,苏亦还是再次见到这个姑娘了。 再一次见到这位明艷动人的少女,实话实说,苏亦心情还是不错的。 “叶子,方灵姐,你们怎么来了?” 隨同她过来的,还有三人,其中一人苏亦不陌生,是她的闺蜜方灵,另外一对男女,苏亦却不熟悉。 跟苏亦打招呼之后,黎新叶介绍另外两个人的身份。 “这两位是崔佳楠跟杨长明,他们是新闻专业77级的学生,也是咱们校刊的记者。” “校刊记者?” 1978年3月5日,北大校刊復刊,恢復採用教员题写的校徽字体做刊名,並重新计数期號,开始出版。 所以,这个年代的北大校刊,跟日后的北大校报,还是有些许的差別。 因此,乍一听到校刊这个名字,苏亦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现在北大中文系,一共有三个专业,分別是文学专业,新闻专业以及古典文献专业。 苏亦平时打交道比较多是文学专业的,其他两个专业的学生认识得不多,其中新闻专业尤甚。 听到校刊的同学过来找自己,苏亦有些疑惑。 黎新叶帮忙解释,“听说你今天的学术报告会非常成功,因此,团委老师就安排校刊记者对你进行一次採访。” 苏亦恍然! 然而,他们来这么一个突然袭击,苏亦还真没心理准备。 “怎么採访?现在就开始吗?” “如果方便的话,现在就挺好的。” “那么咱们换一个地方吧,阅览室同学们都在学习,不合適聊天。” “那去哪里?” “去我们专业办公室吧,现在晚上应该没有老师在,就在二楼,很方便的。” 然后,黎新叶他们见到苏亦从身上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的时候,都有些愣住了。 “你竟然还有老师办公室的钥匙。” 苏亦笑道,“我们研究生,平时也需要过来值班的。此外,我们没有固定的上课教室,经常需要过来办公室这边找各位师长,所以,基本上都会有钥匙。” 实际上,不是。 是俞伟朝老师见到他经常待在文史楼,就把阅览室跟办公室的钥匙都给他配一把,这也是一个小小的特权了。 但是这种事情,没有必要解释那么清楚。 显然来之前,两位校刊记者,也是做了不少的准备工作,对苏亦的情况,也做了全面的了解。 因此,等进入办公室之后,他们就开始拿出採访大纲。 看到那些明显是针对他列出来的採访,苏亦都有些愣住。 因为其中好几个比较刁钻的问题,不用想也知道经过熟人之口。 这一刻,苏亦瞥见在旁边偷笑的黎新叶,不用想,啥都明白了! 第37章:好遗憾,错过你的报告会 “听说,你从小就会背四书五经,是真的吗?” “听说,你从小就在临摹兰亭序,是真的吗?” “听说,你从小跟墓葬打交道,是真的吗?” …… 看到这些离谱问题,苏亦的额头都满是黑线。 这明显就是经过加工的小道消息啊。 乍一看,还挺符合他少年人才的人设,但真的很离谱。 要是都承认了,以后被人考古出来,是真会社死的。 因此,他连忙闢谣。 “这些都是谣传。”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望向旁边的黎新叶,这姑娘就捂著嘴偷笑呢。 但校刊记者对於这些谣传还是挺感兴趣的。 崔佳楠问道,“应该不会凭空杜撰的吧,小师兄,有类似的经歷吗?” 苏亦只好解释,“我的蒙学是《千字文》,这个倒是会背,四书五经是中学以后读的,真的不会背。 至於《兰亭序》也临摹,但不是从小,我小的时候,练习的是馆阁体。至於自小跟墓葬打交道,这个真是谣传。 至於为啥会有这个谣传,也跟我的经歷有关,我爷爷是美术老师,会一些书法。当初农业学大寨的时候,家乡的好多墓碑都被撬下来修水利了,其中就有大量明清时期的墓碑。 我爷爷心疼又没有办法阻拦,就带著我去把它们给拓印下来。后来也成为县誌的重要文献史料了。非要说跟墓葬打交道的话,这也算吧。” 眾人恍然。 还真没想到苏亦还有这么丰富且离奇的经歷。 当然,校刊记者准备的问题还挺多的。 也不全是不靠谱的。 比如询问他是如何跟考古学结缘,並且刚读完初中就选择报考北大的研究生,是什么动机促使他这么做。 还问他,为了报考北大考古研究生,做了哪些准备。 这些问题,都很好回答。 苏亦再一次把经过无数遍的故事拿出来讲。 “我是新会人,从小听著梁氏一门的故事长大,受到梁思永先生的影响,开始喜欢上考古学……” 至於,为了报考北大考古研究生做了哪些努力,就更好回答了。 “当然就是学习了。实际上,我也不是去年恢復研究生招生才接触到考古学的。我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有一套咱们北大的铅印教材。吕遵鍔老师写的《旧石器时代考古》,到李仰松、严闻名两位老师写的《新石器时代考古》,邹恆、李博谦两位老师写的《商周考古》,俞伟朝老师的《战国秦汉考古(上)》以及夏超雄老师写的《战国秦汉考古(下)》。同样,李仰松老师的《原始社会史与民族志》及宿柏先生的《三国一宋元考古(上)》,也有。甚至,张建奇老师的《考古测量》以及高铭老师的《古文字学讲义》都有。这一套教材,就是我跟北大最早的结缘。” 这话听下来,两位校刊记者也反应过来了。 “这么说,小师兄,你是在初中阶段就把咱们北大本科生阶段的讲义都全部熟读一遍了,是不是?” “是的,这套教材就是我的考古学真正的入门读物。甚至说到这套教材,也不容易,一开始是我爷爷收集的。 他知道我喜欢看考古类书籍,又加上他认识一些从事考古工作的朋友,所以就多方打听,收集这套教材。 实际上,为了看懂这些教材,我找一些老师学习,比如我们新会博物馆就有中大考古专业毕业的学生,我跟对方学了不少知识。甚至,我之所以要考北大考古学专业,也是对方的鼓励。 因为要跳级,所以,又把这些教材重新精读一遍,確实费了不少的精力。” 崔佳楠感慨道,“儘管如此,小师兄,你也是我们北大难得一见的天才啊。普通人,在你这个年纪,根本就做不到你说的这一切。” 对此,苏亦也没法过分谦虚,只好笑道,“我確实跟同龄人有不太一样的地方,比如,我从小记忆力就很好,所以很小就可以全文背诵《千字文》了。” 眾人恍然,崔佳楠笑道,“难怪叶子他们会说,小师兄你从小就会背诵四书五经。” 好傢伙,石锤了吧。 这一刻,苏亦望向黎新叶。 没有想到这姑娘却朝著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过分! 苏亦决定暂时不理会她。 苏亦不理她,但是她会刷存在感啊。 她接著崔佳楠的话,说道,“他的记忆力,可是非常好的。清末民初的大实业家张謇你们知道吧?他可是光绪二十年的状元,小时候非常聪慧,5岁就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整篇《千字文》,苏亦跟他差不多,从小就能背诵《千字文》,你们知道说明什么?” 眾人好奇,“说明什么?” “说明苏亦有状元之姿啊!” 噗嗤! 这一次轮到苏亦绷不住了。 幸好,没有人感慨,此子恐怖如斯! 被她这么插科打諢,採访的氛围也变得轻鬆不少。 崔佳楠继续问,“那小师兄,你除了咱们北大这一套考古学讲义之外,还读了其他哪些书呢?” “这就有些杂了,一些史学的书籍,也会读。比如顾頡刚的《古史辨》、罗振玉王国维的一些书籍,此外咱们北大的《中国史纲要》,郭沫若先生的《中国史稿》也有看。甚至,他编撰的甲骨文的书籍也会看。反正,当时还小,也没有太多辨別能力,只要我爷爷的书房里面有什么书就读什么书。此外,我们的新会一中的图书馆有什么藏书就读什么藏书。说到这里,我还是要感谢我们的新会一中的,我们学校史学相关的藏书特別多。尤其是梁启超陈垣两位先生的书,它们,给我打下了一些薄弱的史学基础。不然,今天是不可能有机会进入咱们北大读书的。” 对此,眾人倒是没有意外了。 新会一中图书馆珍藏梁启超陈垣两位史学大家的全部个人著作。 这再正常不过了。 要是没有,才不正常呢。 他分享自己的经歷,少部分掺水,大部分真实。 也不对,以上全部都是他的经歷,然而,这些经歷却是前世今生两个人生。 並非单一的。 比如他自小跟隨爷爷拓印墓碑,学馆阁体,背诵《千字文》这属於现在的苏亦。 然而,读郭沫若编撰的甲骨文书籍,以及罗王之学,这些都是前世的苏亦。 此外,还有魂穿之后,为了备考北大,刻意去乾的一些事情。 所有的人生,非要拆分开来的话,是需要分成三段的。 他把自己三个人生的故事杂糅在一起讲述给眾人听,多少就带有一些奇幻的色彩了。 直接让第一次听说他故事的两位校刊记者,惊嘆不已。 所以现场中文系四人,再一次生出跟北大考古专业诸位师长一样的感慨。 “你们新会还真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 就这样,根据苏亦的个人经歷,聊了不少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是由杨长明提问的。 他问道,“小师兄,对於北大校內,受到你影响,普遍都选择跳级报考研究生的现象,你怎么看。” 苏亦还真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下意识望向旁边的黎新叶跟方灵,倒是把这两位姑娘给弄得不好意思了。 因为她俩就是典型的例子。 对此,苏亦也不迴避。 “我觉得这是好事,既然国家都开始不拘一格降人才,那么自然是鼓励大家报考的。如果自认为有能力成功考取研究生,那么跳级也未尝不可,早点毕业,为建设祖国贡献自己的力量嘛。 同样,就算失败了,也没有关係,努力的过程也在提升自己。总体来说,这都是非常好的现象。 大家都在努力地提升自己,说明咱们北大的学风还是非常浓郁的嘛,同样的,如果大家真的是受到我的影响而选择考研的话,也算是我为北大的学风建设做出微薄的贡献了。”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倒是后面的话,把在场的眾人都逗笑了。 採访到此结束。 离去前,话不多的杨长明却特意跟苏亦说明,“咱们北大校刊属於周刊,虽然採用报纸的模式,但因为纸张以及印刷问题,没法像报纸一样每日一份。所以,小师兄你的採访故事,是需要一周之后见报。我晚上回去就把採访稿件整理出来,明天我再过来找小师兄你,到时候,稿件没有问题就可以排版印刷了。” “自然没有问题,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三楼阅览室,到时候你直接过来找我即可。” 採访耽搁了不短的时间,苏亦也没有继续返回阅览室,而是把眾人送下楼,然后陪同黎新叶跟方灵两女返回宿舍区。 路上,黎新叶突然问道,“苏亦,听说你还要去其他学校做报告,具体什么时候啊?” 苏亦说,“还没有確定下来,怎么?你要陪我过去吗?” 他本来是开玩笑的,没有想到这姑娘,却当真了。 “好啊,到时候,时间確定了,你通知我?” “当真的?” “当然当真了,这一次因为要去人大交流错过你的报告会,太遗憾了。所以你其他的报告会,我一定要去听!” “不用这样隆重吧。” “没法子,你人生的第一场正式学术报告会,我没法参与,想想就好遗憾,你不知道。我同学听完你的报告会之后,一直在夸奖你的风度翩翩,才华横溢。” 说完,这姑娘又道,“真的太遗憾了。” 这种遗憾的神情,都溢出她的脸颊了。 这一点方灵作证,“某人都要嫉妒惨了!” 这个时候,苏亦突然望向黎新叶,笑道,“下午的报告会,我特意让王训拍摄了一些照片,其中,就有我在台上的照片,到时候,我洗出来给你一张,怎么样?” 这一刻,黎新叶近乎蹦起来。 “我的天啊,苏亦,你太好了!” 第38章:天才是怎样炼成的(求追读) 照片洗出来了。 不仅给黎新叶一张,这姑娘还让他在背后写赠言。 苏亦想了想,也不知道该写啥。 然后这姑娘就指了指天上? 啥意思? 今晚的月色真美? 关键,现在是白天啊。 最后,这姑娘急了。 “笨,天上的云啊!” 苏亦恍然,立马拿起钢笔。 刷刷刷! 留下一行行云流水的钢笔字。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山水画讲究留白,因此,下一句,他没写。 黎新叶拿起照片,看著上面的字: 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离开之前,这姑娘笑道,“嗯,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还不算笨!” 嗯,这一刻,苏亦觉得天上的云,也可以温柔的。 然后,这件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王训那个大嘴巴说出去了。 连师姐许婉韵都知道了。 师姐可比黎新叶直接多了。 一见到他,就直接说道,“臭小子,我的照片呢?” 苏亦以为她过来找当日报告会的合照。 连忙从包里面找出来。 “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许婉韵接过照片,却不满意。 “还有呢?” “还有啥?单人照吗?那天没拍哦。” “装傻,我可是听说,某人可是把自己的照片送给中文系的姑娘了,还写下情诗呢!” 这一刻,闻弦歌而知雅意,不需要许婉韵解释,苏亦就知道她要干啥了。 “婉韵姐,就是送给朋友的小礼物,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那我怎么就没有礼物啊?” “你也要?” “废话!” 这一刻,苏亦心道好险。 幸好,之前校刊那边也需要他的照片,因此他多洗出来几张,现在这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许婉韵一边打量著他,又一边翻看手中的照片。 “还挺上镜的。没有想到你穿著青年装,会这么有贵气!” “啥?贵气?” “是的,有点像民国时期有钱人家的贵公子。要是搁几年前,绝对是人民专政的对象。” “婉韵姐,你不要嚇我,那你还不如夸我帅呢!” “臭不要脸!” 顿时,许婉韵咯咯直笑,就在苏亦以为事情要结束的时候,却听到对方说道:“赠言呢?” 好傢伙,这是要定製吗? 对於自家师姐,苏亦自然不可能写徐志摩的《偶然》啊。 也不要急。 师姐还有唐代李群玉的《书院小二松》啊! 不过,刚写完“从此静窗闻细韵,琴声长伴读书人。” 苏亦就直勾勾地望向自家师姐。 许婉韵心领神会。 “好了,知道了,別催,改天表演给你看!” 话虽如此,离开之前,师姐还是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臭小子,才多大啊,就不安分,不好好读书,看宿先生不收拾你。” 然后看到苏亦一脸无语的表情,她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一刻,苏亦觉得琴声,也没有悠扬了。 但不管如何,这一劫难,总算平安度过了。 实际上,觉得苏亦帅的人,不仅仅有许婉韵,还有歷史系的一帮学生。 等苏亦的单人照在北大校刊刊登出来的时候,不少人都有此感慨。 担任摄影师的王训,也沾沾自喜,说他是特意挑的角度拍照的,主要就是打算把小师兄的书生意气给彰显出来。 没有错,北大校刊的採访,开篇编者按就引用教员的诗句“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然后,根据苏亦的建议,报导採用了记者提问苏亦回答的採访对话模式。 这种新颖的模式,顿时得到崔佳楠杨长明两位校刊记者的认同。 然后,隨著校刊的刊登,苏亦这位歷史系小师兄就真正的在北大校內扬名了。 別说校內,就连校外,也开始扬名。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北大的校刊发行量还挺大的,不仅仅北大校內订阅,京城各大高校也订阅,甚至,一些其他的机构也在订阅,可以说这年代的北大校刊就是一种风向標。 …… 中青报,编辑部。 自从去年10月7日该报復刊之后,编辑部上上下下,都干劲十足。 尤其是报纸相继刊发对电影《望乡》的討论、《天安门诗抄》等,引发强烈社会反响,每天,都能收到几麻袋读者来信。 短短的一个月內,就使得报纸销量大涨。 不仅如此,今年1月份,报纸还报导了《第二次握手》的相关新闻,同样,使得读者反响热烈,来信已经从几麻袋变成十几麻袋。 然而,这些都是文艺版面的成绩。 对於科教版面来说,业绩就差了不少。 这一天,梁晓萍照常到编辑部上班,她来得比较早,此刻编辑部还没有人。 於是,就率先拿著热水壶到水房打水,然后开始打扫办公室,这段时间沙尘暴有些频繁,只要隔夜,办公室內的桌椅都会覆盖上一层尘土,因此,每天都需要用抹布抹乾净,这些活,对於梁晓萍来说,已经轻车熟路了。 就算如此,等她干完活,脸颊还是冒出一些细密的汗珠。 她是报社復刊之后,刚刚从社会招的新人,因此,编辑部的杂活,都由她们这些新人干,但是梁晓萍根本不在意这些。 实际上,她对现在的工作很满足,恢復高考之后,她连考了两次都考不上,好在她有高中学歷,家里的亲戚长辈又在报社上班,她才有机会进入中青报工作。不然,在大量知青返城的情况下,她想要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还真不容易。 入职报社,她就被分入科教部当了一名小编辑。 编辑部人少,像她这样的年轻人就更少了。 因此,每天这些杂活,都是由著她来做。 然而,梁晓萍虽然满足现在的工作,但是她內心也挺著急的。 因为其他部门的同事,都干得热火朝天,就她啥成绩都没有,总不能天天待在报社端茶倒水吧。 於是,干完杂活。 她也开始认真工作。 对於他们科教部来说,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就是翻阅各种读者来信,此外,还要翻阅各大高校的校报。 其中,北大校刊就是作为关键的一份校刊,因为此刻的北大就是高校的风向標,他们科教部经常转载北大校刊的重要新闻,这也是全国各地的读者比较关注的部分。 这一天,也不例外。 梁晓萍率先拿著北大校刊最新一期的报纸开始翻阅著。 然而,很快,她就被第一版面最底下的一篇文章吸引住了。 標题《天才是怎么样炼成的》也比较醒目,一看,就是模仿《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取名的。 然而,钢铁可以炼成,天才也可以炼成吗? 然后带著疑问,她开始阅读內容。 然后,又被其中刊登的照片给吸引住了。 一个穿著黑色青年装的学生站在台上,就算是黑白的照片,还是能够看到对方俊朗的面容,从面容上辨认,就发现对方的年纪不大,稚嫩的面容,应该还没有成年。 这一刻,梁晓萍心中暗想,“嗯,还没成年,考上北大,也算是天才了。” 隨即她又咦了一声。 因为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对方竟然是一个研究生,而且还是一个16岁的研究生。 顿时,梁晓萍就瞪圆了眼睛。 “天啊,太不可思议了!” 她这一声惊呼,也惊动了前来上班的老编辑汪忠勉,“小梁,怎么回事?” “汪老师,你赶紧过来看看,这个新闻太不可思议了。” 梁晓萍也顾不得解释,直接站起身,拿起报纸绕过工位,递给旁边的汪忠勉。 等汪忠勉接过报纸,她又补充道,“北大,竟然有一个16岁的研究生,太不可思议了!” 她这话一出来。 汪忠勉皱起眉头,做出思考状,“我怎么记得在哪里听到这个新闻啊。” 然后,他就开始快速地翻阅报纸。 “北大考古专业,16岁研究生,苏亦,这个名字,我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顿时,有同事提醒道,“去年,《人民日报》刊登过这则消息,我们报刊1月份报导盛海市女知青曹南薇自学成才的事跡和盛海冶金研究所副研究员徐念貽的推荐文章,並发表短评《不拘一格选人才》,其中,短评就引用对方的事跡。老汪,这篇文章,还是你写的呢,没有想到才过一个月,你就忘记人家了。” “对,对,原来是他啊,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呢。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少年啊,16岁凭藉著自学就考上北大研究生,全国有且仅有这么一例啊。我当时就想著什么时候要去北大採访对方。结果,联繫北大那边,就说人家去考古工地实习了。就没成,没有想到他的事跡,就被北大方面报导出来了。唉,慢一步了啊!” 这一刻,老编辑汪忠勉满是遗憾。 好似一个大新闻从他的手中溜走了。 然而,就在汪忠勉遗憾他不是第一个把苏亦这个少年天才发掘出来的新闻记者之时。 梁晓萍却突然问道,“那汪老师,关於这位苏亦的新闻,还有跟踪报导的价值吗?” “有啊,当然有,16岁的天才少年。虽然北大校刊方面报导了。但是採访比较简单,只是关於苏亦的个人事跡。嗯,虽然还写到他的发掘成果,但是笔墨却不多,可以继续深挖。” 这一刻,汪忠勉也咦了一声,“不对,天啊,太不可思议了。” 这一刻,轮到他惊呼了。 他的惊呼,成功引起编辑部所有同事的注意力。 “老汪,怎么回事?” “大新闻啊,16岁的研究生,已经很离谱了。结果刚读研究生半年,就挖掘出来一个世界级的成果。报导,必须报导,明天就要见报,小梁走,咱们现在就去北大……” 这一刻,汪忠勉一秒钟也等不了,拉著梁晓萍就要出门。 这样的大新闻,一刻也不能等啊! 第39章:採访(1) “嘎吱!” 一辆车体下半部分涂装著絳红色的斯柯达巴士稳稳地停靠在北大西门公交站。 其中,车身上的白色大字“京城人民汽车公司”最为醒目,而蓝色水牌上还有明显的標註:322路,动物园—颐和园。 这就是北大师生最熟悉的322路公交车,而且还是全新换装的捷克斯洛伐克產的进口车子。 车子一到站,梁晓萍背著绿色的单肩军挎包跟在汪忠勉的后面下车。 虽然是年轻人,但终究是女生,在挤公交方面,相比较年过半百的汪忠勉不管是经验还是脸皮方面都有天然的劣势。 两人好不容易在一眾大学生的包裹之下挤下公交,汪忠勉感慨,“来一趟北大,也不容易啊!” 332路南边起点在动物园,往北经过民院、京工、农科院、人大、北大等多个著名学府,最后到达颐和园。 大部分都是高校,高校多,学生就多。 一路过来都是上上下下的学生,很是拥挤,更不要说他们从中青报过来北大,中间还要换乘三趟公交。 再加上等公交的时候,前后就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难怪汪忠勉有此感慨。 整理一下凌乱的头髮跟衣服,又擦了擦脸颊的汗渍,汪忠勉恢復了国家大报记者的派头,开始从公交站朝著北大西门走去。 却发现身后的梁晓萍还有些发愣,笑道,“小梁,磨蹭什么呢?” “我第一次来北大採访,有点怵!” 梁晓萍有些侷促地跟在身后。 汪忠勉知道她的心结,这姑娘连续两次高考落榜,自信心大受打击,突然来北大,这个国內最高学府,难免会放不开。 见梁晓萍胆怯,汪忠勉笑道,“別想那么多,凡事都有第一次,你现在既然在科教部上班,那么未来肯定还要经常跟这些优秀的大学生打交道的。” “別忘了,咱们中青报復刊至今,一直致力於改开的宣传和先进人物、先进事跡报导,具有鲜明的青年特色。既然是先进人物,那必然就是优秀青年。你想啊,你的工作是採访优秀青年,不就说明你本身也很优秀吗?” 扑哧! 这话,確实把梁晓萍逗笑了。 汪忠勉趁热打铁,说,“你去年不是参加高考两次,都考不上吗?採访的时候,可以问关於学习的问题,看一下他有什么秘诀,你还不放弃的话,今年也可以继续参加高考嘛!”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然而,王忠勉是梁晓萍的师傅,又认识他的家长,属於长辈,说这些话,也是真心为梁晓萍好。 “汪老师,您就不要打趣我了。” 在中青报担任一名小记者,梁晓萍已经满足了。 至於高考,她已经决定放弃了。 然而,第一次正式的採访对象却是北大最优秀的少年天才,她想不自卑都难。 汪忠勉却笑道,“这人生的境遇啊,谁说得清楚呢。说不定你这一次採访完苏亦,会有不一样的感触呢。” 这个时候,汪忠勉突然说道,“来,小梁,既然你是第一次过来北大採访,那我给你拍一张照片,嗯,就站在北大西门中间,说不定未来你也会来北大读书的。” “啊,汪老师,这使不得,使不得!” “有啥使不得,就算不读书,咱们也是过来採访的啊。怕什么,你实在有心理负担,那就当来北大游玩的游客,总可以了吧。” “还是不要了吧。” “快点,不要耽搁採访时间!” 被汪忠勉一再催促,梁晓萍终於站在北大西门中央。 咔嚓! 快门一按,画面就定格在这一刻! 一个侷促的菜鸟记者,两头威武的石狮,三开的古典朱漆宫门建筑。 王忠勉是中青报科教部的老记者,没少跟京城各大高校的宣传部门打交道,在北大方面,也有不少的熟人。 他们不熟悉苏亦,只好找熟人帮忙。 作为中字头的大报,又是上级部门的机关报。 还没到北大,汪忠勉就开始打电话联繫北大团委。 因此,他们到北大就获得高规格的接待,副职亲自迎接。 甚至,还把此前採访过苏亦的校刊记者崔佳楠跟杨长明喊过来陪同。 团委领导还打算让人过去把苏亦喊过来,却被汪忠勉拒绝了。 “还是我们过去吧,不好让人过来一趟。” 对於天才,汪忠勉愿意放低自己的姿態。 再说,他是过来採访苏亦的,还想拍摄一些日常照片呢。 领导还打算陪同,也被汪忠勉谢绝了,“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不用客气。” “行,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跟我们说,我让小杨跟小崔陪同你们过去,对於苏亦同学,他们熟悉!” 路上,汪忠勉开始跟两人打听苏亦的情况。 “你们觉得苏亦同学的性格怎么样,好相处吗?” 崔佳楠说道,“性格还是很好的,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本人非常健谈,还喜欢笑,很有亲和力,嗯,他在歷史系內,人缘很好,人气也很高。” “歷史系之外呢?” “也很好,不过,他较少参与学生活动,大部分在阅览室读书,除了文史哲三系的同学,大家跟他打交道不多。嗯,不过他比较喜欢打排球,在球场上很受欢迎。” 对於汪忠勉来说,这也算一个意外的信息。 接著他又问杨长明,“小杨,你觉得呢?”崔佳楠是女生,看待问题的角度,可能跟男生不一样。 “跟佳楠说得差不多,苏亦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虽然年纪小,但不靦腆,也不孤僻。嗯,他排球技术很好,弹跳力也很好。所以大家一直感慨,他们新会人不仅书读得好,排球也很厉害。属於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人才了。” 汪忠勉笑,“这个评价很高啊。” 杨长明摇头,“不算高,真的,苏亦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少年。汪老师,一会你跟他相处,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呢。” “被你们这么一说,我更加期待了!” 实际上,不止汪忠勉期待,就连小菜鸟梁晓萍对於素未谋面的苏亦也充满了期待。 说著,一行四人到了文史楼三楼阅览室。 崔佳楠想要进去喊苏亦,又被汪忠勉制止了。 “哪位是苏亦?我想抓拍一下,他最自然的学习状態。” 於是,顺著崔佳楠右手手指指向的位置,汪忠勉望过去,却啥都看不到。 不对,也不是啥也看不到,至少桌子上,垒著厚厚的书本,隱约间只看到一个晃动的脑袋。 显然,苏亦整个人都埋在书堆之中了。 仅仅是初见,这个北大的天才少年,就给汪忠勉以及梁晓萍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第40章:採访(2) “啊,桌上这么多书?他看得完吗?” 梁晓萍下意识问道。 崔佳楠解释,“苏亦是研究生,而且,不是一般的研究生,他现在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写论文,所以,需要翻阅大量的资料。我听他们说,整个阅览室就是他的资料库。甚至,经常去图书馆书库看书,一待就是一天。” “直接去书库看书?” “嗯,他们是研究生,有这个权利,我们北大对於研究生还是很优待的。” 了解情况之后,汪忠勉就开始拿著相机寻找角度。 腾挪好一会,才找到一个比较好的角度,终於从正面上捕捉到苏亦低头沉思的模样。 咔嚓! 快门的声响。 还是惊动了苏亦。 他一抬头,就见到一个老头扎著马步,站在前面拿著相机,正懟著他呢。 还没等他说话,就见到朝著他挥手的崔佳楠,以及站在她旁边的杨长明,还有另外一个陌生的姑娘。 “啥情况?哥们儿,被偷拍了?” 隨即,他就意识到不对。 这年头,相机可是稀罕物,没事干谁会偷拍他,更不要说,还有崔佳楠以及杨长明,估计又有採访任务了吧。 然后,等著崔佳楠上前,介绍著汪忠勉以及梁晓萍的来歷,苏亦还是有些意外。 中青报也来人了? 看来自己的名声还真的出圈了! 既然採访,就没有办法在阅览室。 然而,现在是白天,二楼教研室,有老师办公,不合適。 这个时候,崔佳楠道,“要不,去我们校刊记者站吧。” 苏亦有些迟疑,一来一去,还挺耽搁时间,书还没看完,同样他也担心去记者站容易被围观。 汪忠勉人老成精,见苏亦犹豫,立即提议道,“不用那么麻烦,其实到前面的草坪,咱们聊一聊就行。” 这个提议不错。 於是,一行五人就移步到文史楼前面的草坪,眾人席地而坐,开始閒聊。 通过北大校刊的採访稿以及路上跟崔佳楠、杨长明的聊天,苏亦的情况,汪忠勉也了解得七七八八。 然而,他们中青报的报导,需要更加深入,不能流於表面。 因此,他打算进行深入发掘。 “你才15岁,就靠自学成功考取北大研究生,你觉得自己是天才吗?” 一来就这么直接吗? 苏亦错愕,但还是回答道,“不算吧,我也挺努力的。我启蒙背诵《千字文》的时候,奶奶就要求非常严格。” “严格到什么程度?” “就是古代私塾那一套啊,不会背,奶奶就用戒尺打手掌心。因此,小的时候,《千字文》《龙文鞭影》必须会背熟。再大些,就要背《孝经》《诗经》《论语》《孟子》等等。四五年级的时候就已经要读《礼记》《左传》了。甚至要读《资治通鑑》以及朱子《小学》,还要用红笔点读。所以,我童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背书中度过的,很羡慕可以隨意玩耍的同龄人。” 眾人恍然! 汪忠勉说,“看来,天才的背后,也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啊。” 苏亦笑,“哪有什么天才,天才就是1%的灵感加上99%的汗水。我就是侥倖而已。” 崔佳楠跟杨长明对视一眼,有些尷尬。 他们上一次採访的时候,显然忽略了这个部分了。 实际上,也不是他们忽略,而是苏亦特意多说一些。他也不想中青报真的把他打造成为一个少年天才,所以爱迪生古早的毒鸡汤都被他搬出来了。 汪忠勉对於他的话很是认同,连忙点头,还说要把他这话给记下来。苏亦连忙说,“这不是我说的,是美国爱迪生的名言。” 然后,汪忠勉又顺著爱迪生的话题,询问他的外语水平,“听说,你写论文的时候,引用了大量的外文文献,你的外语水平这么高,是怎么学习的?” 於是,苏亦又把之前在文物出版社应付安之敏他们那一套,重说了一遍。 “启蒙是受到我奶奶的影响,真正能阅读文献,还是受到我们中学英语老师的教导。他是广外的教授。” 然后,又详细了说了他奶奶受到杨絳先生的影响,想要当翻译家,自学英文的故事。 以及从广外下放到新会一中的老教授,看到他天资不错,打算收他为弟子的故事。 说到这里,苏亦笑道,“我老师也希望我能够跟他回广外读研究生的。不过我的志向不在此,不然,就留在广外了。” 崔佳楠道,“还好小师兄你读了考古,不然,我们都没机会认识你了!” “嗯,都是缘分!” 因此,聊完苏亦的基本情况。 他就问道,“据我所知,你的导师宿柏先生是歷史考古的泰斗,你们这一届的研究生,是被他以佛教考古的名义招收进来的。结果,你却选择研究稻作起源的问题,其中有什么缘由吗?” 於是,苏亦又跟他讲了初中生物老师的故事。 研究稻作起源,是已故老师的使命,他现在无非就是继承老师的遗志而已。 得知他已故的生物老师是华农的老教授,还是著名农学家丁颖教授的学生,汪忠勉几人诧异不已。 这一次,轮到他感慨了。 “学术基因,代代传啊!” 既然涉及到专业部分,那么汪忠勉就决定深入下去。 前面都是苏亦的经歷,后半部分的採访,他希望涉及苏亦的感悟。 “你现在突然从初中生成为研究生,这种身份上的巨大改变,你是如何適应的?” “也是顺其自然的过程吧,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小,北大的师长都很爱护我。同样,大部分学生虽然喊我小师兄,但是他们都把我当成弟弟来看待,因此,在生活方面,我確实受到很大的照顾。” “那么学业方面呢?” “学业方面,自由度比较高,师长们更多是引导的作用,並没有强制性要求我研究什么方向。这也是为什么,我原本学习佛教考古的,却写稻作起源相关论文的原因。” “那么你能不能跟我们科普一下,歷史考古跟史前考古有什么区別。同样的,研究佛教考古跟研究稻作起源,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对此,苏亦也做了相关科普。 这种话题,对於他来说,就是送分题了。 “最后,你能简单告诉大家,考古学对於我们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吗?” “哲学有终极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某种意义来说,我们考古学家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因为涉及人类起源,农业起源,以及文明起源!” 顿时,大家都笑起来了。 然而,整个採访过程。 却都是汪忠勉在提问。 梁晓萍始终一言不发,始终在傻笑。 汪忠勉见状,说,“小梁,机会难得,你也问苏亦几个问题嘛!” 被点到名,梁晓萍才从慌乱中回神,啊了一声,还傻傻问,“我应该问什么啊?” 眾人都笑起来了。 苏亦也没有想到中青报竟然让这么憨的一个菜鸟记者跟隨採访,但是,他对新人还是很宽容的,毕竟,他也体会到当学术混子的辛酸。 於是,他笑道,“没事,想问啥就问啥。” 受到他笑容的感染,梁晓萍也从慌乱之中,回过神,最终有些怯懦地问道,“我比较好奇,你平时是怎么读书的?我刚才看到你的书桌上有很多书。然后,崔同学说你不到一天就看完这些书了。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太不可思议了!” 苏亦也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每一个人的读书习惯都不太一样,不过对於我来说,一般分为泛读跟精读。对於我们研究者来说,需要阅读大量的史料,讲究博闻强记。 但是时间有限,史料又浩瀚如烟,那怎么办?就要泛读,对陌生的史料快速翻阅,这样是为了以后重新查阅的时候,心中有数。重要的文献才需要精读。 我现阶段就是泛读,所以看得比较快,没有什么稀奇的。 这是基本功,在时间有限又必须阅读大量文献的时候,逼出来的。 每一个文史哲专业的学生,都这样!” 梁晓萍恍然! 隨即有些不確定地望向崔佳楠。 “真的吗?” “假的,小师兄是谦虚。他看的文献,我们根本就看不懂。” “你看不懂,正常,你又不是我们考古专业的。” “但是,其他人也不是这样看文献的。” 说著,崔佳楠也笑起来了。 梁晓萍也笑。 但不管怎么说,苏亦在她眼中,確实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少年天才! 因为苏亦书桌上的书,她基本上都读不懂,別说读懂,就连苏亦童年时期背诵的古文,她大部分听都没有听说过。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两次高考落榜是应该的。 隨即心中又满是羡慕,乃至崇拜。 甚至,心中忍不住幻想著,要是自己也有机会进入大学读书,那该多好啊。 这一刻,她心中那已经放弃的念头,又开始忍不住冒头了。 自己今年,要不要再一次参加高考呢? 第三次,应该不会落榜了吧? 然而,这一刻,她打死也不会想到,坐在他面前的“少年天才”,实际上,也是一个曾经三战北大落榜的傢伙! 第41章:苏亦的故事 相比较北大校刊,中青报的效率不要太高。 前者是周刊,採访需要经过一周之后见刊,后者是报纸。 今天採访,明天就可以见报。 所以,中青报对於苏亦的採访,第二天,凌晨就开始铺满京城每一个售报点。 京城,西郊。 天还未亮,周冲早早就从被窝里面爬起来,用煤球烧热水洗脸,洗好脸,刷完牙,热水刚好烧开,用行军水壶装满了一壶热水,披上袄子,背上邮包,推著单位给他配发的专车——二八大槓,走出家门。 没有错,他是邮局的邮递员,每天天还没亮,就需要到单位报到。 他是邮政子弟,父母都在邮局上班,住的是单位家属院,距离上班的邮局就几百米的路程,但是作为一名新人,周冲根本就不敢偷懒,毕竟,他这个工作是靠“顶班”换来的,要不是他老爸意外病故,他现在还在扫大街呢。 刚到单位,就发现,有人比他还早,大家都在库房对当天的邮件进行分拣。 在这个年代,邮件主要包括信件、明信片、包裹和少量的报纸杂誌等。 忙了大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把信件等邮件分拣工作弄完。 周冲才有时间来分拣报纸,分拣报纸最为简单,因为大部分都是机关单位订阅的报纸,他们只需要负责投递即可。 当然他也会忙里偷閒。 周冲还是习惯性看一下今日份的报纸,其中,中青报是他的最爱,主要是报纸的內容围绕著青年人来报导。 很快,他翻阅到中青报科教版面,就被一个特殊的標题给吸引住——《天才是怎么样炼成的——从北大研究生苏亦发现世界最早稻作遗存说起》 天才不是天生的吗,怎么是炼成的? 难道也可以像钢铁一样? 更让他疑惑的是副標题中提及的“稻作遗存”,什么是稻作遗存?这个词汇,他太陌生了! 怀著这样的疑惑,周冲继续往下看。 “1928年日本学者曾撰文称中国的水稻来自印度,又称在中国栽培了数千年的粳稻为“日本型”等。 这个时候,著名的农学家丁颖查阅了大量古农书,並结合自己的调查,经过多方研究最终认定,中国栽培稻种则起源於华南,更是指出日本的稻种是由我国传过去的。 最终,丁颖教授的稻作起源“华南说”,如今已经获得最有力的考古证据。 这一切,都要从北大考古研究生苏亦参与发掘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说起。” 报导的最开始,是从丁颖教授的稻作起源”华南说“说起。 接著,就是一个小標题:《我不是天才》 “一九七八年,十五岁的苏亦初中毕业,这个时候,他原本应该像同龄人一样,顺利进入高中读书,成为一名高中生,然而,一次无意间在报纸上看到国家恢復招生研究生的新闻,得知初中生也可以报考研究生,於是,年仅十五岁的苏亦心中多了一个决定,报考北京大学的考古专业研究生。 也正是他这个不经意的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也让世人知道,天才是真的存在的! 谁也没有想到,他真的通过了北大的研究生考试,成功进入北大读研。 …… 这个来自新会的16岁少年,从小就受到梁氏一门的故事薰陶长大,更是受到梁思永的故事感召,决定学习考古专业! 然而,真正让他跟水稻起源故事结缘,还跟他初中生物老师有关。 对方是丁颖教授的学生,一生立志追隨老师的遗志研究水稻起源问题。 ……” 不知不觉之中,周冲已经被苏亦的故事吸引住了。 他一开始是被天才的故事吸引住的,结果,看到世界上最早的稻作遗存这个描述,就有些疑惑。 然后,看完文章对於苏亦的介绍,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整篇文章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为了老师的遗志,投身考古行业,立志寻找到水稻起源於中国的考古证据。 然而,还没等他看完故事,旁边的同事就发出一阵惊呼声。 “绝了!绝了!绝了……” 一口气连讲十几个“绝了!” 发现自己引起周冲的注意,同事又说:“今天要不是我亲眼所见,你就打死我,我也不相信。” 他刚想发问,就发现同事,同样也在翻看中青报,而且看的正是苏亦的故事。 於是,他附和道,“16岁的北大研究生,入学不到半年,就发现世界上最早的水稻,还证明咱们国家是世界水稻起源之地,要不是报纸报导,谁敢相信呢!” 同事信誓旦旦地说,“中青报今天的报纸,肯定又卖爆了。” 这一点,毋庸置疑。 周冲还想继续看完故事,同事就催促道,“这样的大新闻,应该早点让大家知道。小周,咱们还是赶紧去送报纸吧,不然,晚了,会被领导批评的!” “好的,王哥,我现在就走!” 话虽如此,周冲还是打算把报纸给看完。 16岁的北大研究生。 却说自己不是天才,那谁还是天才啊? 不过,隨著他看完报纸的报导。 心中也感慨不已。 一个初中生,秉承老师的遗址,立志要到北大学习,最终,他还真的成为北大的研究生,还经过自己的努力,终於寻找到水稻起源於中国的考古证据,完成他老师的遗志。 太了不起了! 太不容易了! 这一刻,周衝激动得热泪盈眶。 因为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自己病故的父亲。 虽然自己身在平凡的岗位上,只是一名普通的邮递员,但他也是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在为人民服务啊! …… 北电,图书馆。 刘淼淼刚刚放下书包,还没有来得及翻阅书本,就看到同学李少葒递给她一张报纸。 “淼淼,中青报的这一篇报导,你应该看一看哦!” 刘淼淼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李少葒的手指指向標题为《天才是怎么炼成的》的报导。 看到这个標题,刘淼淼就意识到对方为什么要给她看中青报这篇报导了。 她是北电78级导演系年纪最小的学生,同样也是目前北电全校年纪最小的学生,因此,学校不少人都说她是天才。 这时,中青报刊登了另外一个天才的故事,同学让她看一看,也挺合理。 “谢谢,少葒姐。” 虽然刘淼淼不觉得自己是天才,但是面对老大姐李少葒的好意,她也不拒绝,於是,就接过报纸,开始阅读起来。 第一个小標题《我不是天才》,成功获得她的共鸣。 “苏亦,北大研究生?16岁?” 很快,故事主人公的信息,就被她获知了。 也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为什么李少葒会第一时间让她看对方的报导。 因为对方跟她一样,都是16岁啊,都是世人眼中的天才! 然而,相比较人家,她算什么天才啊! 人家16岁,就已经是研究生了,而且还是北大的研究生。 仅仅是这个信息,就足够勾起她的好奇心了。 然而,文章越是看到后面,她越是心惊。 16岁的北大研究生,入学半年,就发现世界级成果。 这样的人,不是天才,什么是天才啊? 然后,等她看报导。 李少葒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有找到同类的感觉啊?” 这一刻,她自嘲地笑道,“什么同类啊,看完苏亦的故事,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认知,我確实真的不是天才了!” “真的搞不懂你们天才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这个北大的研究生,真的太厉害了,太了不起了。” “是的,太了不起了。” 相比较李少葒,苏亦的故事,对於刘淼淼的衝击更大。 跟苏亦一样,她也出生在一个不错的家庭之中,甚至,从某种意义来说,她的家庭条件比苏亦还好。 父母曾经都是军人,她的母亲是1947年的兵,后任西北局日语三级高翻,父亲则是铁道兵的师长。 还曾经率领渤海回民支队征战解放战爭。 然而,她之所以报考北电,还是受到自己外公的影响。 外公是著名戏曲家,小时候就常常看外公练椅子功。外公是一个知识广博的人,不仅在戏曲上很有造诣,对中药也非常了解。 也许是受到外公的影响,刘淼淼自小就对戏曲感兴趣。 只不过,9岁那年,父亲离世,她的生活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於是,十二岁那年,她跟隨哥哥到固原生活,又因为哥哥时任固原县领导,儘管父亲早逝,但是在物质生活条件方面,她依旧比同龄人好太多。 也是因为有了优质的生活条件,接触到更多的艺术书籍,她才有机会以16岁的年纪考入北电导演系。 然而,相比较苏亦的成就,一进入北电,面对学业,疲於应对的她,真的不是什么天才。 甚至很多时候,她都跟不上学校的教学进度,甚至,班里的大哥大姐,嫌弃她年纪小,也不怎么愿意带她玩。 这一刻,看完苏亦的故事,看著他继承师长的遗志,取得这样世界级的成果,刘淼淼心中充满了羡慕。 苏亦对已故师长的怀念,让她想起了早逝的父亲。 这一刻,她突然生出想认识这个同龄人的衝动。 也就在这个时候,李少葒突然说道,“怎么样?想不想认识人家?” “啊!” 被窥破心事的少女,心中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摇头。 李少葒却笑道,“不想认识啊?那太遗憾了,我们还商议著,一会就要过去北大呢,既然你不想认识,那不带你了!” “啊!” 这一刻,刘淼淼连忙抓住李少葒的胳膊。 “我要去!” 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迫不及待了。 刘淼淼连忙鬆手,一脸羞红。 然而,这一刻,李少葒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第42章:天下知 考古所,家属院。 安佳瑶正在臥室学习,然而,手中的《三国—宋元考古》才来得及翻阅两三页,嘭的一声,房门就被推开了。 “姐姐,姐姐,你快来看看这一张报纸!” 是妹妹安佳瑗闯进来了。 看著风风火火的妹妹,安佳瑶无奈摇头,“我说小媛,你的性子什么时候能够稳重一些,冒冒失失的,成什么样子嘛!” 安佳瑗立即做出认错的表情,然后笑嘻嘻道,“姐,我知道错了,下一次我一定敲门,但是今天真的有急事嘛。” “什么急事?” 安佳瑶也被妹妹的话,勾起好奇心。 “给,你先看一下报纸吧!” 五分钟后,安佳瑶放下报纸,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安佳瑗见状,有些疑惑,“姐,见到这个新闻,你不意外吗?” “意外什么?意外北大有一个16岁的研究生,还是意外他能上中青报?” “都有吧!” 安佳瑗被姐姐的表情给整不会了。 这个时候,安佳瑶才笑道,“你啊,苏亦的名字,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好惊讶的!” “知道是知道啊,我知道宿伯伯收了一个天才弟子,但也仅限於知道而已,但是从来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厉害,简直不可思议了!” “你啊你,关於苏亦,不管是爸爸还是宿伯伯,谈话的时候,都没少提起他。但是,你平时就是左耳听右耳出,根本不放在心中。既然知道人家是天才了,那么他有什么成绩,也不奇怪嘛。” “天才是天才啊,但是才到北大读书半年,就参与发掘出那么重要的成果,还是太了不起了。就算爸爸跟宿伯伯他们年轻的时候,好像也比不上人家。” 听到妹妹这话,安佳瑶忍不住笑起来了。 “这根本没有可比性,民国时期,我们国家的考古专业还在起步阶段呢。不过你说得也对,爸爸跟宿伯伯到北大读研的时候,都二十多岁了。苏亦才16岁,而且没有读本科,就直接报考研究生,確实非常了不起。” “关键是他发掘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啊,这一点,你不惊讶吗?” “惊讶啥?上个月,宿伯伯到家里来,就已经说过这件事了。有什么好惊讶,甚至他的文章,我基本上都看完了。” 说到这,她望向妹妹,“话说,之前爸爸带回来的《文物》期刊,你没有看吗?” 听到这话,安佳瑗有些尷尬道,“我忙著复习功课,就忽略了嘛!” 知道这是妹妹的託词,但安佳瑶也没有戳破。 他们家中,兄弟姐妹四人,妹妹最小,也最受宠。 就算参加高考两次,连续落榜,父母也没有怎么责怪她,依旧任由她的性子,让她继续参加高考。 不仅如此,父亲还鼓励她报考歷史专业。 甚至,父母还让她有空就辅导妹妹的功课。 这样集全家宠溺为一身的妹妹,在学习上,確实不够刻苦。 但是跟妹妹差不多,她也落榜了。 第一次参加高考,她想要考清华,结果考不上。 后来知道国家恢復研究生招生,她跟苏亦一样打算报考北大考古专业,结果,还是落榜了。 因此,她今年跟妹妹一样,继续备考。 不过妹妹准备的是高考,她准备的是研究生罢了。 因为她今年打算继续报考宿伯伯的研究生,因此,对於他门下的几个弟子都尤为关注。 其中,年纪最小却成果最多的苏亦更是他关注的对象。 对方有多厉害,她比妹妹认知得还要深刻。 北大考古研究生,有多难考取,已经落榜过一次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算她有一个考古学家的父亲,考取的还是父亲好友的研究生,该落榜的时候还是落榜。 这种情况之下,一个家中长辈跟考古行业丝毫不沾边的16岁少年,能够成功考取北大考古研究生,在她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偏偏人家还考上了。 不仅考上了,还成果不断。 这样的天才,就算她这一辈子,就仅仅见到这么一个。 苏亦天才到什么程度了呢? 天才到他写的文章,作为考古学家的父亲,私底下跟她聊天的时候,都表示有些看不懂。 不仅父亲看不懂,宿伯伯好像也不太懂。 导师都不懂的知识,他作为弟子,却运用得游刃有余,这已经不是天才了。 完全就是一个妖孽。 然而,为了不打击妹妹自信心,安佳瑗还是鼓励道,“苏亦也不仅仅是聪慧过人,他也很努力嘛,你看报纸上都写了,他童年的时候,因为没有背熟《千字文》就会被奶奶用戒尺打手掌,经常一边背书一边哭,就算如此,他奶奶还坚持让他背诵文章。 甚至,他小时候经常因为背书而忘记擦鼻涕,然后,鼻涕流得长长的,才记起来用鼻子吸回去。报纸上里面说人家小时候就开始背诵四书五经,还用红笔断句,甚至,四五年级就要读《资治通鑑》。 从这些看来,人家这位天才少年也是非常努力的。 中青报的记者是想告诉大家,天才也需要百炼成钢。 所以,小媛,你要努力了!” 安佳瑗確实被中青报关於苏亦的报导,刺激得不轻。 以前知道人家天才,但是不知道天才原来这么厉害。 不过一想到苏亦一边哭一边流著鼻涕背书的模样,安佳瑗就觉得好笑。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年多了一些亲切感。 这一刻,她突然说道,“姐,我也跟你一样考北大。”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你要努力了,北大可不容易。” “不容易也要努力啊。不然,到时候你们都到北大读书,我却高考落榜,多丟脸啊!” 听到妹妹这话,安佳瑶心中感慨不已。 没有想到苏亦的故事,会给妹妹这么大的衝击力。 要是早知道如此,此前,就应该早点让妹妹认识对方了。 …… 中科大,寧泊总觉得今年师长们望向自己的目光有些怪。 但是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作为中科大少年班的天才,寧泊入学之初,就获得校內极大的关注。 在学校待了一年多的时间,他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注视。 然而,很快,他就被老师找过来了。 说是中青报驻合肥站的记者想要採访他。 对於记者採访,寧泊本能地反感。 过去的一年,他受到的关注太多了。 自从江西冶金学院教师倪霖向方副总写信举荐13岁的他,后经过特批,中科大两位老师对他进行面试,並且以第二名的成绩被录取,他的名字就开始广为人知。 甚至,去年初,他与方副总理对弈两局获胜,入读中科大少年班的消息,更是被报纸大肆报导。 然后,时不时就有媒体过来中科大採访他。 大部分的时候,寧泊能躲就躲。 中科大的师长,也儘量给他推掉一些採访,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次中青报的记者还是找上门来了。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北大有一个16岁的研究生,也被中青报报导了。 然后,对方恰巧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发掘出来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引发全国关注。 於是,这些记者就想起来他这个同样出身江西的天才。 记者想要知道,他对於比他大两岁却已经是北大研究生的苏亦有什么看法。 听到这种问题,寧泊就本能地反感。 他对这位苏亦都不了解,能够有什么看法。 结果他刚表达出这个意思,对方就让他看中青报关於苏亦的报导。 看完报导,寧泊开始沉默了。 他承认对方確实是天才。 但是,他也是天才啊,甚至他身边都是天才。 他2岁半能背30多首教员诗词,3岁能从1数到 100,6岁看完《中医学概论》能替人开药方,看完唐诗宋词便能吟诗作对。 对於天才,同为天才的他,一点都不感冒。 然而,最终在记者期待的目光之中,他还是说道,“对方是研究佛教考古的,嗯,对於佛教,我还是蛮感兴趣的,希望有机会跟他交流!” …… 广东博物馆,文物工作队。 沈明打死也没有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一次看见苏亦的名字。 看著中青报关於苏亦的报导,一时之间,沈明五味杂陈。 上一次,听到苏亦的名字,还是因为《文物》发表对方的文章。 作为粤博的代表,他跟隨著苏亦发掘仙人洞遗址,对方已经在《文物》发表三篇高质量的文章,他如今连一篇文章都没有写完。 確实很惭愧! 如今对方已经被中青报报导,成为努力学习为中国贏得世界性声誉的典范。 然而,他却还在为写出一篇文章而抓耳挠腮。 哎,看来,自己不读书真的不行了。 这一刻,他备考中大研究生的决心就更大了。 …… 中大,歷史系考古专业。 白槿、周雅琴、吴宗麟三人,望著放在桌上的中青报,面面相覷。 谁也没有想到才几个月不见。 这位少年天才,已经成为传说之中的人物了。 望著报纸上刊登少年埋头苦读的身影,三人恍如隔世。 明明距离大家一起在河宕遗址实习的日子,也不过才半年不到,他们还在按部就班地学习专业知识,对方就已经走在同辈人的前列。 开始遥遥领先了。 这一刻,就连最咸鱼的吴宗麟,也觉得自己確实应该努力了。 这一天,对於苏亦来说,可谓是一举成名天下知。 第43章:影响力 广美,国画系。 这一天,苏哲的心情就跟天气一样,阳光明媚。 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走出教职工的筒子楼,就见到迎面而来的同事热情的跟他打招呼。 他一开始,也没咋在意,毕竟,他在广美的人缘还不错,跟同事之间的关係处理也很好,然而,当一路上,接二连三的有同事对他说恭喜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一没分到新房,二没评上职称,三没发表文章,四没当上领导,那么喜从何来呢? 最后,他忍不住了,拽著关係比较好的同事,就问,“我说老周,到底发生啥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然而,没有想到老周却道,“苏哲,装,让你装,嘴角都合不上了,你还装,有意思吗?” 啥玩意? 一大清早,闻著新鲜的空气,顶著明媚的阳光,又有那么多热情打招呼的同事,谁会心情不好啊? “闹呢,我真不知道发生啥事。” “行,你既然不知道,就去看报纸吧。” “报纸,啥报纸?” “中青报!” 苏哲这一刻也不想耽搁,不理会谜语人的同事,连忙朝著办公室赶去。 果然,一到办公室,又听到同事跟他道喜。 苏哲嘴上一边笑著敷衍一边连忙找中青报。 很快,一个醒目的新闻標题就闯入他的视线之中。 ——《天才是怎么样炼成的——从北大研究生苏亦发现世界最早稻作遗存说起》! 这个臭小子! 他终於知道喜从何来了。 不是別的,正是他的宝贝儿子上中青报,而且还是在最醒目的版面之中。 上一次,他被同事祝贺,还是这小子的文章在《文物》上发表的时候呢,只不过,他们是美术学院,除了图书馆,办公室並没有订阅《文物》,当时也是他为了炫耀儿子,特意在办公室摆放好几本《文物》期刊才收穫到的祝贺。 没有想到这小子比自己想像之中的还要爭气,竟然成为先进人物,被中青报报导了。 看到记者用“为中华民族在这专业学问领域爭以世界性声誉”来形容苏亦的考古成果的时候,苏哲甚至有一种“老怀大慰”的感觉。 “这个臭小子,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既为儿子取得的成就高兴,又为了儿子不率先联繫他而失落,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然而,很快,苏哲这种复杂的心理,就被同事们的打趣声音给弄没了。 “苏老师,这样的好事,不得摆一桌吗?” “摆,必须摆!” 说著,苏哲就抓起报纸朝外走去。 这种好消息,必须要第一时间跟妻子分享。 然而,等他赶到工艺美术系的时候,却发现妻子手中同样也拿著报纸。 这一刻,夫妻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然而,等苏哲跟妻子吴婉琼抱怨儿子不懂事,这么大事情不事先告诉他的时候,却看到妻子笑道,“小亦,前些天给我来信,说了他被北大校刊採访的事情,还寄来好几张他的照片。” 说著,妻子吴婉琼就拿起一张照片递给他。 “你看,还特意穿上我给他缝製的青年装,是不是帅气俊朗?” 苏哲点头,“嗯,確实帅。还是媳妇的手艺好。” 最后还补上一句。 吴婉琼白他一眼,笑起来,还把信递给他,“儿子,还让我给你问好呢,你看看!” 然而,等苏哲看完信件,牙都疼了。 不仅给他老妈寄信,还寄照片。 整封信,好几千字。 字字句句,都是对他母亲大人问好。 结果,轮他的时候,就是一句“代我向父亲大人问好”,然后就完了。 真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这个臭小子,太过分了。 吴婉琼见状,笑得更加开心了,“活该,自从儿子去了北大,你就跟脱了韁的野马一样,小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也不管你儿子的死活。他要惦记著你,才见鬼呢。” “臭小子,太不懂事了!” 他除了翻来覆去说这一句话,还能说啥呢? 面对这样优秀的儿子,他说一句不好,不需要別人,妻子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於是,安慰自己受伤的心,苏哲决定提前半个小时去教室接受同学们的恭喜。 也就只有这样,才能够治癒,他这颗受伤的心! …… 实际上,不只父母没有提前知道他上中青报的事情,北大考古专业的师长也没有事前获知。 因此,当他们翻阅到中青报关於苏亦的报导,也意外不已。 为这事,导师宿柏还把苏亦喊到办公室批评一顿。 “胡闹,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也没有通知我们。” 苏亦有些尷尬,“我当时在阅览室看书,就被记者喊出去採访,当时我们就坐在草坪上閒聊,也没有什么特別的,后来就忘了。” “你啊你,真不知轻重。这些无冕之王,手中的笔,既能捧人也能杀人。” 宿柏的话语之中,有些严厉。 他之前就担心,苏亦要面对舆论的衝击,因此,每一步对苏亦的宣传都特別谨慎。 然而,他还是忽略苏亦的性子,这小子,太隨心所欲了。 也后悔此前,没有跟他沟通这些事情。 “没事,以后再有记者採访你,要跟我们说一下,也不是不让你接受採访,主要是採访的內容我们要提前过目一下,才能够做到心中有数。” 宿柏跟苏秉琦,两位教研室的正副主任,一个人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宿柏批评一顿之后,就由苏秉琦夸奖,“中青报这篇文章写的还是很不错的。不仅能够让大眾了解你的事跡,也让大眾了解稻作起源研究的重要性。” 夸完之后,又道,“去吧,俞伟朝老师在楼下等你,一会去农大,你只负责做报告即可,剩下的事情,交给俞老师来处理。” 苏亦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宿柏望著他离去的身影,还心有余悸,“这小子太乱来了。” 他是关心则乱,苏秉琦道,“终究要走这一步的,我们原本的计划是让他待在学校好好读书,先沉淀几年再安排他留校,结果,他成长太快了,我们原本的培养方式就不合適了。 甚至我觉得不应该把他当成普通的研究生来培养了,或者说,在与自然科学技术合作方面,他是走在我们的前面的。 实际上,经过上一次的报告会,在跨学科合作方面,他已经是我们北大考古专业的门面。 现在提及考古科技,嗯,也就是他提倡的科技考古,大家认的就是他。就算没有中青报,他的名声也在外了。 这段时间,我陆陆续续接到兄弟单位的电话,都是过来邀请他做报告的。此外,京城之外的院校,也给我发电报了。” 宿柏苦笑,“我也收到了。” 苏秉琦说,“所以,他在学界,名声早就在外了。中青报的报导,无非就是增加他在大眾的知名度而已。恰好,这也是民眾喜闻乐见的天才故事。” “我就是担心,他被名声所累。” “这是必然阶段,我们能够做的就是充当他坚强的后盾。而且,你也不要太小看你这个弟子的韧性。这一次,中青报来人,他却跟別人坐在草坪上聊天,你见过这样不正式的採访吗?这必定是他嫌麻烦,不愿太正式,人家才隨著他的。” 宿柏心想,还真是如此。 然而,作为苏亦的导师,该担忧的事情还是要担忧的,不管苏秉琦怎么开解,都是避免不了的事情。 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让苏亦这小子快点成长起来,能够儘快独当一面吧。 苏亦离开办公室,直接到一楼找俞伟朝。 今天是周六,一共有两场报告。 上午北农,下午北钢。 主要是由俞伟朝对接,他负责做报告。 当然,一起出发的,除了他跟俞伟朝之外,还有考古专业的好几个学生。 77级的蒋祖隶、赵志君两人。 78级这边,除了经常跟他打球的王训张新两人,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冯石跟尹晋南。 女生这边,只有四人,別看人少,实际上,77-78两级,也就四个姑娘而已,人均班花,苏亦之所以让她们都过去,主要还是让人陪著黎新叶。早在一周前北大校刊採访他的时候,这姑娘就曾经说过要参加他下一场的报告会。 黎新叶没有食言,苏亦告诉她具体的报告时间,她就答应下来了。 但是去校外做报告,苏亦肯定没有时间照顾她,於是,就让王训他们喊上考古专业的女生,结果,这一喊,就把仅有的四个姑娘都全部都喊上了。 此外,再加上陪同黎新叶过来的方灵,一共就有十四个人。 队伍有点庞大。 用王训的话来说,就权当社团周末活动了。 话虽如此,但现在实行的是每周六天工作制,大学通常在周六是上课的,这个所谓的周末活动,也是需要请假的。 人数虽多,却没有校车,全部都要骑车。 因此,所以一下楼,就看到十几个人都推著单车等待在楼下,这场面还挺壮观。 大家一看到他,就开始跟他道喜。 “小师兄,你现在是名人了,先给我签名。” 王训情绪价值提供的不错,一来,就扬起手中的中青报,嚷嚷著要苏亦给他签名。 这傢伙之前想要找苏亦拿签名版《文物》不能如愿,如今中青报总算让他如愿以偿了。 苏亦配合著他搞怪,拿起钢笔,还真的在中青报关於他的报导版面,刷刷的写上自己的名字。 “我要珍藏起来。” “好主意,以后会成为文物的!” 眾人鬨笑。 王训振振有词,“你们懂啥,我从现在开始收集小师兄的资料,小师兄成为一代大家的时候,这些就是重要史料了。到时候,我就是研究『苏学』的第一人了。” 噗嗤! “王训,你可以啊。” “很有远见嘛!” “那赶紧收藏起来,说不定这些史料,都可以成为传家宝呢。” 苏亦也被这个傢伙逗乐了。 但笑归笑,某种意义来说,王训的话也是正確的。 再过几十年,这些资料未尝不能成为史料。 就算不能成为史料,仅仅是珍藏他亲笔签名的报纸,也是很有纪念意义的。 被王训这么一鼓动。 其他人也开始凑热闹,都开始拿来今日份的中青报找他签名。 连黎新叶跟方灵也凑热闹。 然后,他们这个行为,就被刚好赶过来的俞伟朝看到了。 他倒是没有找报纸过来找苏亦签名,而是笑道,“苏亦,一会,你给我补上!” “好的!” 苏亦笑著答应下来了。 然后,一行十四人就骑车从北大燕园朝著北农马连洼校区进发。 马连洼校区,距离北大燕园,不到七公里,相比较城內的故宫博物院来说,近太多了。 连故宫博物院都能骑单车过去,北农就更不要说了。 去年,华北农大搬回原址马连洼並恢復北农大的名称。 甚至,北农搬回马连洼校址的时候,还曾一度发生,占用校舍的单位拒不还房的情况,这事还闹得挺大。 苏亦到北大读研之后,若非必要,基本上不出校园,对於北农的情况不熟悉,其他小伙伴也不怎么熟悉,主要还是靠俞伟朝带路。 到了北农,就直奔农史研究室所在地。 王毓湖教授亲自出门迎接,礼数做得非常到位。 苏亦原以为一到这边,就可以开始做报告。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农大也发生意外了。 意外情况跟当初苏亦在北大面临的情况差不多。 前来听报告的人数太多,原本准备教室太小,这边又没有像大饭厅那么大的礼堂。 因此,就需要临时协调会场。 可是人数还是太多了。 最终也没有办法,只能够安排露天会场,因此苏亦做报告的地方就变成了北农图书馆前面的广场。 王毓湖一边说抱歉一边解释情况,“主要是苏亦同学在我们农大这边太受欢迎了。原定的小型报告会根本行不通,真是抱歉啊!” 这话却让苏亦有些意外,他在北农这边太受欢迎? 啥时候自己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了。 王毓湖笑道,“嗯,確实跟中青报今天的报导有关。你们没有来之前,我们原先安排的教室就挤满了人,只能临时更换场地。” 好傢伙,苏亦也没有想到中青报的影响力这么快就发酵了。 而且还跟今天的报告日期撞上,还挺巧! 儘管如此,苏亦还是小看了中青报的影响力。 …… 北大,文史楼。 突然来了不少的不速之客。 他们有男有女,都很年轻,看著穿著打扮,应该都是学生。 “这里就是北大文史楼,对不对?” “是的,一路过来,我们跟北大学生打听清楚了。” “不知道,苏亦同学有没有在这里上课。” “这里是本科生上课的地方,苏亦是研究生,应该不在这里上课。” “报纸上,说他经常在文史楼阅览室看书,我们上阅览室,应该就能够见到他了。” 眾人七嘴八舌的討论著。 然而,他们刚准备上楼,就看到有几个人从楼上下来。 大家连忙围过去,“同学,你好,请问苏亦同学在楼上阅览室吗?” 其中,率先从楼上下来的青年摇了摇头,“不在。” “啊!” 大家有些失望,竟然不在。 立即有人问道,“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青年再次摇头,“不清楚,其实,我也不是北大的,我也是过来找苏亦同学的。” 这话一出来,大家都有些意外。 “同学,你哪个学校的?” “地院的!” “地院的?我们是矿院的!” “你们呢?” “我们是林院的!” “这里还有一个航院的!” 这一刻,大家都反应过来了。 他们都是附近八大院的。 除了还没有搬迁回京復校的农机学院,八大院都聚齐了。 不对,还有钢院没有人来。 很快,他们就知道原因了。 因为北大文史楼这边,突然走出来一个女生拿出一张通知贴在楼前的宣传栏。 看完通知的內容,大家就开始骚动起来。 因为內容是这样写的: “欢迎大家到我们北大文史楼参观,考虑到大家大部分是过来跟苏亦同学交朋友的,因此,特此告知一下情况,苏亦同学目前正外出做报告,並没有在学校,希望大家不要冒然上文史楼阅览室围观,以免造成拥堵踩踏事件——北大考古教研室!” 而前来贴通知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许婉韵。 见到眼前这乌泱泱的人头,她也哭笑不得。 谁也没有想到苏亦这个傢伙这么受欢迎,今天早上中青报才见报啊。 结果,一上午就不断有外校的学生到文史楼过来找苏亦。 还有不少人都给他留明信片跟信件。 甚至,还有人询问苏亦具体位置,似乎见不到苏亦不愿意离去。 一开始,有零星几个人上文史楼问话的时候,大家不以为然。 然而,很快,人数就越来就越多了。 大部分都集聚在文史楼这边,就算见不到他就不肯离开。 考古专业这边的学生,都炸锅了。 谁也没有想到小师兄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同样,这些外校的学生,也严重影响到文史楼的正常教学秩序。 这事最终还是惊动了在阅览室看书的许婉韵,她连忙去办公室请示师长。 恰好,教研室两位主任都在,听到许婉韵把事情的经过讲述完毕,也是哭笑不得。 最终,两人商议一番之后,还是决定告诉大家的真相。 故此,才有上面的通知。 可就算如此,大家还是有些不相信。 不愿意离去。 “同学,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苏亦同学真的不在北大吗?” “对啊,如果他在的话,希望他能够出来跟大家见一面嘛。” “我们不会伤害他的!” “是的,我们只是想跟他交一下朋友。” 好傢伙,这话越来越离谱了。 许婉韵无奈,只好解释,“抱歉,苏亦真的不在北大,他真的去外校做报告了。” “那方便告诉我们,苏亦同学去哪里做报告了吗?我们也想听。” 许婉韵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在农大跟钢院!” “一天做两次报告吗?” “是的,上午在农大,下午去钢院。” “我的天啊,难怪刚才没有见到这两个学校的学生呢,原来他们都在学校等苏亦同学去做报告啊。” “诸位,抱歉,我现在就过去农大,希望还来得及。” “我也去!” 哗啦啦! 人就散去一大半。 没一会,就人去楼空了。 然而,就在许婉韵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的时候,却发现,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过来文史楼这边找苏亦。 好在此前贴出来的通知,还是起到作用了。 大家並没有继续上楼打听。 因此,就这样,不少人来了又走。 这一天,文史楼似乎变成一个中转站。 迎接这些来来往往的外校生。 然而,正在农大做报告的苏亦,对於这一幕,却一无所知! 第44章:农业与考古 因为会场还没有布置好,王训等人又不愿意待在休息室,王毓湖先生就让他的一个研究生把大家带出去閒逛。 然而这种情况之下,大家都在忙,他们哪好意思逛,王训就提议出去帮忙。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北大的报告会就是他们组织的,有相关经验,看北农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苏亦没法脱身,只能陪著俞伟朝待在休息室,然后,又等一会,北农这边的领导开始过来,而且来的还不少。 其中,就有一个副校长,两个系主任,甚至团委的领导也过来了。 这样的阵容,足以说明北农这边对於苏亦他们这一次报告的重视程度了。 然后,在王毓湖先生的介绍之下,苏亦跟这些领导一一握手打招呼。 整个过程,免不了被农大一眾领导好一顿夸奖。 对此,苏亦全程憨笑,要多乖巧就有多乖巧。 打完招呼,没有聊多少。 王毓湖先生的研究生郭文涛过来通知大家,会场已经准备就绪。 然后大家开始移步会场。 跟梁嘉勉先生一样,王毓湖先生同样也担任著北农的图书馆馆长。 这也是为啥,梁嘉勉先生会让苏亦回到京城的时候,有时间就过来北农拜访对方的原因之一。他要写农业考古相关文章,王毓湖先生可以给他提供不小的帮助。 因此,原本的报告会就被安排在图书馆一楼。 现在临时更换会场,也协调不过来,就直接安排在图书馆前面的广场。 苏亦並不是第一次在露天会场做报告,比如,在进入北大读书之前,他就曾经被新会一中的校长邀请回母校做学习经验分享报告。 当时,就是在操场上做的报告。 全校师生在场,然后大家一起朗诵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在新会一中的操场上,上千人一起朗诵著这篇雄文,气势恢宏,响彻天际,至今难忘! 这是属於新会学子的浪漫! 一走出图书馆休息室,看到广场上,乌泱泱的人头,起码有上千人。 过来北农这边,见到露天会场,坐著那么多前来听报告会的人,苏亦感觉还蛮亲切的。 倒是王毓湖教授一再抱歉,“临时变故,还希望苏亦同学不要见怪。” 苏亦笑道,“这是我的荣幸,我来之前,还以为前来听报告会的不足百人,为了不至於冷场,我还特意喊同学们过来。没有想到今天来那么多人,荣幸之至啊!” 顿时,眾人都笑起来。 图书馆的广场上,直接把一张桌子放在台阶上面,充当临时的主席台。 前排则是农大的一眾领导,俞伟朝跟苏亦都坐在前排,而王训等人则被安排在第二排,就连黎新叶等人也不例外。 显然,还是给他们特別的优待。 这是农大的主场,王毓湖是邀请者,也是本次报告会的主持者,今天的他,充当著那天北大报告会俞伟朝的角色。 报告会的流程跟北大那边差不多,先是介绍与会领导,接著再介绍苏亦。 “苏亦同学的情况,我想大家都熟悉了,就不需要我额外介绍了,那么现在就由苏亦同学登台给大家做报告,大家鼓掌欢迎!” 然后,就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苏亦登台,鞠躬。 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以及一阵惊呼声音。 “我的天呀,真的太年轻了。” “还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啊。” “什么眉清目秀,是丰神俊朗好不好。” “是的,好一个俊朗少年郎!” “对啊,本人比照片还要好看!” “关键还这么优秀。” 跟北大报告会一样,他今天继续穿著自己的藏青色青年装,因为是罕见的呢子面料,因此,衣服非常有层次感,穿在身上立体挺括,使得他偏向清瘦的身形更加的挺拔有力,不仅如此,上衣的平衡设计与裤线的配合,巧妙修饰了他的身材,展现了完美的身形比例。 在这种量身定做的青年装衬托之下,他的气质就更加的与眾不同。 他现在又站在台上,带给台下眾人的衝击力自然非同一般。 这一刻,就连黎新叶也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台上。 “真帅!” 她心中默默地想著! …… 报告还没正式开始,仅仅是外形跟气质,苏亦就捕获不少人的好感。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鞠躬完毕,正式开场。 跟北大用沈从文的梗开场不一样,这一次,在北农,苏亦就直接很多了。 “诸位农大的师长们、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苏亦,很高兴,大家来听我的报告会。来之前,我以为只是一个小型的专场报告会,来到农大之后才发现,人数比我想像还要多,这场面是相当大,我的脑海之中,不禁浮现出一个画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好吧,虽然没有这些,但还是让我诚惶诚恐了,因此,一会报告真因为紧张说错话了,希望大家海涵!” 最后的话,让眾人猝不及防。 好些人都反应不过来。 倒是听过他讲过这个笑话的北大眾人扑哧地笑起来。 眾人开始被感染,笑声渐起。 然后,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来。 苏亦不是来讲相声的,他无非就是想让现场的气氛有一个轻鬆的氛围。 活跃一下气氛,报告正式开始。 “刚才在休息室內,王毓湖先生跟我说,因为中青报的报导,咱们农大不少学生都对我的报告感兴趣,纷纷前来听讲。这是好事,非常感谢中青报对我本人事跡的报导,让大家都知道我並且开始关注稻作起源的研究问题。同样,我的故事,中青报已经做过详细的报导,我就不再过多赘述了。下面,正式开始我的报告!” 因为是露天会场,没有办法使用幻灯机。 苏亦只能干讲。 这非常考验报告者对节奏的掌控。 又因为北农跟北大不一样,这里面是农业大学,而且都是非考古学的听眾,因此,今天的报告內容更加倾向於“稻作起源”,甚至刻意弱化后面的“科技考古”部分。 甚至,因为听眾的成分有些杂,苏亦也没有办法把这次当成一场专业的报告来讲。 更多还是用讲故事的方式进行。 甚至,还要挑选大家都熟悉的部分来讲。 “大家都看过今天的中青报对我的报导了吧?如果都看过的话,大家可以鼓掌,我再次確认一下,这一点很重要,真的!” 谁也不知道他要干嘛,但是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很好,之所以让大家鼓掌,並非要跟大家索要掌声。主要跟接下来讲的內容有关。中青报的开篇报导就写: 1928年日本学者曾撰文称中国的水稻来自印度,又称在中国栽培了数千年的粳稻为“日本型”等。 …… 最终,丁颖教授的稻作起源“华南说”,如今已经获得最有力的考古证据。 …… 这个部分大家还有印象吧?” “有!” 台下传来热烈的回应声。 “既然报纸是从丁颖先生的故事开始,那么今天的报告也从丁颖先生的故事开始吧! 实际上,报纸因为篇幅的关係,这部分故事讲述的並不详细。 1928年,在国际会议上把秈稻和粳稻命名为印度型和日本型的日本学者就是加藤茂苞。 他是日本比较有名的农学家。 他为啥这么干? 主要跟国际上的主流观点有关。 確实有部分学者认为栽培稻起源於印度的观点,另一方面也体现出加藤茂苞对“日本型”命名所包含的民族主义情结。 比如,苏联学者瓦维洛夫,就认为印度作为稻作的生物多样性中心,栽培品种和可驯化的野生稻资源都很丰富,因此印度也应是稻作的起源中心。 对此,不少国內的学者都不认同他们的观点。 比如丁颖教授,他长期在广东等地进行农业科研和教学工作,有机会对华南地区的农业生產进行深入的实地考察。 他发现华南地区有著丰富的野生稻资源,野生稻是栽培稻的祖先,这一发现为稻作起源於华南提供了重要的生物学证据。 这种情况之下,他在 1957年发表的《中国栽培稻种的起源及其演变》一文中,明確提出人类栽培稻种起源於中国南方。 这也是稻作起源『华南说』观点第一次被提出来。 在河姆渡遗址还没有被发掘之前,丁颖先生能够提出这个观点,是非常难得的。 可以说,他的文章,就是给中国栽培稻正名。 丁颖教授这篇文章在国內外都造成非常大的影响,该文章还荣获了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 我写的文章,就是在丁颖教授的观点上做拓展的。 ……” 一开场,讲述丁颖研究稻作起源故事的歷史背景。 然后,讲他跟丁颖教授师承关係;讲他生物老师的遗志;讲他跟稻作起源的渊源;讲他发表在《文物》的第一篇文章《谈谈石峡发现的栽培稻遗蹟》 又讲他在中大学报上发表的文章《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试论中国稻作的起源》,然后讲文章发表过后,遭遇学界前辈的质疑。 讲他为什么要发掘仙人洞遗址。 讲在发掘的过程中遇到哪些困难,发掘之后,在鑑定的过程之中,又遇到哪些困难。 甚至,还讲他的《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再论中国稻作的起源》发表在《文物》又遇到哪些困难。 他完全就是把整个报告拿来当故事讲。 没法子,这种大型的报告会场,要真的讲专业的学术报告,大家肯定听不懂。 估计没一会,大部分人就中途散场。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故事太过於跌宕起伏了,报告快要讲完的时候,人数不仅不减少,反而还在增加。 这就有些离谱了。 苏亦坐在台上,视野好,对场上的变化看得最清楚。开场的时候,广场中大部分都是坐著板凳的听眾,结果,到了后面,站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多少让他有些意外。 可能是农大的师生正好下课,都过来这边看热闹了吧。 故事讲到最后,就是他在北大的报告会部分。 “因为我这一次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成果涉及万年前的稻作遗存。而且恰好我的文章又是关於稻作起源的。因此,很荣幸被王毓湖先生邀请到咱们农大做报告。因为时间有限,我今天的报告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跟大家交流互动的环节,谢谢大家!” 说著,他又起身给大家鞠躬。 然后,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不仅如此,大家都起身鼓掌。 显然,他的故事,还是很让大家动容的。 然后,就是提问环节。 因为报告一开场,他就强调研究稻作起源的意义,所以没有人再次问这个问题。 然而,北农终究是客场,没有事前安排托。 所以现场的问题,可谓是五花八门,稀奇古怪。 甚至,一开场举手的人太多,根本就没有办法现场点名。 甚至,苏亦有些怀疑,这年头北农的师生真的有那么多人吗? 该不会是他们找过来的托吧! 主要是提问的同学太热情了,不仅有场內的举手,场外站著的同学也在举手,甚至场外的听眾,似乎表现得比场內的学生还要更加激动。 想想也是,若非真喜欢,也不会坚持站那么久听他的报告。 苏亦看现场有些乱套,连忙开始控场。 “这样,诸位先把想问的问题写在纸条上,由我们现场的工作人员收集起来,然后,我从中挑选一些问题作答,这样如何?不然,举手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兼顾不过来。” 听到他的话,农大这边的工作人员就开始动起来。 甚至,一些没有字跟笔的学生,也开始纷纷向身边的人借用。 “咱们先把一部分问题收集起来,我一边解答大家一边提问,不著急。” 说著,他就朝著王训跟张新招手。 两个傢伙会意,连忙上台帮忙。 苏亦关掉话筒,说,“你们帮忙挑选一些有代表性的问题出来,原则就跟咱们之前的报告会一样,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两人纷纷点头。 这活他们已经有经验了,跟苏亦配合起来相当默契! 不只他俩,就连黎新叶几人都站起来帮忙收集观眾提问的纸条! 实话实说,这个过程,稍微有些乱。 没法子,主要还是今天前来听报告会的人太多了。 所以註定这场报告会一开始就乱,谁也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提问。 主办方连纸跟笔都没有来得及准备。 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从一开始就收集大家的问题。 苏亦再次打开话筒。 第一个问题,是来自农大的学生。 “考古跟农业有什么关係?” 这个问题问得好直接,也算是送分题了。 苏亦笑道,“考古跟农业的关係,用一个专业术语来形容最为合適——农业考古,没有错,就是农业考古。未来,它可能会成为考古学跟农学的一个交叉学科。 它既可以研究水稻起源,也可以研究小麦起源,还可以研究玉米起源,各种有代表性的农作物起源,都在它的研究范围之中。 同样,它能研究农业起源,也能研究各种农具以及农业科技,还能研究考古遗蹟之中涉及农业遗存跟农业遗物部分,甚至能研究专门的农业遗址。 比如掩埋在地下的古代农田遗址灌溉系统遗址等等,都属於农业考古的范畴。 总之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然后,苏亦又翻出相关的问题来回答。 “有同学问,不是考古学专业的学生,能不能参与考古学研究?实话实说,现在还不行,但未来,同样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因为现在的发掘多多少少是存在著一些问题的。 考古发掘项目是越来越多了,但参与考古发掘的人却是越来越单纯了,好像考古工作就是单纯的辨土色、划地层、对陶片搞排队分期,许多应该获得的信息因为没有自然科学工作者、技术科学工作者的参与而丟掉了。 比如,以前考古发掘,对於一些不重要的动植物遗存,是直接忽略掉的。 这非常不科学,之所以造成这些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大家没有动植物相关学科背景,认识不到这些遗存的重要性。 如果这一次我们发掘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如果不是重视植物遗存,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万年前的稻作遗存。 今天的报告会,就无从说起了。” 瞬间,现场一阵惊呼! 他们不是考古专业的,根本没有想到考古发掘还存在这种问题。 “然而,在考古学最开始建立的年代,並非如此。 比如,以殷墟发掘为例,就非常注重与自然科学相结合、採用现代化的技术手段。 1928年开始的殷墟首次发掘主持人童作宾就请了擅长测绘的李春昱到工地负责测绘工作。 1928年以后,参加殷墟发掘有梁思永等考古学家,也有祁延需等科学工作者,至於殷墟出土遗物的研究,考古队没有合適人选时,则请外单位专家担任。 例如,请古生物学家秉志研究出土龟壳,请古动物学家德日进、杨钟健研究动物骨骼,请伍献文研究鱼骨等。 但遗憾的是这个好的传统,建国以后,因为各种原因,並没有很好地继承下来。 现在,已经改开了。 一个新的时代即將来临。 我们定能冲开自我封闭的大门,中国考古学也需要走出去,需要跟国际交流与国际接轨。 这样一来,我们就必然要借鑑国外的考古学理论、方法,甚至,有必要的话,还要將国外先进的考古技术手段为我们所用。 这样一来,就需要更多具有各个学科背景的人员加入我们考古人的队伍之中。 例如农学、地理学、地质学、生物学、环境科学等方面的人士参与发掘。 在这里我呼吁,在场之中有志於从事考古研究的各个专业的同学们,未来都可以加入我们考古学的大家庭之中。 ……” 隨著苏亦的回答,台下的掌声就越发热烈。 大家是发自真心地在鼓掌。 因为苏亦的回答,不仅真诚,还说到大家的心坎上。 这一刻,大家的掌声真诚而热烈。 其中,就包括黎新叶。 这一刻,她的眼中,全都是台上的少年。 光芒四射,熠熠生辉。 她庆幸,这一次报告会,她来了。 不然,都没法发现对方如此耀眼的一面。 方灵见状,推了推她,“这样的少年,身上泛著光。” 黎新叶点了点,笑道,“是啊,光芒四射,熠熠生辉!” 第45章:钢老三 提问环节结束,北农的报告会理论上来说,也要结束了。 然而,实际上对於苏亦来说,却没法结束。 他被人围住了,没法脱身。 “苏亦同学,你再跟大家交流一下,好不好。” “对的,苏亦同学,你再多讲一讲你考古发掘的经歷嘛。” “苏亦同学,你什么时候,到我们学校做报告啊?” “苏亦同学,我们现在邀请你去我们学校做报告,可不可以?” 围观他的人,有本校的,也有外校的,甚至以外校居多。 听到现场围观的同学,纷纷对他发出邀请,然后报出他们学校的名字。 苏亦有些懵。 啥情况,外校的学生咋都跑来北农听他的报告了?他们又怎么知道他在北农做报告? 结果一打听,才知道真相。 “我们是从中青报得知你的故事,去北大文史楼找你,结果你们北大的同学发布公告,说你今天在北农跟北钢有报告会,我们就过来了。还有部分的学生,提前过去北钢等你了。” 难怪总觉得报告会有些不对劲,总透露著诡异的气氛。 原来这就是真相啊! 面对大家的热烈请求,苏亦能够怎么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然,是拒绝了。 开啥玩笑。 都讲快两个小时了。 还要继续讲,那下午北钢的报告会咋办? 更不要说,待会还要跟北农农史研究室这边有一个小型的学术討论会呢。 然而,人家慕名而来。 又不好太过於冷漠,那咋办? 苏亦想了想,就道,“抱歉,真的没法延长交流环节,我后面还有其他的安排,大家也知道,我下午在北钢还有一场报告会,大家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继续去听。” “真的不行吗?” “太遗憾了。” “我下午还有课。” “所以才特意赶到北农的。” “是啊,我下午还有其他安排呢。” “真太遗憾了!” 听到这些话,苏亦哭笑不得。 自己又不是明星,也不是偶像。 这些人也不是自己的粉丝。 他確实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然而,別人偏偏是因为中青报的报导,慕名而来。 不管人家的出发点是为啥。 是好奇,是崇拜,是求知,还是啥。 既然来了,总不能让別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吧,更何况,人家是先去了北大再赶来北农的。 確实不容易! 於是,他求助似望向俞伟朝。 俞伟朝无能为力,“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望向其他小伙伴,其他人也懵。 没法子,苏亦只好说道,“要不,我给大家签个名,当做留念吧,如果大家不嫌弃的话。” 大家当然不嫌弃。 於是,苏亦就提议,“大家既然是因为中青报的报导而来的,那么大家把今日份的中青报带在身上的话,可以拿过来签名,当然,没有的话,也不要紧,本子什么的,都可以签的。” 听到这话,北大眾人都笑起来。 因为在中青报上签字这一幕,他们在文史楼也经歷过。 然而,苏亦还是小看了自己的影响力,不对,应该是小看了中青报的影响力。 从外校赶来的学生,足足有三百多人。 这人数相当多了。 要知道才復校的北农,学生也就一千人而已。 这一签,就半个小时以上。 他原以为把中青报带在身上的人,並不多,没有想到竟然还有几十个人把报纸带在身上。 再加上带本子的人,差不多要签一百多份。 失策了! 其他那些没有带报纸,又没带本子的外校生,则一脸沮丧跟懊恼。 苏亦只能安慰,来日方长。 以后欢迎大家去文史楼找他交流。 甚至,有人一咬牙,就决定继续跟到北钢。 签完字,苏亦也觉得荒唐。 他又不是作家,又没有出著作,因为一篇报导,却搞出签售会的场面,这算怎么回事啊。 因为报纸报导,而给读者签名的,估计学界只有他这么一號人了。 想想都觉得羞耻! 哎,这时候,自己要有著作出版,就好了。 北农这边见到苏亦被耽搁太长时间了,也无奈取消后续的学术交流环节。 这一天,真的是状况百出。 但总的来说,上午的报告,还是挺成功的。 回到图书馆休息室,副校长跟两个系主任已经离开。 剩下王毓湖先生跟团委领导。 团委领导之所以留下来,就是因为中青报的关係。 苏亦是中青报的重点宣传对象,属於先进人物先进事跡。 而偏偏中青报又属於他们系统的喉舌。 因此,北农这边,还想继续邀请苏亦过来做报告,好傢伙,来一次不行,还要继续来第二次? 苏亦哪里能答应,连忙拒绝。 但是拒绝的也很委婉,说自己这段时间需要做报告的单位太多,再加上还有外出发掘任务,短时间內可能真的抽不出时间来。 团委领导表示理解,然后一脸遗憾地离去了。 苏亦才鬆了一口气。 王毓湖见状,笑道,“实际上,领导还是很希望你过来继续做报告的。” “我也想,但是真的没有时间。” “没事,你没有时间,我们有时间,到时候,你来不了,我们可以过去北大找你嘛!” “您老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真的想跟你继续做农业考古方面的交流。你今天的报告,给我很大的启发。甚至可以说,给我们指明了相关的研究方向。我发现,你这一次报告,跟在北大的时候,有很大的差別,更加聚焦在农业考古方面?” “因为场地临时更换,再加上听眾大部分都是农大的学生。他们大部分都没有接触过考古学,所以没有办法跟大家深入探討科技考古的概念,只能偏向稻作起源,偏向农业考古,还希望您老见谅。” “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不过今天是意外情况,谁也没意料到。总体来说,报告会的反响很不错,就连沈副校长也给予很高的评价。刚才离开前,他直夸你后生可畏。还鼓励我们农史研究室在农业考古方面跟你们北大考古教研室多多交流合作。” 说到这里,王毓湖话锋一转,“实话实说,关於农业考古方面,咱们两个单位现阶段,也只能局限於学术交流。 更进一步的合作,恐怕比较难。我们研究室並没有人懂得考古发掘,至於你提倡的浮选法跟孢粉分析,更不是我们研究的范畴。 因此,我们能够给你们提供的帮助非常有限,最多只能在歷史考古方面给你们提供一些文献方面的支持。” “有您老的支持,就很难得了。任何学科的建立从无到有,都是很困难的。我跟陈文驊先生也只是提出一个方向,也没法立即落地,还需要跟王先生你们多多学习。” 王毓湖笑,“你就不要谦虚了,梁嘉勉教授对於你的讚誉,就不需要我再复述了。农业考古这样的交叉学科,確实更加適合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推动,我们这些老傢伙太循规蹈矩、墨守成规了。” 双方定下后续到北大交流的时间,也没有在图书馆这边久留,开始移步食堂解决午餐。 期间,又有不少北农的学生把中青报拿过来找他签字。 好傢伙,肯定是他给校外学生签名的事情流传出去了。 一想到这,去北钢估计也要上演这一幕,苏亦就头疼。 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啊! 告辞王毓湖以及农史研究室的一干师生,苏亦等人再次朝著北钢出发。 他们的身后,还跟著不少校外慕名而来的学生,使得队伍越发庞大。 对此,苏亦也没法干预,爱咋滴咋滴吧! 倒是快到北钢的时候,俞伟朝特意把苏亦拉到一边叮嘱道,“一会做报告,你需要注意了,不能什么话都说。” 苏亦疑惑。 俞伟朝说得更加直白,“比如,你之前说的『好像考古工作就是单纯的辨土色、划地层、对陶片搞排队分期,许多应该获得的信息因为没有自然科学工作者、技术科学工作者的参与而丟掉了』这话就很有爭议,如果不明就里的人,很容易就以为你在大放厥词。” 被俞伟朝这么一提醒,苏亦也觉得有问题。 辨土色、划地层指的是啥?指的就是考古地层学,奠基者就是梁思永先生。 而对陶片搞排队分期,指的是啥?指的就是考古类型学,奠基人就是苏秉琦先生。 前者是他考古学启蒙老师,后者是他北大的师长。 结果,他却对考古学两大理论支柱,提出质疑。 要是被有心人做文章,这完全就是大逆不道啊! 苏亦刚想解释。 俞伟朝就摆了摆手,“我知道你的本意不是如此,但是你这些话一流传出去,就相当於得罪国內大部分的考古人。並不是每一个考古人都有你这样超前的意识,在现阶段,考古发掘大部分就是辨土色、划地层、对陶片搞排队分期。 就算这些传统的手段,也不是每一个考古人都全部掌握。 你对新考古探索是好的,但不要轻易去抨击这些行业现状,就算这些都是真实存在,需要去抨击,也是由我们这些作为师长的人顶在前面,而不是由你来。 不然,你会招来巨大的非议。 大家也知道梁思永先生当年在哈佛留学受到的是人类学体系下的考古学训练。 甚至李济先生学的就是人类学,然而,自从他赴台以后,很多年轻一代的考古人都不知道他是谁。 而你出身广东,又受到中大梁釗涛教授人类学思想的考古学影响。 虽然你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都知道你推崇史语所实行的科学考古,这也无可厚非。 然而,这些在当下都是非常敏感的。 过去的那些年,舆论都在批评苏秉琦先生搞的器物排队分期『见物不见人』,因此,我们现在更注重『透物见人』的研究。 多学科合作是一件好事,但行业內的很多老前辈,都觉得它们只是辅助手段,是在我们传统的考古学手段没有办法解决的时候,才会选择多学科合作,而不是一来就选择多学科合作,然后开始考古发掘。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谁主导的问题,直白来说,就是学科话语权,你现在倡导的多学科合作以及交叉学科的创建,本质上来说,就是把学科话语权给拱手相让。这对於某些遵守学科传统的老前辈来说,就有些大逆不道了! 我说这些,你能明白吗?” 听到俞伟朝语重心长地一段话。 “明白!” 苏亦也觉得自己是欠考虑了,连忙道歉,“一会的报告,我会注意的。” 俞伟朝见状,也鬆了一口气。 他不是苏亦的导师,却一直把苏亦当成自己弟子看待。 然而,对方年纪太小。 他又生怕少年人意气用事,他这么一劝慰反而適得其反。 见到苏亦认同自己的说法,他才继续说道,“实话实说,你的观念跟夏先生更加相近,反而跟苏先生的治学思想相去甚远。” 苏亦又想解释。 俞伟朝却摆手,“我不是责备你什么,你的启蒙老师是梁思永先生,你秉承史语所科学考古的思想,並没有什么错。 提倡多学科合作也很好,夏先生也在提倡,不然他为什么要找北钢的柯浚教授做商代铜鉞铁刃的分析。 但是这件事需要循序渐进,不能急,过去推广不起来,是因为客观条件制约。以前的史语所发掘殷墟,可谓是举国之力来发掘,甚至还需要寻求国外学者的支持。 就好比你提及的德日进,他就是法籍耶穌会士,並非咱们国家培养出来的。 甚至民国时期,史语所大部分学者都有留洋背景。 而现在,你看看考古所,除了夏鼐先生,还有谁有留洋背景?思永先生已经去世,李济先生因为歷史原因,在咱们大陆已经成为禁止提及的人物。当年的吴金鼎、曾昭燏两位先生同样早已离世多年。 除了一些老先生,剩下就是建国以后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比如我们这一代人,原本我跟张忠培以及杨建芳三人跟隨苏先生读副博士,是打算去苏联留学的,结果,后来中苏交恶,出国的事情,也不可能了。 所以,我们这一代人,跟思永先生夏鼐先生他们那一代人不一样,我们没有机会出国,欧美主流的考古理论与方法,我们是隔著一层的。夏先生当然懂,他不仅留过洋,这些年也没少出国交流,就算如此,他也在循序渐进,你就更不能著急了!” 面对师长如此苦口婆心的劝诫,苏亦要是不听劝,就太不识好歹了。 俞伟朝说的这些,他都懂。 就是没经歷过,感触不深。 所以在说话的时候,难免有些隨意。 以后,確实要多注意了。 所以,报告会开场之前,苏亦只能虚心求教。 “俞老师,那一会的报告,我还需要注意什么。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刚才都说了。” 说到这里,俞伟朝也苦笑起来。 刚才很多话,都是关起门来,跟亲近的人说的。 要是再往前几年,他都不敢轻易跟別人说起。 现在嘛,一切都过去了。 也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再说,他也经歷那么多磨难,对於一些事也看得比较开,也觉得没有必要像过去那样太过于谨小慎微了。 “我只能提醒你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具体到报告的內容,需要你自己把关。你提出的术语,不管是农业考古,还是科技考古,都需要你慢慢地去推动,我没法越俎代庖,坦率地来说,我跟你们宿先生一样,也不太懂这些。甚至还需要深入学习一些欧美考古学方法与理论。” 说到最后,俞伟朝感慨,“还是你们好,赶上一个最美好的时代。一上学,国家就开始提出科学技术是生產力的口號,甚至还呼吁跟国际接轨。这种情况之下,你们年轻一代谁能快速適应这个时代谁就能快速脱颖而出。你小子,无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以后,说不定你老师我都只能做你的追隨者呢!” “俞老师,您就不要开我玩笑了。” “不开玩笑,真心实意,听说你给宿先生列一份书单,回头別忘了也给我列一份。” 好傢伙,谁这么八卦啊! 这件事,也传到俞老师的耳中了。 对此,苏亦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 …… 在海淀,有一条主干道,南起学知桥,北至清华东路,全长2.7公里,这条路就是学院路。 而它之所以叫学院路,就是因为在它两侧存在著赫赫有名的“八大学院”。 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於是,北医、北钢、北油、北农机院、北航、北地院、北矿院、北林院八大学院应运而生。 甚至,在建校之初,还流传著这样一句话,“穷石油、富钢铁、了不起的大矿业”。 从这句话就可以看出来,北钢在八大学院之中的特殊地位。 苏亦一行人,刚进入北钢就被他气派的建筑群衝击到了。 一水的苏式风格的建筑物,尤其是主楼,足足有六层,一看就挺拔大气、整齐庄严。 相比较之下,北农就落魄太多。 就连王训等人都感慨,“难怪,以前就有『北大、清华、钢老三』的说法,相比较其他学院,北钢確实有钱。” 俞伟朝解释,“初创时期的钢铁工业学院就是以莫斯科钢铁学院为蓝本。 其建筑都是按照莫斯科钢铁学院设计的图纸修建的。主楼虽然没有苏式建筑风格中最具標誌性的木质大顶尖与红五星的浮饰,但仍然是典型的苏式建筑风格。 可以说,当年钢院就是咱们国家新建高校的样板间,得到国家重视和大力支持,它的发展也始终与咱们国家钢铁工业的发展紧密相关。 不少国家领导人以及外宾都经常过来这边视察,建筑群挺拔大气是正常的!” 眾人恍然! 苏亦也感慨,这个年代,北农跟北钢確实没法比。 因为有时间缓衝,北钢方面的准备比北农充分多了。 苏亦他们到的时候,报告会的会场已经布置完毕,跟北农一样,都是露天报告会。不过北钢这边是安排在主楼前面的广场,人数比北农那边更多。 没法子,谁让北钢在学院路之中呢,八大学院的学生都闻讯赶来。 北钢想要安排在室內会议室都没有办法。 因为苏亦他们在北农耽搁了一些时间,赶到北钢的时候,时间刚好。 流程跟北农差不多,先是跟冶金史组的师生相互熟悉,接著就是领导们过来,又是一阵客套寒暄,然后大家移步会场。 跟北农一样,北钢这边对於苏亦他们也非常重视,除了之前打过交道的冶金史组的组长丘良辉出席报告会,柯浚教授也亲自出席。此时,他正是北钢的副院长,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听报告会,確实难得。 这也是苏亦第一次见到这位后世的科技考古大佬,他的年纪比苏秉琦先生年轻一些,62岁,正是科研的黄金年龄段,虽然有些微禿,但精气神非常好。 一见到苏亦,就主动过来握手寒暄,相当热情。 不仅副院长热情,学生也非常热情。 相比较北农那边,这一次,苏亦刚出现在会场,人群之中就响起热烈的掌声。 甚至,还有人在喊苏亦你好。 这拂面而来的热情,苏亦想忽略都难,只好朝著人群之中挥了挥手。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丘良辉是本次报告会的主持人。 他先是介绍本次出场的领导,接著又介绍俞伟朝跟苏亦。 然后,轮到苏亦登台的时候,掌声可谓达到了高潮。 这一刻,不禁让苏亦有些恍惚。 啥时候,他变得这么受欢迎了。 自己怎么不知道啊! 於是,在这种过分热烈的气氛之中,北钢的专场报告会开始了! 第46章:新考古学与少女 在北钢的演讲,苏亦给自己定了一个调子,只讲技术,不讲理论。 之前俞伟朝的话,確实给他提个醒。 一些太过於超前的概念以及理论,在这个年代大肆炫耀,確实会给他带来非议,在羽翼未满之前,最好先遵守当下的考古传统。 俞伟朝说他提倡的理念属於“新考古学”,但怎么新,何为新,其实两人都没深入討论。 但是学术界,有一个普遍的看法,那就是所谓的“新考古学”,实际上指的就是“过程考古学”。 过程考古学是 20世纪 60年代在美国兴起的一种考古学理论和方法,强调用科学的方法和理论来研究考古学,以解释文化的演变过程和原因。 他的发起人,就是在芝加哥大学任教的路易斯?宾福德。 后世的学界普遍认为,1960-1980年代,过程考古学或新考古学占据主导地位。 1980年以后,后过程考古学开始兴起。 主要是1960年代的美国和英国是一个让年轻人激情澎湃的年代。无论是政治诉求还是社会思潮更新方面,都充满朝气。 当然,俞伟朝口中的“新考古学”並非“过程考古学”,他口中的“新”也只是相对於过去的“旧”来说的。 苏亦当然也不是在国內提倡“过程考古学”,这玩意在现阶段的国內,肯定是水土不服。 同样,別看现在俞伟朝提醒要小心谨慎,然而,国內考古学界第一个真正引入“过程考古学”理论的人,就是他。 不过他观念的转变,还等他1983年秋至 1984年春在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之后。 现在嘛,俞伟朝还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他的基本学术立场就是马克思主义。 过程考古学注重运用科学的方法和技术,强调科技手段在考古研究中的应用,如利用放射性碳年代测定、孢粉分析等科学技术来获取更准確的考古信息。 同时,强调理论和方法学在考古学上的应用,通过建立理论模型和进行假设检验来推动考古学研究。例如,通过建立生態模型来研究古代人类与环境的关係。 实际上,苏亦提倡的环境考古、植物考古、农业考古等等学科概念,都有过程考古学的影子。 甚至,使用的手段,也基本上是一致的。 但是手段一致,不代表理论是一致的。 不管他的文章,还是他的报告,始终在提倡一件事,那就是新技术的运用。 对於新理论,他確实持谨慎態度。 比如,他运用的“浮选法”,也只是新方法。却没有涉及到太过於超前的考古学理论。 实际上,他也清楚。 学界对於新的技术手段,都相对容易接受一些。 新技术在国內,也容易扎根。 然而,新理论就不一样。 这玩意,很容易引起学术之爭。 甚至,说实话,现阶段,他真的要在国內倡导“过程考古学”,那无异於痴人说梦。 因为现在考古学界的领导者夏鼐先生,对於“过程考古学”就非常不感冒。 他要是认同这个理论的话,早就引入了国內。 甚至前世,俞伟朝从哈佛访学归来,引入过程考古学的概念,夏鼐先生还特意发文章反驳,说“他们叫囂了20多年了,新考古学变老了,但是他们仍然没有拿出一条大家公认的新规律来。” 现阶段,苏亦肯定不会在国內提倡“新考古学”的理论。 但是讲一讲技术,呼吁一下多学科合作,还是没啥问题的。 人家夏鼐先生只是不认同过程考古学,不代表人家就排斥新技术排斥多学科合作啊,这完全就是两码事。 当然,夏鼐先生肯定也不会同意把考古学的话语权拱手相让。 就算多学科合作,也要以“考古学”为主导。 所以,在北钢的报告,他也不再吐槽考古学的现状,而是简单介绍了他的研究成果之后,就开始切入“科技考古”部分。 讲述的內容,也没有什么新意。 无非就是把此前在北大讲的“科技考古简史”再讲一遍。 这就是学术报告,同样的內容,换不同的地方不断的重复。唯一不同的,就是提问环节。 当然,这里是北钢,未来的北科大,因此,关於科技考古简史部分,他也填充了一些新的內容。 既然来了北钢,副院长柯浚又在场。 那么肯定就不得不提对方的成就了。 比如当年柯浚受夏鼐所託帮忙鑑定铁刃铜鉞,发现是陨铁,一时在考古圈名声大噪。 然后,越来越多人將挖掘出来的金属文物送来检测。 甚至,1978年的时候,柯浚还和復旦杨福鎵和中国科学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合作,用质子 x萤光分析的方法研究越王勾践的宝剑和秦代箭鏃等。 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歷史事件。 也正是这些事情,促使北钢的师生开始对中国早期金属製品展开系统研究。 苏亦不仅强调柯院长的成就,也强调北钢的重要性。 说到这里,苏亦突然说道:“庄子有个寓言:宋国一个人会製造不皸手的药,但他家世世代代只是用以漂丝絮,获利不过数金;有人出一百金子购买药方,买得后说服吴王让他率兵在冬天跟越国水战,结果由於这药,大败越国,得到很厚的封赏。 这个故事说明什么?说明好的技术,也需要有善於利用的人。咱们钢铁学院既有技术又有善於利用技术的人,未来必定成为国內青铜器、铁器、金银等金属文物研究的权威单位。 甚至,未来在一些矿冶遗址调查与发掘过程之中,考古行业也必定需要跟咱们钢院广大师生合作。 也许会有同学好奇,科技考古具体能干啥? 能够做的比较多,不过,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將古人活动產生的实物证据,通过科技检测、分析,復原技术流程,弥补文献或文献出现之前的遗憾。 打一个比较生动的比喻,未来的科技考古的工作更像是一名医生,一个文物就像是一个病人,能懂得使用科学仪器治疗,经验丰富的医生懂得对症下药作保护,残破的文物也经过他们的手中药到病除焕发新生。 某种意义来说,未来咱们国家科技考古工作人员水平的高低,决定著未来咱们考古文物保护水平的高低。 当然,我对咱们钢铁学院,也是有期许的,咱们虽以金属见长,但我也希望咱们不只限於金属。甚至未来可以拓展到各个领域,比如陶瓷、玉石器、纺织品、动植物遗存等多个领域!” 至此,报告结束。 苏亦再一次收割一波热烈的掌声。 做报告就这样,花花轿子人抬人,就是吹,使劲的吹,到哪个学校就说哪个学校好,实在真的找不到吹的点,那就展望未来,这准错不了。 在国內,科技考古还是一个新的概念,在农大,说这玩意,懂的学生肯定没几个。同样的,在北钢,要说水稻起源,感兴趣的也没几个,但是你说他们院长真牛逼,他们学校真牛逼,那掌声肯定少不了了。 当然,这年头的北钢,也確实挺牛逼的。 做金属器分析鑑定,不来这里,其他单位,都做不了。苏亦再怎么夸奖都不为过,要是因为他这一通彩虹屁而把北钢的领导拍高兴了,在冶金史组方面真的倾斜一些资源,那就是功德无量的事情了。 吹完牛逼,紧接著,就是提问环节。 这个环节,因为有了北农的前车之鑑,到了北钢这边,就没有显得那么慌乱了。 直接由工作人员提前收集听眾问题。 再把雷同的问题筛选掉,然后,由苏亦选出一些有代表性的问题给予回答。 比如,就有人问,“我们大部分都是工科专业的,未来想要从事考古研究,有什么途径吗?是不是还需要读考古专业的研究生?” 苏亦回答:“这也是一个途径,但並非只有这一条路,比如也可以读科技史专业嘛。实际上,科技史也不仅仅是一个研究文史资料为主的学科,它也可以很专业。比如我上述提及『科技考古』部分,实际上,就是咱们柯浚院长带领咱们北钢冶金史组的师生在做的研究。未来,大家也可以读咱们柯院长科技史的研究生嘛!” 这个时候,有人喊道,“我们钢院还没有科技史硕士点呢!” 顿时,人群之中响起来一阵鬨笑声。 好在苏亦脸皮厚,他笑道,“现在还没有,未来可以有!就算没有也没关係,可以先招生再申请硕士点嘛!” 顿时,现场又是一阵鬨笑声! 实际上,再过几年,北钢的冶金史组就会更名为冶金史研究室,甚至到九十年代还会成立冶金史研究所。而1990年,北钢才申请硕士点。 现在嘛,条件还不成熟。 甚至,因为没有科技史硕士点,柯浚亲自带著第一位研究生梅建军前往中科大答辩,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当然这是前世,现在嘛,说不定有苏亦这条鲶鱼,开始加速催生北钢方面的科技史硕士点呢! 接下来,大家的问题,大部分都是围绕著科技考古来提问。 有人好奇国內都没有科技考古这个概念,为什么苏亦报告会屡次强调。 苏亦笑道,“因为我是第一个提出这个概念的人,而,大家也是第一批听到这个概念的人。” 瞬间,现场又是一阵鬨笑。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如果大家觉得科技考古比较陌生的话,可以换另外一个术语——冶金考古,这个大家应该就比较熟悉了!” 这话一出来,在场的北钢师生都纷纷点头,冶金考古,这才是他们最熟悉的领域,也是未来最有可能涉及的领域。 现阶段科技考古对於他们来说,还有些大,冶金考古则刚刚好! 当然,大家的问题,更多还是集中在考研方面。 很多都是因为中青报的报导才慕名过来听他的报告会,不少人也希望跳级考研,希望苏亦能够分享这方面的经验。 对此,苏亦也不吝嗇分享。 然而,他的经验,並没有什么代表性。 只能给大家一些鼓励。 这个年代,能够通过高考考上京城八大学院的学生,都是这个时代的佼佼者,就算不继续读研究生,也会成为各个领域的主力军。 然而,等主持人宣布提问环节结束的时候,大家就不断挥动著手中的中青报。 见到这一幕,苏亦也无奈笑了。 果然,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想躲也躲不掉。 於是,苏亦也开启报告会最后的一个环节——签名。 这一幕,对於很多人来说,都过於离奇了。 就连北钢的师长,见到这一幕,也嘖嘖称奇。 甚至在他们的眼中,眼前这个来自北大的天才少年,完全就是学界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啊! 实际上,这一幕,不管是对於亲歷者还是围观者来说,都是一个非常新奇的体验。 这一天,对於黎新叶来说,同样过於离奇。 她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学术报告会,竟然会受追捧到这种程度。 甚至,比某些大作家还要受欢迎。 她是北大五四文学社的骨干成员,经常代表北大与京城其他院校做文学交流,甚至,还经常参与一些大诗人以及一些大作家的分享会。 然而,她从来没有见过听眾会如此热情的。 甚至,热情过头了。 拿一张报纸来让苏亦签名,竟然成为一种风气! 要是未来苏亦真的有作品面世,绝对会大受欢迎,要知道,仅仅是一篇报导,就让他人气火爆到这种程度。 她之前在台下的时候,都听到有人感慨,中青报都被抢购一空。 甚至,有人为了拿到一张中青报还要加价购买,甚至还有人拿更加贵重的物品更换。 一时之间,洛阳纸贵啊! 八大学院周边的中青报都被抢空,那么全京城乃至於全国呢?就知道它的销量有多么恐怖。 这一刻,望著台上的少年,又摸了摸手中同样有苏亦签名的报纸,黎新叶突然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还真是一个优秀的少年郎! 这一天的体验,对於她来说,有点离奇却很充实。 她真的很庆幸,没有再次错过对方的报告会。 同样,觉得离奇的人,还有刘淼淼。 自从早上看到中青报关於苏亦的报导开始,这一天,她的行程似乎围绕著这个少年打转的。 上午的时候,她被同班同学李少葒鼓动,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从北电出发赶到北大,虽然两个学校都在西郊,但是距离並不算近,足足有六公里,好不容易骑著单车从北电赶到北大文史楼,就遇到路上有人说,苏亦並不在北大,一问之下,才得知苏亦正在北农做报告。 见到大家正赶往北农,刘淼淼跟同学商议一番后,也跟隨著大眾朝著北农进发。 结果发现,苏亦在北农的报告已经结束,下午还要在北钢做报告。 这样一来,她们又从北农赶到北钢。 好不容易到北钢,就发现报告会场围满了人,不少人都是从校外过来听报告的。 好在她们都是女生,多少有一些优待。 在一些男生的刻意避让之下,她们最终还是朝著会场里面挤进去。 折腾了好几个小时,终於听到少年的报告会了。 也终於见到这位跟她同龄的北大天才少年! 见到对方第一眼,刘淼淼就听到旁边的同学李少葒发出一阵惊呼。 “天啊,他怎么长得那么好看,就跟电影明星一样。” 一个北电导演班的学生,夸奖別人长得跟电影明星一样,足够说明对方的模样也多好看了。 以刘淼淼的眼光来说,对方的模样也確实好看。 然而,最吸引她的,並非对方俊朗的模样,而是对方身上那股难以言说的气质。 嗯,就是气质。 张扬,自信! 这种举手投足之间的自信,是她这个同为“天才”的人,所没有的! 她虽然以16岁的年纪考上北电,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自信。 然而,台上的少年却不一样。 在台上侃侃而谈。 所有人都来听他的报告会。 实话实说,对方报告讲述的內容,她大部分都听不懂,但不妨碍她觉得对方厉害。 因为,只要台上的少年讲述著一个新的知识点,她身边就立即有人发出惊呼声音。 太厉害了。 太不可思议了。 这些惊呼声,在她的耳边此起彼伏。 对方的厉害,就可想而知。 好不容易等到对方报告结束,她刚要离开的时候,却被李少葒喊住,让她一块排队要签名。 “签名?为什么要签名?”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签名,但是大家都要了,而且都是拿著今天的中青报去找对方签名,所以咱们也去凑热闹吧,听说是作为纪念用的,我觉得挺好的,好多人都因为没有购买到今天的中青报而有些懊恼呢!” 这一刻,刘淼淼突然觉得有些庆幸。 因为出门之前,神使鬼差之间,她又买了一份中青报,本来是拿来当纪念用的,没有想到还会有机会获得对方的签名。 这一刻,刘淼淼觉得今天这一天的奔波,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然后心中默默的想著,回去之后,不仅要好好珍藏著手中的中青报,也要购买一些关於考古学的书籍。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也开始喜欢上考古学了! 第47章:被《文匯报》炮轰 要论现场气氛的话,苏亦在北钢的报告会比北农的还要好。 不是因为內容差异的问题。 完全就是因为北钢在八大学院之中,其他院校的学生都慕名而来。 导致现场听报告的人数,比北农翻两倍。 这样一来,现场的掌声有多热烈就可想而知。 也导致一个问题。 苏亦签名的时候,確实签到手抽筋了。 反响嘛。 也挺好。 不仅学生觉得好,北钢的领导也觉得好。 副院长柯浚不仅感慨后生可畏,还说,苏亦不来他们北钢读研是冶金行业的损失。 甚至,还问苏亦毕业以后,有没有加入冶金史组的可能,甚至还公开表示,未来冶金史组一定组建研究室,就差青年一代的学科带头人了。 这话听得苏亦一愣一愣的。 不仅苏亦愣住,就连俞伟朝都愣住了。 这是要公然抢人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而且不是来自於考古系统的单位抢人,太猝不及防了。 然后,他就笑道,“柯院,苏亦是宿柏先生的心头肉。未来还要继承他的衣钵呢。” 柯浚眼馋,但他也知道跟北大抢人不现实,更不要说这是北大自己培养出来的宝贝疙瘩。 要是对方学冶金的,或者但凡是学科技史的,他都要抢人,而且一点都不含糊,偏偏对方是北大考古专业的,这就难了。 但是真心动啊! 不过离开的时候,柯浚还是表示一定会加速推动科技史硕士点的申请工作,未来也希望两个单位多加强学术交流。 因为签名环节花费的时间比较多,北钢方面同样也没有办法安排苏亦跟冶金史组的师生进行专门的学术交流。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的报告,也算是圆满落幕了。 离开的时候,其他院校的学生都纷纷对苏亦发出邀请,希望苏亦也去他们学校做报告。 这个时候,王训等人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只要有人邀请,苏亦都让王训他们来对接。 他们都是同龄人,对接起来,更加方便。 再说人数太多,苏亦分身乏术,根本就兼顾不来。 现在有王训他们来对接,正合適。 等他们离开北钢返回北大的时候,就陆续接到十个学校的报告邀请。 八大学院另外七个学院邀请,还比较正常。 清华、人大邀请,也比较正常。 但是北电邀请,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黎新叶突然说道,“她们导演系的女生说,你这样丰神俊朗的少年郎,不去她们北电做报告,太可惜了!” 苏亦乐了,“这个理由,確实充分!” 瞬间,眾人鬨笑起来。 黎新叶不打算放过他,“那你要不要去呢?” “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我怎么知道!” 黎新叶没有正面回答,顾左右而言他说,“你注意到北电找你签名的女生没有,她今年也是16岁哦。跟你同岁呢?” 啥玩意? 这个话题也太跳跃了。 隨即,苏亦就反应过来了。 原来在这里等著他呢。 顿时笑道,“来找我签名的都是革命同志,革命同志不分年龄大小,叶子同学,你著相了!” “討厌!” 顿时,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苏亦当然没有答应北电的邀请。 开啥玩笑。 他还有好几场报告没有做完呢。 周日。 苏亦同样还有两场报告。 上午考古所,下午植物所。 这两场报告,就比较隆重了。 考古所这边由安之敏亲自充当主持人,导师宿柏先生带队,苏秉琦先生也一起过来,再加上俞伟朝,北大的师长就来了三位。 考古所这边,除了外出考察的夏鼐先生,在所的领导,基本上到现场了。 两位副所长都在。 报告的內容嘛。 跟北大讲的,如出一辙。 然而,探討的內容却更加的深刻。 主要探索孢粉分析跟浮选法在考古学运用的前景,是否真的有必要创建农业考古、植物考古乃至於环境考古这些分支学科。 比如探討科技考古这个说法是否合適。 说的都比较深刻。 没法子,谁让这年头,社科院考古所就是考古学术界的领导机构呢。 对此,苏亦並没有坚持己见。 他只是把这些概念给拋出来,师长们的看法如何,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虽然还有一些观念存在商榷,但有一点可以达成共识,那就是他这一次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成果是经得起检验的,一方面体现在科学的发掘方法上。另一方面,对发掘资料的整理和研究十分严谨。 剩下的,就是经受时间的研究和验证。 如果这个环节没有问题,並且在学术领域得到广泛认可。 那么未来,不管浮选法还是孢粉分析,在史前遗址的发掘之中,就可以成为常態。 这样一来,作为提倡者,苏亦必定成为相关领域的权威。 如果说,在考古所还存在商榷的地方,那么到了植物所,就是一面倒的支持。 苏亦提倡的农业考古、环境考古以及植物考古,都在这里得到极为热烈的响应。 不仅副所长吴佂鎰出席,就连所长汤佩颂也亲自过来听他的报告。 甚至,汤所长还用“开启考古学跟植物学融合的一个新时代”来形容他的成果。 这是一个非常高的讚誉。 对於跨学科合作,学科內多少有些谨慎,但是学科外反而持欢迎態度。 也无可厚非。 对本学科来说,属於让渡学科话语权。对於外学科来说,是扩大学科话语权。 打破学科壁垒,在学科涇渭分明的年代,可不容易。 实际上,在京城的单位,也不仅仅只有这两家对苏亦发出邀请。 就连京城文管处,也对他发出邀请。 相比较其他单位,文管处才是正儿八经的考古一线单位,对於苏亦提倡的浮选法跟孢粉分析都非常感兴趣。 学术界或许还存在保留態度,但是一线单位,对於这些新技术还是挺欢迎的,都眼馋苏亦的成就啊。 此外,给苏亦发出邀请的还有歷博考古部。 他跟歷博的关係也不错。 此前,去歷博参展,撞见国家文物局王野秋局长,然后就把他引荐给歷博副馆长陈桥认识。 他去故宫院刊实习,走的就是陈桥副馆长的路子。对方曾经在故宫担任过副院长。 因此,这一次,陈桥馆长亲自给他发出邀请,他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歷史考古部真正壮大,还是等俞伟朝担任歷博馆长以后,现在的歷博考古部虽然恢復建制,但是存在感还真的不高。 当然,没有存在感也没有存在感的好处,就是没啥思想包袱,对新技术也容易接受,甚至还希望能够出一些成绩,甚至对於苏亦提倡的农业考古非常感兴趣。 这倒是让苏亦始料未及,不过这是好事。 甚至,在歷博考古部,还认识了孙磯先生,对方也是今年调入的考古部。对方是北大的师兄,苏亦做报告的时候,待他格外热情。 因此,这一周,苏亦基本上都是在各大单位做报告之中度过。 讲的內容,差不多。 更多还是为了刷脸。 然而,就在他结束歷博考古部报告的第二天,就出事了。 有人在报纸开始炮轰他了! 苏亦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恰巧在文史楼阅览室看书。 然后王训就找急忙慌的跑过来,告诉他,“小师兄,出事了。” “出啥事了?” “有人在报纸上骂你呢!” 中青报才夸完他,还不到一周,就有人写报纸骂他了。 啥人?这么勇敢? 这么不给中青报的面子? 王训扬了扬手中的报纸,“盛海的《文匯报》!” 听到这话,苏亦就释然了。 盛海的报纸啊!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京城各单位刷脸呢,要是京城的报纸骂他,那確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盛海嘛! 可以理解。 之所以强调盛海《文匯报》,那是因为香江也有一家《文匯报》,虽然两家报纸没啥隶属关係,但是同出一源。 跟中青报一样,盛海文匯报影响力不容小覷。 可以说,七十年代末期到八十年代初走向辉煌,巔峰期,发行量达一百七十万份。 在各种晚报还没有成立,南方系还没有崛起的时代,文匯报在南方具有非常大的影响力。 这种情况之下,文匯报跳出来炮轰他,这是要准备跟中青报打雷台呢? 於是,带著好奇心,苏亦开始看正文。 《摒弃“天才”炒作,回归成长本质》 好傢伙,標题还真直接。 原来这个年代已经有“炒作”一词了啊! 中青报报导《天才是怎样炼成的》,这边就摒弃“天才”炒作。 要说不是跟中青报对著干,打死他都不相信。 然而,就在苏亦以为这只是一份简单的蹭热度报纸的时候,却发现內有乾坤。 人家不仅仅是衝著中青报来的,而且还是衝著他来的。 “据我所知,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60年代一共经过两次发掘,时间分別是 1962年3月和1964年4月。同时,发表的考古报告有三篇,分別是: 郭元渭、李家河,1961-10-15发表在《考古学报》的《江西万年大源仙人洞洞穴遗址试掘》; 李家河1964-03-31发表在《文物工作资料》的《江西万年大源仙人洞洞穴遗址第二次试掘简报》; 李家河,1976-12-26发表在《文物》的《江西万年大源仙人洞穴遗址第二次发掘报告》。 其中,第二次发掘简报跟发掘报告的发表,相差12年之久。 根据我走访了解到的真相。 发掘报告之所以时隔12年才能够正式发表,跟特殊歷史时期有关。 发掘报告之所以能够在1976年成功发表,也跟北大有关,是北大碳十四实验室通过对遗址出土物鑑定分析得出具体年代才使得文章能够成功发表。 然而,12年过去,发掘出土的材料真实性存疑。这中间是否出现出土材料替换情况存疑。 因此,通过北大碳十四实验室检测得出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是万年前的史前遗址的结论自然也存疑。 同样,据我所知,国內的碳十四测年技术尚未成熟,就算出土材料並没有被更换,鑑定出来的结果也可能出现偏差。 毕竟,第一次发掘跟第二次发掘的出土物鑑定也存在四千多年的偏差。 由此可知,在碳十四测年鑑定技术对遗址出土物鑑定的时候,存在误差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 为此报纸还列举其他考古遗址出土遗物鑑定存在误差的例子。 然而,文章到了这里还没有完。 对方不仅质疑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第二次发掘成果,同样质疑北大碳十四实验室的技术水平。 为啥质疑这些? 就是为了质疑苏亦这一次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做的铺垫。 “据我所知,浮选法,国內学术界尚未有人使用,这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 一个成熟的考古发掘方法,国內考古学界会没有人使用吗? 这个办法还是咱们这位北大的天才少年从一本外国杂誌学习到的发掘方法。 那么请问?如果真存在这种如此好用的办法,那么为什么国內其他考古学者不翻译引用,偏偏等到他这位16岁的少年翻译使用吗? 是因为他们都不懂英文吗? 堂堂北大,就只有这么一个16岁的少年看得懂这篇文章,其他北大考古专业的老师就看不懂吗? 如果这篇文章在国外属於非常成熟的技术,那么其他学者为什么没有率先使用呢? 偏偏等待这位16岁的少年率先在国內使用? 其他人都是笨蛋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文章的技术真的有用,那么谁能够保证对方一个16岁的少年,仅仅靠一篇文章,没有人教导,就能够熟练的掌握这项技术呢? 这当中,就没有人质疑吗? 如果学界不质疑,那么我来质疑! 同样,我对於这位16岁的天才这一次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成果也存在质疑。 他是否真的熟练掌握孢粉学的知识? 仅仅是靠著中科院地质所周坤叔发表在《考古》的两篇文章,他就可以熟练的掌握孢粉分析样本提取的技术吗? 同样,就算以上这一切都可以避免,那么孢粉分析在考古学的运用是否真的科学呢? 全国上下那么多专家学者,只有中科院地质所周坤叔一个人熟练掌握的办法,他一个16岁少年,究竟是如何掌握的? 据我所知,北大考古专业並没有擅长这个方面知识的老师。 这其中,是否存在学术造假的可能性? 是否存在北大为了创造少年天才而人为干预的可能性呢? ……” 看完这篇报导。 苏亦头皮都开始炸裂了! 这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要这么狠! 难怪王训看到这篇报纸,会如此惊慌! 主要是报纸的內容,实在是太狠了! 从质疑60年代的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成果,到质疑北大碳十四实验室的鑑定结果,再到质疑他的能力,最后到质疑北大为了造神不惜弄虚作假。 而且,看著对方的报导,对考古行业还真的不陌生,甚至还懂得查看考古报告。 这要说一个行內人公开炮轰他,都不为过。 於是,他看向记者的名字——郑忠! 这尼玛,是什么人啊? 第48章:搞波大的 “胡说八道!” “一派胡言!” “信口雌黄!” 文匯报的报导,在文史楼阅览室,引起轩然大波,也惹恼了北大考古专业的学生,使得他们义愤填膺。 他们对苏亦的情况最了解,因此,对文匯报刻意抹黑苏亦与北大这件事,就越发同仇敌愾。 “你们有谁知道这位记者的情况?” 苏亦对於文匯报不熟悉,对於郑忠也不熟悉。 大家纷纷摇头。 “看来,专业的事情,还需要专业的人干啊!” 於是,他想到校刊的记者崔佳楠跟杨长明。 说曹操曹操就到! 没一会,崔佳楠就出现在文史楼这边,隨同她过来的还有黎新叶。 这一次,方灵跟杨长明倒是没有过来。 苏亦见到气喘吁吁,额角汗珠密布的黎新叶,就大致猜到她为何出现在这里了。 “文匯报的事情,在我们系也差不多传遍了,正好我跟佳楠姐在图书馆碰到,就过来了。”黎新叶解释。 苏亦柔声说道,“其实,你不必刻意跑这一趟,会耽搁你的复习时间,我没事的!” “我担心嘛!” 叶子同学,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外溢的情感! 苏亦给她一个宽心的眼神,又望向崔佳楠,“这位郑忠,你们了解吗?” 崔佳楠说,“来之前,我翻阅了图书馆关於文匯报的合订本,他大部分的报导,都是关於歷史文化类。也经常质疑一些歷史文化方面的乱象,甚至一些报导也涉及学术圈。我看他的文章,水平还挺高的,但是大部分都是质疑的报导。” 好傢伙,七十年代末的方肘子? “你的意思,对方不是衝著我来的?完全就是我撞上枪口了?” “说不好,但更大的可能是这样。估计中青报关於小师兄你的报导,让你成为全国人民热议的对象,这才引起他的关注。” 苏亦点了点头。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如果仅仅是关於报纸的抹黑,其实也无所谓。 他更担心是来自学界的抹黑。 当然,要是后者,也还好。 不管在哪一个行业,但凡鹤立鸡群,就必定会引起他人的攻击。 古往今来,概莫如此。 崔佳楠的层次,能够接触的圈內人物还是有限。 於是,她提议,“要不去问我们新闻专业的老师?” 苏亦摇头,“算了,我直接去找汪老师吧。” 他又不是孤军奋战,他是有盟友的。 人家不仅是衝著他来的,也是衝著中青报来的。 这一刻,说不定汪忠勉比他还急。 一想到这,他还觉得挺巧。 文匯报的记者是郑忠,中青报的记者是汪忠勉,名字都有“忠”,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实际上,也不需要他找对方。 对方跟崔佳楠差不多,也都是自己找过来的。陪同他过来的还有他的徒弟梁晓萍。 跟崔佳楠,就是前后脚的事情。 汪忠勉跟梁晓萍,来得太快了,多少让苏亦有些意外。 作为正儿八经的媒体人汪忠勉的嗅觉,比苏亦眾人敏锐多了。 之所以比崔佳楠来得晚,完全就是因为他离得远,就算如此,还是赶来这么快,说明啥? 说明,老先生也急了! 一见到苏亦,汪忠勉就直奔主题,“文匯报的事情,你知道了?” 苏亦扬了扬手中的报纸,“刚知道。” “你是怎么看的?” “一派胡言,子虚乌有!” “行,不过这件事有点大,涉及的方面有些广,需要跟你们北大的师长聊一聊。” “没有问题,咱们移步办公室!” 说著,苏亦有些抱歉地望向黎新叶跟崔佳楠,“一会要忙了,可能没有时间陪你们了。” “没事,正事要紧。” “是的,小师兄,正事要紧!” 黎新叶跟崔佳楠先后说道。 这个时候,苏亦才有时间跟梁晓萍打招呼,“梁姐,又见面了!” “给你添麻烦了。”梁晓萍说。 这一刻,梁晓萍跟苏亦对视,都有些脸红,苏亦跟她打招呼的时候,这姑娘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她觉得,要不是她发现苏亦的故事,说不定汪忠勉不会带她过来报导,没有中青报的报导,就不会有文匯报的抹黑。 “这话应该我来说,因为我的事情,让你跟汪老师又多跑一趟北大。” “不碍事的!” 梁晓萍还有些羞意,说话的声音有些低。 苏亦走出阅览室,就发现团委的领导也等在外面,他发现文匯报的报导惊动的人有些多。 跟团委领导打了招呼。 大家直奔二楼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苏亦发现各位师长都在。 苏秉琦宿柏两位主任,吕遵鍔、邹恆、俞伟朝、李仰颂几位老师都在,年轻教师李博谦跟赵潮洪,跟古文字的高铭老师也在,此外,就连碳十四实验室的陈铁煤老师跟摄影室的赵思迅老师也都被喊过来了。 甚至,连阎文儒先生也被惊动了。 不仅阎文儒先生,就连教研室老支书夏朝雄也罕见露面。 唯一缺席的就是严闻名老师,没法子,他现在正被借调川大教书,並不在北大。 可以说,文匯报的报导,把北大所有的老师都给炸出来了。 苏亦还是第一次见到北大考古教研室那么多老师齐聚办公室。 他记得上一次见到那么多老师,好像还是在复试的时候,嗯,复试的时候,好像也没有那么齐。因为大部分的时候,考古专业的老师不是在发掘就是在带学生发掘的路上! 团委吴领导,再加上中青报的汪忠勉以及梁晓萍两位记者,一时之间,办公室都感觉有些拥挤了。 双方简单寒暄过后,率先说话的是团委吴领导: “诸位,文匯报的报导,对咱们北大的声誉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它不仅是对苏亦同学的抹黑,也是对咱们北大形象的抹黑。所以,我特意邀请中青报汪老师以及小梁过来跟大家商討这件事的处理办法。在报纸媒体,汪老师是专业人士,现在让他先说几句。” 没有人鼓掌,这种场合也不合適。 汪忠勉清了清嗓子,说道,“跟报纸打了一辈子的交道,我確实是专业的。原以为退休之前,能够发现苏亦这样一个好苗子,把他的事跡报导给全国人民知道,让那些还处在迷茫时期的青年有学习的榜样,我个人觉得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也算是我退休之前对新闻行业最后的贡献了。却没有想到会给北大的诸位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汪某人先给诸位道个歉!” 说著,老先生就给北大的诸位老师道歉。 他刚要给大家鞠躬,苏秉琦见状,连忙站起来搀扶,说道,“汪先生,使不得,使不得!” 拦住老先生,宿柏也紧跟著站起来,让对方落座,“汪先生,你太客气了,苏亦这小鬼能够被您看中,得以见报,是他的荣幸,也是我们这些作为师长的荣幸,怎么能够责怪你呢!” 一时之间,场面都有些骚动。 苏亦也没有想到老先生会来这么一招。 猝不及防啊! 然后,老先生就开始以退为进。 “文匯报的报导,確实造成非常坏的影响,我们报社的领导也在关注这件事。它表面上是衝著我们中青报过来的,但它的靶子实际上对准的就是苏亦同学跟咱们北大考古教研室,这一点,吴领导说得没有错。 这件事肯定要给予回应的,但是在回应之前,咱们双方之间,要达成共识。现在关上门来说话,我这边还有些疑问,需要诸位老师以及苏亦同学给予解惑,如果待会的问题,有冒犯之处,还希望大家海涵!” 汪忠勉这一番姿態下来,谁还能说他啥啊! 不管他一会要问啥问题,北大考古教研室都得配合了。 苏秉琦说道,“汪先生儘管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唐突了。” 说著,他率先望向苏秉琦,“苏主任,文匯报一开始的质疑,就是衝著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过去的。其中,就提及1964年第二次发掘的简报跟报告相差12年之久,这件事,对吗?” “对的!” “那么他质疑出土材料碳十四鑑定存在偏差,这件事,有科学依据吗?” 这个问题,陈铁煤来回答,“有的,对於较古老的样品,由於碳十四含量较低,测量的不確定性更为明显。而且年代越远,误差通常越大。总体来说,就是测量精度有限。” “那么对方在文章通过质疑这批材料的测年误差,进而质疑仙人洞遗址的年代,这一点有道理吗?” “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他的文章存在很严重的误导,我们通过碳十四测年技术鑑定出土材料,都会给出误差范围的。比如仙人洞第二次发掘报告涉及的样本,第一组鑑定的就是贝壳,给出的测定结果,就是距今10870+/-240年(公元前8920年+/-240年),中间是允许存在误差的。 同样,因为碳元素是存在半衰期的,是必须按照这个来计算。这些计算方法,都是学界公认的,並没有什么问题。同样,碳十四测年技术运用在考古材料鑑定並非只有国內,国外也运用,他的质疑毫无道理。 不过,对方显然也不是想从科学角度来质疑我们,它质疑的是鑑定的材料存在调换、动手脚的可能性,同样也在质疑我们北大碳十四实验室不遵守学术传统,在鑑定结果上动手脚。这就更荒唐了。 因为一个遗址的出土物,不可能只给一个单位鑑定,也会给予多个单位鑑定。比如仙人洞遗址的出土材料,除了寄给考古所碳十四实验室,也寄给我们北大碳十四实验室。 因此,他的报导有一个明显的错误,那就是他质疑我们北大碳十四实验室存在造假的可能性,这个质疑非常荒唐。 因为江西博物馆第二次发掘仙人洞遗址引用的鑑定结果,並非来自我们北大碳十四实验室,而是来自社科院考古所实验室。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不是不懂,他之所以这样写,就是故意的。” 这个时候,苏亦突然补充,“他不是蠢,而是坏!” “是的,就是坏!” 这一点,得到陈铁煤的高度认同。 汪忠勉点了点头,望向梁晓萍道,“小梁,都记录下来了吗?” 梁晓萍苦笑,“还差一些!” 当著眾人的面,她不好意思说她听不懂。因此,回答得有些勉强。 苏亦见状,说道,“汪老师不用担心,关於技术部分,我会单独给你一篇文章,把对方质疑的点,全部列出来,並且给出一些详细的回答。” 梁晓萍没想到苏亦的心思会如此细腻,有些感激地望向他,心中越发羞愧。 “这就好!”汪忠勉要的就是这个。 “那咱们继续!” “郑忠的这篇文章,他通过质疑仙人洞第二次发掘的材料有可能被动手脚,进而质疑北大碳十四实验室的权威性。这一切都是为了铺垫,目的就是攻击苏亦同学。那么苏亦同学,关於你们在发掘的过程之中採取的发掘方法以及提取的样本方法,是否存在疏漏的地方?” 对此,苏亦也给出肯定的答覆。 “绝对不可能存在紕漏,我们採取的是科学的发掘办法,每一步都经过科学的论证,所有的发掘步骤,也都符合程序。实际上早在发掘之前,我们就给江西博物馆方面提供非常详细的发掘计划书,这个方面是经过有关部门审批通过的。 同样,关於我在发掘过程之中採取的技术,也得到相关科研机构的认同。在学界,不管是我採用的浮选法还是孢粉分析,都是非常正常的技术。 国內没有使用,原因多种多样,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过去那些年,我们与欧美学术界没有接触的机会,西方的学术成果,我们北大的师长不知道也正常,这一点,郑忠心知肚明,但是他就刻意不说出来,就是为了混淆视听,故意误导民眾,挑起对立情绪。” 汪忠勉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在技术方面,不管是咱们北大方面还是苏亦同学,都是经得起考验的?” 对此,苏秉琦说道,“这一点,毋庸置疑。在学术成果方面,我们都是非常严谨,也是经过多层论证的。確认无误之后,我们才会给予发表。” 宿柏补充说明,“这一次,苏亦关於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成果,是得到国內多个单位的认可,为此,文物出版社还举办了一次研討会。” 对此,汪忠勉也有过了解,“那么现在就可以排除北大碳十四实验室造假的嫌疑了,但是碳十四测年技术存在误差这方面是没有办法否认的,对吧?” “是的,所以说,这个文匯报的记者郑忠,就是一个坏种,他就是故意混淆视听,这种科学界都有的共识,他就特意夸大其词。” 对此,陈铁煤愤愤不平。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苏亦个人能力的问题。他质问为什么整个北大没有人懂得利用浮选法,偏偏就你会了。怀疑这背后是北大考古教研室在造神,把本应该属於集体的成果,故意推到你的身上。对此,苏亦同学,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这也非常荒唐。对方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自证。证明我有这个实力,证明我们北大考古教研室没有造假。但要是我们自证了,对方的目的也达到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需要付出非常巨大的代价来消除。” 这也是大家今天聚集在这里的原因。 中青报是大报,文匯报同样也是大报,都是官方的喉舌。 这个年代,大部分民眾对於这些大报的报导的內容都深信不疑。 为什么那么多科学家,偏偏陈景润在这个年代最火。 那是因为1978年 1月,《人民日报》发表了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这篇报导让陈景润的故事尽人皆知。 同样,为啥前几天苏亦的报告会有那么多学生慕名而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中青报的功劳。 结果,这种情况之下,文匯报却跳出来质疑了。 並且,还能够成功发表出来。 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不仅仅郑忠不相信苏亦的成果,在他的背后,同样也有不少人也在质疑苏亦的成果。 因为他的存在也代表著相当一部分群体,不然,他的文章,怎么可能见报。 也直到这个时候,汪忠勉才介绍郑忠的情况,“他本人也是復旦歷史系毕业的,有一定的学术底子,经常写歷史艺术类报导,使得他的文章在南方都比较受欢迎。” 说到这里,汪忠勉补充道,“过去几年,对方曾经多次报导河姆渡遗址的相关新闻!” 老先生意有所指啊! 最后,汪忠勉用运动经验非常丰富来形容。 这一刻,大家心领神会。 这里面涉及到什么原因,已经不言而喻了! 归根到底,还是河姆渡遗址跟仙人洞遗址话语权之爭啊! 这一刻,苏秉琦再嘆气,“学界,本不该如此的!” 汪忠勉满是讥讽道,“他也代表不了学界,学术之爭,我可能不了解,但我是媒体人,媒体人的尿性,我最清楚,对方就好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哪里有热点就朝哪里蹭,譁眾取宠。但不管如何,对於他的这篇文章,我们还是要给予该有的回应。” 对此,也没有人有意见。 现在大家聚在一起,就是商议对策的。 消除汪忠勉的疑虑,实际上就是消除中青报方面的疑虑。 今天之所以有这一场碰面会,归根到底,还是中青报方面担心北大考古教研室这边在坑队友。 这也是为啥会把团委领导拉过来当见证人的原因。 双方达成共识,剩下的,就是商议对策了。 至於对策。 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 主要是苏亦这么一个妖孽,確实有且仅有这么一例。 16岁,就懂得利用北大考古专业一眾师长都不会的新方法新技术。 这本身就存在疑点。 中青报的解释,就是天才。 文匯报的反驳,就是造假! 要是继续证明苏亦是天才,对方继续质疑造假。 然后,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就陷入一个死循环了。 当然,也可以利用行政力量去处理。 直接找上文匯报的领导或者是上级机关。 这是这个年代最常使用的办法。 但是这却是下策。 因为真这么干了。 苏亦觉得自己亏了。 然后,就在双方都陷入沉寂的时候,始终一言不发的俞伟朝,突然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搞场大的。”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的身上。 都在好奇,他究竟有什么好办法! 第49章:哥德巴赫猜想 见到眾人都望向自己,俞伟朝也没有继续低调,而是说道,“他在质疑我们造神,我们就证明给他们看嘛!” “怎么证明?”汪忠勉下意识问道。 俞伟朝淡然道,“简单,让苏亦提前毕业即可!” 这话一出来,全场震惊。 主要是俞伟朝的话,太有衝击力了。 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拋出这么一个主意。 就连苏亦,也满是意外。 太猝不及防了! 苏秉琦跟宿柏两位主任並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倒是团委的吴领导沉吟片刻,说,“这恐怕不符合程序吧。” 他的话,引来其他人附和。 “確实不符合程序。” “还没有先例呢。” “这个想法有点疯狂。” 北大考古教研室的师长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然而,汪忠勉听著听著就感觉不对味了。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北大的老师討论的主题只是围绕这件事的可行性。 似乎没有人去质疑苏亦有没有达到提前毕业的能力,这就耐人寻味了。 显然,在北大考古教研室的一眾老师眼中,苏亦的水平,硕士毕业,已经绰绰有余。 能不能提前毕业,限制的不是能力而是规则。 这一刻,他心中感慨不已,北大考古教研室的这帮老师,是真的不怕事啊! 同样,他也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 然而,这件事太大,短时间,不可能討论出一个结果,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汪忠勉来此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很快,他就跟团委的吴领导提出告辞。 不过离开之时,也给出一个阶段性的方案,那就是由中青报出面继续报导苏亦在各大高校做报告的新闻。 苏亦在京城各大高校跟研究机构做报告,大受欢迎。 这件事报纸刊登出去,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应。 眾人起身相送,却被汪忠勉谢绝,倒是把苏亦喊到一边,“这件事,不要有心理压力,身正不怕影子斜,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汪老师辛苦了。” “临到退休,还能遇见你,是我的荣幸。刚才你们俞伟朝老师的话,也给我一个思路,也许我应该给你写一篇报告文学了。” “啥意思?” “去年,《人民文学》刊登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你看过吧。” 瞬间,苏亦恍然,隨即有些惭愧,“您老太看得起我,我何德何能跟陈景润先生相提並论。” 汪忠勉笑道,“以你目前取得的成就,確实不能跟陈景润先生相提並论。但实话实说,你的成就也不小。 你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发掘出来的万年稻作遗存,成功证明了我国是水稻起源地之一,这个就是世界级的成果。 以你的这个年纪,取得这样的成果,確实值得写一篇报告文学。郑忠不是质疑你吗?我就好好给他回应,不仅给他回应,也给国人回应,让他们知道你做出来的贡献有多大,而你本人又多么的有才华。 不然,今天跳出来一个郑忠,明天就可以跳出来一个李忠,后天就可以跳出来一个张忠,咱们不能每一次都站出来回应吧。” “可是您老真要写这么一篇报告文学,可就把我捧得太高了。” “有什么高不高的,我写的是事实,你的成果也是事实,至於影响力如何,那交由人民来评说,我既没有夸大也没有杜撰,有何写不得。再说,你们俞老师还打算让你提前毕业呢。你觉得要是没有外界的推力,你想要提前毕业,会容易吗?” 这话,把苏亦给干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老先生说的都是实话。 去年才恢復研究生招生,学位都没有確定下来,他就想要提前毕业,这宛如天方夜谭。 然而,凡事都是由人来推动的。 13岁的寧泊可以特招进入中科大少年班,16岁的他可以考上北大考古研究生,在这个年代,一切都有可能,更不要说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的主人公陈景润先生也是提前从厦大数学系毕业啊! 不管怎么说,苏亦都心动了。 然后,见到他沉默。 汪忠勉继续问道,“难不成你真不想提前毕业?” 最终,老先生也不需要他回答,而是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这个能力,提前毕业,为祖国的考古事业添砖加瓦,挺好的!” 这一刻,苏亦也感慨万千,老先生是妙人啊! 当然,这一天,要论衝击最大的人,就非梁晓萍莫属。 苏亦16岁考上北大研究生,已经很逆天了。 更加逆天的是,北大的师长竟然让他提前毕业。 这太顛覆她的认知了。 因此,跟隨汪忠勉离开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苏亦见状,关心问道,“梁姐,你脸色有些不好,没事吧?” 梁晓萍才从错愕之中回神,啊了一声,然后,连忙说,“没事,刚才走神了。” 最后,离开的时候,她才鼓起勇气道,“苏亦同学,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这话,倒是让苏亦有些错愕,下意识道,“嗯,天天向上!” 扑哧! 他的话,都把梁晓萍逗乐了。 送走汪忠勉几人,苏亦返回考古教研室。 诸位师长,一个都没有离开。 苏秉琦望著他,“对於俞老师刚才的提议,你是怎么想的?” “这事太大,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头绪。” 苏亦半真半假道。 苏秉琦见状,笑道,“行了,知道你的想法了,先回去吧,余下的事情,我跟宿主任再商量。” “苏先生再见,宿先生再见,诸位先生再见!” 苏亦跟诸位师长打招呼之后,也离开办公室。 是否能提前毕业,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想毕业,北大的师长没有人去推动,也没戏。 当然,如果机会合適的话,他也会去主动爭取。 然而,现在俞老师都成为他的嘴替了,他还能说啥。 苏亦离开,办公室却更加热闹起来。 苏秉琦说,“苏亦这小傢伙,肯定是希望能够提前毕业的。不然,他也不会直接考取咱们北大的研究生。” 这点,已经算是大家的共识了。 一个从一开始就跳级的学生,有机会让他提前毕业,他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確定了苏亦的意愿,剩下的就是考古教研室的决议。 “趁著今天大家都在,咱们开一个临时的小会吧,主要討论苏亦的情况是否合適提前毕业,咱们先达成一个內部意见。” 第50章:小生不才 最终,苏亦提前毕业的方案,获得北大考古教研室眾人全票通过。 资格最老的阎文濡,最先表態,“咱们都是北大的教书匠,做事不应该瞻前顾后。我作为苏亦的导师之一,虽然这半年来,还没有教他什么知识,但对於他提前毕业这事,我是赞同的。毕竟他现在成长的太快,学生的身份对於他来说就是一层束缚,少了这层束缚,对於他与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阎文濡跟宿柏是师兄弟,都是向达先生的弟子。 当初,北大歷史系创建考古专业,就只有他们两个老师,其他老师都属於外聘,就连苏秉琦也不例外,因此在北大考古教研室,老先生的资歷非常高。 苏亦他们几个,就是他跟宿柏以佛教考古名义招生的。 所以,他跟宿柏一样,都是苏亦的导师。 只不过平时他跟苏亦的交流比较少,这也不怪他,主要是苏亦才到北大读研半年,两位导师,又以宿柏为主,再加上苏亦现在的研究方向又没有专注佛教考古,才导致老先生的存在感不高。 然而,他终究是苏亦的导师之一,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阎文儒没有意见,其他老师自然也没有意见。 俞伟朝本身就是方案的提出者,更是举双手赞同。 於是,关於苏亦是否合適提前毕业这个方案,虽然是由俞伟朝临时提议,却迅速在北大考古教研室这边达成一致。 然而,內部决议通过,这也仅仅是一个开始。 真正困难的,还在后面。 其他老师离去,留下苏秉琦、宿柏、阎文濡以及始作俑者俞伟朝四人。 苏秉琦说,“现在只有我们四人,伟朝,你具体是怎么想的,详细说一说吧。” “苏亦天资聪颖,过早的表露出超脱同龄人的才华,当初复试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他的与眾不同。 正常情况之下,我们无需让他自证,然而,今昔不同往日,他太过於耀眼,容易遭人嫉妒。 文匯报的抹黑就是最好的例子,实际上,不仅仅是文匯报,上一次在文物出版社召开的临时研討会也是如此。归根到底,还是大家在质疑他的能力。为什么大家会质疑他的能力,无非就是他还没有一个与之相匹配的身份。 他没有,我们可以给嘛。 所以,我就一直思考这个身份怎么给?我原本是打算安排他担任我的助教的,但这件事还没有来得及实行,他就因为学术报告会被学界注意到了。 现在,他的知名度经过中青报的报导,就更广为人知了。 未来的质疑,肯定纷沓而至。 所以,我经过深思熟虑,还是觉得让他提前毕业,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实际上,俞伟朝的提议,很激进。 这跟他的人生经歷以及性格有关。 在过去那些年,他受到不小的衝击,万念俱灰之下,触碰高压电,被强电流打回,结果双手食指被烧坏,然后又选择跟査海生一样的方式告別这个世界,却被火车头剷出去很远,臀部受了重伤。甚至还选择自縊,结果绳子断了。 一天之內,选择三种方式,却均发生意外,说明他命不该绝! 然而,遭遇此劫,他的性情多少发生一些变化,不再像过去那样,小心谨慎,多少变得有些激进,且容易激动。 比如在处理苏亦的事情上。 他想到让苏亦提前毕业,当著大家的面,就直接说出来,並没有提前跟导师苏秉琦沟通。 搞得苏秉琦也很被动,好在,內部迅速形成统一意见,结果並没有太过於糟糕。 等他说完,苏秉琦又问,“这件事,你跟苏亦有私底下沟通过吗?” 俞伟朝摇头,“並没有,不过平时跟他閒聊,他多少有这个倾向,上一次被叫去文物出版社,苏亦就曾感慨,他要是北大的老师,就不至於那么麻烦。” “这小子,心气还挺高!”宿柏笑骂道。 阎文濡却说,“心气高挺好,要不是心气高,也不会取得现在的成就。” 苏秉琦嘆了一口气,“让苏亦提前毕业,確实有诸多好处。但確实没有先例,仅靠我们是没法推动这件事的,我待会跟宿主任一起去找邓主任吧。这件事,最终还是要去找季校长,有季校长支持,才能去找周校长。” 一想到这,苏秉琦就头疼。 他们考古教研室权力太小。 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自主权。 就算周校长同意,这件事也不一定办成。 决策权並不在北大,而在教育部。 然而,既然形成內部决议,苏秉琦也不愿退缩了。 他也认同俞伟朝的观点,觉得这是一次机会。 错过这次机会,苏亦再想提前毕业就难了。 离开前,苏秉琦交代,“这段时间,你跟中青报那边保持联繫。然后,苏亦那边先对他保密,这件事成不成都难说。不要过早给他太大的期待,不然,到时候事情办不成,会对他的自信心造成打击。” “好的!” 俞伟朝虽然觉得苏亦那小子承受力不至於那么弱,但对於自己老师交代的事情,他也没有反驳。 至於阎文濡,不需要苏秉琦交代,他就说道,“我也跟你们去找季校长吧。就算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把这件事促成。” 为了弟子的未来,老先生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 苏亦离开办公室,事情並没有结束。 他刚走出办公室,就被守在外面的许婉韵拽到楼下。 楼下,马世昌,姚华山,黄妘萍都在。 他们这一届五个研究生,聚齐了。 “事情怎么处理?”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呢。” “说人话?” “苏先生跟宿先生,让我別管,他们来处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我怎么会骗婉韵姐你呢!” 最后,姚华山感慨,“你啊,真的是人红是非多!” 许婉韵却笑道,“不遭人妒是庸才!” 好傢伙,师姐还真的是心臟大! 话虽如此,然而,等眾人离去,她却故意留在最后。 “老实交代,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还得是婉韵姐你了解我啊!” “那当然,我从见到你第一面,就知道你小子不老实。” 对於许婉韵,苏亦也没有隱瞒。 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一次,轮到许婉韵目瞪口呆了。 半晌过后,感慨道,“还得是俞老师。” 隨即她望向苏亦,“这件事,是需要多方面来推动的。你能不能提前毕业,除了北大跟部委,实际上,文物局也很重要。因为我们这一批研究生,就是以国家文物局委培的名义来招生,到时候,咱们毕业了都要服从文物局的分配。” 说到这里,她说,“这件事,我也帮你顺通一下关係吧。” 听到这话,苏亦望向许婉韵,喉咙蠕动,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激的话才好! 何德何能啊! 让师姐如此青睞! 第51章:打嘴炮 接下来的几天,很热闹。 第二天,中青报关於苏亦的报导,就出来了。 速度很快。 標题还很好玩——《一心为四化做贡献的少年天才》,继续硬钢文匯报,对方越是质疑苏亦是“偽天才”,中青报就继续抓住“天才”不放。 內容主要是围绕著苏亦前段时间在京城各大高校以及单位的报告会来报导。 文章也不算长,大致意思就是苏亦的学术报告会好评如潮,大受欢迎,还没有去做报告的单位纷纷相邀。 潜台词就是,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要是苏亦真的是一个水货,怎么会这么受欢迎。 同样是在这一天,苏亦接到老爸苏哲的电报。 “吾儿如晤:顷闻报章构陷,殊为骇异。倘有所需,父即束装北上,勿忧!” 好傢伙,看到这封电报。 苏亦也感慨,苏哲同志为了省钱,也开始拽文了,估计为了写这封电报,没少翻辞海,也从侧面说明《文匯报》的影响確实大。 接下来的几天,苏亦陆续收到一些电报。 有陈文驊,以及广东博物馆的师兄杨式庭,都对文匯报的事情表示关心,甚至,师兄杨式霆还去找了华农梁嘉勉以及中大梁釗涛两位先生,在电报中提及诸位先生都在关注著此事,如有需要立即电联。 此外,远在川大的严闻名先生也发回电报关心此事。 苏亦一一回电,不让大家忧心。 隔一天,文匯报的质疑,又来了。 报导標题——《学术诚信不容“皇帝新衣”》 內容大致如下: 奉劝北大不要伤仲永,有关报刊不要助紂为虐,不要弄成《皇帝的新衣》一样的闹剧。还说,要是没有人站出来戳破这个谎言,他郑忠愿意成为那个说实话的小孩,去拯救坠入深渊的少年。 两家报纸,在打嘴仗。 然后,第三家报纸也加入战斗了。 是《光明日报》。 安之敏署名写了一篇《学术基因代代传》的文章。 文章还涉及学术规范学术道德相关问题。 其中,还重点谈及北大苏亦同学研究稻作起源的重要性。 安之敏大致梳理一下过去稻作研究的歷史背景。 比如,1928年日本学者曾撰文称中国的水稻来自印度,又称在中国栽培了数千年的粳稻为“日本型”。 然后,1953年,洛阳烧沟汉墓出土稻穀。当时日本考古学考察团访华,考古所將这些汉墓出土稻穀20粒赠予他们,后经检测,日方认为洛阳烧沟汉墓出土的稻穀属於印度型。 按照这个分法,马王堆一號墓出土的稻穀也只有印度型和日本型,並没有中国原產的稻穀。 恰好,1955年的时候,考古所在湖北屈家岭、石家河以及武昌洪山等三处,发掘新石器时代红烧土中有很多的稻穀壳。 然后又根据其他出土物判断它们属於新石器时代末期,距今约4000年。 因此,关於中国稻作起源的研究迫在眉睫。 根据丁颖教授的考察,他以为这些出土的稻穀壳属於粳稻品种,还指出,洛阳烧沟汉墓的稻穀也属於粳稻品种。 一下子就推翻日本学者的观点。 证明了,粳稻发生在日本的见解不符合歷史事实,因为新石器时代的日本尚未开始稻作栽培。 按照部分日本学者的观点,日本稻是在公元前1-2世纪才传入中国的,严重不符合歷史事实。 在这种情况之下,1956年,丁颖教授提出稻作起源“华南说”,22年之后,同样来自广东的少年参与研究稻作起源,这是学脉传承。 其中,还提及浮选法,大夸特夸苏亦在国內首次运用浮选法具有重大意义。 因为浮选法最终也是利用碳十四测年技术,最后,呼吁更多具有自然学科背景的人加入考古研究的领域。 然后,还提及过去那些年跟西方学界隔绝,造成英文人才短缺,国內拥有苏亦这种擅长英文的少年,是学界之幸,还呼吁外语人才能够加速翻译一些重要的外文期刊。 这算是回应,郑忠质疑苏亦外语水平的问题。 第二天,又发布陈铁煤碳十四测年技术相关文章。 两篇文章,前者综合论述,高屋建瓴,后者是专业论述,技术专精。 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北大考古教研室这边开始吹响反攻的號角 一套组合拳下来,关於稻作起源以及碳十四测年技术的討论空前高涨。 跟面对大眾的中青报以及文匯报不一样,《光明日报》以知识分子为主要读者对象的思想文化大报。 一直以来,都是学术爭鸣的重要报刊。 《光明日报》都下场了。 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时候,不管是中青报还是文匯报,都要靠边站了。 然而,北大这边可以在《光明日报》回应,郑忠当然也可以给《光明日报》投稿。 不过,这个傢伙有点鸡贼,他继续在文匯报发文,然后开始把话题升级,呼吁学界取消地域保护,近亲繁殖。 就在这个时候,终於有人在《光明日报》发文了。 是浙农大的游修瓴教授,老先生跟郑忠不一样,本人还是遵从学术道德的。 不过他的文章,確实在质疑稻作起源“华南说”,指出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仅仅是孤立的稻作遗存,不代表它具有稻作起源之地的特性,说不定遗址內发现的稻作遗存是古人从他处拿过来的。 甚至,还说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並不符合稻作文明的条件,並没有发现稻田遗址。 看到这篇文章,苏亦也不意外。 本来关於稻作起源,学术界也是百家爭鸣,多种观点並存。 华南说、云贵高原说、长江中游说、长江下游说、长江中下游说、黄河下游说、多源说等。 在外国,还有“印度阿萨姆-中国云南说”“锡金-大吉岭说”“泰国-东南亚说”等,但是在国內,学界研究普遍认为中国是稻作起源的重要国家之一,且各起源学说都在不断通过考古发现等多学科手段进行深入探討和论证。 游修瓴教授的说法,也很正常。 他本人根据酶谱变异分析,倾向於稻作起源的西南起源中心说。 他也不是第一次写文反对苏亦的观点,当初苏亦在中大学报发文试论稻作起源“华南说”,他就曾经写文反驳。 不过,在这种关键时刻,游修瓴写文在《光明日报》质疑稻作起源“华南说”,虽然还不確定对方是敌是友? 但可以確定的一点,这位先生跟北大这边暂时不是一个战壕的。 就在报纸上打嘴炮的时候,苏亦提前毕业的事情,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著。 第52章:答辩论文 周一晚,燕东园,24號楼,书房。 苏亦结束一天的梵文课程,开始跟周一良先生閒谈。 “我听永兴说,你打算提前毕业,这件事推进得怎么样?” 周先生口中的永兴,是北大歷史系的王永兴教授,跟他是师兄弟,都是陈寅恪先生的弟子,现在正在歷史系讲授唐史和敦煌吐鲁番文书研究等课程。 苏亦多少有些意外,“没有想到周先生,您也听到这事了。” “这件事,在北大歷史系也不算什么秘密了,这几天,关於你的事情,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你可是大名人了,不断地在报纸上见到你的名字。” “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苏亦说,“我就是一个导火线,大家都藉助我的名头在唱戏呢。” “你这边有什么,我需要帮忙的吗?”周先生问。 苏亦摇头,“怎敢劳烦先生。” “如若你毕业了,我这边的课程,还打算过来吗?” 苏亦说,“只要先生不嫌弃,我定然继续叨扰啊!” “既然如此,那你以后就照常来上课吧。不过我觉得有一点你可以提前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答辩论文!”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朗润园,10號公寓203房。 这一天,邓广铭特意过来对面的宿柏家中串门。 书房內,两人谈话的內容,也围绕著苏亦提前毕业这事进行著。 “你们啊,还真敢想。” “我们是被架在上面,不得不这样。” “少来这一套,你弟子是天才,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想让他这个才读半年的天才提前从北大毕业,这难度太大了。” “我也没说半年就毕业啊,可以读完今年嘛。” “读完今年也太早了。” “特事特办。” “大家都知道苏亦的情况特殊,也知道他取得了不起的成果。然而,这件事確实没有先例。” “系里是什么意见?” “我跟张主任討论过了,系里不设阻碍。” “那么季校长那边呢?” “季校长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如果他点头同意苏亦的情况,那么其他院系找上门,也要求自己的学生提前毕业,那么他怎么办?” 宿柏嘆了一口气,“这件事,確实不好办啊!” 然而,邓广铭话锋一转。 “事情虽然难办,却也不是不能办,还是有转机了!” “怎么回事?” “季校长还是同意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说到这里还得感谢一良。” “周先生?” “是的,他为了这件事,还特意去找了季校长。” 这话,確实让宿柏意外不已。 “苏亦这臭小子,运气太好了!” 很快,他就意识到怎么回事了。 算起来,苏亦也算是对方的半个弟子。 北大有未名四老之称,季羡林跟邓广铭都在其中,两人的关係很好,同样,季羡林跟周一良的关係也很好,几位老先生在特殊年代都受到衝击,都是至交老友。 其中,季羡林跟周一良都学梵文,很早就有交往,私交甚好。 实际上,周一良不仅跟季羡林关係好,跟校长周培源关係也不错。 过去那些年,两人因为都是长白头髮,又都姓周,就有“大小周白毛”的说法。 不过因为“梁效”的原因,周一良自身过得比较艰难,又因为身份敏感,也很少会因为其他事情去麻烦这些老友,如今却愿意为苏亦的事情去麻烦季羡林,对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 宿舍区,29斋,204房。 苏亦从燕东园返回宿舍,俞伟朝就开始登门。 一见到苏亦,就直奔主题,“你这边可以开始准备答辩论文了。” 听到这话,苏亦有些意外。 之前,在燕东园,周先生让他准备答辩论文,结果,刚回到宿舍,俞老师就过来通知他可以准备答辩论文,难不成周先生未卜先知?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俞伟朝也不隱瞒说,“苏先生、阎先生、宿先生、周先生、邓先生,好几位老先生因为你的事情去找季校长,他也只能同意了。” “又给诸位先生添麻烦了。” 苏亦很是意外,他没有想到周一良先生会因为他的事情去找季校长。 难怪在燕东园的时候,直接让他准备答辩论文。 俞伟朝说,“其实,也不全是诸位先生的功劳,主要是你也爭气,不管是你取得的成果,还是那日在大饭厅的学术报告,都给季校长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你还没有毕业,就有八篇文章发表在《文物》《考古》《中大学报》等学术期刊。比一般的讲师都多,仅仅是学术成果,你留校担任老师都绰绰有余。” “这么说,我提前毕业的事情,已经通过了?” 俞伟朝摇头,“还没有,事情还在推进,原则上季校长已经同意,周校长也会同意。但是校內同意还不行,还需要文物局以及教育部的同意。文物局那边还好,王野秋局长很欣赏你,但是教育部那边就难办了。但不管如何,你提前准备答辩论文,终归是好事,有备无患。” “俞老师,那我应该写哪方面的文章啊?” “废话,当然是写稻作起源的文章,你的学术成果主要就是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发掘万年前稻作遗存,你不写这个方面的文章,难不成你还打算写佛教考古的文章不成?” 说到这里,俞伟朝问,“文章的事情,你有头绪没有?” “既然是围绕著稻作起源的方向来写,那么我觉得继续写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论述稻作起源问题,也挺好的。之前的文章都是围绕著这个方面来写的。” 俞伟朝点了点头,“也挺好,那么你就暂定《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论述中国稻作起源问题》吧。这个方面,不是我研究范围,我帮不了你,你导师宿柏跟阎文濡两位先生也帮不了你,甚至苏秉琦先生也帮不了你,你可以跟闻名多多写信交流。但具体怎么写,还是你来决定,当然,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跟宿主任好好谈一谈,看他有什么想法!” 苏亦点了点头,认同俞伟朝的说法。 一想到宿先生,他就有些尷尬。 他一个佛教考古的研究生,跑去写稻作起源的答辩论文,这事怎么听都有些不对劲。 自己又不是董小姐! 话虽如此,但他也理解师长们的良苦用心。 不会得了便宜还卖乖,更不会矫情什么。 至於,论文《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论述中国稻作起源问题》,差不多就是把他此前发的文章《谈谈石峡发现的栽培稻遗蹟》《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试论中国稻作的起源》《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再论中国稻作的起源》《江西仙人洞遗址第三次发掘报告》《试论孢粉分析在考古学上的新运用》《考古发掘回收植物遗存的方法之一——浮选法》等系统整理起来,也相当於前世把学位论文拆分成多篇小论文发c刊的反向操作了。 这部分对於他来说,比较轻鬆。 对此,导师宿柏是赞同的。 只是心中的遗憾,无法言表! 就在苏亦准备答辩论文这段时间,汪忠勉跟梁晓萍跑北大的频率更高了。 报告文学这部分,也开始上马了。 第53章:报告文学 徐迟之所以会写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也是跟时代背景息息相关的。 在全国科学大会即將召开之际,动员和鼓舞科学家投入到四个现代化的建设中来,是当时的一个重要热点。 於是,《人民文学》也希望有一篇报告文学,可以反映这领域的情况。 既要写人民喜闻乐见的故事,同时也可藉此推动思想解放的大潮。 那么写谁,谁来写,就成为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最终,故事的主人公就选定了陈景润。 因为当时社会上流传的一个民间故事:有个外国代表团访华,提出要见中国的大数学家陈景润教授。我国有关方面千方百计寻找,终於在中科院数学所发现了这位数学家,然而同时,也传出他的许多不食人间烟火的“笑话”,人们说他是一个“科学怪人”。 首先,他有成绩,也有知名度,还有代表性。 至於谁来写。 最终选择徐迟。 为什么会是他。 其中一个主要的原因,那就是他熟悉知识分子。 那么苏亦跟陈景润,有可比性吗? 没啥可比性。 虽然他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发掘出来的“万年稻作遗存”,成功证明中国是世界稻作起源地之一。 但是跟陈景润的“陈氏定理”,確实没啥可比性。 其他方面不说,至少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就差太多。 那么汪忠勉为什么要写苏亦的故事呢。 归根到底还是目的不一样。 前者承担的是更大的使命,而写苏亦的故事,无非就是给质疑者一个回应,顺带给他扩大一下社会上的知名度,为他提前毕业做好舆论上的铺垫,仅此而已。 然而,要写报告文学,不仅要有故事性,还要有深度,有思想性,甚至苦难一定也是要有的。 有了之前的採访,汪忠勉对於苏亦的基本情况已经大致了解。 现在嘛,就开始深挖苏亦身上的苦难部分。 “你从小经歷过什么苦难吗?”汪忠勉满脸期待的问。 这话问得真够直接,然而,今年苏亦才16岁,那么他是否经歷过苦难呢? 还真有。 “我们家就是知识分子家庭,我爷爷是老师,我奶奶是老师,我父母是老师,我叔叔姑姑他们也都是老师,属於重点照顾对象,这种算不算苦难。” “算!” 汪忠勉点了点头,然后又交代梁晓萍记录下来。 “可以详细说一说吗?” “我是在广州出生的,但是刚断奶,就回到新会老家跟隨著爷爷奶奶生活。再后来中学停课了,我爷爷受到衝击。 我就跟隨著奶奶回天马村生活。所以,那些年一直跟隨在奶奶的身边。但是,我才三四岁,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奶奶就按照私塾的方式来培养我,等到我再大一些可以上小学,小学也停课了。奶奶觉得我一家子都是读书人,我自己也不能不读书,因此在这个方面,对於我要求就比较严厉。 我之前说过,我奶奶是国文教员又自学英文。 我关於古文跟英文部分,都是由她启蒙的,不管学古文还是学英文,採用的都是差不多的方式,就是背诵。 嗯,之前也说过,不会背诵就被戒尺打手心,小时候爱流鼻涕,一边流鼻涕一边背书。 这一背就好几年,都是笨功夫。其他方面嘛,也比较艰难,我奶奶身子不好,爷爷不在身边,父母也不在身边。当时是真的比较艰难,生病了只能吃一些中药,因此,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煎药。 但医疗条件有限,奶奶的身子一直得不到恢復,后来又染上肺病,严重的时候需要隔离,那时候,我又小,身边又没人,就特別难过。当时一边帮奶奶煎药一边背书一边哭。后来奶奶病逝了,等小学复课的时候,五年制小学,我只读半年不到,然后就开始上初中。又因为初中是两年制,很快就上完,然后,各位先生觉得我基础不牢固,又让我多留级一年。 实际上,当年中学的课程也比较乱。 好在几位先生看到我比较机灵,愿意收我为弟子,比如跟张先生学生物,跟梁先生学英文。也是因为两位先生,给我打下非常好的基础。比较遗憾的是,张先生刚返回华农,也病逝了。 可以说,我的童年,过得並不太轻鬆。 但要说巨大的苦难,也谈不上,跟大部分知识分子家庭受到的衝击差不多吧。 当然,在乡下的生活,並非只有学习,也还是要从事生產工作的。 比如参加生產队的劳动,要挣工分。 因此,也学会种地插秧,可以说,从小就跟水稻亲近,还经常跟农业站的技术人员打交道,甚至还学会开手扶拖拉机,乡下的生活也比较丰富,並不枯燥。巴金先生《鸟的天堂》写的就是我从小生活的天马村,非常美丽。 可以说,我从小就是喝著天马河的水长大的。” 整个故事听起来很平淡,但换一个角度来说,也不平淡。 一个稚童跟隨著生病的奶奶在乡下生活,相依为命,孤苦伶仃,想想都让人心疼。 至少梁晓萍听完苏亦童年的故事,都双眼通红,感慨道,“苏亦同学,你太不容易了!” 苏亦感慨,“都过去了。在天马村的生活,已经成为我生活之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当年的背书习惯也刻在的记忆之中,想我奶奶的时候就会背诵《千字文》《孝经》,现在想来,这个习惯对於我能够考上北大也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也算是我一生非常重要的財富吧。” 他虽然是穿越者,但是前世今生的记忆合二为一。 小苏亦的童年也是他的童年,对方的不幸也是他的不幸。 只不过他的承受能力,终究不是普通的少年能够比擬的。 很快,就从这种不幸的记忆之中抽离。 当然,要深挖他的故事。 对方也不仅仅要写他。 还要写他的家庭,写他的师长。 因此,爷爷奶奶父母的故事,都是汪忠勉关注的部分。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汪忠勉已经有了腹稿。 苏亦不是陈景润,他没有那么丰富的人生经歷,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並不是主要的衝击对象。 同样,跟陈景润受到的苦难相比较,苏亦的经歷,確实太单薄了。 苏亦的童年,虽然没有经歷太大的苦难。然而,他的长辈,他的师长,经歷的苦难可不少。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在那个艰难的岁月之中,於无声处培养出这么一个优秀的少年,这就非常不容易了。 这种关於学脉传承的故事,是非常值得歌颂的。 那些在苏亦成长过程之中,起到影响作用的师长,他们的故事,太值得书写了。 因此,关於苏亦的报告文学《中国稻作起源》,汪忠勉决定写群像,写一群人,写他们在那段艰难的岁月中是如何培养出来,眼前这么一个优秀的少年。 …… “苏德章,男,广东新会人,1930年—1933年就读於广州市立师范;1935年,在“春睡画院”隨高剑父学画;1941年,在桂林举办第二次画展,1945年返回新会一中担任美术教员,1960年,担任新会一中校长……” “张永铭(1927-1978年),男,广东新会人,1927年12月2日,张永铭出生於香港的一个中產家庭,父亲张国忠曾经是恒生银行最早一批职员。少年的张永铭,家境优渥,接受了良好教育。 1932年,他入读著名的香港粤华中学附属小学。太平洋战爭爆发,香港沦陷,为了躲避战乱,少年张永铭被父亲送回新会老家避难。 1952年8月,张永铭大学毕业並留校任教。在华农张永铭结识了恩师丁颖教授。在丁颖“当为农夫温饱尽责尽力”的影响下,张永铭自此走上了稻作研究之路。 ……” “丁颖(1888年-1964年),男,字君颖,號竹铭,广东高州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农业科学家、教育家,中国现代稻作科学主要奠基人,农业高等教育先驱,曾任中国农科院院长。 1912年毕业於广东高师,1924年毕业於日本东京帝国大学,1955年选聘为中科院学部委员。从事稻作科学研究、农业教育事业40余年,曾被周总理誉为“中国人民优秀的农业科学家”……” “梁宗垈,广东新会人,出生於广西百色。 1917年考入广州培正中学。1923年被保送入岭南大学文科。1924年踏上他嚮往已久的法兰西土地。16岁就在新诗界崭露头角被誉为“南国诗人”;21岁出个人诗集《晚祷》;留学欧洲7年与瓦雷里、罗曼·罗兰相识相知;28岁应胡適之邀出任北大法语系主任。1941年~1944年受聘復旦外国文学系主任。 1970年中大外语系併入广外,他隨外语系转入广外,任法语教授……” “梁启超,广东新会人,清朝光绪年间举人,中国近代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史学家、文学家,戊戌变法(百日维新)领袖之一、中国近代维新派、新法家代表人物……” “陈垣,字援庵,又字圆庵,广东广州府新会县人,中国杰出的歷史学家、宗教史学家、教育家……” “梁思永,广东新会人,梁启超次子,出生於澳门。中国现代考古学家,中央研究院第一届院士……” 汪忠勉终於把苏亦在北大读书前的老师情况,弄清楚了。 除了他爷爷苏德章之外,不管是丁颖,还是张永铭亦或是梁宗垈,都是学界非常出名的人物。 三人之中,张永铭的名声稍弱,但也仅仅是稍弱而已,要不是突然病逝,按照他取得的成就,跟他老师丁颖一样,被评为学部委员也是早晚的事情。 其中,梁宗垈的名声更大。 大家一直好奇,苏亦的英文老师究竟是哪一位。 没有想到竟然是梁宗垈。 一个法文教授教授一个初中生英文。听起来,有些古怪。然而,以梁宗垈的能力,別说教授苏亦英文,就算教授德文,也没有问题。 同样,丁颖虽然不是苏亦的老师,但是他学术著作,却因为张永铭的关係,一直影响著苏亦的学术思想。 此外,对於苏亦史学以及考古学造成影响的人,同样,有梁氏父子以及陈垣,这些都是近现代新会的文化名人。 他们在苏亦的人生成长经歷之中,都造成非常重要性的影响。 然而,要说谁对他影响最大,那肯定就是她的奶奶陈锦绣了。 因此,汪忠勉的报告报告文学《中国稻作起源》的开篇,就是从陈锦绣的视角开始的。 “据记载,天马河原是海,隨著时间的推移和地理环境的变迁,海水逐渐退去,这里变成了河流。 它在当地的生態环境和居民生活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其河水清澈,河道蜿蜒穿过村庄,为整个村落增添了灵动之美。 天马村,也因为天马河的存在而得名。 而陈姓,是天马村的大族。 苏亦的奶奶,陈锦绣就是陈姓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因为父亲经商,家风较为开明,陈锦绣从小就可以进入私塾学习,长大以后可以进入女子中学就读,最终考入广州师专国文系……” 故事的开始从陈锦绣的视角写起。 介绍她的家庭,介绍她的受教育经歷。 然后,又写她在广州市立师专跟苏德章认识的经过,最终,有了苏亦的父亲苏哲。 场景再次切换。 苏哲结婚生子,苏亦出生。 这对年轻的广美教师,最终因为需要下放干校劳动,接受再教育,只能把断奶的儿子送回新会老家跟父母生活。 然后,故事就是开始接著苏亦的童年生活。 其中,还用大量的笔墨写他们这一家族在那个年代经歷了哪些苦难。 同样,又把此前写的报导《天才是怎么样炼成的》融入故事之中。 写苏亦是如何跟考古结缘,如何跟稻作结缘。 甚至,还介绍一些新会近现代出现的文化名人。 最终,又写到苏亦的初中生活。 然后,又重点介绍张永铭以及梁宗垈两位被下放新会一中的老教授。 写他们在过去的那些年之中,是如何对苏亦言传身教。 受到他们的精心培养,苏亦又有哪些成长。 从苏亦第一次接触到水稻,到苏亦学会插秧,再到在张永铭的带领之下到乡野之中寻找野生稻,再到一步步深入研究稻作学相关知识,甚至,苏亦在广东博物馆实习阶段,是如何接触到石峡稻作遗存,又是如何写文章,再到如何推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 在报告文学之中,都一一描写出来。 最后,汪忠勉总结道:千年古郡,脉脉相传。 “苏亦是一个天才,但却又不是一个普通的天才。 他很聪明,三岁开始练习馆阁体,五岁可以背熟《千字文》,甚至可以熟读四书五经,具有深厚的文学功底。这一切,都离不开他奶奶陈锦绣的启蒙,正是因为陈锦绣给他打下一个牢固的基础,才有他在北大读研之后的绽放。 除了天资聪慧,他还是一个早熟且內心敏感的少年,时代的洪流,让他在童年时期,就过早的经歷了人世间的艰辛。但是他不抱怨不怨恨,默默地学习著,因为他从小就受到梁氏一门的故事感召,从小就把梁思永当成偶像,立志要像对方一样“为中华在考古学这一领域上爭得世界性声誉”而读书。 如今,他做到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胜利,这是一群人的胜利。 是他们通过直接或者间接的影响这位天才少年,因为他们的影响,北大多了一个16岁的研究生,中国多了一个16岁的超级天才!” 这篇两万多字的报告文学《中国稻作起源》,在中青报一经发出,苏亦的名字,迅速火遍京城,火遍全国。 第54章:反响热烈 当年,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一经问世,立即引起了极其热烈的反响,各地报纸、广播电台纷纷全文转载和连续广播。 包括各个领域的领导干部在內的全国各界读者,不管是喜欢不喜欢文学的,都受到这篇文章的影响,都找来一遍又一遍阅读,有的人甚至能够背诵出来。 一时间,《哥德巴赫猜想》飞扬神州大地,陈景润几乎家喻户晓,天天都有大量读者来信飞往中科院数学所。 同样,由於人日、光明两大报刊的转发宣传,更是扩大了《哥德巴赫猜想》的影响。 徐迟也每天都收到好几麻袋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让他激动万分。 后来曾说:“应《人民文学》的召唤,写了一篇《哥德巴赫猜想》,这时我似乎已从长久以来的冬蛰中甦醒过来。” 不只他甦醒了,全国人民都受到文章的刺激,也甦醒过来了。 这就是《哥德巴赫猜想》所產生的恐怖影响力。 那么汪忠勉的《中国稻作起源》呢?有没有这么恐怖的影响力? 答案是否定的! 確实没有那么恐怖的影响力! 起码,现在没有。 报纸才刚刚刊登,其他报纸跟广播电台都没有来得及传播,人日跟光明两大报纸更没有转发。 然而,这篇报告文学的影响力,同样也不可小覷。它的发行量也是排名靠前的大报。 再加上,前段时间《天才是怎么样炼成的》的报导以及《光明日报》正在討论的稻作起源话题,中青报的《中国稻作起源》报告文学一经面世,就造成非常轰动的效果。 直接的反应就是,当天,中青报的读者来信顿时暴增。 大部分的读者来信,都是京城本地人。 他们好多人都是亲自过来送信的。 信件的內容,也是五花八门。 有人关心苏亦的学业问题,有人关心苏亦的个人问题,甚至还有人关心苏亦的身体问题。 因为汪忠勉为了增加读者的代入感,强调苏亦的艰辛跟苦难,在涉及苏亦的童年部分写得比较煽情。 不仅如此,文章写到苏亦的童年营养不良,用脑过度,有一些精神衰弱,睡眠质量不好,然后不少读者来信,都寄来偏方。 搞得梁晓萍一边拆读者来信一边哭笑不得。 “汪老师,好多读者来信,都是寄给苏亦的,让我们转交。要拿给他吗?” “拿吧,不过,他现在应该忙著写论文,估计没有机会看这些读者来信。” 说到这,汪忠勉又道,“小梁,你挑选几封有代表性的读者来信做一个专题刊登出去。” “好的,汪老师!” 汪忠勉人逢喜事精神爽,交代完梁晓萍注意事项,就拿著茶缸去接热水开始泡茶。 这几天为了赶稿,把他这个老骨头折腾得够呛,现在是该好好休息了。 不过,看著办公室內,好几麻袋的读者来信,他整个人又没有那么困了。 前几个月,都是他们科教部看文艺部的热闹。 都是羡慕人家有读者来信,现在嘛,也轮到文艺部的人羡慕他们了。 这一天,不仅中青报这边热闹。 北大这边同样也很热闹,访客太多了。都需要在校门排队登记,然后北大的各个校门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事直接惊动了北大的相关领导,加强岗哨的安保力量,同时,还要限制访客人数。 没法子,北大的教学秩序被严重干扰。 其中,文史楼就是重灾区。 不少外校的学生都围观在这里,来人,有大学生,也有不少中学生,甚至还有不少返城知青,正在备战高考的他们,再一次被苏亦的精神鼓舞著,都希望能够见到苏亦一面。 这一次,访客比上一次还要多好几倍。 文史楼已经禁止校外访客进入。 告示栏,都贴满提示公告。 然而,没啥用。 文史楼不能进,但是文史楼的草坪总能坐吧,於是,不少人都聚集在文史楼的草坪上。 甚至,把这里面当成聚会的现场啊。 这些来自京城各大高校以及京城各地的青年男女开始在这里谈天说地。 躲在文史楼三楼阅览室赶答辩论文的苏亦,见到这一幕,也咋舌。 有点疯狂啊! 一不小心,自己好像成了70年代末的青年偶像了? 他真的没有想到中青报的报告文学,会带来这么恐怖的影响力。 然后,带来一个最为直接的影响,就是他这一天,接收到的报告邀请又又又增多了。 对此,北大考古教研室的师长,乐见其成。 因为这证明了一件事,之前的策略起作用了。 汪忠勉写的报告文学,其实对提高苏亦的声望有极大的帮助。 虽然还不至於像陈景润那样家喻户晓,那也是未来可期。 千里之外的广州,同样也很热闹。 广外校园內,绿树成荫,小道纵横,白云山与云溪河相互映衬,更显韵致。 梁宗垈悠然自得地踱步在林荫道上,时不时哼著小曲,心情格外明媚。 实际上,这段时间,老先生的心情都不错。 这一切,都跟他小弟子有关。 “梁教授,下午好啊!” 临近办公楼的时候,法语系的一学生率先跟他打招呼。 “小王,下午好啊!” “梁教授,今天心情不错啊,喜鹊临门了吗?” “差不多,差不多!” 进入办公室,他就连忙拿出早就翻看多遍的中青报,再一次翻阅起来。 一边翻阅一边笑骂道,“小靚仔,出息大了。” 也就这个时候,老友陆震轩教授走了进来,见到他还在看报纸,打趣道,“老梁,没能把小弟子招入咱们广外,你难辞其咎啊。今天早上阮副院长都说了,没能把苏亦同学招入咱们广外,是咱们广外的巨大损失啊!” “连你个老傢伙,也过来笑话我了是吧,我是不想我弟子来咱们广外读研吗?是人家不想啊,我遇见这小傢伙的时候,他已经立志要追隨任公遗志,投身史学研究,我想拦也拦不住啊!” 说到这个,梁宗垈也鬱闷。 当年他受到衝击,被下放老家新会一中,恰巧成为苏亦的英文老师。 小傢伙天资聪慧,又勤奋好学,他有心收对方成为关门弟子,却未能如愿,是他心中一大憾。 “终究是缘浅了啊!” 这话,老友陆震轩就不认同了。 “还缘浅,现在中青报,都把你夸上天了,说你为你们新会这个千年古郡賡续文脉,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老陆,过了,过了!” “过什么啊,你16岁就有了『南国诗人』的称號。结果,你弟子更了不起,才16岁,就解决中国水稻起源问题,甚至,还有人把他誉为『南国稻圣』呢。” “老陆,这是捧杀啊!要不得,真的要不得!” 话虽如此,老先生还是开心不已。 可以说,这是他从70年代隨著中大外语系併入广外以来,最为自豪的一件事。 华农,五山校区。 同样的绿树成荫,环境优美。 然而,农学系副主任卢勇根翻阅著手中的中青报,看著標题为《中国稻作起源》的报告文学,心中涌现出的是无限的遗憾。 好不容易放下报纸,他最终离开办公室,朝著图书馆走去。 进入一楼馆长办公室,就发现馆长梁嘉勉先生同样也在翻阅著中青报。 “小卢,你是为这件事来的吧?” 见到卢勇根出现在办公室之中,梁嘉勉也不意外,而是扬了扬手中的报纸。 卢勇根点了点头,“没有想到张师兄还在新会收了这样一个弟子。” “我也没有想到,苏亦还跟永铭有师承关係。他当初来找我的时候,並没有主动说这个。” 说到这里,梁嘉勉嘆了一口气,“唉,我早应该想到的。” 卢勇根嘆息说道,“要知道苏亦跟师兄有这一层关係,当初就应该把对方特招进我们华农的!” 听到这,梁嘉勉摇了摇头,“这估计不可能。惦记著小傢伙的人,可不少。其他人不说,就说广外的梁宗垈教授,也是他的老师,但是他不也没有去广外读研吗?实际上,不仅是梁教授惦记著他,就连广美跟中大也惦记著他。我听说,他要是愿意就读美院,关山月先生都愿意把他收为入室弟子。此外,中大的梁釗涛教授为留住他,也想了各种办法,甚至,当初中大的商志谭教授为了收他为弟子,还说服他父亲商承祚先生,希望两人共同指导他,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一门心思去了北大。” “就是太遗憾了!” “是遗憾啊,但是我们岭南太小,圈不住这条幼龙啊!” “要是老师还在就好了!”卢勇根感慨道。 要是老师丁颖教授还在,说不定对方就愿意留在广州,愿意就读华农了。 梁嘉勉笑道,“你啊你,就是执念太深了。就算老师在,他也不希望把对方困在华农的,毕竟小傢伙的志向不在农学,他的志向是考古。实际上,这样也挺好,就算去了北大,他也继承了老师的遗愿,若非如此,中青报的这篇报导怎么会取名为《中国稻作起源》呢。我想小傢伙也是用他的办法来悼念老师悼念永铭吧。” 梁嘉勉没有说错,惦记著苏亦的人,还有中大考古教研室的梁釗涛跟商志谭两位先生。 教研室,办公室。 梁釗涛跟商志谭的谈话对象,也离不开苏亦。 “要是苏亦,並没有去北大,而留在咱们中大,那就太好了。”商字谭感慨道。 他的话,得到年轻老师杨贺书附和道,“是啊,要是他选择在咱们中大读研,对於咱们復建人类学系,绝对会是事半功倍的事情。” 从去年开始,梁釗涛就有意推动中大人类学系的復办。 为此,他特意把自己的两位弟子杨贺书和陈启锌调回中大,一起编写《民族学概论》的初稿。 当然,他们之所以说苏亦在中大读研,对於人类学系的復办有帮助,除了苏亦目前取得的成果之外,还因为苏亦在参与发掘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时候採用的发掘办法。 对方使用的办法,更加偏向於美国倡导的人类学体系下的考古学方法。 在教学理念上,跟他们中大考古教研室,同出一辙。 这也是他们为什么对苏亦念念不忘。 梁釗涛虽然也觉得遗憾,但他看得更远,听完教研室內眾人的討论,就笑道,“实际上,他在北大,对於咱们也有不小的帮助。別的不说,他的《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试论中国稻作起源》还是在咱们《中大学报》上刊登呢。只要学界谈起来他的这一成果,就绕不过咱们中大,更不要说,他跟咱们中大的渊源了。张永铭教授就是从咱们中大农学院出去的,梁宗垈教授同样也是从咱们中大外语系出去的,这两位都是他的老师,他从一开始就打上咱们中大深厚的烙印。” 说著,他指著桌子上的中青报,“报告文学《中国稻作起源》这个名称,就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要说广州诸多高校,要对苏亦的执念最深的话,那非美院莫属了。 因为今日份中青报刊登的报告文学《中国稻作起源》,涉及广州各大院校的师承,唯独没有他们美院啊! 没法子,他们是美术学院,真的跟稻作起源,没啥关係啊。 此刻,院长办公室。 苏哲望向满脸惋惜的王院长,欲言又止。 儿子出息了没假,他这个老子也沾光没假。 然而,儿子太有出息了,对於他这个老子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啊。 比如这一次,他刚看完今日份的中青报,还没来得及把儿子又登报的消息告诉妻子,就被院长提溜到办公室了。 办公室內的气压有些低,气氛过於凝重。 最终,还是国画系的黎主任打破沉默,“王院,这是好事,应该庆祝啊!” 听到这话,王院长饶有兴趣地望向对方,“黎院,有想法?” “咱们可以邀请苏亦同学回来给咱们做报告嘛!” “还有吗?” 王院长可不相信,对方只有这个想法。 黎主任既是美院副院长又兼任著国画系系主任,在美院的资格很老,对於对方的意见,王院长还是非常尊重的。 果然,黎主任道,“虽然咱们美院跟稻作起源不沾边,但是咱们跟考古沾边啊。” 听到这话,王院就来了兴致。 黎主任继续说,“在欧洲,考古学归於歷史学,然而,从诞生开始就跟艺术学息息相关。西方人研究古物学,就是从艺术的角度出发的。早期郭沫若先生也曾经翻译过德国学者阿道夫?米海里司的《美术考古一世纪》,此外,咱们美术史大家藤固先生,也是这个方面的权威,他的译作《先史考古学方法论》也为国內学者了解西方考古学方法提供了重要参考。甚至,央美的常祍侠先生50年翻译的《云冈石窟:公元五世纪中国北部佛教石窟寺院的考古学调查报告》更是其中的代表作。恰好,苏亦的导师宿柏先生就是这个方面的权威。” 王院长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明白黎主任想干嘛了。 “你是打算在咱们美院创建美术考古学科?” “创建学科,有点困难,但可以把它放在美术史论专业下面招生嘛。” 说著,他望向苏哲,“这个方面,苏老师,要多费点心了。” 好傢伙,苏哲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跟这事沾边。 领导这是要给他加担子啊! 然而,他真的不擅长这个专业,下意识摇头,“黎主任,我是画画的,对於美术理论不精通啊!” “现在不精通,以后可以精通嘛!”黎主任笑道。 王院长也笑道,“你不精通,你儿子精通啊。” 顿时,苏哲捂脸。 没有想到,最终还是要靠儿子啊! 第55章:答辩委员,你想要谁? 外面很热闹。 苏亦这边,反而清静下来。 文史楼禁止外校的学生进入,为此,还多两个保卫科的安保人员巡逻。 这样一来,楼里楼外,两个世界。 苏亦忙著赶答辩论文,暂时没有时间应付眾多的来访者。 当然,北大方面,虽然禁止访客进入文史楼,但是也没有赶人,更没有放任不顾,学生会也派人过来维持秩序。 甚至,五四文学社还组织这些校外学生参与诗歌朗诵活动,古建保护者协会也组织临时的讲座,有了此前主办苏亦学术报告会的经歷,他们再组织类似的活动,就得心应手了。 主讲人,虽然不是苏亦,但是也不敷衍,还特意邀请协会指导老师俞伟朝去开讲,这样一来,这些慕名而来的访客,也觉得不枉此行。 实际上,在外面都翻阅中青报关於他的报告文学《中国稻作起源》的时候,苏亦也在看这篇文章。 甚至,他文章看的比大家还要晚一些,他是第二天才有时间翻阅这篇文章。 是师姐许婉韵特意拿报纸给他看的,不然,他还一直躲在阅览室写论文。 看著汪忠勉用细密的笔触写著他的故事,苏亦还有些恍惚。 感觉这些故事既熟悉又陌生。 跟往常的採访不一样,这一次,完全是以第三者的视角来描述。 而且文章里面不仅仅有他的故事,也有各位亲人师长的故事。 通篇故事读完。 苏亦的內心五味杂陈。 梁启超、梁思永、陈垣、丁颖这些他学术路上的启蒙者,更多还是书本里面跟他们的学术思想產生碰撞,他们都是活在学术史上的人物。 然而,奶奶陈锦绣就不一样了。 读著文章关於奶奶的描写,读著他当日说想奶奶的时候就背诵《千字文》的片段。 苏亦下意识轻声呢喃: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背著背著,他突然愣住了! 然后脑海之中浮现那个慈祥的身影,似乎又回到记忆中那个暖阳夏日,奶奶坐在藤椅上拿著戒尺盯著他背书的场景,他那时候太小了,刚刚古文启蒙,《千字文》对於他来说太长了,背得磕磕绊绊,最终也没有逃过挨戒尺的命运,他记得当时年幼的自己哭的特別伤心,一边流著鼻涕一边背书,后来背著背著,最终就趴在书桌上睡著了,书本被鼻涕跟口水浸湿了。 不知不觉中,眼眶没由来的红润起来,眼角最终还是噙著泪水。 等待许婉韵递过来手帕,他才从回忆中抽离。 “想奶奶了?”许婉韵问! “嗯!” 苏亦接过手帕,擦拭著自己的眼泪。 似乎,这是第二次在师姐面前失態了。 这一次,许婉韵罕见地没有打趣他,而是说道,“很多人都喜欢你的故事,甚至,不少人都有些心疼,觉得你的童年太不容易了。” 苏亦已经恢復平静,“应该是汪老师写的好,实际上,很普通的故事,在他的笔下,却很有温馨感,这就是文字的魅力了。” 许婉韵说,“这篇报告文学很成功,汪老师说,你的故事跟陈景润先生的故事一样,都有代表性。陈先生的故事代表著上一代人的不屈,你的故事则代表著传承。因此,汪老师说,如果文章还有一个副標题的,那就是《传承》。你的故事引起很多老先生的共鸣,在那个年代,大家都担心会断送了自己的学脉传承。书稿被毁,不能写文章不能教书,他们都担心自己一肚子学问却没学脉传人,辜负了师长的谆谆教诲。因此,不少老先生都在关心你的情况。” 这也算歪打正著了。 估计,汪忠勉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惊喜! 就在苏亦感慨的时候,许婉韵突然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文物局那边通过学校的申请了。” “这个还真是意外之喜。” 苏亦望著许婉韵,“师姐,辛苦了。” 许婉韵说,“我没起到什么作用,王野秋局长很欣赏你。得知你们北大在推动这件事,他根本就没有异议,亲自拍板通过。此外,他还说,要是你毕业了,可以到文物局工作,局机关还是下属的其他单位,都隨便你挑。高奶奶也希望你能够去文物出版社。” 听到这话,苏亦目瞪口呆。 还没有毕业呢,工作就已经安排好了,待遇这么优渥吗? 这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然而,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毕业以后的去处,我说了不算啊!” “知道你说了不算,估计到时候,苏主任不会放你离开北大的,不过也说不定,如果王局长真想要人,苏主任也不一定拦得住。” 对此,苏亦默认。 许婉韵说,“你现在可是香餑餑了。” 苏亦说,“突然感觉压力有点大!” 对此,许婉韵好奇,“那你呢?有什么想法,想去文物局还是留在北大?” “实话实说,当然是留在北大了。我这个年纪,离开学校,去哪个单位都感觉不合適。至少在北大,有熟悉的师长,做什么都方便。” 许婉韵点了点头,也认同他的说法。 报告文学的影响力,还在发酵。 除了络绎不绝前往北大参观的访客以及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 也有校领导注意到苏亦了。 而且,是大领导。 某天,苏亦待在阅览室写论文的时候,就发现俞伟朝老师陪著一个白髮老者出现在他的身边,他埋头写论文,老先生就坐在旁边看著。 俞伟朝想要出声提示,却被老者阻拦了。 甚至,还有些好奇地拿著堆放在桌角的一些资料书翻阅著。 等苏亦反应过来,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时候,老者正好拿著丁颖教授的《中国水稻栽培学》,津津有味的翻阅著。 苏亦都被嚇一跳,有些傻愣著望著老者,都忘记了打招呼。 俞伟朝忍不住提醒,“周书记来看望你了,还不快叫人。” 苏亦立即意识到来人身份,连忙问好,“周书记好。” 刚想要站起来,却被对方制止了。 “不要客气,一直听说咱们北大有一个天才,早就应该过来看望你的,只是俗务缠身,耽搁住了,今天你们俞老师去找我,我让他带路过来找你。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啊。” 说著,他指著在桌脚上堆放著一摞的资料书,问,“这些都看完了?” 苏亦说,“都看完了,但大部分都是工具书,快速阅览,用来写论文的,以后还要精读。” 老人又接著问,“答辩论文准备的怎么样了?” “完成一大半了!” 这话倒是让老人愣神,“我记得不到一周的时间吧,你的论文就快完成了?” 苏亦解释,“答辩论文是在以前论文的基础上整理的,內容有了,剩下的就是梳理框架。因此,完成的比较快,算是取巧了。” 老人感慨,“那也相当了不起了。难怪,你们歷史系那么多老先生都觉得你可以提前毕业了。” 苏亦不好意思,“还需要跟诸位师长,多多学习。” 老人点了点头,“努力学习是应该的,但也不能忽略身体,听说你小时候太用功了,身体还留下一些毛病,这就更应该注意劳逸结合了。” 听到这话,苏亦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只能怪老汪的文章用力过猛了,这就是后遗症啊。 苏亦能说啥,只能点头,“嗯,现在也加强身体锻炼的。” “不仅要加强身体锻炼,还要多加一些营养嘛,你年纪还小,这个方面一定要注意,一定不能大意,要是父母把你送到学校,我们却照顾不好你,那该如何跟你父母交代嘛。” 说著,老人望向俞伟朝,“俞老师,这个方面,你跟进一些,娃子还是有些偏瘦的嘛,到时候,我跟后勤那边打一下招呼,特殊事情特殊对待嘛。” 说著,老人又开始跟他聊学业。 聊他近来的研究。 聊他的家庭。 聊他未来的打算。 还问他现在有什么困难。 苏亦能有啥困难,老先生让他提,他都不知道应该咋提。 在生活方面,研究生有补助,比本科生还要高,又不需要学费。在学业方面,有师长教导,只要北大歷史专业的师长,他都可以隨意请教。 至於个人问题? 个人能有啥问题? 要是毕业了,学校帮忙安排工作。 年纪再大了一点,组织都帮忙解决个人问题了。 嗯,现在个人问题,还早。 至於研究方面,实话实说,他提也没用,科技限制,经费限制,教研室师长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能解决啥。 於是,他连忙摇头,“没啥问题,不能给组织添麻烦!” 这话,把老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还真是一个诚实的孩子。不过你这个性子,有点靦腆啊,这样不好,还是要开朗一点。” 这话,说得苏亦都不好意思了。 又是老汪的瓜啊! 文章真的把他描写成为一个靦腆且內心敏感的少年。 俞伟朝嘴角也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最后离开的时候,老人继续说道,“好好锻炼身体,等著你日后继续为中华民族在考古学这一专业领域爭以世界性声誉。” 苏亦连忙点头。 送走老人。 约莫半个小时后,俞伟朝去而復返。 把他喊到楼下,两人边走边聊天。 “周书记是前两年从南大到教育部担任副职的,还兼任著咱们北大的职务。所以,你提前毕业这件事,要周书记点头才行。” “周书记同意了?” “嗯,同意了,他说他会全力去推动这件事,但是你的情况有些特殊,提前毕业有点困难,因为现在咱们国家还没有恢復学位制度。也就是说,你就算提前毕业,也没有学位。但是学校可以允许你提前答辩。只要你通过答辩,就相当於提前毕业。但只是相当,要等待国家恢復学位制度授予你正式学位,你才算正式毕业。至於你提前毕业之后,工作怎么安排,这件事还不確定,大家还在研究,不过你提前进行答辩是没有问题的,这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希望你不要有什么思想顾虑。” 好傢伙,敢情俞老师是过来给他做思想工作的啊! 苏亦摇了摇头,“能够提前答辩,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嗯,你能想通就行。大家都在努力帮你爭取最好的结果,然而,很多事情没有先例,需要领导们开会研究。现在,咱们教研室这边需要做的就是先组织你答辩工作。” 说到这里,俞伟朝问,“关於答辩委员会的人选,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就离谱了! 答辩委员会的老师,是自己能挑的吗? 这个待遇,听都没有听说过。 俞伟朝见到他脸色古怪,无奈解释道,“我刚才都说,你的事情属於特例,你的研究方向,咱们北大除了严闻名老师之外,都没有人关注这个领域,就算严闻名老师也没有你研究的深入。因此,对於国內的专家学者的水平,你应该比我们更加清楚。所以,你可以推荐各位专家学者的名字,到时候,教研室这边开会討论,合不合適再说!” 原来这样! 不过能够有这样的待遇,也从侧面说明,他在北大考古教研室这边的受宠程度了。 既然如此,苏亦也不扭捏。 “中大的梁釗涛教授,华农的梁嘉勉教授,北农的王毓湖教授,地质所的周昆叔,植物所的孙香君老师,浙农大的游修瓴,川大的童恩政教授,云南博物馆的李昆生老师……” 听到这一圈名字,俞伟朝下意识点了点头。 然后,听到最后一个名字,俞伟朝就察觉有点不对劲。 “云南博物馆的李昆生?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李老师,是咱们北大考古专业63级的师兄!” 俞伟朝恍然。 原来是自己的学生啊! 一想到这,他就哭笑不得,“找其他老先生还可以理解,你找李昆生过来,是不是有些不合適!” 他本来想说离谱的。 但忍一忍,还是换一个说法。 苏亦解释,“我之前在中大学报发表文章的时候,李师兄也曾经在《昆明师范学院学报》发表过一篇《云南在亚洲栽培稻起源研究中心的地位》,文章写的很有水平。所以,你刚才让我给出几个名字,我第一时间就想到李师兄了。” 俞伟朝恍然! 原来如此! 最终,他还是说道,“恐怕不太合適,不过我先记下来了,到时候,让苏先生他们开会討论吧!” 实际上,苏亦也知道不太合適。 但是,李昆生教授就是他前世在云大读研的师爷啊。 在这种人生的重要时刻,让对方出席他的答辩现场,对於他来说,也是非常有纪念意义的。 万一成了呢! 第56章:河姆渡遗址有多重要 苏亦的论文答辩时间確定下来了。 三月三日。 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日子挺好的,好吧,虽然不是农历,也是一个好日子。 似乎一切都显得挺赶。 而答辩委员会主席,不是別人,正是夏鼐先生。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苏亦也嚇一跳。 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俞伟朝郑重其事道,“有必要,为此,苏先生没少跑回所里找夏先生。” 说到这里,他又道,“要不是你研究的方向是稻作起源,而是像黄妘萍一样就读吕遵鍔老师的研究生,教研室这边都打算邀请裴文中先生过来了。” 夸张了。 真的夸张了! 这种情况之下,苏亦的心中的小九九也破灭了。 李昆生先生,最终还是没有办法成为他论文答辩委员会的成员,没法子,这个年代,李老师咖位还不够,主要还是太年轻了。 实际上,別说李老师,俞伟朝老师也自嘲道,“就算我想成为你论文答辩会委员,都没有资格。” “俞老师,你就不要折煞我了。” 但实话实说,按照考古教研室邀请的阵容来算,俞伟朝確实是小字辈。 除了夏鼐先生外,中大的梁釗涛教授、北农的王毓湖教授、北钢的柯浚教授、植物所的吴佂鎰副所长、考古所的安之敏主任以及考古所碳十四实验室的仇士驊主任。 一共六位答辩委员会委员。 之所以邀请六位专家学者成为答辩委员会委员,北大方面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梁釗涛教授代表著人类学背景下的考古学专家,而北农的王毓湖是农史界的权威,北钢的柯浚教授是科技考古方面的权威,植物所的吴佂鎰副所长同样也是权威之中的权威,他代表的是植物学界对苏亦的认可。 实际上,应该邀请孙香君的,只不过相比较吴副所长,孙香君跟俞伟朝一样都属於晚辈,至於安之敏就不用说了,专攻史前考古,可以说,是考古所內唯一关注农业起源的考古权威,又是宿柏先生的老同学,不可能不邀请他。 至於碳十四实验室的仇主任,则是代表著考古技术方面的权威。 本来,应该让北大的陈铁煤老师担任这一人选,后来,北大考古教研室这边商议一下,还是决定邀请仇主任。 仇主任的江湖地位,自然不用多说。 1965年与妻子在考古所建成了中国第一个碳十四断代实验室,后来更是成为“夏商周断代工程”的首席专家、专家组副组长,碳十四测年研究课题组负责人。 可以说,是国內在这个领域,绝对的权威专家了。 当然,之所以不安排陈铁梅成为答辩委员,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北大方面决定避嫌。 整个答辩会委员会成员,全部邀请校外的权威专家。 这样豪华的答辩委员会阵容,可以说是建国以来的第一次。 多学科的权威专家齐聚一堂。 到时候,苏亦是骡子是马,出来遛一遛,就清楚了。 要是,苏亦真的是一个水货,在那么多老先生的火眼金睛注视之下,肯定会原形毕露。 因此,得知这份名单之后,苏亦也哭笑不得,“苏先生跟宿先生,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可以说你提前答辩这件事,带来的影响,比你想像之中的还要大!除了答辩委员会高规格之外,到时候,央视还会来人进行拍摄,此外,中青报这边肯定也会派记者过来。” 离谱了! 真的离谱了! “央视还会来人拍摄?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是咱们北大的第一个提前答辩的研究生,也是全国第一个,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有关领导说了,这是在咱们高等教育史上的里程碑,必须要记录下来。同样,领导也说了,以后,谁还想提前进行答辩,就按照你这个规格来。到时候,就在新闻节目之中报导,只要经得起人民群眾的检验,就允许提前答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苏亦还能说啥。 去年,央视才从京城电视台改名。 现在影响力跟人日这些大报以及广播没法比,但是领导们既然让央视派人过来摄影,就说明他们已经认识到留下影像资料的重要性。 这確实是一种记录,也是一种监督。 答辩的过程,还会在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上播放,到时候,全国人民都知道他这个来自广东新会的靚仔。 知名度绝对盖过中科大少年班的天才寧泊同学,说不定还真的可以跟陈景润先生齐名。 一想到这,苏亦就觉得有些紧张,开玩笑道,“俞老师,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你说呢,开弓没有回头箭,小伙子,你只能闷头往前冲!” 玩笑过后,俞伟朝说,“本来吧,这些事情,要不要提前告诉你,苏先生他们也考虑很久,提前告诉你嘛,害怕你压力太大,不提前告诉你嘛,担心你在答辩会场,没有心理准备,仓促之间,会出洋相。最终,还是觉得应该提前跟你透底。” 俞老师说的对。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退出是不可能退出了。 苏亦又问道,“要不,俞老师,还有什么阵仗,你全都告诉我吧,免得我又要做一次心理建设。” 俞伟朝笑道,“这一次,还真没有了,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你的论文赶紧完成。” “论文没有问题,我明天就完稿。” “可以啊,你这个速度,確实跟你天才的名头很匹配了。” “都是头悬樑锥刺股,逼出来的。” “需要的,就是你这股劲头。不过,也不要把身体给搞垮了,周书记,对於你可关心的很。” 听到这话,苏亦就乐。 周书记跟周校长,在北大被师生们称为“双周”,“双周”时代的北大,师生们还是很幸福的。 自从上一次周书记过来看望他之后,他整个人的待遇,確实变好了,每一月的补助也提高了。 虽然还没有提前毕业,但是北大这边给他的待遇已经跟助教齐平。 此外,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打菜的阿姨,手都不抖了,量管够。 肯定是周书记跟后勤领导打招呼了。 当然,周书记对於他的关心,並没局限於这些小事,真正的关心,还是成功推动他的提前答辩。 可以说,要是没有周书记支持。 他提前毕业这件事要获得教育部的认可,可不容易! 现在,確实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就等论文完稿了。 然后,等苏亦论文顺利完稿的时候,外界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首先是文匯报的高级记者郑忠,这个傢伙又开始搞事了。 消停大半月之后,对方又继续在《文匯报》上发文。 这一次,他也写报告文学,而且標题取得还很有意思——《稻作文明的摇篮——河姆渡》 汪忠勉用《中国稻作起源》来做报告文学的標题,他也有样学样,不仅写一篇报告文学,还取了一个差不多的名字。 更加有趣的是,他报告文学的內容,也开始写群像。 报告文学的主人公是河姆渡遗址发掘队的队长——刘钧! 然而,故事又不是仅仅是围绕著刘钧来写的。 而是从河姆渡遗址的发现到试掘,再到第一次发掘以及第二次发掘,甚至到学术研討会的召开,整个过程都事无巨细的写出来。 这篇报告,除了浙江博物馆歷史部考古人员,还涉及到学界各个领域的权威专家。 其中,就有很多苏亦熟悉的师长。 比如,他们北大的苏秉琦、严闻名以及邹恆几位先生,甚至,考古所的夏鼐石兴邦以及安之敏两位先生都曾去过现场,並且给予高度的讚扬。 郑忠通过对当事人的採访,藉助他们的嘴,把诸位先生的评价都说出来。 甚至,还提及一位苏亦的老熟人——浙农大的游修瓴教授, 对於游教授,苏亦也算是神交已久。 游教授跟华农的梁嘉勉先生一样,后来也成为浙农大的图书馆馆长,但他的经歷跟嘉勉先生又有些不一样,他不是一开始就研究农史的。 他早先在大学里读的是农学院农艺系,这属於现代农业科学,之所以跟农史结缘,还是因为五十年年代淘到一本旧书《齐民要术》,於是他就写一篇文章“从《齐民要术》看我国古代的作物栽培”刊登在《农业学报》,然后,获得农史界石声汉、辛树帜两位老先生的关注,才开始投身农史的研究。 不过,他这个时候,还是在农学系执教作物栽培学,农业概论,带生產实习,又编教材,翻译等,农史研究只是业余的活动。 至於,游教授真正开始研究稻作起源,则跟河姆渡遗址息息相关。 1972年,河姆渡遗址出土了大量的炭化稻穀和稻米颗粒,考古界对此完全陌生,就请浙农大派专家去鑑定。 然而,当时,浙农大也没有这个方面的专家,唯一讲授水稻栽培课的教授又在外面出差,於是,他就被赶鸭子上架。因为他恰好研究农史,稍微沾边,就被人推荐去了河姆渡。 可以说,游教授后来之所以成为稻作史权威专家,就是从河姆渡开始的。 因此,老先生对河姆渡遗址有著非常特殊的感情。 这也是为何,当初苏亦写文章碰瓷河姆渡遗址的时候,老先生第一个站出来写文章反驳他的观点。 这也没啥事,不管是之前他写文章反驳苏亦的稻作起源“华南说”,还是,前段时间在《光明日报》质疑仙人洞遗址没有形成稻作文明的条件,这些都是没有问题的。 因为,都属於学术之爭。 学界,是允许有各种各样的学术观点存在的。 只要有不合理的地方就可以质疑。 態度友好一点的就说商榷,不友好的就直接质疑。 问题不大。 然而,这个过程之中,多了郑忠这个傢伙,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他利用老先生在学术上的能力,旗帜鲜明地反对著苏亦的观点,同样,又利用他在媒体上的影响力,煽动民眾的情绪。 这不,报告的最后,他还引用游修瓴的话,“关於稻作起源有华南、云贵高原、长江下游、黄河下游等不同的观点,我觉得这些观点虽然言之有物,言之成理,但总有说服力不足之嫌,个別的看法显得外行,或者偏狭,抓住一点就发挥,比如出土了两三颗穀粒,年代早些,就推定该处是稻作的起源地,可信度不大。 我觉得起码像河姆渡那样,出土炭化稻穀是与相应的生產、生活工具、居住环境等並存的,再展开涉及到栽培稻的起源和发展阶段的討论,所得的结论,比较有说服力。 若只是就几粒出土稻穀就展开大范围的宏观推论或者结论,显然难以令人信服!” 这段话,只要不瞎,都知道老先生在內涵谁了。 字字不提仙人洞遗址,却字字都是仙人洞遗址啊! 要说,现在学界,谁是反苏亦联盟头子的话,那非游教授莫属了。 至於郑忠之流,顶多就是狗腿子。 在阅览室內,苏亦是跟马世昌、许婉韵、姚华山、黄妘萍四人一起在討论这份报纸的。 大家看完之后,得出一个结论。 “郑忠,就是一根搅屎棍!” 这个评价非常的贴切。 也是师姐许婉韵率先评价的。 不得不说,师姐的眼光还是挺毒辣。 那么,苏亦发掘了仙人洞遗址之后,河姆渡遗址就变得不重要了吗? 不,同样非常重要。 河姆渡的歷史地位,难以抹杀。 七十年代,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两次发掘震撼了国內学界。 出土物品,更是让人惊嘆不已,比如连片干栏式建筑和眾多原始艺术品。 此外,还在遗址400平方米的发掘区域,十几个探方第四层中,普遍发现稻穀、穀壳、稻杆叶等堆积,堆积厚度10-40厘米不等,最厚达70-80厘米,数量惊人。 甚至,夸张到什么程度? 夸张到,当年发掘的时候,稻穀刚出土时还呈金黄色,颖壳上稃毛及谷芒清晰可见。 让考古人员震撼不已。 甚至,经过碳十四测年鑑定,河姆渡遗址第四层年代距今约7000年。 它的发掘打破黄河流域是中华民族摇篮的一元论观点,文明起源多元论说以此为发軔,又被一次次的考古发现得以证明。 这也是为啥,河姆渡遗址的发掘,震惊国內外学界的原因。 它的地位,根本就不是仙人洞遗址可以撼动的。 甚至在学界,不少人都觉得河姆渡遗址的发现,堪比半坡遗址。 半坡遗址的发现,在当年也非常轰动。 可以说,是建国之后,最为重要的考古大发现。 甚至,有某种说法,当年中科院建立,歷史领域可以创建歷史研究第一第二第三所以及考古所四个大所,成为绝无仅有的现象,完全就是归功於半坡遗址的发现。 然而,前几年河姆渡遗址的发现,造成的影响力却比当年的半坡遗址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的地位,有多重要就可想而知。 那么这种情况之下,为什么郑忠还要揪著苏亦不放呢?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仙人洞遗址,是目前唯一一个发现稻作遗存比河姆渡遗址还要早的史前遗址。 其他的不说,仅凭这一点,苏亦在郑忠的眼中,就该死! 第57章:学术爭鸣 河姆渡遗址的重要意义,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 改写中华文明起源认知,从“一元论”变成“多元论”,从只有黄河流域,变成长江流域也有可能。 同样,一直说,河姆渡遗址的发掘,震惊中外。 怎么震惊的?震惊到谁了? 起码,日本学者叫嚷著稻作起源日本论,绝跡了。 此外,资料发表过后,张光值教授就认为河姆渡文化是一个全新的文化,此外,苏联学者也来信询问,但由於当时中苏关係紧张,这封信没有得到回覆,导致名字不详。 同样,日本东京梅內女子大学著名考古学家国分直一教授来信,表达他对河姆渡遗址的认同。 还说自己研究日本水稻起源几十年,一直无法確定日本水稻起源於何地,直到看了河姆渡遗址的资料,然后得出日本水稻源於浙江四明山麓河姆渡的先民们。 还有的日本学者慕名而来,以到河姆渡为荣。 这在当时,相当罕见。 为此,1976年,浙省博物馆还特別召开“河姆渡遗址第一期发掘工作座谈会“並邀请学界相关专家学者,同时,由发掘队长刘均代表省博物馆和河姆渡考古队作主题报告,游修瓴教授等就各自的专业课题作学术报告。 总体来说,座谈会非常成功。 国家文物局有关领导,省文物局有关领导都有出席,《光明日报》做相关报告,甚至《文物》《考古》也发表相关论文。 此后,河姆渡天下扬名。 河姆渡遗址与西安半坡遗址相提並论,河姆渡文化与仰韶文化並驾齐驱。 河姆渡也成了考古工作者心中的圣地,凡是从事新石器时代考古、研究中国史前文化的,言必称河姆渡,河姆渡发掘成果,被学术界视为至宝。 这种情况,不管苏亦怎么干,理论来说,確实撼动不了河姆渡遗址的地位。 然而,事情就是害怕比较。 原本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史前洞穴遗址,却因为苏亦参与发掘出了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它就不再普通了。 以游修瓴为首的学者,觉得有必要捍卫河姆渡遗址的地位,因此,开始写文章反驳苏亦的观点。 这一点,苏亦无所谓,真理不辩不明嘛! 然而,现在多了郑忠这么个搅屎棍,事情就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他为什么这么干。 北大的师长以及汪忠勉等人都给出自己的分析。 大家觉得他是搅屎棍,在博出位,赚眼球。 对此,苏亦也无所谓,跟许婉韵他们討论对方的时候,还开玩笑说,“不排除对方也確实有学术追求呢,说不定他就是稻作起源『长江下游』的坚定支持者呢。於是,就想打到我嘛,不是说他运动经验丰富吗?所以他惯用的手法,就是打倒一切嘛!” 对於郑忠的报告文学《稻作文明的摇篮——河姆渡遗址》,北大跟中青报这边,最终觉得不给予回应。 因为该回应的东西也回应得差不多。 甚至,大家的目的也都达到,这种情况之下,越搭理对方,对方跳得更欢。 汪忠勉还分析道,“可以说,从我们发第一篇关於你的报导开始,他就开始跳出来质疑,然后,我们每多发一篇报导,他就紧隨其后。甚至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我写报告文学,他竟然也跑去写报告文学,这样厚顏无耻的人,在我们媒体界,也是很少见的。” 显然,老先生,也被郑忠的这一番操作给噁心到了。 忍不住来一句,“这样厚顏无耻之人,我羞与为伍啊!” 於是,汪忠勉暂时决定不搭理对方。 苏亦也在准备毕业答辩,一切都要等毕业答辩以后。 因为78年,国家才开始恢復研究生招生,现在才过半年,国內的研究生教育体系尚处於恢復和探索阶段,与后世成熟的培养模式有较大差异。 因此,也没有外审环节。 苏亦论文完稿,就是开始拿给导师宿柏审阅。 然而,宿柏没法审,只好召开审稿会。 苏秉琦、安之敏一起帮忙审阅。 这也导致论文指导老师多了苏秉琦先生的名字,原本应该要填写阎文濡先生的名字,但是阎先生觉得他起不到任何的指导作用,拒绝添加名字。 这样一来,苏亦论文指导老师也变成双导师。 看到他的论文指导老师一栏,填写了苏秉琦宿柏两位先生。 俞伟朝的脸色就有些古怪,忍不住感慨道,“没有想到兜兜转转一圈,你还真成了苏先生的弟子。” “俞师兄好!”苏亦开玩笑道。 “去,去,没大没小的!”俞伟朝板著脸,最后,还是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要是北大考古教研室诸位师长之中,谁最没有架子的话,那绝对是俞伟朝了。 没架子到什么程度? 甚至关係好的学生都可以跟他隨便开玩笑,甚至勾肩搭背。 此外,俞伟朝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到学生宿舍找学生聊天,一聊就聊到深夜,有时候,聊嗨了,彻夜长谈,甚至还在学生宿舍留宿。 因此,认识俞伟朝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喜欢深夜聊天的毛病。 甚至,因为喜欢通宵,所以,经常在各种学术会议打盹。 导致后来,有学术会议,不能熬夜的人,见到他就赶紧溜,但是他这种性格却非常受学生的欢迎。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俞伟朝会成为青年一代考古学者的精神领袖。 他人是真的好。 为了苏亦的事情,一直在忙前忙后,甚至,某些方面比他导师宿柏还要更加上心。 当初苏亦到北大复试的时候,俞伟朝就曾私底下暗示苏亦投入苏先生门下,结果,当时苏亦不肯,为此,俞伟朝还遗憾不已。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最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当然,苏秉琦跟宿柏两位先生共同指导苏亦,这也是大家乐於见到的事情,就算是宿柏本人,之前一直防备苏秉琦跟他抢学生,然而,等到学生真正需要支持的时候,他也不介意跟苏秉琦共同指导同一个学生,这也是一种非常开阔的胸襟。 在北大,能够遇到这样的师长,何其有幸! 然后,就在苏亦即將答辩的时候,郑忠確实没有继续在《文匯报》发表相关报导碰瓷他。 然而,郑忠消停了,学术界却热闹起来,有关他的討论,也开始增多起来。 首先是河姆渡遗址的发掘队长刘均终於在《光明日报》发文了,標题——《河姆渡遗址的歷史意义》,此外,《作物学报》又刊登了一篇游修瓴教授的《从河姆渡遗址出土稻穀再论我国栽培稻的起源、分化与传播》,这篇文章很有意思。 苏亦去年在《中大学报》发表《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试论中国稻作起源》的时候,他就在《作物学报》发表了一篇《从河姆渡遗址出土稻穀试论我国栽培稻的起源、分化与传播》。 结果,苏亦在《文物》刊登《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再论中国稻作起源》以后,他也开始再论了。 完全就是追著苏亦打的架势! 他的文章,还保持著他一贯的观点: 长江中下游、太湖地区新石器时代出土的粳稻稻穀,距今已有四五千年、吴县草鞋山出土粳稻更早达六千年,粳稻在这一带的分化形成已经很早了。而河姆渡秈稻比粳稻又早一、二千年……同样,从广东、云南、福建、江西出土的新石器稻穀,其时间都较太湖流域为迟,有待进一步探索,如今过早得出华南地区为稻作起源发源地的结论,为时尚早,主要是考古材料不充分。 他认为孤立的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不算! 当然,也不是只有游修瓴教授发文反驳。 就连湖南农学院的柳之明教授也在《遗传学报》发表《中国稻作起源及其发展》,继续捍卫他的观点稻作起源“云贵高原说”,甚至,还说,目前华南发现的稻作起源,可能从云贵高原北上发展而来,唯一缺少的就是考古材料的发现。 然后,柳教授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又在《湖南农学院学报》发表了一篇《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栽培植物歷史考证》。 不只游修瓴跟柳之明两位教授,浙江自然博物馆的吴维唐也在《地理学报》发表了一篇《中国稻作农业的起源和传播》继续捍卫河姆渡的地位。 此外,还有西南农大的王三庚还在《植物学报》发表《中国是水稻的起源地吗?》,又提出稻作起源“西南说”,甚至,还有点认同游修瓴教授的说法。 此外,云南博物馆的李昆生又在《昆明师院学报(社科版)》发表一篇《百越——外国稻穀的最早栽培者》,再一次,重申他的稻作起源“云南说”。 这一切,都是由上个月苏亦在《文物》发表的文章引发的学术爭议。 时间过了一个月之后,其他期刊的文章终於面世了。 一来,就开始把枪口对准苏亦的稻作起源“华南说”。 也说明了,这年头稻作起源,確实是学界的研究热点。 而且有意思的是,他们基本上都不把文章发表在《文物》或者《考古》上,似乎有意识规避似的。 当师姐许婉韵把一摞学术期刊摆放在书桌上,並且,一篇又一篇把它们翻开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苏亦就有些哭笑不得了。 “婉韵姐,你至於吗?” 这些文章的作者都是老熟人了。 此前也打过交道,因此,苏亦也不意外。 许婉韵笑道,“当然至於啊,谁也没有想到改开之后,学界的第一次学术爭鸣竟然是由你引起的,这么重要的事件,论文必须收集齐全,这可是学界的大事啊,不只我,大家都在关注呢。大家都说,整个考古圈跟农学圈都被你给搅动起来了。” 不用想,大家都把这事当作学界八卦来討论了。 而且,是身边发生的学界八卦,怎么可能不关注。 他也只能感慨不愧是北大,要不是在北大,想要一下子找到那么多期刊,还真的不容易。 然而,师姐能够在第一时间收集到那么多关於反驳他观点的学术期刊,仅仅只是在八卦吗?当然不是,这其实就是一种关心,不然,在这个文献检索需要靠目录索引的年代,想要第一时间查阅到这些期刊文章,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对此,你打算怎么回应?” 看著满是关切的师姐,苏亦摇头,“不回应!” “不回应?” 他这个回答,让许婉韵有些意外。 苏亦解释,“咱们考古人,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都没有新的考古发掘材料,我想说也没的说啊。” 许婉韵笑道,“少拿傅斯年的话来糊弄我,你当初写文章提出稻作起源『华南说』的时候,可是还没有发掘仙人洞遗址呢。你就敢篤定,华南地区能够出土比河姆渡更早的稻作遗存。现在,大家都说仙人洞遗址是单独的一个遗址,没有史前稻田遗址,甚至没有发现炭化稻穀,说服力较弱。想要靠考古材料证明稻作起源於华南地区,就必须有更多代表性的考古遗址。现在,学界不少人都在看你的笑话呢!” 苏亦却笑道,“他们说得对,既然大家觉得仙人洞遗址没有代表性,那么我努力发掘一些更加有代表性的遗址即可。” 许婉韵说,“你以为史前稻作遗址都是大白菜啊,你想发掘多少个就发掘多少个?” 苏亦故作神秘道,“有时候,这些东西还是要看一些运道,比如我运气就比较好,不然,我也不能在仙人洞遗址发掘出万年前稻作遗存。” 对此,许婉韵罕见没有反驳,而是认同地点了点头,“也对,你確实是被老天爷眷顾的幸运之子,那么多个史前遗址,你偏偏就选仙人洞遗址,结果,就在大家都觉得你瞎胡闹的时候,你却发掘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说不定下一次会有惊喜呢!” “会的,说不定,我下一次参与考古发掘,又挖掘出一个史前稻作遗址呢。” “既然如此,师姐我就期待你再创奇蹟吧。” 话虽如此,但是北大考古教研室这边,对於这场由苏亦引发的学术爭鸣,还是非常重视的。 不仅师姐许婉韵,同门的其他几人,都在关注这件事,都劝说他不要在意。 师长们,都陆续跟他谈心。 甚至,俞伟朝为了这事,直接在他们宿舍,找他聊到通宵。 天南地北的一通瞎聊。 总结起来,就是苏亦真牛掰。 “我当年,23岁,夏鼐先生让我独立编写《西安白鹿原墓葬发掘报告》,我当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样的年纪就这样的成绩,还有些自鸣得意,甚至,还特意给我女儿取名鸣鹿,把他视为我的得意之作。然而,回顾往昔,与你相比,確实不值一提。” 不只俞伟朝,为了让他宽心,好好准备毕业论文答辩。 宿柏特意把他喊到家中,再一次叮嘱他,不要在意这些东西。 甚至还说,学术界这种事情非常正常。 甚至为增加可信度,还特意说,“你之前也曾经说过,民国时期,民眾对於考古学的误解非常深,各种骂战,爭执不休。实际上,不仅民国时期,建国以后也是如此。只是过去那些年,消停了一些,但是在其他领域的爭鸣也非常严重。你既然要立志走上学术之路,那么就要习惯这一切。” 话虽如此! 但是从宿柏特意叮嘱他这件事来看,事情造成的影响力还是非常大的。 都生怕他遭受刺激,一不小心就乱了阵脚! 然后,就在这种舆论压力之下,苏亦的毕业答辩会,终於要来了! …… 第58章:今日宜答辩 3月3日。 公元581年,这一天,杨坚代周自立,隋朝建立。 1979年,这一天,苏亦提前毕业,论文答辩! 今天微风不燥,阳光正好,翻看黄历,曰:合適答辩。 一大清早,苏亦早早起来,按照惯例,围绕著未名湖跑几圈,吃完早餐,换上自己的青年装,又套上自己的棉服,才赶往文史楼。 又因为时间还早,他直接上了阅览室。 师门的师兄师姐,已经在这里等待著他。 实际上,不仅同门,考古专业跟他相熟的学生,也都等在外面。 甚至,黎新叶也在。 尤其是黎新叶,一见到他,就拿出一本王夫之的《周易外传》送给他说,“我问一下同学们,这一天,应该送什么书给你,然后,大家就说《周易》很合適,只不过我找不到原版《周易》,只好给你买这一本《周易外传》,最后,祝你答辩成功。” “谢谢叶子同学,你太用心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寓意確实很好。” 这个礼物对於苏亦来说,確实是意外惊喜。 黎新叶送完书,就略带羞赧的离开了。 显然,她等在文史楼这边,就是特意为苏亦送书的。 这一幕,被考古专业眾人看在眼中,又是一阵鬨笑。 王训等人,还问,“小师兄,你的答辩会,我们能旁听吗?” “可以的,但仅限於我们本专业的,外专业不行!” “还是小师兄体贴我们!” 实际上,这件事,考古教研室的师长就有过商议,最终还是允许大家旁听。 反正,这天,中青报跟央视的记者都来了,也不在乎多四十来个学生。 甚至,北大的师长还觉得,这是一个难得让这些本科生开阔眼界的机会,不能错过。 师姐许婉韵很体贴他,“你先在阅览室熟悉一下论文吧,一会儿有什么事情,我再过来通知你。” “辛苦师姐了。” “我又没有书送给你,只能干这些跑腿的事情了。” “……” 好傢伙,果然,刚才叶子同学送书的那一幕,被师姐看在眼里了。 师姐离开,然而,过来跟他打招呼的人却络绎不绝,苏亦想翻书也不可能。 他现在多少有些紧张,也没有什么心思翻书,就跟一帮本科生瞎聊。 “小师兄,你毕业以后,是不是就留校当老师了啊?” “对啊,小师兄,那到时候,我们应该怎么称呼你啊?” “还是叫小师兄?” “大胆,当然是要叫苏先生了!” “不好,不好,小师兄叫苏先生了,那苏秉崎先生,应该叫什么?” “最好还是叫小苏先生吧。” 对此,苏亦哭笑不得,“还是叫小师兄吧。” 实际上,大家也没法閒聊太久,很快,师姐去而復返,“苏主任让我来通知大家,先去一楼的教室等候著。” 其中,也包括苏亦。 然后,大家就去一楼教室等著。 北大77-78级,两个班的学生,加起来也只有47个人,77级27个,78级20个,人数不多不少,但眾人一下子涌入教室,场面就变得热闹起来了。 苏亦坐在第二排,正在跟大师兄马世昌,二师兄姚华山两位师兄閒聊。 大师兄感慨道,“我记得去年,我们复试的时候,也是在这间教室,只是当时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年不到,你就要提前答辩了。” 对此二师兄附和,“对啊,明明时间才一年不到,我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苏亦说,“我也没有想到!” 这个时候,许婉韵跟黄妘萍走过来,前者说,“说不定,再过半年,就轮到你俩了呢!” 两位师兄连忙摇头,“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黄妘萍望著苏亦笑道,“苏亦,以后你就是我们的老师了。” “对,对,以后我们也应该叫苏老师了。” “王训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要叫小苏老师。” 被几个师姐师兄打趣一会,俞伟朝老师也出现在教室之中,“夏先生他们来了。” 苏亦问,“我要不要过去迎接一下?” 俞伟朝摇了摇头,“算了,你留在教室內,世昌你们四人过来就可以!” 马世昌四人被叫走。 就剩下苏亦一个人坐在二排,王训见状,就凑过来,然后,还很欠揍道,“小师兄,你现在紧不紧张?” “一边去!” 很快,苏亦就在大门看到熟人了。 是中青报的汪忠勉跟梁晓萍,苏亦起身走过去打招呼,“汪老师,梁姐,原来中青报来人,是你们俩啊!” “对啊,不是我们,还能是谁。” “是你们,我就放心了。” “怎么?担心我们中青报胡乱报导?放心,我们又不是文匯报。” 果然,文匯报又一次被汪忠勉拎出来鞭尸了。 中青报的人来了,央视的人也来了。 也是两个人,一个摄影师,一个记者。 但是他们带来的装备有些夸张,是一台红旗s-16电影摄影机,还真打算拍摄胶片放到新闻里面播报啊! 摄影师在调试设备,记者则在汪忠勉的介绍之下跟苏亦閒聊。 然后,苏亦就得知一个让他非常震惊的消息,他今天的答辩影像会在《新闻联播》里面播放。 这待遇,確实有点夸张了。 隨即想一想,也正常。 他终究是国家恢復研究生招生以来,第一个毕业的研究生,而且还是提前毕业的,能上《新闻联播》也正常。 很快,许婉韵他们也返回来了。 得到的消息,不仅夏鼐先生过来了,答辩委员会的其他委员也都到齐了。 8点20分,北大的师长,陆续过来。 吕遵鍔、邹恆、李博谦、赵潮洪、李仰松,就连严闻名先生也从川大赶回来。 紧接著,答辩委员会的成员,就在苏秉琦宿柏阎文濡夏朝雄几位先生的陪同下,依次进入教室。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就是走在前面的老者,对方不是別人正是夏鼐先生。 他身著一袭洗得有些褪色却笔挺的中山装,在穿著上跟北大的诸位师长,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別,倒是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显得有些严肃。 见到来人,唰的一下,苏亦连忙起身,其他北大的学生也纷纷起身,阶梯教室立即传来凳子噼里啪啦的撞击声音。 然后,让苏亦意外的是,夏鼐先生竟然就朝著他所在的第二排望过来。 导师宿柏立即朝著他招手。 苏亦连忙走过去,然后,开始问好,“各位先生,各位老师,早上好!” 然后,出乎苏亦的意料,站在前面的夏鼐先生,竟然还朝著他伸出手。 “苏亦同学,你好啊!” 这一幕,多少让苏亦有些慌乱,有些手忙脚乱地跟对方的手掌心握在一起。 “夏先生,好!” “小伙子很棒。” “您过奖了。” “我这不是客气,你確实很棒,所以,期待你今天接下来的表现。” “我会好好表现的。” “嗯,我跟你们北大的师长,都期待著。” “去吧。” 实际上,也就说这么一两句。 重回这个年代,苏亦幻想过无数次跟夏鼐先生相遇的场景,比如在考古发掘现场,比如在学术会议、学术讲座,各种场合,但从来没有幻想过会在自己的毕业答辩会上遇见对方。 多少有些梦幻! 眼前这位可是共和国考古事业的领导者啊,同样,也是中国田野考古学的奠基者。 尤其是他读研的时候,研究的方向就是考古学史,《夏鼐日记》就成为必读物,前世无数个日日夜夜翻阅著对方的日记,从文字之中旁观对方波澜壮阔的一生,敬仰之情,无以言表,甚至还有些遗憾,在以高龄著称的考古学界对方75岁就骤然去世。 然而,当年翻阅《夏鼐日记》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会跟他的人生有过交集,见到夏鼐先生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饶是他过去的一年来,见到的老先生也不少,可是真的见到对方,还是无法抑制自己激动的心以及颤抖的手。 关於对方的生平,苏亦再清楚不过。 甚至可以说,比在场的好多师长还要熟悉。 任何美好的词汇,用来形容对方,苏亦都觉得不为过,比如天资聪颖、一生勤勉、师出名门、比肩硕学、博览群书、贯通中西、兼通世界学术。 总之就很牛掰。 他去过考古所两次,每一次都无缘见到对方,却在自己的答辩现场与之相见,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然后就在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之中,他的论文答辩会要开始了。 主持人还是俞伟朝。 简单的开场白之后,依次介绍答辩委员会诸位委员的身份。 首先介绍的就是夏鼐先生。 对方在北大考古专业有多受欢迎,这一刻,教室內雷鸣般的掌声,就是最好的证明。 接著就是植物所的吴佂鎰副所长,再到北钢柯浚副院长。 然后就到中大的梁釗涛教授以及北农的王毓湖教授。 最后就是《考古》的安之敏主任以及碳十四实验室的仇士驊主任。 可以说,除了夏鼐先生,其他六位先生,都是苏亦的老熟人。 尤其是中大的梁釗涛先生,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甚至,昨天梁釗涛教授的火车,还是他亲自去接站。 介绍完诸位委员,紧接著,就是苏亦上台。 这一刻,掌声也非常热烈。 北大考古专业的学生非常给面子,他们用掌声来表示对苏亦的支持。 苏亦上台,按照惯例鞠躬,然后开始问好。 “各位先生,各位同学,以及媒体老师们,大家早上好,我叫苏亦,今年16岁,北大研一的学生,很荣幸大家能够参加我的毕业论文答辩会,我的毕业论文题目《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论述中国稻作起源问题》,现在开始我將从研究背景与意义、研究方法与过程等几个方面向各位师长匯报我的研究工作,匯报时间预计60分钟。匯报结束后,恳请各位先生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 中规中矩的开场白。 这一次,他没有玩沈从文的梗。 然而,在场的眾人,大部分都听过在北大大饭厅的报告会,看到他转身,大家就笑起来了。 实际上,苏亦也没有干讲,他还利用幻灯机来辅助。 这年代的幻灯机,都被他当成ppt来使用了,效果还不错,图文並茂,又因为他製作幻灯片的时候,使用的都是同等规制,然后,又利用幻灯片电影的方式,让画面开始均匀的通过播放镜头,画面就动起来了。 一下子,让现场的眾人惊呼不已。 这一切都得意他的手绘功底。 他把考古手绘图绘製在幻灯片上,滚动播放,这一创举,让眾人惊嘆不已。 坐在前面的柯浚等人,都忍不住跟夏鼐说道,“不愧是年轻人啊,对於新事物新技术的接受,真的快!” 也导致,柯浚教授接下来的问题,都特別关注幻灯机,而不太关注论文本身的內容。 没法子,苏亦的研究方向,跟他的本专业確实不沾边,但又不是完全不沾边,又因为他资格够老,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被邀请担任答辩委员会委员。 当年,河北藁城台西遗址出土的铁刃铜鉞和江苏宜兴周处墓出土的铝片,一度成为学术界的热点话题。 然后,就在他的帮助之下,用科技手段分析测试,最终確认前者为陨铁而非人工冶铁,后者则系晚近扰入之物,澄清了冶金史上的两大悬案。 这也是为什么提及冶金考古,学界第一个联想到的学者就是他的原因。 实际上,苏亦的论文內容,是由好几篇已经发表的文章整合起来的。 大家对於文章的內容,已经不陌生。 应该讲述的內容,他在此前的报告会上,也差不多都讲完。 唯一添加一些新內容,就是关於植物考古的。 还重点讲在考古发掘中有可能被发现和获取的四类古代植物遗存: 植物遗骸、植硅石、孢粉和淀粉颗。 然后,注意逐一分享一下它们的提取分析技术。 比如浮选法、孢粉分析、植硅石以及淀粉颗粒的鑑定技术。 其中还简单科普一下植硅石在考古学的运用。 这也在导致提问环节。 不少委员的关注点,都在植物考古的发掘技术上。 其中,植物所的副所长吴佂鎰尤为关注植硅石技术。 对此,苏亦回答道,“早在20年代,一些欧洲学者尝试用植硅石研究早期农作物和復原古代植被,但受限於提取技术限制,在考古学中的应用基本处於停滯状態。 然后到了60年代,植物考古学家因植物遗骸保存及孢粉研究的局限性,重新將目光转向植硅石研究。 还是受到技术所限,欧美的学者,在这个方面的成果也不是很多,至少我能够检索到的论文,並没有什么值得借鑑的技术成果,但是我觉得这个方面的研究,还是非常值得关注的。 尤其是,植硅石从土壤中的提取方法、植硅石的分类、利用植硅石识別古代植物的种属这三个方面的问题,都是值得展开的。 甚至,如果未来这项技术成熟的话,在研究咱们国家史前水稻起源分布方面,就非常方便,它能够弥补浮选法以及孢粉分析带来的不足,所以我觉得隨著研究的深入,植硅石研究在考古学中的应用应该逐渐受到重视。” 关於植物学技术在考古学方面的运用,当然就是吴佂鎰副所长跟他聊得最深入了。 隨著苏亦的解释,吴所长也不断地点头。 最后,等苏亦说完,他忍不住感慨,“受益匪浅!” 接著,就是各位委员的提问。 比如中大梁釗涛就问,“你的论文之中非常强调新技术的运用,甚至还有某些人类学的倾向,你觉得未来咱们国內合適发展人类学背景下的考古学吗?” 好傢伙,梁釗涛的问题还挺大,他正在想方设法恢復中大人类学系,有此提问也合符常理。 当著夏鼐先生的面,就问他这样的问题。 这是借著他的嘴,说给夏鼐先生听呢? 对此,苏亦谨慎回答。 “我觉得这个方面还是要持谨慎態度。比如,咱们国家的第一代考古学者梁思永、冯汉驥等先生所接受的就是美国人类学特色的考古学训练。 而夏先生以及吴金鼎、曾昭燏两位先生则到英国留学,而裴文中先生则去法国留学,他们接受的就是欧洲考古学训练。而恰好欧美考古学理论和技术是存在区別的,也导致使用的概念也不一样。 甚至,20年代,咱们国內翻译的西方考古学著作大部分都是欧洲方面的,也导致欧洲考古学对咱们国內考古学的影响主要在分期理论和类型学上,而美国考古学则是更多是对人类学理论的影响。 可以说,是欧美考古学同时对咱们国內考古地层学造成巨大的影响,而这个方面恰好是由梁先生跟夏先生来完成的。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从咱们国家考古学创建开始,即受到人类学背景下的考古学影响著,也受到欧洲考古学跟咱们国內的金石学影响著。 因此,咱们国內的考古学研究,最好还是多学科合作,单一的学科背景下的研究,还是有些片面。” 他的话说完,不仅梁釗涛先生,就连其他先生也纷纷点头。 也就在这个时候,夏鼐先生突然问道,“所以,你在各个单位做报告的时候,就呼吁创建考古学的各个分支学科?”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苏亦也没法揣测夏鼐先生有何用意,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要知道,他在呼吁多学科合作,创建多个考古学分支学科,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在让渡考古学的话语权。 搞不好,夏鼐先生就会反对! 第59章:湖南,还属於华南地区吗 根据苏亦前世的研究,夏鼐先生並没有热衷於推动分支学科的创建。 他的主要贡献,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田野考古的规范化;二、中外考古交流;三、年代学与技术应用。 尤其是后者,他虽然在国內率先创建碳十四实验室,但更侧重於將其作为断代工具,而非拓展为独立分支,如科技考古学。 他的研究路径更偏向於考古学本体理论和基础方法的完善,而非主动划分或倡导分支学科。 苏亦推测,对分支学科的创建,夏鼐先生应该是持有非常谨慎的態度。 这个方面,从他对待自然科学技术在考古中应用上的態度,也可以看得出来。 比如,他虽然找柯浚来鑑定分析宜兴晋墓出土的铝片以及河北藁城商代遗址出土的铁刃铜鉞,却没有打算创建冶金考古。 这也是跟夏鼐先生的性格有关,有时候,谨慎到近乎保守。 但是苏亦不同,他拥有前世的记忆,从国家科技蓬勃发展的年代重回到70年代,他知道未来中国考古创建分支考古是大势所趋,也是势在必行。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夏鼐先生去世之后,才推行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苏亦跟夏鼐看待中国考古学的理念上是存在差异的,甚至是衝突的。 对方推行的是“大考古”,而他却提倡“拆分考古”,从这个角度来说,绝对是大逆不道。 想到这,苏亦开始谨慎地组织语言回答对方的问题。 “1830—1833年,英国地质学家莱尔出版他的三卷本《地质学理论》,首次提出了均变论,推翻了灾变论。认为山川河流都是地球长时间积累形成的,是可以分层次的。 1859年,达尔文《物种起源》的出版,首次提出地球上的生物是长时间优胜劣汰进化的结果。 均变论和进化论的確立,奠定了通过考古学寻找古人类的理论基础,也使学术界接受人类更早的歷史成为可能。 蒙特留斯的类型学,该理论是从生物形態分类学理论借鑑而来的。 甚至,1975年,苏秉琦先生在吉大演讲时,提出的“区系类型”概念,就是將植物学与动物学上的区系及其模式引入考古学文化分析之中。 考古学在欧洲诞生之初,就开始吸纳各个学科的理论,地质学、古生物学、植物学,概莫如此。 因此,我们国家考古学发展到现如今的程度,如果真的可以创建各类分支学科的话,確实可以弥补一些传统考古上的不足。 当然,我也只是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还需要跟诸位师长取经学习,同样也需要各位师长的批评指正。 如若,我这些鲁莽行为,造成什么不良影响的话,我以后定然谨言慎行,不再宣传类似的学科概念。” 听到这话,眾人的脸色都有些古怪。 因为他们可是听过苏亦在他们单位,大谈特谈考古学各种分支学科的重要性。 在北农,呼吁农业考古学科的创建。 在北钢,呼吁冶金考古学科的创建。 在植物所,呼吁植物考古学科的创建。 甚至,在地质所,呼吁环境考古学科的创建。 结果,当著夏鼐先生的面,他就变怂了? 別人不清楚他的性格,北大的师长,最清楚不过。 见到他如此作態,也觉得好笑。 夏鼐听到这些话,也有些无奈,他並没有继续在这问题上为难苏亦,“你都把自己这些行为定性为『鲁莽行为』了,我还能怎么说。 同样,考古学吸收其他学科的理论壮大己身,跟多学科合作,是两个概念。” 老先生没有明说,实际上是在说他偷换概念。 苏亦有些尷尬,事实如此,没法狡辩。 夏鼐不算为难他,却也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继续问: “从你的回答,也能够看得出来,你確实对欧美各种考古学理论有研究,那么你对现在美国推崇的『新考古学』怎么看? 他们就在推动环境考古等分支学科的创建,甚至,在方法论上非常重视计量方法,採用各种自然科学技术手段採集分析考古材料,跟你在发掘仙人洞遗址的时候,採用的浮选法跟孢粉分析方法,是一脉相承。 是不是意味著你很推崇他们的观点?” 好傢伙,这绝对是陷阱啊! 比之前的分支学科的问题还要致命。 他可是清楚夏鼐先生本人对於“新考古学”的批判有多严重的。 怎么可能在这种问题上作死。 要知道前世俞伟朝从哈佛访学回来,开始引入“新考古学”的概念,他就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 还吐槽说,几十年过去,新考古学都变成旧考古学了,美国那帮人也弄不明白他们那一套理论。 这种情况下,苏亦怎么会支持新考古学,直接摇头道,“不认同。” 这一刻,他的表情要多坚定就有多坚定。 “咦?不认同?详细说一说,你的观点。” 他的回答,完全出乎夏鼐的意料。 “不认同,我看过相关外文文献。我大致归纳总结一下,新考古学的特点,如若不对,还请夏先生批评指正。 一、考古学的目的与人类学是一致的…… 二、在理论上以新进化论为指导…… 三、人类文化是一个大的系统…… 四、也就是夏先生您刚才所说的,方法论上重视计量方法…… 这样一来,它的缺点也非常明显。 一、过度依赖科学模型,忽视文化独特性;二、对考古材料的局限性认识不足;三、理论框架的静態化与决定论倾向;四、方法论的爭议与操作难度。 总的来说,他们提倡的方法,虽然有一定的先进性,也积极地在野外考古学项目的设计和实验室技术中寻找解决的办法。 但是落地非常困难,对田野考古工作者的理论素养要求较高,在缺乏跨学科训练的考古团队中难以落地,理论上说得天花乱坠,但真正实践上肯定会一塌糊涂。 在我们国內不具备这样的科技水平以及如此专业的跨学科考古团队,同样在美国也不具备……” “你的分析不错,60年代,美国的『新考古学派』,虽然承认歷史发展有客观规律,但却要把这种规律与自然界的规律混为一谈,这就是谬论。此外,他们还主张考古学应该是一门研究『文化过程』的科学,研究的目標在探求『文化动力学』的规律。他们还撰造一些別人难以懂得的术语,以阐述他们的范例和理论,提出他们的模式和规律。他们的主张虽然过於片面,似乎没有为学术界提供建设性的效益,但可以看作是对传统考古学流於繁琐的一种反抗,可以促人深思和反思。” 这一刻,夏鼐毫不隱藏他对新考古学派的態度,说了那么多,表达的意思就是一个——不认同。 当然,对於苏亦的说法,他还是很满意的,於是,又继续问道,“既然如此,那么请你分析一下,为什么在60年代,美国会出现『新考古』,是由什么原因造成的!” 天啊! 听到问题。 教室內的大部分北大考古专业的学生,都是懵圈的。 他们听都没有听说过“新考古学”,更不要说分析新考古学形成的歷史原因了。 如果说此前,苏亦关於欧洲考古学诞生的背景分析,他们多少能够听懂一些,那么“新考古学”相关概念,对於他们来说就是超纲的了。 那么夏鼐为什么有此一问呢? 完全就是在美国,新考古学的诞生,直接或者间接的推动各个考古分支学科的创建。 比如,环境考古学。 新考古学的出现,为环境考古学在研究理念、方法以及跨学科合作等方面提供了重要的推动,使其在 20世纪 60至 80年代迅速发展並日渐成熟。 其中,也包括苏亦提倡的植物考古。 夏鼐先生,学贯中西,兼通世界学术,对於这些理论诞生的背景,太过於了解了。 因此,他也有意试探一下苏亦在这个方面的学识。 好在苏亦的回答,並没有让他失望。 “我觉得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促成这一学派的诞生: 一、新进化论在人类学界的確立以及美国社会科学对资歷社会的一般性原则的积极探索;二、隨著二战后美国全球霸权地位的確认,中產阶级对社会的进步充满信心;三、美国自然科学基金会的大规模资助,要求考古学参与科学研究。” 说完,他又开始找补,“以上,就是我个人浅显的认知,如若不对,还请先生批评指点。” 听到这话,夏鼐终於笑了。 “没有什么不对的,我看你挺了解的嘛,既然你意识到新考古学的诸多缺点,那么你要在国內想要推动相关理论与技术的落地,应该知道会遇到哪些现实的限制跟阻力了吧。” 苏亦有些訕笑道,“其实,我主要觉得这些技术挺有用的,因此,就想尝试一下。” “没有人不让你尝试,你本人也確实挺优秀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答应成为你答辩委员会主席。” 苏亦也没有想到夏鼐先生会这么说。 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对方又说,“实话实说,我25岁的时候,才开始到殷墟跟隨思永师学习考古发掘,懵懵懂懂,稀里糊涂。你15岁,就已经参与考古发掘,並且还能够独立主持。在咱们考古学界,绝无仅有,就算思永师也比不上你。但是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比如思永师,真正的学贯中西,却英年早逝。留给世人无尽的嘆惋,也是我们国家考古学界最大的损失,在勤勉学习的同时,也要牢记爱惜身体。” “谢谢,夏先生的关心。” 苏亦连忙站起身子,再次给老先生鞠躬。 能够在答辩会上给予这样正面的回应,看得出来夏鼐先生,对於他是真的欣赏了。 实际上,也正常。 夏鼐答应担任苏亦的毕业论文答辩委员会主席,这件事属於破天荒的,过去根本就没有过。 这是第一次,估计也是唯一一次了。 当然,夏鼐作为答辩会主席,他想要对苏亦发问,隨时隨地都可以。 他这个问题结束,不代表答辩会就结束。 其他答辩会委员,还在陆续提问。 比如,考古所碳十四实验室的仇主任,就特別针对“浮选法”的事情进行询问。 首先问的就是浮选法的原理。 这个问题,苏亦在文物出版社的临时研討会,也回答过安之敏,这一次回答,轻车熟路。 然而,仇主任询问得比安之敏还要详细,他继续问道,“那你说一说,浮选设备的製作及操作方法吧!” 苏亦也通过,自己製作的三种仪器,水波浮选仪、摇筛式浮选器、小水桶浮选方法,分別进行回答。 这还没完,对方又问道,“那浮选土样的採集方法呢?” “主要也分为三种,分別是:剖面採样法、针对性採样法、网格式採样法……” 接著,苏亦又分別解释它们的异同。 仇主任听了连连点头,然后,还对旁边的安之敏说道,“確实对浮选法有深入研究,如此年纪,有如此成就,確实难得。” 然后,他又对著苏亦问道,“那么你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吗?” 苏亦还真有,“其中,关於浮选土样量、浮选土样的前处理问题、样品污染问题,这些问题的处理都是非常关键的,如若不注意这些问题,很可能会前功尽弃。” 这个时候,仇主任忍不住问道,“你这个办法相当好,完全可以写一篇更加详细的文章发表到咱们《考古》中嘛!” 苏亦下意识望向安之敏。 安之敏笑道,“文章已经写好了,就刊登在咱们这个月的《考古》期刊!” 仇士驊笑,“可以,安主任,你这个工作做在前面了,非常好。” 这个时候,夏鼐先生又道,“未来有机会,举办考古培训班,你来讲这个內容,確实值得推广出去的。” 作为国家考古事业的领导者,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植物考古的重要性。 他不主张现阶段创建各个分支考古学,却不代表他没有意识到植物考古在考古学领域的广泛运用前景。 其他的不说,仅仅这一次,苏亦利用浮选法参与江西仙人洞遗址的发掘,就是最好的证明。 虽然苏亦没有在仙人洞遗址找到炭化稻作遗存,却不代表没有找到其他植物的炭化遗存。 人类与植物的关係非常密切,衣食住行都离不开植物,所以为了达到復原古代人类生活方式这个考古学的研究目的,自然离不开植物考古的参与。 未来浮选法推广出去,一定会成为田野考古工作最为重要的方法之一。 有了夏鼐先生的点头。 在场的眾人,谁都意识到,浮选法未来肯定能够推广出去,也能意料到浮选法被推广出去之后,苏亦的影响力有多大。 甚至未来,眼前这个少年说不定真的有一个“中国植物考古学之父”的称呼。 这种情况之下,接下来的提问环节,就显得友好很多。 比如,北农的王毓湖先生,几乎都没有为难他,而是问道,“那么未来浮选法在农业考古之中,也有运用场景吗?” “也有,有一种说法,考古学的研究主要针对三个起源的问题,即人类起源、农业起源和文明起源。在三大起源中,农业起源尤为重要。农业的核心是种植业,种植的对象是植物,所以最能反映古代农业特点的实物证据应该就是通过考古发掘出土的植物遗存,因此农业起源的研究离不开植物考古的参与。 但是,实话实说,相比较浮选法或者孢粉分析,实际上,植硅体分析方法在考古学中的应用更有前景,尤其在稻作农业起源研究中,植硅体分析方法具有一定的优势。 包括水稻在內的稻属植物能够生產眾多植硅体类型,其中有两个类型的特徵十分明显,即水稻植株叶片的扇形植硅体和稻穀颖壳的双峰植硅体。 遗憾的是,咱们国內,好像还没有学者开始从事这个方面的研究,不然,我们这一次在仙人洞遗址的发掘之中,就可以利用植硅石分析技术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望向中科院植物所的吴佂鎰副所长。 “吴所长,你们植物所的同事,也要加把劲了。”王毓湖笑道。 吴佂鎰打趣道,“看来,苏亦同学,对於我们的工作,確实有诸多不满啊。” 苏亦连忙求饶,“只是一个一线考古工作者对相关技术的渴求,属於美好期待。” 吴佂鎰笑道,“我到时候,让所里面的同志关注这个方面的技术,如若条件允许的话,我们也会展开这个方面的研究工作,爭取满足你的愿望。” 实际上,这方面研究,在前世是中科院地质所走在前面。 现在嘛,植物所要是跟进,最好不过。 这种情况之下,安之敏的提问,就更加的友好了。 而且,他作为《考古》的主编,提问的问题,也很有意思。 “因为你的关係,稻作起源问题再次被学界热议,不少学者都在质疑你仅凭仙人洞遗址就断定稻作起源之地在华南,有些草率,对此,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真理不辩不明,我是考古人,既然学界前辈普遍质疑,仅凭仙人洞遗址,不足以证明稻作起源『华南说』,那么就交给时间来证明吧,说不定,在未来的发掘之中,在华南地区,又有相关史前遗址出土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呢。” 这一刻,苏亦说得很篤定。 倒是引起不少现场师长的兴趣。 甚至,安之敏都忍不住问道,“你之前是根据气候以及地理环境推断出江西可能存在万年前稻作起源,那么除了江西之外,你还有什么推测吗?” “比如湖南!” 这一刻! 大家都不淡定了。 这少年,还真敢啊! 但是,大家的脑海之中,都忍不住浮现出一个疑问,“湖南,属於华南地区吗?” 隨即一想到苏亦把江西都归为华南地区,湖南属於华南地区,也非常正常了。 只是,大家不禁好奇,湖南还真的存在一个能够发掘出万年前稻作遗存的史前遗址吗? 第60章:苏亦,要去英国留学? 3月3日,確实是一个好日子。 苏亦的论文答辩,不出意外,答辩委员会全票通过。 等答辩会主席夏鼐宣布答辩会结束的时候,全场人员起来,响起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尤其是,王训张新冯石蒋祖隶赵志军尹晋男等男生,双手都拍得通红,他们不仅手掌心通红,脸色也通红,满是激动,这群傢伙表现出来的亢奋情绪比苏亦还强烈。 约莫两分钟之后,苏秉琦先生才站起来摆手制止。 苏亦又一次弯腰给大家鞠躬。 这一刻,他有一种已经到达人生高光的错觉。 等他走下台,见到师姐许婉韵走过来,最终控制不住自己,跟对方拥抱在一起。 他这个鲁莽的举动,把许婉韵嚇一跳,顿时身子一僵,但是没有挣扎,似乎她也能够感受到他强烈波动的情绪。 等他情绪平復下来,许婉韵才说,“好了,可以鬆开我了吧,大家都看著呢!” 苏亦有些尷尬地鬆开对方,这个时候,大师兄马世昌走过来帮忙解围,因为对方也朝著他张开双手。 “苏亦,恭喜!” “谢谢大师兄。” 接著,就是二师兄姚华山。 “苏亦,恭喜!” “谢谢二师兄!” “谢谢妘萍姐!” 此外,黄妘萍也主动跟他拥抱在一起。 “小师兄,还有我!” 王训第一个衝过来,张新也不甘人后。 “小师兄,太了不起了,太了不起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小师兄,你就是我的偶像。” “我这辈子,谁都不服,就服你!” 接著就是赵志军尹晋男蒋祖隶冯石等男生。 他就这样站在讲台上,这帮傢伙好像已经形成默契,开始排队走上讲台跟他相拥。 47个本科生,只要谁靠近,他都与对方相拥在一起,最后,剩下四个女生,苏亦也没有厚此薄彼,全部相拥,倒是冲淡率先跟师姐许婉韵相拥的鲁莽行径。 一开始,確实很激动。 然而,51个人拥抱下来,也是一份沉重的负担,该平復的情绪已经平復下来了。 最终,北大考古教研室的师长们以及答辩委员会的成员,还有全场的学生共同合影。 拍照老师是考古教研室的赵思迅老师,在经验丰富的赵老师调度之下,镜头的画面,最终定格在1979年3月3日这一天的上午。 天色有些微黄,內心却是滚烫的。 拍照结束,紧接著安排答辩委员会的委员到食堂就餐。 苏亦也逃脱不了,需要陪同著各位师长。 期间,各位师长对於他,不吝讚美之词。 午餐结束,身在京城的各位委员,陆续离开。 其中,考古所这边,夏鼐先生是所长,有专车,可以载著安之敏跟仇士驊一起返回所里。 离开之前,夏鼐特意把苏亦喊到跟前,两人绕著林荫道漫步。 夏鼐问,“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亦说,“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继续读书,爭取像夏先生您一样,拿到博士学位,不过这条路在国內,目前走不通!” 这话,让夏鼐意外,“你还想继续读书?” 苏亦点头,“我这个年纪还是太小,还不想那么快脱离象牙塔。” 夏鼐嘆了一口气,“我还想让你去考古所呢,这么说来,这个愿望多半要落空了,可惜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什么,望著苏亦,“你有出国留学的打算?” “啊!”这一刻,苏亦摇头,“这个还真没有,太遥远了。” 夏鼐再次嘆了一口气,“確实可惜了。” 这是他第二次说“可惜了”,也不知道可惜苏亦不愿去考古所还是可惜苏亦没有机会继续读博。 半晌,他还是说道,“你既然说想跟我一样,继续读博,那么就说明你有这个心思,同样你对欧美考古学理论如此熟悉,英文又这么好,我不相信你没有出国留学的心思。” 苏亦还想解释,他摆了摆手,“现在改开了,国家也开始跟西方恢復学术交流,去年,也举办了改革开放后第一次国家公派出国留学生选拔考试。我不相信你不关注这个消息,然而,按照你的学歷,並不符合规定,最多只能继续攻读硕士研究生,但是这个对於你来说,作用又不大。” 苏亦想要解释,自己真的没有这个想法。 最后,欲言又止,夏鼐先生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再解释也多余了。 见到他沉默,夏鼐又道,“想读书,是好事,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读书,除了读书,啥事也不愿意做,连交朋友,跟朋友打球,看电影,我都觉得是耽误功夫。甚至,当初为了能够继续读研,清华研究院跟公费留美生考试,我两门都考,最终,为了能出国留学,我捨弃清华研究院的近代史专业,而投身考古专业。这没有什么可否认的。这件事,你亦可以跟你们北大的师长好好交流,看他们的安排。不管有什么结果,我都希望你能够脚踏实地,戒骄戒躁。” “谨遵夏先生的教诲。” 夏鼐望著他少年稚气的脸颊,突然感慨道,“当年思永师,从哈佛毕业,也才26岁,虽然没有你这般少年意气,却也风华正茂,你们新会啊,真是个人杰地灵之地,既然思永师是你考古之路的启蒙者,那你更不能忘了这份薪火相传之意,为咱们中华民族在考古这一领域上爭以世界性声誉!” “我会的!” “嗯,去吧,別送了!” 看著少年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夏鼐再次陷入回忆之中。 1935年,他25岁,获取赴英留学的资格,被安排到殷墟跟隨恩师梁思永学习。 当年,梁思永31岁,正值年富力强之际,正是殷墟考古发掘队的“领头雁”,也是国內接受西方正规考古学训练的第一人,他则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跟隨在老师的身边,崇拜至极。 在他看来,当年的梁思永就是最懂考古技术的考古学者。 然而,40多年过去,恩师也已经离世多年,却得知一个来自新会的少年,受到恩师的故事感召投入考古领域,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然而,更让他想像不到的是,这位少年比他预料的还要天资聪颖,才学也不输思永师,似乎还隱约成为青年一代最懂考古技术之人,如何能够让他不感慨。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若是恩师还在世,见到这一幕,那该多好。 最终,夏鼐在北大一眾师长的目送之下,登车离开北大校园。 等车子消失在视线之中,苏秉琦先生才问,“跟夏所长,都聊些什么了?” “夏先生,希望我毕业后,能去考古所工作!” 这话一出来,苏秉琦並没有意外,似乎早就料到夏鼐会对苏亦有想法。 “你怎么回答?” “我没答应!” 苏秉琦立即露出欣慰之色。 当初,北大开始推行副博士制度,他就把俞伟朝跟杨建芳从考古所拉回来北大读书,甚至为了考古所抢人,还许诺免试。 为此,夏鼐先生大怒不已。 要知道他当年非常欣赏俞伟朝,还准备大力培养,被苏秉琦拐跑,如何不怒。 现在夏鼐想要当著他的面拐跑苏亦,苏亦没答应,苏秉琦自然高兴。 要知道,现在苏亦,也算是他的弟子之一了。 “你为什么不答应?”苏秉琦饶有兴趣地问道。 然后,苏亦接下来的话,就让他的笑容停滯了。 “说我想像他一样,还想继续读博,然后,夏先生以为我想跟他一样去伦敦大学留学,我说没有想那么远,夏先生就让我跟诸位师长好好商议,还让我戒骄戒躁!” 这话一出来,別说苏秉琦,就连站在旁边的北大诸位师长,也吃惊不已。 想法,苏亦跟夏鼐的对话內容,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苏秉琦难得认真,“先回办公室!” 显然,这个消息,也给他带来不小的刺激。 办公室,苏秉琦,宿柏两位主任以及老支书夏潮雄都回来了。正坐在苏亦的对面。 三位师长开始从头到脚打量著他,最后,还是宿柏问道,“说吧,关於留学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完蛋。 果然,诸位师长,真的把留学的事情当真了。 “我没说要去留学啊,我就说我想继续读书,嗯,就是读博,但是现在国內也没有博士学位,也没法继续读。然后夏先生就问我,是不是想去留学。可能是我说想跟他一样继续读博,被他误会了!” “真的是误会?” “没有那么简单吧,你这小傢伙,英文那么好,是不是一开始就存了这方面的心思啊!” “天地良心!” “少皮!” “真没有,完全就是巧合。” “真的一点都没有这个方面的想法,比如梁宗垈先生,他不希望你去法国留学吗?” “我不会法文啊!” “但你的英文,可是相当不错,我听说西语系的秦老师经常找你对口语,她也是打算参加公费出国留学考试,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受到她的影响!” “冤枉,我感觉自己比竇娥还冤枉了!” “臭小子,没一个正行,你既然想继续读书,你暂时就不要离开北大吧,想干其他的,可能不好办,读书还不容易。” “还是宿先生了解我。” “贫嘴,走吧,梁釗涛教授还在招待所等你呢!” “感谢诸位先生,为了答辩的事情,辛苦忙碌!” 离开之前,苏亦又一次鞠躬。 “臭小子!” 等待他离开,宿柏又一次笑骂起来。 苏亦离开了,事情並没有结束。 苏秉琦望向宿柏跟夏潮雄,“苏亦留学的事情,你们两位是怎么想的?” 夏潮雄说,“这事我倾向於相信苏亦,他还才多大,应该还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 宿柏摇头,“夏支书,你错了,苏亦这臭小子鬼点子多,花花肠子也多。之前在答辩会上,你听到他回復夏所长的问题,还感觉不出来有猫腻吗?” 一想到面对夏鼐所长关於分支学科的提问,苏亦一副乖乖学生的做派,他也觉得好笑。 北大考古教研室,谁不知道这小子,一天到晚在呼吁別人创建分支学科,结果在夏鼐所长的面前那么乖巧,一想到这,对方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的乖巧也可能是装的,夏潮雄也觉得好笑。 这时候,苏秉琦说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他留在咱们北大吧。要赶紧把他工作的事情落实下来,不然人被夏所长挖走,咱们教研室就被动了。” 夏潮雄说,“这件事我来落实吧,我一会儿就去找周书记,把这小子留在咱们北大不难,但关於他的具体的工作安排,就不容易了。” 宿柏说,“要不,先让他担任我的助教吧。” 苏秉琦说,“这件事,我倒是不反对,但是苏亦这小傢伙,正一副摩拳擦掌的架势,让他一直待在学校担任助教,他可能不太乐意。” 夏潮雄也反应过来了,“苏主任,你是说,他打算继续参与考古发掘。” 苏秉琦笑道,“对啊,你没听到安之敏主任询问他关於近期学术爭议的时候,这小傢伙是怎么回答的吗?” 夏潮雄说,“他想到湖南参与考古发掘?但是,咱们可不是考古所,並没有这个方面的项目经费。” 宿柏说,“也不能总任由他的性子,还是先把他留在学校吧,后面如果他还想继续参与田野发掘,可以等到9月份学生实习的时候,让他参与带队。” 苏秉琦点了点头,“嗯,也暂时只能这样了,还是先稳住他!” 文史楼楼外,苏亦跟俞伟朝並肩而行。 “你真打算去英国伦敦大学留学?” “俞老师,这是真是误会。” 俞伟朝却说,“我知道是误会,但是你有想法的话,也可以尝试一下。” 听到这话,苏亦感慨不已。 提前毕业,就是俞伟朝率先提出来的,现在又支持他去英国留学,不愧是敢为人先的俞老师啊! 俞伟朝以为他在犹豫,继续说道,“趁著年轻时候,多读一些书,总是有好处的。之前,谁也没有想到你可以提前毕业,现在不也成功了吗?难不成去英国留学,比提前毕业还难吗?” 苏亦想了想,“相比较之下,好像提前毕业更难。” 俞伟朝说,“当然如此,公费到英国留学,国家去年已经推动了,虽然第一批都是大学英语老师,但那是因为普通的学生都不会英语,教育部只能限制英语老师,你英语只要通过留学考试就没有问题,至於有没有考古博士项目,这件事,你只要有心,也可以去找周书记,一事不烦二主,说不定周书记也很乐意促成此事呢!” 说到这里,俞伟朝突然说道,“你知道,我当初为了回到咱们北大读副博士的时候,遇到多大的阻力吗?” 第61章:凌云之志 “当年,苏先生鼓励我们回北大读研,甚至校方允许我们可以免考入学就读副博士研究生。我很想读书,但当时我在考古所干得也不错,颇受夏先生器重,贸然离开考古所,我也纠结,於是,我去找夏先生,希望能够与他商议此事,他要好言相劝,我肯定会感动,也许就留下来了,没想到,夏先生说,你不就是要读书吗?我给你几年的时间行不行,什么难听话都说出来了,我哭了,去看尹所长,尹所长安慰我,给我做了一碗麵,我很感动,但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离开考古所,我已下定决心。” 说到这里,俞伟朝老师有些动情。 显然,当年的事情,对於他来说,记忆犹新。 苏亦前世,看一些老先生的纪念性文章,曾经提及过此事,还说当年在苏秉琦先生找到俞伟朝的时候,夏鼐先生还在外面,回来的时候,俞伟朝已经答应北大方面了。为此,夏鼐先生恼怒不已。 却没有想到,他还曾经跟俞老师发过脾气。 不过想来也正常,夏鼐先生德高望重,但脾气也算不上特別好,比如,当年石兴邦跟他在浙大读研的时候,好像是一次考古发掘,石兴邦在处理髮掘经费的问题上,让夏鼐先生误会了,夏鼐先生就觉得石兴邦人品有问题,不愿意继续担任对方的导师,还说很多重话,虽然后来误会解除了,但从这件事也能够看得出来,夏先生发起脾气,还是很可怕的。 同样,对於俞伟朝的话,苏亦也不怀疑。 俞老师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也是一个比较感性的人,夏先生好好跟他说,说不定他真的留在考古所了。 毕竟,夏鼐当年確实非常看中他。 甚至,前世,俞伟朝介绍採访的时候,就曾经说过,他离开北大,夏鼐先生还托人给他带话,如果他愿意回考古所,也可以接受。 夏鼐看中俞伟朝,也不是说说而已,在《夏鼐日记》之中,五几年的时候,俞伟朝还在考古所那段时间,就没少被提及。 甚至,《夏鼐日记》还曾经提及俞伟朝到北大读副博士研究生之事,但是没有记录他发脾气这一幕[1]。 就算后来因为师门的关係,在学术方面,俞伟朝跟夏鼐多少有些摩擦,然而,他本人对於夏鼐先生也非常尊敬。 这是一种比较复杂的情感。 苏亦不是当事人,没法体会到俞伟朝老师本人是一种什么心路歷程,就算前世他翻阅相关的文献资料,也只是一种旁观者。 但是,对方愿意跟他分享如此私密的事情,就说明俞伟朝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果然,俞伟朝接著说道,“当然,你的情况跟我的不同,不管其他先生,是否支持你去留学,我本人是支持的,去外面开拓一下眼界,也是好的。过去那些年,我们终究是跟西方学界中断交流太久。我们北大考古现在也缺乏学贯中西的大学者,你正好合適。” 苏亦说,“留学这事,终究太难了。实话实说,我目前也没有这个方面的想法。” 俞伟朝再问,“现在没有外人,那么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去留学?” 这一刻,苏亦有些沉默了。 没有到北大读研之前,他的执念就是北大,现在到北大读研,执念也消失了。 甚至还提前从北大毕业。 可要说,他没有出国留学的想法吗? 也不尽然。 前世,暗恋的师姐去英国留学的时候,他也曾经疯狂,想跟隨过去,最终,还是理性战胜感性。 现在嘛,他確实对去英国,没啥执念。 当然,可以留学,混一个海外博士学位,当然好。这也不是什么崇洋媚外,而是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拥有海外的履歷都非常重要,尤其是在学界。 远的不说,就说即將要发生的。 比如,未来北大考古专业从歷史系拆分出来独立成系,然后,北大方面就希望能够邀请一名具有海外名校学位,学贯中西並且拥有海外知名度的大学者来担任首位主任。 那么现阶段的国內,在考古学界,谁符合这些条件呢? 实际上,也很简单,就是夏鼐先生。 当时夏鼐先生,已经从考古所的位置卸任,担任社科院副院长,北大还想挖人。当然,这个职位,夏鼐先生最终还是婉拒了。 那么苏秉琦先生为什么没法成为首任主任? 除了年龄大,要退休之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没有海外名校背景,也没有在海外拥有那么高的知名度。 不然,苏秉琦先生就比夏鼐先生大一岁而已,北大方面都愿意邀请夏鼐先生,为什么就不允许苏秉琦担任系主任呢? 这也是俞伟朝的心结之一。 甚至,未来年轻一代考古学者,就算没法到海外留学,也要去海外担任访问学者,就是为了镀金,增加履歷。 未来的几十年,国內学术界有多看重海外的名校学歷,苏亦心知肚明。 但是,现在出国留学,也不在他的计划之中,甚至,別说出国留学,就算提前毕业,也都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最终,他还是很真诚地回答道,“俞老师,留学这件事隨缘吧,如果苏先生宿先生他们希望我去,那么我就去,如果他们也像当年的夏先生那样,想要留人,那么我留在咱们北大就好,未来咱们国家,终究要恢復博士学位的。” 俞伟朝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自己,无奈笑道,“没想到,你看得这么开,倒是我著相了。” 苏亦说道,“俞老师,我知道,你是在真的关心我。” 俞伟朝说,“实话实说让你提前毕业,我也觉得有些冒险,好在现在结果,皆大欢喜。同样,你这个年纪,也正是读书的好时候,那么早投入工作,也挺可惜,所以我是真的希望你还能继续读书。所以未来机会合適的话,我也会努力去推动你留学之事。至於,成功与否,就看天意了。” 话毕,留学的话题,到此为止。 俞伟朝开始询问苏亦接下来的打算。 “我確实想继续参与考古发掘,最好能够发掘出另外一个拥有稻作遗存的史前遗址。毕竟,现在学界普遍在质疑我的稻作起源『华南说』,仅仅靠一个仙人洞遗址,还不够。但是,这件事,也確实不好推动。” 俞伟朝说,“你当初还在广东博物馆实习,就敢推动仙人洞遗址的再度发掘。现在都要留校北大了,怎么反而畏首畏尾了呢?” 苏亦说,“那是巧合,要不是认识老陈,我哪有这个能力推动仙人洞遗址的发掘啊。咱们北大,又不是考古所,也没法独立推动考古发掘啊。” 俞伟朝笑,“是不是,后悔没有答应夏先生的邀请了?” “这个倒没有,但是莫名地跑去湖南做田野调查,好像也不容易。” “你啊,终究还是小看自己的影响力了。过去,凭藉你一个实习生的身份,都可以联合江西博物馆发掘仙人洞遗址,现在你的名气,考古文博领域,说人尽皆知可能有点夸大,但也不容小覷了。 你要是联繫上湖南博物馆告诉他们,能够在他们省內发掘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你看他们会不会配合你,別说配合你,只要稍微透露出一些口风,说不定他们省文管会领导就主动找上门来呢!” 这一刻,苏亦望向俞伟朝,眼睛有些呆滯,最终,还是有些不可置信道,“不会吧?” “当然会了,你都不知道,过去那些年,地方文物系统的同志有多么羡慕浙江博物馆。” 发现苏亦还不了解其中的门道,俞伟朝解释道,“因为河姆渡遗址的成功发现,今年他们省文管会都准备成立浙江文物考古所了。成立省级的文物考古研究机构,这在国內可不多见。 目前也只有一家陕西考古研究所,当年陕西考古研究所成立,就是因为半坡遗址的发掘。河姆渡遗址都能够跟半坡遗址相提並论,浙江那边肯定也希望成立第二家省级考古所。 那么,你觉得,湖南那边的同志,想不想也成立第三家省级考古所呢?要知道,人家56年的时候,就已经成立湖南歷史考古所了。 这种时候,他们会不会希望有什么契机,继续恢復省级考古所建制呢?” 说到这里,他就笑道,“你觉得浙博那边为什么会如此重视你发掘的仙人洞遗址?难道仅仅是因为学术之爭吗?” “不是吗?” “也不全是,还因为利益之爭,他们有部分人,也担心因为你发掘出来的仙人洞遗址持续地扩大影响力,会影响到他们新机构的成立。” “不会吧!” “为什么不会?就是因为半坡遗址被发现造成的巨大影响,当年中科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內才一下子能设立考古所、第一二三歷史所等那么多机构,都和半坡发现在世界上引起极大影响分不开。 既然半坡遗址都跟考古所的成立有利益关係,你凭什么认为,河姆渡遗址的影响力被质疑,不会牵扯到浙省那边接下来要成立的省级考古所呢?” 听到这些话,苏亦只能感慨道,“我还是太年轻啊。” 俞伟朝哈哈大笑,“你年轻啥,顶多算年少!” “好吧,总之,俞老师,你们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俞伟朝性格好,对学生好,也愿意跟年轻人聊天,尤其是跟苏亦,因为,他总觉得苏亦跟普通的少年不一样,思维很独特,见识也很独特。 因此,也经常跟苏亦开玩笑。 甚至,也愿意跟他聊一些,跟普通学生不轻易聊的话题。 比如地方文物单位跟发掘出来的考古成果之间的利益关係。 这种话题,对於普通的学生来说,太过於现实。 然而,对於苏亦来说,则没有问题。 更不要说,对方也开始踏入社会,不再是纯粹的学生了,未来终究要跟地方文物系统的同志打交道,早点把这些事情聊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不过被俞伟朝这么一分析,苏亦也觉得他接下来要联合湖南方面共同发掘一些考古遗址,好像也没有想像之中的那么困难。 只要操作得当,接下来的湖南之行,还是可以继续推行。 就这样,跟俞伟朝一路閒聊,两人终於走到朗润园的专家招待所。 中大的梁釗涛教授,还在招待所等著他呢! 一见到他过来,梁釗涛就忍不住夸奖道,“苏亦,太了不起了,太了不起了。” 梁先生一见面,就来这么直白的夸奖,苏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说著,就作势要把苏亦跟俞伟朝迎进房內,俞伟朝笑,“梁教授,你跟苏亦许久未见,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著,就告辞离开。 送走俞伟朝,两人进门,梁釗涛又忍不住感慨,“我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谁能想到你才到北大就读半年,就可以提前毕业了。当初,得知这个消息,我都愣了好久。” 苏亦道,“实话实说,我也没有预料到,这一切都是巧合。不过,我这个也不算毕业,只是完成答辩,还没有学位。” 实际上,来北大之前,苏亦已经在电报跟书信上解释他提前毕业的前因后果,前天,梁釗涛北上,苏亦去接站的时候,两人也有过沟通,就算如此,梁釗涛还是忍不住感慨,就能够预想到这件事对於他的衝击有多大。 “现在想来,你到北大读研是合適的,要是在中大的话,我就算想推动你提前毕业,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都是赶巧了,要是没有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成果,以及中青报的报告文学,估计我想要提前毕业,也困难。哎,这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不管怎么说,你如今都毕业了。我来之前,还想著能不能把你带回中大呢,现在想来,是奢望了!” 听到这话,苏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从他读研开始,梁釗涛教授就非常关注他的成长,甚至,在广东博物馆实习期间,对方也对他多有提携,要不是梁釗涛,文物局王野秋局长,怎么可能会注意到他这个小卡拉米。 同样,要不是梁釗涛的帮忙,他的文章,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发表在《中大学报》上。 可以说,他有现在的成绩,离不开对方的提携。 见到苏亦想要解释,梁釗涛就笑道,“你拒绝夏先生的邀请,我已经知道了,也知道你有去英国留学的想法。对此,我也是支持的,少年人,就应该有凌云之志。” 不仅如此,对於苏亦想要在湖南境內寻找万年前稻作遗存这个想法,梁釗涛也非常支持。 “按照你的文章推测,湖南確实很有可能是稻作起源非常重要的地区之一,这个方面,我也是赞同的。如果,你真的能够把稻作起源缺失的环节补全,那么在稻作起源乃至农业起源领域上,这些都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比起你单纯的发掘一个仙人洞遗址更加有说服力。” 对此,梁釗涛还说,“如果你们北大不方便来推动这个方面的考古发掘,那么就由我们中大来推动。嗯,这个方面,你不需要操心,我会跟苏秉琦先生沟通的!” 听到这话,苏亦脸色有些古怪。 他觉得梁釗涛教授又要给北大方面上强度了。 之前,他参加北大研究生复试的时候,梁釗涛教授就曾公开喊话苏秉琦先生,“北大不要,他们中大要。” 这一次,梁釗涛又要故技重施? 似乎,是看出来他的想法,梁釗涛笑道,“这只是其一,其二嘛,我是真心想推动相关发掘。你也知道,我正在推动中大人类学系的復办,也需要一些重要的成果,因此,你接下来在湖南的发掘活动,不管你们北大方面是什么意见,我们中大这边都会参与其中。” 听到这话,苏亦不禁有些好奇,“梁先生,你就这么相信我能够发掘出重大的成果?” 对此,梁釗涛笑道,“你的存在,就是一个奇蹟,过去一年来,你已经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这件事了,所以,我没有质疑的道理!” 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湖南之行,就真的稳了! …… 注释1:1956年9月29日:“(上午)俞伟超同志由会兴镇返京,谓北大函告其可以免入学为副博士研究生,彼亦心动,故赶来bj,我与靳主任劝之安心在所工作(后来彼与杨建芳同志一起於上午赴北大与郑振香磋商)”(《夏鼐日记·卷五》263页) 1956年11月5日:“下午又至所中,金学山同志擬专业到中央民族学院,与靳主任商谈此事。又知道杨建芳、俞伟超二同志已决定要进北京大学研究部,尹所长没有说服他们。”(《夏鼐日记·卷五》273页) 第62章:天方夜谭 梁釗涛確实在推动中大人类学系的復办。 既然说是復办,那么就说明过去曾经存在过。 1948年,杨成志先生推动中大人类学系的创办,结果,52年,院系调整,直接被撤销。 建国初期,高校建设全面仿苏。 按照原来美英的划分法是將人类学分为四分支:民族学(文化人类学)、语言学、考古学和体质人类学。 改为苏联模式就是將人类学撤销,將其余三分支分別作为独立的学科设立。民族学设於歷史系。 这也是为什么中大人类学系併入歷史系的原因! 然后,中苏交恶,停止相关的学术交流活动,民族学学者受到波及。此时,中国的民族学实际上已无处安身,只能改变方向去研究民族志。 正是因为这样的歷史背景,梁釗涛才在中大组织杨贺书和杨启锌两位青年教师率先编写《民族学概论》的初稿。 在本书编写的过程之中,苏亦也给予一定的帮助。 他前世读博,研究民族考古,对於这个领域有深入的研究,再加上曾经读过这本书,知道它最终版本《中国民族学概论》是什么样子,因此,在编写方向给出了不少的建议。 这也是为什么,梁釗涛特別希望他调回中大的原因。 实际上,从去年开始,梁釗涛为復办中大人类学系,已经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找了不少的关係。 他与社会学、考古学、古人类学、民族学等方面的关键学者,如费孝通、吴文藻、夏鼐、贾兰坡、吴汝康、杨成志、林耀华、王野秋等先生都有过接触。 实话实说,效果不是很好。 1978年11月至12月间,梁釗涛带著编写民族学教材的提纲,到社科院民族所和央民召开了几次座谈会,徵求修改意见。 大部分老先生都被过去运动弄出阴影,纷纷规劝他不要去搞民族学人类学。 不过,梁釗涛並没有气馁,他打算走迂迴路线,先是在中大恢復民族学相关课程,並且逐渐编写一些中国本土材料的民族学教科书,前面提及的《民族学概论》只是其中一本。 对此,苏亦也在关心相关进展。 梁釗涛说,“我昨天就曾经去民院找杨先生,杨先生这一次口风有些鬆动。甚至谈及你,还感慨后生可畏,並且还暗示我可以先把你邀请到中大任教,会对復办人类学系之事,有些帮助。当然,我知道你的难处,同样復办之事,初期也不易搞得大张旗鼓。现在政策不断地在变化,上面的口风也在鬆动。今年,我们已经在歷史系恢復相关课程,一会儿,我还需要去拜访其他先生。” “有什么我能够帮得上忙的吗?” 梁釗涛笑道,“你能够顺利通过论文答辩,提前毕业,对於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 说到这里,他又道,“对了,你对於梁嘉勉教授的邀请,是怎么考虑的?” 昨天到北大,梁釗涛就给他带来梁嘉勉教授的信件。 主要是邀请他参与在郑州举办的中国古代农业科技史编写会议。 整个会议,於3月5日开始討论,3月9日下午结束,时间非常赶。 邓公提出的“科学技术是生產力”观点,不仅地方响应,有关部门也在响应。 原本主编应该是由王毓湖先生来担任,因为他在农业史研究领域有著重要地位,但是此刻的王毓湖先生身体状况比较糟糕,直肠癌已很严重,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参会,今天能够来参与苏亦的论文答辩会,已是难得。 要不是在京城,估计王毓湖先生也没法过来。 虽未参会,但他推荐梁嘉勉先生担任《中国农业科学技术史稿》主编,对推动该书的编写工作起到了重要作用。 至於为什么,梁嘉勉会邀请他参会。 也跟前段时间,学界闹得沸沸扬扬的稻作起源学术爭鸣有关。 这一切就是由苏亦引起来的。 梁嘉勉先生也希望藉此机会,让他跟农史界的诸位前辈能够消除误解。 就算没法消除学术上的误解,也不要因为学术爭鸣结上私怨。 如果他想要参会,那么今天晚上就要动身了。 对此,苏亦摇头,“我还是不要去给梁嘉勉先生添乱了。” 他这话,並非说说而已。 农委组织全国农史专家编写《中国农业科学技术史稿》,主编人选最终落到华农梁嘉勉教授身上,也经过一番波折。 国內农史研究有“四老”,“东万、西石、南梁、北王”,分別是万国鼎、石声汉、梁家勉以及王毓湖。 四老之中,梁家勉的学歷较低,又没有留洋经歷,相比较其他三老,资歷稍弱。 然而,万国鼎和石声汉两位先生已经离世,王毓湖先生抱病,有分量挑起这份大梁的农史领域权威专家,也只有梁嘉勉先生最合適。 老先生担任主编,农史界大多数人是认可的。 然而,大部分人认可,就说明有少部分人不认可。 觉得老先生的学问、影响力和成就不能服眾,心生妒忌、搬弄是非而製造嫌隙和矛盾。 还有人搞学歷歧视,觉得老先生既非大学科班毕业,也没有留洋经歷。 仅读过中大农院三年级就輟学,全凭自学成才的人,凭什么当主编。 这种情况之下,梁嘉勉先生主持这场会议,想要统合內部的意见,已是不易,还要分心帮他处理人际关係,就更难了。 实际上,这件事,陈文驊接到邀请的时候,就曾经给他来过信。 信中,陈文驊还说,“这一次《中国农业科技史稿》的主编是梁嘉勉先生,老弟你之前写的《从华南发现的考古材料试论中国稻作的起源》,梁先生给予不小的帮助,这一次,老弟你能够过去参会,多你这样分量极重的后辈给梁先生站台,他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这种情况之下,陈文驊觉得,像苏亦这样的青年一代的后起之秀,就应该去参会,去声援老先生。 因为,从学脉来说,苏亦跟梁嘉勉先生都算是同一脉的。 老先生有难,苏亦这个晚辈,怎么能够袖手旁观。 苏亦不去参会,並非袖手旁观,因为他很清楚,这个会议他去不去,都不影响结果。 梁先生最终还是成为《中国农业科技史稿》的主编,虽然这书在编写的过程之中,困难不小,歷经十年才顺利出版。 但主编依旧是梁先生,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他不混农史圈,目前还是一名新丁,去参会根本起不来站台的作用。 而,梁嘉勉先生之所以邀请他参会,更多还是为了提携后辈,让他多一个露面的机会,还想在自己的地盘上,给他声援。 他要真去参会,就不是站台,而是给老先生添堵了。 再说,他本来就身处风波,这种情况之下,跑去参会,肯定会把梁嘉勉先生捲入这场是非之中。 这是苏亦不愿意看到的。 陈文驊接到他回信之后,还给他发电报,遗憾不能与他一起同行。 听到他的话,梁釗涛笑道,“你要去参会,也挺合適的。要论在农业考古学方面的研究,你完全就是咱们国內的第一人啊!到时候,你再呼吁大家参与农业考古的创建,肯定事倍功半!” 苏亦哭笑不得,“梁先生,您就不要捧杀我了。这件事,我也跟王毓湖先生有过商议,他说我不去也无大碍,反正等我今天答辩成功的消息登报。围绕我身上的爭议也会消停一部分,到时候,我毕业论文出版,或者未来我真要在湖南有新的发掘成果出来,那么这些爭议,也就会尘囂殆尽了。” “你有这样的想法也挺好,学术之爭,归根到底还是在学术,你这个年纪,也不需要顾忌那么多人情世故。这个方面,有我们这些老头子就可以!” …… 盛海,黄浦圆明园路 149號,哈密大楼。 这栋大楼1927年建成,起初作为滙丰银行的外籍员工公寓,后来中央通讯社上海分社、沙咪洋行、瑞和洋行等相继入驻。 此时,《文匯报》的总部,就在这栋大楼之中。从1946年 9月迁至圆明园路哈密大楼正式復刊,到10年后,在大楼背面西南处不远的虎丘路 50號兴建新的新闻业务大楼,才搬离这里,前后约43年。 这一天,郑忠心情不错,或者说,他这段时间,心情都很不错。 自从逮著北大一名天才研究生狂喷之后,他在圈內的知名度越来越高了。 尤其是,在考古文物系统,他的知名度更是一炮打响。 甚至,前几天在沙龙聊天,他还被朋友戏称为“改开后,最敢说真话的新闻人”,不为別的,因为他敢对中青报树立的典型开炮。 实话实说,他的一系列报导,確实给文匯报带来不小的销量,同时,也带来不小的社会影响力,使得全国再度掀起关於“造神”的討论,某种程度来说,还是跟时下流行的一些风气契合。 尤其是,他前几天写的报告文学《稻作起源的圣地——河姆渡遗址》,更是大受好评,不少受採访的人,都对他感激不已,甚至也收穫不少知识分子的好感。 因此,这段时间,他想趁热打铁,趁著学术圈在围剿苏亦,他也继续在报纸上围剿对方。 作为记者,他也提前获知一些风气,报社系统的职称评定工作快要恢復了。 他今年能不能成为报社內首批获得高级职称的记者,就看这一次的战果是否丰硕。 要是真的能够把这位北大所谓的“天才少年”拉下神坛,那么他绝对是新闻界最有知名度的记者。 过去那些年,他见过不少所谓的“神童”、“天才”,可就算是这些人,也没有这位北大的研究生这么离谱。 16岁的北大研究生,不仅成功主持一个考古遗址的发掘,甚至还挖掘出万年前稻作遗存,成功动摇河姆渡遗址在稻作起源的神圣地位,简直天方夜谭。 作为记者,他最清楚一些同行的尿性了。 为了出名,可谓是不择手段。 过去那些年,在他们的笔桿下被拉下神坛的人物,可不知道有多少。 郑忠非常享受这种被追捧的快感,甚至,他还有些怀念过去那些日子,当年就是因为他们《文匯报》的某篇评论文章,拉开了报纸上批判的第一枪,因此他太清楚耍笔桿子带来的好处,要不是时代变了,他受到一些衝击,说不定他在报社的位置还更高,就算现在变成一名普通的记者,他也能够敏锐地捕捉到社会的一些风气。 特別是,今年,报社领导大换血,新领导想要做出一番成就,不想让中青报独占鰲头,因此这种情况,中青报树立的典型,北大16的研究生——苏亦,就成为他的第一个靶子。 果不其然,他的檄文一发出,就震惊全国。 甚至,报社內某位领导,还给他暗示,只要这一次成功戳破“皇帝的新衣”这个谎言,他的位置还可以提一提。 这种情况之下,郑忠宛如焕发第二春。 到了总编室,他敲了敲门,得到回应之后,他进入其中。 “领导,这是我的新报导!” 为了这一篇报导,他熬了好个通宵,抨击的角度非常刁钻,甚至,使用过去那些年常用的手法,以古讽今,罗列了不少歷史上关於“伤仲永”的故事。 他打算这一次,要给北大这位天才少年来致命一击。 结果,他的文章刚刚递上去,平时,对他还算欣赏的领导,这一次连看也不看,就说道,“老郑啊,这篇报导不能发。” “啊?不能发,为什么不能发?” “没有为什么,不能发就是不能发。” “可是领导,咱们前段时间不是说好了吗?为什么不能发?是不是上面打招呼了?” 领导没有给他正面回应,而是说道,“不仅这一篇文章不能发,甚至,后续相关质疑报导也不能发,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瞬间,郑忠脸色微变。 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上面有领导打招呼了。 一时之间,郑忠有些不忿。 “凭什么不能发?不合理的地方,我们难道不能质疑吗?” “你说得对,不合理的地方可以质疑,但既然是合理的地方,就不要质疑了。” 郑忠还想说什么,领导就摆了摆手,“好了,事情到此为止吧。如果你还有什么疑问的话,晚上回去就收看今天的《新闻联播》吧!” 瞬间,郑忠脸色煞白! 他开始脑补苏亦的来歷,开始有高层给报社领导打招呼,不然,对方凭什么上《新闻联播》! “一手遮天啊!” 离开编辑部,郑忠有些不是滋味,他不认为自己输给了真相,而是输给了特权。 晚上回到家中,郑忠开始闷闷不乐。 然后,他就开始打开电视收看今晚的《新闻联播》,然而,等他收看到相关新闻,得知真相之后,顿时,郑忠就开始有些失魂落魄了。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提前答辩,给予通过,全国首例,国內改开之后首位研究生诞生?天方夜谭啊,这些人都疯了,都疯了!” 这一刻,郑忠喃喃自语,近乎疯魔! 第63章:来自农委的经费支持 这一晚,《新闻联播》对於苏亦论文答辩的內容,也只有数秒的报导。 “今天,教育界迎来一则令人振奋的消息:国家恢復研究生考试以后,第一个提前答辩的研究生诞生了。这位优秀的学子名叫苏亦,年仅 16岁,目前是北京大学考古专业的研究生。这位来自新会的少年,受到已故著名考古学家梁思永的故事感召,投身考古事业,並且,参与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成功证明我国是世界稻作起源地之一。这一成果对於研究人类农业文明起源具有重大意义,在国內外考古学界引起了广泛关注。苏亦同学以其突出的表现,为我国考古事业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展现了新时代青年学子的风采。” 时间虽短,但基本的內容,也都涵盖到。 而且,主持人也是大眾耳熟能详的赵忠祥,这年的《新闻联播》还没有后来的男女搭档,都是由单人播报。 《新闻联播》自 1978年 1月 1日正式开播起,就採用了每晚 19点的黄金时段播出,然后,就雷打不动,始终如一。 然而,1979年,电视尚未普及(据统计1979年全国电视机保有量约485万台,普及率不足 0.5%),《新闻联播》的直接影响力,还没有后世那么恐怖,但同样不容小覷。 因为,《新闻联播》除了在每晚的央视播出,还结合广播、报纸等二次传播,影响力进一步发酵。 当然,一些官方报纸,人日、光明等大报,也並非全篇幅转载《新闻联播》,只会对一些重要新闻等內容进行转载、引用或进一步深入报导,以扩大信息的传播范围和影响力。 因为提前得到消息,北大这边就在大饭厅架设电视,组织师生观看。 因此,等电视上播放完苏亦的新闻,大饭厅里面,就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因为电视里面的画面,除了苏亦,同样也拍摄到坐在文史楼教室的考古专业眾人,让这群傢伙亢奋不已。 然后,这群傢伙就趁机举办舞会,充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娱乐资源。 这样的舞会,肯定少不了叶子同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黎新叶替他高兴的同时,也在感慨说他进步得太快,已经跟不上他的脚步。 对此,苏亦是严重不认同的。 “瞎说,你都踩我的脚好几次了,还说跟不上。” 这个冷笑话,直接把叶子逗乐了。 然后,舞会结束的时候,苏亦就一瘸一拐地走出大饭厅,是被师姐许婉韵踩的。 黎新叶是假踩,师姐许婉韵是真踩,而且非常用力。 翌日,人日、光明等大报,果然转载关於苏亦提前毕业的新闻。 其中,最给面子的是中青报,直接放在头版报导。 还特意配上苏亦帅气的青年装照片,把新时代青年的风采展示得淋漓尽致。 然后,这一天,他的读者来信就没停过,再加上此前中青报送来的几麻袋,直接塞满文史楼阅览室的角落。 此外,亲朋好友也纷纷给他发电报祝贺。 其中,他老爹苏哲的怨念最大,因为这一次他论文答辩,对方是希望过来见证的,但是苏亦觉得麻烦,又没有时间招待对方,又觉得只是论文答辩,並非正式的研究生毕业,毕竟还没有授予学位。因此,就没让老爹苏哲过来。 苏哲也没有坚持,但电报之中,也儘是埋怨,还询问他的工作安排问题以及近段时间有没有返回广州的可能,老父亲应该是想儿子了。 苏亦一一回復。 至於返回广州,短时间,还真没可能。 又不是前世,想回去打一下飞滴就可以,现在要从首都返回广州,还挺折腾人。 再说,自从他上了《新闻联播》之后,带来的直观影响,可不仅仅读者来信以及亲友来电这么简单。 他接收到各个高校做报告的邀请函,越来越多了。 甚至,严闻名先生就直接找他说,川大那边非常希望他能够过去学术交流。 最好是能够以他助教的身份给川大考古专业的学生上课。 要说,严闻名先生被借调到川大上课,也有些戏剧性。 这一年,在川大,原担任新石器时代课程的杨建芳教授赴港继承遗產,无人承担这门课,童恩政先生遂邀请严闻名先生来川大为考古班讲授“新石器时代考古通论”。 而,杨建芳的经歷也非常传奇。 祖籍广东梅县,却出生在泰国曼谷,后来回乡读书,48年的时候,曾经考入北大史学系,然后就肄业跟我党搞革命了,后来还在首都跟广州担任公安,结果他本人不喜欢公安工作,50年又考入北大歷史系,然后院系合併,就被安排到考古专业,跟俞伟朝是老同学,两人同时被分配到考古所,然后又一起从考古所回到北大读副博士研究生,毕业之后,俞伟朝留在北大,他则被分配到川大。 然后,因为他拥有海外关係,在过去那些年,受到不小的衝击。对继续待在国內的前景感到极度悲观,又因为他本身是泰国曼谷出生的,大哥又在泰国帮忙活动,最后,还是决定申请出国,不巧是遇到川大刚刚招收工农兵学员,学校就希望他能上完课再走,这一等又出事了,遇到中泰建交,之前申请下来的通行证没用了,需要办理护照,那个时候,政府部门职能还不健全,他又是特例,相关部委都不知道咋处理,一波三折,最终他才侥倖出国。 不过他是突然离开的,川大好多人都不清楚他的状况,杨建芳跟俞伟朝的关係非常好,两人同窗多年,严闻名从川大返回,他就特意过来打听杨建芳的情况。 於是,苏亦在办公室,就听到关於杨建芳的这些离奇经歷。 对於杨建芳出走,俞伟朝还是比较伤感的。 可在过去那些年同样受到衝击的他,又特別理解老同学的选择。只是遗憾,杨建芳以后就要离开考古这一行了。 对此,苏亦安慰道,“说不定,未来杨老师也会到香港的其他大学教授考古学呢。” 俞伟朝有些愣住,隨即摇头,“你不懂,香港根本就没有高校涉及考古专业。再说,香港那个地方,他能够发掘什么?” 苏亦说,“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啊。国內的高校,也在陆续创建考古专业,未来香港的高校,说不定也会创建相关专业呢。再说,考古,也不仅仅是田野考古啊,也可以是艺术考古。” 听到这话,俞伟朝倒是没有反驳,而是说道,“还是你的脑子活络,想得够长远。” 苏亦也没有说谎,他对於杨建芳的事情,多少有些了解,这位先生在学界並非籍籍无名。 离开川大后,他並没有选择去泰国,而是选择在香港定居,然后在香港商务印书馆担任特约编辑,直到后面郑德坤从剑桥大学退休返回香港中文大学创建中国考古艺术研究中心,他才被聘请到香中大教书。又因为在香港没有田野发掘的机会,只能转向古玉研究,成为国內古玉研究的权威专家。 俞伟朝关心老友的事情,同样也在关心苏亦的事情。 “其实,严老师的建议也挺好,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跟他返回川大。” 严闻名说道,“现阶段的川大,相比较咱们北大,更加缺人。为了这件事,童先生还特意给苏先生来电报。” 俞伟朝说,“你啊,现在真的成香餑餑了,谁都爭著要抢你。昨天,梁釗涛先生也在跟苏秉琦先生要人。甚至,还希望你带领著中大考古专业的学生参与接下来湖南的田野考古项目。” 说到这里,他笑道,“你昨天到底跟梁釗涛教授谈些什么?他为什么这么热衷帮忙推动你在湖南的田野考古项目?” “没说啥啊。梁釗涛先生是打算邀请我回中大,但我没答应啊,要是想留在中大,我当初何苦来咱们北大。至於为啥要推动湖南考古项目,主要还是因为他相信我的判断。” 俞伟朝说,“其实,不仅梁釗涛先生,其他老先生,也倾向於你的判断,苏先生他们也是。不过,按照他们的计划,是打算到下个学期,再推动相关发掘。现在被梁釗涛先生这么一刺激,苏先生他们也坐不住了。他们也生怕,你会被其他学校拐跑了。” 严闻名感慨,“你还真敢说,昨天当著夏先生的面,就敢断定湖南是稻作起源地之一,要是你接下来你没有发掘出相关的史前稻作遗存,就不怕丟脸?” 苏亦笑,“我也没有把话说死啊,我只是说未来会出土,未来可长了。可能是一两年也可能是一二十年啊。” “滑头!” 俞伟朝、严闻名两位老师都笑起来了。 “教研室这边也倾向於相信你的判断,但是要推动湖南相关考古项目发掘,咱们说了不算,每一年,系里面的预算都非常有限。咱们是大学不是考古所,唯一能够参与田野发掘的机会,就是暑假带著学生参加田野实习的时候。今年的田野实习,已经定在9月份,咱们並没有额外的经费。” 俞伟朝笑道,“不仅咱们没有,中大也没有,但是梁釗涛先生就敢推动此事的进行。被梁先生这么將军,苏先生他们肯定也坐不住。” 对此,严闻名也笑起来了。 俞伟朝对著苏亦说,“苏亦,你赶紧做好准备吧,说不定你很快就要到湖南了。” 苏亦苦著脸,“我也想啊,但是经费哪里来?” 俞伟朝说,“你现在都上《新闻联播》了,上面的大领导也开始关注你了,经费肯定不会缺的。” 苏亦眼睛一亮,“俞老师,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俞伟朝说,“不是什么风声,早在你被中青报报导的时候,就开始有领导关注你了。不然你以为央视的记者为什么会来咱们北大?” 有道理。 苏亦恍然。 俞伟朝又问,“你觉得你发掘出来史前稻作遗存,证明咱们国家是稻作起源地,除了文物局的领导,还有什么部门的领导在关注?” 一时之间,苏亦还真没反应过来。 “笨,当然是农业系统的大领导啊!” 被这一提点,苏亦就什么都懂了。 俞伟朝也不跟他绕弯子,“王毓湖先生,对於你提出来的农业考古这个概念非常认同。此前,就没少跟梁嘉勉先生沟通。甚至为了此事,还特意去找农委的领导。如果不出意外,农委方面愿意出一部分经费资助你对稻作起源方面问题的深入研究。” “真的?俞老师?”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拿这些事来开玩笑!” 听到这个消息,苏亦太高兴了。 这个年代,除非为了配合基本建设做的考古发掘,想要主动推动一些考古项目的发掘,难度极大。 原因很简单,就是没有经费。 计划经济,並非说说而已。 每一笔经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年头的北大考古专业可不是后世的北大考古专业,在田野发掘方面,自主权非常弱,经费受限严重。就算带著学生出去实习,也要靠刷脸,要是地方文物系统的领导不配合,没戏,想独立主持田野发掘项目,没门。 因此,从俞伟朝口中得到农委资助发掘经费,苏亦確实太意外了。 恨不得原地起跳。 完全就是意外之喜啊。 之前,他还以为还要等到下个学期,带著本科生田野实习的时候,才有机会去湖南参与考古发掘呢。 没有想到惊喜来得这么快。 果然,啥时候,都要靠刷脸啊。 要不是被媒体关注,骤然出名,不然,农委的领导怎么会搭理他。 对此,俞伟朝跟严闻名两位老师,也羡慕不已。 有农委的经费支持考古发掘,这是他们此前都没有享受过的待遇。 “天才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啊!”俞伟朝感慨道。 对此,苏亦也不再假装谦虚,而是笑道,“以后,我要更加努力了,要对得起这个名头。” 俞伟朝並没有忽悠苏亦,农委確实资助他这一次的发掘经费。 之所以有这个待遇,並非他的天才名头,而是他在仙人洞遗址发掘出来的史前稻作遗存。 也因为他呼吁创建农业考古之事。 因此,王毓湖以及梁嘉勉两位先生就趁著召开中国农业科学技术史稿编写会议期间,联名给农委领导写信,呼吁重视稻作起源研究工作。 农委领导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稻作起源问题研究的重要性。 早就开始推动此事的落地。 再加上,苏亦提前毕业,获得《新闻联播》的播报,稻作起源乃至农业起源问题也开始受到某些大领导的重视。 因此,第二天,就有工作人员主动联繫北大考古教研室方面。 当然,有了农委的经费支持,事情只是成功一半,这年头,任何考古项目的发掘,都要获得文物局的审批。 同样,考古所也有审批权。 要是考古所不支持这件事,事情肯定没法推进。 偏偏,不管是国家文物局的王野秋局长,还是考古所的夏鼐所长,都非常欣赏苏亦。 在审批过程之中,自然也不会为难他。 甚至,王野秋局长得知此事,也表示国家文物局方面,可以给他追加一些经费,还允许他抽调其他地方系统的工作人员参与发掘。 条件就是在发掘之前,他要负责相关人员的培训工作,希望他能够趁著这个机会把浮选法跟孢粉分析等方法推广出去。 对此,苏亦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第64章:湖南行 1979年的交通,对於苏亦来说,確实过於落后,出趟远门,非常麻烦。 別说出远门,就连从北大燕园进城,对於他来说,也觉得麻烦。 因此,他大部分的时候,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然而,他偏偏选择考古这个註定没法躲在学校做书斋式研究的职业。 对於考古人来说,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田野发掘,註定要领略祖国的大好河山,这一次,同样也不例外。 从首都开往长沙的t1火车,车厢內,苏亦已经挤在硬座上,坐了足足十多个小时,整个人都显得腰酸背疼,好不容易坚持到凌晨时分,趴在桌板上迷糊得睡过去,然后感觉自己还没有睡多久,就被身边的人拍醒了。 是师姐许婉韵。 “苏亦,醒一醒,快到站了!” “哎,这么快?” 苏亦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睛。 他的话,引起许婉韵的笑声,“现在,你觉得快了?昨天晚上,还说火车太慢,太难熬了呢!” 苏亦笑,“主要是睡得太香了。” “確实,都流口水了。” 许婉韵说著,就递过手帕给他擦拭口水。 这个时候,传来陈文驊的感慨声音,“主要是我们火车票,买的晚了,不然,就可以买臥铺了,也算是苦了老弟你了!” 这话,听得苏亦不好意思了,“我这个算什么,要说苦也是老陈你啊,才从郑州开完会,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我们拽著长沙了。” “能够再次跟老弟你合作发掘,是我的荣幸!”对此,陈文驊不以为然,笑了起来。 没有错,苏亦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湖南长沙。 队伍之中,除了师姐许婉韵、陈文驊外,还有北大严闻名、俞伟朝两位老师。 此外,还有北农的两位老师以及华农的梁家勉、戚经文两位先生。 其中,戚经文是华农农史研究室的副主任,在农史研究和作物品种资源研究等方面有深入研究。与梁嘉勉曾共同发表过《番薯引种考》一文。他还编著了《甘蔗育种和良种繁育》一书。主要研究领域虽然不在稻作起源方面,但是他是梁嘉勉先生的左膀右臂,这一次,农业科技史稿的编写会议同样也要参加。 这样一来,苏亦湖南行的队伍,可比此前去江西行的队伍庞大多了。 之所以,有那么多人,说来也是碰巧了! 3月5日至3月9日,中国农业科学技术史稿编写会议在郑州召开。 期间,北大考古教研室这边也没閒著,开始联合各方面的力量推动苏亦湖南考古项目的儘快落地,这才有了苏亦等人的湖南之行。 3月10號这一天的晚上,火车经过郑州,刚刚结束会议的梁嘉勉、陈文驊等人得到消息,就在郑州站等著登上同一趟火车。 这个时候,苏亦才知道,他虽然没有参与郑州的编写会议,但是关於他的討论,却一点都没少,尤其是对於他俩所呼吁创建的农业考古,各位农史界的老先生极为感兴趣。 因此,得知苏亦他们10號的火车经过郑州的时候,原本打算9號晚上离开的了几位老先生,都开始改签了。 其中,就包括湖南农院柳之明教授。 柳教授,在前段时间的稻作起源学术爭鸣之中,连发两篇文章反驳苏亦的观点。 本来以为苏亦会参加编写会议,还满是期待。 结果,苏亦没参会,就只能逮著参会的陈文驊狂喷。 这一次,得知苏亦要到长沙,推动相关考古发掘,老先生一刻也等不住,直接改签火车票。 因此,对方昨天晚上逮著苏亦没少交流学术观点,一直到后半夜,要不是梁嘉勉中途解围,说不定老先生都要跟他討论学术问题到天亮。 昨天晚上,这几位老先生一登车,见到苏亦的时候,就跟参观动物园的猴子一样,不断的打量著他,那炽热的眼神,都让苏亦吃不消。 一想到昨天的场面,苏亦就心有余悸。 “要知道是这样的场景,我就该晚几天出发!” 许婉韵笑道,“晚几天也没用,你都到长沙了,柳之明教授,能够放过你才怪。” 陈文驊笑道,“所以老弟,你知道老哥我那几天在郑州过得有多苦了没?” 对此,苏亦能说啥,只能感慨,“真理不辨不明!” 其实,苏亦想晚几天,也晚不了。 严闻名老师,需要返回川大上课,没法在北大久待,可偏偏又撞上苏亦的事情,他又没法脱身,一直跟俞伟朝为了促成苏亦的湖南之行,忙前忙后。 主要他是湖南人,跟湖南考古文物系统的人,交情都比较好,这一次发掘活动,由他带队最合適。可偏偏,他又抽不出身,因此,陪同苏亦他们到长沙这边把事情协调好以后,就要返回川大。 这也是为什么,北大考古教研室会安排严闻名跟俞伟朝一起带队。 至於许婉韵,完全就是主动报名的,主要是这位师姐在北大呆腻了,想跟苏亦他们过来湖南这边凑热闹。 本来她是研究佛教考古的,跟史前考古,没啥关係,但是她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照顾苏亦。 对此,苏秉琦跟宿柏两位先生,最终也没有拒绝,满足她的愿望。 其实,相比较过去乘坐的火车,京城到长沙的t1次火车,已经很高级了。 这趟列车,最早於1975年9月29日开行,当年全国铁路確定车次时,因为这趟车从京城发往伟人的家乡,而被编號为1/2次特快列车,全列採用22型客车车厢,为第一趟由湖南长沙始发往京城的直通旅客列车。 在此前经由长沙进京的过路列车只有15/16次(广州—bj)和5/6次(凭祥、南寧—bj)两对。 而苏亦从广州到京城,乘坐的就是15/16次列车,跟t1/2次列车,根本就没法比。 这个时候的 t1/2次列车已使用內燃机车牵引,燃料是柴油,而不是烧煤的蒸汽机车,因此,乘坐体验还是相当不错的。 而,沿途之中,也没有那么多小站,比上一次从南昌到京城的列车,舒服地多。 当然,要是能把坐票换成臥票的话,就更加舒服了。 甚至,跟动不动就要花四五十个小时的15/16次列车不一样,t1列车,既然是特快列车,那么速度肯定是没得说,至少是这个年代,国內速度最快的列车,从京城到长沙,正常时间,也就是15个小时左右,嗯,如果晚点的话,另说。 苏亦被许婉韵摇醒的时候,已经早上六点多,按照列车员的提醒,还有一个多小时到站。 因此,他也没有过多耽搁,赶紧起身去卫生间接水洗漱,等他返回坐位,师姐已经买好早餐。 鸡蛋、白粥、馒头,咸菜。 没啥特別,但许婉韵很好履行她的职责,確实在无微不至的照顾著苏亦。 三下五除二,解决早餐。 没一会,又有些食困。 但快到站了,肯定没法继续睡。 他就起身去隔壁车厢找俞伟朝他们。 俞伟朝跟严闻名,还有北农的两位老师在一起。 王毓湖先生身子不好,不然这一次,肯定要跟他过来长沙这边,他不来,北农却来了张文敘以及杨直岷两个老师。 其中,杨直岷是王毓湖先生的得力助手,现在担任著北农图书馆秘书,主持图书馆日常工作,甚至,还是北农农史研究室的首任主任。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王毓湖先生患癌,隨时都可能离世,现在不管是图书馆还是农史研究室的工作,实际上都是杨直岷老师来负责。 这种情况之下,他还跟隨著苏亦他们过来湖南,足以说明北农对苏亦此行的重视。 苏亦过来的时候,看到四位老师正在聊天! 见到他出现,俞伟朝笑道,“昨晚睡得还好吗?” 昨晚,苏亦被农史界的老先生围观,俞伟朝跟严闻名两位老师都觉得好笑。 一开始,一帮老先生登车,然后沿途经过武昌的时候,才有部分老先生陆续离开,甚至,还有人是特意从郑州乘坐火车到武昌再换乘盛海,其目的,就是为了有机会跟苏亦打个照面。 更加要命的是,这些老先生离开了,俞伟朝还赖在他们的坐位,找他聊天,考古界有名的夜猫子不是说说而已。 结果,对方睡得比他晚,醒的比他还早,而且精神状態,还挺不错,这就有些离谱了。 “眯了一会,但是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来长沙,比较亢奋,没法睡。” “没关係,一会到站,你再好好休息。”严闻名笑道。 “今天不忙吗?”苏亦问道。 严闻名说,“按照行程,我们需要在长沙待几天,毕竟现在应该到哪些地方进行发掘,还没有確定下来,想急也急不来。” 苏亦说,“这怪我!” 俞伟朝说,“怪你干嘛,本来这一次行程就有些著急,也没法子,农委的领导,也希望你早点拿出新的成果,湖南这边也有些迫不及待,咱们也只能被赶鸭子上架了。” 跟几位老师聊了一会,苏亦又过去跟梁嘉勉先生他们打招呼。 因为临时改签,大家的位置都不在一起。 好在从郑州到长沙,比京城近多了,老先生们也懒得协调更换位置。 相比较俞伟朝他们,三位老先生的状態,就差了一些。 显然熬夜,对於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负担,虽然面露疲惫之色,但精神却比较亢奋。 过了一夜,再次见到他,老先生就显得平和不少。 尤其是,柳之明教授,也笑眯眯地望著他。 “我就是过来看一看各位先生,都醒了没有!” “不用担心,不会坐过站的。” 聊了一会,苏亦又返回自己的位置。 快到站的时候,拿好行李,就赶过去跟梁嘉勉他们几个老先生匯合。 俞伟朝他们四人也是如此。 这样一来,梁嘉勉、戚经文、柳之明、严闻名、俞伟朝、陈文驊、许婉韵以及北农张文敘、杨直岷两位老师,再加上苏亦,阵容就有些豪华了。 一干人出站的时候,湖南博物馆方面过来接站的人员,都有些愣住了。 主要是没有想到他们来人会这么多。 湖南博物馆方面,来了两位领导。 其中,一位是博物馆革委会副主任,就是相当於后来的副馆长,姓侯,79年国內某些地方,还保持著一些时代特色,因此,姑且称呼对方为侯副馆长吧。 除了侯副馆长之外,还来了省博考古部的主要业务负责人,姓何,是考古部的副主任。 对方,也是北大考古专业的毕业生。1961年7月,从北大毕业,后来,筹建成立湖南文物考古研究所,成为首任所长。 何主任一见到俞伟朝严闻名两位北大的师长,就显得非常热情。甚至,对於苏亦跟许婉韵两位北大考古专业的后辈,也爱屋及乌,非常热情。 一上来就嘘寒问暖。 “俞老师,严老师,终於把你们盼过来了!” “这位是苏亦师弟吧?久仰久仰!” “还有师妹过来?巾幗不让鬚眉啊!” “这位是侯馆长,这位是俞老师,这位是严老师。” “太巧了,柳先生也是同一趟车啊!” “这位是梁嘉勉先生,这位是戚经文先生,两位先生都是农史界的权威,我们这一次,在郑州开会,时间碰巧就乘坐同一趟车了。” 实际上,不仅何主任,就连侯副馆长也非常热情。 然而,因为没有意料到,来的人会这么多,出了一个小状况。 博物馆安排接站的车子,坐不了那么多人。 这个时候,苏亦望向陈文驊,就有些感慨。 当时,他跟沈明去南昌,就因为觉得麻烦,不让对方来接站。 然而,就算如此,也闹了乌龙。 那场景,跟现在差不多,主要是这年头,通讯不方便。 出远门,还要提前拍电报通知对方火车到站的时间,然后才能过来接站。一旦火车晚点或者电报送达不及时,双方都很容易错过。 当初,为了不耽搁彼此的时间,苏亦出发之前,就直接给陈文驊拍电报说明情况,不需要接站。 虽然跟上一次去江西博物馆找陈文驊不一样,这一次来之前,北大考古教研室这边,就已经给湖南博物馆方面去了电报,但梁嘉勉三位老先生临时改签车票,属於突发状况,这样子,就多了三个人。 就算过去好几个月了,苏亦对於当初跟陈文驊见面的场景,还歷歷在目。 当时,陈文驊从博物馆走出来。 一到门岗处,见到他跟沈明俩人,就一脸激动地望向沈明,抓起他的手,“你就是苏亦老弟吧,终於把你们盼过来了,没能赶去火车站接你们,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当时,沈明一脸尷尬的指著苏亦,“陈先生是吧,不好意思,我是粤博的沈明,这位才是苏亦。” “啊!” 当时,陈文驊社死的表情,苏亦还记忆犹新! 好在,陈文驊脸皮还挺厚,直接来一句,“年少有为啊,是老哥唐突了,老弟莫怪。” “陈老师说笑了。” “叫什么老师,喊老哥,咱们平辈论交,或者喊老陈也可以。” 这一次,湖南行,虽然多了许婉韵等人,但少了沈明,也让苏亦忍不住心生感慨。 这时候,陈文驊也说道,“要是沈明老弟能够过来,就再好不过了!” 第65章:湖南博物馆 人数確实超了。 苏亦他们一行10人,只来了两辆212吉普,再加上两个司机,也只能乘坐10人。 本来人数刚好,但是陈文驊、梁嘉勉、戚经文、柳之明四人是中途加入的,这属於意外状况。 人数超了,咋办? 侯副馆长打算继续调车过来,这事,其实不好办,这年头不是后世,省博能找两辆吉普过来,已是难得,想要临时调车就更不容易。 苏亦一行人之中,梁家勉先生最年长,又是临时登车,因此,不想麻烦省博这边,就提议乘坐公交。 侯副馆长跟何主任哪能肯。 然后,眾人又是一阵商议。 最终的方案是,苏亦跟陈文驊、俞伟朝以及何主任四人留在后面,其余人跟隨著侯副馆长坐车先过去。 反正从火车站到省博,也不远,不到六公里。 在大家閒聊之间,苏亦也开始打量著这个年代的长沙火车站。 標誌性的钟楼火炬都清晰可见。 前世,第一次乘坐火车到长沙,走出长沙站的时候,就觉得火车站整体比较老旧,跟武昌站没法比。 然而,这个年代的长沙站,却是崭新无比,因为前年才通车,是目前国內仅次於首都火车站的第二大火车站,比广州站还要豪华。 看到他对建筑物感兴趣,侯副馆长就藉机说了一下长沙火车站的歷史。 “1911年,在修筑粤汉铁路铺设长沙至武昌的铁轨期间,盖起了小吴门火车站。抗日战爭时期,小吴门火车站化为一片瓦砾。建国以后,对小吴门火车站逐年改造,然而,隨著铁路运力越来越繁重,75年的时候,新车站才破土动工,两年后,嗯,也就是前年,咱们眼前的长沙站才正式通车。” 苏亦一边打量著火车站的建筑物,等眾人出站的时候,就忍不住提议大家来一次合影,就在火车站的站前广场。 北大的眾人都知道,他喜欢留影的习惯,也没有拒绝,其他先生也觉得难得来一次长沙,在站前广场合影也挺好。 於是,一行十人,加上侯副馆长以及何主任两人,一共十二人就在站前广场前,站成两排,直接合影留念。 摄影小哥,则是隨行的司机。 拍照完毕,眾人分成两次离开,苏亦四人留在最后。 长沙火车站於 1977年建成,位於城东五里牌,在这个年代属於新城区边缘,但是省博所在的东风路,也处在中心区边缘,临近郊区,这样一来,从火车站到省博,来回也十一二公里,这年头又没有堵车这一概念,吉普车跑一个来回,都不需要半个小时。 苏亦四人也没等多久,车子就到了,等苏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猜测错误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並非湖南博物馆,而是湖南宾馆。 湖南宾馆始建於1959年,1962年正式营业,是湖南歷史最早、知名度和美誉度很高的宾馆。建馆以后一直是省里面接待客人的主要单位,曾接待过党和国家三代领导人和多位外国元首及政要。 好傢伙,一来就把他们安排到省级宾馆,这待遇可不低啊。 一下车,看到湖南宾馆,那足足有九层高的主楼,苏亦就感慨不已。 “没想到,咱们还能够有这样的待遇。” 俞伟朝笑道,“你现在可是首都来的专家,这样的待遇算什么。” 俞伟朝並非第一次入驻这里,对此已经习惯。 但是苏亦有些新奇,“这年头,这么高的大楼,不多见,我之前去吉林参加古文字成立大会,入驻他们省宾馆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高的大楼。” 何主任解释,“湖南宾馆是在 1962年建成的,高度为 35米,是我们省以前的『第一高楼』,这一纪录一直保持到 1977年长沙火车站建成。” 陈文驊望著苏亦,怂恿道,“老弟,要不,继续拍照留念?” 苏亦摇头,“算了,还是省著点胶捲!” 话虽如此,但是等著许婉韵朝著他走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举起相机,来一张抓拍。 瞬间,师姐好看的模样妙曼的身姿,就定格在镜头之中。 这个操作,倒是让陈文驊看得目瞪口呆。 只能感慨,老弟,你真会! 然后朝著苏亦竖起大拇指! 苏亦暗笑,常规操作而已。 美人如画,岁月如歌,这么好看的师姐,在这样一个年代,不多拍几张照片,多可惜。 这时,苏亦才发现许婉韵他们还等在外面跟他们匯合。 “咋不办理入驻啊?” “当然是等你们了!” 因为到站时间,属於早上,省博方面直接让苏亦等人到宾馆餐厅先吃早餐,省级宾馆的早餐餐品比火车丰盛了不少。 可以说直接吊打! 苏亦却吃不下了。 许婉韵打趣他,“是不是后悔在火车上吃太多了?” 苏亦点了点头,“確实没有想到侯馆长他们这么热情,哎,还是出差的机会少,不懂人情世故啊!” 噗嗤! 他的话,倒是把许婉韵逗乐了。 实际上,不是他不懂人情世故。 是他小看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代表的是北大、国家农委以及国家文物局,用这个时代的特殊用词来形容就是“中央派下来的专家”,这样的身份,省博方面肯定给予相应的待遇。 再说,湖南宾馆就距离湖南博物馆一公里多的地方,外地来的专家学者,过来省博交流,基本上都安排在这里。 比如,严闻名跟俞伟朝,就非常习惯这一切安排,就算梁嘉勉几位老先生也是习以为常。 就苏亦小白。 当然,许婉韵跟他差不多。 不然,师姐早就提醒他在火车上少吃一点了。 所以说,出门长见识,这事倒是没假,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吃完早餐,才正式办理入驻。 湖南宾馆是省级宾馆,因为是六十年代建成,因此,建筑风格也满是时代特色,主打苏式风格,而且还是z字型建筑体,水磨石地面,水刷石外墙,在这个年代,確实非常豪华,不愧是伟人的故乡。 其实,这年头,长沙最豪华的宾馆,並非湖南宾馆,而是位於开福区中山路48號的湘江宾馆,始建於上世纪50年代初,76年,是在原何键公馆旧址拆除后扩大修建主楼,曾经国外宾客与专家云集,静雅的环境、大气的仿苏联建筑风格,是长沙资格最老的宾馆之一,也是建国后湖南首批涉外接待宾馆。 当然,湖南宾馆也不差,可就算如此,苏亦他们入驻的也是四人间。 这年头,就算是省级招待所,大部分单间都是四人间,而且还是上下铺的双人床,当然双人间也有,但是那是大领导入驻的。 苏亦跟俞伟朝、严闻名、陈文驊一间。 北农的张文旭、杨直岷、梁嘉勉、戚经文一间,他们都是农学界的,更有话题。 至於柳之明教授,他是湖南农院的教授,不住招待所。 剩下师姐许婉韵,是女同志,暂时被安排一个人入驻。 办理入住,行李存放,事情並没有结束。 大家再次从湖南宾馆移步省博物馆,省博物馆就在烈士公园西门,要不是有老先生以及时间著急的话,实际上散步过去就挺合適。 因为真的不远。 实际上,只有两辆车,也没法全部过去。 因此,苏亦几人还是只能先走过去。 这一次,许婉韵並没有乘坐吉普骑车,而是选择跟苏亦步行过去。 离开北大,师姐的心情不错,整个人虽带了些旅途上的疲惫,但走在大街上,情绪高涨。 “这个季节的长沙,真的美丽啊,春暖花开,鸟语花香,不像京城漫天黄沙、尘土飞扬,一出门就脏兮兮的,要是京城有这样的天气,就好了!” “湘江北上,橘子洲头,长沙確实是好地方,不然也培养不出来教员这样的伟人。” 这个时候,陈文驊说道,“春季的北方,確实跟南方没法比,没有沙尘暴也没有那么冷,当然也不是全都是好天气,这边也会经常下雨,阴雨连绵,但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这个时候,许婉韵望向苏亦说,“相比较北大,这边的环境,更合適晨跑,要不你试一试?” 苏亦摇头,“还是算了,刚才吃多了,有点撑,不能乱来!” 要不然,他还想动一动,主要是乘坐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的火车,人都有些麻了,就想动一动。 没法跑步,饭后散步消食也不错,呼吸著春季长沙的新鲜空气,感受一下教员曾经吹过的风,也是一种美好的体验。要是在北大,想要跟师姐许婉韵一起漫步在清晨的林荫道上,还挺难。 几人就这样閒聊著,步行到湖南博物馆。 湖南是中国较早出现博物馆的地区之一,歷史可以追溯到清末。 然后,民国时期,1924年6月24日,湖南教育会博物馆开馆,1927年才正式改名省立博物馆,当然,没有创办几年,就毁於战火。 直到建国以后,51年3月,省博筹备处掛牌成立,然后56年,才正式在烈士公园建成开馆。 实际上,早期的省博因为考古项目较少,藏品主要偏向於歷史、文化、民俗、艺术、自然资源等多个方面,属於综合性的博物馆。 真正让省博藏品暴涨还是因为从1972年至1974年马王堆汉墓三座墓葬的发掘,不仅是二十世纪中国乃至世界的重大考古发现之一,也对湖南博物馆的发展具有特別重要的意义。 然后,因为马王堆汉墓的发现,出土文物太多,於是,省博这边只能新建大仓库,这个仓库是真的大,建筑面积为3510平方米,这个年代,有这样大仓库的省级博物馆,可不多见。 相比较之下,他们广东博物馆,根本没眼看。 对此,陈文驊深有感触,“我们赣博,也没法比!” 这个年代的粤博、赣博,相比较拥有马王堆汉墓以及曾侯乙墓的湘博跟鄂博,就是一对难兄难弟啊! 同样也因为马王堆汉墓的出土文物太多,导致省博的属性更加偏向歷史类博物馆,这种情况之下,只能砍掉自然博物馆的属性。 比如,1971年,將馆藏的矿物之类標本拨给了省地质局,1979年又將馆藏动植物標本借给了长沙一中。没法子,还是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文物太多,影响力太大,短时间內,根本就没法消化。 甚至,前世靠著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文物,使得湖南博物馆,成为国內话题居高不下的网红博物馆。 苏亦来长沙之前,还是做了不少的功课。 他对於这个年代的湖南博物馆不太熟悉,但是他对前世的湖南博物馆可不陌生。 尤其是,对马王堆汉墓的出土文物就更加熟悉了。 前世都不知道来这里参观多少次了。 可以说,每一次来到长沙,省博都是打卡点。 不过,跟后世豪华的省博展览馆大厅不一样,现在的湖南博物馆,还是比较古朴。 只有一个小型建筑群——一栋办公楼,一座陈列大楼,均是绿瓦红墙的近代风格建筑,由郭沫若题写的“湖南博物馆”悬掛於陈列大楼横联。 然后,大家就调侃,“字大人少”! 郭老的字,笔力刚劲,气势连贯,跟故宫博物馆的牌匾,一脉相承! 苏亦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年代的湖南博物馆,前世来这边参观时候,省博物馆已在第二代建筑群的基础上,扩建了由日本建筑大师磯崎新设计的“鼎盛洞庭”新馆。 已经是更迭好几代的版本,看不到这个年代建筑群的痕跡。 考虑到苏亦跟许婉韵以及杨直岷他们都是第一次过来省博,因此,第一站就是安排眾人到陈列馆参观展品。 这也是,惯例流程了,別说他们,就算是外宾来访,也是这一套流程。 这年头,湖南博物馆的好东西,大部分都是跟马王堆汉墓有关。 在七十年代的老馆参观和在后世的新馆参观,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所以,虽然苏亦前世来了好多次湖南博物馆,但这一次过来,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因为大家都是专业人士,也不需要普通讲解员来讲解,全程由何主任陪同。 实际上,何主任全名叫何介均,是湖南博物馆考古部的副主任,时任主任是高至僖先生,不过高主任现在並不在长沙,出差了。 因此,这一天的接待工作,主要是由他来安排,再加上他是北大毕业的学生,跟苏亦他们更加亲近,由他来接待更加合適。 不过何介均跟高至僖一样,都是马王堆汉墓的发掘者之一,参观省博,由他讲解,这个待遇,可不是一般人能够享受到的。 第66章:辛追夫人遗体 马王堆汉墓考古发掘震惊世界,並非说说而已。 前世,湖南博物院曾经宣布,歷经数十年努力,马王堆汉墓一號、二號及三號墓中的所有文物已完成全面清库工作,马王堆汉墓出土文物包括马王堆古尸(辛追夫人遗体)和漆木器、纺织品、简帛三大主要门类,总计达 26937件。 其中,最让国人津津乐道的,肯定就是辛追夫人的遗体,也就是所谓的“千年女尸”。 实际上,马王堆出土的女尸,並非第一具,只不过解放前,给盗墓贼挖出来之后,被遗弃而已。 在这个方面,马王堆一號墓,对於尸体的保护就非常谨慎。 那么多出土文物,最容易勾起他人猎奇心理的,始终是这具“千年女尸”,尤其是非考古专业的梁嘉勉、戚经文、张文旭、杨直岷几位先生。 大家一进入库房,就忍不住询问相关內容。 对此,何介均就说道,“解放前在长沙盗掘的古墓中,也遇到过保存较好的尸体,但都遭到严重的破坏,没有留下任何的科学资料。大家相信,隨著考古工作的进展,今后在这方面还会再有发现的。” 话虽如此,但实际上,未来的考古发掘,女尸確实出现了不少,但是像辛追夫人这样保存完好的女尸,有且仅有这么一例。 绝对是国宝中的顶级国宝。 得知,梁嘉勉诸位老先生对於马王堆的发掘经过感兴趣,最终,何介均还是喊来当事人熊传新。 “嗯,当年,传新是我们考古部第一个赶到马王堆那边去的,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最清楚。” 见到出现的熊传新,苏亦就感慨不已。 让亲歷者亲自解说,这种vip待遇,苏亦第一次体验到。 於是,在眾人的期待之中,熊传新开始现身说法。 “当时,马王堆那边,曾是省干部疗养院,后来由366医院接管进驻。当时为了符合军队医院战备要求,需要打防空洞。然后就看中医院院区里的那座小山包。结果,71年12月,在挖防空洞时出现了塌方,隨后发现『鬼火』,引起骚动,工人排查时才想到,这里曾有一座立了省保文物牌子的古墓,於是向省革委会匯报,由省博派人前去调查。” “当时,我们省博考古人员大都被下放到了农村劳动。就只留我在长沙。实际上,我也没有机会留在省博,当年,我刚从川大毕业不久,在考古部年纪最小,对於业务不熟悉,就被借调去建设伟人纪念地办公室当秘书,整个考古部就我留在长沙,所以我成了最先到达现场的考古人员之一。” “於是,我经验也不足,就把消息告诉了同事单先进先生,当时单先进先生正在益阳桃江下放劳动。他趁著一次回长沙的机会,赶去了马王堆的发掘现场。后来,隨著马王堆被发现,我们省博被下放的考古人员才逐渐被调回长沙。 当时,1號墓发现以后,侯馆长召集大家开会,最终决定把消息告诉高至喜主任。 当时故宫慈寧宫正在举办十年出土文物展,高主任被派出参加筹备工作,高主任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找王野秋局长报告了情况。 然后,王局长就去找夏鼐先生报信。 实际上,夏先生,对於马王堆汉墓的情况,並不陌生。 1951年的时候,为配合长沙近郊基本建设工程中的古墓发掘工作,考古所曾经组建长沙工作队。当时,夏先生担任队长。还曾经来过马王堆土冢考察。然后,判断这里埋葬的是汉墓。” 听到这话,大家就忍不住发问了。 “夏先生,眼光这么独特?” “马王堆汉墓发掘之前,不是有传闻,马王堆是五代楚王马殷及其家属的墓葬吗?” “好像马王堆的名字,就是因此而来,难不成是误传?” 熊传新说,“其实是误传,当年夏鼐先生到了马王堆之后,对两个土冢进行了调查,根据封土及有关情况,判定这片区域是个汉代的墓葬群。当时,已经从葬地的规模及其保存情况意识到它的重要性,但考虑到工作条件和技术水平,决定暂时保留下来,以便日后作更縝密的科学研究。於是,1952年,考古所与省文管会形成共识,確认此处为一处汉墓。然后,1961年,马王堆就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並树立保护性標誌。正是因为有这个標誌牌,366医院那边,发现可以点燃的气体,以及塌方之后,才想到可能发掘到古墓了。”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觉得有些感慨。 甚至,张文旭还说道,“明明知道这里有古墓了,怎么还乱挖呢!” 何介均说,“主要还是当时的文物保护意识不到位。” 实际上,真实原因,大家都清楚。 过去那些年,本来就属於特殊的歷史时期。 “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號召使得各地积极展开防空洞的建设,这种情况之下,366医院不可能不发掘防空洞。 当然,张文旭也不是反对发掘防空洞,他疑惑的是,为什么明明知道马王堆有古墓,还在那里发掘防空洞。 何介均给出的解释,就是文保意识不足。 这只是一个方面,此外,对墓葬具体情况了解有限,也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文物保护法还没有出来,建设项目优先,在挖防空洞之前,並没有跟有关方面沟通,挖出东西之后,才知会考古部门。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跨部门还跨系统。 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已经是万幸。 但不管如何,大家对夏鼐先生的眼光还是很佩服的。 前世,苏亦还对此做过考证,甚至,还去翻阅了《夏鼐日记》,日记里面確实提及他曾经到过马王堆,却没有写他的判断【1】。 …… “当年,发掘防空洞时在洞內发现有些地方冒出一种气体,划火柴点火抽菸时,稍不留神就能点著。於是,就开盛传遇见“鬼火”了。『鬼火』在民间的故事,广为流传,有传播的基础,因此,很快就越传越离奇。 这个流言,当时,確实对民间造成一些影响。 后面,消息报到上面,王局长跟夏先生商议过后,知会省革委会,才同意马王堆一號墓的发掘。我最早主持了1號墓的发掘,结果,刚发掘,就发现三个盗洞,其中留有一双胶鞋底印,这一发现,让大家的心都揪起来了。都意外,一號墓已经被土夫子光顾了。” 说到这里,熊传新望向眾人,补充道,“大家可能不知道,在解放前,我们湖南,盗墓贼最为猖獗。” 听到这话,苏亦心中暗笑。 这玩意,后世民眾最清楚不过。 这一切,都得感谢《盗墓笔记》的免费宣传。 然后,张文旭就忍不住问道,“真被盗墓贼光顾了?” 熊传新摇头,“没有,不过,这双胶鞋,后来经过分析应该是在1946年留下的。因为上世纪三十、四十年代,是湖南盗墓最猖獗的时期,原因一是军阀混战的乱世,二是外国势力的侵入,国际买家的出现,让民国时期“產、供、销”一条龙的盗墓產业链初步成形。而长沙本地將盗墓者称为土夫子,並因此闻名中国盗墓界。” 听到这话,眾人听得目瞪口呆。 熊传新似乎早就意料到眾人有这样的反应,实际上,这也是他的恶趣味之一。 关於这段时间,他不知道讲了多少遍。 每一次讲述,都故意在这里留鉤子。 就是为了见到听眾这种震惊的目光。 梁家勉、戚经文、杨直岷四位先生,都是研究农史的,他们虽然不是研究考古的,但是对於歷史故事,算不上陌生,然而,张文旭跟三位不一样,他是水稻培育专家,研究的是水稻,而不是农史。再加上他本身就是湖南人,偏偏对於这段歷史所知甚少,因此,这种衝击就更大了。 怎么没有想到家乡会存在这么一伙人。 甚至,有些义愤填膺,“这些人,就该枪毙了。” 这话一出来,就轮到熊传新尷尬了。 他说这些故事,只是为了吊大家的胃口,並非要引起大家的愤怒之情。 这个时候,何介均好笑地望著他,隨即帮忙解释,“诸位,不要误会,其实这些土夫子,也是我们的同志,建国以后,国家严厉打击盗墓行为,我们长沙土夫子早就隱退江湖。对於他们,政府採取了宽大和利用的政策。大约20人被吸收到省文管会做临时工,然后,53年省文物工作队成立后,部分人转为正式的考古工人。” 听到这话,眾人大跌眼镜。 “真的假的?” “確实是真的,土夫子们根据地表样土判断是否存在古墓,並从填土的特殊识別古墓的深浅及时代,这种预测的准確度令人难以置信,因此他们被尊称为土专家。” 这个时候,熊传新坦言说,“72年发掘马王堆1號墓时,就有五六名土夫子参加,他们发挥了很大的作用。甚至,当1號墓的女尸在棺內难以取出时,正是任全生等人出主意,用五夹板斜插进去,將內棺侧起,然后谨慎地將女尸移出,尸体才得以完整出土。后来,任全生、李光远等五六位土夫子,受到了国家文物局和地方领导的表扬,他们收到省军区负责人送来的奖励:每人一瓶好酒,一条好烟。” 这话,大家只觉得离奇。 谁也没有想到,国家竟然真的招安这些土夫子,而且他们竟然真的发挥所长了。 然后,熊传新接下来的话,就更加让大家目瞪口呆。 “实际上,在解放前,任全生曾和一名姓谢的土夫子联手到1號墓盗掘,他俩一直挖到天亮都没看到棺木,以为是古人设下的疑冢,就放弃了。如若不然,1號墓就真的被毁了。” 何介均补充道,“1號墓总共有三个盗洞。时间也跨越几百年,最早一个属於宋代,一最晚一个是解放前的,剩下一个年代不详。 其中,宋代那个盗洞,最惊险,仅差几十公分就打穿,至於,为什么不继续挖洞,原因也不详,如果这些盗墓贼再坚持一下,就发现棺材了。 一碰到棺材,里面的沼气一旦泄露,就不存在保存如此完好的辛追尸体了。同样,解放那个,嗯,也就是任全生他们打的那个盗洞,方向完全打偏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怀疑是疑冢的原因。 实际上,不仅1號墓有盗洞,2號墓也有两个盗洞。其中一个盗洞更加久远,是唐代的。解放后打的盗洞,挖出了些木炭。2號墓打穿了,也导致棺材完全腐烂,只发现一些保存不大好的铜鼎和陶器,並没有什么重大发现。 唯一没有盗洞的就是3號墓,这也跟3號墓的位置有关,它虽然1號墓的南边,但从层位上看,就在下方,而且被1號墓封土完全覆盖,没挖1號墓之前,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这个是大家没有想到的。 “敢情不只解放前,古代就已经存在那么多盗洞了啊,原来盗墓在我们国家,已经有这么悠久的歷史了啊。” “相传,曹操的部下,就有专门盗墓的,这事也不知道真假。” “这些就要靠,诸位考古大家去验证了。” “哈哈哈哈,要不,咱们还是继续说,辛追夫人的尸体吧。” “嗯,就说这个,我听说,当初把尸体从棺槨里面拿出来,还挺不容易的。” “嗯,这个方面,几位土夫子,確实起到关键作用。实际上,咱们终究是专业的考古人士,这个方面不能仅仅靠土夫子。因此,夏先生也让王来跟白荣金两位先生从考古所下来,这两位先生都是考古所出门的技术大拿。可以说,尸体的保护跟处理,两位先生功不可没!” …… 注释1:10月14日星期日 晨间蔡季襄君来,偕往小吴门及瀏阳门外调查,由蔡君邀“土夫子”名谢少初者作引导,先至陈家大山,下山至容园,经五里牌至马王堆,又赴徐家湾、杨家山,参观已掘开之长沙王后墓,墓中现仅有清水一泓而已。墓道口堆土中尚有漆片及泥钱。返至小吴门外进午餐,饭后又至瀏阳门外之子弹库,亦露出木坑数处。观毕后,余渡湘江至湖南大学访姚薇元君,又晤及史学系主任汪詒蓀君及杨遇夫先生。(《夏鼐日记》(卷四·1951年)) 第67章:马王堆汉墓发掘记 苏亦还是懂得观察现场气氛的。 他明显感受到现场眾人,对於马王堆1號墓有大量土夫子参与发掘,多少感觉有些不適。 甚至,容易给系统外的人造成一种错觉,考古系统没能人。 那么考古系统有能人吗? 当然有。 於是,他突然说道,“我记忆之中,省博这边虽然收编了不少的土夫子,但真正的考古专家,肯定也不少啊,比如何主任、高主任以及侯馆长他们,我记得,好像当初考古所就派所內的王?和白荣金前往长沙帮助棺槨內的发掘清理工作。” 何介均有些感激地望向苏亦,“没有错,师弟说的对,当年夏鼐先生確实派两位先生过来,这也跟我们省博的当时的报告有关,我们一开始判断,1號墓可能长沙王刘发的。没有想到,师弟你对於当年发掘的情况,也有了解啊!” 苏亦笑,“因为要过来咱们湖南,所以临时恶补了一些资料,属於临时抱佛脚。” 听到这,大家都笑起来了。 听到苏亦跟何介均两人的对话,大家也比较好奇。 “考古所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派遣王?和白荣金两位先生过来呢?他们有什么特別之处吗?” 也就是这个时候,何介均下意识的望向苏亦。 啥情况? 还要自己充当讲解员不成? 然而,对於马王堆汉墓发掘过程的了解,自己怎么比得过湖南博物馆考古部的眾人,还要继续班门弄斧,就真的丟人现眼了。 “诸位,这个还是让何主任来说吧,不然我来讲,就属於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何介均笑,“说不定,从师弟你的视角来讲解,会有不一样的惊喜呢!” 苏亦连忙摆手,何介均也不强求,顺势解释,“当时,夏鼐先生判断马王堆汉墓中可能会出土玉衣,於是,就派了有参与过金缕玉衣发掘工作的白荣金和王?两位先生一同赶来。遗憾的是,马王堆並没有出土玉衣,我们早前的判断失误了。” 实际上,夏鼐之所以会判断错误,確实因为湖南博物馆方面给出的信息有误。 五十年代,夏鼐判定马王堆属於汉墓之后,省博方面就顺著这个思路去查找史料,最后,是熊传新他们根据《湖南通志》给出汉代长沙王刘发墓的判断。 既然是王侯墓葬,那按照汉代中山王刘胜墓葬出土的金缕玉衣来判断,有玉衣出土的可能性极大。 为什么,梁嘉勉几位先生会对王?和白荣金两位先生感兴趣。 这一切,全因为熊传新讲述长沙土夫子的故事,给他们的衝击力太大了。 在他们的认知之中,考古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怎么可能允许土夫子参与。 土夫子参与就算了,竟然成为马王堆1號墓的发掘主力,就多少让他们不忿了。 这种情况,也激起他们作为专家学者的傲气。 总不可能,整个中国考古界,都没有能人,就靠一帮招安来的土夫子打天下吧。 这种情况,他们迫切地想了解两位先生。 於是,话题就有些偏了。 何介均下意识望向旁边的俞伟朝。 要论到考古所两位先生的了解,他肯定是没有俞伟朝清楚,因为俞伟朝曾经在考古所待过几年。 察觉到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俞伟朝就笑道,“行,我就说一说两位先生的故事。先说王?先生吧,他比我大三岁,人也比较年轻,但是確实是古代纺织品保护方面的专家……” 於是,在俞伟朝的口中。 王?传奇的前半生经歷,就呈现在眾人的眼前。 他的人生经歷比较丰富,解放前,当过兵,当过小学教员,还参加过盛海地下工作,还当过造船厂的学徒,也学过绘画。盛海解放后,他又重回到部队当了文工团美工,甚至还参加过抗美援朝战爭。 后来,他被鲁迅美院录取了,却没去读。 对此,俞伟朝解释道,“因为他在朝鲜的时候,画了好多朝鲜植物的写生水彩画图寄给中科院植物所,得到了植物所宗朴书老师的欣赏。就特別想到中科院植物所。” 听到这话,大家目瞪口呆。 隨即就有些疑惑。 后面为什么不去植物所,而去考古所了? “恰巧,他归国执行任务,就趁著休息时间去参观还位於故宫午门上的中国歷史博物馆,然后,讲解员就是沈先生。后来,他就天天去看博物馆,沈先生每次都要放下手中的工作陪著他看和讲,一直讲一星期,直至他返回朝鲜战场……” 从此二人开始书信往来,成为忘年交,也导致王?1958復员的,没有去鲁迅美院,也没有去植物所,而被沈从文的推荐之下,进了考古所的技术室。 他真正参与文物修復,还是发掘满城汉墓的时候,当年他曾跟白荣金主持两套金缕玉衣的修復。 甚至可以说,国內的古代纺织品保护工作,就是由王?等人,在一次次的考古发掘之中,积累起来的。 不过去年的时候,他已经调任歷所,担任沈从文先生助手,协助沈先生完成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定稿。 听到他被调往歷史所。 大家还有些遗憾。 这样的人才,怎么被调到歷史所了呢。 俞伟朝笑道,“其实也还好,沈从文先生更加需要他,同样,就算调任歷史所,未来有相关的考古工作,也可以继续找王?先生的。就好像诸位,虽然来自不同的单位,也被苏亦邀请一起过来长沙了,不是吗?” 听到这话,大家都笑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望向苏亦,“所以,对於王?先生,你可能不太熟悉,不过你要是对纺织品保护相关知识感兴趣,到时候,返回京城,可以去歷史所拜访他。” 俞伟朝为什么把王?的故事讲述得那么详细,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说给苏亦听。 希望他能够更加详细地了解,考古圈內一些前辈的事跡。 苏亦的父母都是美院老师,王?绘画又好,现在更是古代纺织品的保护专家,他觉得苏亦跟对方应该会有不少的共同话题! “实际上,王?先生58年进入考古所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但因为他跟沈从文先生熟悉,我又比较欣赏沈从文先生的研究,一来二去,大家也就熟悉了。” 对此,许婉韵也看著苏亦笑起来。 显然,是想到他在北大大饭厅报告厅模仿沈从文“北大第一课”的场面。 不用想也知道他也跟俞伟朝一样,都喜欢沈从文先生。 “这么说来,俞老师你跟苏亦,都是沈从文先生的私淑弟子了!” 听到这话,大家都笑起来。 俞伟朝確实仰慕沈从文的学问。 当初在北大博物馆专修科学习,志向就是去央美或者歷博研究美术史。为啥有这一志向,就是受到沈从文的影响。 至於苏亦,倒不能说仰慕沈从文的学问或品德,他更多是对歷史名人的一种仰慕情结。 同样,他前世就读美院,沈从文又研究古代服饰歷史,这是一门必修课,对沈从文在文物方面的研究成就,也不陌生,天然有亲近之感。 但是,在湖南博物馆欣赏马王堆汉墓出土文物,討论沈从文,多少有些跑题了。 就算是他是湘西人,也跑题了。 俞伟朝因为沈从文的关係,才对王?熟悉。 至於白荣金,就真的是老同事了。 “白荣金先生,他更加擅长古代甲冑修復,是这个领域的权威专家。实际上,这也跟夏鼐先生对他们的工作定位有关,每一个领域,都培养出相关的权威专家。不然,那么多考古项目,没有相应的人才,根本没法处理!” 实际上,俞伟朝说错了,苏亦对这两位先生,还真算不上特別陌生。 前世因为机缘巧合,还真去查询他们的意见,当然不是因为要研究马王堆汉墓的发掘过程,完全是因为一些圈內八卦! 如果不研究考古学史,就算是考古学科班出身的人,对於王?和白荣金,两位先生恐怕也知之甚少。 这也跟考古所內部人员的定位有关。 1950年以来的考古所,一直分两个系列。一个系列有大专学歷,属於研究员系列;一个系列没有大专学歷,属於研究馆员和工程师序列。各室各队都是二元体制。 没有大学学歷而属前一系列,只有马得志一人。他是所中元老,“十年”后头一批晋升副研究员和研究员的人,其中就有他。 后一系列的人,无论参加田野发掘,还是从事室內保护,都有身怀绝技的高人,如白万玉、魏善臣、钟少林、王孖、王亚蓉、白荣金。 然而,学术界,对於后一个系列的人员,记录甚少。 甚至,王巍主编的《20世纪中国知名科学家学术成就概览·考古学卷》,並没有把这些人收录其中。用李零的话来说,就是此书有准入门槛,以上这些人,一律不收。 说一些学界八卦,北大李零教授本身显然是有不满情绪的。 因为这本书不仅不收录这些先生,甚至,还把郭沫若、胡厚宣、张政烺三位先生剔除。 为什么说剔除,因为《中国大百科全书?考古学》之中,三位先生都在其中。 所以李零说,如果夏鼐在世,不可能去掉三位先生不数。 苏亦前世看李零的《考古笔记》,就有相关的內容。 甚至,为了给自己的老师张政烺抱屈,他还特意列举了不少应该被定义为“考古学家”却没有被收录到其中的老前辈。 从书中的行文之中,就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李零对本书主编的不满。 嗯,这或许也跟他在考古所的经歷有关,这里不表。 苏亦就是因为看了李零的书,才去关注这些前辈的生平。 当然,要是考古爱好者,看过岳南的《西汉孤魂:长沙马王堆汉墓发掘记》,那么对这两位先生的故事,同样也不陌生。 俞伟朝介绍完王?跟白荣金两人的情况,何介均就开始接过话题,继续介绍1號墓的发掘情况。 这个时候,侯莨恰好跟隨著严闻名先生过来。 虽然何介均说熊传新是考古部第一个赶到马王堆现场的人,但,他这话加了一个限定词,那就是考古部。 当初考古部只有他一个人留在长沙,当然是他第一个赶到现场。 然而,整个湖南博物馆,真正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並非熊传新,而是副馆长侯莨。当初,部队方面挖出“鬼火”引起了內部的惶恐,一开始,还误以为遇到**坑,直接用上了各种仪器,结果,探测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现异常,最后,才意识到可能是挖到古墓了。 然后,消息在各个部门过了一遍,过了三天,才通知到省博这边。 第一个接到电话的人,就是侯莨。 得知消息之后,侯莨就带著老技工张欣如赶到现场。 这个时候,侯莨陷入回忆。 “我记得当初白荣金先生赶到长沙以后,直接把我们馆內的防空洞確定为出土文物存放处,里面还是很大的,十分潮湿,洞內温度大致在17度左右,更加接近墓葬坑的环境,非常合適存放出土文物。” 这话倒是把眾人的好奇心勾起来了。 “出土文物存放防空洞,是366医院开挖的防空洞吗?” 侯莨摇头,“不是,就在咱们馆,嗯,確切地说,是在烈士陵园公园。过去的那些年,广积粮、深挖洞、不称霸,到处在挖防空洞。当年为了防止苏修的原子弹落入长沙之后,毁灭文物,馆內把珍贵文物全部装箱运往瀏阳文家文化书院藏匿起来。后来,馆內开始修建了一个百米左右的防空洞,目的就是为把疏散出去的文物陆续运回来存放在这里面,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却派上用场了。” 湖南博物馆这边,確实重视苏亦一行。 仅仅是参观一个展览,不仅有考古部两位大將,还有副馆长亲自讲解,这种待遇,確实难得。 三个权威专家,充当讲解员。 这比普通的学术报告,待遇还要高。 既然在场的湖南博物馆三位专家都是马王堆1號墓发掘的当事人,大家发问的热情就更加高昂。 “侯馆长,整个棺槨都被吊回馆內?” 侯莨纠正道,“不能说,整个棺槨,对於古代的墓葬来说,棺是棺,槨是槨,一般都是槨包裹著棺,因此,才习惯上称呼为棺槨。当初,我们是在墓坑里面打开槨室才取出的內棺运回馆內的。” “那也非常了不起了!” 要不是有当事人讲解,大家都没有想到整个1號墓的內棺竟然是被整体吊运至博物馆內。 这个操作,对於非考古的其他几位先生来说,太过於新奇了。 实际上,对於苏亦他们这些干考古的人来说,这个操作反而很正常。 比如,1936年 6月 12日,在殷墟第十三次发掘工作中发现了“yh127坑”。由於酷暑天气逼近,加上坑內甲骨数量眾多、堆积复杂,不能在野外短时间內剔剥清理完毕,又因为抗战爆发,时间紧迫,考古工作者们最终决定將包裹著层层甲骨的土块整个切割下来,用特製木箱套住甲骨灰土柱,將其运往南京史语所。 从发现到运达南京,中间就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 有殷墟的经验在前,湖南博物馆这边决定把內棺整体搬运回馆內,並没有太过於惊世骇俗。 …… 讲解继续,侯莨笑,“盗洞,对於古墓的破坏,不仅仅是被盗走的文物,它还严重破坏墓葬的环境平衡。这种深埋在地下数千年的古墓,恆湿恆温,是天然的保护层,一旦重见天日,就破坏这种平衡,温度湿度含氧度等因素的改变,都会对隨葬品造成破坏。 这个方面,早前发掘没有经验,付出不少惨痛的代价。其中,伤害最大的就是书画以及丝织品这些比较脆弱的文物。比如,定陵的发掘就是一个深刻的教训,因此,在发掘1號墓的时候,我们就特別谨慎。 因此,考虑到文物的保护问题,当时1號墓发掘之后,我们与白荣金和王孖两位先生都一致认为,要儘快打开棺槨抢救文物。 然而,这个过程,却比较艰难。仅仅打开槨盖板,就花费三天的时间。” “这么艰难?” 侯莨说,“確实难,埋葬时,木槨周围有木炭、白膏泥,上面铺有蓆子,当时这都揭掉了,可就是槨盖板不好揭。木槨由四根粗壮的大木料构成边框,四个把角都栽有木橛,並用竹索摽紧,中间是五块横盖著的大板子,板与板之间严丝合缝,而且还是榫卯结构。 那时的情况十分棘手,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槨盖板边框。 揭开盖板,发现下面还有一层,而且很难取出槨板。” “这种情况之下,单纯的人力確实很难完成了。” “是的!” 侯莨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他特意望向苏亦,“要不,小苏老师来猜一猜,我们当时採用了什么办法,取出这些槨板?” 啥玩意? 好好的听讲解,怎么突然之间,就现场提问了。 怎么有种,在课堂上,被老师q到的感觉啊。 好在这个答案,不难。 苏亦立即给出答案,“我听说,是请来了长沙汽车电器厂的吊装师傅来帮忙。把一块块木材,用起重设备吊上去,总共吊出了重达数十吨的木材。当时把两层槨盖板取掉后,就看到里面的槨室了。” 侯莨有些意外,“咦,小苏老师,可以啊!” “侯馆长,这么说,小苏老师,答对了?” “答对了!” “难以想像,当年辛追入葬的时候,完成棺槨的封盖,会花费多少的人力。” “確实难以想像,1號墓棺槨的封盖並非单一手段,拆开槨板后,一个『井』字型的槨室,展现在我们眼前。 槨室內,东南西北四个边箱,摆满了大量的隨葬品。当时,看得我们震撼不已。 清理完槨室內的隨葬品,大家便开始清理中央的主棺室。中间的棺槨是长方形的,有两米多长。 木棺一共有四层,开棺时,槨盖和槨壁只有手指头大小的缝隙。直到这个时候,我们才意识到,1號墓属於一槨四棺的墓葬制式。” “这种墓葬制式很少见?”这一次,轮到杨直岷提问。 侯莨又望向苏亦,“小苏老师,对这个方面有了解吗?” 好傢伙,又q到自己了。 怎么感觉侯馆长,想趁机掂量一下自己的学识啊。 既然如此,苏亦也就不藏拙了。 “谈不上了解,但我看过后来的发掘报告,知道这种墓葬制式在古文献称为『井槨』,从外到內依次为黑漆素棺、黑地彩绘棺、朱地彩绘棺、锦饰內棺的四层套。而且,还听说,当初在打开棺槨的时候,咱们省博这边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是的!” 这一点,侯莨还真没有否认。 “发现之后,並没有现成的工具来打开它们。最后,我们就决定去附近的铁匠铺,打几个鉤子,使用这些特殊的鉤子才把棺盖给抬出来。 把棺盖抬起来后,为了操作方便,白先生就將槨室四周的槨壁板拆掉了,然后层层开揭到內棺,才在內棺顶部发现一幅t型帛画。 而这幅帛画,有不少地方与內棺盖粘连,如何揭取?又是一个难题。好在这个方面,白先生他们有经验,最终,还是用一根两米多长的薄竹籤从底下慢慢地插过去,再用一根棍卷上宣纸,一边沾一边卷,两米多长的帛画完整地取出来了。” 侯莨讲述的很认真。 之后也没有继续提问苏亦,似乎,对於他前面的表现,还挺满意的。 帛画被取下。 最后一个拦路虎也被解决了。 大家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內棺,里面盛满红褐色的棺液,还有很多丝织品。 这样的情形,不適合在工地现场清理了。 经过大家討论决定,由长沙汽车电器厂的师傅將棺木整体吊出墓坑,运回馆內后再清理。经过十几天的紧张忙碌,工地的清理工作,至此告一段落。” “真的没有想到,一个考古发掘,还有那么多的门道。” “对啊,完全就是一场奇妙的探险之旅。” “难怪老百姓这么喜欢考古的故事,连我们也都被吸引住了。” “还真羡慕,你们这些从事考古的专家!” 梁嘉勉、戚经文、杨直岷、杨文旭以及柳之明几个农学界的先生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 实际上,侯莨之所以讲述得那么详细,也是为了让他们听得明白。 甚至,一些关键的操作技术,也都选择省略,主要讲述发掘过程的惊奇部分。 然而,故事到这里,並没有结束。 把內棺吊回馆內,只是阶段性的。 还有接下来的打开棺材,处理女尸的部分还没有讲述呢。 第68章:择日开棺 然而,为了让大家理解,围绕著这具遗体背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侯莨並没有著急讲述开棺的事情,而是讲述著一些大家不知道的背后故事。 比如,当年发掘1號墓的时候,经费极其有限。 各方面,都不太理解大家都忙著挖防空洞,省博方面跑去发掘墓葬,算什么回事。 社会上,普遍对墓葬发掘,抱有偏见。 马王堆汉墓上的封土,又特別厚,仅仅凭藉省博的人员,根本没法发掘。 於是,只能跟教育部门求援,结果,却没得到支持,侯莨只能绕过他们,直接去学校。 当时,报纸上刊登山西大同製作的两套幻灯片《赵劳柱家史》以及《万*人坑》,在社会影响巨大。 於是,他就让人把它们买下来,拿到市区各大中小学去放映,同时,利用馆內文物搞“**教育展览”,这一举动,大获成功。 使得市內,九所中学三所大专院校同意支援发掘。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学生的加入,才使得发掘速度大大加快。 春季,长沙多雨。 五花土跟雨水混合,粘性大,粘在簸箕箩筐的框壁上,极难倒掉。 同学们用手指去扣,经常被竹篾刺得**淋漓。 说到这,侯莨都有些动情。 “要不是有这些学生的加入,我们根本就挖不动1號墓。” 五花土、白膏泥、火坑墓这些熟悉的术语,终於出现在苏亦的耳中。 过去,他参与发掘的都是史前遗址。 这种盗墓小说常出现的词汇,確实跟他无缘,现在听了侯莨讲解的马王堆汉墓,都有些恍惚。 马王堆1號墓的发掘,持续好几个月。 在这几个月之中,各种意外不断。 然而,等待槨室被发现的消息被泄露出去,社会各方,就开始骚动起来。 首先是媒体记者蜂拥而至,然后就是市民闻讯赶来。 领导也来了。 然后,市民太多,只能让部队过来维持秩序,儘量不让围观的市民妨碍发掘现场。 也因为受到重视,促使省博方面不得不跟京城求援。 考古所夏鼐派白荣金和王?两人过来支援。 文物局王野秋派胡继高和王丹华两人过来支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他们来的比白荣金和王?晚一些,他们是在槨室被发现之后,才赶到的长沙,但这两位也是真的专家。 胡继高和王丹华都是60年代留学波兰哥白尼大学文物保护专业的硕士生,一个主攻漆木器脱水,一个主攻古纸保护,对其他课题也有较深的研究,算是文物保护方面年轻的专家。 当时,王野秋就判断,如果墓中的文物没有损坏,估计肯定有漆木器出土,他们去正合適。 侯莨本人,为了1號墓的发掘,付出巨大的心血。 本人当时正患有肝病,依旧是昼伏夜出,在工地苦干。 不仅如此,甚至当时的第一副馆长崔志刚,也因为赶进度,想要快点挖到墓底,亲自带队发掘,却遇到塌方被掩埋,险些丧命。 也就这个讲究奉献的年代了。 到后世,想让这些大馆长干这种民工的活,想都別想。 甚至,在考古圈一张流传广泛的图片,非常直观的反应这种现象。 整个工地,唯一干活的就是技师,其他的专家,都是作壁上观、指手画脚。 当年,湖南博物馆方面,不管是领导还是普通的工作人员几乎都全体出动,並不局限於考古人员,没法子,需要大量的人员来搬土,就算省博內的那些女讲解员也都需要出动,每天弄的脏兮兮的。 不仅如此,因为围观的人员太多,白天无法干活,他们只能晚上加班。 正是因为如此,媒体记者都不愿意把他们拍入纪录片以及相机当中,偏偏王?带过去的相机並没有闪光灯,没有办法拍摄,这些都是非常遗憾的事情。 王?遗憾没有办法拍摄侯莨等省博工作人员勤苦发掘的场景,而侯莨本人也遗憾无法拍摄那些过来支援的学生参与发掘时运土手指被竹篾刺破鲜血淋漓的场景。 这场发掘,每一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遗憾。 大家都非常期待,马王堆1號墓內棺被运回馆內的故事。 虽然都知道被挖掘出来的是,一具千年不腐的遗体,还知道遗体的身份是辛追,但是就想亲耳听到当事人把经过再次复述一遍。 因为当事人口中讲出来的,会涉及到很多细节,甚至还有很多新闻媒体上不合適刊登出来的秘辛。 侯莨確实没有让大家失望。 也讲了一些,在外面没法讲述的內容。 比如,內棺被吊回馆內之后,乱象就开始了。 因为1號墓属於366医院,不属於地方系统,这样一来,非地方系统的领导以及家属们,都希望第一时间看到棺材內的东西。 然后,三更半夜就把白荣金和王?喊起来开棺,主要是想看现场开棺直播。 而且,不顾文物保护的规矩,直接命令开棺。 最终,白荣金和王?两人迫於压力,只能开。 顷刻间,一股腐烂的恶臭气味,就扑面而来。 观眾都跑了一大半。 然后,发现尸体被丝织品覆盖著,白荣金和王?不想破坏这些丝织品,最后,决定在尸体头部来一个“开天窗”,直接从脑袋处用刀把这些丝织品切成两半,好在这两位也没有真正屈服於压力,一边用手术刀切开一边磨洋工,最终,折腾到凌晨四点,终於糊弄过去,择日再揭! 听到这里,大家多少觉得荒唐。 又只能无奈嘆气。 那个年代,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比这些更加荒唐的事情都存在著。 侯莨又讲述著第二天把遗体从棺材之中搬出去的过程。 第二天的时候,没有领导家属们来围观了,主要是棺內恶臭太浓郁,谁也不想靠近这玩意。 同样,大家也得到期待已久的答案。 “遗体保存完好,皮下松*软,结缔组织有弹性,纤维清楚,股动脉顏色与新鲜遗体动脉相似,注射防腐剂时软组织隨时鼓起,以后逐渐扩散……” 这点,確实没假。 因为熊传新就亲自参与给遗体注射防腐剂。 前世,经过媒体的渲染。 对於遗体的描写,儘是各种夸张的词汇。 栩栩如生,一些夸张的词汇,不要命的往遗体上堆砌,整得对方好像是“精绝女王”似的。 然而,遗体出棺之后,乱象才开始。 也因为这些乱象都惊动周公,最后把王野秋喊过去一顿臭骂。 实际上,王野秋比较冤枉,他並没有事先得到消息,是省博方面迫於压力提前展出,並没有经过他的批准。 也说明一件事,他对此事重视不够。这样一来,他只能赶往长沙坐镇。 整件事,直到王野秋坐镇长沙,才回归正轨。 甚至,在遗体的保护过程之中,也儘是扯皮之事。 因为当时这样的遗体全国仅有,省博没有保管经验,只能给湖南医学院存放。 医学院方面也不想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因为在那个时候,辛追夫人的遗体就是一个地雷,一不小心就会爆炸。 当初市民为了一睹芳容,差一点踏破省博。 要是医学院存放遗体的消息泄露出去,又是一番风波。 最终,医学院迫於压力,也只能同意存放,没法子,当时全市符合存放条件的地方,也只有他们这里。 围绕著遗体的风波,还真的不少。 比如,当时社会上就谣传,上面要把遗体转移到京城,导致市民同仇敌愾,遗体他们还没有看到呢,就被送到京城,这算怎么回事? 但不管如何,有了王野秋坐镇长沙之后,这些乱象,总算是给剎住车了。 眾人听完也是一阵揪心。 当然,最重要的部分,实际上是辛追夫人遗体的解剖过程。 这个部分侯莨留了一个鉤子,“今天时间不够,而且诸位舟车劳顿,也需要休息,下一次有时间,我找彭隆祥教授过来跟大家讲解这个部分,他是遗体解剖的主刀人,现在也算是古病理学的权威,到时候,找彭教授过来讲解,更加专业!” 而且,有趣的是,侯莨在讲述辛追的时候,还习惯称呼对方为“老太太”,实际上,辛追去世的时候,年龄都没他大,但不妨碍老先生用“老太太”来形容对方。 甚至到了最后,他还说,“这个老太太虽然不老,但一身病,这个方面我真的讲不明白,还真的要等彭教授过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大家也只能期待著下一次彭隆祥教授的讲解了。 实际上,很多敏感的话题,侯莨並没有讲述。 整个过程之中,他儘量避重就轻。 比如,前世苏亦就读过《马王堆考古手记》,这本书是他的孙子侯弋写的,整理了大量侯莨日记、工作笔记、文章和著作,苏亦个人认为內容比岳南写的《西汉孤魂》更加有研究价值。 此外,书写马王堆发掘的人还有不少。 马王堆汉墓的故事,对於很多人来说,就是一座隨时隨地都可以发掘的金矿,只要沾边都可以去发掘,就算不沾边,比如岳南这类的职业作家,也可以去发掘。 前世,熊传新出了一本《长沙马王堆汉墓》,他在参与发掘的时候地位偏低,跟负责统筹发掘工作的侯莨不一样,两人的地位不一样,接触的层次也不一样,书写的视角自然也不一样。 此外,何介均同样写了一本《马王堆汉墓》,他还参与马王堆1-3號墓考古报告的编写。 其实,考古学者周世荣、傅举有都有科普著作问世,甚至,侯良先生先后写有四本,真可谓蔚为大观。 他们都是马王堆1號墓的发掘者,都可以从各自的角度去书写马王堆。 拿这几位当事人的书对照观看,再对比一下岳南的《西汉孤魂》,很容易就感受出不同的情感色彩。 苏亦一边在听侯莨的讲解,一边跟前世观看的各种资料作对比。 总体来说,整个讲解,还是避开了很多敏感的东西。 他之所以,如此清楚这些,还得益他前世对这些资料的整理。 不过,离开之前,大家还是好好参观一下遗体的“芳容”,然而,存放在玻璃棺內的遗体並没有媒体此前形容的那样栩栩如生,吹弹可破,反而有些皱巴巴,宛如老树枯柴,有些名不副实。 让抱著期待的眾人,多少有些落差感。 也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理解侯莨的良苦用心。 眼前的遗体,普通人確实很难看出来有什么特別之处。 遗体曾经在湖南医学院存放,但是后来遗体解剖之后,就再次拿回省博这边了。 为了存放这些出土文物以及遗体,国家特意拨款建造了一座具有恆温恆湿设备的现代化文物库房,既能保存文物又可以供人参观。 这座库房,別说在国內,就算是在整个亚洲,也是一流水平的文物仓库。 大家此前进入其中,也都被震撼到了。 中午,大家结束参观的时候,都纷纷感慨不虚此行。 回到宾馆的路上,师姐许婉韵还在感慨,“当年侯莨先生他们发掘1號墓,还真的不容易!” 苏亦道,“確实不容易,好些东西侯先生都避重就轻了,一些沉痛的片段,他都没有展开,比如他们前期发掘的艰辛,比如侯先生本人有肝病,王?有严重的肾炎,崔志刚馆长曾经因为塌方被活埋,差一点丧命,馆內的女讲解员因为发掘累瘫过去,这些他都没有讲述,当时的发掘过程,比他刚才跟我们讲述的部分,还要更加艰辛。” 许婉韵好奇的望向他,“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苏亦笑,“当然是跟俞老师打听的啊,来之前,我可是做了好多功课的!” 对此,许婉韵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第69章:城头山,收你来了! 总体来说,苏亦到达长沙的第一天,过得还是蛮舒服的。 上午到省博参观,下午自由活动。 並没有工作安排。 原本下午,还打算跟师姐骑著自行车赶去马王堆墓坑遗址看一看的,结果,下雨了。 计划夭折。 实际上,这个年代的马王堆墓坑遗址,没啥好看的。 1號墓和2號墓的墓坑已经回填,就剩下3號墓坑,还存在。 前世这个地方2块钱门票,很多人过来打卡,然后看了一个寂寞。 象徵意义大过於观赏意义。 苏亦他们这一次,也是如此。 权当作到此一游,並非真要看什么拥有学术价值的东西。 侯戈在他的书之中《马王堆考古笔记》把马王堆分成三个,第一个马王堆,是湖南博物馆的马王堆汉墓陈列;第二个马王堆,是马王堆疗养院內的马王堆汉墓原址;第三个马王堆是,在博物馆的仓库里保存的文物。 他之所以有这个分类法,是受到野岛刚在《故宫物语》一书中提到四个故宫並存的观点影响。 第一个故宫就是京城故宫,第二个故宫是台北故宫,第三个故宫是瀋阳故宫,第四个故宫则在南京,为啥说到南京,完全就是当年故宫文物南迁把京城故宫文物送运到南京的缘故,以及已经只剩下遗蹟的南京明故宫。 实际上,野岛刚这本书写早了,不然,他可以分出五个故宫乃至六个故宫,比如香港故宫以及京城故宫北院区。 当然这些不是重点,对於苏亦来说重点是,既然去不了马王堆汉墓原址,那就去另外一个马王堆吧,那就是省博的仓库。 这个年代,还没有马王堆汉墓陈列,所有的陈列跟文物都放在仓库之中,因此,可以说这个年代的马王堆就只有两个,原址与仓库。 现在的省博仓库,集陈列与保存於一身。 在马王堆汉墓发掘之前,长沙城区內最大的考古发掘,是1971年瀏城桥1號墓,是个楚墓,出了200多件兵器。 因此,苏亦到省博,也不仅仅能看到马王堆的出土文物,也可以看到瀏城桥1號墓。 他也不是要做学术研究,纯粹是机会难得,不想待在宾馆睡大觉,就过来这边窝著。 其他老先生也一样,他们都被柳之明邀请去湖南农院做客,苏亦不想去,就找藉口溜到库房。 实际上,也没待多久,两个小时不到,就被师姐喊走,因为陈文驊从省图书馆把相关书籍借阅回来了。 只能再次返回宾馆。 好端端的,跑来湖南看啥书? 实际上,就是看地理志以及相关书籍,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在这些书籍中找到一些线索。 得知他要从地理志寻找史前遗址的线索。 许婉韵还调侃他,“你做事都这么不靠谱的吗?” 苏亦振振有词,“有备无患嘛!” 许婉韵也不再调侃他,而是陪著他跟陈文驊翻阅资料。 实际上,来湖南之前,他在京城已经没少翻阅资料。 之所以让陈文驊去省博借书,更多还是有备无患。 实际上,有用的信息並不多。 建国以后,全国总共进行四次文物大普查,分別是1956年—、1981—1985年、2007—2011年、2023—2026年。 第一次文物普查,並没有具体的结束时间,但是基本上结束於1960年,因为此次普查为 1961年就开始公布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了。 回到湖南这边,1951年的时候,由夏鼐担任队长的中科院考古所长沙文物工作队成立, 3个多月中,共发掘了古代墓葬 162座,发掘地点有陈家大山、伍家岭、识字岭、五里牌和徐家湾四处。 然后,1953年,为了配合本省基本建设工程清理地下古墓葬,保护歷史文物,省文管局决定成立“省文物清理工作队”,这一时期的考古发现,主要集中在长沙跟衡阳两座城市。 有用的消息不太多。 为什么这一时期的考古发现主要集中在两个城市呢? 也跟歷史有关。 1953-1957年“一五”计划中,国家重点投资东北、华北及中南地区的工业和交通基建。 湖南作为中南地区的重要省份,长沙和衡阳因交通、工业基础较好,被纳入国家重点建设城市名单,获得中央財政和项目支持。 例如,衡阳钢铁厂是“一五”期间苏联援建的156个重点项目之一,直接带动了衡阳的基建投入;长沙的工业项目也多由中央部委统筹规划。 有工业项目建设,自然就会有基本建设考古项目。 然后,就是第一次文物普查期间(1956-1960年)。 这时期,主要是以歷史遗址为主,史前遗址较少。 然后,眾人翻了几个小时的资料,最后都看烦了,有用的资料却真的不多。 许婉韵忍不住道,“我们就这样翻看资料,还不如直接找何主任他们呢,他们对湖南的情况肯定比我们更加清楚啊。” 苏亦说,“话虽如此,但是咱们特意从首都下来,结果告诉別人,咱们啥都不懂,还需要让他们给建议,一听就觉得不靠谱啊!” 噗嗤! 许婉韵忍不住笑起来了。 “確实不靠谱!” 陈文驊笑道,“所以,老弟说得对,还是要多翻书。” 许婉韵说,“老陈,你就这么相信他?” 陈文驊说,“必须的啊,要是不相信老弟,也不会有仙人洞遗址的发掘啊!” “你啊,这个属於盲目崇拜了。” “小许,慎言,慎言!” 话虽如此,陈文驊也並非真的盲目崇拜,最后,放下书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弟,你不会真的一点方向都没有吧?” 苏亦笑道,“也不是,按照我的判断,咱们直接从纬度判断就可以,当初丁颖教授就判断,水稻起源华南,北至江西东乡,但是因为东乡没有史前遗址,我才选择仙人洞遗址,这个乍一看属於瞎猫碰见死耗子,然而,真正的原因並非如此,完全就是在地理气候上它跟东乡差不多。这样的话,咱们就可以反推,从纬度上来判断,纬度高於仙人洞遗址的史前遗址,咱们不去管,目前只要集中小於或者等於的即可。” “这么说来,那么长沙范围內的史前遗址,都算了啊,长沙的纬度跟仙人洞遗址的纬度差不多啊!”陈文驊第一个反应过来。 苏亦点了点头,“差不多!” “所以,你之前找的都是这个方面的资料?” “差不多!” “那你不早告诉我?” “这个只是一个大致的判断,又不是百分之百正確,所以,我不好提前说,免得误导你们的思路,万一你们翻书还有什么新的发现呢!” 这一刻,许婉韵都忍不住跟她翻白眼了。 她这一次过来长沙,完全就是凑热闹的。 主要是京城太闷。 短时间,又没啥成果,经常挨训。 这种情况,她才跑来湖南。 真要说,她对史前考古有啥研究,还真没有。 所以说,此行大部分都是按照苏亦的安排。 偏偏这小子还不跟她说实话,就很气人。 但是此刻听到苏亦的这句话,她悬著的心,也总算是落下来了。 来之前,她最担心的就是苏亦被赶鸭子上架,被架起来,不得不开启湖南行,要是没找到合適的发掘遗址,就尷尬了。 现在苏亦已经有方向,那么事情,就解决一大半。 “那你现在有什么具体要发掘的遗址了吗?” 苏亦摇头,“还真没有,还需要明天跟省博考古部的前辈进行討论。” “行吧,那咱们还是继续翻书吧。” 其实,他们现在做的就是无用功。 苏亦也知道他自己在做无用功,这一切,无非就是合理化他即將要给出来的判断而已。 晚上的时候,苏亦又就这个判断跟俞伟朝以及严闻名两位老师交换意见。 对此,两位老师也倾向於他的判断。 但,具体哪一个地方作为田野调查的第一站,还要等到第二天跟省博考古部眾人碰面之后。 第二天,省博考古部,会议室。 昨天没有露面的考古部主任高至僖终於出现了。 跟何介均这个北大嫡系不一样,高至僖只有中师学歷,毕业於省立第五师范,然后,就被分配到益阳文化馆,54年的时候,才被调入省文化局工作。 五十年代新中国百废待兴,湖南的第一批职业考古人大多是从各地文化馆、文工团抽调而来。 被调入的文化系统的青年干部一般具备一些特长,高至僖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学习能力强,很快掌握了考古发掘的基本流程与操作技术,成了湖南田野考古一线的业务骨干。 实际上,不只高至僖,省博考古部的一些老人,都是这种背景调过来的。 主要是那时长沙近郊因为建设工程发现很多古墓,但省內当时没有专业的考古人员,中南文化部从所辖各省调集文物考古干部来长沙支援,同样在省內又抽调一些文化系统干部作为学徒参与培训,藉以培养本省的考古业务人员。 苏亦记得中大的商承祚先生,就曾经被调过来担任业务顾问,这才有后来他撰写的《长沙发掘小记》。 说回高至僖,他虽然不是北大毕业,但是跟北大的关係,也不浅。 他是考古“黄埔四期”培训班的第三期学员。 跟周世荣为同一期。 因此,在北大学习了好几个月。 而除他俩之外,吴铭生、罗敦静两位先生则参与第二期培训班。 因此,对於北大来的苏亦等人,都非常热情。 当然,这一次来的人,並非只有北大,还有北农、华农、湖农以及江西博物馆的陈文驊。 但总体来说,都是自己人。 因此,刚在会议室碰面,就开始各种寒暄,气氛友好得不得了。 为了显示省博方面的重视,会议由侯莨副馆长主持,考古部正副主任,以及其他在馆的人员全部都来参会,不得缺席。 会议的主题,则是寻找湖南的史前遗址。 目的就是为了在湖南境內发掘出史前稻作遗存,寻找出中国稻作起源的真正发源地。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考古项目。 省博考古眾人也都一清二楚。 可是等待他们不少人,真正看到苏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慨。 不愧是少年天才啊! 才16岁,就推动这样重要的考古项目发掘,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侯副馆长做了开场,又介绍首都的各位专家之后,会议就开始进入正题。 北大这边,由严闻名先生作为代表发言。 主要是重点介绍,苏亦的研究成果,然后,由苏亦本人亲自分发他的硕士论文铅印版。 他的论文虽然没有正式出版,但是因为太过於重要,北大方面率先印些铅印版,作为內部资料使用。 当然,今天的会议,也不是让大家现场研读苏亦的硕士论文,主要是为了筛选合適发掘的史前遗址。 这个方面,侯莨不是专业的考古人员,只能由高至僖率先发言。 “过去的那些年,我们湖南这边发现的史前遗址,並不多。我们长沙就有月亮山遗址,位於市郊,是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月亮山遗址发现於1972年。遗址四周有大片稻田,断面上可见文化遗物堆积层,高出龙溪河河面约5米,面积5000平方米左右。1976年对该遗址进行部分发掘,发掘面积100平方米,深约1米。该遗址出土了大量的石器、陶器等遗物,但目前没有发现跟水稻相关的遗存,当然,也可能是我们的发掘水平不足。毕竟当初我们並不懂得利用浮选法以及孢粉分析等方法。不过,它的纬度约为北纬 28°06′,应该跟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差不多。” “確实差不多,江西仙人洞遗址位於北纬 28.5°左右,月亮山遗址还要低一些。除了这个,高主任,还有其他的吗?” “有的,比如重要的,就是澧县三元宫遗址,是66年的时候,当地村民兴修水利时发现的。於是,67年,我们省博就曾进行小规模试掘,直到74年省博、常德地区文艺工作室、澧县文化馆对该遗址联合发掘。该遗址属新石器时代大溪、屈家岭文化时期遗存,是一处保存完好的环壕遗址。嗯,领队正是我本人。” “不管真的要按照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维度来判断的话,可能有些偏差。澧县三元宫遗址的纬度约为北纬 29°53′,高一些。” “此外,我们湖南境內发现的重要史前遗址,还真没有多少个!” 这个年代,湖南境內发现的重要史前遗址,还真不多。 於是,三言两语,就被高至僖说完了。 其他人想要补充,都没有机会。 实际上,有这些信息,对於苏亦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他已经捕捉到其中一个关键的信息点。 澧县三元宫遗址,重要的不是三元宫遗址,而是澧县! 那么第一站,放在澧县就好。 城头山,我收你来了! 第70章:出门就挖到宫殿 苏亦说要去收城头山,实际上,是玩梗。 就他们这几个人几桿枪,怎么可能收得了城头山。 但把城头山,作为湖南行的第一站,挺合適的。 当然,这个城头山是指广义的城头山,確切地来说,是说后来的城头山镇,除了城头山遗址,还有彭头山遗址。 这两个遗址,都在后来成立的城头山镇之中。 前世,城头山遗址不仅发现6000年的稻穀,还发现了保存完好的6500年前的水稻田,而彭头山遗址则出土9000年前炭化稻米。 都是湖南稻作起源重要的史前遗址。 对於苏亦的提议。 不管是跟隨著他来湖南的京城眾人,还是湖南博物馆考古部这边,都是赞同的。 按照目前掌握的情况来判断,確实澧县最合適。 可就算如此,也不代表,他未来的湖南行,都会窝在澧县。 因此,会议之中,苏亦再度提议,“我得到消息,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就要启动了,如果咱们湖南方麵条件允许的话,可以打响第一枪。” 听到这话,侯莨就笑道,“苏亦同学,这个提议好,第二次普查的第一枪由咱们湖南来打响,最合適!” 实际上,这个话题早在会议之前,就有过沟通。 国家文物局那边,早就想启动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这也是为什么苏亦会说他得到一些內部消息。 主要是过去几年,对於文物的破坏有些严重。 当然,也只是相对严重。 很多人,其实有一种错误的认知,都认为文物破坏最严重的是在十年间,然而,对於苏亦来说,他作为圈內人,知道真实情况,並非如此。 真正破坏最严重的就是在90年代。 非杜撰,这一切官方在做数据支撑的。 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结果表明,中国登记的不可移动文物共766722处,这个数据,初看没啥。 然而,对比一下全国第二次文物普查就会发现,其中约4.4万处不可移动文物已经消失。 为何会有这样大规模的消失。 根本大原因就是在城市化进程之中,被拆掉的。 这就是一切向钱看的结果。 可以说,隨著市场经济体制的建立,社会思潮改变,过去是发现文物上交国家,是真的上交。 演变到后世,成了啥样了? 把文物上交国家成了一个可以尽情嘲讽的梗。 不仅如此,甚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流传著“要致富,先挖墓”的口號,这也是从80年代,开始鬆动的文物交易市场导致的。 那么“十年间”就没有对文物破坏吗? 也破坏! 但是破坏更多的是集中在字画这些可移动文物之上,对於不可移动的文物,国家在这个方面保护还是很好的,並没有大眾想像之中的那么严重。 但是对於身处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过去那些年,对於文物的破坏已经非常严重了。 王野秋局长就非常希望能够迅速启动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 当然,这个都是循序渐进的。 虽然官方的资料上表明全国第二次文物普查始於1981年秋,然而,真正开始的时间,比这个还要早。 比如,1979年5月,辽寧领先全国开始了第二次文物普查。 这是第一个开启全国文物普查的省份。 当然,那是前世,现在嘛,还是三月份,辽寧那边还没有开始呢。 因此,湖南这边要是从现在开始率先做境內的文物普查,那么说是打响全国第一枪,还真不假。 啥叫成绩,这就是成绩。 苏亦需要湖南这边率先展开文物普查,为他接下来的发掘做铺垫,而湖南这边也希望藉助苏亦他们的力量去推动文物普查的率先进行,达到领跑全国的目的,双方各取所需,合作共贏。 当然,这种文物普查,肯定是要有经费的。 现在还没有立项,肯定没有国家文物局的专项经费。 然而,现在不是巧了吗? 苏亦他们不仅人来了,经费也来了。 为了他们这一次发掘,国家文物局、国家农委都有专项经费,此外,省文化局这边也给予一定经费支持。 这种情况之下,湖南率先开启境內的文物普查,天时地利与人和,三者都不缺。 当然,要是这一次在湖南境內真的又发掘出一个万年前的稻作遗存,那么经费肯定还是会追加的,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 …… 確定了澧县作为第一站。 苏亦眾人,也並没有在长沙久留。 率先离队的是严闻名先生,在北大的诸位老师之中,就他专注於新石器时期考古的研究,因此,可以说水稻起源就属於他的研究范围。 然而,他现在还有教学任务在身。 川大杨建芳先生离开。 他被童恩政先生邀请到川大救急,不能离开太久。 不然,这一次湖南行,他比俞伟朝更加合適当领队,毕竟,前世中美考古合作研究水稻起源的项目,基本上都是他担任中方领队,现在嘛,他也只是来去匆匆。 “我先回川大,到时候,如果有需要再电联。必要的话,我也可以动员川大把实习地点放在湖南这边,到时候,川大、中大以及咱们北大,三个高校联合。只要不是特別大的遗址,都是可以发掘的。” 把严闻名送到火车站的时候,他还如此叮嘱苏亦。 对此,苏亦自然不会让他失望。 某种意义来说,他现在的研究,实际上,都是跟隨著严闻名先生前世研究的脚步。 因此,这一次,严闻名先生匆匆离去,苏亦多少有些感慨,自己算不算又一次夺走了对方的气运? 毕竟当初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万年前稻作遗存,就是严闻名先生率队参与发掘出来的。 实际上,不仅严闻名先生要离队,就连梁嘉勉跟戚经文两位华农的先生也要离队。 他们改签车票,跟苏亦同行。 並非为了参与接下来的发掘,更多还是为跟苏亦见一面。 前期梁嘉勉跟北农的王毓湖先生联名给农委领导写信,帮苏亦要研究经费,当经费要下来的那一刻,他们的工作基本上就已经结束了。 他俩都不是水稻专家,也不研究水稻史,在这个方面,他们跟湖农的柳之明教授以及浙农的游修瓴教授还不太一样。 不过离去前,梁嘉勉先生也说,“有任何问题,就发电报,不要有太多的顾虑,把这一次湖南行当作大会战,在水稻研究方面,如有必要,我到时候让卢勇根教授过来,他是你老师的师弟,现在也是水稻遗传学方面的专家。当然,有张文旭老师在,也不一定需要他赶过来,用你的话来说,有备无患,人多总归是好一些的。” 对此,苏亦也没有拒绝。 把两位先生送走,別说苏亦,就连陈文驊跟许婉韵都有些感慨。 许婉韵说,“一下子离开三人,突然觉得有些冷清了。” “实际上,不是少了三人,而是少了四人。” 听到这话,许婉韵也笑起来了。 “嗯,还有柳教授!” 柳之明教授,是南韩人,或者说,他投身革命的时候,他的国家还没有分裂,因此,他在两国都享有较大的政治影响。 后来,他分別获得“三级国旗勋章”以及“建国勋章爱国章”,甚至前世,其灵骨回归故里,南韩政府为其举行了国葬,其遗物也被运回南韩收藏陈列。 他是建国以后,从宝岛来到大陆,受聘於湖大农学院,成为该院元老教授之一。后来,湖大农学院拆分出去,组建成为湖南农学院,他就成为湖农的元老级教授之一。 其“水稻起源的探索”与“柑橘类的起源和发展”的研究引起世界反响,特別是在南方葡萄引种栽培等研究方面影响巨大,为中国江南葡萄种植业的奠基人和倡导者。 他1894年出生於韩国忠清北道,1919年6月来到中国。 今年,已经85岁了。 虽然年纪比梁嘉勉先生还要大,但是整个人精神抖擞,身体非常健康,可他终究是八十多岁的老先生。 这种情况之下,对方也只能留在长沙,不可能陪著苏亦他们到澧县去做田野调查。 但是跟梁嘉勉先生一样,柳之明教授同样也表示,“遇到任何困难,第一时间联繫我,我在长沙方面儘量帮你们疏通。” 虽然在学术上,他跟苏亦持有不同的观点,但是对於苏亦率队在湖南寻找史前稻作遗存,他是非常支持的。 同样,他也认为,湖南很有可能是中国稻作起源地之一。 这样一来,从郑州上车的四人队伍之中,只有陈文驊留了下来。 加上苏亦、俞伟朝、许婉韵以及北农的张文旭、杨直岷两位先生,队伍之中还剩下六人。 当然,有人走了,也有人来。 比如,湖南博物馆考古部这边,就来了两人。 带头的就是副主任何介均,此外,还有另外一个叫袁家嶸的年轻人。 为啥要选择这两位加入队伍之中,实际上很好理解。他俩都是北大考古专业毕业,並且被分配到湖南博物馆考古部的北大校友。显然,省博在挑人组队方面,也是用心良苦。 何介均年纪较大,61年从北大毕业,而袁家嶸作为年轻人,才被分配到省博没多久,因为他75年才毕业的。 因此相比较何介均,能够跟俞伟朝一起参与考古发掘,袁家嶸显得更加激动。 这样一来,队伍就膨胀到八人。 这样的队伍配置,可谓是兵强马壮。 出发的时候,陈文驊还感慨道,“相比较之下,咱们当初发掘仙人洞,队伍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当初,发掘仙人洞遗址的时候,苏亦跟沈明从广东过来,江西博物馆这边只有陈文驊还有他的徒弟小王,四人一起从南昌杀到万年。 要不是真的在仙人洞遗址发掘出来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在学界,谁都不会关注他们这几个小卡拉米。 现在不一样了。 队伍强大得可怕! 这个强是真的强,考古方面,就有三大顶级高校,北大、中大、川大;水稻方面也有三大高校、北农、华农、湖农。 这么强劲的后备力量支援,还发掘不出成果,那就真的太尷尬了。 因此,再次从长沙出发的时候,苏亦明显感觉到师姐许婉韵的压力骤增,比此前从京城过来长沙,压力还大。 “婉韵姐,你是真的对我没信心啊!” “我对你有信心有啥用,考古发掘,本来就讲究一些运气的嘛。” “有道理,这一点,我认同!” 说到这个,许婉韵突然笑起来了,“要说运气,俞老师肯定也是运气最好的人之一。” “这话怎么说?” “咱们考古圈有一个传闻,俞老师到哪里,哪里就发现宫殿,74年,俞老师带领学生到达盘龙城,发现了一號宫殿基址。75年的时候,又发现了江陵纪南城遗址。不仅如此,同年秋,俞老师到周原遗址主持发掘工作,岁末又从周原工地传来发现西周时期的宫殿建筑遗址……” 听到这话,同行的几人,都有些目瞪口呆。 苏亦也忍不住朝著俞伟朝竖起大拇指,“这么说来,俞老师,咱们到了澧县,估计也会发现宫殿遗址了。” 俞伟朝哭笑不得,解释道,“都是瞎传的,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对啊,所以我才说你俞老师你的运气最好嘛!” 顿时,眾人又开始鬨笑起来。 还別说,俞伟朝的运气確实好。 別人不知道,苏亦可是清楚,前世的时候,也就是79年,这一年,他继续带北大的学生到湖北实习,然后,又在这里发现了当阳季家湖古城址。 又继续给他的传说,添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然,也不仅仅是俞伟朝的运气好这么简单。 听到大家对此事感兴趣,俞伟朝只能解释道,“其实,这也跟我的发掘方法有关。在过去的那些年,大型遗址考古发掘,一般都是先在遗址边缘地区进行发掘,不在中心地区进行发掘,所以发掘的结果,也就可想而知,这应该是考古界的一种普遍的观念。 但是,我不一样,我的考古学观念多少有些与眾不同,例如在上述的盘龙城遗址的考古发掘,就是在城內东北部高地的宫殿区布探方发掘的,因而发现商代早期宫殿也是其必然的结果。 在大遗址的边缘地区发掘,只能了解该遗址的年代等问题,只有在其中心地区进行考古发掘,才能探明该遗址的性质。 这种考古学的理念,一开始圈內认同的同仁並不多,不过,隨著我发掘到的城址越来越多,也为许多考古界同仁们认可。” 眾人听了纷纷点头。 如果一次还好,那么多次都能发掘出宫殿遗址,说明啥? 只能说明,俞伟朝的实力。 听到这里,苏亦笑道,“咱们接下来的澧县之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能够发现到大型的城池遗址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有俞老师在嘛!” 顿时,队伍之中,又是一阵鬨笑声。 大家都以为苏亦在开玩笑。 其实,他说的是实话。 澧县城头山遗址,真的就发现一座古城。 这一刻,就连苏亦也不得不相信,俞老师就是气运之子了! 第71章:鸡叫城 1979年,並没有从长沙直达澧县的火车,实际上,別说到澧县,就算是到常德,也没有。 想要乘坐火车到常德,还需要等90年代的石长铁路破土动工,甚至,常德火车站98年才建成,在此之前,长沙与澧县之间没有铁路相连。 那咋办? 只能乘坐汽车先到常德。 这个年代,也没有高速,主要是通过国道和省道来行驶,基本路线是长沙-寧乡-益阳-常德-澧县。 嗯,在常德,队伍继续休整。 几个小时的汽车乘坐下来,大家都坐得晕头转向。 没有一个强悍的体魄,在这个年代,真的不合適干考古。 任何年代,想要做考古发掘,都要跟当地政府打好交道。 確切地来说,是要跟地方文物系统打好交道。 在这个方面,北大考古教研室的诸位师长,是经常吃亏的。 比如陕西。 苏秉琦先生,早年也是发掘西安斗鸡台起家的。 然而,他跟陕西文物系统的人关係处理得並不好。 有人说,他端著首都大专家的架子,没有跟地方的同志打成一片。 应该是50年代吧,具体什么时候,苏亦忘了,他参与陕西的考古发掘,还曾经因为花钱从当地人手中收购了一个文物,结果,被举报了。 这件事,把他弄得一鼻子灰。 自此,苏秉琦先生基本上不到陕西主持发掘,甚至,不主动参与陕西考古成果的研究。 因此,石兴邦在他的传记之中,还曾经说过,陕西考古错失了苏秉琦这样的考古大师参与,是一种遗憾。 相比较之下,苏秉琦跟广东方面的关係就很好,嗯,实际上,除了陕西之外,关係其实都还不错。 其实不只苏秉琦先生,当年北大参与周原的发掘,也跟地方上面闹得很僵。 需要好长时间,才能够修补这个方面的关係。 可以说,自从七几年在周原发掘跟陕西文物系统方面闹僵之后,北大考古教研室这边,未来好些年都不派学生去陕西进行考古实习了。 北大是高校,每年学生都要有田野实习,要是跟地方文物系统处理不好关係,就比较难办。 当然,陕西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是国內的考古大省,在这个方面较为强势,其他省份就没有那么大的底气,跟北大方面关係都还不错。 毕竟,到70年代,北大的学生,基本上都在各个省份的文物系统担任一些领导职务。 甚至,52年的第一届考古培训班的学生,基本上都已经担任领导职务,香火情,已经结下,再加上,从北大考古专业走上工作岗位的学生,使得这些年北大考古专业在地方上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苏亦一行,要去澧县做田野调查,不仅要跟省博打交道,实际上也需要跟常德方面打交道,现在的澧县属於常德地区管辖,因此,到了常德第一站,就跟常德地区方面联繫。 这个方面,有何介均引荐,整个过程並没有什么阻碍。 实际上,何介均跟常德地区文物系统的领导非常熟悉。 比如,他们发掘的澧县三元宫遗址,就是66年的时候,当地村民兴修水利时发现的。於是,67年,省博就曾进行小规模试掘,74年秋,湖南博物馆、常德地区文艺工作室、澧县文化馆协同进行发掘。 当时,省博考古部主任高至僖跟何介均,两人都要出动。 因此,这一次来常德,何介均当然是继续找上常德文艺工作室。 常德文艺工作室成立於1964年,前身为常德地区戏剧工作室。主要任务是指导、辅导全地区的戏剧创作。 按理说,应该跟考古没啥关係。 偏偏就有了。 因为它联合省博、澧县文化馆参与澧县三元宫遗址的发掘。 实际上,这个年代,下面市县並没有什么专业的考古人员,基本上都是受过短期考古训练班培训的文化系统工作人员。 常德这边也不例外。 得知首都有专家下来做田野调查。 常德这边也很重视,不仅工作室主任亲自接待,就连宣传口的领导也惊动了。 这样一来,苏亦他们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赶往澧县,又在这边耽搁一天的时间。 第二天,由地区方面安排专车把苏亦他们送到澧县,其间,工作室杨主任全程陪同。然后,到了澧县就更加轰动了,一把手亲自出面接待。亲自把他们安排到县招待所。並且,表示县里一定会大力支持,还让澧县文化馆方面全力配合。 这样一来,仅仅是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就耽搁了两天时间。 当然,这些全程都是由俞伟朝跟何介均来处理,苏亦全程充当吉祥物。 没法子,谁让他最出名呢。 就连地方上的领导,都知道他的事跡。 一听到这个全国最出名的少年天才要过来澧县做田野调查,寻找全国最早的水稻遗址,领导们就立马拍著胸脯保证全力配合。 都知道,他现在乾的就是为国爭光的大事情。 回到招待所休息,许婉韵还忍不住打趣道,“没有想到,苏亦你的名头,比俞老师和何主任都要响亮了。” 俞伟朝还没说话,何主任就道,“跟师弟以及俞老师相比较,我不值一提啊。” 俞伟朝笑,“实际上,我们都是沾了苏亦的光,这没啥好避讳的,要不是他,哪有我们这一次湖南行!” 这话出来,眾人都开始鬨笑。 澧县的领导又不是傻子,要是这些首都来的考古专家,真的能够在他们境內有了重大的考古发现,对於澧县的宣传,肯定能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这年头,地方领导可能没有深刻认识到考古文物工作的重要性,但是发掘出一些重要遗址,能够给地方带来什么影响,他们还是知道的。 其他的不说,比如苏亦本人,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就找出来万年前的稻作遗存。 要是能够在他们澧县也找到万年前的稻作遗存,那他们澧县就要扬名全国了! 对此,肯定给予大力支持! 现在的澧县招待所,就是后世澧县桃花滩宾馆,是73年刚从文庙搬迁至此,也是目前澧县最好的宾馆,虽然跟湖南宾馆没得比,但也是目前澧县最好的招待所了。 结束应酬,澧县文化馆的人,就开始上门拜访。 来了两人,分別是他们馆长以及一名叫曹传淞的摄影专干。 馆长过来是表示重视,还特別带上一个摄影专干,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介绍之后,苏亦才得知,这位名叫曹传淞的摄影专干,跟何介均也是老熟人了。此前,发掘澧县三元宫遗址,双方就有合作。 而且,对方也算是半个专业人士,73年,仅有中专毕业文凭的澧县文化馆摄影专干曹传淞赴武汉参加了考古培训班。 从此,27岁的他爱上了文物考古工作。培训回来后,他成了兼职的文物工作者。白天,他借摄影之机到澧县各地及周边县市调查、考察文物古蹟;晚上,他在灯下聚精会神地阅读、消化文物专业书籍。 也算是澧县方面的文物专家了。 其实,苏亦听过对方的名字,因为前世,城头山遗址,他就是发现者之一。 前世,大部分的文献资料,就简单用一句话,“1979年,澧县文物专干在车溪乡南岳村发现了一处高出地面一两米的土岗……”记载著城头山遗址的发现过程。 並没有提及发现者。 而,真正的发现者,就是曹传淞和他的同事王本浩在车溪乡南岳村开展文物普查时发现。 只是这一次,王本浩没有来,不然,还真凑齐了。 前世,说到城头山的发现过程,也是巧合。 1979年7月28日,曹传淞与同事到澧阳平原做文物普查工作。 下午两点时,又飢又渴的他们来到当时的车溪人民公社南岳大队会计方先林家找水喝,方家100米外一块高耸的岗地引起了曹传淞的注意,第三天,他专程来到这块岗地研究,然后又跟当地的村民打听,然后发现村里盛传著这里曾经建过一座“京城”的传说。 於是,曹传淞就採集了一些陶片,赶到长沙找何介均。 何介均赶过来考察,然后判断这里很有可能是一座楚国的城址。 然后,到了1981年,6月20日,湘、鄂、豫、皖楚文化研究会在长沙召开成立大会,擬任会长、时任北大考古系教授的俞伟朝听了曹传淞的匯报后,异常兴奋,他在开幕式结束后乘坐汽车赶到澧县城头山,现场研究后认为,这里是4500年前的屈家岭文化时代遗址。 当他回到长沙向与会代表宣布他的观点后,引起极大爭议,多数代表表示“不可能”。 事实证明,俞伟朝的判断是对的,当然,也只是对了一半,因为城头上遗址歷经大溪文化、屈家岭文化、石家河文化几个歷史时期,直至石家河文化中期(距今约 4000年),古城才遭废弃。 因此,1992年和1997年,城头山遗址先后两次入选年度“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成为唯一一个两次获此殊荣的古遗址。 在史前考古领域,城头山遗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 说震惊海內外考古界,一点都不为过。 实话实说,苏亦还真的不是故意的。 今天在澧县招待所,俞伟朝、何介均、曹传淞三人齐聚,这真的是一个巧合,並非他刻意为之。 原本北大方面的领队,应该由严闻名先生来当才合適,偏偏他在川大有教学任务,没法离开,只能由俞伟朝来担任。至於湖南博物馆方面,高至僖跟何介均都参与澧县三元宫遗址的发掘,偏偏由何介均参与他们的队伍。 至於澧县文化馆方面,馆长不带其他人,偏偏就带曹传淞,也只能说是一个美丽的巧合了。 当然,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一个必然。 从苏亦推动湖南行开始,三位城头山遗址的见证者聚集在一起,就成了一种必然。 当然,他来湖南之行,也不確定,要先到澧县还是先到道县,结果,因为湖南博物馆考古部方面对於澧县的情况更加熟悉,他也就顺水推舟,把澧县放在第一站了。 大家先在澧县休整一天。 主要是队伍之中,不少人都晕车了,没法立即行动。 其中,晕车的人,就包括许婉韵。 这种情况之下,苏亦也没法让大家立即投入工作当中。 因为第二天就要开始投入工作,到澧县这边,苏亦也没有游玩,而是老老实实地窝在招待所翻看澧县县誌,当然所谓的县誌,也不是后来的《澧县誌》,而是明代嘉靖年间就编撰的《澧州志》,以及一些文化馆的史料。 別说,不看不要紧,一看嚇一跳。 小小的澧县,確实歷史悠久。 尤其是名胜方面,记澧阳、石门、慈阳、安乡各郡邑八景等古蹟胜景较详,对扩大开发已驰名中外的索溪峪、张家界、天子山(三地明属澧州)及今澧水流域各县市自然风景资源,提供了重要参考资料。 因为,苏亦要翻看《澧州志》,曹传淞还跟大家分享鸡叫城遗址的发现过程。 “74年的时候,我为了寻找线索,专程到澧县档案馆查阅了清朝同治年间编纂的《直隶澧州志》,发现有鸡叫城的记载:『鸡叫城,州北二十里。平原中突起土阜,周遭如环,约四百余丈,中间甚平衍,四门相向,不类生成者。俗传仙人夜筑此,值鸡鸣而止,故名。』 我就把鸡叫城记在心中。 然后,到第二年5月份,嗯,也就是我才有机会骑著自行车来到当时的涔南人民公社文家大队,考察鸡叫城遗址。 然后才发现鸡叫城是一片高岗地,边缘有高堤,高堤上东西南北留有四个缺口,高堤外有河道环绕。 后来,我跟当地的村民打听,才得知这里原来是一座城,高堤就是城墙,四个缺口就是城门,城墙外的河流就是护城河……我还到城墙边拾捡了一些陶片,发现了几个封土堆,推测这是一座东周时代的城址!” 这个时候,大家都望向苏亦。 许婉韵问,“你也学曹专干一样,想要在《澧州志》找出来一座鸡叫城吗?” 第72章:保护鸡叫城 “鸡叫城已经被曹专干找到了,我也不可能继续找到第二座鸡叫城,不过鸡叫城找不到,还真有可能找到其他古城!” “真的假的?” “你猜?” “討打!” 最后,苏亦笑道,“我这个只能算是东施效顰,貽笑大方,当不得真。但是,万一瞎猫撞见死耗子,也是我们的幸运啊,毕竟,咱们有俞老师在!” 这一刻,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显然,大家都记得俞伟朝出现就挖到宫殿的梗! 曹传淞说得很清楚,他曾经到涔南人民公社文家大队,考察鸡叫城遗址。 因此,这个年代的鸡叫城遗址,就在涔南人民公社文家大队。 因为距离较近,翌日,大家出门考察的第一站就是鸡叫城遗址。 苏亦一行八人,除了何介均之外,大家都是第一次来到澧县,对於鸡叫城遗址,都比较好奇。 从县招待所出发,还是乘坐吉普车奔向目的地。 这是县里面特意给他们调派的汽车,也算是县领导全力支持的一种体现了。 用大家的话来说,就是沾光。 因为几年前何介均他们过来发掘梦溪三元宫遗址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只有一辆吉普。 除了司机之外,只能够乘坐四个人。 苏亦他们一行八人,加上曹传淞就是九人,要是坐车过去,肯定有五个人不能去。 这样一来,何介均就第一个表示,自己留守招待所。 许婉韵坐车都坐怕了,也留下。 袁家嶸也曾经参加过三元宫遗址的发掘,也去过鸡叫城,也留下。 张文旭跟杨直岷两人表示,他们是研究农史跟水稻的,不懂考古,也打算留下。 这样一来,就剩下俞伟朝、苏亦、陈文驊、曹传淞他们四个人。 然后,陈文驊就摇头,“我换何主任吧,我可以不去,但是何主任不能不去。” 何介均也没有办法推辞,就只能四人乘坐吉普前往鸡叫城遗址。 路上,曹传淞满是歉意,“县里车辆太紧张了,真对不起大家。” 俞伟朝说,“全国各地都一样,以前做田野调查,大家都是用双脚来丈量大地,能有汽车乘坐,属於意外之喜。” 何介均附和说,“確实是意外之喜,当年,为了做田野调查,我背著乾粮,在外面待了几个月,都是风餐露宿,幕天席地,早已习惯。” 这一刻,大家都望向苏亦。 苏亦秒懂,又是沾光的梗! 鸡叫城距离县招待所,也就十公里左右,但是都是乡道,路不好走,耽搁了一些时间。 到了鸡叫城遗址,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 因为地处洞庭湖西北的澧阳平原,这边四周都是稻田,垣壑尚存,相传有仙人夜间筑城,鸡叫而成,故名鸡叫城。 到了这边,曹传淞已经不需要嚮导了。 他本人就是嚮导。 路上,他还跟大家分享一个笑话。 “其实,相传有仙人夜间筑城的神话故事,民间却流行著另外一个更加有趣的版本。” “哪一个版本?” “相传有个媳妇和神仙公公打赌,公公发誓独自用一个通宵建筑一座城的城墙,天亮前竣工。他拼尽全力筑城,接近完成时,鸡叫声起,他马上停工。后来才知道,那几声鸡叫是媳妇叫的,其实还没到天快亮的时候。” 听到这话,大家都笑起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澧县的文人根据《澧州志》上关於鸡叫城的典故“俗传仙人夜筑此,值鸡鸣而止”来编撰小故事了。 说笑间,鸡叫城遗址,就出现在大家的眼前。 曹传淞说得没有错。 鸡叫城遗址,確实是一片高岗地,边缘有高堤,高堤上东西南北留有四个缺口,高堤外有河道环绕。 眾人下了车,曹传淞就指著前面的高堤说,“嗯,那就是城墙,当地老百姓都喜欢说这就是那个神仙筑的城墙……“ 听到这话,大家又忍不住笑起来。 既然高堤是城墙,那么四个缺口自然就是城门,然后城墙外的河流就是护城河…… “咱们到了城墙边还能拾捡一些陶片,我当时就是发现了几个封土堆,因此,才推测这是一座东周时代的城址!” 然而,大家沿著稻田田埂朝前走去,刚到鸡叫城遗址,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北面,竟然有村民在修建乾渠,甚至还在砌墙盖房子。 那架势,很快就会蔓延到鸡叫城遗址城墙边缘。 好傢伙,这还得了! 瞬间,眾人脸色大变。 不需要苏亦他们说话,曹传淞就连忙赶过去。 “你们干嘛,谁让你们在这里修乾渠的,这里是文物遗址,你们懂不懂!” 当地老百姓,哪里懂。 既不知道什么叫文物,也不知道什么叫遗址。 看到来人过来对他们指手画脚,还有些羞怒。甚至,有人开始破口大骂。 但是骂啥,苏亦也听不懂,主要是村民讲的是方言,澧县的方言,他这个广东的靚仔,一句都听不懂。 然而,曹传淞他们终究是乘坐吉普车过来的,这年头,能够乘坐吉普车,那就是大领导了。 因此,有些衝动的村民,就被旁人拉住了。 这个时候,为首的村民走过来,又在跟曹传淞用方言对话。 嘰里呱啦…… 都听不懂。 他们听不懂,但是何介均听得懂,他是华容人,一度被划归於常德专区,现在嘛,属於岳阳地区,跟严闻名先生是老乡,因此,见到一脸懵逼的苏亦跟俞伟朝两人,他就在翻译。 “老乡在说,领导你好,有话好好说,不要衝动,他们好像跟曹专干认识,嗯,还打听我们的来歷。” 俞伟朝点了点头,“咱们过去吧。” 他们三人走过去,事情的经过,曹传淞也打听清楚了。 “文家大队这边,打算修一条乾渠,嗯,盖房子是打算修砖厂,属於集体企业。他们说,都是经过公社领导批准的。乾渠也是响应学大寨的號召。” 农业学大寨是六十年代的口號。 然而,现在之所以还要喊这个口號,那是因为过去几年,国家又开始號召大家第二次农业学大寨。 何介均苦笑,“我77-78年,就参加了农村学大寨工作团,考古工作都要暂停好一段时间,也就是去年秋才从工作团归来,然后,就开始主持汤家岗与度家岗两个史前遗址的发掘……” 歷史背景大家都懂。 当地百姓,不知道鸡叫城遗址的重要性,他们在城墙旁边修乾渠跟砖厂,也可以理解。 但是理解归理解,制止还是要制止的。 曹传淞赶紧叫停他们的动作,“这里是重要的考古遗址,不能挖,是需要保护起来的。” “就几个破土堆,保护啥,有啥好保护的。” “当然要保护,因为他们是文物,这几位就是从首都下来的大专家,他们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土堆而来的,你们现在乱挖,挖坏了,怎么还能够保护啊!” “这玩意有啥好保护的,要是不能修乾渠,水稻都旱死,没有收成,我们怎么交公粮!” 村民说得振振有词,但確实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管是乘坐吉普车过来,还是“首都大专家”的名头,村民都不愿意衝撞他们。 然后,场面就开始僵持起来了。 不管曹传淞怎么解释,村民就是没法理解这些土岗有啥重要性,为啥会比他们修乾渠还重要。 俞伟朝跟何介均都意识到继续跟村民纠缠下去,不是办法。 但现在又不能让他们继续开挖,不然,很快,鸡叫城遗址就不復存在了。 最终,曹传淞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先去公社找他们领导过来处理,大队这边就先停工程。算是给他们这帮首都大专家大领导的面子了。因为曹传淞暗戳戳的威胁到县领导都要给首都大专家的面子,大队领导怎么能够不给呢? 可看到这些村民狡黠的模样,估计他们前脚一离开,人家后脚又开始动工! 也是这个时候,苏亦才对当过兵,会说普通话的大队长,说道,“考古遗址的重要性不了解不要紧,城址,你们知道啥意思吧?” 见到大队长一脸懵比,苏亦解释,“城址呢,就是古代有人在这里建造城市,然后城市毁坏了,留下的遗址。嗯,也就是废弃的古代城市遗址,它为啥重要呢,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是呢,它叫鸡叫城,你们听说过吗?听说过啊?那就没有问题了,那么你们知道它是神仙造的城市吗?知道啊,那就更好了。这样一个神仙造的古代城市,在你们澧县县誌上都有记载了,结果,你们现在把它们挖掉了,那以后,首都来的大领导要过来参观的话,发现它没有了,你们怎么交代?” 这话,还真把大队长给唬住了。 不確定道,“首都的大领导怎么会过来这边参观这个破土岗。” “怎么就不会了,我们不就过来了吗?” “你们真是首都来的大专家?” “当然,我现在就给你看我的工作证,北大,你知道吧?知道啊,那就好,我是北大的研究生,研究生?啥意思?不太清楚?第一次听说啊?那我给你简单解释一下,它比大学生还要厉害一些,咋个厉害呢,就是学习最好的大学生。嗯,那位是我们的老师,专家之中的专家!” 说著,苏亦就把自己的学生证拿出来。 这年头,学生证就是通行证。 不仅如此,他还拿出自己研究生的校徽。 这玩意,在这个年代还是很能装逼的。 不仅仅有北大校徽,还有研究生的標誌,就这玩意,在京城的时候,去国营饭店吃饭都是有优待的,一点都不用担心服务员会殴打自己。 文家大队的大队长不理解这玩意的含金量,但是他知道北大啊,知道北大就够了。 有了苏亦的铺垫。 俞伟朝也掏出自己的工作证。 他是北大正儿八经的老师,工作证的含金量就更不用说。 然后就是何介均,他也掏出自己的工作证。 省博物馆的,也是专家。 都是专家。 两位都是人精,当然懂得配合苏亦。 实际上,他们也不需要说啥话,只是把工作证拿出来,就可以了。 然后,不仅队长好奇,其他识字的村民也忍不住凑过来。 甚至,大队长还不好意思问道,“我能摸一下吗?” “摸我的吧!” 说著,苏亦就把学生证递过去。 大队长把手掌在身上擦了擦,然后翻看苏亦的学生证,看到他的年纪,对方就跟见了鬼似的。 “大学生,才16岁?” “是的,16岁!” “16岁就能上大学了?而且还是北大?” 这个时候,曹传淞说道,“不仅能上大学,还大学毕业了,已经留在北大当老师了,你们眼前这一位就是全国最聪明的大学生,天才之中的天才,古代的文曲星下凡,未来可以进入文庙的那种。” “天的啊?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报纸上都报导了,电视上也报导了。嗯,你们要是关注新闻的话,一定听说过前段时间,北大有一个天才的研究生吧,《新闻联播》都报导了。” “天啊,是你,真的是你?” 顿时,大队长发出一阵惊呼! 啥玩意? 自己的知名度这么高了? 还传到澧县涔南人民公社文家大队了? 还別说,真是。 “前段时间,我们在广播上听到你的消息,说是提前毕业什么的,当时,我们文书还特意抄下来,嗯,报纸,对报纸上还有你的消息,老二,赶紧回去拿报纸!” 然后,人群之中,立即有人发出响应声,扔下自己的锄头,就朝著村子里面狂奔,结果,太激动了,一个踉蹌就滚到稻田之中,嘭,溅起一阵水花,也不需要別人去搀扶,就自己爬起来,继续狂奔,这一幕,都把苏亦搞愣住了。 “不用那么激动,如假包换,真的是我,当然,你们要验证的话,也是可以的。” “不,不,不验证,已经相信你的话了,你確实如同刚才那位领导所说,是文曲星下凡,我就是激动,嗯,就是激动!” 至此,大队长对於他们专家的身份已经深信不疑。 苏亦继续道,“我们就是过来打前站的,前年,长沙火车站建成通车,你们知道吧?为啥要突然修建火车站呢?当然是为了方便领导过来视察了啊。大家都知道咱们湖南是伟人的家乡,也是现在大领导的家乡嘛,迟早是要回来视察工作,万一有一天,来到咱们澧县想要看鸡叫城遗址,结果一过来,发现都被你们挖没了,这就是大罪过了。” 这话,把大队长都嚇得脸色惨白。 然后,连忙摇头,“不,不,我们不会做这种歷史的罪人,我们一定会保护好鸡叫城。” “是鸡叫城遗址。” “对,对,是鸡叫城遗址!” 说著,就开始朝著其他村民挥手,让大家立即停工。 等大家停工之后,大队长又问道,“大学生,你们是为了保护鸡叫城遗址而来的吗?” “是的,我们是被国家文物局安排下来做调查的,到时候,还要写报告给大领导看。” “这么说,大领导真的会过来我们这里视察?” “这个真说不好,我又不是大领导,领导的行程安排,我们哪里敢瞎打听。但是我们把报告提交上去了,领导肯定是会看到的。万一过来呢,然后,鸡叫城遗址不在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別说你们公社领导,就连县领导乃至地区领导都担不了这个责任啊!” “是,是,大学生说的对,不愧是北大的高材生,就是懂得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问题,也基本解决了。 然而,等苏亦跟大队长交谈完毕,俞伟朝三人望向他,都跟见到鬼似的。 这小子,是真能说啊。 甚至,扯起大旗,说起谎话,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还真是个人才。 不对,確实是一个天才。 难怪年纪轻轻,就取得如此成就。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上架感言 上架了,藉此机会跟大家说说心里话! 我在后台不断刷到有大佬们留言说题材很好,但是节奏太慢,科普太多。 其实,听到这些话真的心塞,题材好,只能说考古学术类型文好,跟我没啥关係。 实际上这个题材,是我的一种尝试,在写这本书之前,就给自己定了调子,纪实考古年代文,在真实的基础上创作,考古学术部分爭取不出错。 在人物设定上,有现实原型,优先使用现实原型,实在没有现实原型,再进行虚构人物创作。 实际上,採用了纪实报告的写法,然后镶嵌进入主角的故事。 显然这个尝试並不成功,节奏慢,故事性弱,趣味性弱。 我花费太多精力在专业內容上了。 导致我花费在剧情设计上,就不足,想不出有趣的故事情节来写。 在写作技巧方面,我也不行。 以前熟悉的装逼打脸的套路,一个都用不了。 想要在学术上装逼,我首先就要掌握这些知识,我才能够拿出来装逼。 然而,我的专业知识储备是不够的。 小说涉及的內容太多了,不是隨便翻看一两本书就可以写好。 实话实说,我现在每天都在翻阅大量的论文,基本上每一个知识点都儘量从原文引用,保证不出错。 然后,后面发现,大家其实不在乎这些。 大家是为了看小说,不是来学知识的,我確实本末倒置了。 但是专业知识出现bug,那就很麻烦,这玩意是一环扣一环的。前面错了,肯定就会影响到后面部分。所以我儘量做到不糊弄。 为了写这本书,国內所有考古学家的传记,只要能够买到的,我全部都买了。 我看了很多书,还是写不好这本小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考古类型文,写的非常心塞,花费我非常大的精力,就是写不好。 难点在哪里? 第一,没有参考的类型文,没有成熟的写作套路; 第二,我的知识储备不够,写这个类型文太吃知识储备了; 第三,我儘量保证知识点不出错,同时,尊重真实歷史,儘量做到纪实,这一点写的非常难,想要做到纪实,就必须查阅大量的资料,仅仅是论文是不够的,还需要看大量的前辈传记与採访,这个需要非常大的阅读量,实话实说,能够查阅到的资料我都翻阅了,但是,具体的细节,往往还是缺失,所以就非常纠结。 举个例子,发掘某一个遗址。 它是谁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发掘的时候,都是谁跟谁一起发掘的。 发掘过程之中,有哪些趣事。 想要全面了解这些非常难。 因为这玩意不是靠看考古发掘报告就可以看出来的。实际上,考古报告没有这些,考古报告知识学术部分,没有发掘的故事背景。 想要把这些资料全部都找出来,非常的困难。 有时候,用了所有能够想到的方法去查阅资料,但还是找不到,不是查找的资料不对,而是有些遗址,除非当事人写回忆录,不然,这些部分是没有公开发表的资料的。 这样一来,想要纪实,就非常难。 没法纪实,只能架空。 但是一边更新一边查大量的资料,然后这些资料基本上都用不到,原本计划要写的遗址,最终发现跟主角的事业线不符合,或者是因为缺少一些现实的真实资料,而没法用,这就非常痛苦。 如果是架空虚构的话,就容易多了。 比如,我写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我可以不管现实世界中,它是谁发现它是哪些人发掘的,我只需要知道它能够找到万年前的稻作遗存,然后就拿出来装逼,这样写的话,就容易得多。 实际上,大部分人写考古发掘,就是採用后面这个办法。 主角装逼就可以。 但是我想告诉大家,这个遗址是谁发现的,现实之中,它是谁发掘的,这样一来,就非常困难了。 就好像我写城头山遗址,何介钧/曹传松/俞伟超,他们就是现实之中跟这个遗址有过交集的人。 为了找到他们的资料,我花了好长时间。 首先看他们的传记,看他们的採访,然后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曹传松的存在。 嗯,就是举一个例子。 其实,都是费力不討好的事情。 这些现实的真实性,其实对故事趣味性没有帮助的。但是又是我写文的初衷,总感觉不应该摒弃掉这些,同样,让我写装逼打脸,实际上,我也不擅长,不然我早就写了,好不容易写一些装逼打脸的剧情,还被部分读者吐槽说太尷尬了,都可以扣出四室一厅。 第四,当然就是各位大佬对於我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我其实很努力的来呈现了。 但是,我就是均订三百的水平,肯定写不出来均订三千的精品文。 所以看到不少大佬们把我跟那些精品文大佬相比较,我只能配句台词,臣妾做不到啊! …… 最后,说一下我写这个题材的初衷吧。 就是前几年,看到很多小说平台都是打著考古名义的盗墓文,特別泛滥。 比如《盗墓从震惊考古队开始/直播带货摸金符考古专家疯了/指点考古队我成为盗墓高手……》 我一看到这些,看著就烦。 好像考古工作者的存在就是为了盗墓贼装逼用的,好像官方的考古学家都是脑残傻逼就主角最牛逼。 於是,就想写一本硬核考古文,让大家知道真正的考古文是啥样子。 事实证明,我太不知道天高地厚,年少轻狂啊。 我写的硬核考古文,扑街得不要不要的。 这本考古文,可以说是我写文十几年花费精力最多的一本书,只不过是一个全新的尝试一个全新的题材,以前的熟悉写文套路根本就用不上。 记得当年开北大学考古的时候,一直泡在省图书馆然后桌子旁边堆放著一摞考古报告,一边写一边翻看报告,当时觉得自己真牛逼,时常感慨这样硬核的文,我都能够写出来。 实际上,我不是科班出身的。我函授专升本,还没毕业呢,过去的十年乾的活就是拉电缆,虽然拉电缆也需要挖下水道,但这玩意终究不挖墓道,写这种专业文太废脑子了。 这个尝试,显然是非常失败的,以我的天赋,也只能写点口水文,挣点生活费,这种开创新类型新题材的事情,確实不適合我来干。 我想写考古学霸文,写主角不断的装逼,但是,考古类型文,毕竟不是起点流行的学霸文,普通的学霸文有大佬在前面铺路了,都有很成熟的写作模式,有很多值得借鑑的精品文,但是,考古类型文,没有。 它也不是鉴宝文,也没有成熟的模式,没有那么多的正反馈。也没有那么多的收穫,要是不断的发掘不断的震惊就太浮夸了,考古行业的收穫,就是不断的发掘,不断的有成果,但是真实的考古流程,就需要每一个环节都呈现出来。 就显得冗余。 人啊,总是没法子挣到认知之外的钱,写小说也是一样,我认知之外的东西,我也写不来,我写的都是符合我认知的故事。 当然,也可以写得很爽。 主要是我的技巧不行,写的不好。 所以也导致可读性真的不行。 有时候,我回去翻阅我过去写的章节,也发现写的不好。 尤其是,经常穿插一些前辈的軼事,拿来横向对比。確实增加阅读门槛。因为大家对这些前辈不熟悉,没有啥代入感。 我写这本书没有啥野心,就是填补我遗憾,现实中没法实现的学术追求,希望通过主角去实现,比如我只有专科的学歷就希望写一个研究生的日常,而且是北大研究生的日常,看起来就很有逼格,哎,这玩意真的变成我的执念了。我要有本科学歷我估计就要写博士的日常了,太过於不自量力了(??灬??) 在这个过程之中,如果有人喜欢的话,当然最好,我也很高兴,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我的行文风格就是这样,能力就是这样,我现在呈现给大家看的,就是我能够呈现出来最好的结果,不存在敷衍一说,当然,在写作的过程之中,也会经常跑偏,更新带来的压力还是没法避免,我也会儘量学习努力提升自己。 我写上本书《我在北大学考古》,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不行了,所以这个题材已经打算放弃了,后来还是在后台看到有些读者不断的留言,最后还是承诺大家一定会完本。事实证明,我的故事也是有人看的,群里不少的小伙伴,还有很多上本书熟悉的老书友,当然不多所以就更显珍稀! 但实话实说,我真不打算写这个题材了,所以就没开新的坑。 我写《我在北大教考古》,实际上就是在《我在北大学考古》后面的剧情接著写的,这也是为什么开始会出现那么多人物的原因,也是为啥会取差不多名字的原因。 因为接续前文,所以开篇切入点,受限制太多,所以成绩一开始就扑街,但是扑街就扑街吧 有时候看到一些读者订阅北大学考古之后觉得不值的吐槽,我就在想,写了北大教考古我快写三十万的免费章节,也算是给大家另外一种补偿了! 我知道我写的很差劲,我也知道我节奏慢,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加快节奏,我写文不是为了给大家添堵的,我也想写爽一点,奈何能力不够,请相信我,目前这个节奏,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呈现,单论技巧性,我感觉比上一本成熟了一些,但是节奏慢,確实是硬伤! 我真不是任性,也在努力写好,奈何实力不行。 嗯,说了那么多,主要是上架了,写一下上架感言,然后统一解答大家的困惑以及对大家一些建议的回答。 就不求首订了。 聚散隨缘。 写完这本,我也算对大家有一个交代,同时也是对我自己的一种交代,了却心中执念,就好像苏亦了却对北大的执念一样。 唉。三个月再看成绩,能写多长就写多长,写完这本,然后可以写其他题材了,到时候轻装上阵,没有思想负担。 我要是再写考古,我就是狗。 爱你们! 晚安! 6月2日,海南…… 第73章 苏亦,发现了中国第一个史前城址 第74章 苏亦,发现了中国第一个史前城址 在前世,鸡叫城遗址,是湖南境內一个非常著名的史前遗址。 还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和“考古中国”课题实施的重点项目。 前后歷经多次发掘。 而且,发掘的面积越来越大,投入的力量也越来越大。 但那是前世,现在的湖南,连省文物考古所都没有成立,凭藉省博考古部的力量,想要投入鸡叫城的发掘,显然,有些困难。 然而,现在鸡叫城的破坏,却是实实在在的。 虽然叫停了村民继续修建乾渠的行为,但破坏已经无法避免了。 乾渠已经修了一大半,足足有七八米长的乾渠已经由西向东穿过遗址的北部,根据大队长的讲述,还有两三米,乾渠就修建完成,甚至说,要是今天苏亦他们不来,乾渠就已经成形,可以提供灌溉了。 然而,乾渠还是小事。 真正的大事,还是在遗址南面的砖窑厂。 这玩意,对於遗址的破坏才是致命的。 可以说,一旦它还继续投產,那么整座遗址的泥土都会被挖完。 为啥公社会在这边建立砖窑厂,完全就是鸡叫城遗址的泥土適合用来烧制砖块。 大队长理所当然道,“要不是鸡叫城的泥土合適烧砖,公社也不会在这里建砖厂啊。” 这完全就是衝著鸡叫城遗址过来的啊! 要是任由著砖厂继续挖土烧砖,不到一年,鸡叫城遗址就不復存在。 实际上,砖厂的存在,已经对遗址造成非常严重的破坏。 公社这边直接调来推土机施工,因此,南面的城垣早就被破坏,或者说已经消失殆尽,剩下的就是一地碎裂残破的陶片,令人扼腕,痛心疾首。 眼前烟囱高耸的砖厂,就好像一只史前巨兽一样,正在源源不断地吞噬著整座鸡叫城遗址。 作为考古人员,最见不得这一幕。 这种情况,接下来的田野调查已经没法继续,不管苏亦后面还有什么计划都必须停止,必须全力以赴地来处理眼前的问题。 果然,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啊!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苏亦他们来得还算及时,砖厂还没有正式投產,但厂房已经建成,烟囱也已经建好。 文家大队的队长说,“等乾渠修好以后,再过几天,砖厂估计也要投產了,之所以要等乾渠修好,那是因为砖厂这边的工人,主要是由我们公社的劳力来担任。” 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苏亦他们也没法继续待在这边,只好第一时间赶往公社,不过,又放心不下鸡叫城这边的情况,最终由曹传淞留守原地。 苏亦俞伟朝何介均三人,文家大队大队长也跟隨其中,同时,俞伟朝还特意让大队长携带上大队文书刚从队办拿过来的刊登著苏亦提前毕业的3月4日的《人民日报》。 见到这一幕,苏亦也就意识到俞伟朝老师想要干什么了。 文家大队属於涔南公社,距离鸡叫城遗址不到三公里,很快,就赶到政府大院。 有了大队长带路,很快,就找到公社一把手。 得知苏亦他们的身份以及来歷,公社领导也大吃一惊。 然而,对方也在第一时间表示自己的为难。 “诸位专家,砖厂毕竟关乎民生,关乎整个文家大队乃至公社不少人饭碗的问题,同样,我们公社这些年人口骤增,住房紧张,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著急建立砖窑厂!” 领导一张口,就是强调难处。 苏亦望向大队长,对方会意,立即说道,“首都来的专家,是带著重要任务下来的大领导非常关注鸡叫城遗址的保护问题,主任,咱们不能够成为罪人啊!” 公社领导肯定不会像大队长一样好忽悠,但是对方也不敢公然对抗苏亦等人,因此,打算採用拖字诀。 俞伟朝哪能不知道,就让苏亦拿出《人民日报》递给对方观看。 “陈主任,眼前这位少年,是咱们国家年纪最小的研究生,是带著国家文物局国家农委以及社科院以及北大等多家单位的任务下来咱们湖南做考古发掘的。” 就是这么一句简短的话语,已经蕴含著非常大的信息量。 文家大队长不知道,国家最小研究生的含金量有多大,公社领导是知道的。 不仅公社领导,县里领导肯定也知道,不然,也不会让自己的司机开著吉普车亲自把人家送到他们涔南公社进行田野调查。 他虽然还没有所谓的文保意识,但是他却知道苏亦身份的特殊性,也知道《人民日报》的含金量。 甚至,见到陈主任有些犹豫,苏亦补充道,“要是公社方面还有疑虑的话,部委方面的签发的红头文件,我们可以拿过来。” 陈主任连忙摇头。“不至於,真的不至於,我绝对没有怀疑诸位身份的意思,就是有些遗憾砖厂建得太早,唉,都怪我们这些大老粗,只懂得建设,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鸡叫城还有这么重大的歷史意义。既然首都来的诸位专家,都认定鸡叫城遗址的重要性,那肯定毋庸置疑。不过这事毕竟涉及砖厂停產搬迁问题,我们公社这边还是需要开会商议一下,但是我保证,在结果还没有出来之前,绝对不会开始投入生產。” 最终,公社领导还是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他也不敢明著拒绝苏亦他们。 不仅如此,等苏亦他们返回鸡叫城遗址,领导也骑著自行车跟了过来。 这种情况之下,文队长哪里还好意思继续坐在吉普车上,只好接过公社陈主任的永久牌自行车。 返回鸡叫城遗址,曹传淞还在捡拾破碎的陶片,实际上,不仅仅是他在捡拾,其他文家大队的村民也帮忙捡拾。 苏亦他们返回的时候,这些破碎的陶片已经被堆放成一小摞了。 曹传淞见到苏亦他们回来,就忍不住嘆气。 得知公社方面的答覆,他就忍不住暗示,可以去找县领导。 显然,作为本地人,他是了解当地这些小头目的做派的,估计在这个方面也没少吃瘪。 实际上,前世就是他发现鸡叫城遗址的破坏情况,结果,他去找公社领导,想要叫停砖厂,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他,最终,他只能去省博考古部找何介均,有了何介均的介入,事情又拖了两年,到81年砖窑才彻底废弃。 然而,苏亦他们终究不是曹传淞,他们“首都大专家”的头衔,可不是说说而已,在地方,確实拥有非常大的影响力。 苏亦年纪太小,不想跟地方领导过多扯皮,就把这些事情交给俞伟朝跟何介均来处理。 然后,他就喊上曹传淞继续围绕著鸡叫城遗址打转。 一边打转一边拍照。 曹传淞现在的身份是县文化馆的摄影专干,考古只是兼职,摄影才是本行。 苏亦一边拍照一边跟曹传淞閒聊。 “老曹,你当初是怎么发现的鸡叫城?” 曹传淞说,“之前,在县招待所,我跟大家说了我发现鸡叫城的故事,確实是从《澧州志》发现的,但是这个过程,並非一帆风顺。74年的时候,我是澧县文化馆的第一批文物专干,对於我们澧县来说,不管是领导还是普通百姓,实际上都没有考古文物这个概念,就连基本的考古文物资料库也没有,我又没有考古发掘经验,只能做一些文物调查工作,而且,大部分都是只能通过查方志史料和深入田间地头进行田野调查,以期摸清县域文物分布的家底。” 苏亦说,“老曹,你这个思路是对的。” “这些都是一些笨办法,不值一提。” “並非如此,对於史前遗址来说,可能没啥文献记载,但是对於歷史遗址来说,这个办法却是非常正確的,这不,我想了解你们澧县的文物情况,也只能跟你一样翻阅《澧州志》啊。” 听到这里,曹传淞苦笑,“我当年,想要借阅《澧州志》也不容易,当时我得知县档案馆有《澧州志》,结果拿著单位介绍信去借书,管理员却告诉我,只能查阅不能外借,我哪里肯,於是,就跟他说马王堆出现千年女尸等考古故事,然后,对方就被我唬住了,同意外借十天,后来我才知道,档案馆是可以外借的,只是我太年轻了,穿著有些不起眼,人家不相信我,就没同意外借。” 说到这里,他望向苏亦,心中满是羡慕。 眼前这个少年,比当时的他还要年轻十来岁呢。 结果,人家一来澧县,提出要到县档案馆查阅史料,立即就被带到库房,隨便查阅不仅如此想外借多久就外借多久。 人比人气死人啊! 当然,曹传淞也知道自己跟苏亦没得比。 感慨过后,又继续说道,“其实在《澧州志》不仅发现鸡叫城,也发现了申鸣城和宋玉城等相关记载。” 听到这话,苏亦也满是感慨。 澧县確实是一个考古的黄金宝地。 作为澧县本土的文物系统工作者,確实守著一块聚宝盆。 他不仅仅提到申鸣城以及宋玉城,未来在澧县的发现,更是震惊全国。 甚至还有城头山遗址,前世还获得中国最早的古城这一称呼。 可以说,澧阳平原,绝对是中国史前考古最重要的区域之一。 曹传淞所处的位置,註定他比其他人更快做出成绩,要是他学歷足够高的话,他未来的成就绝对不仅限於澧县博物馆馆长。 一想到对方的传奇事跡,苏亦就忍不住继续询问他相关问题。 “我比较好奇,你既然早就在《澧州志》上发现鸡叫城,为什么直到75年才找它的遗址呢?” 曹传淞解释,“这完全就是碰巧,75年的时候,我因为工作需要就被文教局的同志带到涔南公社拍摄,主要是想拍东田堰和紫南小学少儿武术班相关照片。 进入涔南后,我就跟他们打听鸡叫城的情况,得知鸡叫城位於文家大队,去紫南小学正好要经过,於是决定先到鸡叫城看一看。 这个地名在当地家喻户晓,但其歷史沿革知之者不多,之前我们来的时候,就是文家大队的老人跟我说的。 同样,神仙和他儿媳妇打赌建城的传说,在文家大队这边流传很广,几乎大家都知道。” 苏亦点了点头,机会確实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澧县文化馆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曹传淞发现鸡叫城遗址,而不是其他人。 於是,苏亦又问道,“你当时是怎么判断出来这是一个东周的遗址?” 前世,经过考古发掘,基本上確定了鸡叫城遗址,是新石器时代屈家岭、石家河文化时期的重要遗址,而非东周。 因此,他对於曹传淞早前的判断,就比较好奇。 曹传淞说,“由於当时没有採集到陶片,无法確定城址年代,但老百姓反映曾经在上面挖出过铜剑,我就初步判断为东周城址。” 苏亦恍然,要是这个原因,对方把鸡叫城判断成东周遗址,也算说得过去了。 最终,苏亦还是忍不住道,“我刚才观察了之前你捡拾的破碎陶片,发现你这个判断,不太准確,根据我的判断,它们应该属於史前遗址。” “史前遗址?” 苏亦的话,让曹传淞大为诧异。 “鸡叫城怎么可能是史前遗址?史前也有城址吗?” 苏亦笑,“史前当然有城址啊,目前没有发现,不代表不存在啊。” 这话倒是把曹传淞说住了。 考古发现就是一个不断被推翻的过程。 他们澧县是存在史前遗址的,比如当年发掘的三元宫遗址,就是史前遗址,正是因为三元宫遗址的发掘,眼前这位少年才出现在他们澧县。 因此,对方把鸡叫城判断为史前遗址,也不是不可能。 唯一,让他感慨的是,眼前这位不愧是可以提前从北大毕业的天才研究生,眼光就是毒辣。 “要是,鸡叫城真的是史前遗址,那考古价值就更加重要了,这可是一个史前的城址啊,我们湖南境內,还是第一次发现吧?” 苏亦笑道,“別说湖南境內,就连咱们整个国內,也是第一次发现,到时候,鸡叫城遗址经过考古发掘確认,那么老曹,你就是国內第一个发现史前城址的圈內人士了,必定史上留名。” 这话,把曹传淞都搞得不好意思了,连忙否认,“小苏老师,你说的是哪里的话,要真被考古確认了,那国內第一个发现史前城址的人,也是你,而不是我,因为我顶多认为鸡叫城是一个东周城址,而你却是第一个认定它是史前城址的人,这份殊荣,我可不敢冒领。” “老曹,太客气了啊!” “没有,我主要还是沾了小苏老师你的光,要不是你,我估计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眼界来判断鸡叫城的年代。” “哈哈,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要是经过专家確认,这不是史前遗址,而是东周遗址,那老曹你就居功至伟了。” “那我也是瞎猫碰见死耗子,纯粹是运气好。” 反正不管咋说,在苏亦面前,曹传淞都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 自从何介均昨天私底下叮嘱他,这个团队的核心,实际上就是眼前这个16岁的少年,而不是北大俞伟朝老师的时候,他就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態度来跟对方相处了。 实际上,何介均之所以叮嘱他,就是担心,他会怠慢苏亦,生怕自己这位师弟,年少成名,难免会心高气傲,会跟地方的同志產生衝突,因此特意给曹传淞打好预防针。 然而,相处下来,曹传淞发现苏亦並没有少年人的傲气,性格平和,还特別能吃苦耐劳,这不,现在跟他跑上跑下给遗址拍照,也似乎没有任何抱怨,甚至,踩在稻田的淤泥上,眼睛也眨都不眨,似乎並非大领导家的公子哥。 实际上,另一边,公社领导陈主任也在跟俞伟朝何介均两人打听苏亦的真实来歷。 在陈主任看来,苏亦这个16岁的少年,就是首都哪位大领导家的孩子,不然怎么可能在这个年纪,有北大的专家陪同过来他们涔南公社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挖这些陶陶罐罐。 对此,俞伟朝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道,“陈主任,你为难我了,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別看苏亦只有16岁,他已经是我们北大歷史系的老师了。” “什么?16岁,北大老师?” “这一点,千真万確,你也看见过4號的《人民日报》了,这一点,总做不得假吧,他就是因为发现国家最早的水稻,向世界证明,咱们国家是水稻起源地之一,才被破格提拔的。这样的人才,哦,不对,这样的天才,早就已经被国家相关领导人关注了。所以,这种情况之下,你们涔南公社破坏重要考古遗址的消息经过对方的口隨便传到哪位大领导的耳中,那造成多么恶劣的情况,你应该知道吧?” 这个时候,何介均附和道,“陈主任,咱们可不能够因小失大啊,一个砖窑,建在哪里不是建,整个公社又不只有文家大队能建,其他大队也能建嘛。然而,鸡叫城全国却只有一个,要是被大领导知道,真的要过来视察,那绝对是上《人民日报》的,到时候,咱们涔南公社就闻名全国了————” 听到这话,陈主任哪里还有抵抗的余力,当场就缴械投降。 立马表示,“行,这个砖窑厂,我们公社一定会关闭,请两位专家放心————” 呼! 听到这话,俞伟朝跟何介均,这对北大师生,也忍不住鬆了一口气。 这种一心为公的领导,最难缠,对方又不是因为私心才破坏鸡叫城遗址,而是为了整个公社的发展,为了百姓谋福祉,然而,他的行为確確实实对遗址造成不可逆的破坏,又不得不让对方叫停砖窑厂的建设。 一旦不让砖窑厂投產,那么前期的所有投入都算是打水漂了。 在这个方面,县里面应该是要给予一定的补贴。 然后,望著朝著他们走过来的苏亦,两人心中都忍不住感慨。 又是拿著对方的“天才”名头扯大旗啊。 还別说,这一招,还挺管用! 然而,下一刻,这两位专家就顾不得矜持了。 因为,曹传淞陪同苏亦过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俞老师,何主任,小苏老师说,咱们鸡叫城属於史前城址。” 唰! 这一刻,俞伟朝跟何介均,连忙望向苏亦,眼睛明亮得嚇人。 他们可不是曹传淞,並非兼职的考古人士,而是正儿八经的考古学者,太知道一座史前城址的重要性了。 俞伟朝立即问道,“有什么根据吗?” 苏亦也不废话,直接拿起一块碎陶片,递给俞伟朝,“这是我刚才南面捡拾到的陶片,根据它的特徵,我判断它应该属於史前时期的陶片。” 听到这话,俞伟朝拿著陶片,开始仔细端详起来。 在碳十四测年技术还没有出现的年代,考古人是怎么判断考古遗址的相对年代的? 除了地层学,就是类型学,而类型学的主要根据就是陶器。 可以说,考古人士,学习考古的第一课,很多人都是从辨认陶片开始的。 在国內,辨认陶片最厉害的,无疑就是北大苏秉琦先生,传言说,只要苏秉琦先生,拿著陶片在手心摸了摸几下,就大概可以判断出来它属於什么文化时期的陶片了。 嗯,就是这么离谱。 这种传言,有一定的夸张成分。 但也证明,苏秉琦先生的厉害。 俞伟朝是苏秉琦亲自带出来的研究生,属於开山弟子,也深得他的真传。 他开始仔细地端详著陶片,半晌,他嘆气,却没有给出判断,隨即又把陶片递给何介均,“介均,你也看看。” 这是俞伟朝的习惯,称呼学生,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不称其姓,听起来,让学生倍感亲切。 何介均也顾不得客气,开始端详陶片,半晌,他有些苦笑地望向苏亦,“师弟,你为难我了。在过去那些年,我就只参加了澧县梦溪三元宫和平江献冲舵上坪两处史前遗址的发掘。跟其他地方比较,我们湖南地区考古工作確实落后太多,过去二十多年,田野考古基本上都局限於墓葬的发掘。史前与商周时期的遗址发掘,基本上没有,因此,对於史前陶片的研究,我也是一个外行。” “师兄,你就不要谦虚了,根据我的判断,鸡叫城遗址出土的这块陶片,跟三元宫遗址的陶片是不是挺接近的?” 何介均点了点头,“基本上判断,三元宫遗址属新石器时代大溪、屈家岭文化时期遗存,距今约6300—4600年左右。但是,眼前的陶片,虽然也是黑陶片,但是它的厚度很薄,比三元宫出土的陶片胎壁都薄,製作工艺更加成熟,嗯,这个胎壁厚度,太薄了。” 苏亦问,“是不是有点像蛋壳陶器!” 被他这么一提醒,不仅何介均,就连俞伟朝也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这件陶片,属於龙山文化?” 苏亦摇头,“不是,我感觉能够製作蛋壳黑陶,它应该比三元宫遗址的年代稍晚一些,但是应该更加贴近龙山文化时期的陶器。” “距今4000年左右?” “差不多,我的判断,鸡叫城这些陶片应该属於新石器时期晚期,但说不定下面的地层会出现更早一些的文化时期呢。” “因此,你就判断,它是史前城址?” “仅仅是製作工艺来说,它確实比三元宫陶器成熟,但不好判断,它的年代,屈家岭文化早期以红陶、橙红陶为主,中晚期黑陶、灰陶增多,出现薄胎黑陶。但是,如果是四千多年前,那已知的文化时期,就有龙山文化,石家河文化,齐家文化等!” 听到这话,俞伟朝就反应过来了。 他望著苏亦终於笑起来了。 “你是想告诉我们,其实,鸡叫城遗址属於石家河文化,对不对?” 顿时,苏亦也笑起来了,“俞老师,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不断地暗示,不断地暗示。 他早就知道鸡叫城遗址,早期属於屈家岭文化,晚期属於石家河文化,但是他不能明说啊。 然而,眼前这两位都是考古专家,何介均之所以谦虚,那是因为他对苏亦不熟悉,比较谨慎,但是俞伟朝太熟悉苏亦了。 所以当何介均说出来石家河文化的时候,俞伟朝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那么为什么不是龙山文化、齐家文化,偏偏是石家河文化呢。 原因也很简单。 纯粹是地理问题。 龙山文化,第一次发现就是在城子崖遗址,它是由吴金鼎率先发现的。 因为城子崖遗址就在山东济南章丘龙山镇,所以才命名龙山文化。 湖南距离龙山那么远,不可能是龙山文化。 早些年,对考古文化,认识不够深入,命名就很乱,比如只要跟龙山文化的陶器相差不多,都以龙山文化来命名。 然后,为了区分山东龙山文化,就以某某省龙山文化来命名。 五十年代,由夏鼐发文规定考古文化的命名標准之后,这个乱象才开始结束。 而,石家河文化最早发现时,因其出土器物的文化特徵与龙山文化极为相似,所以一开始被定名为湖北龙山文化。后来,考古学界以其最初发现地湖北天门石家河为命名,將其更名为石家河文化。 那么为啥不是齐家文化呢? 实际上,也很容易判断,齐家文化遗址属於甘肃临夏,属於黄河上游,而龙山文化则分布在黄河中下游,它俩都属於黄河流域。 而石家河文化,则属於湖北天门石家河镇。 跟鸡叫城遗址一样,都属於长江流域中游。 稍微对於考古文化有点了解的人,都会知道苏亦在暗示什么,別说暗示,就差明示了。 然而,仅仅是靠一块陶片,是很难准確判断出其考古文化的。 需要大量的陶片来做器物排队分期研究。 而,这个过程,就需要发掘之后,才可以。 然而,这不是巧了。 因为鸡叫城南边的砖窑厂开建,直接把土堆剷平了。 暴露出大量的破碎陶片。 只要把这些陶片全部拿回去,慢慢拼凑。 总会有结果。 苏亦已经给出答案了。 鸡叫城遗址属於石家河文化,国內第一个史前城址,即將被確认。 这种消息,確实很让人兴奋。 最后,俞伟朝说,“如果真確认鸡叫城遗址属於石家河文化,那么这確实是国內发现的第一个史前遗址,那么苏亦,你又要在考古圈扬名了。 “这是集体的功劳啊,再怎么算,也算不到我的头上吧。” “你第一个判断出来它属於石家河文化,不属於你属於谁?只不过这一来,多少有些偏离我们此行的初衷。” 对此,苏亦倒是看得很开,“考古发现本来就带有偶然性,说不定鸡叫城遗址,也有稻作遗存呢。” 这话,没瞎说。前世,鸡叫城遗址確实有海量的稻穀糠壳和稻田、稻田片区的发现,为理解稻作农业视野下中华文明起源和早期国家形成的途径与方式提供了重要资料。 俞伟朝望向他,“怎么?你打算发掘鸡叫城?” 何介均说,“鸡叫城確实是一个比较典型的遗址,现在又发现石家河文化的陶片,確实很有发掘的意义!再说,现在遗址也遭遇到破坏,推动它的发掘,上面也不会有异议,咱们这也属於抢救性发掘了。 然而,苏亦却摇了摇头,“算了,咱们先不著急,可以先去考察其他遗址,我总感觉澧县存在著比鸡叫城更加久远的城址。” 何介均说,“也对,才第一天做田野调查,就决定发掘的目標,確实有些草率了。” 俞伟朝笑道,“但不管怎么说,此行,也不算是空手而归了。” 其实,他俩都知道,苏亦此行是带著使命来的,他是为了证明湖南也存在史前稻作遗存而来的。 然而,仅仅是史前稻作遗存是不够的,至少4000年左右的稻作遗存,没有太大的代表性,因为河姆渡遗址已经出现7000年的稻作遗存了,只要他们这一次湖南行,没有发掘出早於7000年的稻作遗存,从某种意义来说,都算是失败。 农委给苏亦的经费赞助,不是为了让他来湖南发掘一个4000年的稻作遗存,而是有更高的期待。 这种情况之下,苏亦做出暂缓发掘鸡叫城遗址的决定,他俩都没有什么异议。 但是整个过程,公社领导陈主任,已经被震撼得不行。 这帮首都来的专家,竟然真的在他们公社这边发现一座史前城址。 虽然不知道史前城址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是陈主任很会抓重点,这是全国第一个,不管是干啥,只要是全国第一个,它都是非常有意义的。 因此,离开的时候,陈主任又忍不住问道,“这个消息,会往首都那边上报吗?” 俞伟朝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他想问什么,就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这是自然,我们回去就写报告,上报国家文物局,到时候王野秋局长一定会得知相关消息,到时候,也会上报政务院,领导们肯定也会得知相关消息的。 “那就好,那就好!” 陈主任忍不住想到,这样一来,领导还真的有可能下来参观鸡叫城。 到时候,要是鸡叫城真的因为建造砖窑厂而被推平,那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他就成为涔南公社乃至澧县的罪人了。 一时之间,他有些感激得望向苏亦,“小苏老师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好鸡叫城遗址的,这种因为无知而造成对遗址破坏的事情,绝对不会在我们涔南公社上演了。” “陈主任辛苦了。” “不辛苦,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对,对,陈主任就是人民的好公僕嘛!” 顿时,乐得陈主任都咧出嘴笑,露出满嘴大黄牙。 苏亦四人从鸡叫城离开,离开的同时,还带回去一麻袋破碎陶片。 路上,俞伟朝感慨道,“之前我还担心你忙著研究水稻起源,而忽略了陶片的研究,没有想到你已经深得老师的真传了啊!” 他口中的老师,当然就是苏秉琦先生了。 自从苏秉琦成为苏亦的论文指导老师之后,他就真的把苏亦当成自家小师弟了。 一点也不避嫌。 旁边的何介均听得羡慕不已。 他虽然也是苏秉琦先生的学生,但学生跟学生是不一样的,一般来说,现在高校,只有研究生才真的算上师门弟子,普通学生则隔著一层。 俞伟朝刚才的话,就已经表明他已经充分认可苏亦的辨认陶片的能力。 也变相地说明,他认可苏亦对於鸡叫城遗址文化层的判断。 虽然俞伟朝的专长不是新石器时期考古研究,但是他的眼光还是非常好的,专业水平相当了得。 前世,就曾经有人评价,俞伟朝是国內考古学家少有的全才,非要挑选出来一个人编写一整套考古学教材的话,他是最合適的,不管是新石器时期考古到歷史时期考古,他都曾有过发掘经验。 这也是为什么,他虽然在北大教授战国秦汉考古课程,但他还是被苏秉琦派过来担任此行湖南行领队的原因。 因为没有地层辨认,只能靠研究陶片,然后,等他们返回招待所,看著他们拎回去一麻袋陶片,陈文驊以及许婉韵都诧异不已。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观看鸡叫城遗址吗?怎么带回来那么多陶片?已经开始试掘了?” 许婉韵下意识地问道。 苏亦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地解释一遍,陈文驛跟许婉韵都听得面面相覷。 陈文驊理所当然道,“老弟就是牛逼,从来都不走空啊!” 苏亦笑,“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老陈这傢伙,这暗示他贼不走空呢,跟墓葬打交道的贼是啥贼?当然就是盗墓贼了。 陈文驊也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歧义,连忙解释,“对,对,是我嘴快了,主要是老弟你太厉害了,判断出史前城址就算了,还能够判断出来,是石家河文化的遗址,就太了不起了。” 苏亦实话实说,“主要是何主任跟俞老师忙著跟涔南公社的领导去处理砖窑厂的事情,没有时间去观察陶片,被我捡漏了,当然,是不是石家河文化的城址,还不好说呢。” 扑哧! 许婉韵笑道,“你现在倒是谦虚起来了,刚才俞老师还说,你已经获得苏先生的真传了呢。” 苏亦多少有些尷尬,他也没有想到俞伟朝会把这话说给许婉韵听,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炫耀啊。 眼前这位才是自己真正的同门师姐,结果,俞老师跑到许婉韵面前特意强调这件事,就有些怪。 但不管怎么说,不论是苏秉琦先生还是宿柏先生,自从他答辩结束那一刻开始,都算是他的老师了。 苏亦他们带回来一麻袋陶片,最震惊的人,还是陈文驊跟许婉韵,因为他俩最清楚他们的价值。 至於张文旭跟杨直岷,属於外行,他们都是研究水稻的。 虽然他俩也知道苏亦確定鸡叫城遗址属於史前遗址,並且也知道这是第一个確定的史前城址,但是此事给他俩带来的衝击力较小,感触不深。 主要关心的还是苏亦有没有发现稻作遗存。 没法子,主要是他俩太閒了。 从到湖南到现在,都过了好几天了,他俩啥事都不干,不是待在招待所,就是去档案馆翻阅史料,实在是閒得蛋疼。 甚至,张文旭都开始跑去后厨跟师傅学做菜。 也不对,也不是学做菜。 他是去后厨,指导师傅做菜的。 主要是招待所的师傅做菜偏向湖南本地人的口味,他虽然也是个湖南人,但是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是生活在北方,队伍之中,也大部分都是从京城下来的,口味也多少跟湖南这边不一样。 天天吃辣的,大家都扛不住。 因此,要是在这边长待的话,就需要让后厨的师傅根据他们的口味做微调了。 定製嘛,算不可能定製的。 但改良一下口味,人家师傅还是愿意的。 这种情况之下,不管是张文旭还是杨直岷都难免有些著急。 现在见到苏亦在其他方面做出成绩,他俩就更加著急了。 要知道,他俩代表的是农业系统对於苏亦的支持,要是发掘不出来一些重要性的水稻遗址发现,他俩这不是白来了吗? 苏亦实话实说,“根据我的判断,鸡叫城肯定会存在稻作遗存,说不定还会出现古稻田,但是,这只是初步判断,还需要靠发掘以后才得以確认。然而,4000年左右的稻作遗存,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特別罕见,在证明我们国家是水稻起源地的意义上,已经不那么大了。甚至,鸡叫城的意义对於咱们中华文明起源的意义更大,因为它证明咱们国家的史前城址是真实存在的。这是首例,意义重大,估计这件事上报以后,会有不少人过来这边考察的。” 杨直岷问,“听说你们要发掘鸡叫城遗址?” 苏亦说,“还没有確定,明天再出去转一转,说不定会有更加惊喜的发现呢!” 杨文旭笑道,“確实,才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就发现了第一个史前城址,全国首例,填补空白,明天说不定又是一个大惊喜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苏亦决定,明天就要去城头山遗址。 今天的气氛都烘托到这个份上,明天不拿出点成绩出来,怎么对得起眾人殷切的期待。 第74章 鸡叫城遗址比预料中的还要早 第75章 鸡叫城遗址比预料中的还要早 因为从鸡叫城遗址,带回来一麻袋陶片,使得整个队伍都开始忙碌起来。 从拿到麻袋开始,大家就让招待所这边找一个閒置的会议室,用来拼凑陶片。 这是一个非常枯燥且无聊的工作。 因为这些都是东拼西凑的陶片,並不是从统一文化层发掘出来的,再加上面积较大,捡拾而来的陶片,想要凑出来一个完整器形,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而且,陶器的种类繁杂。 罐、缸、豆、高足杯、平底杯、宽扁形鼎足、盘、盆、鬹、尊等。 整个队伍之中,除了杨直岷和张文旭两人是外行,剩余的人都是干考古的,粘贴陶片是基本功,然而,这种是水磨工夫,想快也快不起来。 大一点的陶片还好,很容易就拼凑出来,小一点的陶片想要拼凑起来,就比较困难,当然,也不是没有技巧。 陶片的材质、顏色、纹路、符號等等都是辨別的根据,先分大类,再进行小类拼凑,只要有同一个器形的陶片,总是可以拼凑出来的。 实在拼凑不出来的陶片,也只能先堆放到一边。 苏亦、俞伟朝、何介均、袁家嶸、许婉韵、陈文驊以及曹传淞七人拼凑了一下午,才勉强拼凑出七八个残破的器形,一个完整的器形都没有。 甚至在这个过程之中,张文旭杨直岷两人太过於无聊,也加入拼凑陶片的队伍之中。 器形拼凑出来,不代表事情就结束,这也仅仅是一个开始。 还要仔细对比它们的异同,当然,因为没有地层关係,想要判断它们的相对年代,只能够与已经確定年代的其他遗址陶器做对比。 比如之前苏亦之所以把鸡叫城遗址判断为史前城址,其中一个主要的根据,就是他捡拾到的陶片,跟石家河文化的陶片很相似。 事实证明,他这个判断,並没有问题。 隨著拼凑的陶器成形,这种相似度就更加明显了。 俞伟朝也给出自己的判断,“咱们拼凑出来的这个大口罐、敞口尊。石家河遗址出土的罐类、尊类等器形也较为常见,虽然在具体的口沿、腹部、足部等细节上可能存在差异,但整体的器形种类有相似之处,基本上可以判断出来,它確实属於石家河文化时期陶器,当然,这也是咱们私底下討论,真正要写文章,还是得用湖北龙山文化来形容,目前学界,还没有正式认同石家河文化这个概念。” 听到这话,苏亦满是意外。 隨即他也意识到问题出现在哪里了。 他在前世翻阅考古报告的时候,石家河文化已经是一个学界普遍认同的概念,甚至,夏鼐先生写的《关於考古学上文化的定名问题》,就是59年,甚至,61年的时候,夏鼐先生又写了一篇《再论考古学上文化的定名问题》,连续两篇考古定名问题的文章,都已经出来十几年了。 关於,国內考古遗址用“文化”来命名的乱象基本上已经纠正过来。 甚至,夏鼐先生还在文章之中,提出眾多考古文化的命名標准。 比如,提倡使用小地名来做“文化”名称,还说这种方法被採用得最为普遍,例如我国考古学上的“周口店文化”、“丁村文化”、“仰韶文化”、“龙山文化”。 另外也有以一地区或流域的名称来命名的。例如我国的“河套文化”,欧洲的“多瑙河文化”,苏联的“白海文化”等。 也有以某一文化中特徵的事物来命名的,例如我国的“细石器文化”、“彩陶文化”和“黑陶文化”,西欧的“钟形陶器文化”和“巨石文化”。 至於时期较晚的原始社会,因为它们毗邻的各个社会中有些已有文字记录,所以这些文化有时便用文字记录上的族名来命名,例如我国的“巴蜀文化”,苏联的“斯基泰文化”,西欧的“克勒特文化”和“高卢文化”。 甚至还特別说明,歷史时期中的“殷周文化”、“秦汉文化”,或“隋唐文化”,所使用的“文化”一词,与考古学上含有特定意义的“文化”,严格说来,是要加以区別的。 总之,这两篇文章,已经成为考古文化命名指南,苏亦本能的以为,关於考古文物定名问题,已经基本上解决了。 尤其是像湖北龙山文化这种命名方式,应该已经弃用才对,没有想到学界依旧还在使用这一个称呼。 “那么石家河文化呢?” 苏亦忍不住问道。 “湖北博物馆方面已经有学者在討论这个问题,也都普遍认为,应该把湖北境內相当於龙山文化时期的遗存统称为石家河文化,认为石家河文化是在继承屈家岭文化的基础上发展的一支文化系统。但是,终究没有文章发表出来。”俞伟朝解释说道。 既然这样,就无法使用“石家河文化”这个概念了。 这个属於学术传统跟学术规范。 別人的成果还没有发表,就不能引用,就算人家文章写出来,只要不公开发表,也不能用,除非一些重要的发掘成果,作者本人同意引用。 苏亦本身就跟石家河遗址的发掘並没有什么关係,他贸然提出一个石家河文化概念,肯定没有人搭理他。 这个方面,確实是他自己疏忽了。 当然,这个也不是重点。 不管是石家河文化还是湖北龙山文化,实际上指的都是同一时期的文化,无非就是换一个马甲而已,陶器还是那些陶器。 这个时候,大家也反应过来了。 曹传淞本人显得尤为激动,“俞老师,这么说,鸡叫城遗址真的属於史前城址?” 俞伟朝点了点头,“按照咱们拼凑出来的残破器形,確实跟石家河遗址的陶器器形相似,从这个角度判断,它確实属於史前城址。” 张文旭也感受到大家的情绪,忍不住问了一个外行的问题,“具体时间呢?” 俞伟朝说,“差不多是4600—4000年左右吧。” 杨直岷说,“比夏朝的年代还早,確实属於史前城址了。” 说完,他望向苏亦,“恭喜小苏老师,又有一个新发现。” 自从苏亦提前完成硕士论文答辩,並且正式確认已经留校北大之后,大家对於他的称呼,已经不再是“苏亦同学”而是变成“小苏老师”。 一开始,苏亦听得確实不习惯,然而,被人叫的次数多了,也就无感了。 鸡叫城遗址属於史前城址,在这批陶器还没有拼凑出来之前,那就属於猜测。 猜测是猜测,確定是確定,这两者还是不一样的。 苏亦心態却比较平和,对於大家来说,是开盲盒,对於他来说,是带著正確答案来答题,兴奋剂早就过去了。 因此,他也不居功,笑道,“这都是大家的功劳,我可不敢独享。” 说笑过后,他又拋出一个新的问题,“既然確定了石家河文化的陶器,说不定还可以找到屈家岭文化的陶器呢。” 说著,他望向何介均。 何介均知道他的意思,就笑道,“石家河文化是由屈家岭文化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那么鸡叫城遗址存在屈家岭文化时期的遗存也正常。我刚才也仔细观察了一下,咱们拼凑的陶片,鼎、豆、壶等陶器,在澧县三元宫遗址的屈家岭文化遗存中也较为常见。 在三元宫遗址中,鼎、豆、壶是墓葬中最普遍的隨葬陶器。 虽然咱们还没有在鸡叫城发掘到屈家岭文化时期的墓葬,但是从咱们捡拾到的陶片器形也能做一些基本的推测,从大的器类上確实存在相似性。 而且,三元宫遗址屈家岭文化时期陶器中泥质黑陶较多,有相当数量的薄胎黑陶以及朱绘黑陶。 咱们刚才拼凑的陶豆,就是类似的黑陶製品,虽然没找到朱绘黑陶,但在材质和色彩的运用上,泥质黑陶的存在显示出一定的相似性。 所以,鸡叫城早期文化类型属於屈家岭文化时期,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判断陶器是否相似,可以从器形判断,也要从材质判断,两者都相似,才算是基本相似。 何介均参与澧县三元宫的发掘,对於三元宫出土的陶器类型,最有发言权,他说相似,那基本上就是真的相似了。 而且,屈家岭文化跟石家河文化不一样,它也没有一个“龙山文化”的马甲,1954 年,屈家岭遗址被发现,1955-1957年考古所对其进行了发掘。 1965年,在出版的发掘报告《京山屈家岭》中,发掘者將这批遗存正式命名为“屈家岭文化”,认为其属於一种新的文化系统,有自身的时空分布范畴。 因此,使用屈家岭文化这个概念,一点问题都没有。 然而,何介均的性格更加谨慎一些,他也没有把话说满,而是找补道,“咱们拼凑出来的两个陶豆,残破的有些厉害,要是能把他们修復出来,再进行对比的话,就更加直观了,只不过,咱们这里没有这个条件。” 听到这话,苏亦就笑道,“没有条件,咱们就创造条件嘛!” 何介均有些诧异,“师弟,会修復陶器?” 苏亦还没有说话,许婉韵就说,“他在广东实习的时候,跟粤博的师傅学过陶器修復,水平还可以。” 听到这话,何介均很是诧异了。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为苏亦真的要现场修復陶器的时候,苏亦却笑道,“开啥玩笑,我就算会修復陶器,咱们在县招待所也没有这个条件啊。我是说,这些陶豆没法修復,却可以把它们画出来!” “画出来?” 他这个提议,让大家意外不已。 “用考古绘图的方式,直接把它们的剖面图给绘画出来,那么就算没法现场修復,也可以进行一个直观的对比了。” 这话,就让何介均更为惊讶了。 “师弟,还会考古绘图?” 苏亦说,“会一点点,应该能用!” 这一次,轮到俞伟朝戳破他的谎言了。 “他不是会一点点,而是非常专业,他在美术方面具有非常高的天赋,再加上家学渊源,因此,在考古绘图方面有非常高的造诣。甚至,苏秉琦先生都在考虑,让他下个学期,在咱们北大开一门《考古绘图》的课程!” 听到这话,苏亦的绘图能力如何,何介均哪里还会不知道,都经过苏秉琦先生的认证了。 那还能够差到哪里去,不对,不是差不差的问题,而是相当厉害,不然,苏秉琦先生怎么会考虑让他在北大开课,要知道他当年在北大读书的时候,《考古绘图》这门课程还是从考古所聘请的专家呢。 苏亦都能够在北大开课了,不是变相说明,他已经具有专家的水平了吗? 很快,他就见识到苏亦考古绘图方面的水平到底有多高了。 就在何介均跟俞伟朝討论的时候,苏亦已经拿起素描本开始绘图。 考古绘图,跟传统的素描不一样,某种意义来说,更加简单。 不需要运用那么多透视光影原理,它只需要形象的绘画出它的剖面图即可,更多需要是一些抽象的思维。 比如绘画陶豆的剖面图,实际上,很简单,寥寥数笔,就可以勾画出来。 然而,苏亦真正让何介均诧异的是,他並不仅绘画陶豆的剖面图,还直接把陶豆的素描图给绘画出来了。 十多分钟之后,一个具有暗部和投影的立体感陶豆就呈现在素描本上,色彩层次非常丰富,画面黑白灰的关係涇渭分明,简直不要太真实。 尤其是见到苏亦还特意用白色区域代替修復部分,黑色代替陶片部分,何介均就忍不住讚嘆道,“师弟,这已经是大师水准了。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以为你是在绘画已经修復好的陶豆呢,以假乱真,以假乱真啊,难怪苏先生会让你在北大开课。” 何介均丝毫不吝嗇讚美的词汇。 搞得苏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何师兄说笑了,我这个就是取巧罢了,刚好素描的基本功,就是绘画陶器,当不得师兄如此夸奖!” 何介均说,“当得起,绝对当得起,如今咱们考古界,像你这样的技术人才,非常稀缺,可以说,我们整个湖南境內,就没有这样的人才,我们省博考古部也没有,想要编写考古报告,都是要跟外系统借调,要是我们考古部有师弟你这样的绘图人才,很多文章以及报告的撰写,就变得容易太多了。” 说著,他满是感慨道,“当然,我们考古部这座庙太小了,容不下师弟你这尊大佛啊!” 这一刻,何介均满是遗憾。 谁都看得出来,他非常眼馋苏亦这一手绝活。 许婉韵笑道,“何师兄,苏亦属於特例,学啥都快,他这个水平,在咱们系统內,確实属於凤毛麟角,没有可比性,当然,这个方面的人才,只要有些美术功底,再稍微强化,还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但是像苏亦这样子,確实不容易。当初,他在河宕遗址实习的时候,弄了一个成果展,就是用这一手绝活,惊艷了王野秋局长,当初要不是他还没有毕业,估计王局长都忍不住把他调入文物出版社了。” “確实,这样的手绘功底,確实合適到文物出版社,只不过师弟要是当编辑,就有些屈才了。” 这一点,俞伟朝也认同,“会绘图的考古人才,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但是苏亦这样与生俱来的天赋,却是无法复製的。” 张文旭也笑道,“我现在总算知道,为啥出发之前,王毓湖教授不断在我面前夸奖小苏老师后生可畏的真实原因了。” 杨直岷也说,“確实,这样全能型的人才,老师也生平罕见,没少跟我说,小苏老师是百年一遇的人才,有他参与稻作起源的研究,是我们农史界之幸。以前,我理解的不深刻,现在,也总算理解为什么老师会有如此评价了。” 好傢伙,这帮傢伙,你一言我一语,从不同的角度,来称讚他,饶是苏亦脸皮厚,也扛不住啊。 “诸位,恭维的话,要不,咱们先停下,先继续研究陶器如何?” 顿时,大家都鬨笑起来。 有了苏亦陶豆剖面图以及素描效果图。 何介均要判断,它们跟澧县梦溪三元宫遗址出土的陶器是否相似,就一目了然了。 最终,就算性子谨慎的何介均,拿著苏亦的手绘图,还是忍不住给出一个非常篤定的评价,“恭喜,师弟又有一个巨大的发现!” 得,不用说。 也知道,这波稳了。 顿时,眾人心中狂喜。 谁也没有想到,仅仅靠著一堆破残的陶片,就得出来那么巨大的发现。 原来鸡叫城遗址,不仅存在石家河文化时期的遗存,同样也存在屈家岭文化时期的遗存。 而,屈家岭文化的年代距今约5300~4600年,是长江中游地区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因首先发现於湖bj山屈家岭遗址而得名。 其中,曹传淞表现最为兴奋,“这么说,鸡叫城遗址的年代,还可以往前继续推进一千年了?” 五千年前的城址啊,全国首例,极为罕见,如何能不兴奋。 苏亦给出肯定的回答,“是的,恭喜曹专干,以后必定考古学史留名!” 曹传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说道,“当不得当不得。” 话虽如此,他还是显得非常高兴。 要知道,鸡叫城遗址可是他率先发现的,虽然不是他判断出来鸡叫城遗址的文化时期,但改变不了他第一个发现鸡叫城遗址的事实。 只要未来鸡叫城遗址在考古圈內扬名,也就意味著他隨之扬名。 这一点,曹传淞心知肚明。 当然,在整个发现的过程之中,贡献最大的人,非苏亦莫属,这一点谁都没有否认。 九个人窝在会议室拼凑一个下午的陶器,如今成果出来,狂喜过后,恢復平静,飢饿感就扑面而来,眾人早已变得飢肠轆轆。 甚至,好几人的肚子,都开始咕嚕叫起来。 这个时候,大家才意识到,已经过了饭点,赶紧前往餐厅就餐。 然而,这个时候,曹传淞却提出告辞。 “老曹,那么著急干什么,一起就餐啊!” 曹传淞连忙摆手,“不了,诸位,留步,我还需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李馆长,他老人家还在等我的消息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眾人也不再挽留。 苏亦眾人从长沙过来,澧县这边给予非常大的支持。 县文化馆方面,可以说全力支持。 工作人员,可以隨意抽调。 这种情况之下,考古调查有了好消息,確实应该第一时间跟澧县方面分享。 很快,曹传淞去而復返,隨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李馆长。 李馆长一来,就连忙道喜。 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后,李馆长也匆匆离开,就在苏亦他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没有想到,当夜县里宣传口跟文化口的领导都连夜到县招待所拜访。 首都的专家组团来澧县,结果才到第二天,就发现这样的重大成果,澧县方面肯定要重视,同时,也要把这个重大的考古发现宣传出去。 当然,他们也没有擅自做主,还是要过来跟苏亦他们商量。 对此,团队这边早就有对策。 俞伟朝出面说,“这件事,不宜过早宣传,还是要把考古调查做详实了,再往上报告更加稳妥一些。不然一旦出现紕漏,就比较麻烦,同样,说不定未来的调查,还有会有更加重要成果发现呢,这个时候,咱们贸然报导,不合適!”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澧县方面的领导也没有强求,但是他们眼中的炽热,是掩饰不住了。 他们又不傻,当然知道俞伟朝的话说得很中肯,要是明天再有新的发现,他们又往上报导,那就容易落下做事毛躁不稳重等负面评价,再说上级领导的时间也很宝贵,不可能总浪费时间在相关方面。 但是,鸡叫城遗址年代確定,已经属於重大发现,难不成,首都来的专家,还真觉得接下来会有更加重大的发现? 这种情况之下,两位领导对视一眼,就立即表示,考察团这边还有什么需要县里支持的儘管提。 苏亦等的就是这一刻,於是,他就真的不客气了! 第75章 城头山,真的收你来了! 第76章 城头山,真的收你来了! 任何的考古发掘,都需要地方的配合。 从民国时期,考古学在国內诞生之时,它就需要,现在就更加需要。 在大部分民眾的认知之中,考古发掘就是挖墓挖宝,很容易就被扣押,同样,某些时候,地方上的利益诉求跟考古队本身的利益诉求就是相衝突的,这种时候就更加需要协调好与地方上的关係。 苏亦他们现在更多像是科考团,跟这个年代普通的考古队还不一样,人员组成有些多样性,其目的,是为了寻找史前稻作起源遗存,在没有选定好目標的情况之下,並不会轻易进行考古发掘,现在还停留在田野调查阶段。 然而,现在交通极其不方便,通信也极其不方便。 整个澧县虽然不大,但也不小。 除非他们做好在这边打持久战的准备,不然,想要速战速决,就需要地方力量的配合。 咋配合? 首先就是在文物普查方面。 “我们考古队的人员,还是比较少,想要短时间內做好澧县全县的文物普查工作,较为困难。 因此,我们需要地方上的帮助。” 这是苏亦提出来的第一个条件。 宣传口领导问道,“怎么帮助?” 苏亦说,“我个人认为澧县方面还有很多像鸡叫城遗址这样的地方,但是分布较为分散,因此,希望县里面派人到各个大队去收集这个方面的资料,到时候,方便我们匯总整理。” “这方面没有问题,但是普通的村民,是没有这种辨別能力的。上报的消息,说不定存在误导之嫌。” 领导第一时间答应下来,隨即又说出自己的担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苏亦说,“没事,这方面我们会自动甄別,符合条件的遗址,我们也会亲自去做田野调查。让县里方面匯总相关的遗址信息,主要是想两条腿走路,我们这边也在同步进行著。” “行,这件事没有问题,我们让县文化馆来负责文物调查工作。” 这个时候,苏亦望向俞伟朝,俞伟朝会意,立即说道,“中央方面,打算启动第二次文物普查工作,我们就是下来打前站的。因此,咱们澧县现在启动这项工作,就是全国首例,到时候,咱们这边工作做得扎实,就会成为澧县模式,很快就会推广到全国范围內,那么诸位领导就是咱们国家文物普查的大功臣啊!” “俞专家客气了,太客气了!” “我们会第一时间跟县领导匯报的。” 澧县模式,想想就提气。 一时之间,两位领导干劲十足。 “除了匯总文物调查消息,咱们考古队这边还需要其他方面的支持吗?” 俞伟朝望向苏亦,示意他说话。 主要是俞伟朝作为考古队的领队,有些话不好说得太直白,但是苏亦则不同,他年纪小,说啥都无所谓。 由他来提要求,更加合適。 干是,苏亦就说道,“有的,比如,遗址的保护工作,现在鸡叫城遗址,已经基本上可以判断为5000年前的城市遗址了。这是全国首个被发现的史前城址,意义非常重大,但同时它也遭遇到破坏,因此,我希望咱们澧县方面能够重视文物的保护工作,到时候,希望县里面能够配合我们推动鸡叫城遗址的文保单位申请工作。” “这是自然,县领导已经对此事已经做出重要批示,我们全力配合考古队的工作。” “既然如此,就有劳两位领导了!” “俞专家客气了,小苏专家客气了!” 县里有关部门的两位领导离去,却留下来县文化馆的李馆长以及曹传淞两人跟考古队这边商议文物普查的具体细节。 “这一点,民眾对遗址认识不足,確实容易存在误导之嫌。而且,我们县文化馆的力量,实际上非常有限,像小曹这样有考古培训经验的文化干部,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有考古文物调查经验的,只有他这么一个人而已。”李馆长担忧道。 这段时间,曹传淞都已经正式被借调到考古队之中,那么县文化馆方面的力量,就更加捉襟见肘,就算全力配合,能够配合的程度也极其有限。 苏亦说,“其实,不需要有多专业,我们只需要做一些消息匯总,拿鸡叫城遗址来举例,第一、它在县誌上有记载:第二、它有神话传说:第三、它是一个土岗:第四、它的周边挖出来陶片。 咱们就按照这个方向来收集整理消息,但凡有其中一个符合的,都要登记在册。 然后,由我们考古队这边整理匯总,再做专业的判断,综合各方面的条件来看,哪一个遗址符合这四个条件,我们就优先去哪一个遗址做调查確认。 这样一来,就大大节省我们田野调查的时间,而不需要来回奔波,毫无头绪。” 说完,他望向考古队的眾人。 “诸位,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俞伟朝笑,“你已经说得很完善了,我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何介均也说道,“该说的重点,师弟你都说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其他人,也是如此。 对於,苏亦懂得发挥人民群眾的力量参与文物普查工作,还是很认同的。 这样一来,考古队这边也达成內部的统一意见。 这一刻,李馆长见到这一幕,心中多少有些诧异。 因为他明显感觉出来,苏亦在整个考古队的分量。 这少年,真的不简单啊。 李馆长跟曹传淞离开县招待所,最终,忍不住道,“小曹,这位小苏老师,相当了得啊。” 刚才跟考古队这边跟县宣传口以及文化口两位领导的谈话,基本上就是以苏亦为主的。 一开始,李馆长以为对方只是传声筒,觉得考古队的领队俞伟朝是想藉助苏亦的口来说一些不好说的话。 结果,没有想到跟他们討论文物普查细节的时候,同样也是以这位少年的意见为主。 这就搞不懂了。 让他不得不下意识把苏亦当成京城某个大领导家的孩子。 曹传淞多少有些明白李馆长的想法,不动声色解释道,“馆长,小苏老师,確实是整个考古队的核心,可以说,整个考古队就是以他为中心来组建的,其目的就是在咱们湖南境內寻找史前稻作起源遗存,彻底解决水稻起源於咱们国家的这一重要课题,所以国家文物局、国家农委、社科院、 北大方面都非常重视,省里面也非常重视。 因为,小苏老师倾向於认为,在咱们湖南最符合水稻起源的条件,同样,把考察的第一站选在咱们澧县,也是小苏老师的建议。 这一点,专家组成员都是认同的。在专业水平方面,小苏老师,就是咱们国內这个方面的权威,不管是考古队这边,还是省博考古部那边,都非常尊重小苏老师的意见。” 听到这话,李馆长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曹传淞又说道,“这次,第一个判断出鸡叫城遗址的人,就是小苏老师。” “確实是百年一遇的少年天才啊!” 李馆长感慨。 曹传淞又道,“小苏老师的故事,实际上,中青报有过专门的报导,为此,还曾经写了一篇两万字的报告文学,报纸我已经送到您的办公室了。” 李馆长拍了拍脑门,“哎哟,这几天忙晕头了,没来得及看,之前一直以为是传言,没有想到竟然是真实的。” “小苏老师,是天才,这一点毋庸置疑,其他的不说,仅仅他的绘画功底,就让省博考古部的何主任惊为天人,直言,他的水平已经属於国內的权威专家了。因此,咱们真的不能以年纪来衡量他的才华。” 李馆长望向曹传淞,“小曹,我记得前几天,你被派过来配合考古队工作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態度啊。” 顿时,曹传淞有些尷尬道,“主要是坐井观天了,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实际上,经过短暂的相处,曹传淞对於苏亦的业务水平,已经达到崇拜的程度了。 甚至,都下意识要成为他的拥泵。 之前,何介均提醒他苏亦才是考古队的真正核心,他还有些半信半疑,然而,当他看见苏亦蹲在地上捡拾著一块陶片,端详片刻,就给出鸡叫城遗址属於史前城址的判断,他就被震撼住了。 同样,当他看到苏亦利用素描本领,凭空把残破的陶豆復原出来的时候,他也惊为天人。 这种情况之下,他也不希望自家的顶头上司小覷苏亦。 李馆长人老成精,自然看得出来他的心理变化。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就越是震惊。 这少年,不仅天赋稟然,竟然还有天生的领袖气质,確实不容小覷啊! 这样一来,县文化馆在配合考古队的文物普查工作一事上,可谓是尽心尽责。 不仅如此,第二天,县领导又来招待所这边看望苏亦他们了。 同时,还带来了不少澧县產的水果。 其中,不仅夸讚考古队的发现成果,还对苏亦的专业水平大夸特夸! 因为,李馆长去跟县领导匯报工作的时候,说的就是曹传淞的那一套,这种情况,县领导怎么可能会不重视苏亦呢,要不是县里吉普有限,领导都忍不住跟考古队这边再派一辆了。 可就算如此,还是临时调拨过来好几辆自行车。 別小看这几辆自行车,就算是县文化馆前几年,有且仅有一辆公用永久牌自行车! 並且保证全力支持鸡叫城遗址文保单位的申请工作。 支持力量,前所未有! 实际上,50年代,国家文物局就开启第一次文物普查,还建立文物保护单位制度。 然而,过去那些年,这个制度,如同虚设。 现在,国家文物局,再次重启第二次文物普查,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上面的风向变了,又开始重视文物保护相关问题了。 县领导有敏锐的政治嗅觉,並没有在这个方面拖后腿。 然而,领导还是忍不住问道,“咱们的鸡叫城遗址,如果申请文保单位评选的话,有可能被评定为什么级別?”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是省级。”俞伟朝给出一个符合对方期待的答案。 听到这话,县领导立即会心地露出笑意,“省级不错,省级就很好!” 最终,县领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个时候,苏亦望向俞伟朝,忍不住笑起来了。 “还是俞老师你,最懂得揣摩领导的心意啊!” 这话,让外行的张文旭以及杨直岷大为不解。 这个时候,何介均帮忙解释,“这个跟咱们国家的文保单位制度有关係。文保单位要做到四有”:有保护范围、有標誌说明、有记录档案、有专门机构或专人负责管理。这样一来,就涉及经费问题。同样,咱们国家又设计省级、市级、县级三个等级的文保单位制度,並且由对应级別的政府来负责日常管理,出钱保护。要是鸡叫城遗址被评为县级文保单位,那么经费只能够由县里出了。” 听到这话,眾人恍然! 在过去那些年,湖南这边,一共公布四批省级文保单位。澧县方面,仅有一个。 这个时候,考古队內部,还在討论,鸡叫城遗址,未来能够获得什么样级別文保单位。 大家一直倾向於省保单位,毕竟是国內第一个发现的史前城址,有著重要的歷史意义。 这一点,苏亦还是比较认同的。 这个时候,张文旭忍不住问道,“那么未来,鸡叫城遗址,有没有可能成为国家级文保单位呢!” 苏亦笑,“没有这个可能!” 这话倒是让张文旭意外。 “全国发现的第一座史前城址,还没有机会评选为国家级文保单位吗?” 何介均帮忙解释,“確实没有可能,不是说鸡叫城遗址不重要,而是咱们国內,就没有国家级文保单位这个概念!” 张文旭啊了一声,“没有吗?但是我怎么记得,61年的时候,国家公布了一批国家级文保单位啊。” 苏亦说,“那不是国家级文保单位,而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全国重点跟国家级,不是一个概念,因为它本身不是一个级別,在文保单位评选的时候,可以在省级中选择重要的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它本身不是一级。因为文物本身还是由地方来负责日常管理,要出钱保护,但是涉及一些修缮等重大问题要报国家文物部门决定,必要时国家给予经费补助,所以是全国重点。” 说到这里,他望向俞伟朝,“俞老师,我这个说法,没有错吧!” 俞伟朝好笑,“完全正確,实际上,这是61年的国家出的红头文件《关於发布文物保护管理暂行条例的通知》提出来的概念。这其中,还涉及一些趣事,一开始制定文件的时候,確实提出国家级、省级、县级三个概念。然而,有领导却认为,国家级这个的提法不好。他认为国家级的就得国家包,文物也得让地方承担保管的责任,全让国家管根本就管不了,如果写了国家级给人感觉好像就是国家管,保护的责任都在国家了,必须得让地方承担起保护文物的责任。” 眾人恍然。 原来是这个原因,具领导才希望鸡叫城遗址评选为省级遗址。 实际上也不仅仅是省级可以评选为全国重点”,市级、县级也可以评选,文保单位的重要性是隨著认知不断的提升而改变的。同样,也为了防止省里面不重视,国家文物局方面有权利隨时提升这些文保单位的级別。 然后,大家就顺著张文旭的问题,继续聊下去。 鸡叫城遗址,有没有可能成为下一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 对此,俞伟朝说,“难,考古遗址,终究不是地面建筑,这个方面的文物价值,现阶段还停留在出土物之中,它的学术价值,还是存在一些爭议的。因此,別说鸡叫城遗址,就算是马王堆汉墓遗址,也很难成为国保单位。” 张文旭跟杨直岷恍然,最后,感慨道,“还真是隔行如隔山啊!” 俞伟朝的判断,大抵是正確的。 前世,鸡叫城遗址,確实在2013年的时候被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它是国家文物局“十三五”重大课题“考古中国·长江中游文明进程研究”田野地点之一,也是澧阳平原史前遗址群的重要代表。 而马王堆汉墓遗址,也是同一批被评选成为国保单位的。 但,那是前世。 现在嘛,顶格就是被评为省內重点文保单位。 当然,还是要等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正式启动之后,才有可能进行评选。 就算如此,也是一项了不起的成绩了。 曹传淞感慨道,“这样一来,鸡叫城遗址,也算是跟我们澧县文庙平级了。” 澧县第一个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是澧州文庙。 始建於宋代,明初迁建於此,现有建筑建於清道光二十一年至道光二十四年(1841年—1844年它在1959年被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现在就是县文化馆的驻地,前些年,县招待所才从文庙迁至此处。 这个时候,曹传淞说,“小苏老师,对於古建感兴趣的话,我们澧县文庙还是值得看一看的,在木雕、石刻方面都具有较高的歷史、艺术价值。” “这是自然,等我们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定然会去文庙拜访县文化馆的诸位同仁。” 现在嘛,还真没有时间。 他这一次把湖南行第一站放在澧县,其实就是衝著城头山遗址以及彭头山遗址过来的,鸡叫城遗址只是添头,不是重点。 现在,城头山遗址都还没找出来。 哪有閒情逸致,参观澧县文庙。 然而,鸡叫城遗址,有可能评选为省保单位,与澧县文庙评级,对於曹传淞来说,很是不可思议。 这一次,他更加直观的感受到考古遗址的重要性。 苏亦提出来的发动人民群眾参与文物普查工作的方式,確实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方式。 实际上,这个方式,也不是他独创。 早在50年代,第一次全国文物普查的时候,就已经被使用。 甚至,53年的时候,郑振鐸先生起草並报请政务院颁发《关干在基本建设工程中保护歷史文物和革命文物的指示》,此外,56年的时候,政务院还颁发了“国二文习字第6號”文件——《关於在农业生產建设中保护文物的通知》。 这个文件第一条就是强调群眾路线。 50年代,国家大规模基建,仅仅依靠政府的力量是不够的,也没有办法仅靠专业人士来推动。 文物系统,才几个人啊。 怎么可能完成这种大规模的文保工作。 必须发动群眾的力量! 不仅如此,文件之中,还建议发展业余的群眾性文物保护小组。 提倡全社会参与、公眾参与。 文件还第一次提出进行全国文物普查和建立文物保护单位制度,然后,根据文件的要求,全国各省很快就公布了第一批文物保护单位。 因此,苏亦此前对澧县方面提出发动群眾力量调查遗址的要求,並不算特別突兀。 效果也是极佳。 才两三天不到,澧县各个公社的消息就开始匯总起来了。 按照他提出来的四个特徵,各种疑似“考古遗址”的土岗位置,就开始被標註起来。 甚至,他还见到好几个熟悉的遗址名称。 看到这一份名单,苏亦总算是鬆了一口气,来了澧县那么长时间,最为重要的一个工作环节,终於被打通了。 对此,考古队眾人,也给予很高的评价。 就连张文旭也忍不住感慨,“还是群眾的力量大啊,如果省內各个地方的群眾都有这样的积极性,对於咱们接下来的考古调查就帮助太大了。” 最后,他又开始夸苏亦,“还是小苏老师有办法,知道走群眾路线。” 苏亦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走群眾路线的。依靠群眾保护可以,但是群眾搞发掘,这就不行了。” 顿时,眾人鬨笑起来。 “哪有人会这么干。” 张文旭不信。 苏亦说,“还真有!” “真有?” “真有!” 苏亦望向俞伟朝,俞伟朝解释,“確实有,58年的时候,就曾提出来县县办博物馆,社社办展览”,甚至还有一车黄土一头牛,就办一个博物馆”等口號。不仅如此,考古工作还提了群眾搞发掘”群眾写报告”,考古搞边发掘、边整理、边写报告”的三边”,乱得很,要全民发掘,咱们国家哪里有那么多地下文物提供发掘啊!” 这话一出来,倒是让北农两位水稻专家感慨不已,“果然,人有多大胆,就有多大產啊!” 各种疑似遗址消息被考古队这边匯总起来,然后,又把李馆长以及曹传淞邀请过来。 大家分別给各个遗址打分。 苏亦开始宣布规则。 “我之前公布了四个条件:第一、它在县誌上有记载:第二、它有神话传说:第三、它是一个土岗;第四、它的周边挖出来陶片。实话实说,第一个条件,並不是必要的,咱们挑选的是史前遗址,並非歷史遗址,不一定非要有歷史文献记载。因此,只要符合后面三个条件的,都可以重点挑选出来。” 然后,大家就开始给各个遗址打分。 一个小时以后,排名最高的几个遗址都被標註出来。 城头山、彭头山、八十壋、乌鸦山、宋家台等。 看到这些名字,苏亦就忍不住笑起来。 果然,还是要依靠群眾的力量啊。 不然,就算是他拥有前世的记忆,想要寻找到这些遗址,也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 前世,1990年的时候,国家文物局委託文物报社和考古学会每个年度举行的评选活动所评选出的十大考古新发现。 於是,前世苏亦读研的时候,只要参与考古发掘,大家就互相调侃,“恭喜双老师喜提十大!” 只要自己参与发掘的考古遗址,被评为年度十大考古新发现,那就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那么湖南境內,有多少个考古遗址被评为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呢? 一共有13个。 1.1992年澧县城头山屈家岭文化城址2.1993年长沙西汉王室墓3.1995年道县玉蟾岩遗址4.1996年长沙三国吴纪年简牘5.1997年澧县城头山大溪文化城墙及汤家岗文化水稻田遗址6.1999年沅陵虎溪山一號汉墓7.2002年里耶古城及出土秦简牘8.2004年寧乡炭河里西周城址9.2005年洪江高庙遗址10.2010年永顺老司城遗址11.2013年益阳兔子山遗址12.2016年桂阳桐木岭矿冶遗址13.2021年澧县鸡叫城遗址全省境內有13个十大考古发现,澧县就占了3个。 城头山遗址,两次被评选为年度十大考古新发现。 其中的重要意义,就可想而知。 然而,这一项评选,並没有彭头山遗址。 那么是彭头山遗址不重要吗? 並非如此,而是彭头山遗址,1985年被发现,1988年进行发掘,那个时候,十大考古新发现的活动还没有开始呢。 那么,彭头山遗址跟城头山遗址,相比较,哪一个遗址的影响力更大呢? 当然,就是城头山遗址了。 百年百大考古发现,湖南境內一共有四个遗址入选其中。 它们分別是道县玉蟾岩遗址、澧县城头山遗址、里耶古城遗址、长沙马王堆汉墓。 说了那么多,苏亦想表达的是,“对不起彭头山,我喜欢城头山。” 於是,苏亦已经在心中,把城头山遗址,选定为了澧县的第二站了。 然而,一些表面功夫,还是需要做的。 於是,他询问眾人,“诸位,觉得哪一个遗址,最有可能发掘出来史前稻作遗存呢?” 结果,眾人面面相覷,没有人率先发言。 苏亦望向俞伟朝,“要不,俞老师,你先来?” 俞伟朝笑道,“行,那我选择彭头山遗址吧。” 苏亦也没有问理由,而是继续望向何介均,“何师兄呢?” 何介均说,“我也倾向於彭头山遗址!” “张老师呢?” “啊,我也要选?”张文旭有些懵比,“我只研究水稻,不懂考古啊。” 苏亦笑,“就是因为您是水稻专家,所以更应该选了。” “那我也选彭头山吧!” 不愧是水稻专家,一选就中。 “杨老师呢?” “我选城头山吧!” “袁哥呢?” 袁家嶸犹豫一会,还是说道,“我也选择城头山!” “老曹,你呢?” “我选宋家台吧。” “李馆长呢?” “八十壋!” “老陈呢?” “八十壋!” 最后,苏亦望向许婉韵,“婉韵姐呢?” “城头山!” 这一刻,所有人都望向苏亦。 师姐许婉韵,第一个问道,“那么你呢?选择哪一个?” 整个考古队的核心就是他,可以说,他的意见最为重要。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答案。 於是,他望向许婉韵,“我相信师姐,我也选择城头山!” 瞬间,眾人都笑起来了。 倒是把许婉韵闹得一个大红脸,笑骂道,“德行!” 这个时候,俞伟朝公布道,“现在,城头山四票,彭头山三票,八十壋两票、宋家台一票,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大家都下意识地没有选乌鸦山,显然,都不想成为“乌鸦嘴”啊! 通过苏亦一番装模作样的操作。 最终大家还是把城头山遗址作为澧县的第一站。 眾人散去,这个时候,许婉韵上前,望著他,认真问道,“你真的认为城头山是一个史前遗址?” 苏亦点了点头,“对啊,婉约姐,你不也这样认为吗?” 许婉韵说,“我隨便选的。” 苏亦说,“那我也相信婉约姐你!” 许婉韵望向他的目光,笑靨如花,“希望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实际上,对於苏亦来说。 不管是彭头山、城头山、还是八十壋这三个遗址之中的哪一个,对於他来说,都差不多。 因为,他打算在这一次澧县行之中,直接把这三个史前遗址一网打尽。 之所以选择城头山,而不是其他两个,完全就是城头山遗址在前世最出名,当然,师姐选择城头山遗址,也是其中之一。 在这种枯燥的考古活动之中,逗一逗师姐开心,有什么不好的呢! 澧县县招待所曾是教育部60年代初奖励澧县一中修建的教学楼,一中迁到皇姑山后,这里被用作县招待所。 距离城头山遗址有十几里的路程,比鸡叫城遗址稍微远一些,但是都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要到城头山遗址,大家面临的问题,依旧是交通。 跟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考古队八人全体出动,加上曹传淞以及李馆长,一共就有十人。 人数太多。 一辆吉普车,根本不够用。 这样一来,苏亦让俞伟朝何介均李馆长以及杨直岷乘坐汽车,他跟师姐许婉韵、曹传淞、袁家嶸以及张文旭五人骑著自行车前往。 第二天,五人顶著清晨的白雾,骑著自行车率先从招待所出发。 乡间小路骑著二八大槓,有多么酸爽,就可想而知。 好在这年头,大家都习惯性骑著自行车下乡,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而曹传淞是本地人,对路况最熟悉,有他当嚮导,大家一路上,並没有遇到什么意外,顺利到达城头山遗址。 跟前世不一样,现在城头山遗址,位於车溪人民公社南岳大队,而不是后来的城头山镇。 跟鸡叫城一样,村里盛传著这里曾经建过一座“京城”的传说。 而且,城头山遗址,现在也是一块高耸的土岗。 这样的土岗,在平阔的澧阳平原之上,確实非常显眼,大家刚到南岳大队,就发现不远处的一个高出四周平原2~4米的矮岗。 曹传淞指著土岗说,“应该就是这里了!” 土岗四周都是稻田,现在是三月中旬,澧县这边的水稻,正属於早稻插秧阶段,四周儘是绿意盎然的禾苗,呼吸之间,鼻息还传来熟悉的泥土芳香。 张文旭是水稻育种专家,一到南岳大队,就开始观察稻田的水稻。 再加上,他是湖南人,听得懂本地的方言,於是,他很快就跟在田间劳作的村民閒聊起来。 询问人家水稻品种以及亩產。 得知他是首都来的大专家,村民都极为热情。 这种情况之下,南岳大队的大队长也闻讯赶来,相比较鸡叫城遗址的乱象,城头山这边,可谓是一片祥和。並没有人修乾渠也没有人修砖窑厂,有的只有辛勤劳作的村民。 然后,曹传淞就开始跟大队长打听城头山的情况。 大致了解情况之后,再转述苏亦几人。 “大队长说,村里一直流传著这里有一座古代京城”,具体是哪一个朝代的,都说不清楚,但是咱们眼前的土岗,確实挖出不少的陶片,前两天有公社领导过来大队这边询问情况,我就上报到公社那边了。没有想到诸位专家来得这么快。” 最后,大队长还在好奇,“难道城头山上,真的是一座京城?” 对此,曹传淞没法回答,下意识望向苏亦。 苏亦笑,“暂时还没法確定,还需要做一些详细的调查,但是根据我观察,確实可以初步判断,这里很有可能是一座被遗弃的古城城址,咱们这一次,应该不会空手而归了。” 曹传淞笑,“要是再发现一座古城,就更好了!” 瞬间,大家都笑起来了。 甚至,朝著土岗走过去的路上,许婉韵还下意识问,“真的存在著一座古城吗?” “婉韵姐你都来了,肯定会带来好运气的!” “我又不是俞老师!” 说著,许婉韵也笑起来了。 苏亦笑道,“俞老师,一会儿就过来了。” “这么说,今天还真有可能发现一座史前古城了?” “必须的啊!” “要是真的继续发现一座史前古城,那么你在考古圈內的名头,说不定就盖过俞老师了!” 一想到俞伟朝老师现在还顶著出门就发掘到宫殿的名头行走江湖,苏亦就一阵恶寒,他可不想留下一个一出门就发掘到史前古城的名头。 然而,按照这架势,这个名头,他想不顶著,也逃不掉啊。 因为城头山遗址,就是一座史前古城啊! 这一点,耶穌来了,也改变不了! 前世,苏亦观看一些老先生的回忆录,经常有人感慨,70年代,是中国考古的黄金十年,大量重要的考古遗址都是在这一时期被发掘的,甚至还有人说这是天佑华夏。 实际上,更加深层的原因也可以理解。 “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口號是从1972年开始提出来的,但实际上早在72年之前,全国各地就开始挖防空洞,修军事设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了考古大丰收,如满城汉墓(1968 年)、马王堆汉墓(1972—1973年)、小屯南地(1973年)、房山琉璃河遗址(1973年)、大葆台汉墓(1974年)、妇好墓(1976年)的发掘。 实际上,国內的考古发现,大多数时候都是跟时代息息相关的。 比如,50年代,为什么发掘出来西安半坡遗址? 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苏联援建的156项工程,其中有24项,主要集中在西安。正是因为这些工程建设,才发掘出来半坡遗址。 因此,这个时期开始的考古项目,也被称为“基本建设考古项目”,並不是考古工作者想去发掘老祖宗的坟墓,完全就是工程建设的需要,不得不挖。 甚至,如果从这个角度去了解,还可以根据这156项工程的分布地区去追踪一些考古遗址,就有更加直观地对比。 同样,到了60年代,在经济建设中提出的重要口號—“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这一时期,又出现大量的考古遗址。 比如苏亦参与发掘的广东河宕遗址,就是因为农业学大寨而被发现的,此外还有眾多考古项目,不一一列举。 到了70年代,就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口號了。 这些特殊的歷史时期,一遍又一遍清扫这深埋在地下的“宝藏”。 所以如果了解这些大背景,很多考古项目的发掘背景,就清楚多了。 它们的发掘,並非突发奇想或者心血来潮,这一切的背后都是由特殊的歷史原因而导致的。 然而,苏亦这一次来城头山遗址做田野调查。 却跟以上的原因不一样。 並非配合基本建设,或者做抢救性发掘,而是主动出击的结果。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他横插一桿的话,城头山遗址也会好好地躺在澧阳平原之中,直到90年代,担任湖南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的何介均带队过来发掘,才被世人所知。 然而,这一次,却因为苏亦的提前介入。它的发现,提前了。 当然,也並没有提前多久。 如果没有他的介入,按照歷史的轨跡,再过几个月,澧县文化馆的两个文化专干,就因为开启文物普查,而出现在车溪公社南岳大队之中,而这两位文化专於,其中一个人就是曹传淞。 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苏亦夺取了属於曹传淞的机缘。 然而,此刻,曹传淞却显得异常兴奋。 因为隨著大家登上土岗,他就第一时间发现了有夯筑痕跡的土墙。 顿时,曹传淞就开始惊呼起来。 第76章 国內,最早的城址 第77章 国內,最早的城址 “小苏老师,这里有土墙!” 曹传淞的话,成功的引起眾人的注意。 实际上,不需要他的提醒,稍微有些观察力的人,都发现土岗之中存在土墙。 不仅如此,苏亦还发现北面土墙外,还有水面环绕著,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护城河。 更多细节,还需要慢慢勘察。 因为曹传淞的惊呼,大家也朝著他所在的位置,靠拢过去。 他的话,確实没有错。 確实有土墙。 而且仔细观察的话,还看到夯土的痕跡。 只不过因为被岁月侵蚀,已经斑驳不堪,乍一看,跟普通的土岗,並没有什么区別。 大家先是用手触摸著夯土墙,隨即就笑起来了。 陈文驊说,“小曹,你现在就是在金矿找金子啊。” 曹传淞46年出生,今年也都33岁了。然而,陈文驊35年出生,比他大11岁,这一声小曹也说得过去,这段时间,大家跟曹传淞熟悉之后,也不再喊他曹专干了。 实在不愿意喊老曹小曹,也可以喊曹老师,因为他调任县文化馆之前还当过老师。 陈文驊之所以调侃他在金矿找金子,也正常,整个城头山遗址,四周都是土墙,见到土墙,惊呼起来,確实有些大惊小怪。 曹传淞尷尬道,“主要是太激动了,来之前,真的没有想到城头山遗址,也是一座古城!这样一来,这就是继鸡叫城遗址之后,被咱们发现的第二座古城了。” 说到这里,他望向苏亦,“小苏老师,要是城头山遗址,又是一座史前古城,那就太好了!” “说不定,还真被你说对了呢!”苏亦笑道。 “真的?” 这时,陈文驊开玩笑道,“那还有假,苏亦老弟的眼光,可是相当独到,他说是真的那肯定就是真的了。” 苏亦哭笑不得,“好傢伙,老陈,我可没有口含天宪、言出法隨的本领。” 自己又不是李槐大帝。 要是师姐许婉韵在此,肯定会来一句,“老陈,盲目崇拜,要不得!” 玩笑过后,大家就开始沿著整个遗址打转。 虽然还没有开始测量,但整个遗址,还挺大,呈圆形状,仅仅算內城部分的话,直径大概有几百米,不仅有护城河,东南西北城墙上多出一个豁口。 对此,大家开始给出各自的判断。 “可能是被后来人取土凿开的。” “有可能。” “也可能是通道。” 这一刻,陈文驊、曹传淞、袁家嶸三人都望向苏亦。 苏亦笑道,“应该就是古城门!” 眾人恍然! 觉得苏亦这个判断,最为正確。 “我刚才没说错吧,老弟,这眼光,绝无仅有啊!” 陈文驊又一次朝著他竖起大拇指。 曹传淞和袁家嶸两人,望向他的自光儘是钦佩。 苏亦脸不红耳不赤的笑纳了。 还没有等他们过多探查,就听到不远处响起来吉普的轰鸣声,俞伟朝他们也快到了。 一过来,俞伟朝就问道,“有什么发现了吗?” 苏亦说,“这应该是一座古城!” 俞伟朝诧异不已,“还真又发现一座古城了啊!” 许婉韵说,“来之前,我们还真打赌,城头山遗址,是不是一座古城呢。” “谁贏了?” “都没输!” 瞬间,大家都笑起来了。 两拨人马胜利会师之后,又开始分工。 听得懂本地话的人,开始跟南岳大队的社员閒聊,这一波,以俞伟朝为主。 剩余的人,开始测量整座遗址,这边以苏亦为主。 跟前世考古测绘一水的高科技仪器不一样,现在想要对考古遗址做测绘,完全就是靠手工。 苏亦他们现在携带的测绘工具,有且只有,皮尺、钢尺、指南针,此外还有水准尺。 详细的经纬度没法测算,现在没有经纬仪,也没有专业的测绘人员。 这种情况之下,只能求援了。 “俞老师,咱们需要县里方面的帮忙了!” 这个时候,曹传淞说,“这件事我来协调吧。” 何介均说道,“我跟小曹回一趟县里吧。如果澧县方面协调不了,我再向省里求援!” “辛苦两位了!” 经纬度、高程没法测量,但是测量古城面积以及城墙之间的距离,这些数据都是比较容易的。 很快,城墙的数据出来了。 “外垣直径南北315米、东西325米,面积约8万平方米。换算出来,就是120亩左右!” “东、南门豁口均宽30米左右,北墙豁口现存宽度32米,其內是一个东西37米、南北32米、略呈圆形的大堰,堰水通过北墙豁口水道与护城河相通,故尔村民称其为水门,方向为偏东13°,但究竟是否当时即为“水门”,尚难证实。” “西墙外外形看似有豁口,未钻探,无法確定是否存在通道或城门痕跡。城墙外环绕有护城河,它保存西南至北墙豁口一段长约460米、宽约35米、深约4米的河道。” “咱们先测量一下,护城河吧!” 苏亦问道,“护城河的情况,了解清楚了吗?” 这个时候,俞伟朝也把大致的情况打听清楚了,解释道,“这里被当地村民称为庙大堰”,匯集了徐家岗的来水,终年不干,西墙外的这一段护城河,看情况应该是,目前城头山遗址保存最好的一段河道了。” “確实,这段护城河宽窄规整,现在还在使用呢。” “俞老师,从北墙豁口至东墙南端的护城河呢?啥时候填平的?” “75年填平的!” “什么原因?” “这个说来有些复杂。” “那就简单说一说吧。” “简单来说,就是澧县境內有大小四十七条河流,澧、涔、澹、道四水贯穿全境。咱们现在城头山城址坐落在徐家岗南部东端,你们刚才也测量出来它的高度了吧?” “嗯,高出两侧河床2米多。城址东、南、北三方基本上都是平原地带。” 俞伟朝解释道,“当地村民说,以前澹水河的一条支流从徐家岗西边由北向南流,再沿岗的南端转向东,经城址东门外,再向东流去,至大河口匯集几条澹水支流,成为澹水的主干道之一后,向南贯入澧水。 然后,57年,隔壁的临澧县修建一个中型水库,严重影响到澹水水系。 然后,73年,澧县堵塞澧水多安桥分支。 75年的时候,临澧县又开始灭螺填河,將官亭水库以下澹水河平废十几公里,官亭水库以上来水经水库溢洪道南撇,从新安注入澧水。澧县境內澹水中游澧阳桥以上河段亦被填平。 至此,澹水河已面目全非,名存实亡。 这就导致了,在城头山城址附近仅能隱隱约约见到澹水零零星星的残跡了。 水流变小了。 南岳大队这边,就直接把护城河的河道填平,用来种植水稻了!” 听到这个解释,眾人恍然。 苏亦疑惑,“俞老师,这些消息,村民应该不会知道那么详细吧?” 俞伟朝笑,“当然不知道,这是我这些天,去县档案馆查阅到的资料,再结合村民的讲述,就大致推测出来原因了。” 苏亦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俞老师,薑还是老的辣啊!” 俞伟朝说,“我也只能帮你做这些辅助性的工作,具体的东西,还需要你来拿主意。” “行,那我们就先测量一下,这个填平的河道水田的数据!” “婉韵姐,数据记录一下,宽35米左右的低洼水田从东北向东南连成一片。” “整个东墙外与低洼水田之间形成一条50-90米宽的缓坡地,坡地西高东低,似淤积而成的河漫滩。南墙外的护城河也已平整,闢为农田,形成一片开阔地带。” 然而,高程就没法测量了。 只能等待。 等待的过程之中,大家也没有閒著。 苏亦也开始绘图,因为没有海拔数据,只能画一个大致的分布图。 同时,再次观察城头山遗址的各种情况。 这边虽然没有鸡叫城遗址那样,正在修乾渠修砖窑厂,然而,不代表城头山这边就真的完好无损的保留著。 比如,填平河道充当稻田。 那么填河的泥土,是从哪里来的? 大家一开始都好奇这个部分。 最后,由大队队长揭秘,就是从东、南两边的城墙取的土。 这样一来,就导致城墙的高度下降了不少。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也面面相覷。 这么简单的就地取土,大家却因为灯下黑,一时之间,没有想到。 实际上,不仅仅东南两边城墙被取土,西北两边城墙,也难逃此劫。 “这边的土墙也曾经被挖掘过泥土,我们修建房子、烧砖、修建晒穀场,都是过来这边取土的” 说到这里,大队长还有些不好意思。 “当时大家也没有意识到这里的重要性,反正就是这么一个土岗,谁家需要泥土了,就过来挖土,而且,土质还不错,粘性还可以。” 听到这话,考古队眾人也只能暗道庆幸了。 估计再晚来几年,说不定城头山遗址的城垣,估计连残垣断壁都不见踪影了。 这个时候,陈文驊忍不住问道,“你们以前不知道这以前是一座古城吗?” 大队长说,“知道啊,但知道又有什么用,都已经被废弃,又不能住人,除了取土,还能够干啥子嘛!” 好傢伙,这个理由还真无敌了。 城头山所在的徐家岗是一个较平整的台地,因此,村民又將城头山称作平头山,但城头山更是早就远近闻名。村民经常如数家珍地指点著哪里是城门,哪里是水门。 然而,知道却知道,知道这些东西,確实对於他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帮助。 该取土的时候还是照样取土! 虽然因为取土,把城垣顶部高度直接挖低,但整体上还保留了土城圆形的外观轮廓。 使得专业人士一到现场,就能够判断出来,这是一座古城。 至於,是不是史前古城,不是靠土墙以及护城河就可以判断出来的。 是需要通过出土的陶器来鑑定的。 等待的过程之中,苏亦也没有閒著。 除了绘製遗址分布图,还开始捡拾遗址的陶片。 这种史前遗址,基本上都会有破碎的陶片散落在各个角落。 没法子,村民在取土的过程之中,对这些没啥作用的陶片,除了扔在一边,也不会拿来干啥。 当然,填平河道、修建晒穀场,那么陶片肯定也直接被挖走,但是取土盖房子以及烧砖的话,確实用不到陶片。 於是,苏亦就扛著锄头在遗址各个角落走走停停。 灰扑扑的薄款中山装,配上千层底黑布鞋,以及头上戴著的草帽,一边溜达一边挖陶片,许婉韵就见到这一幕,就觉得好笑。 直接拿来相机,就直接给他拍照。 拍完照,还调侃道,“苏亦,你这个形象,还真够乡土的!” 苏亦好笑,“婉韵姐,你要想说我像闰土就直说,不要那么委婉!” “我可没有,我想说的是,有点像沈从文先生笔下的湘西少年!” “那你觉得我是天保还是儺送啊?” “都不是,是龙朱!” 这话一出来,苏亦也笑了,“没有想到,我在婉韵姐你的眼中,竟然还是一个王子啊!” “是啊,草帽王子!” 噗嗤! 苏亦也笑起来了,“幸好不是草帽小子!” “有什么区別吗?” “有啊,是王跟王子之间的区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苏亦只能隨便找一个藉口糊弄过去,难不成要跟师姐讲述草帽小子跟海贼王的故事? 说话间,苏亦手中的锄头咯噔一下,似乎碰到什么硬物,隨即他脸色微变。 显然是挖到东西了! 许婉韵也意识到什么,连忙问道,“挖到陶器了?” 苏亦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要是陶器的话,刚才那一锄头下去早就破碎了。” 说著,苏亦就开始小心挖土,很快,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就出现在土坑之中。 苏亦弯腰,伸出手去把东西拽出来,还有些沉。 因为覆盖著泥土,一时半会也分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许婉韵猜测,“怎么感觉像是一根烧火棍啊!” 一说到这,她也想起来了。 在一座古城之中,挖出来一根烧火棍,谁信。 很快,她就意识到苏亦挖出来什么东西了。 因为苏亦正用手中的“烧火棍”在锄头上剐蹭著,隨著泥土纷纷掉落,“烧火棍”的真容就开始显露出来。 “天啊,竟然是一把剑!” “快来啊,苏亦挖出一把剑!” 这一声欢呼,宛如一声集结號,直接把土城之中的眾人都给喊过来了。 率先过来的是俞伟朝,他看著苏亦手中拿著的“土剑”,也是一阵诧异。 “铁剑吗?” 俞伟朝问。 苏亦说,“应该是青铜剑。” “青铜剑?” 俞伟朝接过苏亦递过来的青铜剑,仔细端详,然后说道,“这是一把楚式青铜剑,不过是標准制式的兵器,没有文字,不然,研究价值就更加珍贵了。但它的保存还不错,剑体上,只有一些铜绿,腐蚀的不算严重。但是这里发掘出来,一柄楚式青铜剑,难道这里是楚国的城池?” 俞伟朝在北大教授战国秦汉考古,是这个方面的专家,未来,更是专注楚文化的研究,是权威之中的权威。 他能够第一时间判断出手中的青铜剑属於楚式青铜剑,不奇怪。 然而,苏亦却知道城头山遗址的情况,不想对方的思路被这把青铜剑干扰,就忍不住提醒道,“也许城头山遗址的时代还更加久远一些。” 听到这话,俞伟朝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这柄楚式青铜剑是楚人遗弃在这里的?但这座土城,很早就存在了?” 苏亦说,“差不多,我推断应该是楚人在遗弃的古城之中安葬,这柄青铜剑,应该就是陪葬品。” 这话一出来,大家也意识到什么。 许婉韵说,“你是说,土城之中,有楚人墓葬?” 苏亦给出肯定的回覆,“如果我的推测没有出错的话,应该是的。” 许婉韵立即笑道,“说不定,土城之中,就有一座楚国王侯大墓,而你手中的青铜剑,跟越王勾践剑差不多呢。” 说著,她又调侃苏亦,“你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草帽王子了,而是真正的草帽大王了!” 瞬间,眾人都鬨笑起来。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但不管如何,苏亦隨手挖出来一把楚式青铜剑,还是给考古队的眾人打了一剂鸡血,让眾人的情绪变得高涨起来。 然后就开始分析,为啥青铜剑,这么容易就被挖到了。 陈文驊说,“那还用猜,当然是老弟运气好,被老天爷眷顾唄。” 老陈这个傢伙,都有变成神棍的潜质了。 好好的一位坚定的无產阶级战士,自从认识苏亦以后,整个人的三观开始被严重顛覆了。 当然,大家也知道他在开玩笑。 但不可否认,苏亦的运气就是好。 俞伟朝则分析,“应该是之前村民取土,把墓葬给破坏掉了。才把青铜剑的位置给暴露出来。” 对此,苏亦也是认同的。 前世去城头山遗址博物馆参观的时候,並没有见到所谓的青铜剑。 但是,他隱约记得,当年城头山遗址被发现的时候,一度被认为是楚国的古城。 这一刻,他终於意识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了。 敢情都是因为出现了一把楚式青铜剑。 这个时候,存在感不高的袁家嶸说道,“我记得之前曹专干发现鸡叫城的时候,也曾经因为挖出来一把东周时期的宝剑,而把鸡叫城判断成东周的城址。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次,小苏老师也挖出来一把青铜剑。” 陈文驊反应最快,“小袁,你是想说,城头山遗址也跟鸡叫城差不多,都是屈家岭文化时期的遗址?” 袁家嶸不隱藏自己判断,“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这一刻,大家都望向苏亦,“你觉得呢?” 苏亦点了点头,“差不多吧,不过也有可能更久远一些,毕竟,同一个时期,那么近的地方,基本上不会存在两座大规模的城池。” “为什么?” “因为食物,就算可以种植水稻,但我估计史前时期,水稻產量应该也养不活那么多人,所以,我个人推测,两个古城的时间,应该不是同一时期。” “天啊,这样的话,城头山遗址,就是一座六千多年的史前古城了!” 这个时候,水稻专家张文旭下意识问道,“为什么不可能是三千年前的呢?” 许婉韵解释,“要是三千年前的,就是夏商周时期了。 99 张文旭恍然! 不怪他,对於考古,他真是外行! 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也正常。 当然,这一切都是推测。 但是有这样的推测,还是很能鼓舞队伍的气势的。 本来大家就是衝著史前城址过来的,结果,最后发现城头山遗址只是一座楚国城池,那这个落差就太大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猜测。 大家虽然断定鸡叫城遗址,属於史前城址,然而,这也只是他们考古队自己的判断,並没有得到学界的公认。 毕竟在此之前,国內並没有发现史前城址。 要是在黄河流域发现就算了,这里还是长江流域,不仅发现一座,而且一发现就是两座。 甚至城头山遗址还更加离谱,直接从鸡叫城遗址的五千年往前推进了一千年,直接到底六千年口这个消息,要是公布出去,肯定会震惊海內外。 这种情况之下,肯定不能草率。 俞伟朝都忍不住提醒道,“还是要慎重一些比较好,咱们先研究捡拾到的陶片吧,看有没有屈家岭文化时期的陶片,或者,要是还存在年代更加久远的陶片,那么就可以证明苏亦的推断,是有道理的了。到时候,如有必要,咱们也可以进行试掘。” 整座城头山遗址,城墙多处有取土的痕跡。 甚至,城內西南角还有一条因烧砖和建房而挖出来的大长沟,东西走向、贯穿城墙內外。 这种情况之下,就算没有选择试掘,遗址之中也会存在著一大堆史前陶片。 刚才苏亦等人就捡拾了不少。 都堆放在一起。 这个时候,大家也等不到返回县招待所,直接在现场辨认陶片。 一些粘上泥巴,分辨不清楚纹路的陶片,也直接从河道取水冲刷。 跟青铜剑一样,陶片也没有这么脆弱。 想怎么冲刷就怎么冲刷。 甚至,前世苏亦参与考古发掘的时候,因为出土的陶片太多,工作站的库房不够堆放,就直接扔在户外,任由风吹雨淋。 因此,用河水冲刷这些史前陶片,对於现场的眾人来说,还真没有什么。 但是考古队这一做法,倒是顛覆了张文旭、杨直岷两个北农水稻专家的认知。 “你们考古人,对待陶器,都这么粗放吗? “哈哈哈哈,两位老师,以前都以为我们考古人是怎么对待陶器的啊?” “怎么说,也应该要小心翼翼啊。” “对的,我还以为要用什么专业试剂来冲洗这些出土物呢?” 苏亦解释,“考古之中,出土物跟出土物是不一样的,比如,丝织品书画之类的,比较脆弱的出土文物,就必须要小心翼翼,至於陶器青铜器这些出土文物,就不需要这么小心,不然,这些陶片都被拋弃在地面,要是如此脆弱的话,咱们也见不到它们了。” 甚至,俞伟朝还分享一些趣事。 “有时候,有些老先生著急了,找不到水来冲刷,直接用口水来处理!” 这话,让两位水稻专家,大跌眼镜。 果然,搞考古的,都是一帮大老粗啊! 嗯,许婉韵同志,例外。 女同志,不算! 能够捡拾到的陶片,都是破碎的陶片,而且,基本上都拼凑不出来完整的器形。 但是经常跟史前陶片打交道的话,大致都能够判断出来,它们属於什么器型。 比如,陶豆、陶鼎、陶罐等常见器形的陶片,一眼便知。 而且,大家前几天还在研究鸡叫城的陶片,因此,对於眼前的陶片,也不算太陌生。 更不要说,还有苏亦这个作弊器的存在。 不需要陶器修復师,他本人就能够使用素描的手法,把这些残破的器形,缺失部分復原出来。 这种情况之下,俞伟朝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就辨別出来,这些陶器的大致文化时期了。 很快,他给出判断。 “这些陶片,確实属於史前。除了咱们熟悉的屈家岭文化、石家河文化时期的陶片之外,还有更加久远的大溪文化时期的陶片。” “大溪文化?” 这话一出来,大家都诧异不已。 然后,不需要其他人发问,俞伟朝就直接解释。 “大溪文化最早於20年代就被发现。25年至26年,美国自然史博物馆中亚探险队的纳尔逊等一行人到三峡地区考察,在今重庆巫山境內,瞿塘峡东口长江南岸与大溪交匯处的台地上发现了大溪遗址。 至於大溪文化,它跟石家河文化不一样,62年的时候,就已经被正式命名。 嗯,我记得是石兴邦先生发表了一篇文章,应该是叫《有关马家窑文化的一些问题》,文中根据大溪遗址和其他一些地方发现的同类遗存,首次正式提出了“大溪文化”的命名。” 听到这话,就连外行的张文旭都急死了,连忙问道,“距今多少年?是不是六千年?” 俞伟朝点了点头,“距今约5300至6400多年。” “天啊,这不是代表小苏老师此前的判断,是正確的了吗?” 俞伟朝摇头,“並非如此,城头山遗址,存在大溪文化时期的陶片,不代表它就是大溪文化时期的城址。我举个简单的例子,就比如苏亦手中有了一把楚国的青铜剑,不代表他就是楚国人啊!” 这么说,大家就清楚了。 原因很简单。 大溪文化时期的陶片,也可以被屈家岭文化或者石家河文化时期的先人拿过来城头山遗址啊。 “那怎么才能够证明?” “想要证明,就必须要发掘。只有地层关係清晰,才能够给出科学的判断!” 閒著也是閒著。 又正好有张文旭以及杨直岷,两个外行。 因此,俞伟朝也趁机给这两位做一个简单的科普。 主要还是集中在考古地层学方面! 而且还主要讲述梁思永以及夏鼐两位先生的故事。 为什么说,梁思永跟夏鼐是中国考古地层学的奠基者。 因为1931年,梁思永在安阳高楼庄,发现了中国考古学史上著名的“后岗三叠层”,即仰韶文化层、龙山文化层、商文化层由下而上的三层堆积,从地层上证明了中国的歷史由史前到歷史时期是一脉相承的。 为啥要重点提及“后岗三叠层”,就是想告诉大家,城头山遗址,也可能存在著“大溪文化”、“屈家岭文化”、“石家河文化”这三叠层! 而夏鼐1945年,在甘肃寧定阳洼湾发掘的时候,成功地將齐家文化墓葬的隨葬品和填土陶片分开来,首次证明了马家窑文化早於齐家文化。 从而推翻了安特生所建立的甘肃地区的史前文化年代序列,並为重新探討彩陶文化的起源提供了重要的年代学证据。 前者,直接动摇了“仰韶文化西来,进而影响中国文明”的逻辑基础。 后者,证明中国西北地区的彩陶文化是本土起源、自东向西传播的,而非西方传入。 这两位先生在发掘的过程中,根据土质土色的变化来划分地层,介绍和实践地层原理和技术,才是中国考古学的田野技术的源头。 也是他俩的理论成果,结合50年代,国內一系列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发现,才彻底否定了安特生的“中国文化西来说”。 说到这里,俞伟朝说道,“因此,想要证明城头山遗址,是不是真正的史前城址,是不是大溪文化时期的城址。不能靠咱们捡拾到的这些陶片,就算真正的证实它们的年代,也证明不了城头山遗址的年代。必须要通过地层关係来证明。” “那还犹豫什么,直接发掘啊!” 张文旭说得都有些激动了。 他还想说什么,就被旁边的杨直岷拽了拽。 “老张,冷静点,你忘了,咱们来澧县是为什么了吗?” “啊!” 张文旭也终於冷静下来了。 他们是为来寻找史前稻作遗存来的,而不是为了史前城址而来的。 不管城头山遗址有多么的重要,不管它是不是史前遗址,这些都不属於他们此行的目的。 这也是为什么俞伟朝一再强调要发掘的原因。 就是因为不能够轻易发掘,才一直强调这玩意啊! 这一刻,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实际上,都是在等待著苏亦拿主意。 然而,苏亦还没有给出答案。 几分钟之后,吉普车的轰鸣声再度传来。 何介均跟曹传淞去而復返。 然后,他俩得知苏亦挖出来一把楚式青铜剑,也满是诧异。 就在他俩以为城头山遗址,仅仅只是东周遗址的时候,大家给出来的答案,確实让他俩大吃一惊。 “什么,城头山遗址很有可能是大溪文化时期的城址?距今六千年?” “比鸡叫城遗址还要早一千年!这也太离谱了吧!” 这个消息,確实把两人震惊得不轻。 谁也没有想到他俩才离开短短的几个小时的时间,考古队这边就有那么大的发现。 这个成果太过于震惊了。 导致,他俩就算寻找到外援,都没有那么兴奋了。 然后,还没有等他俩消化完这个消息,苏亦就说道,“人找来了吗?” “找来了!” “县里面也有这方面的人才?” 两人摇头,解释道,“县里面並没有相关人才,但可以协调人员过来,这几年澧县灩洲水电站正在建设,正好有测绘人员在场,就被我们借调过来了。” 还真的把水电站承建公司的两个测绘人员给找过来了。 这个消息,確实让苏亦意外不已。 他原本意外,最快也要等到好几天,毕竟,这个年代的科技人才还真的缺失,澧县就是一个普通的农业县,想要找来专业的测绘人才,还真的不容易。 毕竟这边没有什么专业的建筑公司,没有想到是他陷入固有思维了,澧县本地没有,但在澧县的人才,又不仅仅是澧县本地人而已,就好像他们,也不是澧县本地人啊。 这个地方,同样匯聚著全国各地的人才。 这样一来,测绘人才一到现场,就开始投入紧张的测绘之中。 “城內西南部和北部较低,北部低凹处为43.2米,南部最高处高程47.34米,一般高度为46— 48.5米,西北城墙47.89米,东北城墙48.2米,东城墙47.7米,南城墙45.2米。” “城墙的高程呢?” “西城墙48.76米。西城墙因修有现代陶窑,所测数据为52米。” “城外高程呢?” “西墙外一般高程为44.7—44.8米,南墙外一般高程为43—44米,东墙外一般高程为42.8— 43.4米,北墙外一般高程为44米左右。” “城內中心点高程呢?” “中心点高程46.39米,较东墙外农田高3米有余。” 然后,又开始测量东南西北四个门的各种数据。 不管要不要发掘,这种测绘数据都要做在前面。 实际上,苏亦也打定主意了。 一旦测绘完毕,城头山的发掘势在必行! > 第77章 何为试掘? 第78章 何为试掘? 前世,城头山遗址1979年被曹传淞发现之后,第一时间上报给何介均,何介均来到现场之后,判断这是一个楚国城址,而到1981年楚文化研究会成立大会,俞伟朝得知消息,又再一次过来现场確认,並认为这是一个屈家岭文化时代遗址。 主要是来去匆忙,並没有发现大溪文化的陶片遗存,无法,给出更久年代的判断。 然而,当时因为没有试掘,因此城墙的时代仍存疑。 再加上,当时国內史前古城发现的不多,已发掘的更少,且都集中在黄河流域。 也给何介均他们造成非常大的困扰,长江流域会不会有早到史前时期的古城,他们仍旧不敢確定。 不要小看这种歷史认知局限性的困境。 1931年,梁思永发掘安阳后岗,发现了“后岗三叠层”,但在傅斯年“夷夏东西”的观念下,都认为“后岗三叠层”是仰韶自西向东、龙山自东向西发展,在河南相遇的结果,属於“混合文化”,並没有確定仰韶和龙山文化可能是时代先后的两种文化。 因此,由此形成了仰韶文化与龙山文化东西二元对立的观点。 大约在20世纪50年代以后隨著庙底沟遗址的发掘而逐渐结束,因为,“庙底沟二期”文化不是混合文化,而是仰韶到龙山的“过渡期”文化,才真正打破二元对立的观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考古学术史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节点。 除了歷史认知的局限性,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城头山遗址,是真的大。 想要发掘,就要动用巨大的人力物力,再加上,当时湖南博物馆考古部对於此类史前城址的发掘经验,严重不足,不敢轻易发掘。 一直到1991年,湖南文物考古研究所才决定对城垣进行试掘。 这样,从1991年冬开始,至2002年春,连续发掘了十二年,发掘面积6064平方米。 整个发掘就是由时任湖南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何介均任总领队。 之所以把1991—2002作为一个时间节点,主要是这个时间段,城头山遗址的发掘报告《澧县城头山—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开始编写出版。 实际上,澧县城头山遗址的发掘,並非歷时12年,加上后世2011年一2014年间,又进行了多次抢救性补充考古发掘,共揭露面积近9000平方米,出土文物16000余件,一共歷时23年。 其中,还有一次中日联合考古发掘。 这种情况之下,苏亦想要推动城头山遗址的发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不可能一直耗在城头山遗址的发掘之中。 当然,前世城头山遗址23年的发掘,早就不局限於城头山遗址的古城区域了。 可就算如此,对於现在的苏亦来说,整个城头山城址,还是非常大。 要不要发掘城头山遗址,考古队之中,確实存在不同的意见。 就好像之前杨直岷说的那样,大家过来湖南澧县,不是为了寻找史前城址,而是寻找史前稻作遗存,確切的来说,是寻找年代超过7000年的稻作遗存。 不为別的,就是为了超越河姆渡遗址! 这一点,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但是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苏亦刚刚完成硕士论文答辩,北大方面为何如此著急的推动他的湖南之行,这一切,就是让他寻找出另外一个能支持他学术观点的史前稻作遗存。 从这一点来说,城头山遗址,显然是不符合的。 就算是大溪文化早期遗存,至今也不过是6400年,肯定没法超过7000年。 这样一来,大家就有些犹豫了。 最后,还是让苏亦来拿主意。 许婉韵说,“不管是反对的,还是支持的,都各有道理。你的运气一向比较好,要不要发掘,你来拿主意!” 对此,俞伟朝也没有反对,而是笑道,“拿出你之前跟老陈推动江西万年仙人洞发掘的魄力出来。” 何介均也表態,“不管小苏老师,如何选择,我们省博这边都全力支持。” 杨直岷也说道,“大不了,就多花费一些时间。” 陈文驊说,“俞老师说的对,老弟,咱们几个月前,可以在仙人洞遗址发掘出万年前稻作遗存,这一次,运气也不会太差的。” 大家虽然让苏亦来拿主意,但是也不想给予他太大的思想压力。 因此,都在宽慰著他。 偏偏考古队的核心,就是他。 发掘与不发掘,都需要他来拿主意。 事情都到这个地步,苏亦哪里有退缩的道理。 “咱们先进行试掘吧,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要是一点动作都没有,我估计大家都不甘心!” 全国范围內,时间最早的史前城址啊。 要不是他们身上还有其他课题研究,怎么可能会愿意错过这种重要史前遗址。 现在苏亦选择试掘,大家也算是鬆了一口气。 “何为试掘?” 外行张文旭忍不住问道。 “就是正式发掘之前,选择小范围的发掘。”苏亦解释。 对方恍然。 “那不可以正式发掘吗?都打算发掘了,还试掘干啥?” 后面的话,张文旭没有说,但大家都知道,他想表达“试掘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吗?” 苏亦解释道,“还真不是,咱们现在的情况,只能试掘,而不能正式发掘。” “为啥?” “这个方面,国家是有明文规定的,64年国家就批准的《古遗址、古墓葬调查、发掘暂行管理办法》中对考古发掘的审批有明確规定。” “啥规定?” “当时规定,凡不是配合基本建设进行的考古发掘,都必须徵得当地省、直辖市、自治区文化局同意,报国家文物事业管理局(国家文物局的前身)会同中国科学院审核批准。凡在基本建设工程范围內配合工程进行的考古发掘,应由省、直辖市、自治区文化局组织力量进行,一般县(市) 不经省、直辖市、自治区文化局同意,不得自行发掘。” “也就是说,咱们想要在澧县这边正式发掘,就必须要得到湖南文化局的批准,然后再呈报国家文物局,並且会同中科院,不对,现在应该是社科院了,是会同社科院考古所审核批准,只有两个单位批准之后,我们才可以进行正式发掘。” “那么试掘呢?就没有这个方面的阻碍吗?” “確实没有,一般情况下,在对古遗址进行勘查工作时,往往需要结合进行一些必要的试掘工作,但试掘的面积一般以100平方米以內为限,超出限度即应按正式发掘进行申报。” “这样一来,你们的试掘面积就只有在100平方以內了?” “是的!” “没有想到,你们考古这一行,门道还挺多。” 杨直岷又一次感慨,“確实是隔行如隔山。” 既然选择试掘,队伍就要动起来了。 首先是確定试掘的方案。 “要选择哪一个地方试掘,你有方向了吗?”俞伟朝问道。 苏亦也不迴避,而是说,“城內西南角城墙不是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取土沟吗?刚好,它贯穿了城墙的內外,咱们可以选择它的大剖面为基础布方。” 俞伟朝点了点头,“这也是可行的办法,节省了很多时间,不过你打算挖多大规模的探沟?” “宽1.5米,长度就26米吧,刚好可以贯穿整个土城。。” “一条探沟就26米?你的魄力还挺大啊!” 苏亦倒是坦然,“没事,澧县方面不是说要全力支持咱们的发掘吗?到时候,可以让南岗大队的社员参与发掘,算工分嘛!” 俞伟朝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把咱们北大的学生喊过来呢。” “主要是现在才3月份,现在让同学们过来,会打乱教研室的教学计划的,不然,还真可以把大家喊过来,我个人觉得,澧阳平原还真是一个风水宝地。” 俞伟朝也感慨道,“对啊,这里到处都是史前遗址的痕跡,说不定史前时期,这里就是长江流域史前文明的发源地呢。我个人觉得,寒假同学们的田野实习,確实可以放到这里了。要是继续发掘城头山遗址的话,估计,几年都发掘不完。” 苏亦心中感慨,何止几年啊,前世,总共花了23年的时间呢。 於是,他隨著俞伟朝的话,说道,“咱们甚至可以在这边建立一个考古工作站,未来也可以成为咱们北大考古专业学生的田野实习基地!” 听到这话,俞伟朝望著他,满是诧异,“没有想到你的思路这么超前,竟然想得到这么远,苏亦,你的眼光,又一次超乎我的意料啊,简直不敢相信,你今年才16岁!” “俞老师,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你就不要再给我戴高帽了!” “戴啥高帽,现在又不需要游街。” 说完,俞伟朝也笑起来了。 这个时候,苏亦才补充道,“其实,整条探沟,咱们也不需要全部发掘,选择重要部分,进行分段试掘嘛,咱们的目的,终究还是为了了解城址的年代,並非全面发掘城头山遗址。” “有道理,就按照你的方案来办!” 试掘方案,先跟俞伟朝这个领队碰头,然后,又召集大家继续开会,公布方案之后,大家对於苏亦选择的试掘地点,倒是不意外,但是听到他打算发掘一条26米长的探沟,就有些意外了。 26米,真是太长了。 就他们这几个人,都要挖一两个月。 苏亦他们是搞考古的,可以待,但是北农两位专家,就待不住了。 俞伟朝解释道,“大家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们可以让南岳大队的社员参与发掘。” “这个合適吗?村民可以参与考古发掘?他们懂得发掘吗?” 张文旭跟杨直岷两人,此刻,就像两个好奇宝宝。 甚至,张文旭都忍不住问道,“前几天,不是说群眾不可以参与考古发掘吗?现在,怎么又让他们参与发掘了。” 苏亦解释,“这个不衝突,58年提出的让群眾参与考古发掘,確实不合適,因为那种发掘,是由群眾自发的,是不需要考古人员参与的,他们想怎么发掘就怎么发掘,那种方式当然不可行,要是没有考古人员在指导,让群眾乱挖一通,那什么遗址墓葬都会被毁坏殆尽。但是,现在不一样,这一次的考古发掘,是由咱们主导的,村民当然不会发掘,但是他们懂得挖土,到时候,具体发掘的过程,有我们的人盯著就行。文物普查,咱们可以动员群眾参与,考古发掘,咱们也可以动员群眾参与,不过要讲究方式方法。” 前世,僱佣民工参与考发掘,已经是普遍现象。 甚至,有些重要的考古遗址。 比如殷墟、二里头这些考古遗址,附近的村民,都是熟练工种,刨土的技术,比考古专业的学生还要熟练,甚至,协助考古发掘,都已经成为他们的生活来源。 非农忙时间,一帮大爷大妈,蹲在考古工地上拿著锄头刨土,那生活状態,要多悠哉就有多悠哉。 不说前世,就算民国时期,当年史语所在殷墟发掘的时候,也僱佣大量的民工。 然而,建国以后,改开之前,这段时间,就有些特殊。 当然,也可以僱佣民工。 却不是以考古队的名义去僱佣,而是以政府的名义去僱佣,是需要政府动员和集体派遣的。 苏亦他们现在要发掘城头山遗址,那么考古队就必须要向澧县政府提出用工需求,然后,再由公社来分配任务。 因为有澧县方面的全力支持,考古队的用工需求,是一路开绿灯的。 直接让县文化馆的李馆长跟车溪公社协调,到时候,再给南岳大队这边分配任务,要是南岳大队的社员不够,还可以去找其他生產队。 当然,一些大型遗址,也可以临时用工,但也需要政府审批,反正就是一个原则,不能私自僱佣。 这个方面,就不是苏亦擅长的了。 只能交给俞伟朝去协调。 对此,许婉韵多少有些担忧。 甚至,会议结束,还特意把他喊出去。 “你的试掘方案,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苏亦知道,许婉韵为何会这么说。 主要还是他选择城头山遗址试掘,跟此行的目的,是相衝突的。 苏亦笑道,“婉韵姐,你不用担心,就算咱们不是衝著史前城址来的,试掘过后,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呢。” “什么惊喜?確认国內第一个史前城址?” 苏亦摇头。 许婉韵被他搞蒙了,有些气恼道,“別跟我打哑谜!” 苏亦说,“万一,咱们能够在城头山遗址,挖掘出来史前古稻田呢!” “什么?古稻田?” 许婉韵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是古稻田!” “你怎么会这样的想法?” 苏亦解释,“我查了县誌,发现澧水,早在《尚书·禹贡》就有记载:岷山导江,东別为沱,又东至於澧。知道说明啥吗?” “说明啥?” “说明几千年前,澧阳平原的水系就跟现在差不多,我又查阅相关的气候文献,总体来说,跟现代变化没有太大,现在的澧阳平原合適种植水稻,那么在史前,这里同样也適合种植水稻。这种地理环境,澧阳平原拥有鸡叫城以及城头山这样的史前城池,那么就说明史前时期这一地人口肯定不少,他们肯定需要种植水稻。而,城头山遗址又有护城河,引入当年的澹水,那就说明它的环境非常合適种植水稻。我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都找到万年前的稻作遗存了,同样属於南方地区,气候又合適种植水稻,我不相信城头山遗址的古人是傻子,他们肯定也会在城址附近种植水稻,这样一来,就必然会有古稻田。” 这一段话下来,说得合情合理。 许婉韵还真的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她望向苏亦,“你小子,是不是一开始就打著这个主意啊! ” 苏亦点了点头,“差不多。” “那你不早点告诉我?” “主要是我也不確定啊,现在心中也没底。” “那你告诉俞老师了没有?” “没有,就只告诉婉韵姐你一个人。” “这么相信我?” “必须的啊,谁让你是我的师姐呢,咱们是自己人,不相信你,还能够相信谁啊!” 听到这话,许婉韵莞尔一笑,给了一个算你小子还识相的眼色,“那就希望你这一次,也有好运气吧。” “必须的,上一次,我跟老陈那个大老粗在一起,都能发掘出来万年前的稻作遗存,这一次,师姐你都亲自出马了,肯定马到成功啊!” “嗯,你就贫吧。” 话虽如此,但是许婉韵大体还是高兴的。 只要苏亦不是胡来,她就没有那么多的忧虑了。 准备工作耽搁了一天的时间,第三天,才正式到城头山遗址试掘。 苏亦的试掘方案,也不是头脑一热,就想出来的。 他是有根据的。 因为前世,91年试掘城头山遗址的时候,带队的就是曹传淞以及湖师大的单先进副教授,採用的就是这个方案。 然而,他们那一次试掘,执行起来,却大打折扣,简单的来说,就是计划缩水了。 计划发掘长26米的探沟,並未能全部贯通,仅发掘了城墙內坡的墙脚部分,即整个计划26米长探沟的5—7米段,另发掘了墙外坡墙脚长3米,即计划发掘26米长探沟的23—26米段,甚至,不管是宽度还是深度都不够,尤其是城墙主体部分在深度上,都没有发掘到生土。 然后,试掘简报上,就得出一个结论: 城头山城址经试掘探明,时代为屈家岭文化中期,距今约4800年左右。较中原发现的各处龙山时期的古城要早,是迄今我国发现的时代最早的城址之一,对研究长江流域古文明的起源有重要意义。 为啥没有发掘到生土呢? 主要还是城墙主体部分,发掘出来两座战国楚墓。 然后,墓壁上显露出城墙主体部分的剖面。此次,凡在整个探沟所切城墙的横断面上未挖到生土的部位,多钻探到生土。 可就算如此,他们给出的年代判断,依旧不准確。 甚至,苏亦猜测,当年试掘之所以仅仅把城头山遗址的城墙判断为屈家岭文化中期,多半是被81年的时候,俞伟朝的判断给影响到了。 当时俞伟朝就推断,城头山遗址属於屈家岭文化时期,应该是距今4500年的史前城址,因此,试掘到屈家岭文化,考古队就理所当然的给出结论了。 完全没有想到城头山古城有多个时期的筑城遗蹟,因此误將整个墙体视作同一时期。 苏亦是带著正確答案来发掘的,当然,不会犯下前世试掘的错误。 试掘的第一天,苏亦开始移交指挥权。 —— 之前都是考古队的內部活动,大家都知道他是队伍核心,因此,大部分都是按照他的意见来行动。 但是,开始发掘之后,就需要协调当地村民,指挥他们参与发掘。 这部分工作,苏亦做不来,俞伟朝也做不来。 没法子,他俩都不会说本地话。 只能够由何介均来指挥,曹传淞协助。 然而,得知苏亦打算让几段探沟同时开挖,何介均几人都有些意外,提醒道,“要不要慎重一点。” “没事,先分成三段发掘,首尾挖七米,咱们把总长编號为t1吧。然后,避开了內坡第4层保存甚好的房屋建筑遗址,仅发掘城墙內坡的墙根部分,探沟长2、宽1.5米,这个部分,咱们编號t2,它属於t1的中部,即t1的5至7米段,然后间隙先留一米便於取土。” 说完具体的方案,他就望向何介均笑道,“现场除了我之外,诸位哪一个不是独当一面的好手,小小的城头山遗址,能够聚集俞老师跟何师兄你们两位大专家,也是它的幸运了!” 听到这话,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苏亦早就知道哪一个地方,可以发掘出来哪些东西。 自然不需要那么小心翼翼。 再说探沟,不是探方。 它的目的,就是用於了解遗址的地层结构、文化层分布,或追踪遗蹟(如城墙、壕沟、道路) 的走向。 这个是试掘阶段,最常用的方式。 通过少量开挖快速获取地层信息,避免大面积破坏遗址。 只要有专人盯著,就不会发生太大的意外。 他们考古队现在一共有九个人,除了曹传淞是兼职人员,以及北农的张文旭杨直岷两位水稻专家,剩余的六人都是专业人士。 要是搁普通的发掘,不管是俞伟朝还是何介均,都是领队的存在,而且,都是经歷过大型的遗址发掘,经验异常丰富。 此外,陈文驊也拥有丰富的野外发掘经验。 队伍之中,也就袁家嶸稍微年轻,可就算如此,他也是北大毕业的学生。 剩下苏亦跟许婉韵,他俩也都是北大考古专业的研究生。 尤其是许婉韵还在北大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发掘经验也不少。 现场之中,唯一缺乏发掘经验的就是苏亦。 奈何,他是一个掛逼啊! 除了陈文驛之外,他们五人都是北大毕业,妥妥的北大帮。 这样的人员配置,放在任何一个考古队都属於豪华阵容了。 发掘一个二十多米的探沟,还需要小心翼翼,那太不应该了。 何介均提醒苏亦要悠著点,实际上是跟他谨慎的性子有关,並非对大家的实力不自信,听到苏亦的话之后,他也觉得自己似乎谨慎过头,也不再劝阻。 实际上,对於城內探沟部分,苏亦不怎么关注。 他更加关注的还是城墙內坡的墙根部分,它属於探沟的中间部分。 在土岗之中发掘土城遗址。 因此,这次的发掘,对於苏亦来说。 就是挖土,挖土,还是挖土。 当然,跟马王堆汉墓,那种拥有巨大封土的王侯墓葬不一样,不需要挖掘十几米的墓坑。 实际上,整个探沟的深度也不深。 发掘的第一步,就是清除表土和扰土,这些玩意都是没有啥用的。 然后,清除这个部分之后,才是真正的文化层。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挖了一米多深。 “现在清理出来的文化层,已经有1.2米厚了。” “內坡夯土呢?” “內坡夯土厚1.44米,其下压著厚0.7米多的文化层。” “俞老师说,按照这个情况,三米多,应该就可以挖掘到底了!” 好傢伙,还真快! 对於这个速度,苏亦也满是感慨,还是群眾的力量大啊! > 第78章 挖呀挖呀挖 第79章 挖呀挖呀挖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 一天后。 终於见到两座楚墓了。 对此,大家也不意外。 苏亦既然能够在城墙根挖出一把楚世青铜剑,那必定就有楚墓。 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判断。 现在挖到楚墓,无非就是验证,此前的猜想而已。 然而,到了这个地步。 何介均询问,“要不要继续挖下去?我感觉都已经差不多了,墓壁已经清楚地显露出城墙主体部分的剖面了。” 俞伟朝望向苏亦,“你觉得呢?” 苏亦没有丝毫的迟疑,“直接挖下去,直至挖到生土为止。” 前世91年试掘的时候,因为发现这两座楚墓,然后,观察到墓壁剖面,以为已经足够观察到城墙主体信息,就没有继续挖下去。 然而,最终使得他们对城址的年代判断,过於保守了。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未能意识到城头山古城有多个时期的筑城遗蹟,因此误將整个墙体视作同一时期。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然而,这一次试掘,並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有苏亦的存在,很好的避免了这种因为认知而出现的紕漏。 继续挖。 又过了一天。 终於挖到了生土。 然后暴露出来全新的剖面,何介均望向苏亦的目光,满是钦佩。 “要不是小苏老师你一再坚持,说不定就真的错过关键信息了。” 苏亦不居功,“有俞老师跟何师兄你俩在,肯定不会出错的,再说咱们此前已经在土城內发现大溪文化时期的陶片,不挖出大溪文化时期的文化层,怎么可能会甘心!” 確实如此。 这一次,终究不是前世。 因为有了苏亦的存在,对於城址绝对年代的判断更加清晰。 第一次过来这边勘察,就已经发现了大溪文化时期的陶片,怎么可能只挖到屈家岭文化时期的文化层就停止。 考古发掘,並非为了挖宝。 比如,这一次试掘,挖探沟。 实际上,就是为了弄清楚城址的具体年代。 那么判断年代,要怎么判断。 通常,有两个判断。 相关出土的遗存,比如陶器或者其他遗存,一般来说,史前遗址,大部分出土的重要遗存就是陶器。 而陶器的作用,就是为了做考古类型学研究,这就进入了考古人比较熟悉的阶段“排队”,先分形再分式,然而,仅仅是靠器物排队是不够的,这玩意只能知道相对年代。还需要利用考古地层学的知识来弄“分期”,这就是考古人,最常用的办法,类型学以及地层学。 想要研究这些,就必须按照传统的考古发掘方式来进行。 比如挖土。 也不是瞎挖。 比如,在安特生进行仰韶遗址发掘之前,国內的考古发掘,都是用挖宝的方式。 因为安特生是地质学家,因此挖掘仰韶遗址,则开始按照“人工地层划分法”,这是一个啥方法呢? 就是先把发掘遗址划分为深各一米的地层,从地面开始算,第1米標记为a层,第二米標记为b 层,第三米標誌为c层,以此类推。 然后,每一次又根据土色的不同,再分为若干子层,然后,用小写字母abc来標记。 这些子层,厚度不一,主要是根据堆积物的自然层来决定。 就这么一个“人工地层划分法”被李济称为“刮地皮法”,而且还觉得挺好用的。 当然,李济也对这个方式进行改良了。 他在西阴村遗址发掘时候,首次尝试了使用“劈葱式”发掘方法。 具体是啥做法? 简单来说,就是先挖东西长八米、南北长四米的坑,然后又把这个坑分为八方,並以相应的数字標註。依次把八个方向挖完,直到挖到生土为止。 为啥用这个方法。 就是为了方便运土。 为了西阴村遗址的发掘,他还创造出一个全新的记录方法—一三点记载法。 然而,这个方法,太繁琐了,因此,他又採用“层叠式发掘法”来补充x—y—z坐標记载。 嗯,也就是上面所说的“劈葱式”发掘方法。 以上,就是1926年,李济主持发掘西阴村遗址的时候,採用的发掘方法。 这个方法,在当年,也算是比较科学的方法了。 因为当年西方的考古学者,也是这么干。 还不懂得利用自然地层的发掘方法。 实际上,不止李济。 1928年,董作宾试掘安阳殷墟的时候,使用的挖掘方法,更加简单粗暴。 先后使用“轮廓求法”“集中求法”“打探求法”和“村人经验”等发掘方法,实际上,就是採用私人挖宝的方式。 甚至,因为挖到的甲骨不多,大失所望,提出了一个“殷墟漂没说”,这个认知,直到梁思永率队对城子崖遗址进行第二次发掘才改变。 考古学界,普遍认为,梁思永先生对於地层学在中国的確立具有开创之功。 梁思永在留学哈佛期间,曾跟隨祁德参加过发掘,系统地学习了由祁德所倡导的以土质土色为標准的划分地层的方法。 1930年,梁思永毕业后,加入史语所,1931年,他在河南安阳高楼庄后岗三叠层的成功发掘,奠定了中国田野考古学的技术基础。 在发掘的过程中,梁思永不仅根据土质土色的变化来划分地层,而且还根据这些文化层的位置来提取和记录遗物。 別说70年代,就算到后世,国內的野外处理和观察地层的方法仍然遵循著梁思永先生在后岗开创的模式。 如果搞不懂这些歷史背景,是很难详细了解到梁思永对於中国考古学起到什么重要的引领作用的。 大部分的资料解释,都说梁思永是新中国考古学的奠基者。 其中最大的贡献,就是他率先在国內引入“自然地层发掘法”,这也是为什么李济会说他是“中国接受西方正规考古学训练之第一人”。 在探沟的发掘过程中,苏亦也参与探沟剖面文化层的划分,他使用的办法,就是梁思永先生的这一套。 当然,考古地层学在国內考古学的运用,也在不断完善之中,在这个过程中,不少人都有相应的贡献。 夏鼐、苏秉琦、石璋如诸位先生,都有各自的贡献。 比如,夏鼐先生在伦敦大学读博也把当时先进的发掘方法带回国內,甚至,1945年,他在甘肃寧定阳洼湾的发掘,更进一步完善这种以土质土色来区分地层的方法,並展示了这种方法在解决重大学术爭论问题上的潜力。就是他首次证明了马家窑文化早於齐家文化,成功推翻了安特生建立的甘肃地区史前文化年代序列。 这个重要吗? 当然重要。 那么苏秉琦呢? 2018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一本书《另一个三叠层——1951年西安考古调查报告》,作者就是苏秉琦先生。 取这么一个名字,就足以看出来,它对標的是啥了,自然就是梁思永先生的“后岗三叠层”,因此,苏秉琦先生的贡献並非仅仅在类型学,同样也有考古地层学方面的贡献。 此外,石璋如先生,当年隨同傅斯年赴台,然而,他在殷墟发掘中总结出了一套认土、找边等方法,不仅总结了发掘经验,还奠定了地层学基础,比如他1947年发表的《殷墟最近之重要发现附论小屯地层》,论述了小屯的地层关係,成为后来研究的重要参考。 只不过因为他赴台了,大陆的考古学史方面的书籍,基本上都弱化他的贡献。 当然,只是弱化,有心研究的话,也能够找到相关的文献资料,然而,对方在大陆没有学生,没有人来发扬光大他的学说,年轻一辈的学生,自然对於他的贡献所知甚少。 这个过程之中,大家也在好奇,苏亦为啥会如此熟练地掌握这些技能。 张文旭感慨,“小苏老师,你才初中毕业,就考取北大的研究生,结果,不到一年,就提前完成论文答辩。按照正常来说,你在北大学习的时间,並不是很多才对。仅仅半年不到的时间,你是如何掌握这些考古发掘技能的?” “对啊,在我们看来,这些土质土色,都差不多,你仅靠半年的时间,又如何熟练地掌握这些技能的呢?” 不仅,张文旭好奇,其他人也都在好奇。 他们都知道苏亦是天才。 但是天才是如何成长起来的。 確实是他们非常好奇的地方。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年纪还小,但在考古学术上取得的成绩,已经无法按照少年的標准来对待了。 可以说,他已经开始从“幼年期”进入了“成年期”,甚至,可以说在稻作起源方面的研究,他已经算是国內的权威了。 因为他不仅参与发掘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更加关键的是,他创造性地运用了全新的发掘方法口这才是让大家吃惊的。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他只是会这些新方法,而对传统的考古发掘方法不熟悉的时候,这一次,他在考古现场的表现,又一次惊艷了眾人。 苏亦也懒得藏拙。 反正天才的人设都打造出来了。 现在,就是顶著天才光环行走江湖的时候,在澧县这段日子,他已经享受到天才人设带来的诸多好处,就更不能放弃了。 他又不能解释,自己是一个掛逼。 只能开始编故事了。 “实际上,我从小就开始接触到考古发掘。我爷爷研究金石学,喜欢书法篆刻,甚至,早些年不少古代墓碑被用来修水利工程,我就跟我爷爷去拓印。同样,也因为我爷爷的关係,我认识不少新会博物馆从事文物考古工作的长辈。从小喜欢往博物馆跑,跟他们学习文物考古知识,甚至,初中的时候,就跟隨著他们去过几次考古工地参与发掘。” 听到这话,眾人瞪圆了眼睛。 “你初中的时候,就可以参与考古发掘了?” 苏亦笑,“对啊,这个有什么好奇怪的。” “还不奇怪,普通人怎么可能参与考古发掘!” 苏亦指向周边的村民,笑道,“我们干的是同样的活,就是挖土啊。但是,我是学生,边干边学习,不然,天才也不是生而知之啊。” 眾人恍然。 同样,也惊讶他的经歷。 张文旭打趣道,“小苏老师,没有想到考古这门手艺,你还是童子功啊!” 瞬间,眾人鬨笑! 苏亦也不恼,而是笑道,“主要还是得感谢我爷爷,他知道我有这个方面的爱好,就给我创造学习的条件。” “所以你的考古的启蒙老师,就是梁思永先生?” “对啊,我们新会人,又是咱们国內考古学的奠基者,他的学术著作,对於我来说,属於常读常新。我接触到考古地层学,也是因为看到梁思永先生的书。” “那你的阅读门槛,还挺高!” “难怪,现在有这么高的水平!” 对於眾人的彩虹屁。 苏亦照单全收。 然而,要论考古地层学的研究,眼前的俞伟朝跟何介均都甩他十条街。 別说,俞伟朝跟何介均,说不定就连陈文驊跟袁家嶸发掘的经验都比他丰富。 至於师姐嘛。 都是自家师姐了,当然比他厉害了。 唯一,可以欺负的就是张文旭以及杨直岷两位外行。 他现在属於拥有超前的眼光,大部分都是理论知识,实操方面,確实还需要多多跟俞伟朝学习0 因此,蹲在探沟里面,看著俞伟朝刮面划边,他也看得很认真。 俞伟朝一遍刮面一遍跟大家聊天,尤其是,对於苏亦,“看著你这个样子,我就想起来我当年毕业,第一次参与田野实习的时候,当年还真是懵懂无知,犯著好些错误。” 这话,倒是让大家意外,“俞老师,你也会犯错?” 俞伟朝笑,“当然啊,谁不是在犯错之中成长起来了呢,別说实习的时候,就算工作以后,也因为认知的局限,犯了一些错误。” 俞伟朝並没有说哪些错误。 但是苏亦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当年参与西安半坡遗址的发掘,根据石兴邦在回忆录的说法,他去洋东指导陕西方面发掘周墓期间,却最终导致了工地出现俞伟朝切掉一个大房子的事故。 这事,当时还闹得挺大。 半坡遗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史前聚落遗址,其中,房子地基的出现,很好证明半坡先民是从半穴居向地面建筑过渡的形式,这在学术上非常具有研究意义。 结果,却因为认知局限性,切掉一座大房子,確实很可惜,也確实算得上事故了。 然而,他们现在挖的是探沟,按部就班发掘的情况之下,肯定不会出现什么事故。 甚至,聊天过程之中,俞伟朝还示意苏亦,“要不,你来试一试?” 苏亦摇了摇头,“算了,这个方面,我真的还得学。” 蹲在旁边的许婉韵打趣,“难得见到你谦虚的时候啊。” 苏亦笑道,“我就是野路子出身啊,唯一一次正式的实习经歷,就是在河宕遗址,而且,当时去河宕遗址的时候,都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我想要参与刮面,实际上,也没有啥机会啊。” 听到这话,大家都笑起来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然而,谁都认为他在胡说八道。 於是,就有了一种非常荒诞的感觉。 他说他要学习,然而,压根就没有人相信。 別说大家,就连师姐,都不相信。 苏亦开始回忆,他前世第一次参与考古发掘的场景。 他属於跨考,本科没有发掘经验。 因此,读研的时候,第一次到考古工地,確实吃了好多苦头。 考古工地,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实习的时候,除了一起实习的同学,接触最多的就是带教老师。 老师嘛。 一般都喜欢说教。 因此,经歷的场景,也跟现在无二。 比如,都喜欢来一句,“想当年,我们发掘的时候————” 一开场就是忆苦思甜。 最后,又开始吐槽一下学生,“你们啊,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太多了,还不好好学习!” 当时,苏亦心中就在疯狂吐槽,是我不学吗?是学不会啊! 尤其是,练习刮面的时候,就更加痛苦。 刮面是考古学的基本功,这一点,谁都知道,也都知道要好好练习。 然而,第一次接触到这玩意的时候,確实很懵比。 基本上,就是老师在前面给学生示范刮面画线,再由学生来,然后就是各种车祸现场。 握著手中的手铲,然后,望著躲在探沟,看得聚精会神的张文旭,顿时,苏亦就有些恶趣味道,“张老师,要不要学刮面画线啊?” 张文旭满是意外,“我能行吗?不会影响到刮面?万一画错了怎么办?” 苏亦摇头,“不会,放心,要是画错了,就重新刮掉再画啊,反正剖面不崩塌,隨便刮隨便画!” 听到这话,张文旭跃跃欲试。 苏亦开始引导,“张老师,看到没有,咱们先分辨土质土色,嗯,这块土,是不是顏色更深一些?还有这块土呢,是不是质地比刚才那块土鬆软一些?所以,这里明显有两个遗蹟文化层,嗯,它们都被咱们发掘的出土打破了。打破,不懂啊?打破,就是好好的两个文化层,结果就被挖一个大坑埋人,就把原来的土层给破坏掉了,这个就是打破。 说著,就把手铲递给张文旭,“张老师,你按照我刚才说的,画一画!” 然后,张文旭就满脸懵比了。 “我怎么感觉,这些土层的顏色都一样啊!” 瞬间,苏亦心中狂笑。 因为此刻的张文旭的表情,像极了前世第一次参与田野实习时候蠢萌的自己! 然后,苏亦就开始沉浸在当老师的愉悦感之中了。 “小苏老师,我现在应该干啥?” “来,张老师,不用担心,继续画。” “可是我已经画完了啊,难道我画得不对吗?” “还行,继续刮,下一次,还可以画得更好,张老师,你很有天赋嘛,这么短时间就入门了。” “可是我已经颳了五六遍,还是分不清土色!” 瞬间,眾人鬨笑起来。 这个时候,张文旭不得不感慨道,“没有想到小小的手铲,还这么神奇,太难了,发明这个手铲的人,还真是一个天才。” 甚至,他还好奇,到底是谁发明了考古人用的手铲。 苏亦解释,“究竟是谁发明了手铲,已经不可考,但是它最初是由美国自然博物馆的中亚考察团介绍到咱们中国的,並且一直使用到现在。” 听到这话,不仅张文旭,眾人也忍不住感慨,考古方面,欧美学者,確实走在咱们的前面。 甚至,还好奇,咱们中国人就没有发明什么考古工具吗? 顿时,苏亦就笑起来了,“有啊,比如传说之中的洛阳铲!” 张文旭问,“这玩意不是盗墓贼发明的吗?” 苏亦点头,“確实,一般认为是由中国河南洛阳马坡村村民李鸭子在世纪初发明的。然后,由卫聚贤將其引入考古钻探工作中,后来,洛阳铲逐渐成为咱们国內考古发掘的必备工具,並传播到海外。所以,也不仅仅西方的考古工具影响到咱们,咱们的工具也影响到他们。” 听到这话,张文旭的情绪终於得到了缓解。 “不能总是啥都外国人比咱们强啊,国人就应该当自强!” 话虽如此,让一把由盗墓贼发明的洛阳铲成为国人当自强的標杆,怎么感觉有点怪! 玩归玩,闹归闹。 活还是要认真干。 剖面分层。 俞伟朝一共把南墙主体t2探沟,分为14层。 1、地表层2、黄色砂土3、白灰土4、深灰土5、黄褐色斑土6、灰白色土7、红褐色粘土8、纯黄土9、深褐土10、黄青胶泥夯土层11、纯黄胶泥夯土12、黑灰色胶泥13、深灰土14、生土把土层分好,不代表事情就结束,还需要划分文化层。 这个时候,俞伟朝也给出自己的判断。 “我个人认为,1、2,属於干扰层;3~6,应该属於石家河文化层;79,属於屈家岭文化层; 10、11,属於城墙夯土层;12,应该属於屈家岭早期文化层;至於13层,应该属於大溪文化层,从地层剖面情况来看,確实证明咱们此前的判断,是没有错的!当然,这也只是初步判断,最终的结论,还需要等待碳十四测年之后。” 听到这话,眾人兴奋不已。 大家直接把他后面找补的话给忽略掉了。 “天啊,俞老师,这么说,咱们真的发掘出来六千年的史前城址了?” “全国首例啊,太了不起了。” “俞老师,你太了不起了。” “不是我了不起,是苏亦了不起,要不是,他选择城头山遗址,咱们也不可能找到这个史前城址。” “是啊,小苏老师,你太了不起了。” 这一刻,眾人望向苏亦,神情满是激动。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结论得到证实的时候,大家仍旧兴奋不已。 就连许婉韵抓住他手臂的手腕,也忍不住用力。 见到这一幕,苏亦笑道,“不是我了不起,是大家了不起,要不是大家在这几天之中,持续不断地努力发掘,也不会这么快证实咱们此前的推断。” 实际上,不仅考古队的眾人激动。 就连参与发掘的村民也非常激动。 他们理解不了史前城址的重要性。 但是直白地告诉他们,全国最早的城市,就建在他们的家门口,那就足够他们高兴了。 这样一来,他们也多了一份参与的荣誉感。 这一刻,曹传淞望向苏亦,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前几天,苏亦才確定鸡叫城遗址,属於5000年的城址,结果,才几天啊,又確定了一个6000年的城址。 如果说苏亦判断鸡叫城遗址的年代,属於侥倖,那么判断城头山遗址的年代,就不是什么侥倖了,完全就是拥有非同一般的眼光。 最终,曹传淞感慨道,“小苏老师,你註定学术史留名啊!” 对於古人最大的称讚,就是青史留名。 那么对於学者来说,学术史留名,已经算是最大的称讚了。 曹传淞確实给了最大的江湖礼节。 这一天,考古队提前收工。 並且,离开前,曹传淞还特意交代南岳大队这边好好保护好考古工地,“说不定以后还有领导过来视察,千万不能破坏了。” 南岳大队大队长,拍著胸口说,“一定会好好看护的,各位领导放心,我们到时候,让人来守夜,谁敢破坏这个京城”,我跟他们拼命!” 大队长与有荣焉,怎么可能允许社员来破坏遗址。 南岳村这边,祖祖辈辈口口相传,城头山遗址就是一座古代“京城”,然而,到底有多久远,不知道。 现在被这些首都来的大专家,证明是六千年的“京城”,如何让他们不兴奋,就算没有机会挣工分,仅仅是家门口发掘出来这么一个古城,就够他们吹嘘一辈子了。 考古队眾人刚返回县招待所,消息就不脛而走。 县里面各个部门的领导,相继上门,一把手又再一次过来慰问大家。 还拎来好几条大草鱼,要给眾人加餐。 听说,还是一把手直接让人去河里捞过来的。 然后,见到苏亦的时候,又一次拍著他的肩膀,“小苏老师,你这段时间,辛苦了,要好好补一补,千万不能把自己累坏了,小地方真的是招待不周,都瘦了!” 听到这话,苏亦突然感觉有些亲切。 因为,前世,在考古工地实习时候,带教老师就喜欢调侃说,“你看你那么瘦,多吃点。” 一开始,苏亦以为是老师真的在关心自己,后来才知道,老师的潜台词是: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 看来,县领导也希望,他再接再厉,多於出点成绩啊! 领导过来,不仅仅是慰问。 需要商討的事情,还挺多。 比如遗址的保护问题。 跟鸡叫城遗址不一样,那边修建乾渠,修建砖窑厂,问题比较大,一时半会几,没法让砖窑厂迁址。然而,城头山遗址这边,问题也不小,同样也是取土烧砖的问题,不仅如此,一百多亩的土岗上,还有十几户人家,这些村民,直接就地取土修房子,一不小心,就有一两个夯土墙遗址消失。 想要保护城头山遗址,这些问题就需要落实到位。 跟鸡叫城遗址,想要让砖窑厂迁移,需要一个过程,城头山遗址想要居住的十几户百姓迁移也需要一个过程。 但是县领导確实有魄力,直接保证,会配合考古队的工作。 这个时候,苏亦才真正去了解对方的一些事跡。 通过曹传淞的口中才得知,领导非常重视文化方面的建设,比如修建电影院,修建图书馆,重建档案馆。 听到这一点,曹传淞还蛮骄傲,“以前根本就没有图书馆,是领导上任之后,推动修建的。同样,领导也非常重视我们澧县歷史文化的建设,还打算推动我们澧县县誌的修订,现在小苏老师,你们確定了两座重要的史前城址,对於修县誌是非常重大的鼓舞,领导自然是高兴的。” 一听到修县誌。 苏亦就什么都明白了。 巴陵郡太守滕子京重修岳阳楼,都要邀请好友范仲淹创作一篇《岳阳楼记》广而告之呢。 政通人和,修县誌,也算是一项歷史功绩。 在任期,发现全国最早的城址,也是一项大政绩啊。 这是要写在县誌上的。 到时候,不要写多,只需要写那么一两句,在xx领导的大力支持之下,鸡叫城、城头山两个史前城址得到妥善保护,那就够了。 澧县人民不会忘记他,湖南人民不会忘记他,全国人民同样也不会忘记他啊! 实际上,消息也捂不住了。 確定城头山遗址是6000年的史前城址之后,考古队这边,就纷纷给外界发电报。 首先是北大,接著就是国家文物局以及考古所,接著,就是北农、华农、湖农、川大、中大、 湖南博物馆、江西博物馆、广东博物馆等眾多单位。 苏亦不想这么高调。 但现在,不高调不行了。 全国发现的第一个史前城址。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就会震惊海內外。 当张文旭问到影响力有多大的时候,苏亦思考片刻,最终回復道,“埃及的金字塔知道吗?” 张文旭点了点头,“知道,古埃及文明的象徵嘛!” “那么咱们发现的城头山城址,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咱们古中国文明的象徵!” 这话一出来,就让张文旭震惊不已。 別说张文旭,考古队眾人也震惊不已。 他们知道城头山遗址很重要,只是没有苏亦那么深刻的认知。 苏亦把城头山遗址比作埃及的金字塔,比喻成为古中国文明的象徵,一下子,就把它的地位无限拔高了。 从这个意义来说,震惊海內外,一点都不夸张。 这个时候,他望向俞伟朝以及何介均,“俞老师何师兄,我觉得两位,应该抓紧时间执笔写发掘报告了。” 却不曾想到,两人纷纷摇头,“这个简报,你来写最合適!” 显然,不管是俞伟朝还是何介均,都不想跟他抢功劳。 苏亦却摇头,“史前城址研究,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听到这话,许婉韵笑了,“你这个不是废话吗?城头山遗址就是咱们国內发现的第一个史前遗址,除了咱们,谁能够有研究经验?到时候,咱们把文章写出来了,制定了一个范式,后来者才有研究的对象啊!” 顿时,大家都笑起来了。 然而,苏亦真不想写这篇报告啊! 这玩意,他前段时间写太多。 想要偷懒。 “知道你是大忙人,到时候,我在招待所帮忙整理出土陶器吧,现在有俞老师还有何师兄他们在,我在工地,也帮不上什么忙,正好可以做一些室內研究。” 许婉韵对於自己的定位,还是非常清晰的,就是做室內研究。 这也是前世很多女性考古工作的定位。 参与田野发掘,但不多。 到了一定的年龄,开始组建家庭之后,就转向室內研究。 当然,这个年代不兴这个。 就算是女性,该上田野发掘,也照样上田野发掘。 这个方面,不少前辈都做出成绩。 比如妇好墓的发掘者郑振香、阿房宫考古队队长李毓芳。 因为有了这些前辈在过去的那些年取得的成就,因此,国內考古圈,也开始逐渐接受女性考古学者的存在。 实际上,之所以有女性从事考古行业,也是跟苏联学习的结果。 苏联老大哥,对於国內各行各业的影响,一直持续影响著一代人。 实际上,不仅师姐许婉韵有这个自觉,整个团队之中,有这个自觉的人,还真不少。 比如何介均,他参与整个考古队的发掘,本身就是抱著学习的態度来的,湖南方面,过去的几十年,考古研究方面都集中在歷史时期,极少涉及史前遗址,过去几年,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澧县三元宫遗址。 然而,要说他对史前遗址,有深入的研究,那绝对是没有的。 甚至,苏亦参与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採用的发掘技术,他就极为不擅长。 因此,不管是他还是年青一代的师弟袁家嶸,都是过来学习的,甚至湖南博物馆考古部方面,就是为了避免团队中的摩擦,才把他俩北大毕业的调过来加入苏亦的团队。 至於俞伟朝,就更加不用说。 他专业是战国秦汉考古,要说专业对口的话,那就仅仅是那两座楚墓的研究,然而,两座楚墓以及一把楚式青铜剑,对於他来说,太过於微不足道,他不需要这一点经验来丰富自己的履歷。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辅助苏亦,要把自己这个“小师弟”扶上青天。 不管苏亦未来在北大任教,还是要去海外读博,都需要一个非常丰富的履歷。 要是中国最早的古城是苏亦发掘的,中国最早的水稻遗存是苏亦发掘的,那么这样的履歷,对於他未来在海外读博,太有帮助了。 別人可能忘了苏亦要到海外读博的事情,他这个苏亦提前毕业的幕后推手可不会忘了这件事,到时候,一旦苏亦成功去海外读博,学成归来,那绝对是像夏鼐先生那样学贯中西的大学者,只要顺利成长,一定会是中国考古学未来的领导者,这一点,俞伟朝深信不疑。 这种情况之下,他怎么可能会跟苏亦抢功劳。 不仅不跟苏亦抢功劳,还帮助苏亦在团队做思想工作。 生怕其他人有什么不满。 当然,不满是不可能存在的。 都是自己人。 唯一的外人,曹传淞,他觉得自己能参与城头山遗址的发掘,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没有其他的非分之想。 至於北农的两位水稻专家,他们能够见证城头山遗址的发掘过程,就已经是最大的荣耀。 他们想要的成绩不在这里,而在接下来的发掘。 这种情况之下,由苏亦来撰写发掘简报,也算是眾望所归。 苏亦本人,也没法一直推脱。 又不是杨坚登基,不需要完什么三推三让的套路。 甚至,陈文驊还在感慨,“老弟,我已经有预感,学界又一次被你的文章搅动风云了!” 这一刻,他似乎又一次感受到万年仙人洞遗址成果鑑定出来之后,苏亦在《考古》《文物》两大期刊刷论文的恐怖场景。 苏亦真的不居功,“这是我们的共同成果,就算写好发掘简报,也会全部署名的!” 大家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把这个功劳占为己有。 对此,大家也不在乎。 反正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即可。 实话实说,城头山遗址的试掘,並没有採用什么特別的发掘方式。 所有的发掘方式,都非常传统。 甚至,连洛阳铲都开始使用了。 没有专业的钻探设备,这种情况之下,洛阳铲就是最好用的设备。 为了严谨,基本上没有发掘到生土的探沟部分,全部用洛阳铲钻探到生土。 其目的,就是为了写文章的时候,这个结论更加扎实,经得起学界的考验。 苏亦的发掘简报写得很快,本来发掘简报也不长。 他本人,又会手绘。 发掘的过程之中,遗蹟手绘图,考古剖面图,陶器剖面图,都是他一手包办。 再加上,又有眾人帮助拼接陶器。 在其他师长赶到澧县之时,他的文章,就已经赶出来了。 然后,就开始等待消息在学界发酵了。 实话实说,这个年代,城头山遗址被確定成为六千年的史前遗址,究竟有多大的影响,连他自己也预想不到。 > 第79章 水稻田遗址 第80章 水稻田遗址 北大,文史楼。 吕遵鍔坐在位置上,开始翻看著报纸,半晌,报纸翻完,他又开始翻开北大校刊,这个时候,他忍不住对著旁边的邹恆说道,“你有没有发现,自从苏亦那小子离开之后,咱们校刊都没有什么有趣的新闻了嘛!” 他的话,就像触发了关键词一样,成功引起眾人的討论热情。 邹恆说,“你那是爱屋及乌,苏亦没有登上校刊之前,可没有见到你这么关注校刊新闻。” “也对,主要是这小子,不在学校了,都觉得咱们教研室变得冷清起来了。” “你当然觉得冷清了,苏亦在的时候,天天吕老师长吕老师短的,没事干,还跟你端茶递水,甚至,有时候上课,还被你拎去当助教,现在人不在了,你当然不习惯。” 对於老友的话,吕遵鍔也不在意,而是笑道,“说的好像只有我这样似的,你不也是一样,让苏亦当助教这件事,我记得是从你开始的吧。” “瞎说,是宿主任开的头!” 邹恆觉得这个锅,他不能背。 顿时,办公室的其他老师,就开始笑起来了。 李仰颂笑起来,“也不知道,他们到湖南,有什么收穫没有。” 邹恆说道,“怎么可能这么快,才一周的时间,最多也就田野调查阶段。” 吕遵鍔埋怨道,“你说,老俞也真是的,苏亦这小子不懂事,他也不懂事,都离开那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来封信。” 说著,他望向年轻教师高崇汶,“小高,老俞给你写信没有?” 高崇汶摇头,“没有。” “老高,你呢?老俞给你来信了没有?” 他口中的老高,就是高铭,考古教研室负责教授古文字的老师,正好住在俞伟朝家隔壁。 高铭也摇头。 然后,吕遵鍔又问了一圈,大家也都没有收到信息。 就好像苏亦他们去了湖南之后,就跟失踪了一样,根本就不给学校这边来信。 这个时候,助教郑欣蕾说道,“前两天给苏主任来电报,说到湖南下面一个县里面去了,具体叫什么名字,我没记住。” 这个时候,年轻老师李博谦,从外面走了进来。 人未至,声先到。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听到这话,眾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住了。 “小李,怎么回事?” “博谦,什么好消息?” “你家有喜?” 李博谦也没有吊著大家的胃口,直接挥动著手中的电报单,“刚才邮递员送来的电报单,里面说,苏亦他们湖南澧县发现6000年的古城址!” “什么6000年?” 咣当一下,也不知道谁的搪瓷缸被打翻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然而,大家的注意力,却丝毫没有被影响到。 依旧沉浸在这个消息带来的衝击之中。 半晌,吕遵鍔反应过来,“博谦,你没有在开玩笑吧?” “吕老师,这种大事,我怎么可能开玩笑呢?电报单写得明明白白!” 说著,就把电报单递给吕遵鍔观看。 瞬间,吕遵鍔也变得沉默起来了。 然后,电报单递给邹恆。 邹恆也沉默起来了。 电报单在北大考古教研室诸位老师的手中,轮转著,每一个人看到这个消息以后,都一阵沉默主要是这个消息,衝击力太大了。 6000年的史前城址啊! 全国首例。 甚至,在此之前,学界都不认为,国內有史前城址的存在,偏偏现在就被发现了。 最终,还是邹恆反应过来,“这个城头山古城遗址的发现,不亚於当年史语所发现殷墟啊!” 隨即,大家也反应过来了。 “快,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苏主任跟宿主任。” 社科院,考古所。 编辑室,安之敏看著手中的电报单,也满是震惊。 “城头山遗址,试掘发现6000多年前大溪文化时期的古城址————” 他太知道这个消息,意味著什么了。 一刻也没有耽搁,直接朝著所长办公室走过去。 然而,他刚刚进门,就看到所长夏鼐恰好掛断电话。 没等他说话,夏鼐就笑道,“是因为苏亦他们发现的史前古城遗址这件事过来的吧?” 安之敏点了点头,“是的,刚收到邮递员送过来的电报单子,所长,您已经知道了?” 夏鼐说,“刚才就是文物局王局长的电话,他想跟我確认,这件事的真偽。” “那您觉得呢?” 夏鼐道,“如果是別人,可能有假,但是发现者是苏亦,那多半就是真的了。” 这话,让安之敏满是意外,“您就这么相信苏亦?” 对此,夏鼐还真不否认,而是解释道,“虽然我们都是马克思主义者,但是对於一些未知的东西,还是要心存敬畏之心。苏亦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特例,在此之前,你相信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的专业水平,能够达到他那种程度吗?” 安之敏苦笑,“他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对啊,天才,自古就有,但是他这个天才,却是一个特例。因为他的运气,比一般人都还要好。比如,当初他参与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就真的被他找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这样的事情,放在过去,大家想都不敢想,偏偏他就真的找到了。” “因此,他这一次找到,史前城址,您也不意外了?” “也不能说不意外,確实很意外,但想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这孩子,总能给大家创造惊喜。”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你去一趟湖南澧县吧,正好新石器时期的遗址,属於你的研究范围。” “行,我现在就过去买票。” “嗯,到时候,有任何需要帮忙的,立即电联。” 说著,他又补充道,“你可以联繫一下文物局那边,估计,他们也会派人过去。” “好的!” 故宫,国家文物局,局长办公室。 王野秋结束跟夏鼐的通话,也没有继续批阅文件,而是站在窗前,注视著外面的宫殿建筑,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1976年7月,唐山大地震,京津受影响,驻沙滩红楼的国家文物局搬至故宫慈寧宫。 然而,自从搬入故宫之后,他的仕途就变得不顺起来。 过去的几年,整个国家都经歷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一些歷史遗留的问题,他现在的处境也比较艰难。 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之下,当初看好的晚辈,还没等他提携,就以一种非常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 身处他这个位置,太清楚苏亦的这个发现,在国家打开国门,要跟西方重新恢復交流之际,有这样的考古大发现,会带来多大的便利了。 过去的那些年,国家主打文物外交,取得一系列成果。 確定改开之后,文物外交,同样也受到重视。 这样一来,就需要考古文物系统再次做出新的成绩。 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之下,竟然传来,有学者发现万年前的稻作遗存,成功证明中国是水稻起源之地。 结果一打听,竟然是去年在河宕遗址,跟他打过照面的少年。 然而,时间才过去一两个月,对方,又带来了一个重大的考古发现。 如果这件事,操作得到当,说不定会对他此时的艰难处境,有一些改善。 一想到这,王野秋又开始拨通內线电话。 很快,文物处的副处长谢宸生就出现在办公室之中。 “王局!” 谢宸生一到,王野秋就直奔主题,“刚才办公室那边告诉我,湖南文化局那边来电,湖南澧县发现一个史前城址,初步判断,至今6000年前,这件事,需要你亲自跑一趟澧县,如果出事,一定要保护遗址,不能让马王堆汉墓发掘时候的乱象发生。” 听到这话,谢宸生心中大为震撼。 第一个反应,就是造假,绝对是造假。 然而,偏偏消息却是由顶头上司告知他的。 思索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存在误报?” 顿时,王野秋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根据我的了解,这件事多半是真的。前段时间,我们局里单独特批经费,让北大那边攻克稻作起源这一课题,这件事你没忘吧。” 谢宸生说,“怎么可能忘,这件事还是我经手的呢!” 刚说完,他就反应过来,“难不成这个城址,是他们发现的?” “是的,就是他们发现的,不对,確切的来说,就是苏亦那孩子发现的,关於他的传闻,我想你知道的不比我少吧。” 听到这话,谢宸生就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想到,这孩子,又一次给您製造惊喜了。” “对啊,谁能想到去年在河宕遗址,遇见的一个少年,竟然接二连三的给我们带来那么多惊喜!” 谢宸生离开了。 带著王野秋的某种希望离开的。 川大,望江校区,文史楼。 严闻名还在跟学生上课,就看到老同学童恩政正在走廊之中,朝著他招手。 看一下手錶,快到下课时间,严闻名就顺势宣布下课。 走廊之中,严闻名望向童恩政,有些疑惑道,“老童,啥事情这么著急,不等我下课,就赶过来了?” 他俩是高中同学,1950年,童恩政从雅礼中学转入长沙一中,与严闻名成为同窗和室友,二人睡一张床的上(童)下(严)铺。 然而,神奇的是,他俩因为多年未联繫,导致两人虽然从事考古工作,却直到1976年,严闻名在陕西周原遗址开门办学,童恩政作为川大教师前去参观,见到严闻名他便问:你还认识我吗?” 两位老同学遂相认,並紧紧拥抱。 20多年过去了,这两位喜爱理科的高中生竟然都成了考古学家,这一传奇经歷也成为考古圈內,被人津津乐道的軼事。 正因为两人太熟了。 —— 严闻名才知道童恩正的性子,知道,要是没有重要的事情,对方不可能表现得那么著急。 “確实是急死,你的学生,嗯,就是你们北大的那个天才少年苏亦同学,又有重大的考古发现了!” “啥发现?” “他们在湖南澧县发现了一个6000前的古城址,这不,就给你发电报,快递员刚给教研室那边送来电报单,正好被我收到了,就过来找你!” 听到这个消息,严闻名也愣住了。 主要是,这个消息,对於他来说,衝击力太大了。 他才离开长沙多久啊。 苏亦就在澧县发现了一个六千年的史前城址。 这速度也太快了啊! “干啥呢,你倒是给个反应啊,发什么愣!” “我也不知道应该说啥了!” “是不是有这样的学生,高兴坏了!” 严闻名苦笑,“確切的来说,苏亦不算是我的学生,要算的话,他顶多算是我的师弟,现在,也成为我的同事了。” “那也应该高兴啊!” “我没有不高兴,就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太快了,你可能不知道,我从长沙离开的那一天,他们才决定去湖南澧县,时间还不到五天,就有这样的发现了。” 童恩政笑道,“我来之前,教研室的同僚也在谈论苏亦,还有人说他这个娃命好得板呢!” “啥玩意?” “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合適干考古的意思!” 严闻名严重认同,“確实如此,这孩子的天资,我生平罕见。” “那你现在咋办?要赶过去一趟吗?” 严闻名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之下,我没法不过去,老俞,终究不是研究史前考古的!就是,一来二去,极为耽误同学们的课业。” 童恩政说道,“没事,系里邀请你过来,也算是救急,你现在耽搁时间,后面补上即可。说不定到时候系里面还会安排学生到澧县实习呢。徐主任跟林主任,对於此事也很感兴趣,非常希望能够跟北大方面有所合作。” 他口中的徐主任就是川大歷史系主任徐中舒,至於林主任则是教研室的主任林向。 对此,严闻名也乐意促成。 童恩政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如果可以,我今晚就走!” “行,我跟你过去教研室那边请假吧。” “啥?你也要过去?” “这是当然啊,这种大事,咱们川大,不能没人到场,再说,我对於你们北大的天才少年,也仰慕已久。” “啥玩意?” “我觉得,他特別合適成为我故事里面的主角!” “好傢伙,老童,你打的好主意啊,不过,你还別说,这孩子也非常喜欢文学,说不定你们还真的聊到一块去了!” 想到自己这位老同学在文学创作方面的成就,严闻名突然觉得有些期待了。 就算在老同学的笔下,也写不出有这个传奇经歷的主人公出来。 广东! 梁釗涛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拨通了省博的电话。 等到传达室转接杨式庭,他就开门见山。 “小杨,苏亦他们发现六千年的史前城址,这件事,你知道了吧?” 杨式庭说,“也刚刚受到电报单。” “那差不多了,应该是他们在湖南那边统一发的电报,我打算今晚就赶过去湖南澧县那边,你要不要过去?” “可以的,不过,我打算带小沈一起过去?” 听到小沈这个名字,梁釗涛也反应过来了,“沈明啊?带沈明挺好的,他们之前不是一起发掘了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吗?这一次,说不定还能够再一次创造奇蹟。” “苏亦这孩子,已经再创造奇蹟了。” “对,对,確实如此,那么你这边什么时候方面出发?” “我隨时可以。” “行,那咱们就在火车站匯合吧。” “嘉勉先生那边呢?” “嘉勉先生,不是前段时间刚从长沙回来了吗?这件事,他肯定也知道,不过没有发现史前稻作遗存,估计嘉勉先生不会过去,嗯,我一会联繫嘉勉先生吧。这个好消息,確实应该告诉他的!” 这一天。 因为澧县城头山城址的发现。 全国考古文物系统,就好像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所有相关联的人,都开始闻讯而动,纷纷从全国各地赶往湖南澧县。 澧县,这个对於很多人来说,都非常陌生的地方。 从这一夜开始,註定闻名全国。 第二天。 澧县汽车站,就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 率先赶到澧县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湖南博物馆的考古部主任高至僖,隨同他过来的还有常德文物处的处长。 消息传开了。 各个方面都非常重视。 而澧县负责接待的人,则是县文化馆李馆长。 双方寒暄一番,就直奔县招待所。 结果,他们一到县招待所。 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这边,竟然没有人。 不对,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许婉韵。 李馆长见到许婉韵,也纳闷,“小许,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许婉韵说,“都去城头山遗址那边了!” 李馆长不解,“还去那边干啥?试掘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许婉韵解释,“还没有结束,苏亦他们又打算继续开探沟了。” “啥?还开什么探沟?难不成是昨天的消息不准確?” 听到这个消息,李馆长大吃一惊。 別说李馆长,就连高至僖以及张处长脸色也开始微变。 要是消息有误,那么事情就大条了。 这种消息,可开不得玩笑,会出事的。 许婉韵意识到三人误会了,连忙解释,“不是的,高主任你也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解决稻作起源这一个课题的。史前城址的发现,是意外之喜,因此,苏亦跟俞老师觉得,还是继续要挖探沟寻找史前稻作遗存!” 眾人恍然! “那怎么把你留在招待所了?” “我留在招待所,主要是为了整理昨天试掘出来的陶片,不然,也要去遗址那边。” “嗯,小许,辛苦了。” 李馆长又开始跟高至僖以及张处长商量。 然后,三人一致决定,要赶去城头山遗址那边,不然,等在招待所这边,他们心里也不踏实。 城头山遗址! 这边,试掘已经开始。 探沟也已经挖好了! 根据前世的记忆,苏亦知道城头山遗址不仅存在大溪文化的城墙,同样也存在汤家岗文化的水稻田遗址。 1997年,城头山遗址就是凭藉这两项成果拿下年度“十大考古新发现”。 那么他们前几天的试掘成果,只是发现大溪文化的城墙,却没有发现汤家岗文化水稻田遗址。 因此,他必须继续挖啊挖啊挖! 这个才是他选择城头山的真正目的。 七十年代,河姆渡遗址,发现了7000年的稻作遗存。 然而,河姆渡却没有发现古稻田遗址。 浙农大的游修领一直强调,想要確定稻作起源,稻作文明,就需要有古稻田的存在,不是凭藉那么一两个孤立的稻作遗存,就可以断定稻作起源之地。 对方是河姆渡稻作遗存的研究者,也是捍卫者。 就算苏亦发现了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对方也不承认稻作起源“华南说”这个观点,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仙人洞遗址以及周边没有发现古稻田的存在。 还没有形成稻作文明,无法成为真正的稻作起源之地。 既然如此,那么寻找到古稻田遗址,对於苏亦来说,就非常重要了。 然而,城头山遗址非常大。 这玩意可不是挖墙根,想要確认古稻田的位置可不容易。 好在,前世苏亦到过澧县城头山国家遗址公园,参观过原址,知道汤家岗文化的水稻田遗址在哪一个地方。 甚至,还知道城头山遗址水稻出土的范围,主要集中在在城的东北部和南部。 而,其中东北部,就是汤家岗文化水稻田遗址的所在之地。 因此,一大清早到底城头山遗址。 他又装模作样的绕著城址走一圈之后,就开始选择在东北部试掘。 他给出的理由就是,前段时间,在西南部发现了大溪文化的城址。 那么这一次,说不定有可能在东北部发现古稻田遗址。 对此,考古队眾人也没有反对。 不是他们对苏亦盲目崇拜。 主要是,他们也很难判断出来,在城址之中,具体哪一个位置存在古稻田遗址,或者说,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城址之中,是否存在古稻田遗址。 这种情况之下,苏亦选择东北部试掘,他们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再说,过去的经验都已经充分的说明,苏亦运气好到爆棚。 基本上每一次出手,都会有成果。 这种情况之下,肯定不会有人跳出来反对他的选择。 於是,大家就开始在东北部这边挖探沟。 然而,对於眾人来说,都是比较心虚的。 一开始,作为队伍之中,发掘经验最丰富之一的何介均,就直接说道,“师弟,水稻田遗址,咱们可从来没有发掘过,一不小心,就错过重要信息了。” 对此,俞伟朝却是放心的,他笑道,“介均,这个你大可放心,要说咱们国內谁对水稻遗址最有研究,那绝对就是你苏师弟了。” 陈文驊也笑道,“对啊,当初我跟苏亦老弟,一起去发掘仙人洞遗址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完全就是老弟手把手的在教我发掘。至今,记忆犹新啊!” “这么说,老陈,你也是专家啊!” 张文旭开始打趣陈文驊。 陈文驊笑道,“专家不敢当,但是耳濡目染,还是学会了一招半式的。” 说著,他又指著地面上的油桶。 “看到这个没,这就是我跟苏亦老弟学的绝招。” 说到这个,眾人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 “你们这玩意真的靠谱吗?” “对啊,油桶真的可以用来浮选碳化稻穀吗?” “必须的啊,碳化稻穀,只是碳化了,不代表它消失了,只要有浮力,就可以浮选出来,再说,昨天不是已经告诉你们原理了吗?甚至,昨天找来油桶的时候,我还给你们亲自示范操作流程呢,结果,你们还在怀疑我,太过分了,你们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小苏老师啊。” “我们没有不相信小苏老师,只是单纯的不相信你!” 顿时,眾人又开始鬨笑起来。 选择稻作遗存,跟传统的考古发掘手段不一样。 每发掘到一个新的文化层,都要浮选一遍砂土。 而浮选装置,就是经过陈文驛改装过的油桶,实话实说,这个原理確实没啥毛病,操作起来也没啥问题。 但是现在的关键,就是担心没有找到碳化稻穀。 大家就是因为担心,才拿陈文哗来调侃的。 苏亦年纪太小,大家不想给他太大的思想压力,但是调侃陈文驛,大家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因为发掘的探沟比较短,因此,发掘的速度也比较快,再加上,村民经过前几天的发掘,也已经掌握了基本的要领,再一次挖探沟,速度就快了不少。 很快第一段探沟就挖到生土了。 可就算到这个时候,大家还是有些心虚。 因为除了一些破碎的陶片之外,並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停,別挖了!” 这个时候,苏亦突然叫停发掘的村民。 就在眾人以为有什么发现,下意识望向探沟底下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但是,探沟下面,多了一些积水。 然而,就在眾人疑惑之中,却见到苏亦跳入探沟,在眾人的不解之中,他手捧著一撮泥土,递给眾人观看。 “看出来什么了吗?” 眾人沉默不已。 確实看不出来什么。 “土色確实跟城墙的土色不一样,可却不好判断这是什么文化层啊,它已经超过咱们昨天发掘的深度了。” 何介均第一个给出判断,然而,他也看不出来什么东西。 对此,俞伟朝是同意的。 但是,他观察的比较仔细。 因为他比何介均更加了解苏亦,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弟不会无的放矢。 他既然拿出来这一撮泥土给大家观察,那肯定就蕴含著什么玄机。 “土色確实不一样,而且,这已经在最早的文化层之下,原生土之上,露出纯净的青灰色静水沉积,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个时候,张文旭忍不住了,他拽了拽旁边的村民衣袖,笑道,“要不,让老乡来说一说,说不定会有惊喜呢!” 大家也都给张文旭这个举动搞懵逼了。 然而,见到他这副模样,大家也意识到他有新的发现了。 也没有拒绝。 而是让开地方。 然后,南岳村参与发掘的村民,第一句话就说道,“这就是稻田土啊,你们不是要找稻田土吗?现在找著了,怎么又不认识了! 眾人见到村民一脸不解的表情,心中却满是震惊。 “什么,真的就找到稻田土了!” 这个消息,对於眾人来说,衝击力太大了。 “就这么容易?” “一挖就挖中了?” 一时之间,大家都陷入了自我怀疑。 主要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一时之间,眾人面面相覷,不敢相信。 说话的村民,被这突然起来的沉默,也搞得有些头皮发麻,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求助似地望向张文旭,“可莫怪我,是这位专家,让我说的————” 顿时,张文旭就笑起来了。 “不怪你,谁也不能怪你,不仅不怪你,你还立功了,一会让你们大队长给你加鸡腿!” 打发走村民,张文旭才笑道,“怎么样,我说你们这些大专家,眼光都比不上人家老乡啊!” 对此,眾人苦笑。 “主要是陷入思维盲区了。” “確实如此,而且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稻田土。” “確实没有经验!” “张老师,你是不是早就发现问题了?” “必须的啊,张老师可是水稻专家,他对於水稻的了解,比咱们还深入啊,能够第一时间,判断出来稻田土,也正常!” 这话,倒是把张文旭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实,我也不是第一个发现的,第一个发现的,应该是小苏老师,要不是他跳入探沟之中把这些泥土捧上来,我也没有注意到情况。” 这一刻,眾人望向苏亦的目光,一变再变。 果然,刚才俞伟朝对於苏亦的评价,確实是正確的。 要论对史前水稻田的研究,国內还真的没有比眼前的少年更加权威了。 这不,刚才大家都围观著村民的发掘,然而,却都没有察觉到异常,偏偏是他第一个叫停发掘的。 不仅如此,等他把泥土捧上来。 大家还在懵逼。 根本就没有不知道有何异常。 同样,这个过程之中,最开心的人,就是张文旭了。 自从加入考古队之中,他就没啥存在感。 前几天,都要跑去后厨跟师傅切磋厨艺了。 然而,今天他终於可以体现出来自己的作用了,让他如何不高兴。 至於,稻田土是不是他第一个发现的,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终於不再全程懵逼了。 第80章 琴声长伴读书人 第81章 琴声长伴读书人 张文旭很高兴,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作用,终於体现出来了。 来到湖南那么久,终於涉及到他的专业领域。 相比较之下,同为水稻专家的杨直岷就有些失落了。 他跟张文旭一样,都来自於北农,也都是水稻专家。 然而,水稻专家跟水稻专家是不一样的。 確切的来说,张文旭是水稻育种专家,他是水稻史学专家。 如果说对方是科学家的话,那么他就属於史学家。 本来,北农这边派他跟张文旭过来,是有分工的,张文旭专门研究水稻种类,他则研究水稻史,或者说,通过史学文献,给苏亦提供发掘地点信息。 整个过程之中,他並没能提供什么帮助。 一开始,他跟张文旭一样,更多只能做一些后勤辅助工作,结果,现在张文旭的作用终於体现出来了,他却发现自己的作用直接被弱化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整个团队根本就不需要他提供什么帮助。 因为,他既没有从歷史文献找到相关的遗址信息,同样在试掘过程之中,也没有提供什么作用。 然而,就在他陷入失落情绪,等待同僚大放异彩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却眼巴巴地望著苏亦。 似乎对方的作用,在確认水稻土那一刻,也结束了。 这一刻,他望著张文旭,眼睛眨一眨。 张文旭望著他,眼睛也眨了眨。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然后,两人都笑起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有错,张文旭的高光时刻,似乎也结束了。 判断出水稻土的存在之后,剩下的部分,他就是纯纯的外行了。 然而,对於苏亦他们来说,工作却才刚刚开始。 最终,杨直岷还是忍不住问道,“小苏老师,现在咱们发掘出水稻土,就可以证明古稻田的存在了吗?” 苏亦点头,说道,“差不多,因为水稻土是在文化层最底下。” “说明啥?” “说明它形成的年代最久远。” 趁著这个机会,苏亦也给这两位水稻专家,讲述著关於考古地层学的一些入门知识。 “一般来说,遗址之中的土层,可以分为三种类型,生土层、熟土层、间歇层。生土、熟土层,比较容易理解,那么间歇层呢?有时,由於当地人类活动有较长时间中断,或因自然灾变(如洪水、火山爆发)在熟土层之间会出现不含有任何人工遗物的自然堆积层,叫间歇层。咱们试掘的探沟比较简单,並没有存在间歇层。昨天,咱们就在墙根的土层之中判断出来大溪文化时期的遗存。而今天的探沟,水稻土却在大溪文化层下面,说明啥?大家都很清楚了吧?” 实际上,都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他过多解释。 按照考古地层学的堆叠关係,就很容易判断出来,它们之间的关係。 一般来说,越是上面的地层,年代就越短,越是下面的地层,年代就越长。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早到晚的关係,年代越早的古人生活时候形成的文化层就越早,紧接著,后来生活的人,就在这些文化层上面继续形成自己的文化层。 也因为这个原因,考古地层学,也称为层位学。 当然,地层与地层之间关係,也並没有那么简单。 还涉及到各种复杂的情况。 比如,倒装地层,就跟正常的地层关係,完全相反,同样,还有打破关係等等。 这些都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相比较之下,城头山遗址的城墙部分的地层关係,就相对简单一些,唯一存在的打破关係,也就是之前发掘西南城墙的时候发现的那两座楚墓。 而这一次,却没有楚墓,自然就没有所谓的“打破关係”,就只有內部的跌压关係。 水稻土在大溪文化层下面,就是说明它出现的年代比大溪文化早。 同样,也说明整座城头山城址,最早是在史前水稻田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也就张文旭和杨直岷两位水稻专家,反应稍慢。 其他人都是干考古的,在张文旭点出来水稻土的那一刻,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 意识到他们不仅在城头山遗址,寻找到六千年的史前城址,同样,也寻找到比大溪文化时期更早的史前水稻田遗址。 这一刻,俞伟朝望向苏亦,满是感慨道,“確定了史前水稻田的存在,就算没有找到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咱们此行的目的,也算是完成了。” 这个时候,陈文驊忍不住问道,“俞老师,河姆渡遗址,没有发现史前水稻田遗址吧!” 俞伟朝知道他想说什么,就笑道,“没有。” 陈文驊咧著嘴笑,“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虽然城头山遗址,还没有找到7000年前的炭化稻穀,但它却找到最少6000年的水稻田遗址啊。 这说明啥? 这一刻,杨直岷觉得应该凸显一下自己的作用了。 “说明6000多年前,城头山遗址这里就已经拥有非常发达的稻作文明,这里的先人们已经成功掌握栽培稻的种植技术,这应该是我国第一次发掘出史前水稻田遗址,同样,也是全世界范围內,第一次发掘出史前水稻田遗址,国內首例,世界首例。” 说著,望向苏亦,“小苏老师,俞老师说的没有错,咱们成功了。城头山遗址史前水稻田遗址的存在,已经为了咱们中国是世界水稻起源提供非常有利的证据了。能够参与这一项伟大的考古发掘,这是我本人的幸运。” 这一刻,杨直岷激动不已。 农史专家,研究啥? 不就是研究这些吗? 有什么比確定自己的国家存在高度发达的史前农业文明,让一个农史专家更加激动的呢。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一刻,杨直岷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人。 同样也非常庆幸能够加入苏亦的课题团队之中。 这一刻,他再次望向张文旭,然后,发现自己这位同僚,跟他一样,目光炽热。 这一刻,他俩就是整个农学界,最幸福的人。 因为他们见证,这个伟大时刻的诞生! “咔嚓!”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声相机快门的声响起。 苏亦下意识望过去。 竟然是曹传淞。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小苏老师,刚才的氛围太好了,我想拍几张照片记录一下!” 苏亦笑道,“没事,拍吧,杨老师说的对,这种伟大的时刻,確实应该记录一下!” 然后,曹传淞这个傢伙,就好像胶捲不要钱一样,又是咔嚓的按了好几下快门。 甚至,还对准苏亦来一张特写。 这一刻,曹传淞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全世界最有魅力的男人。 他能够感觉到,再过一段时间,少年戴著草帽拿著考古手铲的模样会经过各大报纸传播成为永恆的经典。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眾人也逐渐从激动情绪之中抽离出来,继续开始发掘工作。 水稻田遗址被发现了。 也確定它是比大溪文化层更早的文化层。 然而,究竟是什么文化层。 却没法確定。 甚至,水稻田遗址的范围有多大,也不確定。 对此,俞伟朝觉得还需要寻找更多的一些证据。 这种情况之下,大家就要开始忙起来了。 “先把探沟扩大吧,嗯,直接布方吧。” “布多少个?” “两个吧!” "5x5?" “太大了,2x5吧,在探沟的基础上扩大。” 考古中最常见的探方是5x5米的正方形,而非“2x5”的长方形。 然而,苏亦为了方便,最终选择2x5,对此,俞伟朝也没有反对。 因为他清楚,当初苏亦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时候,採取的就是1x1的小格子探方。 要不是为了寻找更多水稻田遗址的证据,他相信苏亦还会把探方换成1x1的小格子探方。 隨著正式探方的开挖,越来越多的遗存,就开始被发现了。 除了刚才粘性很大的水稻土,把这层土表面整平,就现出清楚的因一干一湿而形成的龟裂纹。 不仅如此,陈文驊也开始忙碌起来。 他的油桶终於开始派上了用场,开始用来浮选植物遗存。 原理也很简单,就是利用浮力分离,向桶內注水后,打开进水阀门,水流从底部向上运动,使土壤颗粒分散;植物遗存密度低就漂浮至水面,被顶部过滤网拦截,而土壤密度高下沉至桶底。 就在眾人还在怀疑,这玩意到底有没有用的时候,陈文驊没一会就有成果了。 “天啊,张老师,快来,你看一下,这是不是稻梗和根须!” 张文旭听到这话,就第一时间凑到他的身边,还想要伸出手去拿起水中的漂浮物。 陈文驊就忍不住道,“张老师,悠著点,悠著点!” 顿时,让张文旭哭笑不得。 苏亦赶紧朝著曹传淞招手,“老曹,赶紧拍!” 水稻土要拍,植物遗存就更加要拍了,更不要说,还挖出来稻梗和根须。 同时,苏亦也提醒辅助他的袁家嶸,“袁师兄,挖取出来的土样,一定要做好编號,就按照操作手册记录的孢粉分析取样方式,一定要避免样本给污染到。” 自从开始布方之后,袁家就作为他的助手,协助他进行发掘。 他这个年轻的师兄,显然,对植物考古学方面的技术非常感兴趣。 对於苏亦交代的事项,都老老实实的按照操作步骤上执行。 实际上,孢粉分析样本提取方式。 他早在来湖南之前,就已经编写好了。 甚至,比之前去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发掘的时候编写的操作手册,还要更加规范。 原因很简单。 在仙人洞遗址发掘之前,没有案例。 但是现在不一样,前面已经有了仙人洞遗址的成功案例,写起来操作手册,不仅得心应手,还言之有物。 这种情况之下,袁家嶸上手的速度,就比当初的陈文驊跟沈明还要快多了。 很快,张文旭就给出结论。 “这些稻梗和根须,和现在农田中所拔取的比较,简直没有区別。 “啥?” 听到这话,陈文驛有些不敢相信。 张文旭再次说道,“就是说,这些史前水稻的稻梗和根须,跟现在城头山遗址周边种植的水稻,没啥区別,已经属於非常成熟的栽培稻品种。” “天啊,天啊!” 陈文驊一边说话一边拳头紧握,然后猛然的甩动著自己的右手胳膊,以此来抒发他的激动。 实际上,也不仅仅陈文驛这边有成果。 俞伟朝跟何介均负责的探方,也出结果了。 “杨老师,麻烦你也过来一趟,看到探沟的剖面没有?你看这些痕跡,像不像水稻播种的时候,禾苗留下的生长痕跡!” 对此,杨直岷继续观察,隨即又把张文旭喊过来,“老张,赶紧过来,俞老师这边也有发现了。小苏老师也过来一趟吧。” 这一刻,张文旭跟苏亦一样,都变成大忙人了。 苏亦蹲在探沟上,见到剖面,就知道咋回事了。 “从局部所开小探沟的剖面观察,可以看出一根根往下伸展的根须或留下的痕跡,可辨识出当时採用的是撒播。” 说完,他望向张文旭。 “张老师,我的判断,没有错吧!” 张文旭竖起大拇指,“厉害。” 隨即,他有些感慨,“小苏老师,我感觉我跟老杨过来这一趟,纯粹是多余的!” 杨直岷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我感觉自己除了见证这一伟大的时刻,啥作用都没有体现。” 听到这话,俞伟朝也笑起来了。 “我们也一样,都是这一伟大时刻的见证者,与有荣焉!” 顿时,眾人就笑起来了。 然而,这边曹传淞刚刚拍照结束,另一边,就传来陈文驊惊呼。 “快,大家快过来,稻穀,稻穀,是稻穀!” 陈文驊的这一声呼叫,就宛如晴天起惊雷,把眾人都劈懵比了。 “什么,稻穀?哪里来的稻穀?” 一开始,张文旭有些懵比,还没有反应过来。 然而,苏亦却反应过来了。 “炭化稻穀!” 提醒一声,蹭的一下,他就宛如猴子一样,蹦了起来,衝出探方。 其他几人,听到苏亦的话,也连忙起身。 然后,俞伟朝因为刚才蹲的时间过长了,哎呦了一声,屁股跌坐在泥土上。 顿时,笑骂道,“苏亦,你这个臭小子,也不知道尊老爱幼,过来搀扶一下我!” 苏亦连忙折回,“哎呦,刚才太激动了。” 实际上,也不需要他搀扶,何介均就把俞伟朝搀扶起来了。 等大家离开探沟,靠近陈文驊的时候,对方抓住苏亦的手腕,不断的摇起来,“老弟,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陈文驊太过於激动,一边说话一边流泪。 甚至,都顾不得擦拭。 苏亦也激动,但是没有陈文驊如此热烈。 他本来就知道城头山遗址可以发掘出来稻作遗存,无非就是早晚的问题。 因此,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但是,陈文驊不一样,他跟隨著苏亦过来湖南澧县,是希望有所作为的。 要是他们这一趟,还没有寻找到史前稻作遗存,灰溜溜的离开澧县,那就太丟人了。 然而,这一刻,他们成功了。 所有的非议,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由不得他不激动。 苏亦任由对方拽住自己的手腕,等待对方平復心情,才掏出手帕递给对方,“擦一擦汗渍。” 陈文驊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態,也没有接过他的手帕,而是胡乱抹了一把脸,有些尷尬道,“刚才太激动了,浮选的时候,水都溅到脸上了,不碍事!” 他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激动到落泪! 眾人围观在汽油桶面前,谁也没有伸出手去碰触被陈文驊浮选出来炭化稻穀。 而是静静的观察著。 然后,任由著曹传淞拍照。 这个时候,陈文驊再一次感慨,“老弟,你推广的浮选法太好用了,真的太好用了。” 何介均说道,“第一次知道,还可以利用这样的方法提取植物遗存。” 俞伟朝感慨道,“以前的发掘,確实忽略植物遗存了,当时发掘史前遗址的时候,就盯著有没有陶片,要是没有陶片,其他的根本就不管,別说植物遗存,甚至有些动物遗骸,都隨意丟弃,觉得这些玩意没有啥用。” 这个时候,袁家嶸说,“別说动物遗骸,我听说早些年挖掘到尸体都觉得没啥用,都想丟掉。” 顿时,眾人望向他,都笑起来了。 知道他在內涵啥。 因为马王堆汉墓发掘的过程之中,就有人觉得辛追夫人的遗体没有啥作用,保存又麻烦,还不如扔掉算了。 被眾人盯著,袁家嶸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竟然当著自家领导何介均的面说这些,顿时,有些尷尬起来。 好在眾人也顾不得打趣他,注意力都放在被浮选出来植物之中了。 张文旭盯著浮选出来的炭化稻穀,满是兴奋,“一颗、两颗、三颗————好傢伙,竟然有六颗炭化稻穀,老陈,你功不可没啊。” 竟然浮选出来六颗炭化稻穀。 难怪陈文驛会这么激动。 要是搁前世,这一刻,弹幕必须满屏666—— “除炭化稻穀之外,还有其他的植物遗存,具体是什么?” 张文旭说,“根据我的判断,应该是蓼科、竹叶等!” “我怎么感觉,这玩意有点像田螺啊!” “啥玩意,史前有田螺存在了?” “这不是废话吗?史前都有水稻了,怎么可能没有田螺!” “史前田螺,这玩意也非常罕见,一定保留下来。” “咱们这一次的成果,大大的超出预期啊!” 然而,就在考古队眾人兴奋討论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什么超出预期啊?” 苏亦抬头。 发现问话的竟然是澧县文化馆的李馆长。 除了他之外,还有湖南博物馆考古部主任高至僖,除了他俩之外,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 “李馆长来了?哎,高主任,张处长也来了!” 率先打招呼的人,是何介均。 对於三人,他都认识。 考古队之中,由他来招呼,最合適不过。 何介均迎过来,就说道,“张处长,给你介绍一下,各位首都来的专家。” 张处长摆了摆手,“何主任不用客气,刚才来之前,李馆长跟高主任已经介绍过了。” 说著,他就率先跟眾人捂手。 首先是走到苏亦的面前,“你好,小苏老师,没有错吧。 “张处长好,我是苏亦!” “年少有为,年少有为,久仰大名,终於有幸见到了。” “张处长客气了!” “不是客气,真的是久仰,之前你们到常德,我不在,遗憾错过了,这不,这一次就赶过来赔罪了。” “俞老师好,咱们又见面了。” “这位是陈文驊老师吧,你好你好啊!” “嗯,这两位一定就是北农的张老师跟杨老师了,你们好啊,欢迎你们到我们澧县指导工作。” “小袁,咱们又见面了!” 见到这一幕,苏亦也觉得有趣。 不愧是领导,还真面面俱到。 张处长刷了一波存在感之后,眾人的关注点,才放到这一次的发掘成果之中。 高至僖率先说道,“俞老师,看的出来,你们是不是又有新发现了?” 俞伟朝点头,“发现了一个史前水稻遗址以及一些炭化稻穀,所以大家就比较高兴。” 听到这话,高至僖也满是震撼。 “真的?” “千真万確。” “恭喜俞老师,恭喜小苏老师,恭喜诸位。” 高至僖是考古专家,从俞伟朝简单的一句话之中,就已经获知足够多的消息了。 正是因为他是考古人,才知道这个成果有多么的了不起。 然而,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代表张处长就反应过来啊。 一时之间,他还有些茫然。 高至僖才转述,“俞老师他们又发现一个重要的考古成果了。” 张处长也回过味来,“跟史前城址一样重要?” 对此,高至僖给予肯定的答覆,“是的,一样重要!” 两人的对话,李馆长也听到了。 一时之间,感慨不已。 “天佑中华,天佑澧县啊!” 然后,发现大家都望向他,隨即有些不好意思道,“李某是一个有些酸腐味的文人,诸位不要见怪,不要见怪。” 张处长哈哈大笑,“李馆长说的对,確实是天佑中华,天佑澧县,来之前,高主任就跟我说,城头山城址的发现,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发现。其意义,就跟长城一样,对於我们国家都非常重要。结果,才不到一天,大家又发现一个同样重要的考古成果,不是天佑中华,天佑澧县,是什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大家也觉得再客气下去,都是多余的。 行吧。 就带领导考察考古现场吧。 这一刻,苏亦想躲都躲不了。 俞伟朝直接把他推出去,让他充当讲解员。 於是,就把三人领到之前发掘的探沟,介绍起来它们的文化层。 实际上,也没啥好看的。 对於李馆长这样的外行来说,看不出啥玩意。 他跟张处长过来,更多是一种姿態。 张处长虽然是常德地区文物处的处长,但他是学歷史出身不是搞考古的。 不算是纯粹的外行,但也算不上专家。 要论对歷史考古,他可能还懂一些,但要论史前考古,纯粹外行。 但是对方出现在这里,就是表示常德地区对於他们这一次考古发掘的重视。 三人之中,只有高至僖观看的最认真,一边观察一边了解城头山遗址的发掘情况。 最后,还是忍不住对苏亦说道,“小苏老师,確实了不起啊。” “高主任说的是哪里的话,都是诸位老师的功劳。” 高至僖笑起来,“小苏老师,咱们都是自家人,不需要客气,你没有来澧县之前,我跟介均,就来过这边好几次,甚至还参与发掘澧县梦溪三元宫遗址。可是,我们当初怎么也没有预想到澧县还存在城头山这么重要的史前遗址。这就是眼界的问题,尤其是当初小苏老师,你把澧县选为考察的第一站,我还有些迟疑,没有想到,你们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就寻找到史前稻作遗存了,而且,还发现了咱们国內的第一个水稻田遗址,相当的了不起啊。为了我们湖南史前考古,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啊!” “哈哈哈哈,高主任不怪我喧宾夺主即可!” “怎么会,要是没有你跟俞老师过来,给我们开路,我们省博考古部这边,就宛如稚童学步,在史前考古方面,永远都不敢迈出第一步。” 某种意义来说,苏亦他们试掘城头山遗址,確实损害著湖南博物馆考古部这边的利益。 从狭隘方面来说,城头山遗址就在这。 要不是苏亦突然横插一槓子,那么城头山遗址的考古成果,就会顺利落到考古部眾人的头上。 现在城头山遗址被苏亦发现了。 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摘取原本属於省博的果实。 要是高至僖心中有其他的想法,也正常。 当然,就算他没有想法,不代表省內的同仁没有想法。 然而,不管心中有没有想法,这种场合,肯定不会当著苏亦的面表示出来。 当然,往好的方面来说,也可以。 正如高至僖刚才说的一样,苏亦他们发现城头山遗址,也算是给他们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 再次之前,hun省博在史前考古方面,確实没有什么建树。 就算他们曾经在澧县发掘梦溪三元宫遗址,也不代表他们就意识到澧阳平原的重要性。 直到苏亦他们的到来。 因此,就连何介均都不忍不住感慨,“这似乎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观察过考古遗址以后,眾人又开始谈论这一次考古发现的重要意义。 张处长是领导,最知道提炼关键信息点。 “我刚才听大家说,城头山遗址的发现,类似於埃及发现了金字塔,是咱们中华文明的重要象徵。那么水稻田遗址呢?这算不算咱们中华文明的重要象徵?” 这一点,俞伟朝点头,“自然算的,不管是现实意义还是学术意义,都非常重大。它的发现又再一次打破了外国盛传的咱们中国水稻由南亚传来的观点,確证了中华民族驯化和栽培稻穀的伟大功勋,將中国水稻栽培歷史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表明中国是世界上最早种植水稻的国家之一,为研究水稻的起源和早期栽培提供了关键证据,同样彻底了改写世界的农业歷史。不仅如此,它还意味著,未来咱们很有可能在澧阳平原发现时间更加久远的水稻遗存。”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张处长还不明白其重要意义,他就真的是酒囊饭袋了。 因为今天又有了重大的考古发现。 跟昨天一样,提前收工。 离开之前,又一次重点交代南岳大队的大队长一定要看好城头山遗址,绝对不能让坏人来破坏。 实际上,也就是习惯性交代一下。 这边啥都没有。 除了取土之外,根本不可能造成啥破坏。 破碎的陶片,入不了这些村民的法眼,因为苏亦他们来之前,就整个土岗都是了,除了被打碎用来填坑,啥用都没有。 这就是史前遗址的特性,大部分都是学术价值。 不会像当年发掘马王堆汉墓那样,村民看到出土一大堆木炭,都打算偷回家烧火。 这里啥都没有,除了泥土就是泥土。 实际上,就算真的破坏也没有啥关係。 也仅仅是挖了一两条探沟而已,该提取的重要信息,苏亦都已经让人提取完毕。同样,有了他的存在,已经把这个年代国內拥有的科技都使用起来,不会出现像早些年考古发掘不重视动植物遗存的状况发生。 回到县招待所。 当许婉韵得知他们发现史前水稻田遗址的时候,也忍不住一阵惊呼。 甚至,抓起苏亦的手臂,就开始捏著他的肉,时不时就埋怨,“让你把我留在招待所整理陶片,让你把我留在招待所整理陶片————” 这话说一遍,就揪一次。 苏亦也不敢喊疼,只好齜牙咧嘴,惹得许婉韵咯咯直笑。 苏亦无奈,“婉韵姐,我好不容易挖出来一个史前水稻田遗址,你就这么奖励我的啊。” “这个奖励不好吗?” 顿时,苏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这一天,许婉韵確实非常高兴。 然后,晚上她的房间就响起来悠扬的手风琴的琴声。 初听的时候,苏亦以为幻觉。 等他放下手中的书本,走出房间,才確定琴声是从许婉韵的房间传出来的。 而且,还是一首大眾耳熟能详的曲目—《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好傢伙,这要是搁前几年,绝对会被贴上“资產阶级情调”“修正主义毒草”的標籤。 现在嘛。 公开场合,弹奏的也不多。 但是私底下弹奏的也不少。 然而,苏亦还是第一次听到许婉韵弹奏手风琴。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借来的手风琴。 没有想到许婉韵此前说过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真不是开玩笑的。 其他的不说,起码手风琴就弹奏的很好嘛。 这玩意,苏亦都没有她弹奏的好呢! 这样一来,他哪里还有心思看书,直接敲开对方的房门。 三更半夜敲开女生的房门,要在北大,就是作风问题。 现在嘛。 一点问题都没有。 “进来!” 房间里面传来许婉韵的声音。 苏亦推门而进,手风琴的琴声戛然而止。 见到苏亦出现,许婉韵打趣道,“大晚上的,你不在自己的房间看书,跑来我们这里干什么?” 听到这话,苏亦宛如福至心灵一样,脑海立即浮现出来一句古诗“从此静窗闻细韵,琴声长伴读书人。” 好傢伙,好傢伙! 难不成师姐,是打算在今晚完成自己的承诺。 这一刻,望著许婉韵似笑非笑的目光。 苏亦就什么都明白了,彼此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没有想到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师姐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履行自己的诺言。 这確实是一个记得纪念的夜晚。 琴声悠扬,月光温柔,又是一个美好的晚上! 这一刻,苏亦哪里还管什么城头山史前城址史前稻田,还管什么读书,只管沉浸在琴声之中就好。 这一刻,手风琴的琴声,也开始縈绕在县招待所眾人的心中,久久不能散去o 对於苏亦来说,多年过去,依旧记得这么一个让人春风沉醉的晚上。 翌日! 苏亦感觉整个澧县都开始变得忙碌了起来。 中午,中大的梁釗涛教授、广东博物馆的师兄杨式庭跟沈明三人,以及川大的童恩政、严闻名两位先生也一起过来,陪同他们过来的还有湖南博物馆的熊传新。 对方是川大的毕业生,也是童恩政先生的学生,因此,童恩政跟严闻名过来湖南,第一时间给省博方面发电报。 恰好梁釗涛教授他们从广东过来,也给湖南博物馆方面发电报,因为他们两拨人到达长沙的时间差不多,省博这边就安排他们一起过来澧县这边,全程由熊传新陪同。 诸位都是熟悉的师长。 也没有什么需要客套的,一来,就直接带到城头山遗址。 一路上,倒是童恩政先生显得特別热情,一见到苏亦,就走过来握著他的手,也不需要严闻名先生帮忙引荐,就自我介绍道,“苏亦你好,我是童恩政。” “童先生好,我是你的书迷!” 见到童恩政,苏亦也有些意外,没有想到对方会陪同严闻名先生过来澧县。 听到这话,童恩政咧著笑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您的《古峡迷雾》、《珊湖岛上的死光》我都看过,特別佩服您的想像力!” 听到这,童恩政笑得更加开心了,“嗯,我相信你,能够第一时间说出来书名,说明你確实看过了。” 苏亦也没有说谎。 他是真看过啊。 考古圈內,就这么一位大佬在科幻小说上取得那么大的成就,这种凤毛麟角的存在,怎么可能不去看对方的作品。 实际上,考古圈內,很多人都是受到对方的小说的影响,而选择学考古的。 比如,川大78级考古班20位同学,竟有一半是因读了童先生科幻小说《古峡迷雾》而选择考古专业。 就是这么离谱。 活脱脱的考古圈偶像啊! 这也跟他的经歷有关。 他当年虽然在川大读的是考古专业,结果,却因为在校期间写了一本《古峡迷雾》而被峨眉电影製片厂做编剧。后应考古学家冯汉驥先生要求,调回川大做冯先生助手,开启了考古职业生涯。 要是科幻文学爱好者,基本上都知道他的存在。 甚至,离谱到百度百科关於的他介绍词竟然是作家,而非考古学家。 实际上,不少人都觉得童先生在科幻文学领域的成就和地位,远超过他在考古学的成就与地位。 认为像童先生那样有深厚人文底蕴,又兼有科学素养,並有著將两者结合起来的科幻作家极少。 因为发现苏亦是真的看过自己的书。 因此,童恩政觉得跟他特別投缘。 聊起来,也滔滔不绝。 这个时候,苏亦才发现,童先生確实如同传闻之中,是一个妙人。 因为就是他在国內首个提倡考古学家也要西装革履的人,说要打破世人对考古学家的刻板印象。 不要一说起考古学家,人们首先会想到那些头戴遮阳软帽、身披马甲、手持发掘工具,风尘僕僕地忙碌在考古发掘现场的考古队员。 这已经成为影视和各种新闻媒体津津乐道的標准形象。 事实的確如此,考古学家们通常会花大量时间精力在田野考古工作上。 这副形象,也没有错。 但是不符合童恩政。 甚至,他还是国內考古学家第一个开得起小轿车的存在。 当然,童先生之所以这么洒脱。 归根到底还是跟他作家职业有关。 他有稿费啊。 当然可以穿得起西装开得轿车。 然而,在这个年代,他科幻作家这个身份,也给他带来一些不小的麻烦。 这不,当年毕业被分配到电影厂就是最好的证明。 甚至,当苏亦表示对於作家身份的羡慕之时,童恩政却认真说道,“这不是什么好的道路,不合適你这样的少年天才!” 理由他没有说。 但是当晚,严闻名先生就告诉苏亦,“他今年聘职称,要上副教授,川大那边就有人反应,他大部分精力都花费在文学创作上,影响到他本职工作。为这,川大方面还特意找我徵询意见。对此,我肯定实话实说,老童的水平你是知道的,当初,你写文章提出稻作起源华南说的时候,他就第一个写文章响应你的观点。他的业务水平肯定没得说,以他的资歷也足够拼得上副教授。” 俞伟朝笑道,“川大这边也真是的,难道他们不知道你跟老童是高中同学吗? ” 顿时,严闻名也笑起来了。 並没有回答。 苏亦也笑起来了。 估计,川大的相关领导还真的不知道。 然后,俞伟朝就说了一个八卦,“我当初问老严,都是干考古工作的,怎么直到76年才彼此认识。你知道老严怎么说的吗?他说,他当初看到童恩正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哪一个老先生的名字呢,也没有想到自己老同学头上,同样,估计老童也是这么想他的。” 这次,严闻名不迴避了,而是说道,”主要是我们俩,高中时候,都是理科生,都立志当科学家。” 听到这话,苏亦就笑起来了。 连当事人,都不知道对方是自己的老同学,川大的领导要是知道他俩的真正关係,才见鬼了! 严闻名之所以跟他特別提及童恩政的事情,也是有其他用意的。 第81章 是发掘?还是保护? 第82章 是发掘?还是保护? 啥用意? 就是劝诫他不要像童恩政一样。 千万不能把那么多精力放在科幻文学的创作上。 严闻名感慨道,“中国不缺少科幻文学家,但是太缺少像你这样优秀的考古学家了。” “哈哈哈哈,严老师,你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在考古一途,我顶多算是初窥门径,算什么考古学家啊。” “你不需要谦虚,但切不可像老童那样,即可!” 严闻名算得上是语重心长了。 实际上,这些话,也不仅仅是严闻名本人对於他的期许,也是北大诸位师长对於他的期许。 之前导师宿柏先生,就一直希望他能够收心,把注意力放到歷史考古,放到佛教考古,然而,隨著他参与发掘江西仙人洞遗址,整出那么多的成果,宿柏也开始妥协了,再要求他专注歷史考古不去涉及史前考古,这已经不现实。 那么退而求其次,让他儘量把心思放在考古上,而不要去涉猎太多的领域。 北大诸位师长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要知道在苏亦的成长过程之中,教授过他的师长可不少,这也导致他涉猎太广,万一,真把太多心思花费在文学与艺术上,那绝对会影响他在考古方面的探索。 因此,才有严闻名跟他这一场对话。 苏亦保证道,“严老师放心,我的天赋不在其他方面上,除了考古,我啥都不擅长啊!” 听到这话,不仅严闻名,就连俞伟朝都笑起来了。 谁都不信他这鬼话。 诸位师长来之前,就已经得知他们发现了6000年前的史前城址,可就算如此,参观城头山遗址的时候,还是吃惊不已。 因为他们只是得知这一点,却並不知道苏亦他们又在城头山还发现年代更加久远的史前水稻田遗址。 梁釗涛教授感慨,“这应该是本年度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了,没有之一!” 梁教授很给面子,一来就给予非常高的评价。 谁都知道,老先生是爱屋及乌。 现在才三月份,还有好几个月,这一年才结束呢,谁知道未来几个月还有没有更加重要的考古发现?可就算如此,但谁也没有出言反驳。 主要是城头山遗址的试掘成果太过於惊人了。 就连童恩政都夸苏亦,“感觉你的人生,比我小说里面的主人公更加的精彩!” 这话,苏亦哪敢答应,“童先生,说笑了,不管是吴均,还是杨传德,他们做出的贡献都比我伟大。” 童恩政摇了摇头,“没有可比性,你证明的是咱们中华文明的起源,他们只是证明了巴国的起源跟灭亡。在我写这部小说的时候,都不敢想像,有朝一日国內真的能够发现6000多年前的城址以及水稻田。” 严闻名笑道,“实际上,苏亦做的事情,跟老童你故事里的主人公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史密斯的研究报告炮製了中国文明是由西方传来的谬论。为了反驳史密斯对中华文明的污衊,还原歷史真相,杨传德他们经歷了艰难险阻,最终发现了巴族的文字和遗蹟,甚至,还解读了吴均的日记和那些巴国文字,破解了关於巴国的起源和灭亡的歷史秘密。苏亦发现史前城址以及水稻田,再一次证明咱们中华拥有悠久灿烂的史前文明,同样,也是对中华稻作由印度传入的说法,又一次重要的反击,都是为国爭光,而且,巧合是苏亦在城头山遗址,还挖出来一把青铜剑呢!” 这话,倒是,让童恩政意外不已。 “这么说来,咱们確实有缘分了!” 因为他的书中,主人公杨传德等人也在在一个神秘山洞找到一支青铜剑。 在童恩政的故事之中,发现青铜剑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一环,但是在这个场合之中拿出来討论,也算是凑巧了。 正因如此,童恩政还鼓励苏亦,“听说你喜欢文学,那么未来你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经歷创作一部更加精彩的科幻小说!” 这话听得严闻名跟俞伟朝两位北大的老师,心肝都在打颤! 甚至严闻名都暗自决定,以后要让苏亦离老童这个傢伙远一点,千万不能被他带歪了,要是苏亦真的被老童拐入科幻小说这条不归路,那他就是北大考古专业的罪人了! 然后,眾人在参观完遗址之后,就开始兴致盎然地去“库房”参观青铜剑。 所谓的“库房”,就是招待所一间閒置的房间。 澧县县招待所本来就是以前县一中的校址,大部分都是教室,平时客人不多,閒置的房间也多,找一间閒置的房间来当“库房”並不会太过於占用招待所的房间。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是专家。 也不需要苏亦过多介绍。 让俞伟朝陪同著诸位前辈参观库房,苏亦就藉机开溜。 这时候,才有机会跟沈明閒聊。 望著眼前的少年,沈明的心中感慨万千,“苏亦,去年六月份在省博见到你,才过去多久啊,一晃眼,你就已经扬名全国,並且拥有那么多重大的考古发现。” “沈哥,別悲春伤秋了,搞得好像仙人洞遗址没有你的份一样!” 听到这话,沈明就满是幽怨,“我这几个月,可真是在水深火热之中啊。” “啥意思?” “还能啥意思,我被黄馆跟杨队都快要逼疯了。就我这半吊子的水平,他们偏偏要逼著我写出一篇要在《文物》发表的文章,我也想,可是我写不出来啊!” 听到这话,顿时,苏亦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你就是懒,別给自己找藉口。” “真不是懒,就是写不出来啊。” “扯,老陈待在我们北大,不到半个月,就写出一篇文章发《文物》了。甚至,还有时间跟我写发掘简报,你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又不是老陈!” “对,你不是老陈,你比老陈更加有优势,我写水稻起源,你可以写陶器分析啊,当初发掘仙人洞遗址之前,我就提醒过你要好好研究出土的陶器,分析华南发现的陶器跟仙人洞遗址出土的陶器之间的关係,结果,你就磨蹭到现在还写不出来,不是懒是什么。 7 被苏亦这么一说。 他还真没法反驳了。 他一开始,確实是想当咸鱼。 然而,谁知道苏亦成长得那么快,他都被迫內卷了。 他不想卷,广东博物馆的领导不答应啊。 然而,他又不是苏亦,想要短时间內,写出一篇高质量的文章,还真的挺难o 最后,沈明耍赖了。 “不行,这事,你得帮我。” “当然帮你啊,到时候,你就留在澧县,跟我们一起发掘吧。” “啥玩意?我还要写文章呢!” “在这里也可以写文章啊,分析一下石峡遗址出土的陶器跟城头山出土的陶器之间的异同。” 沈明立即露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这一刻,苏亦感觉自己的某些恶趣味,终於得到满足了。 晚上,俞伟朝跟何介均陪同高至僖他们,而苏亦则被喊到梁釗涛的房间。 师兄杨式庭、严闻名以及童恩政三人都在,杨式庭跟严闻名是大学同学,而严闻名跟童恩政是高中同学,都是熟人。 唯一的小辈,就是他跟沈明。 然而,见到苏亦一来,沈明就下意识把位置让出来,主要是人数太多,凳子不够坐。 然后刚起身,他才有些后知后觉,我为啥要让座,这小子比我还小呢。 不仅如此,人数太多,茶杯不够,苏亦刚说,我去房间拿吧,沈明就抢先道,“还是我来吧!” 不等苏亦起身,他就主动跑去苏亦的房间拿搪瓷缸,结果,还差一个。 他又下意识给苏亦倒水,最后发现自己没水喝的时候,沈明忍不住捂脸。 该死的! 我做这些事情,为啥那么熟练呢!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苏亦这傢伙当成领导来对待的了? 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他就自然而然的把自己摆放在对方跟班的位置上了,要命! 然而,就在沈明纠结著这些事情的时候,却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依旧在聊苏亦他们在澧县的发现。 “原以为你们仅仅发现城头山遗址,没有想到你们还发现了一个鸡叫城遗址,听说,也是你第一个判断出来鸡叫城遗址是史前城址的?” 梁釗涛问道。 苏亦说,“巧合!” “哪有那么多巧合,一次两次还好,总是巧合,就说明你拥有非同一般的判断力了。”童恩政说道。 对这一评价,眾人是认同的。 梁釗涛说,“我本来的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就安排学生过来湖南这边参与发掘的,然而,你这边的速度太快了,导致我都跟不上你的节奏。” 杨式庭也说,“黄馆长还打算跟上一次发掘仙人洞遗址一样,也打算推动跟湖南博物馆方面合作呢,但是现在看来,难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苏亦的动作太快了。 这么快,就搞出来那么重要的成果。 湖南方面,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允许其他省份的兄弟单位过来分羹。 这样一来,粤博这边想要像当初跟赣博一样的合作模式,继续推动苏亦在湖南相关遗址的发掘,难度就大了很多。 別说,粤博这样的业务单位,就算是中大川大这些教学单位,想要继续跟苏亦合作发掘,都不容易。 苏亦有些尷尬,“主要是我也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 “你的运气好,我们一直都知道。” 顿时,大家都笑起来了。 “你们考古队这边,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啊?” 閒聊过后,梁釗涛开始问出重点。 苏亦也不隱瞒,“具体计划还没决定,主要是城头山遗址的试掘成果,还没有完全梳理清楚,结果,现在消息又传开了。也不知道上边会有什么决定,我这边也只能等著!” 听到他的话,梁釗涛决定问得再具体一点。 “关於发掘计划呢?是打算推动城头山遗址的大面积发掘?还是只停留在试掘阶段?” 苏亦说,“按照我个人的意愿,城头山遗址这边,先停留在试掘阶段吧。主要是它的面积太大,全面发掘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同样,我也不是湖南博物馆的人,没法长时间滯留湖南这边,未来湖南方面,有意向的话,可以由他们推动相关发掘。” 听到他这话,大家顿感意外。 “就这么轻易放弃了,不觉得可惜吗?”童恩政问道。 苏亦说道,“主要是现在队伍还不成熟,又需要配合基本建设发掘,我能调用的资源有限。此外,鑑定技术的限制,也是一个原因。咱们国內没有成熟的水稻硅质体检测技术,想要深入研究水稻田分布比较困难。当然,更加重要的原因是,我感觉城头山遗址的秘密,基本上都给我们破解,剩下的就是一些修修补补的工作!” 听到他最后的话,大家又笑起来了。 对啊,城头山遗址,最重要的两个发现,大溪文化的城址以及汤家岗文化的水稻田遗址都被他发现了。 剩下的发掘,无非就是做全面研究。 现阶段不可能完成。 前世,整个城头山遗址的发掘都歷经23年呢,他就算想发掘,也不可能,就算像当年西安半坡遗址那样举国之力来发掘城头山遗址,也没法短时间內完成。 再说,城头山遗址不是半坡遗址,这边没有基本建设,城头山遗址好好的躺在澧阳平原上,只要保护好,它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 不管是锻炼队伍,还是尝试新技术,都没有问题。 当然,这也只是他的判断,不代表是眾人的判断。 不少人的第一想法,就是要一鼓作气继续发掘,说不定还会有更加重要的发现呢。 然而,对於苏亦来说,城头山遗址最重要的秘密,已经完全向他毫无保留的展示出来的。 然而,他了解,不代表,所有人都了解。 梁釗涛又问道,“你的这些意见,跟队伍其他人商议过了吗?” 苏亦点了点头,“我跟俞老师还有何师兄商议过了,他们都没有意见!” “那么你们发现的水稻田遗址,属於什么年代,有一个大致的判断吗?” “还没有,这个要等待把样本送回北大以及考古所的碳十四实验室鑑定,但是,这一次跟上一次在仙人洞遗址不一样,因为寻找到炭化稻穀,在测年方面,会方便很多。” “那你个人呢?我不相信,你没有具体的猜测?” “我比较倾向於认为它比大溪文化更早,但现在,又没法判断,因此,大家对於它的判断,依旧是属於大溪文化早期阶段。” 这个判断,不只是苏亦个人的意见,也是考古队集体的判断。 第二天,澧县变得更加热闹起来了。 因为,首都来人了。 正是国家文物局文物处的副处长谢宸生以及考古所的安之敏,甚至,连《文物》编辑部的主任杨戴文也来了。 不仅如此,陪同过来的还有湖南博物馆的侯莨副馆长。 见到安之敏跟杨戴文一同出场,苏亦就觉得好玩,两位先生,说不定又上演当初抢稿的戏码呢。 当然,他俩既然是陪同谢宸生过来的,那么主角自然就是谢处长。 按理说,苏亦应该要去接站的,但是,常德方面对此比较重视,直接让专车把人送到县招待所这边。 这样情况之下,他只需要到招待所大门迎接即可。 谢宸生一见面,就走过来跟他握手,“小苏老师,你好啊!” “谢处长客气了,您喊我小苏就可以!” “哈哈哈哈,大家都喊你小苏老师,我也不能例外啊!” 谢宸生表现得平易近人。 然而,他在国家文物局的资格很老,因为当年文物局创建,他就是最早的成员之一。 这跟他的来歷有关,他早些年在盛海协助郑振鐸先生工作,是郑振鐸先生的助手,因此,解放后,文物局创建,他被调入其中。 要不是郑先生过早离世,他肯定不会在副处长位置待那么久。 当然,就算如此,他现在也是王野秋局长的左膀右臂。 根据苏亦的了解,王局长的口碑在圈內很好,工作认真,对后辈也多有提携,还尊重专家。当然,因为他是文化人出身,並非搞考古的,因此,在具体理念上跟夏鼐先生多少有些相衝突,但是从《夏鼐日记》之中夏鼐先生对於王局长也挺尊重的,不仅如此,就算从苏亦后来观看的谢宸生回忆录之中,也看得出来他对王野秋局长的尊重。 这不,一见到苏亦,就转达王野秋的问候,“王局长说,希望你这一次回京,能够多去故宫看望一下他,他说,自从上一次在歷博匆匆一別,已有半年不见,对你甚是想念!” 听到这话,苏亦脸色一囧。 他前段时间,经常跑故宫,毕竟他还是故宫院刊的实习编辑呢。 虽然现在国家文物局在故宫慈寧宫办公,但是王局长这样的大忙人,他怎么好意思轻易去打扰对方,没有想到这一次对方竟然让谢宸生来带话了。 顿时,眾人都笑起来了。 当然,不少人的目光,都是充满羡慕。 然而,对於熟悉苏亦的人来说,大家都知道王局长对於他的喜爱,也不觉得谢宸生的话是在掺假。 跟这些长辈一一打招呼之后,苏亦又再一次化身讲解员带著大家去城头山遗址去现场参观。 因为谢处长过来,县一把手全程陪同。 奈何,天公不做美。 这一天,竟然下雨了。 然而,这些渐渐沥沥的春雨,也抵挡不了领导们的热情。只不过去遗址之前,苏亦让人帮忙准备一些雨鞋,不然,领导们穿著布鞋踩在泥泞的土岗上,肯定都会变成大泥人。 因为一开始就知道有领导过来参观,所以之前试掘的探沟,並没有回填,都保持著前几天试掘的状態。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因为下雨,有些积水。 可就算如此,安之敏也看得津津有味。 就他们一行之中,只有安之敏是真正的新石器时期考古专家,其他人,都算是外行。 然而,因为下雨,撑著雨伞,安之敏在两个探沟下面观察的时间也不长。 但就这么一会,就足够他看出来很多东西了。 这一刻,大家都等待他的答案。 “我个人的判断,跟苏亦他们差不多,基本上可以认定这是一个史前城址,同样,他们发掘出来的水稻田遗址,也確实比城址的年代更加久远,至於具体考古文化阶段,我就没法判断了,我过去那些年主要的研究都放在黄河流域,在长江流域关注地较少。所以,我觉得一会返回招待所,大家可以组织一个临时的研討会!” 有了安之敏的话,谢宸生也鬆了一口气。 大家也都鬆了一口气。 不要小看这一句话,因为它代表来自於考古所的认同。 而考古所,又是当前国家考古领域最高级別的学术机构,只有得到它的认同,城头山遗址的考古成果才能真正的得到学界的认可。 当初,谢宸生得知澧县方面报告上去的消息,第一个反应就是造假。 现在排除造假的可能。 那么他此行的目的,就达成一大半了。 因为下雨,领导们在遗址这边並没有滯留太长的时间,而是匆匆返回招待所o 又因为要举办临时研討会,招待所这边变得忙碌起来,许婉韵都化身会务人员,开始布置会场。 苏亦完全就抽不开身,全程要陪同。 考古队的核心就是他,他想溜,別人也不会给他机会,尤其是俞伟朝,就更加过分,基本上有表现的机会,就把他推出去。 用他的话来说,“你必须要熟悉这些场面,如果只是想要成为一名普通的考古研究人员,確实不必理会这些,但是你未来要成为考古领域的领导者,就需要从小培养这些经验。” 好傢伙,俞老师还真的看得起自己。 这是打算从现在开始,就把他当成行业领导者来培养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要再溜號,就太不识好歹了。 实际上,跟一帮老先生待在一起。 他也不需要干啥,就坐在一旁,负责憨笑即可,老先生们难得见面,谈兴正浓,不需要他格外带动话题。 等会场准备完毕,研討会开场,这一次,俞伟朝倒是没有躲避,而是继续担任主持人。 介绍一下与会嘉宾,就开始让苏亦发言。 这种场合,苏亦也经歷不少,也算是经验丰富。 因此,又一次对与会嘉宾介绍他们考古队取得成果。 甚至,还把他准备好的一些图文资料,以及还不算正式完稿的试掘报告分发给大家观看。这些试掘报告,是连夜用滚筒印刷机印刷出来的,也算是给这个临时的研討会增添一些学术氛围感了。 介绍他们到澧县之后,做的一些事情。 大家的话题,就又开始集中到他们这一次发掘成果之中。 因为昨天晚上已经跟梁釗涛他们有过討论,再一次应对谢宸生他们这些领导,基本上就是走一些流程了。 当然,於货也是有的。 比如,苏亦就在这个场合之中分享他个人对於城头山发现的水稻田遗址具体文化时期的判断。 他知道城头山水稻田遗址属於汤家岗文化,然而,这个年代,却没有汤家岗文化这个概念。 就跟之前他们討论的“石家河文化”一样,汤家岗因湖南安乡汤家岗遗址而得名。 然而,79年,它跟石家河文化一样,並没有被独立命名,直到90年代,考古界才对汤家岗文化独立命名,肯定了其作为一种典型文化类型的独特地位。 这种情况之下,肯定是没有办法使用“汤家岗文化”来断代他们发现的水稻田遗址了。 但,汤家岗遗址发现的较早,在77年的时候,当地学校教师潘能艷在汤家岗的沟渠边发现打磨光滑、形状不同的石头,后经证实为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存。 现在嘛,虽然没有汤家岗文化的命名,却可以根据它的发掘成果,做出相关的判断。 “78年11月,咱们省博的何主任就参与汤家岗遗址的发掘,根据他的判断,澧县梦溪三元宫遗址与汤家岗遗址的出土物是最为接近的。汤家岗遗址的早、中期约与三元宫遗址的早、中期相当。而它的晚期则要比三元宫遗址的晚期略早,比三元宫遗址的墓葬更要早。因为在后者中,已出现了不少屈家岭文化的典型器物。同样,通过对陶器的研究,何主任判断,与屈家岭文化的典型器物相比较,差別较大,因此,他们判断汤家岗遗址晚期仍属於大溪文化阶段。”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这样一来,对於水稻田遗址的文化时期,我个人也倾向於属於大溪文化早期阶段。当然,到底是不是大溪文化早期阶段,还需要通过碳十四测年,我们这一次,通过浮选法的使用,发现了多粒炭化稻穀,使得我们完全有条件做碳十四测年!” 这样一来,虽然知道水稻田遗址的年代早於大溪文化时期的城址,却又只能把他归类为大溪文化早期阶段。 这也是为什么,苏亦会说,要等待碳十四测年,才能够知道具体的年代信息。 谢宸生说,“这对於我们来说,完全就是一个意外之喜啊,没有想到我们从京城下来的途中,你们又有新发现了。要是你们早点报告上去,说不定,这一次农委都要派领导下来慰问了。” 听到这话,眾人也都笑起来了。 因为他们这一次的发掘经费,主要就来自於三方。 国家文物局、国家农委,湖南文化局,其中,前两者占大头,这种情况之下,发现六千年的水稻田遗址,农委方面肯定会重视。 谢宸生的话,虽然是在开玩笑,也是在提醒他们不要忽略了农委方面的意见。 学术的问题討论结束。 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 还要继续討论发掘与保护的问题。 这时候,苏亦有些感激的望向梁釗涛教授。 他终於知道老先生昨天晚上为什么会把他喊到房间跟他討论这些问题了。 估计,梁釗涛教授早就判断出来,国家文物局方面的领导下来,肯定会討论这些问题。 果不其然,都被梁釗涛猜对了。 同样,因为昨夜跟梁釗涛教授有过商议。就相当於预演过一遍,这个问题,苏亦应对起来,就没有那么失態了。 对於谢宸生的问询,苏亦代表整个考古队回答。 “我们考古队这边,倾向於保护,目前我们国家还不具备全面发掘城头山遗址的能力,主要是队伍还没有锻炼出来。咱们湖南这边,在史前考古方面,还没有锻炼起来足够成熟的队伍,因此,我觉得城头山遗址的全面发掘工作可以缓一缓。” “这是你们考古队的意见吗?” “是的!” 俞伟朝也適时说道。 “那么湖南方面的意见呢?” 省博方面也来人了。 发言的就是侯莨。 “对於小苏老师的意见,我基本上是同意的,在过去的那些年,我们湖南方面,確实把主要精力都放在歷史考古方面,实际上,仅仅是马王堆汉墓的发掘整理工作,就花费了我们太多的精力。也就近两年才主持发掘了一些史前遗址,嗯,比如咱们澧县梦溪的三元宫遗址,以及安乡县汤家岗遗址,都是这一两年主持发掘的。如果还需要配合基本建设发掘,我们省博確实没有足够的队伍来全面主持发掘城头山遗址。” 侯莨就是省博的业务副馆长,甚至,有传闻,他很快就调任文化局担任处长职务。 因此,他確实可以代表湖南方面的意见。 既然如此,那么就开始商討保护工作。 “听说,你们打算提前在澧县启动文物普查工作?” 谢宸生说起这件事,唰的一下,大家都望向苏亦。 因为文物普查这件事,就是苏亦起的头。 见到眾人都望向苏亦,他就有些尷尬了。 因为当初,就是他扯著国家文物局的大旗在忽悠人的,王野秋局长当然想要推动第二次文物普查工作,然而,直到他离任,依旧没有办法推动起来,这项工作是在他继任者的任期之中推动起来的。 这种情况之下,被谢宸生当面提问,饶是他脸皮厚,也有些尷尬。 好在谢宸生,没有为难他,而是笑道,“实际上,你们这一项工作,做得很好,不仅开启全国先例,还懂得发动群眾参与文物普查工作,確实做得很出色。 为此,王局长还特意让我表扬诸位呢。他说,是咱们澧县打起了文物普查的第一枪,这个排头兵做的很好,確实起到了一个很好的示范作用,因此,王局长希望咱们湖南这边及早形成文件,开始跟局里匯报工作。” 听到这话,侯莨也意外不已。 当初,他就是因为这件事,被苏亦说动了。 才愿意去找领导推动省內的文物普查工作。 第一站就是澧县。 结果,他还真押对宝了。 果然,国家文物局方面,对於文物普查的工作,相当重视。 这样一来,他们湖南方面確实走在前面了。 他有些感激地望向苏亦。 隨即也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文物局的王局长对於眼前少年的重视程度,比他想像之中的还要深啊。 谢宸生主持的会议,並非仅仅是处理关於城头山的问题,同样也涉及到鸡叫城遗址的保护工作。 小小澧县,一下子,就发现了两个史前城址,確实震惊了整个国家的考古文物系统。 既然没有办法立即发掘,那么就要立即启动保护工作,这项工作肯定是要靠湖南方面的力量去推动的,同样,国家文物局也在重点关注。 这一刻,澧县的一把手兴奋不已。 国家文物局重点关注,就说明鸡叫城以及城头山两个史前城址,肯定被评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这样一来,他们澧县就拥有三个省级文保单位了。 什么是政绩,这就是政绩啊。 在他的任期,小小澧县,就有这么重要的史前遗址发现,未来他肯定名留青史,嗯,名留青史有些夸张,但是名留县誌,是没有问题的。这样一来,他主持修澧县县誌,就更加师出有名了。 这一刻,他望向苏亦满是感激,眼前的少年,就是他福星啊。 县领导连连在心中暗赞,小苏老师就是文曲星下凡。 会议到了这里,基本上也差不多结束了。 然而,问题並没有彻底解决,大家都对考古队这边接下来的打算非常好奇。 鸡叫城遗址不发掘,城头山遗址不发掘,那么接下来,是否还继续待在澧县,那就是一个问题了。难不成,考古队的澧县之行,就因为发现了一个六千多年的水稻田遗址,就结束了? 如果现在就结束了,在学术成果方面也说得过去,但肯定是不圆满的。 主要是前面,苏亦成功发掘了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发现了万年前的史前稻作遗存,相比较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六千年的水稻田遗址,虽然也罕见,同样也是全国首例,但是多少有些不完美。 在大家的心中,终究还是希望苏亦能够发现时间更加久远的史前稻作遗存的,用陈文驊的话来说,就算没法办法发掘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哪怕八千年就也行啊。中国人,讲究吉利,八开头就挺好。 还別说,老陈的野心也不大,不期待九千年的稻作遗存,仅仅八千年的稻作遗存,对於他来说就满足了。 所以这一刻,大家都期待苏亦的答案,期待著他的决定,是不是还要继续在澧县寻找更加久远的史前稻作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