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仙道》 楔子 汉水流过沛县时,结了层薄冰。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褐袍上的雪,將卦筒在身前顿了顿,震落了上面的一层雪。 卦摊刚支起不久,就被一群人围了个严实。 领头的是个高鼻隆准的泗水亭的亭长,手里捏著半块炊饼,鞋上沾著泥,身后跟著屠户、几个游手好閒的泼皮,个个带著市井的痞气。他们早瞧著这外乡人不顺眼了。 屠户樊噲拍著林默的桌子,力道大得像锤夯:“喂,外乡人,你给我算算我啥时候能发財?算不准我掀了你这摊子。” 林默的目光没移,落在樊噲身上,笑著说道:“你叫樊噲吧,你未来能当將军。” “嘿,他说我能当將军。”樊噲转头看著身后的眾人脸上笑开了花。 “您不仅能当將军,还能封侯。” 亭长刘季的炊饼停在嘴边,愣了一瞬,隨即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人是疯了吧,竟然说樊噲能当將军。” “他一个屠狗的能当將军,那我岂不是能当皇帝。” 他的目光掠过樊噲看向他身后的刘季,林默没摇卦,只是淡淡笑著开口:“你刘季,当登九五之尊,掌天下权柄。” 便在这时,一道沉稳呵斥声从人群外传来,打断了这荒诞的场面:“你们几个又准备闹事?” 眾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人身著小吏青衫,面容清整,步履沉稳走来,正是县中主吏掾萧何。 “萧大人,我们哪能闹事啊。”刘季把炊饼塞回袖中,嬉皮笑脸地拱手。“这不听说乡里来了个算命先生感到好奇,便来听个乐子。” 林默看著刚刚到来的萧何张口便为他卜了一卦: “看这位萧大人的面相,未来必定能官至丞相,位极人臣。” 萧何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嘆息一声淡淡摇了摇头: “你这卦摊,今日便收了吧,趁早离开沛县吧。” 眾人鬨笑散去,风雪又落了下来,把卦摊前的脚印浅浅盖了一层。人人都道乡里来了个算命的满口疯话,胡言乱语。 冰寒的泗水静静东流,薄冰之下暗流无声。 林默裹紧身上的褐袍,將卦摊一收,转身融进沛县的风雪里。 风雪渐紧,卦幡被吹得轻轻作响。没有人会知道,今日这几句被当成疯话的断言,会在不远的將来,一字一句,尽数应验。 第1章 林中遇金瞳 七十年前,不知名的小山村中。 “那个不知道从哪来的乞丐,天天吃咱的喝咱的。当初我说莫要管这閒事杂事,你偏不听,如今倒好。” 身著粗布短褐的大娘立在土屋中,对著炕边留著髯须的黑壮汉子骂骂咧咧,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瞅著找个由头,把他赶出去,別搁家里碍眼,白耗口粮!” 炕边的汉子垂著眉,闷声捻著手里的麻线,半句也不敢回嘴。 听到这躲藏在屋外的林默依偎著土坯墙闭上双眼,缓缓吐了一口气。 唉,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近几日他便隱约察觉两位救命恩人对自己態度的改变,对自己神色淡了几分,说话也不如早先那般客气。 他原本下肢瘫痪,不愿成为家人负担的他选择了投河自尽,十天前他从黑伯家中醒来,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古代世界,双腿也恢復了正常。 穿越对於其他人或许欣喜若狂,对他而已却深深的充满恐惧,因为他在这个古代世界既无分文也无身份,如无根之萍。 林默內心挣扎半晌后还是转身推开了那吱呀作响的柴门:“禾婶黑伯,这些日子多谢二位的照顾了,我准备离开这里。” 大娘闻声脸色僵了一瞬,便开口说道:“你既听见了,那便也省得我们开口。不是俺们心狠,这年头谁家的口粮都紧,实在养不起閒人。” 黑伯抬眼看向林默,满脸愧色,对著大娘摆了摆手,又冲林默拱了拱手:“小兄弟,莫怪你大娘嘴碎,她也是被日子熬的。你既要走,我这就去给你寻点乾粮,这年头都不容易。” 说罢不等林默推辞,便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捏著两个硬邦邦的炊饼、用粗布包了一小捧粟米出来,往林默手里塞。 林默看著手中的炊饼和粟米,鼻尖微酸,对著二人深深作了个揖:“大伯,大娘,半月来的救命之恩,林默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大娘別过脸,嘟囔了句“罢了罢了,快走便是”,却还是转身进屋,又拿了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短褐出来,扔给他:“看你也没件像样的衣物。” 林默接过短褐,將炊饼和一小袋粟米包好带在身上,再一次道谢,转身踏出了那扇吱呀的柴门。 土道旁的桑麻长得半人高,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追著一只土狗跑,远处的田埂上,还有农夫扛著耒耜往回走。 他望著眼前的陌生一切,前世从未有过自由,只在电视机看到过类似的景象。 “大伯,我能问问离这附近有县城吗?大概在哪个方向?”林默在田路上拦下路上一个拉著牛车的壮汉。 “你说的是河乡县吧,俺刚从那回来。你沿著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就能看到了。” 林默连声道谢,看著牛车軲轆碾过土道留下两道浅辙,渐渐消失在桑麻丛的尽头。 走了近两个时辰,儘是碎石土路,走的林默脚踝发疼,额角也沁出了细汗。 他抬眼望了望天空,橘红的光洒在土路上,把两侧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天马上就要黑了,可此时的林默却感觉饥渴难耐。 他掏出半块炊饼,嚼了半天也难以下咽,喉咙干得冒火,却捨不得喝一口水——他连个水囊都没有,只能硬咽著,把那点炊饼勉强压下飢肠。 林默听见林中传来哗啦啦的溪流声。 不多时便来到一条小溪旁,准备大口喝水时,突然停顿了片刻: 这水里不会有寄生虫吧。 林默突然想到以前在网上刷到,水里有什么铁线虫之类。 管他的,不乾不净吃了没病。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响传来,打断了林默的动作,听到动静的林默猛地回头,不远处一只老虎正鼓著双眼盯著他 林默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连呼吸都骤然凝住。那点方才还纠结的寄生虫顾虑,此刻早被滔天的恐惧碾得粉碎。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传来树叶的沙沙声,前世活了二十多年,別说老虎,连野山猫都没正面遇上过,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颤,却连动都不敢动——他曾在纪录片里看过,面对猛兽,贸然转身逃跑只会激发对方的捕猎本能。 眼前老虎见偷袭不成,並没有贸然扑上来,看著眼前之人不逃跑反而和自己对视,似乎有些摸不清对方的路数,只是走著猫步慢慢朝著眼前之人靠近。 看著老虎缓步逼近,林默不由后退了一步,溪水漫过脚踝传来刺骨的寒意,余光里看见脚边不远处横亘著根碗口粗的断木,木茬尖利。 林默咬著牙,手缓缓朝著断木摸去,可那老虎似是察觉了他的意图,琥珀色的眸子猛地一缩,粗壮的后肢猛地蹬地,带著一股浓烈的腥风,朝他直扑过来! “操!” 林默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咒骂。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猛地往侧面跑去,不料一个不慎滑倒摔进溪水中,一只鞋跌落在溪流中,火辣辣的疼瞬间窜遍全身。 他顾不上疼,抓著断木手中往老虎的面门砸去! 断木砸中了老虎,这一击伤害不高,却极具侮辱性,让眼前的老虎似乎感觉被挑衅,皱起鼻子发出一声震得林间树叶簌簌落的嘶吼。 林默哪敢耽搁,不顾身上的疼痛,赤著的沾满泥土的脚,连头都不回的跑到溪流对面。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呼唤突然传来。 “嘿,小兄弟。” 听到声音的林默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救星一般。 “我在这儿呢。” 声音又起,林默抬眼一看,只见头顶的槐树上,一只猫头鹰正歪著脑袋瞧他,一双眸子竟泛著淡淡的金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看著眼前会说话的猫头鹰,林默愣住了,古代会说话的动物?这是妖怪吧。 那猫头鹰扑扇了两下灰褐色的翅膀,金眸在暮色里亮得更明显,歪著脑袋又道:“看你这模样,是被这大虫堵了路?倒是个胆子不算太怂的,换旁人早嚇瘫了。” “你要不要……” 未等眼前的猫头鹰说完,林默转身就跑。 猫头鹰瞪著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唉,別走啊。” 此时的老虎已经越过溪流拦在了林默的身前,让此时的林默有些进退两难。 树上的猫头鹰突然唳叫一声,金眸里的光芒骤然盛了几分,那叫声尖锐却不刺耳,竟带著一股奇异的力量。刚越过溪流的老虎,浑身的毛猛地炸开,顿在原地,皱著鼻子一脸凶狠。 林默瞧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猫头鹰,竟能震慑住猛虎。 “还愣著作甚?趁动不了,赶紧往附近的镇子跑。”猫头鹰催道。 闻言林默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期间土路上有碎石把林默双脚刺得鲜血直流,但他丝毫不敢停留。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於隱约出现了点点灯火,混著淡淡的烟火气,还有隱约的犬吠声传来。林默喘著粗气心头一喜,知道那便是河乡县了。 暮色压下来时,林默才踩著发软的腿摸到河乡镇的外围,鼻端飘著豆腐浆的淡香和柴火味——街角一间矮檐豆腐坊还亮著昏黄的油灯,竹匾里晾著白生生的豆腐皮,老板是个鬢角花白的老汉,正弯腰收拾挑水的木桶。 他攥了攥空瘪的衣兜,没別的法子,硬著头皮凑过去,声音带著沙哑:“老伯,我身上没带钱,想找口活干,劈柴挑水都行,只求能借个角落凑合一晚。” 老汉抬眼扫了他一圈,目光扫过他沾著泥土和血的双脚和挺得笔直的肩,没多问,只是指了指院角堆著的柴禾和旁边的扁担:“劈完那堆柴,再把缸挑满,柴房有稻草。” 林默没应声,直接抄起斧头就干。斧刃劈在柴禾上的闷响在暮色里格外清透。挑著木桶去溪边打水时,晚风卷著溪水的凉意,才让他紧绷的神经鬆了点。 正准备打水的林默,感觉肩膀突然一沉,一只猫头鹰落在他的肩上:“嘿嘿。” 看著肩膀上的猫头鹰,林默无奈地嘆了口气:“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和我契约,嗯?按你们人类的话好像是这么说。”猫头鹰歪著脑袋说道。 “契约?什么玩意?”林默一边说著,手中不忘打满木桶,毕竟今天晚上就指望老大爷的地方住了。 “大概就是我寄居在你身体中,並且能借给你一定的力量。” 林默一边听著猫头鹰的描述,因为人类的灵魂天生强於天地万物,所以有的妖兽会选择寄居在人类的识海之中以此来滋补它们弱小的灵魂,一边扛起扁担小声呢喃道:“听著似乎有点像是出马仙。” “出马仙?那是什么?”猫头鹰歪著头疑惑地问道。 这个古代世界似乎有著不同寻常的超凡力量。没有回答猫头鹰的话林默再次开口问道: “代价呢?” “嘿嘿,只是会让你损失些许寿元,但这和强大的我比起来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猫头鹰微眯双眼贱兮兮的笑道。 “我拒绝!” 开玩笑自己才刚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开个掛居然还要氪命,心理虽然这么想,但是他的还是感到有些沉重。 “別別別,小帅哥,你和我契约,我告诉你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你知道县里的王寡妇……” 林默没有理会这只喋喋不休的猫头鹰,挑起担踩著小碎步转身就走。 “哎哎哎,我告诉你一个藏宝地,里面散发著灵气,绝对有好东西。” 没多久林默已经扛著扁担將水倒满水缸,用衣服擦了擦头上的汗。 看著缸里漾满清水,柴禾码得整整齐齐老汉端来一碗热乎的豆浆,还有两个白面饃,递到他手里时补了句:“出门在外,都难。” 老汉佝僂著身子朝著房间走去,老汉走到门前又回头,隨口提了句:“镇上明天早市有粮铺招短工,扛麻袋搬粮,管一顿早饭,还有几个铜板,你要是想去,明早卯时在东街口等就行。” 林默走进柴房將干黄的稻草铺在地上,看著柴房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林默最终还是没扛住接受了这只会说话的猫头鹰,毕竟在这个乱世一般的古代,自己没权没势,身无分文,如果再无技能傍身不知何时就死於非命了。 “我叫喜,喜悦的喜,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一道金光从林默眉心飞出,落到他的肩膀上。 “我叫林默,你的名字好奇怪,我以后叫你狗蛋吧,都说名字越难听越好养活。” 它的金眸骤然瞪得溜圆,喜扑棱著翅膀在林默肩头炸了毛,尖啸声刚冒头就被它硬生生憋回喉咙里——怕吵到院里的老汉,只敢压低了声气炸毛:“狗蛋?!这什么破名字!我名唤喜,喜悦的喜,多雅致!哪轮得到这么土气的称呼!” 林默咬了口白面饃,喝了口热乎的豆浆,温热的麦香裹著淡淡的甜味漫开,压下了一路的乾渴,他瞥了眼肩头气鼓鼓的猫头鹰,嘴角勾了点浅淡的笑意:“雅致当饭吃?这世道,名字越糙越能活。” 喜歪著脑袋啄了下他,满是不甘:“我可是能震住猛虎的神兽,你居然叫我狗蛋?对了那个藏宝地,我们啥时候去?那地方可有不少宝贝,比你这白面饃金贵百倍!” “急什么。”林默咽下嘴里的饃,指了指自己沾著泥土和血污的脚,“明天卯时还得去东街口粮铺打短工,先顾著当下。身无分文,连双鞋都没有,难不成光著脚去闯什么藏宝地?” 喜蔫蔫地缩了缩脖子,金眸里的光暗了暗,却还是不死心:“那藏宝地离这河乡县不远,就隔了座山。” “话说你宝藏里究竟有什么让你如此著急?而且你都不敢去的地方定然凶险万分,你怎么断定我就一定能拿到呢?” 听到林默的话喜陷入了沉默,林默將最后一口豆浆喝尽,碗底还留著淡淡的豆香,他摸了摸眉心,那里能感受到一点微热,那微热浅浅的,能清晰感受到一缕清浅的气息缠在自己的经脉里,那是喜的力量。 柴房的缝隙漏进细碎的月光,落在稻草堆上,映出点点银辉。外面的犬吠声渐渐淡了,豆腐坊的灯早已熄灭,整个河乡县都沉进了暮色里,只有偶尔的虫鸣,在院角的草叶间响著。 林默將空碗放在柴堆旁,靠在粗硬的稻草上,疲惫涌了上来,眼皮微微发沉。 耳旁的喜滔滔不绝吹嘘著自己的所见所闻,林默闭著眼轻笑听著喜的讲述,没应声,呼吸渐渐匀了。 第2章 青碑黑石洞 翌日清晨,卯时的河乡镇还浸在晨雾里,夯土路沾著清晨的露水,踩上去凉丝丝。肩头立著缩成一团的喜,脚步匆匆往东街口赶——脚伤虽还有钝痛,却已能正常走路。 喜的金眸在雾里半眯著,时不时啄一下林默的衣领:“磨磨唧唧,早去早回,咱还得琢磨藏宝地的事呢。”林默没理它,自从签订契约后喜的身体便寄託於林默体內,旁人也看不到它的模样,盯著前路,晨雾里的街巷静悄悄的。 行至正街拐口,一间悬著两束松垮素白帛布的院落,门边还斜插著两根枯苇幡吸引了他们的注意,衬得那半掩的木柵院门愈发冷清。院里静悄悄的,连一声鸡鸣犬吠都无,唯有一股淡淡的、混著草木灰的沉鬱气飘出来,透著股说不出的压抑。 “嘖。”喜突然绷紧了翅膀,金眸里闪过一丝锐光,“这院里的阴寒气裹著死气,真是晦气,快走快走。” 林默停留片刻匆匆扫了一眼,便抬脚继续往东街走去。 …… 粮铺里囤的是常见的粟米等粮食,麻袋装得敦实,林默跟著几个短工一起扛袋上栈,粗麻磨得肩头生疼,额角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混著雾水沾在衣领上。掌柜的是个本地的黑脸汉子,话少,给的早饭是一大碗菰米粥配醃薤白,管饱却寡淡。 一干就是近半日,日头爬到头顶时,活计才算收尾。林默看著手中铜质的钱幣带著特有的斑驳纹路,形似鬼脸般的钱面上刻不知道是什么的篆文磨得浅淡。 喜蹲在粮铺的木樑上,歪头看林默忙活完:“累死累活就赚这点,真不如跟我去藏宝地。隨便摸块金子玉珏,都够你忙活一年的了。” 林默没有理会喜的嘀咕,將铜钱攥在手里,冰凉的铜身渐渐焐上体温——这是他到这地界赚的第一笔钱,心里竟莫名踏实了点。 往回走时,晨雾早已散了,日头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河乡镇的街上也热闹起来:挑著货担的小贩吆喝著卖葛布、陶缶和菱角,妇人牵著孩子买芰荷糕,还有猎户扛著山兔山鸡往食肆中送。在市井买了双草鞋的林默走到那户悬白帛的人家门口时脚步猛地顿住—— 原本冷清的院门口,此刻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街坊,人声嘈杂,混著妇人特有的悽厉哭声,还有人低声议论,指指点点,连路过的货郎都放下担子,凑在人群外听热闹。 人群的议论声飘进林默耳朵,碎碎的拼出一个大概:这户人家姓张,前几日便死了人,诡异的是昨日户主前来前来报丧的侄儿,今日也被发现死在院角桂树下,脸色青得嚇人,七窍往外渗著鲜血。 “昨日我还见他活蹦乱跳的,这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可不是嘛,听说昨晚张家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哭喊声都没,今早开门才看见的,邪性得很!” “怕不是在这附近山中遇了不祥之物,我听几个猎户说这附近的野物都少了。” 议论声里,户主张氏的妻子被人扶著坐在门槛上,哭得几近晕厥。 “邪祟,定是邪祟。”喜的声音突然压低,贴在林默的耳边,金眸里满是凝重。 邪祟? 林默心里一惊,刚想再问,胳膊突然被人拉了一把。回头一看,竟是豆腐坊的老汉,老汉皱著眉,用楚地的土话低声道:“別瞧了,晦气。这河乡镇近来本就不太平,晚上还是少出门,柴房的门我给你留了木栓,閂紧了。” 林默跟著老汉往回走,身后的哭声和议论声渐渐远了,肩头的喜却还在低声嘀咕:“这邪祟估计在这镇上盘踞有些日子了,这绝不是它第一次杀人。咱得赶紧去藏宝地,取了宝藏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林默没应声,只是看著手中刻著篆文椭圆铜製钱幣。 据自己所知,古代最早以贝壳作为货幣,后来秦统一天下后,使用的是圆形方孔钱。 林默指尖摩挲著铜钱上磨浅的篆文,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落了实——这绝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个统一王朝,该是礼崩乐坏的春秋战国,而这河乡镇,该是楚地的一隅。 豆腐坊老汉的步子迈得沉,枯树皮似的手摆了摆,又补了句:“前阵子西头山坳里丟了三个猎户,官府寻了几日只捡著些带血的兽皮,那会儿就觉著不对劲,哪想这邪祟竟敢闯镇上杀人。”他嘆著气,走进豆腐坊中。 林默点头应下,肩头的喜却不耐烦地蹭了蹭他的耳廓,金眸在日头下亮得晃眼:“老东西就是囉嗦,这邪祟不过是些阴寒戾气聚成的玩意儿,真遇上了,我动动指头就能碾了。” 没理会喜的嘟囔,林默跟著老汉进了豆腐坊的小院,接过那碗温烫的豆浆时,指尖触到粗瓷碗的暖意,竟比手中攥著铜钱的更踏实些。 喜化作金芒钻回他体內,只留一道声音在识海里绕:“西头山坳藏宝地也在那方向,趁邪祟在镇中,我们今晚就去,迟则生变。” 林默把铜钱揣进贴身的粗布衣襟里,那点铜凉被体温焐著,竟像是在这陌生的乱世里,攥住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根。他靠在柴房门边,听著院外巷子里依旧热闹的市井,挑著菱角的小贩吆喝声,犬吠声,涇渭分明。 西头山坳,邪祟,藏宝地。 三个词在心里绕了绕,他抬手摸了摸肩头——那里还留著扛粮袋磨出的红印,脚腕的钝痛也还在,自己太弱,弱到连赚几文铜钱都要拼尽全力,遑论闯山坳斗邪祟,寻那不知真假的藏宝地。 可他也清楚,在这乱世里,踏实从来都是暂时的,张家侄儿的死,猎户的失踪,这河乡镇的平静不过是层一戳就破的窗纸。 “入夜再说。”林默躺在柴房的稻草上轻声应了句。 识海里立刻传来喜雀跃的啾鸣,金芒在他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而河乡镇西头的山坳里,浓得化不开的阴寒正顺著树干往下淌,落在枯黄的草叶上,凝出点点白霜,暗处,一双幽绿髮光的眼睛盯著镇上的方向。 夜色沉得彻底,河乡县的灯火稀稀拉拉亮著,街巷里早没了人声,不復白天那般热闹。 “嘿,醒醒。” 听到喜的叫喊声,林默睁开双眼,隨即起身將仅有的粗布外褂裹上,將砍柴用的斧头別在腰间,这是眼下自己唯一能寻到称上“傢伙”的东西。 推开院门,晚风卷著凉意扑在脸上,林默踩著夯土路往镇西走,月色薄得像层纱,洒在地上碎成点点银辉,连影子都淡得虚浮。 出了镇口,夯土路变成了碎石泥土路,草鞋硌得脚底板生疼,脚腕的旧伤被扯得隱隱作痛。越往山坳走,林中的风便越加阴寒。 黑暗中林默眼睛泛著金色的微光,这是喜的能力之一,在夜晚可以视物甚至见到凡人所见不到的鬼怪。 喜在识海里细细指引:“往前拐过乱石岗,藏宝地就在岗后的山洞里,洞中有块青石碑,错不了!” 林默循著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山风颳过枯树的簌簌声,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对就是这,就在前头了。” 看著前方被藤蔓裹满的洞口,林默踩著一块凸起的乱石,借著残月的光,踉蹌著拐了进去。 林默在山洞中扯断缠绕身上的藤蔓,山洞深处涌出一道阴冷的风。 林默不断往深处走去,一块断裂且透著古朴气息的青石碑吸引了林默的注意,看著上面刻著模糊的篆文: “狗蛋,你认识这上面的字吗?” “大哥,我只是只猫头鹰。”此时的喜已经站在林默肩膀上。 看著石碑后巨大的石门,林默大概知道为什么喜不自己来探索这地方,因为它没有手推不开这大门。 林默暗自一笑。 “你笑的好变態。”察觉到林默的异样,喜默默嘟囔道。 使出浑身解数,林默才把石门推到能供自己侧身通过的宽度,往里走了数丈,洞室豁然开阔,一股草药和硫磺的气味扑面而来,林默注意到中央的石案,案上摆著个锈跡斑斑的青铜丹炉,炉旁散落著几枚残破的玉简,角落石床上躺著一具穿著宽袖古袍的骷髏,一股黑烟自骷髏身上玉佩中生起。 “快跑!离那具尸体远点!”喜的话语刚落。 黑气似乎不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已经钻入林默识海,林默脑子轰然一炸,只觉识海像被针扎般剧痛,那道黑影竟化作无数阴丝,朝著他的神魂缠来。 “是个方士残魂!他要夺舍你!”喜的声音陡然绷紧,化作金芒遁入识海,金光在林默识海炸开。 金与黑的气劲在识海里相撞,林默只觉头痛欲裂,身子晃了晃,扶著石案才勉强站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区区最低等的灵禽,也配挡老夫?”黑烟撞向金光,金光被撞到识海角落变得十分黯淡。 阴丝再次缠上林默的神魂,两人爭斗疼得他眼前发黑昏了过去。 林默再次睁眼,眼尾泛著冷戾的黑气,从识海中將喜抽了出来:“哼!如此低等的灵禽也不知在何处食了灵草开了智,这身体主人竟然和你这等垃圾签订契约。” 喜在林默手中不断扑腾,想要从中摆脱。 “聒噪东西。”他喉间滚出粗嘎的笑,那声音裹著岁月的腐朽,隨手將喜摔在石案上,喜撞在青铜丹炉壁上闷哼一声。 方士操纵林默的肉身走到骷髏尸体旁,取走腰间玉佩,这块玉既是他魂魄的寄居地,也具有养魂的功效,对灵魂虚弱的自己也有很大的帮助,將石室中有用的东西都取走后便朝著石门走去。 …… 山洞外,一只冒著幽绿微光的眼睛,正藏在乱石堆的阴影中,是双吊睛白额虎的眼,皮毛与墨夜融成一片,唯有双瞳亮得瘮人,粗重的鼻息压得极低,连尾尖都绷得笔直,死死锁著从洞中踏出的身影。 方士借林默的躯壳刚迈过乱石堆,脚腕的旧伤便被地上的碎石激得一阵钝痛,他眉峰狠戾蹙起,指尖逸出缕黑气缠上脚踝,那股疼才堪堪压下。 此时,吊睛白额虎正缓缓靠近林默,突然猛地纵身跃起,碎石纷飞。 方士听到动静,回头时已经是猝不及防,被猛虎扑至身下。 “该死!” 嘴角留著鲜血,肋骨被拍断了几根,他掌心黑气暴涨,死死缠上山虎的脖颈,想將其勒毙,可那虎蛮力惊人,猛地甩头,竟將黑气挣开大半,腥风扑面,利齿直逼他的脖颈。 石室內,喜缓过劲来,刚扑棱著受伤的身躯飞到洞外,看见外头一人一虎的缠斗。 尖啸一声,眼中金芒一闪,吊睛白额虎动作顿在原地停下咬向林默脖颈的动作。 方士见状侧身翻出吊睛白额虎的手掌,迅速起身朝著身侧吐了一口黑血。 吊睛白额虎似是被激怒,皱起鼻子发出一声怒吼破开了喜的定身法术。 养魂玉佩的温烫几乎要灼穿皮肉,古符文的暗芒忽明忽暗,方士的的残魂阵阵震颤,残魂此刻被虎啸震得有些紊乱,竟有快要溃散的兆头,若不是玉佩护著,此刻方士的魂魄怕是早已魂飞魄散。 “孽畜!” 方士怒吼一声。 山虎的扑势如惊雷坠地,腥风裹著瘴气压顶,方士目眥欲裂,竟狠下心將身体內大半黑气从掌心抽出,抽出的黑气凝作尖刺,周围的空气都凝结成霜,迎著虎爪硬刺而去。 “噗”的一声,黑气尖刺堪堪扎进山虎前爪的皮肉,却拦不住那股悍戾蛮力,虎爪擦著黑气撕开一道血痕,狠狠拍在方士肩头。 这一击比先前更重,骨缝里都渗著疼,林默的神魂竟借著这股剧痛醒来朝著方士残魂越发孱弱的灵魂发出猛烈的攻击,喜趁机化为金芒转入识海缠上了方士的残魂,逼得他发出一声悽厉的闷哼。 方士的踉蹌滚到一旁,脚腕旧伤再犯,钝痛混著肩背的锐痛直衝头顶,他用粗布包裹的器具散落一地,他竟一时失了控御,养魂佩从掌心滑出,坠在地上滚了数圈,停在虎爪旁。 吊睛白额虎正舔著受伤的虎掌,被刺中的伤口泛起一层白霜。 玉佩滚落的瞬间,山虎的动作顿住,温养的灵气混阴寒直泄而出,幽绿瞳被玉中灵气吸引缩成竖线。 第3章 太阴练形术 “敢动老夫的本命玉佩!”方士目眥欲裂眼神中带著些许癲狂,也顾不上压制林默,拼尽魂力催出黑气,如墨潮般卷向玉佩。 山虎看见如墨潮般袭来的黑气,有些忌惮朝后退了几步,皱著鼻子发出“嗬嗬”的低吼。 黑气还未將玉佩摄至身前,识海里的林默和喜突然动了,化作一道纤细的金线,猛地扎进方士残魂。 这一下猝不及防,方士的魂力如遭雷击,墨潮般黑气瞬间收回,他捂著额头跪倒在地,识海里翻江倒海,林默的神魂借著这股反击,竟暂时占了上风。 方士咬著牙撑起身子,不顾肩背的血污,踉蹌著扑向青石旁的本命玉佩。 山虎被这一番骤变惹得狂性大发,咆哮著再次扑来。 此刻被怒吼震慑的残魂不稳的方士只得朝一旁翻滚躲避。 虎掌拍在青石上,石屑飞溅,本命玉佩也被虎爪拍得粉碎。 “你这孽障!” 方士嘶声狂吼,声音里满是暴怒,拼尽神魂最后的余劲,將溃散的黑气凝作黑色火焰,不顾脊骨的剧痛,疯魔般朝山虎丟去。 黑气缠上了山虎,如附骨之疽般灼烧著虎毛,焦糊的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山虎吃痛,发出一声怒吼,重重扑在方士胸口,只听“咔嚓”一声,方士胸骨碎裂,被撞出数米,又是一大口黑血呕出,周身散发著黑气,残魂在识海里勉强凝聚著,摇摇欲坠。 林默看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识海里对著喜低喝一声,两人凝作的金线瞬间绷紧,方士识海里最后一丝意识只觉一阵剧痛,想要挣扎,却连调动半分魂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著那道金线在自己的残魂里肆意绞缠,將本就支离破碎的神魂撕成漫天碎片。 没有惨叫,没有嘶吼,周身的黑气如潮水般退去,散在空气里消失无踪。 识海里的林默长舒一口气,只觉神魂一阵虚脱,那道金线也缓缓散开,喜的声音带著浓重的疲惫,飘在识海里:“总算……彻底解决了,这老东西的残魂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林默的神魂借著这股劲重新掌控肉身,再次睁眼,眼中泛著金光,周身的酸痛如潮水般涌来。 而一旁的山虎,身上还燃烧著黑色的火焰,愤怒的低吼,声音中掺著难忍的痛苦,幽绿泛光的眸子死死盯著林默,充满了警惕。 “这黑火是那老东西的残魂所化,虽没了根儿但已经点燃了虎魂,再烧下去它撑不住。”喜的声音在识海里飘著,依旧虚弱,却多了几分急切,“待会我定住他,你趁机……” 话音未落,林默咬了咬下唇,撑著青石缓缓站起,每动一下,肩背的伤口便扯著生疼。他看著山虎那双浸著痛苦的眸子,想起方才若不是这头山虎拍碎玉佩、撞重伤方士,自己也没机会彻底绞碎那残魂。他凝神调动识海里仅剩的一点气力,將指尖的金线微光聚成一缕细芒,抬手朝著山虎身上黑火弹去。 金线触到黑火的剎那,竟发出“滋啦”的轻响,那些缠在皮毛上的黑火便尽数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几处焦卷的虎毛和泛红的皮肉,看著触目惊心,却已无性命之忧。 “你在做什么?”喜的声音充满慌张。 山虎猛地顿住挣扎,抬眼愣愣地看向林默,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疑惑,喉间的低吼也弱了下去。 空气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山虎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林默自己急促的呼吸。 对视几秒后,山虎低伏著身子,缓缓朝林中退去,庞大的身躯带著慑人的威压,却没了半分攻击性。 待到那双幽绿髮光的眼眸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林默僵了一下,径直坐在了地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你差点害死我们。”喜从识海飞出落在林默的肩膀上不停嘀咕。 林默没应声,半俯身躯强忍著浑身的疼痛在寻找著什么,残魂在他的识海中消散並被他吞噬,同时让他获得了那个方士的部分记忆。 不多时,他便在碎石堆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中盛著三枚金黄如枣的丹丸——正是方士记忆中的九还金丹。 他吞服一枚丹药,当即盘膝打坐调息,运转从方士记忆中学来的吐纳之法,引药力快速充盈周身,经脉传来一丝丝温热。 约莫几个时辰后,林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睁开眼,眸中金光已敛,只余下几分清亮,抬手摸了摸肩背,伤口已然结痂,触感虽仍粗糙,却再无剧痛,连周身乏力之感也消散殆尽。 “这老东西真穷。”喜拎著一个丹炉飞到林默面前。林默调息期间,它已经將打斗时散落一地的器具重新捡了回来。 这里面没有金银珠宝,绿色铜锈的丹炉、一卷竹简以及些许装著丹药和草药的陶罐,竹简封面上用古篆写著《太阴练形术》,此刻吞噬方士残魂的林默已有可以正常读写这些古文的能力。 根据那个老东西的记忆,林默知晓老方士晚年才得到这个术法,可惜自己寿元將尽,只练了个半吊子。 林默起身,將地上竹简、丹炉、陶罐一併收好。天蒙蒙刚亮,空气中瀰漫著晨雾。 深山的路崎嶇难行,等他踏入镇口时,晨雾散尽,已是日上三竿。 他本想先回豆腐坊取些隨身之物,再做打算。可刚转过街角,一股浓重的、混杂著血腥气的豆香便扑面而来。 往日里这个时辰,豆腐坊的老汉早已支起摊子,热气腾腾的豆浆香气能飘满半条街。可今日,那扇熟悉的木门紧闭著,门口却围了一圈交头接耳的乡邻,气氛压抑得反常。 往日里这个时辰,豆腐坊的老汉早已支起摊子,热气腾腾的豆浆香气能飘满半条街。 林默心头一沉,快步挤了进去。 只见豆腐坊的门板被粗暴地撞开,屋內一片狼藉,而那个总是笑呵呵给过路人舀豆浆的老汉,此刻正倒在院落中浑身带血。 “是他!” 一个穿著短褐的汉子指著林默。 “前两日我便见他频繁出入陈伯家中,现在老汉死了,他倒好,从外面回来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林默身上。 在这闭塞的河乡县,一个来歷不明的外乡客本就惹人侧目。林默昨日进山,一夜未归,如今归来恰逢凶案,这时间点实在太过蹊蹺。 “这小子看著面生,谁知道是哪里人!陈老汉也没个一儿半女,说不定就是图陈老汉那点微薄的积蓄!” “没想到年纪轻轻心肠竟如此歹毒。昨日我看他在粮铺搬粮还认为他是个实在人。” 流言如刀,瞬间將林默推到了风口浪尖。 “让一让,让一让,挤什么挤。” 声音仿佛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围在门口的人群朝旁边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一个身穿褐衣,身后跟著几名壮汉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看著地上的尸体,此刻的他目光如鹰隼,死死盯著林默,眼神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我是河乡县靖安亭亭长赵伍,我打听到前两日你暂住陈老汉家中。” 赵伍上前一步,居高临下逼问,手指向地上的尸体: “陈老汉一向与人无冤无仇,今早被人发现横死家中,而昨夜你却不知所踪,有街坊看见你天黑后出了县,至今才回。” 周围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是啊,昨晚確实见他往山那边去了……” “听说前几日山里死了人,该不会是……” “可王老汉多好的人啊,怎么会遭此横祸……”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林默却异常冷静。他昨夜进山遭遇猛虎,又误入方士洞府,险些被夺舍,这番经歷太过离奇,说出来只会徒增嫌疑。 沉默了半晌,似乎找不出合適的理由来为自己佐证。 赵伍冷笑一声: “带走!带回县衙中审问!” “等等。”林默后退半步,目光扫过陈老汉的伤口,眉头紧锁,“赵亭长,你看清楚,陈老汉的伤口,窄而深,边缘齐整,明显是被利器所伤,我一介平民,手无寸铁如何能造出这样的伤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赵伍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向林默腰后別著的斧头…… “额……我说这是砍柴用的你们信吗?” 林默又道:“我与陈老汉无冤无仇,他待我不薄,我为何要杀他?若是贪图钱財,我大可以偷盗財物后离去,何必行凶?若我是凶手又何必天亮后坦然回到镇上,自投罗网?” 赵伍沉声道:“即便如此,你依旧嫌疑最大,带回靖安亭。” 几位壮汉架著林默便往外走,他知道此刻反抗无用,反倒会坐实自己的罪名,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沉冷,任由几名壮汉押著自己。 赵伍冷冷看著林默被押走,又转头吩咐几人看守现场,脸色阴沉得可怕。 靖安亭的土坯墙透著潮气,角落里堆著綑扎好的茅草,风从窗欞的破洞里钻进来,吹得呼呼作响。 林默被推搡著按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手腕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 林默就这样一直被关到快要天黑,既无人来审问,更无人看管,窗欞的破洞一道金光飞出来落在他的肩上。 “你在外面看到了什么?” 喜立刻精神起来,小翅膀扑扇了两下,小声嘀咕:“我绕著靖安亭飞了一圈,门口只有两人坐在亭中打瞌睡,赵伍几个时辰前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身边跟著个怪人!” “怪人?”林默眼神一凝。 喜连连点头,小眼睛里透著警惕。“那怪人身著红棕的袍子,头戴奇怪面具,那面具看著有些渗人。” 赵伍对他客客气气的,还把他领去了后堂,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凑过去听,他们在谈论“嫁祸”』、“灭口”什么的! 灭口?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飞出一缕金线悄然发力,顺著绳结的纹路轻轻一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赵伍的粗重步伐,而是轻飘飘的,带著诡异的静謐。 喜瞬间噤声,小身子猛地缩入林默识海。 林默迅速將麻绳重新绕回手腕,装作仍被捆绑的模样,背靠粗糙的木柱,垂眸敛息,暗中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脸上蒙著黑布的身著黑色夜行服的身影,从门外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一双泛著幽冷寒光的眼睛盯著林默。 …… “屈公子,我吩咐人检查过了,陈老汉是死於利器,而前几日如张家的几具尸体都是身中剧毒。” 赵伍眼神有些沉重地看著眼前之人,此人名叫屈岳是羋姓屈氏。本来近日赵伍已经被县內频繁的杀人案件搞的焦头烂额,听闻屈公子到来,他不由有些心慌。 面具下一道语气冰冷带著些许嘶哑的男声开口说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想要把罪名嫁祸给那人?” “另外今日早晨除陈老汉的尸体,张氏的妻子和姐姐也暴毙在张宅之中。”赵伍话音刚落,身著锦服的男子猛的转头看向门外。 “嗯?” 面具男子似是有些意外。 赵伍见状心头一紧,忙压低声音:“屈公子,可是有异样?” “刚才院內有一丝灵力波动。” 屋內 林默垂著的脑袋假装熟睡。 “別装了,我知道你醒著。”穿著夜行服的身影说话声音显得有些稚嫩。 “我不是坏人,我想问你陈老汉还有张家叔侄,是不是你杀的?”说话间,穿著夜行服的身影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仿佛林默只要答错就会了结他的生命。 林默抬眼,眸中冷静无波:“我与陈老汉无冤无仇,我为何杀他?张家叔侄我甚至都不认识我更没有谋害他们的理由。” 蒙面人身形一顿,利落一划,捆著林默手腕的粗麻绳应声断裂。 林默猝不及防抬臂,指腹摩挲著勒出红痕的手腕,眉峰微挑:“你不是来杀我灭口的?” “我相信你。我哥和我叔父死得蹊蹺,草草结案。”蒙面人声音带著执拗。 “你是张家人?”林默眸色微动,张家叔侄的命案他早有耳闻,死状诡异,与陈老汉这等利器所伤截然不同,原是这姑娘的亲人。 “你为何信我?又为何扮成这般模样?” 蒙面人闻言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些许距离,抬手扯落脸上黑布,又隨手解了束髮的布带——乌黑长髮倾泻而下,露出一张尚带稚气却刻意绷得紧绷的少女脸。 “我叫张禾,是张家仅剩的人。”她攥著腰间匕首,指节泛白,声音恢復了少女本该有的清软。 第4章 腾根面具 “我只是有些不死心想看看你是不是杀害我哥和叔父的凶手。至於为何信你,是因为我见过杀害陈伯的凶手。” 林默他刚要开口问,后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隨著赵伍毕恭毕敬的嗓音:“公子放心,那小子就关在里头。” “方才亭外有异动,莫要大意。” 屈岳的声音嘶哑冰冷,透过门板传进来。 “是是是,公子说的是。”赵伍连连应和,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 吱呀—— 木门再次被推开。 赵伍率先踏入,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木凳,瞳孔骤然收缩: “人呢?!” 屈岳紧隨其后,周身气压骤沉,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扫过地上断裂的麻绳,猛地转头看靖安亭外主路的方向。 靖安亭外。 静謐的主路上,一个身影从土內窜出。 林默拎著被金线绑著的小姑娘,出现在河乡县的主路上。 这是他在方士残魂的记忆中学会的法术,五行遁术中的土遁术。通过接触土地施展,施术者化为土质,与大地融合,在地底任意穿行。 据说修炼到至高境界者可日行千里,而带著人施展土遁术到靖安亭外,已是如今林默的极限。 “你你你……”那个叫张禾的小姑娘似乎有些被嚇坏了。 一道金光从林默识海飞出落在他的肩膀上:“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会说话的猫头鹰?”张禾瞪大了眼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区区口吐人言,算什么本事。”喜的声音清越,带著几分倨傲,扇了扇翅膀,几片羽毛飘落,“那山野丛林的老虎见我都要退避三舍,只可惜我心地善良放虎归山。” “刚才你说你见过凶手是什么意思?” 林默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力道,他將张禾轻轻放下,指尖的金线並未完全收回,依旧虚虚缠在她腕间,既是束缚,也是防备。 张禾踉蹌了两步,方才地底穿行的眩晕感还未散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击中,她攥紧了衣角,苍白的小脸上血色渐回,却咬著下唇,半晌才颤声开口: “是……是豆腐摊出事的前一晚,我见到了凶手。我本来来到乡河县是为了给横死的叔父一家弔唁,却因为贪玩偷跑到了婶婶家中。” 她抬眼看向林默,眼底还残留著惊惧,却多了几分执拗的坚定:“昨夜我起夜去后院,听见巷口有动静,就扒著门缝偷偷看了一眼,就见一人拎著袋子从豆腐坊的方向过来,那人是街口卖炊饼的商贩刘麻子,我常去街口买吃的,那脸我熟得很。” 他正要再追问细节,肩头的喜忽然翅膀一绷,金瞳扫向后方:“別磨嘰,人追过来了。” “不耽搁了,去刘麻子家里,抓好我。” 林默不再耽搁,金线轻缠,揽住张禾的腰。足底泥土微涌,淡金光晕漫起,两人身影迅速变得模糊,转眼便融入大地,只留一道轻浅的痕跡。 河乡县的巷子窄而曲折,拐过两道弯,便到了卖炊饼的住处。小院木门虚掩著,四周静悄悄的,连半点人声都没有,瞧著与寻常民宅无异。 林默心头一紧,抬手按住木门,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应声而开。 院內乾净整洁,堂屋的门也敞著条缝。林默护著张禾缓步走近,刚要探头,屋內忽然飘出一缕极淡的异香,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他猛地推开门—— 堂屋中央,卖炊饼的商贩僵立在原地,双目圆睁,面色青紫,身上没有半点伤口,也无血跡,倒像是骤然断了气。 而他身旁,站著一个身著青布裙的女子。 “哟,今天还真是热闹呢!” 林默將张禾往后一扯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地盯著她:“是你杀了他?” “这人滥杀无辜,还想嫁祸於我,难道不该杀?”女子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林默,又落在张禾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玩味的戏謔:“没想到,张家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话音未落,青裙女子的身影淡去,堂屋內骤然变了模样,陈老汉倒在血泊里,张家叔侄浑身是伤地扑过来,嘶哑著喊“还我命来”,周遭全是冤魂的哭嚎,连脚下的地面都化作粘稠的血污,一只只骷髏血手,缠得他动弹不得。 “滚开!” 林默喉间发紧,下意识挥出金线,却只斩中一片虚空。幻觉里的鬼影越来越近,冰冷的指尖掐上他的脖颈,窒息感真实得可怕,他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竟真的与这些虚无的幻象缠斗起来,金线在屋內乱挥,木桌木椅瞬间被割得粉碎。 “林默!醒醒!你中毒了!” 喜的叫声穿透嘈杂的幻音,带著焦急的锐响。它振翅扑到林默面前,金羽炸开,一道淡金色的灵光直撞他的眉心。 林默眼眸顿时冒出金光,眼前的血影冤魂骤然溃散,视线重新聚焦,只见数点暗色蛊虫颗粒疾射而来,林默下意识將张禾往身后猛拽,自己侧身避让,却还是有几粒擦著脖颈掠过,针尖般刺入肌肤,一阵麻痒瞬间顺著血脉窜向四肢百骸。 “有些本事,居然能破了我的迷魂蛊。”不远处嘴角噙著冷笑的青裙女子,语气有些轻蔑,“可惜,破的了幻蛊,却解不了毒蛊。” 林默踉蹌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脖颈处的麻痒已化作刺骨的疼,四肢沉重如灌铅,连抬手都费劲,经脉里像是有无数细虫在爬,呼吸也变得急促。 “是刚进门的那股异香?”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双眼骤然亮起璀璨金光,可体內的蛊毒却依旧在肆虐,借用喜的灵力只能压制,却无法根除。 “呵呵,倒也不笨,就是不知道你还能撑多久。”女子再度抬手,这次掌心凝聚出一团灰雾,雾中隱约有虫影蠕动。 “我这只蛊叫噬灵,它不会伤害你,它只以灵力为食。”女子步步逼近,语气中充满著嘲弄。 看著即將靠近的女子,林默嘴角一笑,身体瞬间遁入土中。 青裙蛊师脸色骤变,急忙后跳,可双腿已被土中伸出的手死死攥住,被狠狠拖入黄泥地。林默自身则顺势跃出泥土,指尖金线骤然喷出,死死缠上蛊师的脖颈。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死张氏叔侄?”林默一边说著一边將手中金线逐渐收紧。 “呵呵,因为什么?因为我的身材很曼妙?”青裙蛊师被金线勒得脖颈通红,眼底却翻涌著阴狠的戏謔,喉间挤出的嗤笑冷得刺骨,“你以为……凭这几根破线,就能制住我?” 话音未落,她衣襟微动,一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的噬灵虫骤然从领口跃出,虫身泛著油腻的阴光,接触到缠在她颈间的金线,不过眨眼间,原本莹润坚韧的金线便黯淡失色,寸寸断裂成点点金光。 林默只觉手中一空,踉蹌著后退几步,让本就身中剧毒的他差点摔倒。 “蠢货!”女蛊师从泥土中爬出,揉了揉泛红的脖颈,狞笑著掸去衣上泥土,掌心灰雾再次翻涌,这次雾中的毒虫比先前多了数倍。 嘭! 刘麻子家的木门被人踹开。 林默和女蛊师同时被这动静吸引,朝著木门看去,只见赵伍和戴著面具的屈岳公子站在门口。 嘭——! 一声巨响,木门碎屑飞溅,被一脚踹开! 林默与蛊师被动静吸引同时朝门口望去,只见赵伍抬著脚,立在门口,而他身后,戴著青铜面具的屈岳公子负手而立,周身寒气逼人,目光死死锁在堂屋之中。 看到屈岳面具的女蛊师瞪大了双眼,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腾根?!” 屈岳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青铜面具。指腹摩挲著面具上细密的兽纹,那纹路竟在此刻微微发烫,原本暗沉的青铜,骤然泛起金色的光泽。 “你残杀多条人命,今日,该偿命了。”话音落下的瞬间,屈岳猛地低喝一声,周身灵力骤然爆发!尘土被劲气捲起,堂屋內的桌椅碎片瞬间被震得粉碎。他脸上的青铜面具不再是死物,竟与他的肌肤缓缓贴合,面具上的兽眼亮起猩红的光,一对弯曲的犄角虚影从他头顶缓缓浮现,周身縈绕起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那是腾根的力量! 屈岳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的手掌覆盖上一层暗金色的鳞甲,带著神兽的威压,直拍蛊师面门。 蛊师惊骇之下,急忙挥手甩出大片灰雾,万只蛊虫蜂拥而出,密密麻麻扑向屈岳。可诡异的是,这些平日里如饥似渴的毒虫,一靠近屈岳周身的灵光,竟像是遇到了烈火,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化为飞灰! 传说腾根是食蛊的神兽,百蛊见之皆溃,正是蛊术的克星! 屈岳不给她反应的机会,鳞甲化爪,一爪抓破她的青裙,在她肩头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蛊师吃痛,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枚血色蛊虫,捏碎的瞬间,周身涌出无数血色蛊丝,缠向屈岳。 “以血饲蛊?你倒是狠。”屈岳冷哼,周身灵光暴涨,那些血色蛊丝触碰到灵光,瞬间寸寸断裂。 他反手扣住蛊师的手腕,巨力传来,只听“咔嚓”一声,蛊师的腕骨应声而断! “啊——!” 蛊师惨叫一声,眼中怨毒毕露,她猛地抬头,口中喷出一口黑血,血中藏著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蛊虫,直扑屈岳面门。 屈岳眼神冷厉,不闪不避,手上覆盖暗金色的气劲。气劲如刀,瞬间將蛊虫斩成两半,隨后便掐住了女蛊师的脖子。 咔嚓—— 青裙蛊师脑袋一歪,双眼翻白,气息瞬间萎靡。 屈岳如同垃圾一般將女蛊师丟向一边,他缓缓转头,面具下的猩红目光,最终落在了脸色青黑、摇摇欲坠的林默身上。 堂屋內,气氛再次凝固。 面具猩红的双眼冒出耀眼的红光,看到红光的林默此刻一僵,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拿著玩具枪把bb蛋全打在隔壁邻居家的腊肉上,往同桌课本里夹蟑螂,似乎將自己曾经干过的坏事全想了一遍。 不对,我为何会想这些事,林默眼中闪出一抹清锐的金光,混乱念头戛然而止,眼神立即恢復清明。 “此间事了。” 屈岳袍角轻扬,负手大步踏出堂屋,声线沉定,“此人並未害过旁人性命。” 闻言赵伍垂首跟在身后,方才被红光慑住的神色仍未完全褪去,二人一前一后踏出堂屋,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林默望著空下来的门口,长长舒出一口气,蛊毒还在体內肆虐,连指尖都泛著若有若无的冷颤。 他指尖微颤著打开行囊,摸出老方士留下的陶药罐,转身看向缩在木门边的张禾——少女脸色发白,指尖还在不住发抖,显然是被方才面具红光的邪异景象嚇破了胆,惊魂未定。 林默服下解毒丹后又倒出一粒,俯身塞进她口中,等张禾咽下药、喘匀了气,他才收回目光,利落收拾起仅有的几件粗布行囊。此地邪祟刚平,乡河县已是是非之地,再无半分留恋,他打算趁夜色未深便动身离开。 林默回头,见张禾脸颊涨得通红,眼底混著惶恐与恳切,攥著他衣料的手指微微发白。 “林大哥……” 她声音发紧,带著几分怯意却又不肯鬆口: “你要走了对不对?你能不能带上我?我能干活,我绝不拖你后腿的。” 林默垂眸看著那攥得发紧的小手,沉默片刻,终究是轻嘆了一声:“跟上別掉队。” 夜色已沉,乡河县的街巷里只剩零星灯火,风卷著寒意掠过屋檐,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林默扶著张禾缓步走出堂屋,脚下石板透著微凉。路过巷口时,他下意识抬眼扫过暗处,方才屈岳与赵伍离去的方向早已没了踪跡,只余一片沉沉的暗,仿佛连气息都被夜色吞了乾净。 “你认识那个女蛊师吗?她为什么要杀害你哥哥和叔父?” 张禾被夜风一吹,打了个寒噤,垂著头半晌没出声,再抬眼时,眼底已裹著化不开的后怕与恨意。 “我从未见过她……可从前听叔父提过,他早年做草药营生,常与南方百越蛮族打交道,想来是那时结下的仇怨。” 林默默了默,沉声再问:“你既然是远道来此奔丧,你的老家在哪?” 张禾唇瓣微颤,轻声吐出两个字,带著一丝悲凉: “黔城,黔中郡。” 第5章 雾渡沅水遇神君 辞了河乡县那方藏著是非之地,林默与张禾寻了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舟,顺沅水而下,去往黔中郡。 沅水之波,清碧中带著几分深寒,两岸青山连绵,舟是雇的本地老渔父的,老人寡言少语,只埋头撑篙,竹篙点水,“咚”的一声轻响,碎开满船波光。 林默坐在船尾,目光淡淡扫过两岸密林与江面水波,穿越至妖魔鬼怪横行的战国时代,连日来的遭遇让他精神紧绷不敢有半分鬆懈。 张禾坐在船中,指尖轻轻抚著手中短刃,这是她哥哥的物品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少女眉眼间少了几分在河乡县时的惊惶,多了几分归乡的期盼,却也藏著一丝对前路的不安。她抬头见林默面色倦怠,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心中不由一暖,又满是愧疚。 “林大哥,多亏了你一路护著我。” 她声音轻软,笑著说道。 “黔中郡水路尚远,你靠在船边歇一歇吧,我帮你看著周遭动静,有事立刻叫你。” 林默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少女眼神真挚,不再推辞。他並非铁铸之身,方士残魂的余扰还未彻底褪去,连日廝杀与戒备早已耗光了气力,此刻被江风一吹,浓重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人睁不开眼。 但是他依旧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將喜叫出守在张禾身边,他才缓缓闭上双眼,耳畔的水声、篙声、风声渐渐变得遥远。 沅水上泛起浓浓白雾,岸边一道呼唤声將林默惊醒。 只见雾色之中,立著一个青衫男子,在岸边微微躬身。他穿的是最普通的楚地宽衫,粗布料子,洗得发白,腰间繫著一根素带,背上挎著一个旧布囊,手中拄著一截青竹杖,从头到脚都是寻常游方路人的模样,更无半分凌厉气机,普普通通,扔在人群里都不起眼。 唯一惹眼的,是他脸上始终掛著温和的笑,眉眼舒展,看著便让人觉得亲近。 “几位小友,雾大江深,行路不便,不知可否让在下搭一段便船前往黔中郡?”男子开口,语气谦和,声音温润,就是凡世间最寻常的谈吐,毫无怪异之处。 林默瞬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无兵器,无煞气,脚步沉稳却不似习武之人,气息平和如寻常百姓。 心中虽有疑竇,可对方模样实在普通,语气又客气,林默终究没有拒人於千里之外,微微頷首吩咐老船夫靠岸:“既是同路,先生请便。” 男子道了声谢,轻身跃上船尾,挨著船板坐下,动作自然得如同登自家船一般。 雾还在飘,江水静静流,乌篷船在雾中不紧不慢地行著。 男子也不生分,望著江面白雾,笑著开口搭话:“看小友模样不似楚人,也是前往黔中郡?” “是。”林默简短应道,依旧留著几分戒备,“不知先生去往黔中何事?” “四处转转。”男子笑得隨意,目光轻轻落在一旁熟睡的张禾身上,又转回林默身上,“看这位小姑娘似乎是黔中郡张家的孩子,这是归乡?” 林默瞳孔微缩。 “先生认识她?”林默压下惊疑,语气平淡。 “谈不上认识,郡中偶然见过一面罢了。”男子轻嘆一声,指尖轻点江面雾汽,“只是黔中郡如今,可不是安乐之地。秦军在西边屯兵,百越在南边蠢动,郡守却浑然不知依旧与假祭司勾结在城中大肆敛財,浑浊程度比这沅水更甚。” 林默心头一沉。 他只想著送张禾回家,却从未想过黔中郡已经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先生对黔中,倒是熟悉。” “走的地方多了,听的故事也就多了,懂得自然也多。”男子笑了笑,目光不经意扫过林默的眉心。 “看小兄弟,器宇不凡,可是游方之士?” 林默一身驳杂气机,是吞噬老方士残魂所得,从未对外人言说,竟被眼前之人一眼看透。他心头一紧,急欲追问,拱手道: “难道先生也是同道中人?” 可青衫男子只是笑了笑並未多谈玄虚道术,只是像个旅途老友一般,隨口閒聊。 说沅水雾天的行船讲究,说黔中的鱼虾与水乡风俗,说楚地的民生疾苦,言语间风趣平和,没有半分架子,更没有故弄玄虚,谈及他护送张禾的缘由,男子只淡淡道: “乱世之中,能有小兄弟这般侠义之士实乃幸事。” 林默心中的戒备一点点散了,眼前这人並无恶意,反倒像个贴心的长辈,在旅途雾中陪他閒谈解闷,驱散连日疲惫。 两人就这般坐在雾中乌篷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寻常又有趣,仿佛真的只是旅途偶遇的同路人。 不知聊了多久,林默心中敬意渐生,对著男子郑重拱手:“先生见识不凡,一路閒谈,让我心头敞亮不少。只是一路相谈,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男子闻言,缓缓转头。 江面白雾繚绕,缠在他青衫衣角,他脸上笑意依旧温和,还是那副普通人的模样,没有异象。 “我久居云梦泽畔,常在云水之间走动,只知世人唤我——云中君。” “云中君……” 三字入耳的剎那,江面浓雾骤然翻涌,如潮水般涌入船舱! 眼前的青衫男子、船尾竹杖、旧布囊,瞬间在雾中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中君!” 林默猛地惊醒,豁然坐直身子,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浸透衣背。 耳畔还是熟悉的江水声,竹篙点水声,依旧是那艘乌篷船,除了他们三人,再无第四个人。 “林大哥,你醒了?”张禾连忙凑过来,眼中满是关切。 “没事,只是刚才做了个梦。” 可那船板的触感、雾中的风、男子温和的语气、閒谈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得如同真实发生,绝非虚幻。 林默怔怔望著江面不散的浓雾,心臟怦怦直跳。 传说楚地巫风鼎盛,云梦洞庭乃是诸神棲息之泽,云中君是楚人世代祭祀的云水仙君,司云雾烟波之权。 这样一位上古神祇,竟化作最普通的人,登船入梦,与他閒谈一路。 缓过神的林默,望向身旁盼著归乡的张禾,又看向雾色深处通往黔中郡的江水。 白雾茫茫,前路未知。 巴蜀江津大营。 秋江寒雾卷著霜气,拍在临江矗立的帅帐之上。 帐中灯火长明,映著案上一幅粗糙却精准的巴蜀至楚地山水简图。图上沅水、乌江蜿蜒如带,將楚之黔中郡牢牢锁在巴蜀下游——那是楚国西南屏障,亦是秦围郢都的必断右臂。 帅案前端坐一老將,鬚髮皆已染霜,甲冑之上还沾著蜀地平乱的尘沙,正是秦国上將军司马错。 他不似白起那般锋芒毕露、嗜战如狂,眉眼间儘是沉凝如山的谋算。指尖落在图中黔中地界,指腹缓缓摩挲过那些標註著山林、险滩、楚境关隘的墨痕,沉默得如同脚下万古不动的江水。 “楚国以为,秦攻楚必出武关,走中原大道。” 司马错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震得帐內诸將齐齐屏息,“襄王沉溺宫室,黔中郡守庸碌,只知重兵屯於北方边境,全然忘了身后巴蜀之地,还有我大秦万艘战船。” 帐侧副將上前,指著江面上连绵如林的舟楫:“將军,巴蜀漕船已整备万艘,粮草六百万斛尽数装船,陇西锐卒、巴蜀劲士合兵十万,皆已待命。只是……走乌江、沅水入黔中,滩多水急,山路险绝,楚国从未设防,可我军亦无坦途。” “无坦途,便是奇途。” 司马错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帐外寒雾,“陆路千里运粮,损耗过半;顺江水而下,船载兵、舟运粮,一日千里,神兵天降。楚国以为黔中关山阻隔,高枕无忧,我便教他知道,大秦之兵,可从云端而降。” 他抬手,令旗重重拍在案上。 “传令—— 三军偃旗息鼓,禁止一切声张,敢泄露舟师动向者,斩。 陇西步卒登快船,为先锋,破险滩、夺渡口;巴蜀水师护粮船,居中接应。 全军顺江而下,先取楚之边城,再直捣黔中郡治,断楚巫郡联繫,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诸將轰然应诺,甲叶碰撞之声震彻营帐。 司马错站起身,走到帐口,望著滚滚东去的江水。寒雾沾湿他的鬚髮,却挡不住那双看透天下格局的眼眸。 张仪以口舌谋黔中而不得,今日,他司马错便以十万舟师,替大秦拿下这片江山。 江风骤起,捲起帅旗一角。 万艘战船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顺流而下,將秦国的黑旗,插遍黔中大地。 …… 乌篷船钻过最后一段雾锁江湾,两岸已是黔中的连绵险山。 船身一震,稳稳靠上了渡口的木栈。 “两位到了。”老渔父收了篙,回头和蔼地笑著看向船上的一男一女。 张禾攥著他的衣袖,抬眼望向远处云雾间隱现的城廓,声音有些颤抖: “林大哥,这里便是黔中郡的黔城,我家在城西隅的张家坞。” 张禾从来没有因为要回家如此紧张过,她不知道父母面对哥哥的死讯会做何反应。 “我送你回去。” 他扶著张禾走下渡船,目光望向那座倚山临江的城池。 黔城城中的街巷逼仄曲折,儘是黄泥夯土路面,被连日江雾浸得湿软黏脚。 刚到巷口,便瞧见张家的祖宅,张禾上前敲响木门,便见两名中年人开门,衣衫单薄,鬢边已染了霜色——正是张禾的爹娘。 他们一见到张禾,先是一怔,隨即踉蹌著扑过来,母亲一把將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禾儿!禾儿!你可算回来了……” 张禾父亲看著女儿,强压著心头激动,目光落在张禾身后的林默身上,沉声问道:“这位是? 林默上前一步,对著张禾父母郑重拱手,沉声道:“伯父,伯母,我叫林默,是在路上与张禾姑娘相遇,一路护她回来的。” “护她回来……”父亲心头猛地一沉,视线急切地扫过两人身后,“禾儿,你哥山儿呢?你哥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 张禾瞬间低下头,指尖死死攥著衣角,嘴唇哆嗦著,半个字也说不出口,此刻的她不知道该如何跟父母表达哥哥的死讯。 林默看著张禾顿了顿,不忍却还是直言,声音稳而轻,怕太过沉重击垮这对可怜的父母: “张兄他……已经不幸殞命。他临去之前,唯一念著的,就是让禾儿平安回到你们身边。” “殞命……” 母亲浑身一僵,搂著张禾的手臂骤然失力,踉蹌著后退两步,眼神瞬间一片死寂。 张父抬头望向天空,不由嘆息,只有浑浊的老泪顺著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湿软的黄泥地上,无声碎开。 “我的儿啊……我的山儿啊……” 母亲终於憋出一声哭腔,声音嘶哑破碎,抱著张禾瘫坐在门边,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听得人心头髮酸。 张禾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泪水浸透了母亲单薄的粗布衣裳。 林默立在一旁,沉默不语,不由想起自己投江自尽,不知家中是因为他的死而喜悦摆脱了累赘,还是如张家一般因为他的死而感到难过。 他不惧怕这乱世的刀光剑影,却有些见不得这最寻常不过的生离死別。 翌日,天蒙蒙刚亮。 林默在张家土屋內闭目调息,一卷竹简摊开在他身前,正是从老方士手中得来的《太阴练形术》。 据此书上描述,人乃万物之灵,妖兽却要后天的努力和机遇才能开智,正是说明人的灵魂先天便强於妖兽。 相对的妖兽体魄也天生强於人类,而人类却需要后天努力和机遇才能拥有比肩妖兽的体魄。 古人观蛇虫蜕躯壳以获新生,那么人作为万物之灵同样也能让灵魂强大到拋弃肉身,尸解成仙。 既然肉身总有尽头,便让灵魂久居於世。 冷汗在林默额头不断渗出,眉心不断闪烁金光。 “餵!小林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察觉识海巨变的喜连忙从林默识海飞出。 灵魂出窍的林默,看著自己肉身的眉心处金光收拢,一颗红痣出现在中央,红痣逐渐变淡,不多时便缓缓散去。 喜此刻瞪大双眼看著灵魂出窍的林默,十分惊讶地说道:“小林子你死了?” 第6章 假祭司 “哎,会不会说话,你才死了。” 林默魂体轻轻一盪,旋即便如倦鸟归巢,径直撞回肉身之中。 此刻林默只感觉脑海一阵清明,周身气血猛地一涌,眉心那点淡金微光彻底敛去,只余一丝微不可查的热意沉在识海深处。他缓缓睁眼,吐出一口浊气,眸中闪过一瞬清湛如月华的神光,转瞬便又归於平淡。 喜绕著他飞了两圈,满是惊疑: “方才我分明摸到你肉身生机一滯,神魂都飘出体外了,这是……” “是这太阴练形术,此术不修筋骨血气,独炼神魂。”说罢林默摸了摸眉心,他能短时间將此术练至小成还是託了老方士残魂的福,此刻老方士的残魂已经被林默彻底吸收殆尽。 调整片刻林默收起竹简,推门而出。 院中张父张母收起了满脸的悲容,又翻出家中仅存的几枚布幣,打算带张禾去市中换些米粮布帛,一来添些家用,二来也想借著市场中新来的祭司为女儿祈福。 “林小友,若是无事,不妨一同往市中走走?”张父沉声相邀。 林默原本想拒绝,但听闻了市中祭司一事,他微微頷首,他正想亲眼看一看,这云中君口中的假祭司,究竟是何模样。 黔中郡虽处楚地西南,却也依循周礼立市。夯土筑成的市垣围出一方偌大区域,东西各开一座市门,门內正中立著一座木构市楼,楼上悬一面牛皮大鼓,专司开市闭市。 待到日头正中,楼上传来“咚——咚——咚——”三声厚重鼓响。 “午时,开市。” 夯土市楼上的官吏高声唱喝,市门轰然敞开,人流如潮水般涌入。 本就不算宽敞的土道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牲畜嘶鸣、木车軲轆碾地之声混在一处,呛人的烟火气、鱼鲜腥气、穀物陈气扑面而来,是战国市井最鲜活也最粗糲的模样。 市中摊位依类分列: 一侧是粮栈米肆,麻袋装著稻米粟米,堆成小丘; 一旁是渔户摊,沅水新捞的鱼虾铺在乾草上,冰寒尚在; 还有织坊麻布、竹器木器、草药山货、针头线脑,一应俱全。 黔中多山多水,百姓多是短褐草履,面色枯槁,步履匆匆,只为换一口餬口吃食。 可在这烟火市井最显眼处,却立著一方临时搭起的木台。 台上铺著竹编蓆子,摆著几尊泥塑木雕的神像,造型粗陋,有些不伦不类。 台前围著数名身著祭服之人,为首一人头戴歪扭木冠,身披染黑麻布,手持一根画著鬼符的木杖,面色故作肃穆,眼神却贼溜溜地扫过聚拢而来的百姓。 正是城中百姓私下畏惧、又不得不敬的假祭司。 “诸位乡邻——” 假祭司拖长声调,嗓音尖细,故作高深,“沅水翻涌,妖邪暗生,家宅不寧,病痛缠身,皆是鬼神动怒!若不诚心祭祀,消灾祈福,大祸不远矣!” 围观眾人大多目不识丁,又生在巫风盛行的楚地,敬畏鬼神,一听这话,顿时面露惶恐。 假祭司见状,语气更厉: “本祭司奉神明之命,在此设坛作法!只需献上米粮、布帛、钱幣,由我通神祷告,赐下神水便可保家宅平安,亲人无病,远行顺遂!” 他身旁几名爪牙立刻上前,捧著破旧木盘,挨个向百姓索要財物。 有人家中本就拮据,犹豫不肯多给,便被假祭司厉声呵斥:“心不诚,则神不佑!灾祸临门,悔之晚矣!” 百姓被唬得魂不守舍,只得咬牙將仅有的几枚布幣、半袋杂粮捧上。 不过片刻,木盘便堆得满满当当,尽数被假祭司的人收入囊中,暗中再与市吏、郡守分成——正是云中君所言,贪官与假祭司勾结,借鬼神之名,在市中大肆敛財。 只见那假祭司忽然双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掌心竟腾起一簇幽火,屈指一弹,便將火焰落於身前木碗之中。 簇簇火焰触碗即消,不过瞬息,便在碗中化作一汪浑黄浊水,看著竟有几分诡异。 周遭百姓何曾见过这等手段,顿时一片譁然,纷纷匍匐在地,口呼神明。 假祭司见状,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得意,手持木杖指著碗中浊水,厉声喝道: “此乃神明亲赐的神水!饮之可驱邪避灾,抹之可祛病消痛!心诚者,方可求取一滴!” 他身旁爪牙立刻起鬨,捧著木盘逼得更紧,百姓们本就畏惧鬼神,此刻更是不敢有半分违逆,攥著仅有的钱粮,爭先恐后地奉上。 一旁张父张母已是动了心,家中刚遭丧子之痛,只盼女儿能平平安安,当即攥紧手中仅有的几枚布幣,便要挤上前去供奉求水。 林默立在人群外侧,眸中寒光微闪,这等引火化水的江湖把戏,连术法的皮毛都算不上,拙劣至极。 见张父张母当真要拿出活命钱去填这恶贼的胃口,林默眉峰微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拦在了三人身前。 就在林默上前一步,欲揭穿这鬼蜮伎俩的剎那—— 人群外骤然掠起一道黑影! 劲风卷著市井尘气,一道身影自市楼檐角纵身跃下,落地轻如飞羽,只在夯土上留下浅浅印痕。 来人一身墨家紧袖短褐,腰束玄带,背负尺许短刃,面容刚毅,眼神如刀,一身扶弱济困的凛然侠气。 “你这妖道装神弄鬼,榨取民脂民膏,今日我便为民除害!” 墨家侠士声如寒铁,震得市集一静。话音未落,短刃出鞘,寒芒直刺假祭司心口! 话音未落,一道寒芒破空而出,直刺假祭司心口! 刃风凌厉如电,快得只剩一抹虚影,眼看便要洞穿对方胸膛。 可侠士忽觉手中一轻,刃尖只刺中半幅破旧祭服,落了个空。 再看时,那假祭司出现在不远处连滚带爬,瘫在地上嚇得魂飞魄散,尖声嘶嚎:“救我!官兵!快救我——!” “咦?金蝉脱壳,这人怎么儘是些江湖把戏。”喜此刻早已站在林默的肩膀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放肆!” 市道尽头甲叶鏗鏘,数十名披甲郡兵执戈衝来,为首市吏厉声怒喝:“闹市行凶,藐视国法,给我拿下!” 长戈如林,瞬间將墨家侠士团团围住。 侠士挥刃格挡,叮叮噹噹金铁交鸣,以一敌十丝毫不惧,可官兵越围越多,长戈层层逼进,再斗下去只会被活活困死。 他怒目瞪著不远处瑟瑟发抖的假祭司,一字一顿,声震市集:“今日我便放过你,但我墨家子弟,行遍九州,迟早必取你首级!” 官兵刀戈齐压而上。 侠士不愿白白送命,短刃旋出一道寒光逼退身前数人,足尖点地,纵身跃上民房屋檐,三两下便消失在曲折巷弄之中。 官兵追之不及,只得悻悻收兵。 市吏连忙跑到祭台前,对著假祭司躬身哈腰,諂媚至极:“祭司大人受惊,属下来迟,恕罪恕罪!” 假祭司面如土色,不復刚才囂张模样,看著市吏恶狠狠地吼道: “搜!给我全城搜捕!” 一场闹剧结束,市集很快便恢復了往日的喧闹。 林默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墨家侠士仗义出手,却敌不过官恶相护。云中君所言,一字不虚。这黔中郡,从上到下,早已烂透了。 假祭司抚著胸口喘了半天粗气,见四下无人再敢多言,又挺直腰杆,指著百姓厉声恐嚇:“方才那是妖邪作祟,意图褻瀆神明!若是尔等再敢心存疑虑,便是引祸上身!” 张母本就嚇得六神无主,经此一闹,反倒更信了这假祭司的鬼话,死死拉著张禾就要往祭台挤:“快……快给禾儿求点神水,求神明保佑我儿平安……” 张父咬了咬牙,也將攥在手心的几枚布幣往外掏,家中刚遭丧子之痛,他实在不敢拿女儿的安危赌。 林默见状,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二人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三人听见: “伯父伯母,莫去。这不过是江湖骗术,不得当真。” 张父张母一怔,有些迟疑。 “可……可祭司有神通,还能化火为水……” “不过是些江湖把戏,当不得真。”林默轻声道。 “爹娘,林大哥可比那假祭司神多了,他可是会真正的法术。” 他语气沉稳,一路护著张禾平安归来的情义在前,张父张母终究是信了,攥著布幣的手慢慢收回,虽仍心有不安,却还是跟著林默,转身离开了祭台旁。 假祭司余光瞥见这一幕,眼神阴鷙地扫了林默一眼,却因方才遇刺心有余悸,只冷哼一声,並未当场发难。 林默目不斜视,陪著张家三人在市中慢慢行走。 市井喧闹依旧,粮摊前的糙米泛著陈色,布庄的麻布粗糙厚实,张母用仅存的几枚布幣,换了半袋糙米、一截粗麻布料,又捡了几样最便宜的针头线脑,皆是餬口度日的必需品。 不多时,几人便已置办妥当。 林默沉默地帮著提了装米的麻布口袋,跟在张父张母身后,顺著逼仄的黄泥街巷往回走。 身后市集的喧囂渐渐远去,祭台上假祭司的蛊惑声、官兵的呵斥声还隱约飘来。 一行人沉默著走回张家小院,柴门轻掩,將市井里的污浊与凶险,暂时隔在了门外。 黔中郡守府。 室內只点著两盏幽灯,光线昏昧,地上堆著刚从市集敛来的布帛、粮米与一串串楚式布幣,码得整整齐齐。 假祭司早已换下那身装神弄鬼的祭服,一身寻常布衣,脸上没了半分肃穆,只剩刻薄与怨毒。 他对面端坐的,正是黔中郡守——景申。 此人面色阴鷙,頜下三缕短须,指尖轻轻摩挲著一枚玉珏,眼神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大人,今日若非你麾下郡兵来得迟了,我险些便要丧命在那狂徒刀下!您便是这般护著我的?” 景申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 “慌什么?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也配翻起风浪?”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分成两堆的財物:“该分你的,一分不少。我保你在黔中设坛敛財,你替我把百姓手里的零碎钱粮都榨出来,咱们各取所需。” “郡守大人,你须得下令全城搜捕,把这人抓起来!不然迟早坏了我们的大事!”假祭司心有余悸地说道。 景申嗤笑一声,收回目光,慢悠悠將玉珏揣入袖中: “搜捕?为了一个跳樑小丑,大动干戈?” “可方才那贼子……”假祭司话还未说完,便被眼前之人不耐烦地打断。 “此事休要再提,拿了財物回去吧。”景申眼眸微微闭起,似是不愿再听眼前之人多说。 假祭司一噎,却不敢顶撞这位黔中真正的掌权者,只得应了一声退出屋去。 刚走出屋,他的脸上再无半分装神弄鬼的諂媚与怯懦,一双眸子寒芒骤起,狠戾如刀,哪里还有半分江湖神棍的模样。 他抬手,轻轻抚去袖上尘埃,指节泛白。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在黔中郡装神弄鬼、与贪官同流合污的假祭司,其实是秦国安插在黔中郡的臥底。 自踏入黔中那日起,他所做的一切,从设坛骗人、大肆敛財,到刻意与郡守景申勾结分赃,全都是精心布置的棋局。 什么祈福消灾,什么通神作法,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皮相。他真正的使命,从来不是敛財,而是惑乱黔中,麻木郡守。 今日墨家侠士行刺,不过是计划外的小波澜。 司马错的十万巴蜀水军,早已在江津蓄势待发,顺江而下不过旦夕之间。待到兵临城下,他便里应外合,等到秦军踏破黔中,他这枚棋子,便算立了大功。 他抬手,將属於自己的那份財物收起,眼底最后一丝偽装彻底褪去,嘴角带著一丝诡譎的笑: “景申啊,景申,你就安心沉醉在这鬼神与钱財的美梦之中吧。我倒要看看你的美梦还能做多久。” 灯光轻晃,將他的影子拉得狭长,如一头蛰伏在暗处,只待时机一到,便要一口噬断楚国西南命脉的恶狼。 第7章 黑火药 “林大哥,你在做什么啊。”张禾笑盈盈的跑过来蹲在林默旁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往他手边的石碗里瞟。 林默手上碾磨细粉的动作一顿,他抬眼看向张禾,故意弯了弯唇角,卖了个关子: “秘密。” “哼,不告诉我就算了。” 张禾立刻鼓起腮帮子,腮边肉微微鼓起,像只赌气的小兽,双手往膝盖上一按,別过脸却又忍不住偷偷瞄他。 林默看著张禾鼓著腮帮子、一脸不服气的小模样,笑了笑,手上碾药的动作却半点没有鬆懈。 他抬眼扫了眼周围,確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装神弄鬼的凑向张禾: “我告诉你,你千万別告诉別人。” 张禾脸上的小脾气瞬间散了,连忙捂住嘴,轻轻点头,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我绝对不说”。 “这东西叫火药。” 张禾一怔,满脸疑惑: “火药?那是什么药啊。”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对呀,火药是什么药啊?”喜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落在林默肩头,小爪子扒著他的衣领,歪著脑袋开口,那突如其来的声音嚇得林默心口猛地一跳,手都顿了一下。 他轻拍了拍肩膀上的喜,指尖抵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眼带笑意: “等会你们就知道了。” 张禾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乖乖蹲在一旁不再多问。 林默这才重新低下头,看著石碗里渐渐碾得细如烟尘的灰褐色药粉,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他转身寻来几截风乾通透的竹筒,用石刀將一端削平,再以湿黏土死死封死底部,反覆按压確保密不透风。 他指尖轻捏药粉,缓缓灌入竹筒,最后,他搓了一根乾燥的草纸捻子,轻轻插在竹筒口的火药中,做成最简单的引信。 林默握紧竹筒,笑著看向一旁聚精会神的张禾:“跟我来,找个没人的地方试一下。” 他起身带著张禾,走向县城外,心底既期待又紧绷——这是他用现代知识,在古代造出的第一件杀器。 两人悄声绕到后山僻静的山坳里,此处乱石丛生、草木稀疏,就算闹出动静也难被人察觉。 林默將填著火药的竹筒稳稳插进石缝,又搬来小块碎石压住筒身,防止它倾倒。 林默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戳火焰,他示意张禾退后数步,才缓步上前,將火苗凑近草纸引信。 “滋啦——” 细微的灼烧声响起,青红色火星顺著草纸疯快往里钻,只在竹筒表面留下一道焦黑痕跡。 林默旋即转身快步退开,一把將张禾护在身后。 不过瞬息。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尘土疯狂飞扬,碎石四溅弹射,那截竹筒在巨响中瞬间炸得粉碎,石缝旁的硬土被炸出一个浅浅的小坑,浓烈的烟尘漫捲开来,呛得人鼻尖发涩。 张禾嚇得猛地捂住嘴,才没失声叫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喜更是浑身一哆嗦,直接蹦回林默肩头,缩成一小团。 烟尘慢慢散去,林默望著那片狼藉,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定。 他轻轻拍了拍张禾的手背:“別怕。” 张禾好半晌才回过神,声音都发颤:“这、这哪里是药……这也太嚇人了,连石头都能炸的粉碎!” 烟尘还未彻底散尽,空气中还瀰漫著浓烈的火药味,一道黑色身影已如鬼魅般从林间掠出,足尖点地几乎无声,转瞬便立在数步之外。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面容冷峻,正是那日在祭坛前出手刺杀祭司的自称墨家子弟的男子。他目光锐利如鹰,先扫过地上碎石,隨即死死落在林默身上,声音冷硬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声响,是你弄出来的?究竟是何物能有如此动静。” 林默眸色一沉看眼前之人似乎有些来者不善,下意识將张禾护至身后,对眼前之人充满著警惕与防备,抬眼与对方对视: “与你何干?” 话音刚落,林间风声再起,又一道身影飞快掠出。 一名身著素色墨纹劲装的女子喘著粗气,髮丝微乱,快步赶到眾人眼前,打破了这凝滯得几乎要结冰的气氛。 “师弟,你突然跑那么快干嘛。” 看著眼前凝滯紧张的气氛,不等那冷峻男子开口,墨纹劲装的女子便向林默拱手语气带著歉意: “抱歉,抱歉,公子恕罪,我师弟就是这样的直性子,他没有恶意。” “他自幼沉溺机关巧术,见不得半点新奇器物,方才听得这等从未见过的震天声响,一时好奇失了分寸,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林默紧绷的肩背微缓,眼底的戒备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未完全放鬆,只是淡淡頷首: “无妨。” 那素衣女子见林默戒备稍减,鬆了一口气,坦荡的哈哈一笑,自报家门: “我叫姜玄机。身旁这位,是我师弟姜子渊,我们是邓陵氏墨家人。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邓陵氏墨家?据林默的了解春秋战国时期,墨子逝世后墨家便因为理念不同分为三派,分別是相里氏、相夫氏、邓陵氏。 其中相里氏活跃於秦国一带称为秦墨,相夫氏活跃於齐国一带称为齐墨,邓陵氏活跃於楚国一带称为楚墨。 “我叫林默” 看著眼前之人並无恶意,林默简短的回答道。 姜玄机的目光落到那道焦黑炸痕上,眼中满是讶异,顿时明白自己师弟为何会如此激动: “非兵非刃,无弓无弩,却能有这般威力,林公子身怀如此神异之术,可否告知一二?” 林默看著两人坦荡的神色,又想起那祭坛旁刺杀祭司的经歷,相信两人应该不是坏人,於是从怀中掏出一节竹筒,开口道:“便是此物我把它叫做爆竹,看似寻常里面却装著能爆发惊天之力的——火药。” “火药?” 姜玄机和姜子渊同时瞪大双眼,脸上第一次露出失態的震惊,对这闻所未闻的奇术產生了极强的好奇。 林默打开竹筒,抖出一些黑色粉末递到两人眼前。 姜子渊上前一步,动作急切却克制,抓起一小撮火药放在鼻尖轻嗅,素来冷硬如石的眉眼,终於泛起一丝明显的波澜: “可这气味,与那堆碎石之中残留的气味,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林默闻言,將掌心剩余的火药抖落拍了拍手掌,淡淡解释道: “那是因为你闻的是未曾燃烧的火药,燃烧过的火药会產生二氧化硫。” “二氧化硫又是何物?” 姜子渊紧蹙著眉,立刻追问道,眼神里带著刨根问底的执拗,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模样。 林默抬眸扫了他一眼,原本缓和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此人一上来就咄咄逼人的模样本就让他心中感到不爽,淡淡开口: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气氛瞬间又冷了下来。 姜子渊一怔,脸色抽了抽似乎有些愤怒,不过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冷硬模样,没再出言顶撞。他也明白,这般神异之术,本就是不传之秘,换作是他,也不会轻易告知外人。 姜玄机连忙上前打圆场,笑著摆了摆手: “是我们唐突了,是我们唐突了,公子身怀异术不愿多说,再正常不过。”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郑重了几分,眼神里带著真切的愤慨与无奈: “实不相瞒,我与师弟追查那假祭司已久。此人不仅在闹市举办淫祀,大肆敛財,还暗中以邪术控人,用活人祭祀,手段阴毒无比。师弟性子急见那祭司於市中妖言惑眾一时没忍住,上次的刺杀功亏一簣,便是输在他那些诡异手段上。” “公子这火药威力惊人,若是用来对付这城中祭司,则可救下这黔中百姓。” 林默挑了挑眉,心中飞速思考,思绪翻涌,他並非不想除掉那个欺骗他人的邪恶假祭司,但这样事物如果交给墨家,大批量的被生產出现在战国时期会引发怎样的蝴蝶效应?如果假如未来哪一天,別人拿著这东西来对付他呢?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权益利弊后念头落定,他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不好意思,请容我拒绝。” “你!” 姜子渊此刻终於忍无可忍,上前一步,一把狠狠抓起林默的衣领,怒目圆睁,声音压抑著怒火厉声斥道: “有如此奇术却不为黎民百姓著想,那恶贼倘若继续欺凌百姓,你岂不就是这恶贼的帮凶?” 林默被他揪住衣领,却半点不慌,反而嗤笑一声,眼神冷了下来,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嘿,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你还道德绑架上我。” 姜玄机见状脸色骤变,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姜子渊的手腕。 “子渊!不得无礼。” 林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揪皱的衣襟,指尖拂过衣料上的褶皱,眉眼间冷意未消,周身那股疏离的戒备半点没减。 “配方我是不会告诉你们的,因为即便你们是墨家的人,你们就能却保墨家所有人都是良善之辈?” “倘若今日我將火药交於你们,被凶恶之徒得到为祸一方或是最终让此物用於战爭,那么你们是不是那些因此物死去百姓的帮凶呢?” 姜子渊被懟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姜玄机上前半步,姿態放得极低,语气恳切无比,再无半分居高临下的试探,只剩真诚求助: “我们绝不敢奢求公子透露半分秘方,也绝无窥探公子绝技的心思。只是眼下百姓危在旦夕,那假祭司不除,这城中日夜都有人枉死。” 她抬眸看向林默,眼中满是期盼: “林公子若是信得过我们,可否……卖一些成品火药给我们?” 一旁的姜子渊虽依旧面色冷硬,却也没再反驳,只是紧绷著下頜,目光死死落在林默脸上,分明也在等一个答案。 配方绝不能露,这是底线。可若是只卖成品,只用来对付这恶祭司,倒並非不可商量。 只是这墨家二人,究竟值不值得信?这火药一旦出手,又会不会节外生枝? 他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姜玄机身上,不答反问,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审视: “我凭什么信你们,拿到火药之后,只会用来对付祭司?” 姜玄机被这一句反问钉在原地,先是一怔,隨即神色骤然肃然,抬眸望向林默,目光坦荡得没有半分虚浮,当即抬手对著天地深深一揖,语气沉定如石: “林公子,我邓陵氏墨家,虽属楚墨,却从未敢忘『兼爱非攻』的本心。我与师弟追查这假祭司,不为名,不为利,只为除奸安良,救满城百姓於水火。” “我姜玄机在此对天立誓:若得公子火药,除却诛杀那假祭司之外,绝不私用分毫,绝不转授他人,事成之后,剩余火药必当尽数销毁。若违此誓,天人共弃,身死道消!” 她话音落得乾脆,周身气度沉稳,全然不似作偽。 姜子渊在旁虽依旧面色冷硬,却也跟著上前一步,沉声道: “我亦立誓。墨家子弟,言出必行,绝不违背。” 沉默片刻,他抬眼,眸色清冷,一字一句,落下死规矩: “好。我可以给你们成品火药,只给三枚——足够你们用来对付那祭司。” “但我有三个条件,少一条都不行。” 姜玄机立刻凝神:“公子请讲。” “第一,杀死祭司后,剩余火药必须当著我的面销毁。 第二,倘若有他人问起此物来歷,一律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更不可私下寻人推演配方。 第三,事后不许告知旁人和追查我的来歷、住处、身份。” 林默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目光扫过两人: “能做到,我们就谈。做不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也不必再纠缠。” 姜玄机略一思索,便懂了林默的深远顾虑——他不是小气,是怕这杀器落入恶人之手,从此天下再无寧日。这般心性,反倒让她多了几分敬重。 她当即拱手,应得乾脆利落: “公子思虑周全,这三条,我与师弟全都应下!但凡有一条违背,任凭公子处置,绝无怨言!” “好,三日后我们於此相见。” 几人交易敲定,山坳里紧绷的气氛终於彻底散去。 林默微微頷首,再不多言,伸手轻轻牵过还带著几分怯意的张禾,脚步沉稳地转身离去。 第8章 烟雨蒙城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山间草木间。 林默早早起身,將赶製的三枚火药竹筒小心裹进粗布囊中。竹筒比上次试炸的更紧实,底部封泥干透硬如顽石,引芯也搓得均匀耐燃。 张禾揉著惺忪睡眼从房里出来: “林大哥,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我保证不乱跑、不乱说话。” 林默指尖轻弹了弹张禾的额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此事凶险,你一个普通人我不想让你涉险。” 张禾抿了抿粉润的嘴唇,虽满心不舍,却还是乖乖点头,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那林大哥一定要平安回来。” “放心。” 林默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踏入晨雾之中,身影很快便隱入林间。 约定之地依旧是后山那处僻静山坳,姜玄机与姜子渊早已等候在此。两人一身劲装利落乾净,腰间佩著的短刃,神色肃然,不见半分拖沓。 见到林默走来,姜子渊虽依旧面色冷硬,却还是主动上前半步,微微頷首,算是行礼。姜玄机则拱手见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布囊上,难掩几分郑重。 林默不言废话,解开布囊,將三枚裹著粗布的竹筒取出,一字排开摆在平整的石块上。灰褐色的竹筒朴实无华,谁也想不到其中藏著足以震天裂石的力量。 林默抬眸,目光扫过二人,“此事了结之后,若有剩余的竹筒,当我面销毁。” “公子放心,我姐弟二人绝不敢忘誓言。”姜玄机郑重应下,伸手取过三枚竹筒,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藏好,触感冰凉,却让她心中安定不少。 姜子渊握紧腰间短刃,望向县城方向,眼底淬著冷厉:“那假祭司今日正午便要在市中广场再办淫祀,说是要以『活祭』求风调雨顺,我们这便回去,定要阻他恶行。” 姜家姐弟身形一纵,掠下山坳直奔县城。林默並未原路返回,而是稍作停顿,辨明方向后,也悄然朝著县城市场的方向潜行而去——他要亲自去看看自己这火药的威力,也想亲眼確认那祭司的底细。 正午时分,黔中县城广场之上人声鼎沸。 林默混在远处围观的百姓之中,不动声色地隱匿在人群角落,静静望向高台。 他目光微扫,很快便在人群另一侧,就从人群中瞥见了两名身著黑色服饰头戴斗笠、压低帽檐的身影,正是换装隱匿的姜玄机与姜子渊,二人也在暗中紧盯高台,寻找最佳时机出手。 瞧见姐弟俩这般扎眼的打扮,林默心底默默吐槽,这两人一身黑衣斗笠往人群里一站,反倒比寻常百姓惹眼得多,这两人是觉得自己不够显眼才这么打扮的? 算了,他们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內心却不由对刺杀祭司一事,感到十分担忧。 高台之上,假祭司身披黑袍,头戴狰狞鬼面,手中拿著一杖刻满诡譎纹路的骨杖,杖尖縈绕著淡淡黑气,祭台正中摆著一张兽骨祭台,台上放著盛有暗红血液的铜盆、刻著奇怪文字的骨匕,高台中央,早已跪著一名眼神呆滯、形同木偶的男子,正是被选定的活祭。 假祭司缓缓走到祭台前,骨杖重重顿在木板之上,发出沉闷的叩响。 他低下头,对著铜盆中的血液轻触指尖,隨即抚在鬼面之上,没有人声,只有一阵非人般的低频呢喃,从鬼面的缝隙里渗出来,无调无韵,不成词句。 好像有些不对劲! 听到声音的林默却感觉像无数细虫钻进耳膜,啃噬神智,林默顿时感觉自己的情绪好像无法被自己所控制有些反覆无常。 “以血肉为祭品,以灵魂为材薪……祈天地降雨” 耳边的呢喃越来越急,假祭司將骨匕投入血池之中,铜盆內微微发亮,一缕淡到近乎透明的诡异雾气扩散开来,不是寻常烟气。 百姓们先是耳鸣、眼花,隨即眼神迅速空洞,继而变得狂热扭曲,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僵硬摆动,对著高台跪拜呢喃,口中发出与祭司相似的、毫无意义的怪声,彻底坠入疯狂。 高台中央,那名被选为活祭的男子早已瘫软在地,眼球翻白,嘴角流著涎水,身体微微抽搐,神智早已被彻底碾碎,只剩一具待宰的躯壳。 隨著最后一段诡异呢喃落下,祭司將双手伸入血池,掏出骨匕举过头顶,隨后迅速转身朝著台中央的男子心臟处刺下。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得十分阴沉,冰冷的濛濛细雨从天而降,雨丝带著非人的寒意,地面升起薄薄的白雾,雾中夹杂著若有若无的怪响,整个广场的空间都似在微微扭曲,视线所及之处,边缘都在模糊晃动。 百姓们愈发癲狂,坚信这是神明降世的异象。 “这便是神跡!” 假祭司仰头张开双臂,似在拥抱这诡异的天地异象,气焰张狂至极。 此时一节燃烧的竹筒缓缓从台上滚至假祭司脚下。 假祭司垂眸瞥向脚下的竹筒,一时未反应过来这是何物,鬼面之下的目光满是疑惑。 下一秒—— 轰!! 巨响震天,气浪席捲四方! 黑木高台应声崩裂,刻满扭曲纹路的木板被炸得粉碎,寸断的木茬裹挟著劲风四散飞溅,祭司脸上的面具也瞬间被气浪掀飞,漂落在雨雾之中。 正中的兽骨祭台轰然倾倒,盛著暗褐粘稠血污的铜盆凌空炸飞,腥甜刺鼻的液体泼洒四溅,溅在地面、木屑与百姓衣摆之上。 假祭司从废墟中踉蹌的爬出,口中吐出一口黑血,身上的黑袍被炸得粉碎飘零,模样悽惨至极。 “妖邪受死!” 一声冷喝骤然在眾人耳旁响起! 姜子渊一把掀飞斗笠,身形如箭般掠向高台,握著手中短刃朝著假祭司疾驰而出。姜玄机也紧隨其后,卸去偽装,一手握著一把机关铁伞一手握著短刃,两人合围而上。 假祭司抬眼瞧见二人,原本狼狈的脸上瞬间涌上狰狞怨毒,嘶哑著嘶吼出声: “你!又是你!几次三番坏我好事!” 姜子渊身形如电,手中短刃裹挟凛冽寒光,直刺替身心口;姜玄机紧隨其后,机关铁伞开合间刃口翻飞,瞬间封死了替身所有退路。 飞刃刺中假祭司的身躯,让他发出一声嘶哑嘶吼,身形踉蹌挥的想要逃跑,但动作却十分僵硬滯涩。 姜子渊眸色冷厉,手腕陡然发力,短刃精准刺穿假祭司的心口,隨后一脚將假祭司踢到在地。 假祭司被踢倒地,挥舞著手中骨杖想要反抗,但隨著鲜血不断从胸口喷涌而出,他的眼神逐渐空洞,最终彻底失去光彩,直挺挺倒在狼藉的废墟之中,再无半分生机。 刚才的爆炸声让此时的林默回过神来,站在人群中,目光微凝金光在眼中一闪,早已將一切看得通透—— 眼前这被炸得狼狈不堪的,根本不是那日所见的邪祭司本尊,那只是一具被幻术更改过面庞的傀儡。 满城百姓从癲狂中惊醒,见到“祭司”倒在血泊之中,他们非但没有欢呼解脱,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惶恐与狂乱。 有人惊恐万分,指著姜家姐弟瑟瑟发抖;有人目眥欲裂,破口大骂他们褻瀆神明;更有甚者匍匐在地,连连叩首,乞求著神明的宽恕。 姜子渊收刀而立,看著眼前的黔城百姓: “乡亲们都听我说,大家都被这妖邪骗了,这妖邪与城中官员私通勾结只是为了哄骗大家財物。” 一颗臭鸡蛋精准砸中他的脑门,蛋黄蛋液顺著脸颊滑落,紧接著烂菜叶、土块接踵而至,劈头盖脸地砸在两人身上。 “滚啊!你们冒犯了神明,你们会给我们全县带来灾祸的!” “你们怎么能这么做,你们会遭报应的。” “你们这是要害死我的儿啊,大师死了我的儿该怎么办啊。” 污言秽语与杂物齐飞,刚刚还被他们救下的百姓,此刻却如同疯魔般將矛头对准他们。 姜玄机脸色发白,將姜子渊护在身后,將机关铁伞撑开,挡下漫天杂物。 便在此时,一阵甲叶鏗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市集入口处,数十名身披甲冑的驻守郡兵手持戈矛,快步围来,为首的小吏面色紧绷,显然是被广场上的巨响与骚动引来。 百姓一见官兵,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纷纷扑上前哭喊告状: “官爷!就是这两个外乡人!杀了神明的使者,惹怒了上天!” “快拿下他们!不然灾祸要降在我们头上了!” “杀了他们。这种褻瀆神明的人就应该就地处决。” 那小吏方才本就被骤然变黑的天空和天地扭曲的异象嚇得心神不寧,此刻也將缘由归结两人身上: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褻瀆神明、扰乱市集!来人,將这二人拿下,带回府衙审问!” 两人此刻在官兵的追赶和百姓的谩骂中,满身狼狈的跳上房檐离开了闹市。 看到这一幕的林默缓缓退至眾人身后,先行折返,静立於后山的石块旁,等候二人。 见到姜家姐弟衣衫凌乱、满面愤懣的模样,他神色未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 姜玄机將两枚竹筒和约定的几枚布幣交於林默,声音带著几分涩然:“林公子,妖邪已除,余下火药在此,任凭公子处置。只是……百姓被邪术迷了心智,我等反倒成了罪人。” 林默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將竹筒和布幣拾起,淡淡开口: “你我两清。”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他自始至终,未曾点破那替身的真相,因为林默明白有些事,就算说破了也无用。 就算告诉姐弟两真相又能如何呢?此时的假祭司早就已不见了踪影,说出来只会徒增二人此刻的烦恼。 看著林默渐渐离去的背影,姜子渊才缓缓开口: “师姐,我不明白,如果我们所做的这一切註定是徒劳无功,我们又为何还要做?” 姜玄机没有说话,缓缓抬头望向阴沉的雨空,眼眸泛红,满心悵然。 黔城,西隅,张家门口。 淅淅沥沥的冷雨还在下,张禾踮著脚翘首以盼,额前碎发被雨打湿,贴在光洁的额间。见到林默的身影,她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眼眸弯成月牙,笑容乾净纯粹,像雨后初晴的光。 “林大哥,你回来啦!” 林默看著少女乾净的笑顏,眼底的沉冷稍稍化开,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院门轻轻合上,“吱呀”一声,將漫天冷雨、满城喧囂尽数隔在墙外。 院內不过方寸之地,种著几株低矮桂树,枝椏被雨雾润得青翠,掛著晶莹水珠,反倒成了这诡譎乱世里,唯一一处安稳角落。 张禾仰著小脸,瞧见他衣摆沾泥、脸颊凝著雨珠,立刻转身端来乾净布巾,踮著脚往他脸上轻擦,小手软乎乎带著暖意:“林大哥,你身上都湿啦,快擦擦。” 林默垂眸,任由她摆弄,声音放得轻缓:“一点雨水,不打紧” 天空逐渐变暗,雨雾也变得越来越浓,似乎如一只苍茫的巨兽要將整座黔中郡笼罩在腹中。 黔城外,沅江之上迷雾被一个庞然大物瞧瞧划破,一艘悬著玄色秦旗的巨大战船,借著大雾与细雨,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黔城附近的江面,缓缓靠近黔城的码头。甲士肃立,戈矛寒光凛冽。 为首大將身披重鎧,面容沉毅如古石,頜下微须,目光锐利如鹰,正是大秦南征边地的主將——司马错。 他抬手按住腰间长剑,望向雾气瀰漫的郡城,声如洪钟,带著久经沙场的沉稳威严:“传令,封锁码头。全军休整待命,隨时准备入城掌控黔中!” 副將躬身领命,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雾中,只留司马错一人望著被雾气笼罩的郡城。 县城深处,阴暗潮湿的巷弄內。 黑袍裹身的假祭司仍立在檐下,缓缓摘去半边鬼面,露出一张冷峻干练、属於秦地细作的面容。 “司马错將军的大军已至,黔中郡也已是大秦的囊中之物……” 他低声呢喃,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疯狂,多了几分间谍的阴狠。 第9章 黔中失守 一夜的冷雨终是些歇了,早晨的阳光刺破雾气照在大地上。 黔中郡郡守府內。 “郡守!大事不好!沅江江面突现大秦水师,战船数万,甲士无数,今早已抵黔中江畔,距郡城已不足十里!” “什么?!” 闭目景申把玩著玉珏猛地从坐榻上站起,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他双目圆睁,满脸都是猝不及防的惊惶,全然没了一方郡守的镇定: “秦军?怎会是秦军!此前毫无半点音讯,楚境边隘亦无警讯,他们如何悄无声息杀到沅江的?” “大人,说来也怪昨天沅江莫名起了大雾。” 郡守景申身为楚国景氏宗亲,坐镇黔中边城,远离北边秦楚战场的他,本就耽於安逸,此时秦军杀到黔城附近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僚属们听闻消息顿时乱作一团,有人面如死灰。 黔中本是楚地西陲边城,军备废弛,粮草匱乏,守军本就不足半数,兵甲军械更是久未修缮,从头到尾毫无御秦备战的准备。 景申慌乱踱步,声音发紧: “快!传令紧闭四门,徵调城中青壮登城防守!速命士卒搬运滚木礌石,守住城头!” 可军令传下,城中回应寥寥。 因昨天祭祀一事,城中百姓大多都莫名生了病,不知缘由的百姓还在埋怨是昨日姜家姐弟冒犯神明导致神明降下如此灾祸。而城中守军怯战,听闻秦军虎狼之师將至,逃散者过半。 景申登城远眺,只见沅江江面黑压压一片秦船,玄色旌旗遮天蔽日,“秦”字大旗在江风里猎猎作响。 江畔秦军已弃舟登岸,结阵如山,秦制皮甲肃整,戈矛如林,数十架连弩阵前列开,森然寒芒直逼城头,看得景申双腿发软,坐在了地上,满心只剩绝望。 城外秦军大阵中。 司马错披甲按剑,立於戎车之上,望著城头楚军乱作一团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身旁副將低声稟报导:“主將,城內细作传讯,黔中郡守景申毫无防备,军心民心尽散,已是空城虚守,只待我等信號,便可里应外合,开门献城。” 司马错頷首,声如洪钟,下达军令: “弩手仰射压制城头,步卒佯攻填壕,吸引楚军兵力!待城內信號起,即刻全力破城!军功论赏,绝不吝惜!” 军令一出,阵前秦弩机括齐鸣,箭矢如暴雨般射向城头,楚军守卒本就惶惶不安,被箭雨压製得抬不起头,守城阵型瞬间溃散。 秦军士卒则背负土囊,佯装填埋护城壕,摆出全力攻城的架势,將景申与残存守军的注意力,尽数吸在城头。 而此刻,城內南门暗处。 数十名身著楚军甲冑的“守卒”正默默待命,为首之人压低盔缨,遮住大半面容——正是那偽装成祭司的秦地核心细作。他早已弃去黑袍鬼面,换了副模样偽装成楚军小吏。 眼见城楼守军全被城外佯攻吸引,城门洞內只剩寥寥数名真楚卒,细作猛地抬眼,递出动手暗號。 这些偽装成楚兵的秦谍瞬间发难,抽出暗藏的青铜短刃,悄无声息抹了守门卒的咽喉。动作乾脆狠辣,未发一声喊,便控制了城门洞。 细作压低声音,模仿楚地口音嘶吼,故意製造溃乱: “秦军已攀城!城门守不住了!” 混乱之中,真假难辨,其余值守楚卒嚇得魂飞魄散,只顾逃窜。细作们合力扛起厚重的木质城门閂,利刃劈斩之下,碗口粗的门栓应声断裂。 “轰——” 沉重的南门被向內拉开一道豁口。 城外司马错见状,长剑狠狠前指:“入城!” 早已蓄势待发的大秦锐士如黑潮涌入,铁骑踏在夯土街巷上,鏗鏘震城。司马错厉声传令: “封四门、占仓廩、控郡衙!安分黔首一概不究,持械抗秦者,格杀勿论!” 秦军依军功爵制约束军纪,不扰百姓,只分兵抢占要害,溃逃的楚军一触即溃,毫无还手之力。 城楼上的景申亲眼见城门被自家“守卒”打开,秦军如潮水入城,玄色旗帜瞬间席捲街巷,这才幡然醒悟。 “別来无恙啊,景大人。”那名偽装成祭司的细作此刻出现在景申面前,嘴角笑意,好似讥讽好似得意。 “你……你是秦国的奸细。” 他面如死灰,瘫软在城堞上,未及逃窜,便被衝上城楼的秦兵生擒。楚国黔中郡守,未战先溃,沦为阶下囚。 姜家姐弟在街巷拼死抵抗,可在身经百战的大秦锐士面前,终究寡不敌眾。姐弟二人也身受重伤,被逼至街角,眼中只剩不甘与绝望。 郡守府前,楚国黔中郡的匾额被秦兵狠狠摘下,摔在夯土路上裂成数段。玄色秦旗缓缓升上屋脊,宣告这座楚地边城,正式归入大秦版图。 细作卸下楚军甲冑,露出秦地密探装束,单膝跪於司马错面前:“司马將军,属下幸不辱使命。 与此同时,那方方寸桂院之內。 张禾被城外震天的兵戈声嚇得小脸发白,紧紧攥著林默的衣袖,怯声问道:“林大哥,外面到底怎么了?我好怕。” 林默眸底金光微闪,接著喜的眼睛在黔城的天空中將司马错攻城的一幕尽收眼底,望向郡守府上空飘扬的秦旗,声音平静却沉冷: “黔中已破,黔中郡守景申被俘。这里已经是大秦的黔中了。” 院內桂树依旧青翠,可乱世里最后一点安稳,终究被秦楚爭霸的铁蹄踏碎。 张禾眼眶泛红,紧紧依偎著他,声音带著哭腔:“听说秦军十分残暴,那我们……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他低头,轻拍张禾的头顶,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没事的,有我在。” 楚都郢都,章华台偏殿。 连日阴雨裹著江汉雄都,雕樑画栋失尽奢靡气象,只剩压得人窒息的沉鬱。楚顷襄王扶著玉柱立在殿中,西陲零星乱报已扰得他寢食难安,却不知大祸已至眼前。 “报——!” 血污驛骑踉蹌跌跪丹墀,甲冑沾著泥泞,嘶声裂肺: “大王!黔中郡破!秦军细作潜伏城中,偽装成城中兵卒暗中开城,郡守景申被俘,半日之內,城池已尽归秦人!” 一语落,满殿死寂,旋即轰然大乱。 “黔中是我大楚西陲门户,怎会半日尽失!” “秦军怎会悄无声息杀至南疆!边境烽火为何全无!” “景申误国!景申误国啊!” 文武百官面如死灰,慌作一团。黔中一丟,楚地西南屏障尽碎,大秦铁蹄已直指郢都腹心。秦军虎狼之威在前,满殿大臣或惊惶踱步,或面如土色,昔日纵横高论,尽成无措慌乱。 楚顷襄王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楚国西南,竟如此不堪一击!” “秦军里应外合,守军一触即溃,黔城……已上秦军大旗!” 驛骑的泣报,彻底压垮了殿中最后一丝底气。 恐慌如瘟疫蔓延,一名紫袍妥协大臣出列,伏拜在地,开口道: “大王!愚以为秦军势不可挡,而此刻楚军兵疲將弱,黔中既失,无险可守!为保郢都、存宗庙……臣请割让上庸之地,献秦求和,暂换退兵之机!” “割让上庸?!” 满殿譁然。 上庸扼秦楚咽喉,沃土重镇,比黔中更要害百倍,割让此地,等同剜心割肉,奉送楚国半条命脉。 可慌乱之下,附和声此起彼伏: “臣附议!先且割地暂安,后再派重兵把守巫、黔两郡,休养生息。” “臣附议,上庸虽重,不及宗庙万一,大王速做决断!” 微弱的反对声,瞬间被淹没。 楚顷襄王失神坐回龙椅,先祖开拓的疆土,如今竟要靠割地求生。 他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唇齿颤抖,却久久吐不出一个字。 黔城偏隅桂院之內,草木尚青,却已被满城兵戈声裹得透不过气。 秦兵巡街的甲叶碰撞声、整齐的號令声、街巷间楚民压抑的啜泣声,隔著院墙层层渗进来,將最后一点安稳碾得粉碎。 张禾依旧紧紧攥著林默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惊惶,眼眶泛红却不敢放声哭,只微微发颤:“林大哥,秦兵……秦兵要进来了吗?” 林默垂眸,抬手轻轻拂去她鬢角被冷汗沾湿的碎发,指尖温度平稳,如一汪深潭,压下她周身的慌乱。他眸底那缕若有若无的金光微闪,视线下院墙、街巷、重重兵甲,將黔中城內的变局尽收眼底。 秦军已彻底掌控四门仓廩,玄色旗帜插遍城头街巷,楚军降卒被缴械羈押,负隅顽抗者的血跡在夯土路上凝成暗紫,尸身被草草收敛,街角还残留著未散的血腥。 “林大哥?”张禾见他沉默,怯生生唤了一声。 “別怕。” 他面带笑意声音轻缓,却有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秦兵奉令安民,不扰寻常黔首,只要我们安分不出,便无人会来为难。” 院中风声微落,一道灰黑色影子如暗夜流矢,悄无声息掠过墙头,精准落在林默肩头。 “小林子,那郡守私藏秘库被我找到了。”喜用利爪轻扣林默肩头,甚是得意的说道。 林默眸底金光微闪,嘴角上扬著微笑: “是的,我也看到了。” 秦军破城后,全力控扼四门、衙署、兵营,对郡守府內的私藏秘库全然无察。 黔中这几日林默並非什么都没做,他不断在暗中打听情报,得知了那假祭司敢在黔城中大肆敛財背后的保护伞是黔中郡守。 而此刻那假祭司已换成便服,避开秦军所有哨岗,一头扎进郡守府后花园枯井內,潜入景申私院地下密室,想要私吞景申的这笔財產。 喜盘旋天际时,將一切尽收眼底。 “你和张伯张婶安心待在院中,切勿外出,等我回来。” 林默低声叮嘱,语气平静,隨后便消失在原地。 城中小巷阴影中林默缓缓从土中现身,秦军士卒皆在沿街布防、管控衙署,谁也不曾留意,一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摸向郡守府后院。 林默眸底金光时明时暗,借著喜在天上的视野,將沿途秦军岗哨、巡逻路线看得一清二楚,每每都在士卒转身的间隙从容掠过,如入无人之境。 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已潜至郡守府后花园。 枯井旁的树丛里,那名卸了密探装束、换上寻常布衣的秦细作正忙得满头大汗——他早已撬开枯井底的暗门,正將一箱箱金饼、珠玉、绢帛往外搬,堆在角落用黑布遮盖,眼中是压不住的贪婪狂喜。 “景申为求活命,亲口道出藏宝之地……有了这批財宝足够我隱姓埋名,逍遥半生!” 细作低声狞笑,全然不知头顶枝椏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更不知树后阴影里,林默已静静佇立许久。 喜眼中金光一闪,细作顿感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动作也变得十分迟缓,內心暗叫一声不好。 林默指尖微曲,一缕看不见的金线缠上细作脖颈,修炼太阴练形术后的林默已不再需要借用喜的灵力来施展这法术,借用自身的强大的灵魂凝成的丝线杀伤力更强。 林默用力一扯,细作的脑袋便落到身下的草坪之上,滚落在地的脑袋逐渐扭曲变成了一节木头。 他抬眸看向不远处,那细作此刻跌坐在地上看著林默满脸惊恐,大声怒吼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默看著他惊恐的模样,不由嘴角上扬似乎想到了什么笑著说道: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假面骑士。” 隨后细作便缓缓浮起,四肢缠满的金色丝线於空中呈现一个“大”字。 林默伸出手中抓在他的面门之上,在细作惊恐的哀嚎中,金线摄入他的体內將他的灵魂缓缓抽出,细作被抽出灵魂的躯体生机迅速流失,双目无神的垂下脑袋。 细作的灵魂在他手中不断挣扎,林默手掌一握,细作灵魂被金线勒得四分五裂,隨后被林默张口尽数吸收。 这正是太阴练形术中的服灵之法。 破裂的灵魂能加快灵魂的吸收速度,虽然这么做会导致一部分灵魂之力流失。 可如今城中有大量秦军巡逻,没有时间让林默去吸收这细作的灵魂。 而吸收了这细作神魂的林默,也在同一时间,彻彻底底掌握了对方赖以逃命的秘术——金蝉脱壳。 可在受到伤害时捨弃自身一件物品,来换取短距离瞬移。 第10章 劫狱 喜压低声音,用只有林默能听见的轻语道: “小林子,这狗贼藏得真深,井底下还有密室,全是景申贪的宝贝!” 井底暗门大开,一股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整间地宫堆满了金饼、圆润珠玉、珍稀玉璧,还有一沓沓记载著盐铁、良田、粮储的契书,皆是黔中郡十数年的积累,也是景申压榨百姓的罪证。 “只拿轻便值钱的,金饼、上好珠玉,其余不动。”林默轻声吩咐。 喜立刻振翅,用尖喙叼起最精致的玉坠、最厚实的金饼,往林默早已备好的布囊里丟。 待布囊撑得满满当当,林默才最后看了一眼死在井边的细作,將他的尸体投入井中,避免日后秦军发现。 一人一鸟悄无声息撤出郡守府,原路返回桂院,全程不过一炷香,神不知鬼不觉。 回到院中时,张禾正攥著衣角在门口张望,见林默安然归来,立刻扑进他怀里,眼眶微红。 “林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林默將沉甸甸的布藏在床底暗格,回身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又抬手接住落回肩头的喜。 喜得意地用尖喙蹭了蹭他的脸颊,仿佛在邀功。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桂院的晨露还凝在窗欞上,院外已经恢復了街市嘈杂的喧譁。 张禾一进门声音有些发颤,攥著林默的衣袖几乎要哭出来: “林大哥,不好了……我看到姜家姐弟被抓了,押进了大牢里了!坊间都在传今日正午时分就要斩首示眾。” 姜家姐弟为民除害,真心待人,虽然人不坏,但也没有好过让林默捨命相救。 喜听闻消息也是用喙轻轻啄了啄林默的脸颊,似在催促,又似在担忧。 “好啦好啦,知道了。” 林默不由嘆息一声,无奈的回答道。 说罢,他转身便往床底暗格走去,那里不仅藏著昨夜取回的金饼珠玉,更藏著的杀器——火药。 看来今日这劫狱之险,他是非闯不可了。 天刚破晓,淡淡的雾气还裹著街巷,林默已將硝磺火药用竹筒装好,贴身藏在衣襟內。 他从院落的后门,借著晨雾与屋舍阴影缓缓掠街而过,街市上已是人头攒动,百姓交头接耳,神色惶惶,都在议论午时处斩的事,兵卒沿街巡逻,甲叶相撞之声刺耳,却没人留意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贴向县牢方向。 县牢坐落在城西有些靠近张家的宅院,高墙森冷,墙头插著矛戈,守卫比往日多了数倍,牢门处甲士林立。 林默身形微沉,整个人便如融入尘泥般悄无声息没入地面,只余下微不可查的沙粒轻动。他在地底循著县牢地基潜行,避开砖石与铁铸根基,不过瞬息,便从內牢地面的砖缝中缓缓现身,周身不沾半分尘土,神不知鬼不觉。 牢內阴暗潮湿,铁链拖地之声此起彼伏,犯人们蜷缩角落噤若寒蝉。林默目光一扫,便锁定了被缚在石柱上的姜家兄妹,二人衣衫染血,伤痕累累。 他快步上前,刚准备用金丝斩断铁链,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冷肃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带著千军万马歷练出的威压,瞬间锁死了他周身所有退路。 林默身形骤然顿住,脊背一紧。 这等气场,绝非寻常县尉兵卒所有。 他缓缓转身,只见地牢柵门处,一身玄色锦甲的男子负手而立的走了进来,面容刚毅如铁,目光鹰隼般锐利的看著他,周身甲冑肃整,不沾半分烟火,却自带慑人锋芒——正是司马错。 “那个……我是路过的你信吗?” 林默乾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故作轻鬆的尷尬。 司马错目光落在林默脚下刚平復的土痕,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隨即归於沉冷:“没成想,这城中居然还有你这等身怀奇术的异士。” 司马错话音未落,腰间长剑錚然出鞘,寒光如冷月破牢,剑势沉猛如岳,带著沙场百战的千钧力道。 林默见状迅速抽出腰间短刃骤然迎上! “鐺——”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四壁嗡嗡作响,林默只觉腕间一麻,手中短刃应声飞出,插在一旁土墙之上。 对方力道之沉,震的林默虎口生疼,手腕止不住的发抖,此刻的他深知若与司马错正面硬拼绝无胜算。 下一刻,林默看向司马错的眼眸金光一闪。 司马错只觉身体骤然僵硬,行动迟滯,可他內力深厚,剎那间便挣脱异样,挥刀再度朝林默砍来! 靠著定身术爭取的短短一瞬,林默指尖已掐动印诀,脚下沙土翻涌,他要借土遁脱身。 “想走?” 司马错冷笑一声,长刀旋斩,凌厉刀气掀飞地面浮土,硬生生截断林默土遁之术!他征战半生,何等诡譎阵仗未曾见过,岂会容这等异术轻易脱身。 狂暴刀气席捲而至,林默被震得踉蹌倒飞,就地翻滚数圈才勉强卸力,堪堪与司马错拉开距离。 凛冽刀气撕裂他的衣袍,在他肩背、腰腹划出数道深可见血的伤口,温热鲜血瞬间浸透布料,顺著肌肤蜿蜒滴落,落在夯土地上,点点暗红。 林默闷哼一声,撑地的手掌按在地上血污里,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著抬眼,眸中金光未散,死死盯住步步紧逼的司马错。 他情急之下指尖疾弹,数道金丝破空而出,如灵蛇缠枝般死死扣住司马错的手臂。 可这秦国老將臂力何止千钧,只隨手一振一扯,林默便身不由己,被猛地被拽飞出去,重重砸在夯土地上,尘土四溅,狼狈至极。 林默撑著染血的地面,眸中金光骤然暴涨——故技重施,再施定身术! 司马错身形猛地一僵,周身气血再度被无形之力锁死。 就是此刻! 林默指尖一振,数道金丝破空而出,如灵蛇般缠上墙上那柄短刃的刀柄,猛地一扯! 短刃应声脱墙,被丝线拽著在空中旋出一道寒芒,林默手腕再甩,利刃直取司马错面门! “哼!” 司马错怒喝一声,周身煞气狂涌,剎那便衝破定身,长剑横挡! “鐺!” 短刃被精准格飞,应声落地。 可林默要的本就是这一瞬破绽。 他十指连弹,金丝如流光般飞射而出,径直缠向姜玄机、姜子渊身上的铁链! “錚——錚——” 几声脆响,铁链应声而断! “得手!” 林默刚要回身,一股刺骨刀风已如死神降临。 司马错破定、格挡、反击一气呵成,沙场老將的狠厉尽显无遗,长剑带著千钧之力,狠狠劈在林默身上! 林默却在中刀的剎那,猛地抬手比出一个中指看向司马错: “我艹尼玛!” 下一刻,他身形骤然扭曲,竟在刀锋之下化作一截燃著火焰的竹筒,引信噼啪燃烧,转瞬便燃到了尽头! 司马错脸色剧变,似乎有不好的预感,猛地横剑格挡。 轰——!!! 震天巨响在死牢中炸开,火光冲天,气浪狂卷,碎石与烟尘瞬间吞没整片区域! 借著爆炸的滔天浓烟与混乱,林默拼尽残存气力掐动土遁印诀,沙土翻涌,將姜玄机与姜子渊一併裹挟,如游鱼般在地底飞速遁走。 不过数息,黔城一条阴暗小巷之中。 沙土轻涌,林默带著二人从地面现身,踉蹌著將姜家姐弟放下,隨即弯下腰,大口喘著粗气,浑身伤口剧痛难忍,却终究是逃出生天。 姜玄机喉间轻咳一声,缓缓睁开眼。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间毫无血色,看清林默与安然无恙的姜子渊后,紧绷的身子才微微一松,虚弱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公子……多谢你,捨命救我与子渊。” 林默捂著身上渗血的刀伤,靠在冰冷的墙面上,脸色亦是苍白,他抬眼望向巷口,耳中已能捕捉到远处隱隱传来的甲叶鏗鏘与喝问声,眸色沉如寒潭: “不必言谢,那司马老贼也不好受,我往火药中加了些碎铜。” 一想到此处,林默不由一笑,他清楚的知道这低配版的破片手雷丟出去,那司马老贼不死也得半残。 “炸药惊动了秦军,用不了多久,整座黔中郡都会封城搜捕。” “唉,黔中郡我们怕是待不了多久了。” 黔城,地牢內。 烟尘滚滚尚未散尽,一道染血的身影从碎石瓦砾中缓缓撑起身。 司马错半边甲冑被炸得扭曲碎裂,肩头与腰腹渗出血跡,將黑衣浸得深暗。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却硬是撑著未倒,那双久经沙场的冷眸扫过狼藉现场,戾气翻涌如潮。 敢来的亲卫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挥开。老將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粗重喘息间,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气,声音嘶哑却冷厉如刀: “追!全城封城,掘地三尺!” “那几人身上带伤,跑不远!传令下去,封锁黔中所有城门、渡口、要道,挨家挨户搜!但凡有窝藏者,同罪论处!” 他抬手抹去脸上血污,目光死死盯著三人逃离的方向,杀意彻骨: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巷风卷著尘沙刮过,林默背上、腰腹的伤口被风一激,疼得他牙关微紧,鲜血顺著指缝渗出,在冰冷墙面上晕开一小片暗褐。 姜玄机撑著酸软无力的身子,一边扶住气息微弱的姜子渊,一边想去搀扶林默,声音沙哑发颤:“林公子,你伤得这般重,万万不可再强撑……” 姜子渊此刻嘴唇发白,轻声嘆道:“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林默抬手止住二人的话,侧耳细听,巷外秦军的甲叶鏗鏘与喝捕声愈来愈近,整座黔中郡已然布下天罗地网。他身上伤口剧痛,姜家姐弟更是伤痕累累,三人这般模样,断然无法即刻出城。 “封城已起,硬闯只会自投罗网。”林默压下喉间血气,目光沉定,“前面街角有一间废弃民宅,偏僻少人,我先送你们过去暂避。”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语气郑重:“我藏有疗伤丹药,放在张禾家中的行李之內,需回去取来,方能为你们治伤。此去往返,约莫要半日功夫,你们在屋內藏好,切勿出声,喜会在外守著望风。” 姜玄机心头一紧,连忙开口:“此刻城中搜查正紧,你独自回去,太过凶险!” 林默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无妨,我有土遁术傍身,你们安心在此等候,我取了丹药与行李,便即刻回来,等天黑透,便带你们出城。” 说罢,领著二人快步转入街巷深处,不多时便寻到那间门窗残破、积满灰尘的废弃民宅。確认四周无人,才將二人安顿在內,又叮嘱喜守在屋外隱蔽处,这才转身,借著街巷阴影,悄然往桂院方向而去。 待到赶回桂院时,张禾正焦灼地在院中踱步,一见林默浑身是血的模样,瞬间红了眼眶,快步上前扶住他,声音哽咽:“林大哥,你怎么伤成这样……” 林默心中一软,抬手轻拍她的肩头,低声道:“小禾,我此番回来,是取行李与丹药,还要与你告別。” 他简单说明要送姜家姐弟出城,此后不便再留,张禾虽满心不舍,却也知事態危急,只是攥著他的衣袖,眼眶通红:“林大哥,我……林大哥,你要保重,万事小心。” 林默点头,从床底暗格取出行李,翻出疗伤丹药收好,又將部分金银悄悄留下,而后揉了揉她的发顶,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生怕再多留一刻,便捨不得离开。 待他携著丹药与行李,赶回废弃民宅时,日头已然偏西,天光渐淡,离天黑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他推门而入,额角渗著冷汗,身上伤口又崩开渗血,却强撑著將行李放在地上,取出一只陶药罐。 两枚圆润金黄、透著淡淡药香的丹丸静静躺在里面,这是老方士留下来的九还金丹,却也只剩这最后两枚。 林默抬眼扫过二人伤势,又按住自己仍在刺痛的伤口,沉声道: “这九还金丹愈伤极快,如今便只剩两枚。子渊你伤得最重,先服一枚稳住心脉。我必须立刻服下另一枚疗伤,不然恐无力施展土遁带你二人夜出城。” 林默不由分说,將一枚金丹塞入姜子渊口中,自己仰头吞掉另一枚。 丹力顷刻在体內散开,压下了翻涌的血气与剧痛。 “抓紧时间调息,天一黑,我们立刻出城。” 第11章 鬼仙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黔中郡城內宵禁已至,街巷间再无百姓走动,只有秦军巡逻的火把如流萤般穿梭,甲叶碰撞与喝问声在空荡的长街上迴荡,封城搜捕的戒备,比白日更严了数分。 “小林子,我刚才看过了附近暂无秦军巡逻兵。” 喜落在林默肩头,压低声音说道。 林默摆摆手示意几人跟上,便推门而出,身影融入夜色,姜子渊背上受伤的姜玄机紧隨其后,三人一鸟贴著墙根阴影疾行。 行至半条长街,迎面忽然撞来一队持火把的秦兵,甲冑鲜明,正逐户拍门搜查。 “躲进去!” 林默低喝一声,拽著二人闪进旁边废弃的货栈死角,指尖轻弹,几缕金丝悄无声息缠上墙角断木,將三人身影彻底掩在阴影里。 秦兵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火把的光亮在地上晃过,粗重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直到巡逻队远去,林默才鬆了口气,带著二人继续疾行。一路辗转避让,不知躲过几波搜捕,终於抵达城西残墙之下。 这里城墙塌了小半,碎石堆积,只有两名秦兵懒洋洋守著,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敢从这破落处突围。 “抓好我。” 林默沉声嘱咐,一手扶住姜玄机,一手拉住姜子渊,指尖掐动土遁印诀。 脚下沙土无声翻涌,將三人周身轻轻裹住,身形缓缓沉入地底。 两名守卫只觉脚下地面微微一震,低头细看时,却空无一人,只当是夜风捲动碎石,骂了两句便不再理会。 不过半柱香功夫。 城外荒郊的草丛中,沙土轻轻一涌,林默带著姜家姐弟从地底现身,踉蹌著站稳。 夜风拂面,带著郊野的清冷空气,身后黔中郡城的火光与兵戈之声,终於被远远拋在了身后。 林默望著漆黑的城外旷野,长长舒出一口气。 “总算……出来了。” 姜玄机踉蹌著上前上前,对著林默郑重躬身一礼,语气恳切: “林公子,此番救命之恩,我与子渊此生难忘。” 姜子渊也连忙拱手,满脸敬重。 林默轻轻摆手,目光扫过漆黑的旷野: “不必多礼,如今逃出城,不知两位未来做和打算?” 姜玄机眸色微沉,轻声道出打算: “我姐弟本是楚国人,因听闻假祭司一事才来到此地。楚国都城郢都,还有我墨家的旧部可以投奔,我们打算即刻动身,前往郢都。” 林默心中一沉。 黔中已是死地,他与张禾告別后再无牵掛,如今身负通缉、孤身一人,天下虽大,竟无半分立锥之地。 姜家姐弟要去郢都,而郢都繁华复杂,正是藏身的好去处,路上有同行之人,也能互相照应。 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平静却篤定: “我在黔中已无牵掛,如今也被秦军通缉,独自漂泊太过凶险。若是你们不嫌弃,我便与你们一同前往郢都。” 姜玄机与姜子渊对视一眼,面露喜色: “林公子肯同行,那是再好不过!” 林默望向东方沉沉夜色,那是郢都的方向——自沅陵往东北行,过武陵、临沅,便可直抵楚都。 “事不宜迟,我们稍歇片刻,恢復些气力,便趁著夜色向东赶路,儘早远离秦军搜捕的范围。” 三人稍作调息,便借著夜色掩护,沿沅江向北一路朝著郢都的方向,匆匆而去。 黔城,郡守府。 松明火把与铜灯高掛,照得堂內一片通明,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压过了一切。 司马错斜靠在软榻之上,半边染血的玄甲早已卸去,肩背、腰腹的伤口狰狞可怖——无数细碎铜片深深嵌在肌理之中,浅者浮於皮肉,深者已贴骨缝,稍一喘息便牵动创口,黑红鲜血不断渗出,將榻上的麻布褥子染得斑斑点点。 亲卫甲士持刀立在廊下,个个噤若寒蝉,堂中几名军中医工正跪伏在地,为首的老者连连叩首,声音惶急发颤: “將军!老朽从未见过如此的伤势,碎铜入肉太深,若以砭石深挖,必伤筋骨、损及腑臟,万万动不得!老朽只能以金疮药、艾草敷裹止血,余下碎铜,此生都將留在骨血之中,日后若再使气力,必是剧痛难愈,恐有性命之忧啊。” 司马错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眼底杀意翻涌如狂潮。 这些嵌在肉里的铜渣,是他半生征战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被一个无名小辈以诡术暗算,还眼睁睁看著对方劫走人犯,从容逃遁。 医工们慌忙以金疮药厚厚敷满伤口,再用粗麻布层层缠紧。 可那些深深扎入骨血、再也取不出的碎铜,已然成了这位秦国老將此生都无法根除的致命暗伤。 …… 三天后,林默几人赶路途中天色忽然沉如泼墨,山风卷著冷雨斜斜砸下,林间雾靄骤起,三尺外便难辨人影。前不著村、后不挨店,唯有漫山荒木与淒风苦雨,姜玄机身子尚未完全復原,被冷风一吹便轻咳不止。 林默抬眼望去,只见雨幕深处,隱隱露出一角飞檐,青瓦残破,朱漆剥落,竟是座藏在深山里的古祠。 “先去那里避雨。”他扶了把姜玄机,快步朝古祠走去。 待到近前,才看清祠额上早已模糊的字跡,依稀可辨是白枫祠。祠门半塌,蛛网层层叠叠缠满樑柱,正中一尊石像非神非鬼,身如枫木,面容古朴,周身盘绕著乾枯的枫藤,不闻半点香火气息,只透著一股沉眠已久的森冷。 姜子渊捡了些乾柴,勉强点起一堆小火,火光在空旷的祠堂里明明灭灭,映得四壁黑影幢幢。雨越下越大,打在残瓦上噼啪作响,除此之外,整座山林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 林默指尖轻叩地面,眸底金光一闪,根据他现代人的经验,野外、破庙等元素齐聚,必定有鬼。 可眼中这祠內木气缠魂、阴翳滯涩,更像是某种生灵被强行困在此地。 此时的林默表面一脸平静,强装镇定,实则內心慌的一批,因为老方士的缘故,说实话他还是有些害怕厉鬼的。 夜半时分,眾人刚合眼小憩,姜子渊忽然浑身一僵,低低抽了口冷气: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这祠堂里越来越冷。” “你们看墙上……” 眾人抬眼望去,皆是心头一紧。 祠堂两侧的壁画,不知何时已变了模样。 原本只是模糊的山水纹路,此刻竟缓缓浮现出一队古人祭祀的身影,衣袂如枫,动作僵硬,且正隨著火光摇曳,缓缓挪动,仿佛要从墙中走出来。 更诡异的是,殿中那尊被枫树包裹的石像,原本平视前方的头颅,竟已微微转向,冰冷的石眼,似在死死盯著三人。 姜子渊下意识按住腰间短剑,指尖发凉:“这祠堂不对劲。” 本就未曾熟睡的林默持起火把,缓步走到壁画前。 指尖刚触到墙面,一股冰凉的木气顺著指尖窜入体內,下一刻,壁画中的人影忽然齐齐停住,所有“脸”的位置,皆是一片模糊,唯有一道素白身影,从枫木纹路中缓缓凝形。 那身影周身覆著细碎的枫叶纹路,衣袂如霜,容顏清绝,却带著化不开的悽苦。。 林默眯了眯亮著金光的眼眸,强装镇定的沉声问道:“你是此祠中山神,还是山野精怪?” “我本是此地山神,守此山已有近百年。” 枫灵声音轻细,带著风雨般的淒冷,目光扫过殿外倾盆大雨,眼底恨意微现。 “可数十年前,一人闯入山中,拆祠为柴,更在祠中虐杀路人,以生魂血煞磨我灵体,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令我不得离祠半步,只能以迷障困人,寻求路人帮助。” 她说罢,抬手一指石像之下。 眾人这才看清,石像底座之下,隱隱露出半截生锈的刀、十几具身著褪色布衣的骷髏,皆是被害死的行人。 “不知那人姓氏名谁?”林默收了戒备沉声问道。 “他说他叫——许行。”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只有窗外风雨声悽厉作响。 林默眉头微蹙,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身后的姜家姐弟。 姜子渊身为墨家弟子,脸色骤然大变,失声低呼,满是不敢置信: “不可能!许大师乃是当世农家圣贤,耕战自足、与民同利,怎会做出这等虐杀生人、禁錮山神的邪异之事!” 枫树中的灵体微微颤抖,周身枫叶纹路忽明忽暗,似有一股无形之力在撕扯她,痛苦道:“我不会记错……就是他,就是他许行,他將此树种於我的祠中就是为了强行將我封于枫树內,不断折磨我!” “他外表圣贤,內里魔障!”枫灵哭得更悲切。 “底下累累白骨,全是许行所杀,他用生人血气加固封印,让我永世不得脱生,只能在此夜夜哭泣……求公子们发发善心,破了这封印,救救我……” 话音未落,祠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与粗野漫骂,风雨中夹杂著铁器拖地的刺耳声响。 枫灵灵体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怨毒,又迅速化作恐惧,缩在壁画之中: “他们,是他们!他们是许行留下的爪牙!他们常年在山中杀人越货,帮帮我!” “老大,就是这几人,又有人误闯进这祠中了。”门口几名平民装扮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外雨幕之中。 风雨声骤然一滯。 那几道身影跌撞著衝进祠內,衣衫泥泞,神色惶急,却並非山匪流寇,手里只握著锄头、柴镰、木耙一类农具,眼神坦荡磊落,全无凶戾之气。 为首那中年汉子一眼便看见壁画前半显半隱的枫灵,又看了看林默三人,脸色骤变,当即低喝一声: “三位快退!此妖物擅作假象,专以悲苦惑人,吞吃生魂!” 他身后几人立刻呈护卫之势挡在前方,手中农具紧握,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姜子渊一怔:“你们是……” “我们是农家弟子,奉许大师之命,在此附近看守白枫祠,以免行人勿入!”中年汉子沉声应道,目光死死盯住那道素白身影。 枫灵闻言,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啸,原本清丽的面容彻底扭曲,青黑木纹爬满脸颊,周身枫叶如刀般炸开: “胡说!你们不要被他们欺骗了!” “你演得很像嘛。” 林默眸中金光暴涨,看向眼前的枫灵缓缓说道。 枫灵哭声骤然一停。 林默抬指,直指石像之下: “这底下白骨,死状皆是魂飞魄散,並非刀兵所杀,刚开始我就很奇怪,祠中若有如此多尸体,为何不见一丝鬼气。倘若是你残害过往行人,吞食他们的灵魂,那么一切就说的通了。” 枫灵淒婉的表情一点点碎裂。 清丽的容顏之下,缓缓透出青黑木纹,双眼变得空洞如枯井。 谎言被戳破,眼前的枫灵终於不再偽装。 她仰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尖笑,不再是柔婉女鬼,而是百年噬人山灵的狰狞真面目: “呦,好一双能看破虚妄的眼睛!既然被你看穿,那你们几个,就留下来,当我的养料吧!” 整座白枫祠剧烈震动。 樑柱疯长藤条,地面翻出根须,壁画中的无面人影纷纷破壁而出,化作狰狞木魅。 石像裂开,无数血色根须如毒蛇般窜出。 血色根须如狂蟒乱舞,抽在樑柱之上,震得整座古祠摇摇欲坠。 壁画里的无面人影想要彻底挣脱束缚,身躯化作枯硬木身根须连接著地面,指尖探出尖锐木刺,嘶吼著朝眾人扑来。 见状,为首的农家男子大喝一声,几人分列四方,土黄色灵光於几人身前爆涨形成一道光幕。 “几位朋友快快退出祠中,这妖邪由我们来挡住。” 姜子渊展开机关铁伞与几人並肩而立: “我墨家子弟岂有躲在他人身后的道理。” 血色藤条抽打在土黄色的光幕上,光幕剧烈震撼破裂,农家弟子被巨大的反震掀翻在地脸色发白。 枫灵厉声尖啸,周身枫叶尽数化作锋利刀刃,铺天盖地射来:“今日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姜子渊见状,迅速挡在几人身前,举起铁伞转动伞柄机关。 鐺,鐺,鐺的声响不断传来,转动的铁伞將飞射而来的枫叶尽数挡下。 林默见状,手中金线疾射而出,如蟒蛇般缠绕上血色藤蔓,眼中金光暴涨。 金色丝线顷刻化为烈焰,如附骨之蛆朝著木魅身躯不断爬去。 第12章 抱薪救火 枫灵见状,怒极攻心,她的枫木身躯在火焰早已扭曲变形,树皮剥落,操控石像底下的血色根须直刺林默心口,在烈焰中做最后的反扑:“给我死!” 为首的农家汉子,急忙挥出锄头,锄刃泛起厚重如山岳般的土色光晕朝著根须砸出,锄头如陨星坠地,狠狠砸向那批扑向林默的血色根须。 “轰——!” 一声巨响,气浪翻涌,青石板碎裂成蛛网状,巨大的血色根须被硬生生斩断,断口处喷出黑色汁液,腥臭扑鼻,断裂的根须如活物般抽搐著缩回地底。 枫灵的枫木身躯裹满火焰不断燃烧,痛苦挣扎,火焰在其身躯是不断蔓延,发出悽厉哀嚎。 “快退出这祠中,这个邪魔只能被束缚无法被杀死。”为首的农家汉子朝著眾人焦急的说道。 几人见状迅速跑出祠堂。 一声声哀鸣响彻古祠,火焰燃烧的烟雾从祠中不断飘出。 此时的风雨间歇,天边透出一丝光亮。 农家子弟似乎纷纷鬆了一口气,为首的农家中年汉子收起农具,朝著林默几人郑重拱手道:“在下,农家梁甫。公子好手段,若非公子我们今日恐难逃此妖之手。” 林默微微頷首:“我叫林默,这两位是楚地邓陵氏的墨家子弟。” “您两位竟是墨家人,幸会幸会。” 姜子渊此刻满脸愧色,对著农家眾人一揖:“先前我差点听信妖言,错怪许大师,惭愧惭愧。” 林默望著渐渐放晴的天色,心中若有所思,朝著梁甫拱手问道: “梁先生此前说这祠中妖物,无法被杀死是何意?” 中年汉子嘆息一声: “林公子有所不知,这祠中的妖物原本是一介仙人。” “仙人?!” 姜家姐弟几乎是同时惊呼,似乎被梁甫的回答所震惊到。 梁甫长嘆一声,望向天边渐亮的晨曦,仿佛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 “我看林公子似乎是方外之人,不知是否听闻过炼魂之法?” “上古之时,人族孱弱,无论如何修炼血肉终有极限,难敌猛兽妖物。然天地独厚人类,赋予了我们天生灵智。而妖兽则需经年累月苦修或是得到一丝机缘,方得一缕灵光。” “先贤便思,是否可以魂为器,炼魂成道。” “於是,炼魂之术兴起。魂力日益强大,终至超脱凡俗,这类人也被誉为仙人。可问题亦隨之而生,人的肉身太过脆弱跟不上灵魂的修炼速度,难以承载那日益强大的灵魂。当灵魂强於肉体,肉体便会隨之崩毁,魂则离体而存,这一现象古人称为“尸解”。” “而离体而存的灵魂又叫“尸解仙”,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遨游与天地之间,可隨著时间的推移,他们会失去理智化为了最恐怖的厉鬼为祸一方,而他们也会因为失去肉体逐渐消散於世。” 姜家姐弟此刻听的一愣一愣的,林默想了想老方士留下的《太阴练形术》和最后老方士的精神状態,声音低沉的说道: “所以,这祠中的妖物便是尸解成的仙?但我看她似乎並未完全失去理智。” 梁甫顿了顿,带著一丝悲悯: “因为后世的人们寻求到了解决之道,如种子一般扎根一方,將自身灵魂於一方土地融合,摄取一方百姓的香火祈愿来维持自身理智。即能福泽百姓来获取供奉,也就是我们常言的鬼仙、鬼神们。” “但隨著自然灾害,人们的迁徙,隨著战爭,地貌的变迁,斗转星移,香火会逐渐的变少。而白枫祠的这位仙人却选择吞食过往行人的灵魂,来苟延於世。” “因其於这片山脉融合,以至於许大师也无法將其彻底杀死,只得將其封印于枫树之內避免为祸一方。” 姜玄机轻咳一声,目光微动:“许行大师身为农家圣贤,却能以如此为民著想,实在令人敬佩。” “大师不仅精通耕种之术,更通晓地脉堪舆之道。”梁甫指著石像,“这白枫祠的封印,乃是大师以自身功德所铸,只为护一方百姓平安。” 他回头看向姜家姐弟,又望向农家眾人,声音平静:“既然事情已了,我们也该继续赶路了。” 中年汉子连忙道:“林公子与墨家朋友一路保重,还需多加小心。” 几人相互道別。 林默带著姜家姐弟,踏著清晨微光,再次踏上前往郢都的路途。 —— 八日后,三人踏入楚国郢都。 郢都与黔中截然不同。宽阔的夯土主街可容四马並驰,两侧楼阁鳞次櫛比,青铜器铺、丝帛行、粮栈酒肆连绵不绝,身著各色衣袍的行人摩肩接踵——既有楚地宽袍大袖的贵族,也有秦、齐、韩、赵诸国商贾,甚至还能见到几个深目高鼻的西域胡商。 林默站在城门前,望著那高达数丈的城门洞,一时竟有些恍惚。前世的他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景象,如今身临其境,才真正体会到“战国雄都”四个字的份量。 “林公子,请隨我来。” 姜玄机轻车熟路地领著林默,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底是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落,门楣上悬著一块褪色的木匾,刻著三个古朴的篆字——邓陵府 “这便是墨家在郢都的据点。”姜玄机推开门,语气中带著几分近乡情怯的复杂,“不知诸位师兄弟可还安好……” 话音未落,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著褐衣、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见到姜家姐弟,先是一怔,隨即面露喜色:“玄机、子渊!你们总算回来了!” 姜玄机眼眶微红,躬身行礼:“邓陵彻师叔,弟子无能,黔中之事……” “进屋再说。”邓陵彻摆摆手,目光落在林默身上,眼神微微一凝,“这位是?” 姜玄机连忙介绍:“这位是林默林公子,此番若非他捨命相救,我与师弟早已死在黔中牢狱。” 邓陵彻深深看了林默一眼,抱拳道:“林公子救了我墨家子弟,便是我邓陵氏的恩人。请入內奉茶。” 林默微微頷首,隨眾人步入院中。 正堂陈设简朴,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楚地堪舆图,几案上堆满竹简,角落里甚至还摆著一具半成品的机械模型——墨家重器械的传统,果然名不虚传。 分宾主落座后,姜玄机將黔中之事一一道来。从假祭司设坛敛財,到秦军细作里应外合破城,再到林默劫狱脱身,直听得邓陵彻眉头紧锁,频频看向林默。 “……司马错亲率数十万水师,半日便破黔中?”邓陵彻倒吸一口凉气,“秦人用兵,竟已诡譎至此!” 姜子渊忍不住问:“师叔,朝中可有什么对策?” “对策?”邓陵彻苦笑一声,“割上庸求和,便是他们想出的对策。” 林默端起茶盏,垂眸不语。他早已从那细作的灵魂中得知秦军动向,此刻听来倒不觉意外。只是——楚国若真这般割地求和,无异於饮鴆止渴,只是延缓秦军蚕食速度。 邓陵彻嘆息一声,重新落座,看向林默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林公子既能从司马错这位老將手中救人,想必不是寻常人士。不知公子师承何处,来郢都又有何打算?” 林默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在下无门无派,偶得机缘学了些微末之术。此番来郢都,只为暂避风头,並无定计。” “既如此……”邓陵彻沉吟片刻,“我墨家虽清贫,却也缺不得几间客房。公子若不嫌弃,可在寒舍小住,日后再做打算。” 林默抬眸,对上邓陵彻那双沉静的眼睛,微微頷首:“多谢邓陵先生。” 当夜,林默宿在墨家后院的一间小屋中。 窗纸透进淡淡的月光,远处隱约传来郢都夜市的人声,与黔中的冷清截然不同。喜蹲在窗欞上,歪著脑袋看他打理著行李。 “小林子,咱们就在这落脚了?”喜的声音带著几分雀跃,“这郢都可热闹多了,方才我飞了一圈,满街都是卖吃的!” 林默瞥它一眼:“鸟就应该吃虫。” 喜不满地啄了啄窗欞,忽然压低声音,“话说,这墨家……靠得住吗?” 林默手上动作一顿,眸底金光微闪。 他当然明白喜的意思。在这乱世,人心比妖鬼更难测。邓陵彻虽言语恳切,可墨家自有墨家的立场,若有一日,这份恩情与墨家的利益相悖—— “走一步看一步。”林默將最后一件行李放好,躺在简陋的木床上,望著屋顶,“至少眼下,我们需要一个落脚处。” 喜嘟囔了两句,缩回他眉心识海。 夜深人静,林默却毫无睡意。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还残留著白枫祠之战的余温。梁甫那番关於“尸解仙”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修炼《太阴练形术》,最终也会让他变成那种失去理智的怪物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他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五日后,一则惊人的消息传遍郢都大街小巷—— “秦王遣使入楚,愿以上庸之地,换楚王质子!” “什么,秦王不仅要上庸,还要楚王当义子?” “什么上庸换瓜子啊,我听说的是秦人要娶楚王为妇,重修盟好!” “胡说!分明是秦军压境,楚王被迫割地求和!” 茶肆酒馆里议论纷纷,各种说法莫衷一是。唯有墨家据点內,邓陵彻看著刚送来的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邓陵彻將竹简递给她,声音沙哑:“秦使入郢,名为『归还上庸、永结盟好』,实则——要楚王遣太子入咸阳为质。” 姜玄机脸色骤变。 质子入秦,意味著楚国彻底向秦国低头,从此沦为附庸! “楚王……答应了?” “还未。”邓陵彻站起身,望向窗外郢都的宫殿方向,眼神复杂,“但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风,大王……怕是顶不住。” 堂中气氛压抑至极。 林默坐在角落,指尖轻轻叩击案几。 质子入秦…… 他忽然想起黔中郡那名偽装成祭司的秦谍,想起司马错那张刚毅如铁的脸,想起细作灵魂中那些关於秦国的记忆。 秦人步步为营,先取黔中,再迫质子——这不是求和,这是钝刀子割肉,要一点点放干楚国的血。 窗外,郢都的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宫殿飞檐在灰云下若隱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浑然不知屠刀已悬在颈上。 喜从识海中探出半颗脑袋,小声嘀咕:“小林子,这地方……好像也不太平啊。” 林默没有回答。 郢都城南驛馆。 秦使入楚的消息已传遍全城,街巷间议论纷纷,可那扇朱漆驛门却始终紧闭,唯有身著玄衣的秦卒肃立门前,目不斜视。 驛馆正堂內,一名中年男子负手立於窗前。他身著深褐深衣,面容清瘦,頜下三缕长须,周身並无半分沙场煞气,倒更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士。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偶尔掠过窗外的目光,却带著洞穿人心的锐利。 此人正是秦国此次出使楚国的正使——魏冉。 若只是寻常使臣,倒也不足为奇。可魏冉还有一个身份——秦昭襄王之舅,宣太后羋八子之弟,秦国权倾朝野的穰侯。 “报——” 一名秦卒疾步入內,单膝跪地:“启稟穰侯,楚王已召集群臣,午后便要在章华台议事。” 魏冉微微頷首,並未回头:“城中动向如何?” “回穰侯,楚国令尹昭雎连日入宫,力主拒不受胁。还有那三閭大夫屈原,虽被贬汉北,可他的门生故吏仍在郢都四处游说,称『割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 魏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昭雎老矣,恋栈权位,不足为虑。”他转身,缓步走回案前,“至於屈原……一个被逐出郢都的罪臣,能翻起什么风浪?” 他垂眸,望向案上那封密报——司马错亲笔所书,言黔中已定,十万水师枕戈待旦,只待一声令下,便可顺江东进。 这便是他此行的底气。 不是什么归还土地,秦国从未打算归还一寸楚土。他要的,是让楚人自己低头,割让汉北、上庸——那片扼守秦楚咽喉的肥沃之地。 “传令下去。”魏冉抬眼,目光幽深,“明日章华台,我亲自会一会这位楚王。” 第13章 三閭大夫屈原 同日午后,墨家据点。 邓陵彻匆匆从外归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师叔,朝中如何了?”姜玄机迎上去。 邓陵彻接过茶盏,握在掌心,仿佛要借那点温热压下心头的寒意: “大王……已鬆了口。” 堂中几人齐齐色变。 姜子渊忍不住道:“鬆口?割让上庸、汉北?那可是楚国北面屏障!” “屏障?”邓陵彻苦笑一声,“秦人十万水师屯於黔中,顺江而下,不过旬日便可兵临郢都城下。黔中已失,巫郡告急,楚国拿什么挡?” “可那魏冉分明是空手套白狼!”姜子渊涨红了脸,“他未出一兵一卒,只凭一张嘴,就要楚国割地?” “正是因为未出一兵一卒,才更可怕。”邓陵彻嘆息,“司马错已在黔中站稳脚跟,白起在北面虎视眈眈。楚国两面受敌,若不割地,明年此时,秦军怕是要饮马汉水了。” 堂中一时死寂。 林默坐在角落,指尖轻轻叩击案几。 割上庸、汉北予秦……歷史上確有此事。这是黔中失守后的连锁反应,楚国从此彻底失去北面屏障,郢都门户洞开。 正沉吟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正是墨家约定的暗號。 邓陵彻眉头一皱,亲自迎出。片刻后,他领著一名身著褐衣、头戴斗笠的男子步入堂中。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而沧桑的面孔,目光扫过堂中眾人,最终落在邓陵彻身上: “邓陵先生,三閭大夫有信至。” 三閭大夫——屈原! 堂中气氛骤然一凝。 邓陵彻接过信简,匆匆扫过,脸色数变。良久,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默身上,沉声道: “林公子,三閭大夫想见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默一怔。 屈原要见他?那位千古流芳的爱国诗人,那位被放逐汉北仍心系楚国的三閭大夫——为何要见他一个来歷不明的小小方士? “邓陵先生可知缘由?” 邓陵彻摇摇头,將信简递给他:“信上只说你与什么事物有关,其余未提。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三閭大夫虽被贬黜,却仍在暗中关注郢都动向。他既指名要见你,想必有要紧之事。” 林默接过信简,只见素帛之上,只有寥寥数语: “闻黔中事,知君非常人。若有意救楚於水火,请至沅湘一晤。屈平顿首。” 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沉鬱之气,与后世流传的辞赋笔意截然不同,却更显真切。 林默盯著那几行字,心中翻涌不定。 救楚於水火?他一个穿越者,何德何能担此重任?可转念一想,屈原绝非寻常之辈,他既指名要见,必定有自己的理由。 更何况,他心中也確有疑问——关於尸解仙,关於《太阴练形术》的隱患,关於这个妖鬼横行的战国世界。屈原身为楚国三閭大夫,掌王族三姓事务,对巫鬼之事必知甚深。若能当面请教,或许能解开许多谜团。 “林公子?”姜玄机见他沉默,轻声唤道。 林默回过神,將信简收入怀中,抬眼看向邓陵彻: “沅湘之地……距此多远?” “溯江而上,入洞庭,再转沅水,少说也要十余日。”邓陵彻目光复杂,“三閭大夫被贬江南,棲身之地荒僻清苦,或在漵浦,或在洞庭之间。公子当真要去?”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头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几日后,沅水之畔。 林默藉助遁术沿著江岸行了数日,越往南走,人烟越是稀少。两岸山势渐陡,林木蓊鬱,江面时宽时窄,雾气氤氳不散,与黔中颇有几分相似,却更显荒僻。 这日傍晚,他行至一处江湾,忽见前方芦苇丛中泊著一叶小舟,舟上空无一人。岸边不远,一缕炊烟裊裊升起,隱在竹林深处。 林默循著炊烟走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几间茅屋临水而建,屋前开著一畦菜地,一个身著粗布深衣的老者正弯腰浇水,动作缓慢而专注,与寻常田舍翁別无二致。 唯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眸,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 林默站在篱笆外,拱手行礼: “晚辈林默,拜见三閭大夫。” 老者直起身,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清癯的脸,刻满风霜的痕跡,頜下长须已斑白,可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带著穿透岁月的悲悯,又藏著火一般未曾熄灭的热忱。 正是屈原。 他打量著林默,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最后落在他眉心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金光上,良久,忽然笑了: “你便是那个从司马错刀下救人、又烧了白枫祠的小子?” 林默一怔:“大夫如何知晓?” 屈原没有回答,只是推开柴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屋说话。” 茅屋虽陋,却收拾得乾净整洁。墙上掛著一幅手绘的楚地舆图,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关隘,黔中郡的位置被墨笔重重圈出,上庸、汉北两地也被硃笔勾出——那是即將割让给秦国的土地。案头堆满竹简,墨跡未乾,显然是刚刚写就的诗章——最上面一卷,墨痕犹新,赫然是《九章》中的句子。 屈原示意林默坐下,自己则盘腿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 “你修炼的,可是《太阴练形术》?” 林默心头一震。 这门功法得自老方士残魂,从未对外人言说,屈原如何一眼看破? 屈原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道:“你不必惊疑。那老方士年轻时曾与我相识,他晚年痴迷尸解之术,四处搜罗古籍,最终寻得此术。我曾劝他莫要深入,他却执意不肯……后来,便再无音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默眉心:“你既吞噬了他的残魂,又修炼了此术,那老友的遗泽,也算有了传承。只是——” 屈原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凝重: “你可知,《太阴练形术》修至深处,会如何?” 林默沉默片刻,缓缓道:“尸解成仙,魂不灭而身死。而后……失去理智,化为厉鬼。” “不止。”屈原摇摇头,“魂不灭是真,可那『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人之魂,本与肉身相合,相辅相成。强行剥离,便如断根之木,虽能苟活一时,终將枯朽。那白枫祠的鬼仙,便是前车之鑑。” 他盯著林默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若继续修下去,终有一日,会变成她那样。” 堂中一时寂静。 窗外沅水无声流淌,仿佛千万年不曾改变。 林默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叩击膝头。这个答案,他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仍觉心头沉重。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敢问大夫,可有破解之法?” 屈原凝视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嘆息,也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有。” 他从案头取过一卷竹简,缓缓展开。 竹简之上,密密麻麻写著古篆,並非寻常诗文,而是山川地理、巫鬼祭祀、远古神祇之名,以及一处林默从未听过的地名: “云梦大泽·洞庭之阴·巫咸旧地” “上古之时,巫咸氏掌天下鬼神之事,以香火安魂,以祭祀养灵。其传人曾留下秘法,可使人魂合一、不入尸解歧途。”屈原指著竹简上的古篆,“这秘法,便藏於云梦泽深处的巫咸旧地之中。” 林默心头微动:“大夫的意思是……” “我助你寻得巫咸秘法,化解太阴练形术的隱患。”屈原目光灼灼,“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暮鼓: “替我入郢都,做一件事。” 林默眉头微蹙:“何事?” 屈原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落在舆图上郢都的位置,声音沙哑而沉重: “司马错拔黔中,楚国已失西面屏障。如今秦使入郢,逼我割让上庸、汉北——你可知,这两地若失,意味著什么?” 林默沉吟片刻:“北面门户洞开,郢都再无险可守。” “不止。”屈原转过身,目光幽深,“上庸、汉北一失,秦人便可从北、西两面夹击。明年此时,白起的大军就会饮马汉水,兵临郢都城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要你做的,不是阻止割地——那已非一人之力可改。我要你做的,是查清另一件事。” 林默心头一跳:“何事?” “朝中有人与秦人暗通款曲。”屈原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若无內应,秦人如何敢这般有恃无恐?魏冉寸土不让,只凭一张嘴便逼得楚国低头——他凭的是什么?凭的是有人早已替他铺好了路。” 林默沉默。 他不是不知道这段歷史。楚国后期,朝中亲秦派与抗秦派爭斗不休,最终亲秦派占了上风,一步步將楚国推入深渊。 “大夫要我查的,是何人?” 屈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 帛书上只写著一个名字——景鲤。 “景氏族人,官居大夫,常在王前走动。”屈原目光沉冷,“此人近年与秦使往来频繁,却无人知晓他究竟谈些什么。我要你入郢都,查清此人底细。” 林默接过帛书,收入怀中:“大夫就不怕,我办不成?” 屈原摇摇头,转身望向窗外沅水东流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那一刻,林默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被后世尊为诗祖的人,其实和乱世中的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別——都会绝望,都会挣扎,都会在无路可走时,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站起身,对著屈原郑重拱手: “大夫託付之事,晚辈尽力而为。只是……若事不可为,大夫莫要怪罪。” 屈原回过头,眼中终於有了一丝光亮。 “只要你肯去,便是好的。” 他走回案前,从一堆竹简中取出两样东西,递给林默。 一枚玉珏,通体碧绿,內里隱隱有光泽流转,触手温润。 一卷帛书,上绘云梦泽山川地形,以及一处標註为“巫咸旧地”的位置。 “这玉珏,是我年轻时从巫咸旧地得来的信物,可助你日后寻路。这帛书,是云梦泽的舆图,切记收好。”屈原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封信,替我交给郢都城东的屈府——那是我屈氏族人在郢都的宅邸。族中有人会助你。” 林默接过三物,郑重收入怀中。 临行前,他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大夫,为何信我?” 屈原立在茅屋门口,身后是沅水苍茫,天边暮色渐沉。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开口,吟了几句诗: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羈兮,謇朝誶而夕替……” 那声音苍凉而沉鬱,飘散在沅水的晚风里,像千百年后仍会被传诵的那些句子,在此刻,只是一个老者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林默没有再问。 他转身,踏上归途。 身后,那间茅屋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中。 一路溯江而下,由沅水入洞庭,再由洞庭转入长江,顺水东行。数日的奔波让他衣衫襤褸、风尘僕僕,可那双眼睛却比离开时更加沉定——怀中那枚玉珏贴著心口,微微温烫,像是一盏不曾熄灭的灯。 进城时正是午后,郢都的街市依旧热闹。可林默敏锐地察觉到,那热闹底下藏著某种压抑——行人步履匆匆,交头接耳者神色惶惶,就连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也比往日低了几分。 “割地的事,定下来了。” 他站在街角,听见茶肆里有人低声议论。 “上庸、汉北……那可是几百里地啊。” “不割怎么办?秦人十万水师屯在黔中,秦军大將白起在北面盯著,打又打不过……” “听说令尹昭雎在朝堂上力爭,可大王……” “嘘!你不要命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 林默垂下眼帘,拢了拢身上破旧的衣襟,转身拐进巷子深处。 城东,屈府。 这是楚国王族三姓之一屈氏的宅邸。与其他豪族的朱门高户相比,屈府显得朴素得多——青砖灰瓦,门楣低矮,门前没有石兽,只有两株老槐树撑著浓荫。 林默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僕探出头来,上下打量著他——破衣烂衫,满身风尘,怎么看都像个流民。 第14章 再遇张禾 “找谁?” 林默从怀中取出屈原的书信,递了过去。 老僕接过信,只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跡,脸色骤变。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林默,半晌才压低声音道: “请进。” 门缝开大,林默侧身而入。 穿过两进院落,老僕將他领进一间僻静的书房,躬身道:“公子稍候,老奴去请屈公子。” 屈公子? 林默心头微动。屈家家主不在,那这屈公子是……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林默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著玄色深衣的年轻男子大步而入。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周身气息內敛而锋锐,像是藏锋於鞘的利剑。 四目相对的剎那,屈岳先是一愣。 “是你?” 那年轻公子眉头微挑,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之色。 林默也是一愣,这声音他很熟悉。 河乡县,靖安亭外,那个戴著青铜面具、以一己之力斩杀蛊师的屈岳。 “屈公子?”林默拱手行礼,“不想在此处重逢。” 屈岳摆摆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简上:“三閭大夫的信?给我看看。” 林默將信递上。 屈岳拆开细读,脸色数变。读到一半时,他抬眼看了林默一眼,眼神复杂,隨即又低头继续看下去。 良久,他放下信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叔父信中说,你在黔中救过墨家子弟,从司马错刀下脱身,还烧了白枫祠的鬼仙。”他盯著林默,目光灼灼,“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本事。” 叔父。 林默心头瞭然。原来屈岳是屈原的侄子,並非亲子。难怪那日在河乡县,他以“屈公子”自居,却並未提及与屈原的关係。 “屈公子过誉。”林默不卑不亢,“那日在河乡县,若非公子出手,我早已死在蛊师手中。” 屈岳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叔父信中说,要你查景鲤。”他开门见山,“你打算如何著手?” 林默沉吟片刻:“我需要接近他。屈公子可有门路?” 屈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著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把他看穿。林默坦然回视,目光平静如水。 良久,屈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叔父信你,我便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槐树,声音压得极低: “两日后,景鲤府中有一场夜宴,宴请的多是郢都权贵。秦使魏冉也会出席。” 他转身看向林默:“我屈氏也在受邀之列。你扮作我的隨从,隨我一同赴宴。” 林默点头:“多谢屈公子。” 屈岳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问道: “你会五行遁术?” 林默没有否认。 屈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 “这郢都城,没有表面上那般太平。你既有这等本事,行事便方便些。”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只是——莫要轻举妄动。景鲤府中,有高人坐镇。” 两日后,入夜。 景鲤府中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隱隱可闻。 这座宅邸与屈府截然不同——朱门高阔,石兽雄踞,廊檐下掛著一排排铜灯,照得满院亮如白昼。往来宾客皆是华服盛装,或乘车,或乘马,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林默换了身屈氏隨从的褐衣,隨屈岳步入府中。 穿过前院,便是正堂。堂中铺著竹蓆,设著几案,宾客们按尊卑落座,案上摆满炙肉、羹汤、时鲜果品,还有成坛的楚地清酒。十几名乐师跪坐角落,吹竽鼓瑟,曲声悠扬。 林默侍立在屈岳身后,垂眸敛息,目光却暗暗扫过堂中眾人。 主位上,一个五十余岁、面白无须的男子正与宾客谈笑。他身著华贵的丝帛深衣,腰间佩玉,举手投足间透著久居高位的气度——正是此间主人,景鲤。 而他身侧不远,一个身著深褐深衣、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正端坐饮茶,不与任何人交谈,周身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场。 魏冉。 林默眸底金光微闪,將那张脸深深印入脑海。 宴席进行到一半,景鲤忽然起身,举杯向魏冉敬酒: “穰侯远道而来,鄙府蓬蓽生辉。这一杯,敬秦楚永结盟好。” 魏冉端起酒樽,微微頷首,一饮而尽。 堂中宾客纷纷附和,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可林默分明看见,魏冉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始终没有半分温度。 酒过三巡,景鲤拍了拍手。 乐声骤停,几名侍者抬著一只巨大的漆盒步入堂中。漆盒打开,里面是一尊青铜鼎,鼎身铸著繁复的云雷纹,古朴厚重。 “久闻穰侯雅好古器,此鼎乃我楚地出土的商器,权作薄礼,还望穰侯笑纳。” 魏冉起身,走到鼎前,仔细端详片刻,忽然笑了。 “景大夫厚意,魏某愧领。”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堂中眾人,“只是——这鼎虽好,却不及另一件东西。” 景鲤眸光微动:“哦?不知穰侯所言何物?” 魏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景鲤。 景鲤接过,展开细读。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微微一变,隨即迅速恢復如常,將竹简收入袖中,笑道: “穰侯放心,此事包在景某身上。” 林默侍立在屈岳身后,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垂著眼帘,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速盘算——那竹简上写的什么?景鲤为何变色?魏冉要的“另一件东西”又是什么? 他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屈岳侧过来的目光。 屈岳微微摇头,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宴席持续到深夜方散。宾客们陆续告辞,景鲤亲自將魏冉送至府门,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林默隨屈岳走出景府,沿著长街往回走。夜深人静,只有更夫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方才那竹简……”屈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林默点头:“我看见了。” “你可看清景鲤的反应?” “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復。”林默顿了顿,“那竹简里,必定有要紧事。” 屈岳沉默片刻,忽然停下脚步。 林默跟著停下,抬眼看他。 月光下,屈岳那张清俊的脸沉凝如水,眼底却燃著一簇幽深的火。 “我要再进去一次。”他说。 林默一怔:“屈公子——” “景鲤府中有高人坐镇,你虽有遁术,却未必能全身而退。”屈岳看著他,目光灼灼,“我去,比你稳妥。” 林默眉头微皱:“屈公子身份尊贵,若被察觉……” “我是屈岳。”他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叔父被贬江南,屈氏在朝中日渐式微,这郢都城中,已经没什么人把我放在眼里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所以,我才最合適。” 林默沉默片刻,终於点头: “我隨你一同去。” 屈岳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片刻后,景府后墙外的阴影里。 屈岳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青铜面具,缓缓覆在脸上。 那张面具林默见过——河乡县时,屈岳便是戴著它,以腾根之力诛杀蛊师。此刻月光下,面具上的兽纹隱隱泛著暗金色的光泽,那双兽眼仿佛活了过来,幽深如渊。 “这面具能遮蔽气息。”屈岳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带著微微的迴响,“你跟紧我。” 林默点头,脚下泥土轻轻翻涌。 两道身影,一明一暗,悄无声息地潜入景府。 景府地下深处。 林默在地底穿行,屈岳在上方阴影中潜行,两人隔著土层遥相呼应。喜在识海中为他指引方向: “小林子,东南角那间屋还亮著灯,里面有人。正堂已熄,僕从都歇下了,只有那间屋还有人声——两个人。” 林默將消息传给屈岳。 两人同时向那间屋靠近。 屋角的地面下,林默停住身形,只留一缕神魂探出地面。屈岳则贴在窗外阴影中,屏息凝神。 屋中传来说话声。 “……秦人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是景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焦躁。 另一道声音响起,沙哑而沉稳——是魏冉。 “景大夫何出此言?秦楚结盟,於你只有好处。” “好处?”景鲤冷笑一声,“穰侯方才那封信,若是传出去,我景鲤便是楚国人人唾骂的国贼!” 魏冉沉默片刻,淡淡道: “传不出去。” 景鲤没有接话。 魏冉又道:“上庸、汉北割让之事已成定局,楚王已然应允。景大夫在这其中出了多少力,秦人不会忘记。事成之后,穰侯之位不敢说,一个令尹,总是可期的。” 长久的沉默。 良久,景鲤的声音响起,已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穰侯放心,三日后盟约签订之时,景某自会安排妥当。” 魏冉“嗯”了一声,脚步声响起,似是要离开。 林默心中一紧,正要撤离,忽听魏冉又道: “对了,还有一事。” “穰侯请讲。” “我听闻,楚国有一件东西,名唤『巫咸玉衡』。” 地底,林默心头猛地一跳。 巫咸玉衡? 景鲤似乎也愣了一下:“穰侯如何知晓此物?” “秦人自有秦人的门路。”魏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此物现在何处?” “……失传已久。”景鲤顿了顿,“据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閭大夫屈原手中。可他被贬江南后,那玉衡便不知所踪。” 魏冉沉默片刻,淡淡道: “可惜。”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屋內再无动静。 林默在地底等了许久,確认无人后,才缓缓退出。屈岳也从阴影中撤出,两人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地离开景府。 回到屈府时,天色已蒙蒙亮。 书房中,屈岳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他坐在席上,久久不语。 林默也没有说话。 良久,屈岳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你听见了?” 林默点头。 “巫咸玉衡……”屈岳低声喃喃,“叔父可曾与你提起?” 林默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珏。 碧绿的玉珏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內里隱隱有流光转动,仿佛藏著什么秘密。 屈岳盯著那玉珏,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 “三閭大夫给我的。”林默將玉珏收回怀中,“他说,日后寻巫咸旧地时,可用此物。” 屈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释然: “叔父既將此物託付於你,便是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三日后,盟约签订。上庸、汉北,从此归秦。” 林默辞別屈岳,踏著晨光往墨家邓陵氏的据点走去。 街巷渐次甦醒,炊烟裊裊升起,贩夫走卒挑著担子往市集赶,早点摊前已排起短队。郢都的日子还在继续,仿佛割地赔款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与这寻常烟火併无干係。 林默拢了拢衣襟,拐进一条窄巷。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走走走!哪来的流民,別堵在巷口碍眼!” 几个身著短褐的汉子正围在一辆破旧的板车旁,推推搡搡。板车上堆著几件破旧行李,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正弯腰护著什么,旁边一个妇人搂著个少女,瑟缩成一团。 林默本不想多管閒事。这年月,流民遍地,他管不过来。 可余光扫过那少女的侧脸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张脸—— “林大哥!” 少女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是张禾。 林默愣了一瞬,隨即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者——张禾的父亲。那妇人正是张母,满脸惊惶,头髮散乱,比在黔中时老了十岁不止。 “林大哥……真的是你……”张禾扑过来,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发抖,“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默心头一紧,抬手按住她的肩,目光扫过张家三口——破衣烂衫,满面尘灰,板车上只有几件破烂行李,连乾粮都没有。 那几个汉子见有人出头,正要发作,却被林默一个眼神逼退。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带著这些日子廝杀磨出的戾气。几个汉子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伯父,伯母。”林默扶起张父,声音放得轻缓,“先找个地方歇脚,慢慢说。” 张父老泪纵横,握著他的手直哆嗦:“林公子……亏得遇著你,不然……” 张母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默不再多言,接过板车,领著三人往墨家据点走去。 第15章 选择 邓陵府。 姜玄机开门时,见林默领著三个衣衫襤褸的人站在门外,愣了一下。 “林公子,这是……” “姜姐姐,是我……”张禾顶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声音发颤。 姜玄机看著眼前灰头土脸的妹子,一时有些心疼:“快进来吧。” 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张禾一家终於安顿下来。 张禾捧著一碗热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张母搂著她,也是泪流满面。张父坐在一旁,佝僂著背,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林默坐在门槛上,等他们平復。 良久,张禾抬起头,红著眼眶看向他: “林大哥,你走后那个將军满城找你,说只要但凡有线索者赏百金,街坊邻里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好像在说……『就是这家,窝藏过刺杀司马將军的贼人』。” 林默垂下眼帘。 他早该想到的,他从司马错刀下劫走姜家姐弟,自己也在城中活跃过一段时间。 “后来那个將军见你已经跑了,並没有杀我们,只是宅子被秦军徵用,我们也被他逐出了黔城。” “我们本想投奔郢都的远亲。”张父接过话,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可到了郢都才知道,那远亲……去年就搬走了,不知去向。”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林默: “林公子,老朽知道不该再麻烦你,可我们实在……” “伯父不必说了。”林默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与张禾平视。 张禾红著眼眶看他,嘴唇微微发抖。 “从黔中到郢都,这么远的路,你们怎么过来的?” “走一段,求一段。”张禾的声音很轻,“爹的腿不好,娘身子也弱,一路上……多亏遇到好心人施捨几口吃的。” 林默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到了就好。” 他站起身,看向姜玄机。姜玄机微微頷首,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安排吃食和衣物。 当晚,林默坐在院中,望著天边的冷月。 喜从识海中探出脑袋,小声道:“小林子,那张禾丫头对你可是……” “闭嘴。” 喜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没再说下去。 可林默心里清楚。 张禾看他的眼神,他懂。 那是在这乱世里,把一个人当成唯一的依靠的眼神。 他救过她的命,一路护她回黔中,又从黔中逃出生天。对於张禾来说,他就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他不能。 不是不愿,是不能。 他是穿越者,身负《太阴练形术》的隱患,隨时可能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他要去云梦泽深处寻巫咸旧地,九死一生。他得罪了司马错,被秦军通缉,在这郢都城中也是如履薄冰。 这样的人,怎么敢接下另一条人命?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默没有回头。 张禾在他身侧站定,裹著一件半旧的粗布衣裳,头髮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梳洗过。月光下,她的脸比在黔中时清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像山间的溪水。 “林大哥,你怎么不进去歇著?” “透透气。” 张禾点点头,在他身旁蹲下,双手抱膝,望著天边的月亮。 沉默许久,她忽然开口: “林大哥,我知道自己是个累赘。” 林默转头看她。 张禾没有看他,只是望著月亮,声音轻轻的: “在黔中的时候,你带著我逃出来,我就知道,自己是累赘。后来你把我送回爹娘身边,我以为……以为你不会再管我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我还是想来找你。” 林默沉默。 “我不是要你照顾我。”张禾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就是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偶尔看一眼,知道你平平安安的,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 夜风吹过,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良久,林默开口,声音很轻: “张禾。” 她抬起头,红著眼眶看他。 林默对上那双眼睛,平静道: “我身上有伤,有仇家,有不得不去的地方。这乱世里,我护不住任何人。” 张禾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知道。”她说,“可我不怕。” 她站起身,低头看著他,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 “林大哥,我不求別的。只求你別赶我走。我会干活,能洗衣,能做饭,绝不给你添麻烦。等到……等到哪天你有了其他人,我就走。” 林默怔住。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屈原的话。 “我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原来,乱世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 他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去睡吧。” 张禾眼眶一红,重重点头,转身跑回屋里。 林默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合上的门,久久不语。 喜从识海中探出头,小声嘀咕:“小林子,你……” “我知道。”林默打断它,声音很轻,“可我改变不了什么。”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古老的郢都城上。 远处的章华檯灯火通明,楚王正在为割地之事焦头烂额;城东的景府里,景鲤正在与秦使密谋;城南的驛馆中,魏冉正盘算著如何把楚国一口口吞掉。 两日后的深夜,屈岳遣人来请。 林默跟著那僕从穿过屈府的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柴房门前。他正疑惑间,那僕从却推开了门——柴房內空空如也,唯有一处地窖入口,隱隱透出灯光。 林默沿阶而下。 地窖不大,四周堆著竹简木牘,正中一盏铜灯,屈岳负手立於灯前,脸色比两日前更沉了几分。 “明日午时,盟约签订。”屈岳开门见山,“景鲤会在章华台当眾附议割地,以此向秦人表忠。” 林默点头:“证据准备好了?” 屈岳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他。 林默接过,展开细看。竹简上是屈岳亲笔抄录的景鲤与魏冉的对话——时间、地点、言辞,一字不差。末尾还有几行小字,是景鲤与秦人往来的记录,何时密会,何人牵线,收受何物,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记录,从何而来?” “屈氏在景府有眼线。”屈岳淡淡道,“埋了三年,终於派上用场。” 林默將竹简卷好,收入怀中:“送到令尹昭雎手中?” “不。”屈岳摇头,“昭雎虽是令尹,却已是孤臣。他斗不过景鲤身后那些人。” 林默眉头微皱:“那送给谁?” 屈岳抬眼看他,目光幽深: “送给大王。” 林默一怔。 “明日盟约签订,大王会在章华台亲自出席。”屈岳的声音压得极低,“景鲤当眾献媚之时,便是他防备最鬆懈之时。若能在那时將证据呈到大王面前……”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默懂了。 打蛇打七寸。 “可我如何近身?” 屈岳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块令牌,上刻屈氏族徽。 “明日章华台,屈氏有三人隨侍的席位。你扮作我的亲隨,隨我入宫。”他顿了顿,“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林默接过令牌,没有说话。 他想起屈原那双眼睛,想起那句“我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原来,屈家的人,都是一样的。 翌日午时,章华台。 这座楚王离宫巍峨壮丽,飞檐斗拱直入云霄,檐下悬著一排排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正殿之內,铺著朱红色的竹蓆,设著数十张几案,楚国的王公贵族们按尊卑落座,鸦雀无声。 高台之上,楚顷襄王熊横端坐於王座。他不过四十出头,面容白净,頜下三缕长须,本该是年富力强之时,眼中却满是疲惫与倦怠,仿佛已被这风雨飘摇的国事压垮了脊樑。 林默垂首立於屈岳身后,眼角的余光扫过殿中眾人。 景鲤坐在左列第三席,面色从容,正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昭雎坐在右列首位,鬚髮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王座之上,不曾偏移半分。 秦使魏冉坐在客席首位,身后立著两名秦卒,面色沉静如古井,仿佛这满殿楚人的惶惑与挣扎,都与他无关。 午时三刻,礼官唱喝。 “吉时已到——奏乐——” 钟磬齐鸣,丝竹悠扬。 景鲤起身,缓步走到殿中,对著王座深深一揖: “臣景鲤,有本上奏。” 楚王微微頷首:“奏来。” 景鲤直起身,声音洪亮,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臣闻,兵者凶器,战者危事。秦强楚弱,若执意相抗,必招倾覆之祸。今秦使在郢,愿与楚国永结盟好,臣以为——当允其所请,割上庸、汉北之地予秦,以保宗庙社稷之安寧。” 殿中一片死寂。 昭雎猛地站起身,苍老的声音如雷霆炸响: “景鲤!你——!” “令尹大人息怒。”景鲤不慌不忙,转身看向他,“臣所言,句句为楚国著想。黔中新失,巫郡告急,白起在北面虎视眈眈。若不割地求和,秦军明年此时便可饮马汉水,兵临郢都城下!到那时,令尹大人拿什么保宗庙社稷?” 昭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半晌说不出话。 附和的官员陆续起身,跪伏於地: “臣附议景大夫!” “臣亦附议!” “秦强楚弱,唯有求和,方为上策!” 十余人齐声附议,声震殿宇。 楚王坐在高台之上,脸色惨白。 他看向昭雎,看向那些附议的臣子,又看向魏冉——那个始终面色平静的秦使,仿佛在等著看一场好戏。 他的手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白。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准……” “大王且慢!” 一声清喝,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眾人齐齐回头。 只见右列末席,一个年轻公子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对著王座深深一揖——正是屈岳。 “臣屈岳,有本要奏!” 景鲤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屈公子?令尊被贬江南,屈氏在朝中已无席位,你有何资格在此进言?” 屈岳没有理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起: “臣要弹劾——景鲤通敌卖国,私通秦使之罪!” 一语落下,满殿譁然。 景鲤脸色骤变:“你——血口喷人!” 魏冉坐在客席上,眼皮微微抬起,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楚王猛地坐直身子,目光死死盯著那捲竹简: “呈上来!” 內侍快步上前,接过竹简,恭恭敬敬呈到王座之前。 楚王展开竹简,匆匆扫过,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白。 殿中鸦雀无声。 良久,楚王抬起头,目光落在景鲤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景鲤,你好大的胆子。” 景鲤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大王明鑑!臣冤枉!屈岳他——他与臣有私怨,这是诬陷!是栽赃!” “冤枉?”楚王將竹简狠狠掷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何时密会,何人牵线,收受何物,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你告诉孤,这是诬陷?这是栽赃?” 景鲤颤抖著捡起竹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彻底灰败下去。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魏冉身上——那秦使依旧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魏冉!你——你说句话!” 魏冉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淡淡道: “景大夫,你我不过泛泛之交,何来『说话』一说?” 景鲤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殿中一片死寂。 楚王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而疲惫: “景鲤,通敌卖国,证据確凿。押入大牢,择日论罪。” “至於割地之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附议的臣子,那些人一个个垂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容孤再议。” 他转身,踉蹌著走向后殿,背影佝僂得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魏冉放下茶盏,站起身,对著楚王的背影微微拱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屈岳身上。 四目相对。 魏冉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林默站在屈岳身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魏冉嘴角那抹笑——那不是失败者的笑,而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入夜,屈府书房。 屈岳坐在案前,面色沉凝如水。 林默推门而入,將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屈公子今日殿上之举,令人钦佩。” 屈岳抬起头,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说不出的苦涩: “你以为,我们贏了?” 林默一怔。 屈岳端起汤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感受著那点微薄的温热: “景鲤倒了,可割地之事……不会改变。” 林默沉默。 他知道屈岳说的是真的。 “叔父在江南,日夜忧心国事,写下那些诗句。”屈岳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有什么用呢?秦人要的,从来不是景鲤,不是那几个贪官。他们要的,是楚国的土地,楚国的命脉。” 他抬起头,看向林默: “今日殿上,魏冉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你可知为何?” 林默缓缓道:“因为他知道,景鲤只是棋子。没了景鲤,还会有別人。” “不错。”屈岳放下汤碗,“景氏、昭氏、屈氏,三族之中,有多少人与秦人暗通款曲?扳倒一个景鲤,不过伤及皮毛。该割的地,还是要割。该亡的国……”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这个风雨飘摇的楚国,最后的嘆息。 良久,屈岳站起身,走到林默面前,抬手按了按他的肩: “叔父嘱託你的事,还是要做。巫咸旧地……或许能解你身上隱患。去吧,莫要耽搁。” 林默看著他:“屈公子你呢?” 屈岳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三日后,消息传来。 楚王最终还是准了割地之议。上庸、汉北,尽归秦国。 魏冉带著盟书,启程返回咸阳。 同一天,景鲤在牢中自尽。 又过数日,江南传来消息——三閭大夫屈原闻知割地之事,悲愤交加,於汨罗江畔长啸终日,作《怀沙》之赋,其声淒切,闻者落泪。 林默站在屈府院中,听著屈岳念完那几句诗,久久不语。 喜从识海中探出脑袋,小声道:“小林子……” “我知道。”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际。 那里,有他要去的云梦泽,有巫咸旧地,有破解《太阴练形术》的希望。 第16章 新年快乐 郢都城中渐渐热闹起来。 街巷间多了许多挑著担子的小贩,吆喝声比往日更响——卖桃符的、卖屠苏酒的、卖五辛盘的,还有挑著活鱼活鸡的,挤得窄巷水泄不通。孩童们三五成群,拿著竹製的响炮在街角追逐嬉戏,“噼啪”之声此起彼伏,惊得檐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起。 林默站在邓陵府门口,看著这一幕,有些恍惚。 前世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家里刷手机,等著春晚开始。偶尔会有朋友群发的祝福,他礼貌性地回復几句,然后继续刷手机。 那时的自己因为下肢瘫痪,大多数时候只得呆在家中,父母常因为此事爭吵喋喋不休。 似乎自己前世的不幸都是从失去双腿开始的? 热闹是別人的,他什么也没有。 可现在—— “林大哥!” 张禾从巷口小跑过来,手里提著一串红彤彤的东西,跑得气喘吁吁,脸颊被冷风冻得红扑扑的。 “你看你看,我在市集买到的!” 她献宝似的把那串东西举到林默眼前——是五枚串在一起的木製小葫芦,漆成红色,刻著些看不懂的纹路,最下面坠著个铜钱。 林默看了半天,没认出来:“这是……糖葫芦?” “糖葫芦?”张禾眨眨眼,“这是迎年佩呀!五福临门的意思,下面那铜钱是压祟的。卖货的老伯说,掛在门楣上,能保来年平安。” 她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买了两串,一串掛咱们院门,一串……给你。” 说著,她把那串迎年佩往林默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到院门口才回头,笑著喊: “记得掛呀!” 林默低头看著手里那串红彤彤的小葫芦,沉默片刻,抬手掛在了门楣上。 可林默看著那串在风里轻轻晃动的迎年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喜从识海中探出脑袋,看著林默的表情,小声嘀咕:“咦?铁树开花了?” “闭嘴,再说我就揍你。” 喜缩了缩脖子,还是小声嘀咕,说完就转入识海: “嘖嘖嘖,做贼还心虚。” 张禾又从院里探出头来,见他掛上了门楣,笑得眉眼弯弯,这才心满意足地缩回去。 腊月二十八,清晨。 姜玄机带著几个弟子去市集採买年货,回来时大包小包扛了一堆。 张禾拉著林默帮忙打扫院子。 “林大哥,你把那堆柴禾搬到墙角去。” “林大哥,这个水缸帮我挪一下。” “林大哥,你看看我擦得干不乾净?” 张禾像只欢快的小鸟,在院里院外跑来跑去,脸上始终掛著笑。张父张母也在帮忙,张母帮著姜玄机在厨房忙活,蒸了一笼笼的糕饼,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张父坐在廊下编著竹筐——他的手艺好,编出的筐子结实又好看,姜玄机说要拿去市集换些布料。 林默搬完柴禾,又挪完水缸,正站在院里喘气,张禾又跑了过来,手里拿著个布巾,踮起脚就往他脸上擦。 “你出汗了,別著凉。” 林默下意识想躲,却见她擦得认真,便没动。 张禾擦完,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去帮张母了。 喜在识海里小声嘀咕:“小林子,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闭嘴,我真想过年把你燉了。” 正午。 林默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晒著冬日的太阳,偶尔给来访的邻人指个路。喜蹲在他肩头,眯著眼睛打盹,时不时抖抖羽毛。 巷口传来一阵喧譁。 林默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孩童正围著一个货郎。货郎的担子上还掛著花花绿绿的风车、泥塑的兔儿爷、彩绘的面具,琳琅满目。 “林大哥!” 张禾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手里攥著几枚鬼脸铜钱,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陪我去买点东西好不好?” 林默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灰:“买什么?” 张禾没回答,拉著他的袖子就往巷口跑。 货郎见来了客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了起来:“这位小娘子要买什么?老汉这儿什么都有!风车、兔儿爷、面具……” 张禾的目光在担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排面具上。 那些面具用纸浆糊成,涂著鲜艷的顏色——有红脸的、黑脸的、白脸的,画著粗粗的眉毛和大大的眼睛,看著有些滑稽。 “这个多少钱?”她指著一个红脸面具问。 “三文。” 张禾数出三枚鬼脸铜钱递过去,拿起那个面具,转身就往林默脸上扣。 “干什么——”林默躲闪不及,被扣了个正著。 张禾退后两步,歪著头看了看,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林大哥你好像个灶王爷!” 林默把面具摘下来,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张禾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面具往她脸上一扣。 “唔——”张禾的笑声戛然而止,眼前一片通红。 林默抱起双臂,淡淡道:“这下像了。” 张禾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不知是憋的还是羞的。她瞪了林默一眼,把面具往怀里一抱,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 “这个是给我自己买的!” 林默看著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喜在他识海里幽幽道:“小林子,你真的脸红了。” “……你闭嘴,明天就把你燉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郢都的屋脊染成暖红色。 张禾又出现在林默面前,这回没有风风火火地跑,而是慢慢走过来,手里攥著什么东西,藏在身后。 “林大哥。” 林默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借著最后一点天光看竹简。闻言抬起头。 张禾走到他面前,站定,脸上带著一丝难得的扭捏。 “这个……给你。” 她从身后伸出手,掌心里躺著一根红色的绳结。 那绳结编得很精巧,用的是寻常的红色丝线,却编成了繁复的同心结样式,末端垂下两缕流苏,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林默看著那根绳结,没有说话。 张禾的脸更红了,小声解释道: “我……我跟我娘学的。她说,过年的时候送红色绳结,能保平安。我编了好几天,拆了好几次才编成这个……编得不好,你、你別嫌弃……” 林默接过那根绳结,低头细看。 丝线是最普通的那种,集市上几文钱就能买一小把。可那编法却费了功夫——每一道结都收得紧紧的,流苏剪得整整齐齐,绳结的正中还穿了一颗小小的红玛瑙,被磨得圆润光滑。 “这玛瑙……” “是我小时候攒的。”张禾的声音更小了,“我娘给我的,说是压惊用的。我……我觉得编进去好看。” 林默沉默片刻,把那根绳结系在了手腕上。 红色的丝线衬著他有些发白的肤色,格外显眼。 张禾愣住了。 她以为林默会收起来,会道声谢,会像往常那样揉揉她的头——可他竟然直接戴上了。 “林、林大哥……” 林默抬起头,看著她,目光平静: “很好看。” 张禾的脸腾地红透了,比那根绳结还要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 “不许摘下来!” 林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结。 喜从他识海里冒出来,蹲在他肩头,盯著那根绳结看了半天,幽幽道: “小林子,这丫头的手还挺巧。” 林默没理它。 喜嘆了口气:“你就嘴硬吧。反正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是高兴的。” 大年三十。 邓陵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姜玄机带著几个弟子在院子里杀鸡宰羊,姜子渊踩著梯子在门廊上將旧的桃符摘下,贴上新的桃符,据说能去掉旧年的晦气——两块桃木板上画著神荼、鬱垒两个门神,面目狰狞,据说能驱鬼辟邪。 林默端著那盘刚出锅的炙肉往正堂走,迎面撞上屈岳。 屈岳今日换了身素净的深衣,腰间繫著那条熟悉的素带,没了那日的凌厉,倒像个寻常访亲的年轻公子。他手里提著两壶酒,身后跟著个老僕,抱著几匹帛。 “屈公子?”林默一怔,“你怎么来了?” “过年。”屈岳淡淡道,“叔父不在郢都,我一个人在府里没意思,来蹭顿饭。”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林默听出了那话里的落寞。 正堂里,姜玄机正在摆案。见屈岳进来,连忙迎上: “屈公子大驾光临,蓬蓽生辉!” 屈岳摆摆手,把两壶酒往案上一放:“自家酿的,別嫌弃。” 姜子渊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对著屈岳一拱手:“屈公子那日在章华台,可是真解气!” 屈岳笑了笑,没接话。 大年三十,傍晚。 正堂中已燃起数盏铜灯,照得院內通明。 几案上摆满了菜——炙羊肉、燉鸡汤、蒸鱼、五辛盘,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粱米饭。正中放著两壶酒,是姜玄机从市集打来的,泥封已开,酒香四溢。 姜玄机招呼眾人落座。 张父张母有些拘谨,搓著手不知该坐哪里。姜玄机亲自把他们让到上首,笑道:“张伯张婶,今日不分主客,都是自家人。你们是长辈,理应坐这儿。” 张父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我们不过是……” “张伯。”姜玄机按住他的肩,“你们是林公子的亲人,便是我墨家的亲人。今日过年,不讲那些虚礼。” 张父眼眶微红,不再推辞。 张禾挨著林默坐下,小脸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她偷偷看了一眼林默的手腕——那根红绳结还在,系得紧紧的。 她低下头,抿了抿小嘴,嘴角偷偷弯了起来。 眾人纷纷落座,杯盏满上。 姜玄机站起身,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堂中眾人: “今日除夕,辞旧迎新。这第一盏酒——”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敬那些回不来的人。” 堂中一时寂静。 张父垂下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著泪光。张禾攥紧了衣角,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张母搂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 林默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而温热,像是这乱世里唯一的一点暖意。 张禾也端起自己那盏——虽然只是半盏兑了水的淡酒——仰头喝了,被辣得直吐舌头,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笑著说: “哥哥,过年好。” 姜玄机端起第二盏酒: “敬来年。” 眾人纷纷举盏。 “敬来年!” 灯火摇曳,酒香瀰漫。 张父喝了酒,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讲起黔中的旧事,讲起年轻时在沅水打鱼的经歷,讲起张禾小时候淘气的模样。 “这丫头,小时候可皮了。”张父指著张禾,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七岁那年,她非要跟著她哥去山里採药,结果走丟了,急得我们满山找。找到半夜,你猜她在哪儿?” 眾人纷纷摇头。 “在人家猎户的窝棚里,抱著人家养的小狼崽睡得正香!”张父哈哈大笑,“那猎户回来,看见窝棚里躺著个小丫头,怀里搂著狼崽,嚇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眾人笑成一片。 张禾涨红了脸,跺著脚喊:“爹!別说了!” 张母也笑:“还有呢,八岁那年,她偷偷跟著村里的小孩去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摔破了膝盖,回来还骗我们说是自己摔的。后来才知道,她是想掏那只鸟蛋给她哥补身子——她哥那会儿正病著。” 张禾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尖都红了。 林默低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 张禾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含著笑意的眼睛。她愣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朵更红了。 姜子渊凑过来,小声问:“林兄,你跟张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林默想了想,简短道:“河乡县,她来劫狱。” 姜子渊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劫狱?!张姑娘?!” 张禾抬起头,瞪了姜子渊一眼:“笑什么笑!我那时候可是拿著刀的!” 姜子渊笑得直拍大腿:“你?拿刀?哈哈哈哈——” 张禾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转头看向林默:“林大哥,你看他!” 林默端起酒盏,面无表情道:“她说的是真的。那天夜里,她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姜子渊笑声戛然而止。 张禾得意地扬起下巴。 姜子渊愣了半天,忽然竖起大拇指:“张姑娘,女中豪杰!” 张禾哼了一声,低头吃菜,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夜渐深,酒渐酣。 姜子渊和几个弟子拼酒,喝得面红耳赤,还在嚷嚷著“再来”。其中一个弟子已经滑到案几下头去了,被同伴架著,嘴里还在嘟囔:“我没醉……再喝三碗……” 张父张母靠在墙边,小声说著话,偶尔看向张禾,目光里满是慈爱。 张禾靠在林默肩头,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她今天跑了一天,又喝了酒,早就撑不住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乾脆往林默肩膀上一歪,沉沉睡去。 林默没有动。 他低头看著肩头那张安静的睡顏,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结。 喜在他识海里小声说:“小林子,这丫头……”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从河乡县第一次见面,她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后来一路同行,她叫他林大哥,他送她回家。黔中城破,她跟著父母逃难来郢都,只为离他近一点。 他知道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可他不能。 他是穿越者,身负《太阴练形术》的隱患,隨时可能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他要去云梦泽深处寻巫咸旧地,九死一生。他得罪了司马错,被秦军通缉,在这郢都城中也是如履薄冰。 这样的人,怎么敢接下另一条人命? 可此刻,他只是让她靠著,没有推开。 也许,只是今夜。 只是这一夜。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子时了。 新的一年,来了。 第17章 巫咸圣地 三日后,雪霽天晴。 林默收拾好行囊,站在邓陵府门前。行囊比来时轻了不少——金银细软大半留给了张家,只带了乾粮、清水、几枚丹丸,以及屈原给的那枚玉珏和云梦泽舆图。 张禾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却死死忍著没哭。 “林大哥,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默沉默片刻。 他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再也回不来。 可看著那双眼睛,他说不出这样的话。 “开春之前。”他说,“等冰雪化了,我就回来。” 张禾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 林默打开,是十几块麦饼,烤得焦黄,还带著炉火的余温。 他收好麦饼,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照顾好你爹娘。” 张禾用力点头。 屈岳站在一旁,负手而立,没有说话。 林默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片刻。 “保重。”屈岳说。 “你也是。” 屈岳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他: “屈氏的令牌。若在云梦泽遇到麻烦,可去附近楚地城邑的屈氏別院求助。” 林默接过,收入怀中。 “多谢。” 他转身,踏著薄雪,往南走去。 身后,张禾终於忍不住喊了一声: “林大哥——!” 林默回头。 少女站在晨光里,用力挥著手,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一定要回来!”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一行脚印延伸向远方。 云梦泽,古称“云梦大泽”,横跨江汉平原,方圆九百里,烟波浩渺,洲渚纵横。 林默走了五日,终於抵达泽畔。 站在高处望去,只见水天相接,茫茫一片。芦苇盪连绵不绝,在寒风里瑟瑟作响。偶尔有野鸭惊起,扑稜稜飞过天际,转眼便消失在雾气之中。 喜从识海中飞出,落在他的肩头,金眸扫过这片苍茫水域,难得地没有贫嘴。 “小林子,这地方……有点邪性。” 林默没有否认。 他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水底深处,正冷冷地注视著每一个闯入者。 他取出屈原给的舆图,借著喜的视野仔细比对。 “洞庭之阴……巫咸旧地……” 舆图上標註的位置,在云梦泽深处,需得穿过重重洲渚,才能抵达。 林默收起舆图,深吸一口气。 “走吧。” 洞庭之阴,並非实指洞庭湖之南,而是云梦泽深处的一片隱秘水域。 林默租了一叶小舟,独自撑篙入泽。 第一日,尚能见人烟——偶有渔舟出没,远远望见他便躲开,似是对陌生人心存戒备。林默也不在意,只管按舆图指引,往深处行去。 第二日,人烟绝跡。 四周只剩茫茫水色,洲渚上生著枯黄的芦苇,风过时沙沙作响。偶尔有巨大的水鸟从头顶掠过,投下一片阴影。水中不时有东西翻腾,看不清是鱼还是別的什么。 傍晚时分,林默將小舟停在一处荒僻的洲渚旁,准备生火过夜。 喜忽然绷紧了身子,金眸死死盯著不远处的芦苇丛。 “小林子,那边有东西。” 林默眯起眼,眸底金光微闪。 芦苇丛中,隱约可见一艘倾覆的破船,船身半埋在淤泥里,显然已废弃多年。船旁散落著几具白骨,衣物早已腐朽,只剩残破的甲片和铜器,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光。 林默走近细看。 那些白骨姿態各异——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伸著手臂似在挣扎,还有的头骨上赫然嵌著一枚锈跡斑斑的铜箭头。从甲片的形制看,这些人应是楚国的士卒。 “这是……”喜凑过来,“遭遇水匪了?” 林默摇摇头,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枚铜箭头。 箭头没入骨中极深,角度刁钻,是从背后射来的。 不是水匪。 是军队。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的洲渚。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他。 “此地不宜久留。”他沉声道,“走。” 第三日,雾起。 那雾来得毫无徵兆,转瞬之间便將天地吞没。林默的小舟被困在雾中,分不清东南西北。他索性盘坐舟中,闭目调息,任由小舟隨波飘荡。 喜在识海中嘀咕:“小林子,这雾来得古怪……” 林默没有应声。 他也察觉到了。 雾气里隱隱夹杂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像是血,又像是腐烂的水草。四周静得出奇,连鸟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船底划过水面的轻微声响。 雾中忽然传来歌声。 那歌声縹縹緲緲,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吟。听不清词句,只觉得婉转淒切,似女子在哭泣,又似母亲在呼唤。 喜的金眸猛地一缩:“小林子,这歌声有古怪——別听!” 林默早已屏息凝神,魂魄之力运转,將那歌声隔绝在外。 可小舟却不受控制地往一个方向飘去。 他低头一看,只见水下无数黑影正托著船底,推著小舟往雾深处行进。 林默瞳孔一缩,当机立断——掐动水遁印诀!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便融入水中,化作流水本身。那些黑影只觉身下一空,小舟翻覆,却已不见了人影。 林默在水底穿行,周身被一层淡淡的灵光包裹,隔绝了刺骨的寒意。他回首望去,只见雾中隱隱约约浮现出一座小岛——岛上竟有楼阁亭台,灯火点点,还有人影往来,儼然是一处繁华的水镇。 可那水镇的轮廓,正在雾中缓缓扭曲、变形,仿佛只是海市蜃楼。 喜倒吸一口凉气:“蜃妖!那是蜃妖!” 林默不再多看,加快速度往深处遁去。 身后,那歌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雾中。 第四日,雾散。 林默从水中跃出,落在一处陌生的洲渚上。 这里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洲渚都要荒僻——四周儘是光禿禿的岩石,寸草不生。岩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纹路,在阳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喜缩了缩脖子:“这地方……怎么看著像祭祀用的?”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顺著岩石间的小路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正中立著一尊巨大的石像。石像高约三丈,人面蛇身,双手捧著一只石鼎,面目古朴而狰狞,仿佛正冷冷地注视著每一个来者。 石像脚下,散落著无数白骨。 那些白骨层层叠叠,铺满了整座石台,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里。有的白骨手中还握著青铜兵器,有的保持著跪拜的姿势,有的相互纠缠在一起,仿佛临死前仍在搏斗。 喜惊得说不出话。 林默缓步上前,蹲下身查看那些白骨。 从遗物看,这些人来自不同的时代——有楚国的士卒,有越地的渔民,甚至还有几个身著秦军甲冑的。他们死在这里,死因各不相同——有的被利器所杀,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精血,还有的……头骨上赫然有两个深深的孔洞,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喜喃喃道。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望向石像身后。 那里,有一道石门。 门上刻著两个古篆: “巫咸”。 他走到门前,抬手按在门上。 怀中那枚玉珏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光芒大盛,將整座石门笼罩其中。 “轰隆隆——”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壁画。 林默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 甬道很长,两侧的壁画却让林默越看越心惊。 第一幅壁画上,画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跪在地上,仰望著天空中巨大的妖兽。那些妖兽形態各异——有展翅的巨鸟,有盘踞的巨蟒,有怒吼的猛虎,每一只都栩栩如生,仿佛隨时会从壁上扑下来。 第二幅壁画,画著人与妖兽搏杀的场面。无数人倒在血泊中,妖兽踏著尸体前行,天空被染成暗红色。 第三幅壁画,画风突变。 画面上,一群人与妖兽相对而立,中间却多了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上绑著一个人,一个身著祭袍的人正持刀站在他身旁。 喜忍不住问:“这是在干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第四幅壁画,画面更加触目惊心。 祭坛上,那个被绑著的人已经倒下,祭袍之人正將一只碗递到妖兽嘴边。妖兽低头饮下碗中之物,然后——然后与祭坛下一个赤裸的女子交合。 喜的羽毛炸了起来:“这、这……” 林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第五幅壁画,画面上多了一些半人半兽的存在。他们身形高大,有的长著虎头,有的拖著蛇尾,有的背生双翼,与常人站在一起,显得格外可怖。可那些常人却跪在他们面前,神態虔诚,仿佛在朝拜神灵。 第六幅壁画,画面陡然变得血腥。 那些半人半兽的存在开始屠杀常人——有的撕咬,有的撕裂,有的甚至生吞活剥。壁画上的红色顏料格外刺眼,仿佛是用真正的鲜血涂成。 第七幅壁画,画面转向战爭。 无数常人与那些半人半兽的存在搏杀,死伤枕藉,血流成河。画面的最上方,一个巨大的身影正俯视著这场战爭——那人身蛇尾,面目古朴,与石台外那尊石像一模一样。 第八幅壁画,战爭结束。 那些半人半兽的存在被封印在一座巨门之后,无数常人跪在门前,似乎在祭祀,似乎在懺悔。画面的角落里,几个身著祭袍的人正围著一只丹炉,不知在炼製什么。 第九幅壁画,也是最后一幅。 画面上,一群身著祭袍的人正在传授什么——有人盘坐调息,有人捧碗饮血,有人以血涂身。 林默盯著那壁画上似是发生过的血腥往事,久久不语。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摆著一张石案。石案上放著一只玉盒,玉盒旁散落著几卷竹简。 林默走到案前,拿起那几卷竹简,展开粗略扫了一眼。 是巫咸氏的秘法。 ——真正的秘法。 他將竹简和玉盒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从石门退出,重见天光时,已是黄昏。 林默站在石台边缘,望著茫茫云梦泽,心中百感交集。 林默站在石台边缘,正准备施展水遁离开。 忽然,他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身后的雾气不知何时又浓了起来,雾中隱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爬行。 喜的金眸猛地一缩:“小林子,不对劲!” 话音未落,雾气中骤然涌出无数黑影——那是些拳头大小的怪虫,通体漆黑,背生薄翼,口器如针,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来! 林默瞳孔一缩,手中金线疾射而出,瞬间绞碎一片怪虫。可那些东西太多了,打死一片,涌来两片,仿佛无穷无尽。 更可怕的是,雾气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那声音粗糲而狂暴,像是某种巨兽的喘息。 雾气翻涌,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条巨蟒,却不是寻常的蟒。它通体覆盖著暗红色的鳞片,头生双角,腹下生著四只利爪,一双竖瞳死死盯著林默,蛇信吞吐间发出“嘶嘶”的声响。 喜惊得声音都变了调:“蛟……这是蛟!” 林默心头一沉。 蛟,介乎蛇与龙之间的存在,已是真正的妖兽。这种东西,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 他掐动水遁印诀,身形一晃便要融入水中——可脚下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凉。 水,凝固了。 不是结冰,而是被某种力量禁錮,化作一滩死水,再也无法融入。 那蛟缓缓昂起头,张开巨口,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周围那些怪虫也围拢上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林默攥紧手中金线,眸中金光暴涨。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就在此时—— 雾中忽然响起一声轻嘆。 那声音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 “我说,差不多得了。” 雾气骤然翻涌,一道青衫身影从雾中缓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