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导宇宙》 第1章:1.2纳秒 圣芭芭拉的深夜,太平洋的海风带著咸腥味,撞在加州大学物理系实验楼的双层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默盯著示波器屏幕上已经稳定下来的波形,指尖抵在冰凉的铝合金实验台上,半天没有动。 屏幕上的曲线,是三个月前斯德哥尔摩颁奖礼上最耀眼的成果。他的导师约翰马丁尼斯,和另外两位物理学家,凭藉“约瑟夫森结电路中的宏观量子隧穿效应”拿到了2025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人类第一次在微米级的宏观尺度上,让数万亿个绑定成库铂对的电子,完成了理论上只属於微观粒子的“穿墙”——经典物理的壁垒,在肉眼可见的系统里,被撕出了一道口子。 马丁尼斯在获奖感言里只说了一句话:“我们推开了一扇门,但门后是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当时全场都在笑,以为是老物理学家惯有的谦逊。只有陈默知道,这句话里没有半分玩笑。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十七天,马丁尼斯死在了这间实验室里。警方的结论是低温系统管路破裂,液氮泄露导致的窒息,现场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跡。只有陈默知道,导师去世前一天的深夜,把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碟塞到了他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只留下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如果实验里出现了不该有的时间误差,立刻停手,把硬碟毁了。” 现在,陈默面前的两台銫原子钟,正显示著那个“不该有的误差”。 两台原子钟,是同一批次出厂的最高精度型號,同步校准到了飞秒级——也就是千万亿分之一秒。按照人类目前已知的所有物理规则,只要在同一个惯性系里,它们的读数永远不会出现可观测的偏差。其中一台被固定在超导电路的屏蔽舱內,另一台放在舱外的防震台上,中间只隔了不到三米的距离。 实验已经重复了七十四次。 每一次,当超导电路冷却到十毫开尔文,接近绝对零度,库珀对在约瑟夫森结中完成宏观隧穿的瞬间,舱內的原子钟,都会比舱外的慢1.2纳秒。 不是误差。 陈默把七十四次实验的数据列在旁边的屏幕上,延迟时长和隧穿的库珀对数量,线性相关係数是0.9999。这是物理学最绝对的信號——这不是仪器故障,不是环境干扰,是一个固定的、可復现的规律。 就好像,他们的超导电路,在隧穿发生的那一剎那,从宇宙的时间流里,偷走了1.2纳秒。 实验室里只有低温系统持续的、低沉的嗡鸣,还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陈默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液体已经凉透了,速溶咖啡的苦味泛在舌尖,像他此时此刻的心跳。他已经在这间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三天,除了去楼下的自动售货机买吃的,几乎没有离开过。鬍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白大褂的袖口上沾著一点不小心溅上去的液氮留下的白斑。 他终於还是解开了那个硬碟的加密。密码是他的博士论文答辩日期,导师带了他整整六年,这个日期,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硬碟里没有任何的专利资料,没有未公开的实验数据,甚至没有一篇完整的论文。只有一份写了三十多年的笔记文档,还有四张解析度很低的手绘图片。 笔记是从1985年开始写的。那一年,马丁尼斯和他的合作者,第一次在超导电路里观测到了宏观量子隧穿的跡象。笔记是前半部分,是完整的实验记录和公式推导,越往后,字跡越潦草,越慌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越走越深,终於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笔记的最后,马丁尼斯用红色的笔记,写下了一个足以顛覆整个物理学界的假说。 “我们的宇宙,本身就是一个基於约瑟夫森效应的宏观超导量子系统。” “我们总以为宇宙是无限的真空,是物质运动的舞台,但实际上,它是一块由时空本身构成的、连续的超导晶片。光速是它的主频上线,普朗克长度是它的最小寻址单元,量子涨落是它的本底噪声,而我们,所有的星系、恆星、粒子,甚至生命,都是这块晶片上运行的程序。” “宏观量子隧穿,不是我们在实验室里造出来的新现象。它是这个系统的底层接口。当我们在实验室里造出和主系统架构完全一致的超导电路,实现宏观隧穿的那一刻,我们的小程序,就和宇宙的主系统,发生了量子相干。” “我们接触到了宇宙的底层代码” 陈默第一次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起了导师在颁奖典礼上的那句话,想起了他去世前的那段时间,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焦虑的样子。他甚至开始频繁地关闭实验室的监控,销毁实验记录,像在躲避什么。 硬碟里似乎有四张手绘图片,画著物理学界流传了百年的四大神兽。 第一张图,是薛丁格的猫。猫被关在盒子里,身体一半是模糊的、弥散的量子云,一半是真实的血肉。图的下方,用和笔记里一样的红色笔跡写著一行字:“经典与量子的边界,是系统的渲閾值。不要让你的观测,越过这条线。” 剩下的三张图,都是加密的。无论陈默用什么方法,都打不开,就像导师只愿意让他看到冰山的一角,剩下的深渊,他不想让他踏进去。 陈默的目光,重新回到两台原子钟的屏幕上。 七十四次实验,每一次都完美復现了1.2纳秒的延迟。他已经验证了导师笔记里最基础的那个推论——宏观量子隧穿,確实会和宇宙的主系统发生相干,会干扰到时空本身的运行。 他想起了导师的警告:立刻停手,把硬碟毁了。 窗外的海风又大了些,玻璃被吹得微微震动。陈默抬起头,看向窗外。圣芭芭拉的夜空很晴朗。没有云,能看到星河。只是城市的灯光太亮,光污染导致银河那条横跨天际的光带,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条被遗忘在黑布上的灰线。 他的手指,悬在了实验启动键的上方。 停手? 马丁尼斯已经死了,这项技术已经隨著诺贝尔奖的公布,传遍了全世界。现在,全球至少有几十个顶级实验室,在重复这个实验,在打磨更精密的超导电路,在试图把隧穿的尺度做的更大。就算他停手,就算他毁了硬碟,也已经为时已晚。 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 第七十五次实验,开始。 製冷系统开始运转,超导电路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很快就跌破了十毫开尔文。示波器上的波形开始爬升,库珀对在电路中形成了完美的宏观量子態,像一片凝聚在绝对零度里的电子云。 隧穿发生的瞬间,整个实验室的顶灯,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陈默太熟悉这间实验室里的电路了,就算低温系统满功率运转,也不会造成电压波动。 他猛地看向原子钟的屏幕。 这一次,舱內的原子钟,慢了十二纳秒。 整整十倍。 他的心臟像被一条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瞬间停滯。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就在刚才隧穿发生的那一剎那,窗外的整个星空,所有的星光,包括那条几乎看不见的银河,全都消失了。 不是被云挡住,不是被灯光干扰,是完完全全的,纯粹的黑暗。就像有人在那十二纳秒里,关掉了整个宇宙的灯。 陈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他想起了笔记里的那句话,马丁尼斯用红色的笔,写了一遍又一遍,力透纸背: “当系统里运行的程序,开始观测系统本身的时候,系统的波函数,就会开始坍塌。” 低温系统的嗡鸣还在继续,示波器上的波形还在跳动像一颗在绝对零度里跳动的心臟。 陈默缓缓跌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个移动硬碟。他知道,剩下三张加密的手绘图,他必须打开了。 他也终於明白,导师的死,从来都不是意外。 那四道锁,四个守护了宇宙一百三十七亿年的守门人,已经被惊醒了。而他们这些打开了锁的人,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第2章 :第二道锁 硬碟里剩下的三张加密手绘图,陈默用了整整四个小时,才解开密码。 他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数字组合:马丁尼斯的生日、诺贝尔奖颁布的日期、实验室的门禁密码、甚至师母的忌日,系统都只弹出冰冷的“密码错误”提示。直到他的目光扫过笔记的第一页,那行用蓝色钢笔写的、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跡—— 1985年十月十二日,与克拉克、德沃雷,首次观测到隧穿时间偏移,理论待验证。 这是整个笔记的起点,是马丁尼斯、克拉克、德沃雷三个人,守了整整四十年的秘密。 陈默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了这串数字。 加密文件解锁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响起,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通往深渊的锁孔。 三张图依次展现在屏幕上,和第一张薛丁格的猫一样,都是手绘的线条,潦草却精准,每一笔都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郑重。 第二张图,是麦克斯韦妖。 穿著黑袍的小妖站在两个绝热容器的中间,手里握著一扇可以自由开关的小门左边的容器里,画著高速运动的红色分子,右边是缓慢运动的蓝色分子,而小妖的脚下,一边是冒著热气的沸水,一边是冻得坚硬的冰块。图的下方,是马丁尼斯那熟悉的红色笔跡:熵增的不可逆,是系统的內存清理规则。不要用你的信息,逆转数据的衰变。 第三张图,是拉普拉斯妖。 小妖悬浮在漆黑的宇宙里,一双眼睛里装著整个银河的星图,手里握著一把算尺,算尺上的刻度,从宇宙大爆炸的奇点,一直延伸到时间的尽头。它的身后,是一条笔直的,从过去通往未来的因果线,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粒子的运动轨跡。下方的红字写著: 因果的確定性,是系统的运算逻辑。不要用你的计算,读取未来的全態。 第四张图,是芝诺的乌龟。 乌龟在一条无限延伸的数轴上缓慢爬行,数轴的刻度被无限拆分,每一步都能拆出无穷的多个中间点。而数轴的尽头,是一道看不见的墙,墙上只標了一个数字:1.6x10^-35米——普朗克长度。乌龟的面前,是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墙的后面,是一片纯粹的虚无。下方的红字,比前三张的都要重,几乎划破了纸面: 时空的连续性,是系统的寻址边界。不要用你的脚步,跨越最小的像素。 四张图的末尾,都重复著同一句话:不要叫醒守门人。 陈默靠在椅背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他终於完整地看懂了导师的假说,看懂了这四句话,看懂了这四个守了宇宙一百三十七亿年的守门人。 薛丁格的猫,是第一道锁。它规定了宏观与量子的边界,让宇宙这个算力有限的系统,只需要在微观尺度维持量子叠加態的运算,宏观世界则坍缩成確定的、唯一的现实——这是系统的渲染规则,是为了节省算力定下的最基础协议。 而麦克斯韦妖,是第二道锁。熵增的本质,是系统里的数据不断从有序走向无序,是系统自动清理冗余数据的规则。时间的箭头,就是沿著熵增的方向前进的。一旦你用信息实现了熵减,就等於关掉了系统的內存清理,逆转了时间的流向,让整个系统的冗余数据无限堆积,最终拖垮整个系统的运行。 拉普拉斯妖,是第三道锁。宇宙的因果律,是系统的运算逻辑,过去的输入,决定未来的输出。一旦你能计算出宇宙中所有粒子的运动轨跡,能精准预测未来的所有可能性,就等於你读取了系统的全部运算逻辑,拥有了修改因果的权限——你不再是系统里运行的程序,成了能改写代码的程式设计师。 而芝诺的乌龟,是最后一道锁,是系统的底层防线。普朗克长度,是时空的最小单元,是宇宙这块超导晶片的最小寻址像素。一旦你跨越了这个尺度,就等於突破了系统的硬体边界,你可以直接修改时空的结构,创造新的寻址空间,甚至,创造一个新的宇宙。 这四道锁,不是物理学的天花板,是宇宙给所有文明设下的四道过滤器。 任何一个文明,只要突破了这四道锁,就等於拥有了和宇宙对等的权限。而一个运行中的系统,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小程序,拥有和主系统一样的控制权。 等待这个文明的,只有两个结果:要么,系统被拖垮,彻底崩溃;要么,系统启动重启程序,清空所有数据,包括这个越权的文明。 马丁尼斯、克拉克、德沃雷,三个人在四十年前就看到了这个深渊。他们守了四十年,一直在隱瞒宏观隧穿的时间异常,一直在试图把这项技术锁在实验室里,不让它越过边界。 但2025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把一切都公之於眾了。 全世界的实验室,都在重复这个实验,都在试图推开这扇门。 第一道锁,薛丁格的猫,已经被打开了。 陈默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是物理系的系主任发来的消息,后面跟著十几条未接来电,全都是来自日內瓦、来自欧洲核子中心的陌生號码。 他点开系主任发来的新闻连结,標题像一颗炸雷,在他的眼前炸开: 《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宣布:首次实现宏观尺度绝热系统熵减,热力学第二定律被突破!》 新闻发布的时间,是十分钟前。 报导里写得清清楚楚:合肥研究院的团队,利用127比特的超导量子计算机,在一个封闭的绝热容器內,通过量子比特的信息输入,在不消耗任何外部能量的前提下,让容器內的常温纯水,一半沸腾至100摄氏度,一半冻结成了冰。 整个过程,系统的熵,不增反减。 麦克斯韦妖,这个被物理学家爭论了一百五十年的思想实验,变成了现实。 第二道锁,被打开了。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了马丁尼斯图上的那句话:不要用你的信息,逆转数据的衰变。 他猛地看向实验室的窗外。 圣芭芭拉的夜空,还是黑的。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不一样。银河的光带,比昨天晚上,又淡了很多,那些原本能勉强看到的二等星、三等星,现在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整个夜空,只剩下寥寥几颗最亮的恆星,孤零零地掛在黑色的幕布上。 手机又震动了,这一次,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德沃雷——和马丁尼斯一起拿诺奖的另一位物理学家,法国巴黎萨克雷大学的教授。 邮件的標题只有两个字:活著。 內容很短,却让陈默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陈,我知道你看了马丁尼斯的笔记。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在任何联网的设备上谈论四大神兽的事。克拉剋死了,今天凌晨,在他的实验室里,低温系统泄漏,窒息死亡,和马丁尼斯一模一样。 下一个,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 三天后,日內瓦,联合国紧急物理峰会,我会给你看我们四十年前藏起来的所有数据。 不要回復,销毁邮件。”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克拉剋死了。 第二个知道真相的人,死了。和马丁尼斯一样的死法,一样的“意外”。 陈默猛地站起来,衝到实验室的总闸前,一把拉下了所有设备的电源。除了保存著笔记和四张图的离线硬碟,所有联网的电脑、示波器、原子钟,全部断电。 实验室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城市灯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他终於明白,马丁尼斯为什么要把硬碟交给他,为什么要让他立刻停手。 这不是意外,这是清理。 不管是宇宙这个系统的自动清理,还是有什么人,在阻止这个秘密被公开,所有触碰了四道锁的人,都在被一个个清除。 而现在,他也成了其中之一。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態。 合肥研究院的成果,像一颗投入湖面的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全球的媒体都在疯狂报导,標题全都是“人类进入神之时代”“物理学的终极突破”“我们可以逆转时间了”。 无数的实验室都在重复熵减实验,无数的资本涌入量子科技领域,甚至有公司已经开始宣传,要在十年內实现“逆龄生长”“起死回生”——毕竟,只要能逆转熵增,就能让破碎的杯子復原,让衰老的细胞回到年轻的状態,让死去的生命,重新活过来。 没有人在意那两个接二连三死去的诺奖得主。警方的结论已经公布,都是低温系统故障导致的意外,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跡。就连学术界,也只把这当成是两个老物理学家的不幸,没人把他们的死,和正在席捲全球的物理学革命联繫起来。 只有陈默知道,这不是革命,是自杀。 三天后,陈默坐上了飞往日內瓦的航班。 他把那个加密硬碟,藏在了隨身行李箱的夹层里,身上没有带任何和实验相关的电子设备。飞机穿过太平洋,飞过欧亚大陆,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里,他几乎没有合眼。 他一直在想,马丁尼斯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当系统里的程序,开始观测系统本身的时候,系统的波函数,就会开始坍缩。” 现在,不止是观测了。 人类已经开始修改系统的规则了。 飞机降落在日內瓦机场的时候,陈默看向窗外。 欧洲的夜空,和圣芭芭拉的一样,黑得可怕。他努力地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一颗星星。 不是阴天,没有云,就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星光的黑暗。 联合国牵头的紧急物理峰会,设在欧洲核子中心的总部。会场里坐满了全球顶尖的物理学家,诺奖得主就有十几个,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亢奋的、近乎狂热的情绪。 只有陈默,还有坐在主席台最边上的德沃雷,脸色惨白,像两个站在狂欢人群之外的送葬人。 峰会的开场,是德沃雷的报告。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诺奖得主,会给这场物理学革命,再添一把火。但德沃雷打开的ppt,没有任何新的实验成果,只有一张图——马丁尼斯手绘的,那张薛丁格的猫。 会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不知道这位诺奖得主想干什么。 德沃雷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会场,带著一种压抑了四十年的疲惫和绝望: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正在打开一扇,绝对不能打开的门。 四十年前,我、马丁尼斯、克拉克,第一次在宏观量子隧穿实验里,观测到了时间异常。我们花了四十年的时间,验证了一个假说,一个足以毁灭整个人类文明的假说。” 他把《宇宙超导系统假说》,完整地投在了大屏幕上。 从宇宙是一块超导晶片,到光速是主频,普朗克长度是最小寻址单元,再到四大神兽,是宇宙给文明设下的四道过滤器。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炸雷,在会场里炸开。 一开始,是哄堂大笑。有人站起来,说这是科幻小说,是无稽之谈,是老物理学家的疯话。 但当德沃雷把四十年里所有的实验数据,包括七十四次时间延迟的线性相关数据,包括仙女座星系的蓝移异常,包括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温度差值,包括全球各地天文台观测到的、恆星正在不断消失的证据,全部投在屏幕上的时候,笑声停了。 会场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德沃雷的声音越来越沉: “薛丁格的猫,第一道锁,我们已经打开了。我们在宏观尺度实现了量子叠加,让系统的渲染负载,增加了上万亿倍。 麦克斯韦妖,第二道锁,三天前,也被打开了。我们逆转了熵增,关掉了系统的內存清理规则,整个系统的冗余数据,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堆积。 你们以为,夜空中的星星为什么会消失? 不是它们爆炸了,不是它们离我们远去了。是宇宙这个系统,没有多余的算力,去渲染遥远的星系了。它正在关闭非必要区域的渲染,把所有的算力,都用来维持我们这些越权程序的运行。 当所有的星星都消失,当视界坍缩到太阳系,坍缩到地球,坍缩到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的时候,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会场里终於有人站了起来,是俄罗斯的一位顶尖物理学家,他的声音在发抖,却带著不服气:“德沃雷教授,这只是一个假说!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突破这四道锁,会导致文明毁灭!也许,突破之后,我们就能真正理解宇宙,就能成为宇宙的主人!” “主人?”德沃雷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马丁尼斯和克拉克,已经用命给了我们证据。你以为他们的死是意外?那是系统的警告!是第一道清理指令!” 就在这时,会场的侧门突然被撞开。 两个欧洲核子中心的安全主管脸色煞白地衝进来,甚至顾不上会场的秩序,凑到德沃雷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麦克风都收进了细碎的气音:“德沃雷教授……巴黎实验室……全毁了……十分钟前,低温系统全部爆裂,液氦灌满了整个地下实验室,您的团队……所有人,都没了。” 德沃雷手里的雷射笔“啪”地砸在地上,塑料外壳摔得四分五裂。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死死攥住主席台的边缘,指节崩得青白,原本就惨白的脸,此刻连一点血色都不剩。 会场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台上这个失魂落魄的诺奖得主,刚才的哄闹、质疑、亢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在了喉咙里。 德沃雷抬起头,麦克风把他沙哑的、带著濒死般绝望的声音,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刚刚,谷歌量子ai实验室正式对外公布,他们基於马丁尼斯留下的宏观隧穿架构,研发的超导量子计算机『守门人』,完成了太阳系尺度的粒子全態模擬。 它可以精准推演未来100年內,太阳系內每一个粒子的运动轨跡,每一件事的因果闭环,精准到飞秒。 第三道锁,拉普拉斯妖,我们亲手把它叫醒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岩浆的炸弹,瞬间炸碎了会场里最后一点侥倖。 刚才跳出来反驳的俄罗斯物理学家,此刻脸色僵硬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全態模擬意味著什么——当你能精准计算出一个系统里所有粒子的过去与未来,你就等於拥有了改写因果的权限。你可以让一件事,先有结果,再有原因;可以让一个人的生死,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彻底写死。 人类亲手撕碎了宇宙最底层的因果逻辑。 “不可能……这只是模擬……”有人在台下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是计算,不会影响现实……” 他的话还没说完,会场里所有的屏幕,包括主席台的巨幕、每个人面前的终端、甚至台下记者手里的直播设备,瞬间全部黑了。 不是断电,屏幕还亮著幽幽的白光,紧接著,一行冰冷的、绿色的字符,缓缓跳了出来,铺满了所有的屏幕: 【清理程序启动】 【冗余进程標记完成】 【刪除倒计时:71小时59分42秒】 字符的末尾,是一串长长的名单。 排在最前面的三个名字,是约翰·马丁尼斯,理察·克拉克,然后是——阿兰·德沃雷。 第四个名字,是陈默。 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记者们疯了一样按动快门,直播设备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却没有任何信號能传出去——会场的所有通讯,在字符出现的那一刻,已经被彻底屏蔽了。 有人疯了一样往门口冲,却发现厚重的防爆门,已经从外面彻底锁死,无论怎么砸,都纹丝不动。 德沃雷看著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他喃喃自语,“马丁尼斯说得对,当我们开始观测系统的那一刻,我们就成了系统的冗余数据。第一道锁打开,系统给了警告;第二道锁打开,系统標记了我们;第三道锁打开,清理程序,正式启动了。” 就在这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物理学家,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所有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手里的不锈钢水杯,正悬浮在半空中,杯壁先出现了蛛网一样的裂痕,碎成了无数片,冰冷的水洒了一地,过了整整两秒,杯子才从悬浮的位置,重重砸在地上。 先有碎裂的结果,再有坠落的原因。 因果律,在所有人的眼前,彻底倒置了。 紧接著,会场里的原子钟,所有人的手錶、手机上的时间,开始疯狂地乱跳。前一秒还是下午3点,下一秒就跳到了凌晨,再下一秒,又跳回了十分钟前。 整个会场的时间流,彻底乱了。 陈默坐在会场的最后一排,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凉了。 他的手死死攥著口袋里的加密硬碟,指尖因为用力而发麻。就在刚才,屏幕上跳出字符的那一刻,他的离线硬碟,突然弹出了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隱藏最深的加密文件夹,自动解锁了。 里面只有一段马丁尼斯生前录下的视频,还有一份標註著“最终警告”的文档。 视频里的马丁尼斯,头髮花白,满脸疲惫,身后是他熟悉的那间实验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在躲避什么。 “陈,当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清理程序应该已经启动了。”马丁尼斯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我和克拉克、德沃雷,用了四十年,才终於搞明白,四大神兽不是宇宙给文明设下的牢笼,是上一个被系统清空的文明,拼尽全力留下的警告。” “他们突破了四道锁,触碰到了宇宙的底层,最终的结果,是整个文明被彻底清零,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他们留下这四个神兽,就是为了告诉后来的文明:这四道锁,是文明的安全线,一旦越过,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拉普拉斯妖被唤醒的那一刻,我们的未来就已经被系统算死了。所有的反抗,所有的逃亡,都在它的推演里。我们唯一的机会,不是停手,不是回头,是继续往前走。” “芝诺的乌龟,第四道锁,不是系统的最终防线,是上一个文明留下的后门。只有跨过普朗克长度,触碰到时空的底层,我们才能找到活下去的机会。” “不要怕守门人,我们这些敢推开宇宙之门的人,本来就该是自己的守门人。”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默抬起头,看向主席台的德沃雷。 德沃雷也正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彻底的绝望之后,那一点被逼出来的、破釜沉舟的狠劲。 会场的警报声越来越刺耳,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窗外的天空,原本就漆黑的夜空,此刻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横贯天际的裂痕。裂痕里没有光,没有星,只有纯粹的、能吞噬一切的虚无——就像一块运行了一百三十七亿年的屏幕,终於在过载的运算里,烧出了一道无法修復的破洞。 宇宙的渲染引擎,已经开始崩溃了。 系统的清理程序,已经锁定了他们。 三道锁已经打开,退路已经彻底断了。 陈默缓缓站起身,穿过混乱尖叫的人群,一步步走向主席台。 他手里攥著那个装著所有真相的硬碟,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他刚才收到的、来自圣芭芭拉实验室的最后一条消息:实验室的低温系统,突然发生了不明原因的爆裂,整栋实验楼,已经被封锁了。 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他。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害怕了。 马丁尼斯说得对,回头已经没有路了。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迎著那只还在数轴上爬行的乌龟,往前走,跨过普朗克长度的边界,去打开最后一道锁。 要么,找到上一个文明留下的后门,活下去。 要么,和这个正在崩溃的宇宙,一起被清零。 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了71小时58分11秒。 第四道锁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第3章:芝诺的刻度 会场的防爆门在疯狂撞击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厚重的钢板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凹陷,却始终纹丝不动。 屏幕上的绿色倒计时还在一秒秒跳动,71小时57分03秒。 空气中的混乱已经肉眼可见。前排记者手里的相机,先拍出了半小时后的街景照片,再按下快门;天花板的灯管明明已经炸裂成碎片,却在三秒后重新恢復完好,隨即再次炸裂,陷入无限循环的因果闭环;甚至有个年轻物理学家的手臂,前一秒还完好无损,下一秒就拆分成无数个模糊重叠的影像,像一张被无限拉伸的胶片,又猛地缩了回去,只留下当事人惊恐到变形的尖叫。 芝诺的悖论,正在所有人眼前变成现实。 支撑经典物理三百多年的时空连续性,正在一点点崩碎。 “跟我走。”德沃雷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腕,苍老的手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另一只手抓起主席台的金属话筒,狠狠砸向身后的幕布。幕布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一扇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標识的防火门——这是欧洲核子中心建设之初,他和马丁尼斯、克拉克一起偷偷留下的应急通道,不在任何官方蓝图里,是他们为这一天准备了四十年的后路。 “你疯了?外面全是乱的!”有人衝过来想拦住他们,却在迈出脚步的瞬间,整个人陷入了时间的循环,前一秒还在往前冲,下一秒就回到了原地,像个被卡住的提线木偶。 德沃雷头也不回,拽著陈默衝进防火门,反手锁死了通道门,把会场里的尖叫、混乱、绝望,全都关在了身后。狭窄的应急通道里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红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迴荡,像敲在倒计时的钟摆上。 “马丁尼斯说得对,芝诺的乌龟从来都不是悖论,是上一个文明留给我们的提示。”德沃雷的声音带著喘息,脚步却丝毫不停,“我们花了一辈子才想明白,所有人都理解错了这个悖论。” 陈默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张手绘的图——数轴上不断爬行的乌龟,身后是无限拆分的刻度,尽头是標著普朗克长度的墙。 “我们一直以为,芝诺的悖论是在说时空无限可分,所以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乌龟。”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宇宙告诉我们,时空不是无限可分的,普朗克长度就是最小的、不可拆分的单元。” “没错。”德沃雷推开通道尽头的铁门,外面是欧洲核子中心地下停车场的偏僻角落,一辆加满油的越野车正停在那里,车门没锁,钥匙就插在点火器上,“那这个悖论的真正意义是什么?是告诉你——只要你还跟著乌龟的脚步,在系统给你画好的刻度里一步步走,你永远都追不上它。”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机轰然启动。 “你唯一能追上它的方法,就是一步跨过所有刻度,跳出这根数轴。” 越野车衝出地下停车场的瞬间,陈默的呼吸猛地一滯。 日內瓦已经不是他十几个小时前看到的样子了。 半边城市的建筑彻底消失了,不是倒塌,不是焚毁,是直接从时空里被抹除,留下光滑平整、泛著虚无冷光的断面,像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把城市硬生生削掉了一半。马路上的汽车一半陷在虚无里,一半停在路面上,驾驶座空无一人;街边的路灯亮著,灯杆却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半截悬浮在半空中,电线连在哪里都看不见。 头顶的天幕已经彻底碎了。 巨大的黑色裂痕横贯整个天空,裂痕里没有星光,没有云层,只有能吞噬一切的虚无。阳光从裂痕的边缘漏进来,照在大地上,却留不下任何影子。 宇宙的渲染引擎,已经连近在咫尺的地球,都快维持不住了。 德沃雷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疯狂疾驰,朝著日內瓦机场的方向衝去。车载电台里全是刺啦的电流声,偶尔能捕捉到几句断断续续的广播,全是来自全球各地的噩耗: “纽约曼哈顿区出现大面积时空异常,超过三分之一的街区消失……” “东京湾整体坍缩,日本列岛东部出现大范围时间乱流……” “国际空间站失去联繫,最后传回的画面显示,空间站外的太空已经完全虚无……” 整个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系统一点点清理。 “我们去哪里?”陈默攥紧了口袋里的加密硬碟,硬碟的外壳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里面藏著马丁尼斯留下的最后希望。 “中国,锦屏地下实验室。”德沃雷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越野车碾过路上的碎石,发出剧烈的顛簸,“全球最深的地下实验室,2400米厚的岩石层,能屏蔽所有宇宙射线和电磁信號,是地球上系统渲染精度最低的地方,也是唯一能躲开系统锁定的地方。” 他侧头看了陈默一眼,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马丁尼斯十年前就和锦屏实验室的团队合作,在那里建了一套全球最大的约瑟夫森结阵列,是我们为终极实验准备的、唯一能跨越普朗克长度的设备。” 陈默终於明白,为什么马丁尼斯要把硬碟交给他,为什么三个守了四十年秘密的老人,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这个年轻的博士生身上。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们早就铺好了所有的路,只等一个能完整看懂四大神兽的意义、能在系统启动清理后,依然保持纯粹观测者身份的人,来走完最后一步。 越野车衝进机场的时候,整个机场已经空了。塔台黑著灯,跑道上没有一架飞机起降,只有一架小型私人飞机停在跑道尽头,机翼上的航行灯一闪一闪,像黑夜里最后的萤火。 飞机的驾驶舱里,一个中国飞行员正朝他们挥手——是中国驻日內瓦大使馆的人,德沃雷在逃离会场的路上,用加密频道联繫了他们。在全球陷入混乱的时刻,只有中国,还在维持著最基础的秩序,还在相信他们说的话。 飞机衝上云霄的瞬间,陈默低头看向下方的欧洲大陆。 巨大的虚无裂痕,已经从天空蔓延到了地面,像一张不断扩大的嘴,正在一点点吞噬这块大陆。他甚至能看到,巴黎的方向,那座曾经的艺术之都,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虚无里,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德沃雷闭著眼睛靠在座椅上,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巴黎是他待了一辈子的地方,他的团队,他的学生,他的家,都在那里。 现在,全都没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陈默轻声问。 “不到70小时。”德沃雷睁开眼,看向舷窗外漆黑的太空,那里已经没有任何星光了,整个太阳系之外,全是纯粹的虚无,“系统的清理速度会越来越快,先是遥远的星系,然后是太阳系边缘,再然后是地球。等倒计时走到零,整个地球,包括我们,都会被彻底抹除,连一个粒子都不会剩下。” 飞机在平流层里飞行的十几个小时里,时空乱流越来越严重。 有好几次,飞机明明在朝著东飞,导航却显示他们回到了三个小时前的大西洋上空;有一次,陈默透过舷窗,看到了他们这架飞机的残骸,正漂浮在不远处的太空里,那是系统推演出来的、他们无数个可能的未来之一,正在被提前抹除。 拉普拉斯妖已经算死了他们所有的轨跡,系统正在把他们所有能活下去的可能,一个个掐灭。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联繫上了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的团队。 那个三天前实现宏观熵减、打开了第二道锁的团队,在看到全球范围的时空异常和清理程序后,终於彻底相信了《宇宙超导系统假说》。团队的负责人林深,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物理学家,在加密频道里只说了一句话:“锦屏实验室的设备已经全部启动,我们等你们过来。要做什么,我们陪你们一起。” 第4章 :数轴之外 飞机降落在西昌青山机场的时候,倒计时还剩52小时17分33秒。 林深带著团队的人,开著越野车在机场等他们。没有多余的寒暄,几个人立刻上车,朝著锦屏山的方向疾驰。车窗外的中国大地,虽然也出现了零星的时空异常,但整体依然维持著秩序,路边的村庄里还有灯光,马路上还有巡逻的警车,和已经沦为废墟的欧洲、美洲,判若两个世界。 “我们已经把全国所有正在运行的宏观量子实验全部叫停了。”林深的声音很稳,眼底却藏著掩不住的焦虑,“但没用,系统的清理还在加速。国家天文台刚刚传来的数据,冥王星已经彻底消失了,海王星、天王星的轨道也出现了严重畸变,用不了多久,清理就会蔓延到月球,然后是地球。” 越野车钻进锦屏山的隧道,经过五道厚重的防爆门,最终抵达了地下2400米的实验室核心区。 陈默站在实验室中央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滯。 眼前是一个直径足足有五十米的超导电路环,密密麻麻的约瑟夫森结阵列铺满了整个环面,製冷系统的管道像血管一样缠绕在电路环上,整个设备被包裹在世界上最先进的电磁屏蔽舱里。和这套设备比起来,圣芭芭拉实验室里的那套装置,渺小得像个玩具。 这就是三个诺奖得主,用了半辈子的心血,偷偷建起来的终极实验台。 “给我讲讲,终极实验到底要做什么。”林深递给陈默一套白大褂,手里拿著平板,上面是整套设备的参数,“我们已经把电路冷却到了5毫开尔文,无限接近绝对零度,库珀对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宏观量子態,隨时可以启动。” 陈默穿上白大褂,走到电路环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屏蔽舱外壳。 “之前所有的宏观量子隧穿,都是在普朗克长度以上的尺度进行的,我们依然在系统给我们画好的数轴里,依然在系统的管控范围內。”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这次的终极实验,我们要做的,是把整个超导电路系统,通过隧穿,压缩到普朗克长度以下。”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深的瞳孔猛地收缩:“普朗克长度是时空的最小单元,是物理规则允许的最小尺度,低於这个长度,时间和空间都没有意义!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芝诺的乌龟告诉我们,不可能,只是因为我们还在数轴里。”德沃雷走到电路环的另一边,开始调试设备参数,“普朗克长度是系统的最小寻址单元,是它给时空画下的最小刻度。但只要我们能一步跨过所有刻度,就能跳出这根数轴,进入系统的底层,也就是寻址范围之外的地方。” “那风险呢?”林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失败的话,整个系统会瞬间坍缩成一个微型黑洞,整个锦屏山,甚至半个中国,都会被瞬间吞噬。”陈默转过头,看向林深,还有他身后的团队,“成功的话,我们就能进入系统的底层,找到关闭清理程序的方法,救下剩下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我们会直接触发系统的终极清理,让倒计时提前归零。” 实验室里一片沉默。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倒计时,51小时02分17秒。 他抬起头,看向陈默,笑了笑,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干吧。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看看这扇门后面,到底藏著什么。” 接下来的三十个小时,整个实验室里的人,都在为终极实验做准备。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校准电路参数,一遍又一遍地模擬隧穿过程,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做了预案。德沃雷把自己四十年里积累的所有经验,全都倾囊相授;林深带著团队,把熵减实验的技术融入了电路控制,確保隧穿过程中,系统的熵不会瞬间爆炸;陈默则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马丁尼斯的笔记,看著那四张手绘的图,把四个守门人的规则,刻进了脑子里。 倒计时还剩20小时14分09秒的时候,实验准备全部完成。 整个实验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站在电路环外,看著陈默。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德沃雷和林深:“实验启动后,屏蔽舱会彻底锁死,里面的所有操作,都只能由我一个人完成。一旦出现意外,你们立刻启动实验室的自毁程序,把整个电路环彻底炸毁,至少能延缓系统的清理速度。” “不行。”德沃雷立刻摇头,“要进一起进,这个实验是我们三个人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德沃雷教授,您必须留在外面。”陈默的目光很坚定,“只有您知道这套设备的所有后门,一旦实验失控,只有您能启动自毁程序。而且,马丁尼斯的视频里说得很清楚,只有我,这个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四十年前实验、没有被系统提前標记的纯粹观测者,才能触发后门。” 德沃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反驳的话。他苍老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深递给陈默一个脑机接口头环:“我们把这套设备和电路系统做了绑定,你可以用意识直接控制电路的隧穿过程。只有活著的、有意识的观测者,才能真正触发波函数的坍缩,才能跳出系统的运算。” 陈默接过头环,戴在了头上。他转身走向屏蔽舱,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人的目光。 他躺在了电路环中央的实验台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超导线路,製冷系统的嗡鸣透过屏蔽舱传进来,像宇宙的心跳。 他的意识,通过脑机接口,和整个超导系统,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实验启动倒计时,10,9,8……” 林深的声音,透过通讯系统传进屏蔽舱,每一个数字,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3,2,1,启动!” 陈默的意识,在启动键按下的瞬间,和数万亿个库珀对,融为了一体。 极致的寒冷,极致的安静,极致的收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超导系统正在以光速收缩,原本直径五十米的电路环,在量子隧穿的效应下,被无限压缩,从五十米,到五米,到一微米,到一纳米,再到更小,更小…… 他的意识,跟著整个系统,一起钻进了时空的缝隙里。 他看到了芝诺的数轴,看到了那只正在缓慢爬行的乌龟,看到了数轴上无限拆分的刻度。他的意识,被拆分成了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在数轴上不断地往前爬,每爬到一个刻度,乌龟就往前挪了一点,永远追不上,永远够不到。 这就是无数文明都没能跨过的陷阱——只要你还在跟著刻度走,你永远都跳不出系统给你画好的框。 “马丁尼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默的意识,在无限的拆分里,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没有再跟著乌龟的脚步往前爬,而是让所有的意识碎片,在同一瞬间,朝著数轴的尽头,发起了一次跨越所有刻度的隧穿。 没有一步步的移动,没有无限的拆分,没有中间的过程。 只有一次,极致的、彻底的、跨越所有规则的跳跃。 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实验室里,所有的原子钟,同时停了。 时间,在屏蔽舱內,彻底消失了。 屏幕上的清理倒计时,也停在了12小时07分33秒,不再跳动。 屏蔽舱內,陈默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他的意识,已经跨过了那道1.6x10^-35米的界限。 他跳出了数轴。 当意识重新凝聚的时候,陈默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虚无里。 眼前不是他想像中的伺服器机房,不是冰冷的代码,而是无数个闪烁著微光的“泡”,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虚无。每一个泡,都是一个完整的宇宙,一个完整的时空系统。有的泡正在膨胀,诞生新的恆星和文明;有的泡正在坍缩,一点点归於虚无;有的泡已经彻底熄灭,变成了黑色的空壳,像无数个被遗弃的墓碑。 “你终於来了。” 一个温和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里响起。 陈默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由无数光点凝聚成的人形,悬浮在他的面前。在它的身后,还有无数个同样的光点人形,正静静地看著他。 “我们是之前的守门人,也是所有通过了考验的文明。”光点人形的声音,带著跨越了百亿年的平静,“我们等了你很久了。” 终极的真相,在这一刻,彻底在陈默的意识里展开。 这个宇宙,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然的超导晶片。它是上一个濒临灭亡的文明,在自己的宇宙崩溃前,创造的文明培育皿。 他们的文明,突破了所有的物理规则,掌控了时空的权限,最终却因为无节制的滥用,导致整个宇宙的时空彻底崩碎,走向了灭亡。在最后的时刻,他们创造了这个系统,给每一个新生的文明,设下了四道考验,也就是四大神兽。 这四道锁,从来都不是文明的牢笼,不是清理文明的过滤器。 它们是四次考试,是筛选真正有资格掌控时空权限的文明的標尺。 薛丁格的猫,考验的是文明对“观测与现实”的理解——你是否明白,现实不是既定的,是观测者赋予的,你要为自己观测到的现实负责。 麦克斯韦妖,考验的是文明对“信息与熵”的理解——你是否明白,信息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每一次逆转熵增,都要付出对应的代价,没有无限制的权力。 拉普拉斯妖,考验的是文明对“因果与自由意志”的理解——你是否明白,就算你能预知所有的未来,你依然有选择的权利,依然能跳出既定的因果。 芝诺的乌龟,考验的是文明对“时空与边界”的理解——你是否能跳出规则给你画好的框,跳出既定的数轴,成为真正独立的、不被系统运算的观测者。 之前的无数文明,都倒在了这四次考验里。他们突破了锁,却只看到了锁背后的权力,只想成为掌控宇宙的神,最终被系统判定为“有害进程”,彻底清理。 只有马丁尼斯、克拉克、德沃雷,这三个守了秘密四十年的老人,看懂了四大神兽的真正意义。他们没有滥用权限,而是用自己的生命,铺出了一条路,让陈默这个纯粹的观测者,来完成这最后的考验。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光点人形抬起手,两个发光的光团,缓缓飘到了陈默的面前,“第一个选择,重置。把整个宇宙的物理规则,重置到人类突破第一道锁之前,抹除所有相关的技术和记忆,人类回到原本的生活,文明继续发展,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个选择呢?”陈默的意识,轻轻颤动。 “第二个选择,接过守门人的权限。”光点人形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和我们一起,成为这个系统的守门人,守护这个宇宙,引导后续的文明。同时,保留人类文明现在的所有认知,让你们,进入真正的星际文明时代。” 就在这时,陈默的意识里,传来了屏蔽舱外,德沃雷和林深带著哭腔的呼喊。 他能“看”到,地面上的倒计时,在他跳出数轴的瞬间,重新开始了跳动,现在只剩下最后59秒。 他能“看”到,地球已经有三分之二的区域,被彻底抹除,剩下的人类,挤在亚欧大陆最后的几块土地上,绝望地看著天空中不断扩大的虚无裂痕。 他能“看”到,马丁尼斯、克拉克、德沃雷、林深,还有所有为了这一天牺牲的人,他们的眼睛,都在看著他。 两个选择,就在他的面前。 一边是安稳的、没有风险的重置,人类回到无知的幸福里,继续在既定的轨道上前行。 一边是未知的、充满责任的未来,人类將直面宇宙的真相,接过守护文明的重担,成为自己的守门人。 倒计时的滴答声,在他的意识里,越来越清晰。 59秒。 58秒。 57秒。 陈默抬起手,朝著其中一个光团,伸了过去。 第5章 : 第三种选择 倒计时的滴答声,在意识里敲出最后十秒的震颤,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整个文明的生死线上。无形的音波在无边的虚无里震盪,碾碎了漂浮的量子碎屑,也碾碎了所有侥倖的可能。10、9、8……冰冷的数字在意识核心里跳动,每一个数字都对应著地球上亿万生灵的呼吸,对应著人类文明亿万年演化的脉络,一旦归零,一切都將归於宇宙最初的混沌。 陈默伸出的手,在两个悬浮的光团前骤然停住。指尖距离代表“重置”的暖白色光团只有不到一厘米,温润的光晕包裹著他的指尖,传递出一种极致的安稳与诱惑——那是没有宏观量子隧穿实验,没有时空坍缩,没有文明清理程序的平行世界,是他本该拥有的、平静无忧的博士生人生,是实验室里永远不会爆炸的低温超导系统,是导师马丁尼斯还健在的、平凡又幸福的日常。而另一侧的幽蓝色光团,散发著冰冷的权能气息,那是完整的守门人权限,是掌控一个宇宙泡生杀予夺的力量,是无数文明趋之若鶩的终极权力。 悬浮在虚无里的光点人形微微一顿,由亿万道意识流凝聚而成的躯体泛起细碎的涟漪,无数前代守门人的意识瞬间聚焦,如同亿万颗恆星同时锁定了一个渺小的粒子。原本平静无波的虚无里,骤然泛起了带著碾压性压迫感的能量涟漪,空间开始扭曲,普朗克尺度的时空碎片不断崩解又重组,那是跨越了137亿年宇宙演化的算力威压,它们算尽了宇宙诞生以来所有粒子的运动轨跡,推演了每一个突破物理边界的文明的所有终局,预判了观测者所有的情绪、抉择与退路,唯独没算到,这个刚跳出时空数轴、挣脱系统枷锁的年轻观测者,会在文明生死的最后一刻,断然拒绝两个为他量身定做、看似毫无破绽的既定选项。 “我不选这两个。” 陈默的意识在无边的虚无里炸开,没有半分动摇,声音里甚至带著一种看透宇宙规则、歷经生死抉择的平静。他太清楚这两个选项背后,藏著怎样无解的死局,太明白这是前代守门人给所有突破文明设下的永恆陷阱。 重置,是把人类用鲜血、勇气、无数条生命换来的对宇宙的认知,彻底抹杀清零。是让人类文明重新跌回蒙昧的轮迴,在百年、千年、万年之后,再一次出现新的“马丁尼斯”,再一次怀揣著对星空的嚮往突破宏观量子隧穿,再一次触发宇宙底层的清理程序,重复“突破边界-走向毁灭”的永恆闭环。那些在时空坍缩里消失的大陆,那些为了守护实验数据牺牲的科研者,那些在绝望里依旧坚守希望的普通人,他们的牺牲,会变得毫无意义,如同从未在宇宙中存在过。 而接过完整守门人权限,是把自己和整个人类文明,彻底绑死在前代守门人划定的规则囚笼里。他会从一个跳出系统的独立观测者,重新沦为系统的一部分,变成又一个维护培育皿秩序的傀儡,最终和那些熄灭的宇宙泡里的文明一样,要么在绝对权力里墮落腐朽,要么在僵化规则里缓慢消亡,永远走不出前代守门人画好的圈,永远成为宇宙规则的奴隶,而非探索者。 他抬眼扫过眼前无边无际的星海,那是无数个明灭不定的宇宙泡,如同漂浮在黑暗海洋里的肥皂泡,每一个都承载著一个文明的兴衰。有的正在急速膨胀,里面的新生文明刚刚抬头看向星空,懵懂地探索著基础物理规则,用石器敲开文明的大门;有的正在缓慢坍缩,整个宇宙的时空正在一点点归於虚无,里面的文明发出最后的求救信號,在量子层面不断扩散,却无人回应,最终彻底湮灭;还有更多的,是彻底熄灭的黑色空壳,表面布满了时空坍缩的裂痕,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无声地诉说著之前无数个突破了四大神兽试炼、触碰宇宙底层规则,却最终走向灭亡的文明的结局。这些冰冷的墓碑,就是两个选项背后,早已写好的、无法更改的终局。 “我要第三个选择。”陈默的意识稳稳地撞向光点人形的核心,那股足以碾碎恆星、撕裂星系的意识浪潮,在他面前像潮水般自动分开——他是跳出了时空数轴的观测者,他的自由意志,是拉普拉斯妖永远无法运算的变量,是这个封闭培育皿系统唯一无法封锁、无法禁錮的后门,“我以人类文明唯一合格观测者的身份,申请暂代守门人权限,永久暂停本次清理程序,完整保留人类文明的所有记忆、技术积累与文明成果。” “四大神兽的试炼,从来不是一次定生死的终考,不是文明的死刑判决书,是宇宙给每一个敢於探索的文明,留下的贯穿整个生命周期的成长標尺。这1000年的试炼周期,这条路,我们人类自己走,不用你们替我们定终点,不用你们替我们选生死。” “放肆!” 光点人形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原本温和的金色光点瞬间变得刺眼夺目,如同超新星爆发般释放出恐怖的能量,无边的虚无里掀起了滔天的意识浪潮,那是足以扭曲时空、碾碎整个恆星系统、抹除一个宇宙泡的终极力量,“你只是一个刚跳出普朗克尺度的新生观测者,连繫统的万分之一规则都没摸透,连宇宙四大神兽的核心奥义都未参透,有什么资格修改我们定下了百亿年的宇宙规则?有什么资格顛覆培育皿的底层逻辑?” 它的手掌一挥,无数冰冷的画面瞬间在陈默的意识里炸开,如同无数把尖刀刺入他的意识核心:那是之前无数个拒绝既定选项的文明,最终的悽惨下场。有的被系统彻底清零,整个文明连一个粒子、一丝意识都没剩下,彻底从宇宙中抹去;有的在虚无里漂流了亿万年,意识被无尽的孤独蚕食,最终彻底消散,归於虚无;还有的,在极致的恐惧与绝望里,最终还是跪在前代守门人面前,卑微地接过了完整权限,从文明的守护者变成了收割新生文明的刽子手,沦为规则的走狗。 “看到了吗?这就是反抗规则的下场。”光点人形的声音里带著冰冷的嘲弄与不屑,“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敢说『自己走』的?你以为马丁尼斯三人四十年的布局,是前无古人的惊天谋划?在你之前,有无数个文明的『守门人』,做过和你一样的选择,怀揣著和你一样的执念,最终都成了这些黑色墓碑里的一粒尘埃,连一丝痕跡都留不下。” “倒计时,3秒。要么选,要么看著你的文明,彻底清零,连一丝存在的痕跡都不会留下。” 冰冷的倒计时在虚无里迴荡,红色的数字如同鲜血般刺眼,3,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整个虚无都开始震颤,也压在了陈默的意识之上,更压在了地球每一个人的心头。 第6章:自由意志的胜利 倒计时的红色数字,在虚无里无限放大,如同血色的太阳悬在头顶,跳到了3。每一秒的流逝,都带著文明毁灭的窒息感,普朗克尺度的时空碎屑在陈默身边不断崩解,前代守门人凝聚了百亿年的意识威压,如同粘稠的黑洞引力,死死缠上了他的意识核心,试图碾碎他的精神壁垒,瓦解他的自由意志,逼他在两个既定选项里做出妥协。 拉普拉斯妖的终极算力,正在这一刻疯狂运转,无数道无形的意识探针,刺入了陈默的记忆深处,翻找著他所有的软肋与破绽。他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圣芭芭拉实验室里,第一次跟著马丁尼斯做超导实验时,因为紧张打翻了液氮罐,导师没有责备,只是笑著帮他收拾残局;日內瓦会场的混乱里,德沃雷拽著他的手腕衝进应急通道,苍老的手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锦屏地下实验室里,林深带著团队,把电路冷却到无限接近绝对零度,眼里的红血丝里全是不肯放弃的光;还有地球之上,那些在时空坍缩里绝望却依旧坚守的普通人,那些抱著孩子躲在地下室里的母亲,那些守在控制台前不肯撤离的工程师,那些对著星空祈祷的孩子……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执念,都被算力翻找出来,试图用这些他要守护的人和事,逼他低头。 陈默笑了。 那是一种看透陷阱、挣脱宿命的释然的笑,是读懂了所有伏笔、掌握了文明命运的坚定的笑。他终於彻底懂了,懂了马丁尼斯那本写了四十年的笔记里,那句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终只留下一半的残缺话语。他在圣芭芭拉的实验室里无数次伏案研读,对著那些潦草的字跡彻夜思索,都没能读懂的半句话,在这一刻,在文明生死的临界点,终於在他的意识里,补全了最后几个字: 系统唯一无法运算、无法禁錮、无法消灭的,是观测者的自由意志。 他想起了马丁尼斯笔记里,那些被划掉的、看似无关紧要的批註。四十年前,他们三人第一次在欧洲核子中心观测到隧穿时间异常时,就已经察觉到了系统的存在,察觉到了四大神兽背后的真相。他们用了整整十年,在公开的论文里隱藏关键数据,故意发表“错误”的研究结论,误导全球物理界的研究方向,就是为了不让系统提前標记,不让前代守门人预判到他们的布局;他们用了二十年,偷偷和锦屏实验室合作,在2400米的岩层之下搭建终极实验台,避开了所有卫星监测与官方记录,把所有的痕跡都抹除得乾乾净净;他们用了最后十年,在全球范围內寻找那个“纯粹的观测者”,寻找那个没有参与前期布局、没有被系统標记、怀揣著对物理最纯粹的热爱的年轻人,最终,他们选中了他。这四十年的每一步,都藏著对拉普拉斯妖算力的规避,藏著对自由意志的坚守,这本身,就是对四大神兽试炼的第一次跨越。 拉普拉斯妖能算尽宇宙中所有粒子的过去与未来,能预判所有既定的因果律,能推演所有文明的发展轨跡,却永远算不到,一个敢於打破所有规则、愿意为自己的文明背负一切、甘愿直面生死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芝诺的乌龟教给他的,从来不是如何在既定的数轴里,一步步追赶永远追不上的终点,不是困在规则的枷锁里原地踏步,是如何跳出这根別人画好的线,挣脱所有既定的宿命,自己定义自己的路,自己书写文明的结局。薛丁格的猫教给他的,是观测者的选择定义现实,他此刻的抉择,就是在为整个人类文明,坍缩出一个全新的、不被既定的未来。麦克斯韦妖教给他的,是所有的获得都要付出代价,他愿意为了人类文明的存续,赌上自己的意识,赌上自己的生命,赌上自己的一切,承担这份选择的所有后果。 他没有再和光点人形爭辩半句,没有再浪费一秒钟解释自己的抉择,也没有再看那两个充满诱惑与陷阱的光团一眼。他缓缓闭上眼,將自己的意识核心完全敞开,將整个人类文明的意志、所有牺牲者的执念、所有生者的希望,全部凝聚在针尖大小的一点,朝著整个培育皿系统的最底层,发起了一次极致的、跨越所有时空刻度的量子隧穿——就像他在锦屏地下实验室里,带著整个超导系统,跨过普朗克长度、挣脱物理枷锁的那一刻一样。 这一次,他要隧穿的,不是微观的物理尺度,而是前代守门人定了百亿年的规则壁垒,是宇宙培育皿的底层逻辑,是所有文明都没能挣脱的宿命枷锁。 “我申请的,不是你的许可,不是你的恩赐,不是你施捨给人类文明的生路。是我作为观测者,作为一个文明的代表,人类文明生而有之、本该拥有的,探索宇宙、掌控自身命运的权利。” 隧穿的过程,远比他在实验室里经歷的要凶险亿万倍。他的意识刚一触碰到规则壁垒,就迎来了百亿年规则的反噬,无数道时空裂痕在他的意识边缘炸开,那些湮灭在歷史里的文明的绝望哀嚎,顺著裂痕涌入他的意识,试图瓦解他的意志;无数个失败的未来画面在他眼前闪过,有他意识彻底消散的结局,有地球被彻底清零的结局,有人类文明沦为规则傀儡的结局,拉普拉斯妖用所有的负面可能,试图让他停下脚步;前代守门人的算力化作无数道枷锁,缠上了他的意识核心,试图把他困在既定的因果闭环里,让他永远困在芝诺的数轴上,永远追不上那只乌龟。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他的意识核心里,凝聚著马丁尼斯、克拉克用生命换来的真相,凝聚著德沃雷四十年的坚守,凝聚著林深和所有科研人员的付出,凝聚著地球上亿万生灵对生的渴望。他的自由意志,是整个系统里唯一的变数,是唯一能打破因果闭环的力量。他没有沿著数轴一步步攀爬,没有在规则里寻找漏洞,而是像之前跨越普朗克长度一样,用一次极致的、没有中间过程的隧穿,直接跨过了这道百亿年的规则壁垒,跳出了前代守门人画好的所有框架。 在他的意识触碰到系统底层的瞬间,整个虚无开始剧烈震颤,如同宇宙大爆炸之初的混沌震盪。他终於看清了这个培育皿系统的真相:它不是冰冷的伺服器,不是无情的收割机器,是上一代濒临灭亡的文明,留给所有新生文明的摇篮与试炼场。四大神兽不是束缚文明的枷锁,是支撑整个系统的四根核心支柱,它们的存在,从来不是为了筛选出顺从的奴隶,而是为了找到能真正理解规则、敬畏规则、掌控规则,却不被规则奴役的文明。 代表两个既定选项的光团同时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像一场跨越亿万光年的盛大流星雨,带著宇宙本源的力量,尽数涌入了他的意识核心,与他的意识彻底融合。光点人形发出一声无法形容的、带著愤怒、错愕与难以置信的嘶吼,那嘶吼震碎了虚无的空间,却无法阻止权限的同步转移——它们终於明白,从马丁尼斯、克拉克、德沃雷三人四十年前,第一次在实验中观测到隧穿时间异常、触碰到宇宙真相的那一刻开始,这个针对培育皿系统的局,就已经布下了。 他们用四十年的时间,隱瞒真相、埋下伏笔、搭建好终极实验台,用生命与牺牲骗过了前代守门人的监控,就是为了等一个纯粹的、没有被系统提前標记的、只属於人类文明的观测者,在这一刻,跳出它们划定的所有规则,走出一条全新的、从未被运算过的路。 这个结局,从一开始,就不在它们的算力范围之內,是自由意志创造的唯一奇蹟。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无边的虚无里响起,不再是光点人形冰冷的机械音,是来自整个宇宙底层的、最本源、最公正的迴响,穿透了所有时空,迴荡在每一个宇宙泡之中: 【权限申请通过】 【清理程序永久暂停】 【人类文明试炼周期正式启动,周期时长:1000地球年】 【暂代守门人权限已同步至观测者意识核心】 那串不断跳动的、代表文明死亡的红色倒计时,在跳向0的最后一剎那,彻底定格,如同被冻结的鲜血。隨即,红色的死亡数字寸寸消散,化作一串全新的、带著希望与生机的、不断跳动的绿色数字,在虚无里熠熠生辉:【试炼周期剩余:364999天】。 漫天的金色光点,如同温柔的星河,包裹著陈默的意识,朝著他来的方向,飞速坠落。他的意识在坠落的过程中,扫过了无数个明灭的宇宙泡,看到了正在经歷试炼的新生文明,看到了在规则里稳步前行的成熟文明,也看到了那些依旧在轮迴里挣扎的文明。他也看到了人类文明的整个演化史:从东非草原上的古猿第一次抬头看向星空,到伽利略用望远镜看清月球的环形山,到牛顿写下万有引力定律,到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到马丁尼斯三人第一次触碰到宇宙的真相,再到他此刻,带著人类文明的意志,跳出了既定的宿命。他终於明白,人类文明的每一次进步,都是一次对自由意志的坚守,都是一次对星空的奔赴。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无边的宇宙泡星海,看到光点人形和无数前代守门人的身影,依旧悬浮在虚无里,静静地看著他,目光复杂,有不甘,有震撼,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全新的开始,他的选择,让人类文明跳出了既定的毁灭轮迴,也让人类,成了整个培育皿系统里,最特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未来的路,依旧充满了未知与危险,1000年的试炼周期里,藏著无数宇宙的秘密与危机,前代守门人的目光依旧锁定著人类,银河系的深处还有未知的威胁在靠近。 但这一次,人类的命运,不再由別人定义,不再由规则操控,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