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纹开天:机甲修真纪元》 序章 「那段噪声算背景。」——他们用一句话,把我爸妈的命结案了 外层航道的星光像一层薄冰,铺在黑里,冷得没有温度。 探测舰沿著既定相位带滑行,推进器尾焰被护罩压成一条细线。舱內很安静,只有仪表低鸣、生命维持系统的轻喘,以及指尖掠过触控面板时那种熟练得像呼吸的细响。 张小砚的父亲坐在主控位,眼睛盯著相位线;母亲在侧控台看谱线,指尖停在一条极细的纹路上。那纹路短促、均匀,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被任何人顺手归到“背景噪声”里。 母亲没有立刻开口。她先看了一眼黑匣子的记录灯——那盏小灯闪得很体面,像联邦在所有灾难面前的表情:先归档,再结案。她把噪声窗口放大,调低閾值,细纹的节律立刻更清晰了一点。 三拍。 咚。咚。咚。 短、稳、无情绪。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轻:“这不是自然噪声。” 父亲没抬头:“外层航道本来就杂。” “杂不会这么『准』。”母亲指尖点了点那条线,像在敲门回敲,“它像……有人用最小的力气,敲了三下。” 父亲终於抬眼,瞳孔里映出那三段短线。还没等他把某个念头说出口,整条航道的背景噪声突然厚了一层,像黑水翻涌。护罩曲线轻轻一抖,像被看不见的手捏了一下。 下一秒,空间壁垒像被刮过一层细刀,航道相位开始紊乱。 不是爆炸那种剧烈,而是更可怕的“偏移”——每一项参数都只偏一点点,偏得像正常误差,偏得足以让你在错误里慢慢失能。推进矢量开始漂,惯性参考点像被挪走。主控台弹出提示:相位漂移超閾值,建议退出航道。 父亲按下应急退出:“退出。” 系统没有回应。 母亲已经按住备用链路,语速很快却不乱:“备用链路上线。热管理正常。护罩容错在掉。” 父亲盯著那条抖动的相位线,像盯著一条正在溶解的路:“相位带被拧了。不是我们的问题。” 母亲的目光落回黑匣子。记录灯仍然闪著。她把记录等级提到最高,手指悬在“上传”键上停了半拍——上传意味著联邦会第一时间拿到结案材料,也意味著这段异常会被谁先看见、又会被谁先按下去。 父亲没有催她。他只把声音压得更稳:“把孩子的烈属身份码写进去。”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隨即更快地敲入那串身份码。屏幕提示:烈属流程预登记完成。字很工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安慰。 母亲低声说:“他们会把这段写成噪声。” 父亲的笑很短,短得像喘息:“噪声比死亡更好结案。” 相位漂移继续加深,舰体在护罩里轻轻震,像被拖进看不见的湍流。系统终於给出一个选择:强制断链,可能导致任务失能;继续维持,可能导致结构疲劳超限。 母亲抬眼看父亲:“断链。” 父亲点头,按下去。 舱內灯光瞬间降成暗红。航道像被骤然抽走,星光碎了一下。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失去参照”——你不知道自己在往哪漂,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同一个空间里。 黑匣子的记录灯仍然闪著。 那三拍,最后又在谱线里露出一点点尾音,幅度低得几乎可以忽略,却稳得像规则本身—— 咚。咚。咚。 —— 联邦核心星的远程会议室里,光线白得过分,墙面乾净得像从未沾过尘。 屏幕上滚动著一份报告,標题工整,字字有据: 外层航道任务失能事件评估报告(结案版)。 评估意见同样工整:处置不当、操作误差、建议优化培训;不可解析段归档为背景噪声,无证据链价值;不建议延伸调查。最后一行是审批印章,红得鲜艷,像一颗冷硬的心臟。 有人把光標停在一行很小的注释上:“低背景值噪声,节律稳定。” 有人问:“要不要把閾值调低再跑一次?虽然幅度小,但——” 主持者甚至没抬头:“幅度小於閾值。” “可它的节律——” “节律不能构成证据链。”主持者把笔放下,语气温和,“我们结案依据是证据链,不是感觉。” 旁边有人补一句,像在替体面加封:“烈属补偿按条款走,流程要周全,避免舆情。” “当然。”主持者点头,“我们一向体面。” “结案。” 印章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像纸角被压平。 —— 另一个世界的白光也在闪。 深夜的萤光灯管嗡嗡作响,白得刺眼。屏幕上的文献一页页翻过去,公式、图表、审稿意见像一层层压下来的雪。键盘敲击声很清晰,像把一个人的时间敲成碎屑。 张小砚盯著屏幕,眼睛乾涩,指尖发麻。桌角的咖啡早凉了,杯壁留著一圈褐色痕跡。右下角的队列提醒弹出:超算作业仍在排队。邮箱里又躺进来一封催稿邮件,標题礼貌,內容却像刃:请在本周內补全实验与机理討论。 他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却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持续绷紧的“收敛失败”。思路散、注意力飘,像一条曲线怎么都压不回閾值。他把手按在桌沿想站起来去洗把脸,膝盖却软了一瞬。 耳边忽然出现一点细微的回声。 不是手机,不是电脑,不是楼道脚步。那声音短、稳、均匀,像从骨头里渗出来。 咚。咚。咚。 他以为是自己心率乱了,可下一秒,那三拍里浮出一缕极细的“音”,不是外界听见的声,而是意识里被强行写进来的节律——冷、稳、不可置疑。 像有人隔著很远的水面敲门,然后把一句话塞进你的呼吸里: 息归一。 他眼前一黑,屏幕白光拉成长线。身体失去重量,世界像被按下断电键。最后一瞬,他只来得及把“保存”按了一下——也不知道按没按到。 —— 裂港城的风带著盐和油污的味道,从中层民区的缝里灌进来。 张小砚扶著墙往回走,肩上还带著下层管廊的湿冷。他刚做完一单夜工,腕端终端跳著红字:居住配额欠费,夜间供能降档。每一条提示都体面,体面得像在替你安排死亡的流程。 他走到半路,眼前忽然起了雪花,像有一层细碎白噪声覆盖下来。胸口一闷,呼吸像被抽走配额。后颈旧伤灼痛猛地尖起来,像神经被热丝勒住。视野边缘黑下去,黑边从四角吞进来。 走廊尽头传来妹妹的声音,带著慌,又硬撑著不哭:“哥!” 张小砚想回头,脚下却空了一瞬。意识像被拉开两层——一层是欠费、降级、机库钥匙被卡、妹妹还要上学;另一层是陌生的白光:萤光灯、键盘、论文、超算队列。两套记忆像两条线突然叠在一起,彼此拉扯、彼此咬合。 他胸口那只灰盒很轻——不是封印,不是禁忌,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他早就拆过,里面也只是两枚徽章:父亲的编號、母亲的编號,普通得几乎残忍。可他还是习惯把盒子带在身上,不是信它能护命,而是怕它被人拿去当“流程证据”。 就在他要倒下去的那一刻,衣內侧那枚徽章隔著布料贴住皮肤,像一小片冰。下一秒,灰盒里金属轻轻磕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不该被任何系统注意到。 可那三拍还是来了。 咚。咚。咚。 幅度很小,小到可以被写进报告的一行注释里:低背景值噪声。可节律稳,稳得像规则本身,像你哪怕关掉灯,也关不掉它。 张小砚倒下去时,听见自己耳边浮出一缕极细的回声,像从骨头里渗出的共振—— 息归一。 他被抬进廉价医疗舱时,冷白舱灯在视野里一闪一闪。机器提示音细而准,像债主按门铃。屏幕上的红字浮出来,乾净、体面、不可商量: 生命维持降级:剩余 02:17:34。 这一刻,两段意识彻底咬合。 不是“醒来”,更像“接管”:陌生的研究者记忆在脑內铺开,原身的飢饿、疼痛、欠费提示也同时压上来。张小砚的喉咙发乾,心率却在那三拍里被硬生生拽住,勉强守回节拍。 舱灯闪烁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联邦把它写成噪声,是因为它太小。可小,不代表不存在。 灰盒在胸口轻轻一震,像最后一次敲门。 咚。咚。咚。 第一章 「欠费降级。」——从这一秒起,连呼吸都要按流程 冷白舱灯一闪一闪,像在提醒你:这里连光都按月计费。 张小砚睁开眼时,先听见床头那台廉价医疗舱“嘀——嘀——”的提示音,细、准、没有一点情绪。屏幕上的红字乾净得过分,甚至带著一种体面: 生命维持降级:剩余 02:17:34。本服务仅提供基础支持,不承担任何间接损失。 他喉咙发乾,胸口像被勒住,吸进来的空气薄得像纸。腕端终端隨之震动,一条条提示排队弹出来,像债主按门铃: 居住配额欠费:夜间供能降档。公共健康提示:建议减少高强度活动,避免风险。机库继承权待核验:钥匙暂缓发放。 同一秒,衣內侧贴著皮肤的灰盒硌了一下——不是神秘的重量,只是金属与塑料在你心口提醒:你还有两枚徽章,还欠著一台机甲,还欠著妹妹的明天。 他的脑子里有两股东西同时醒著。 一股是原身的:裂港的风味、欠费的羞、机库门口的红条、后颈旧伤的灼痛、下层管廊的臭湿。另一股更冷、更清晰,像白光里泡出来的:文献、公式、閾值、收敛、噪声、证据链。它们叠在一起,没融合成“外掛”,只把痛感和现实都变得更可测——可测不代表可解。 “哥。” 张小梔坐在床边,外套袖口磨得起毛,手里攥著一张配额卡,指尖冻得发白。她的眼睛很亮,却不是天真的亮,是那种把怕藏起来、把事扛起来的亮。她把一包营养糊递过来,声音低得像怕吵到机器: “我把早餐配额换了这个……贵一点,但你得先撑住。” 张小砚接过来,掌心一暖,心里那股发狠的东西翻上来,又被他压回去。他不想让妹妹用自己的口粮给他续命,可他更不想在她面前硬撑到倒下。裂港这种地方,硬撑等於欠费,欠费等於降级,降级等於你连倒下的地方都要被人“合法回收”。 他抬腕看了一眼倒计时,没问“为什么”。在这里,问为什么不如问还剩多少。 “机库那边……他们还在吗?”张小梔问,嗓子发紧。 “每天都在。”张小砚把声音压稳,“只要我一天拿不到钥匙,他们就一天把门口当自家客厅。” 他撑著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后颈那道灼痛像一根热丝轻轻勒著,提醒他別逞强。灰盒被他从衣內侧摸出来放进外套內袋,扣锁是开过又合上的——里面两枚徽章很普通,普通得残忍。可普通也会被人拿来做文章,尤其当你欠费时。 他们走出医疗舱,冷风扑脸。中层民区的走廊狭长,墙面贴著合规宣传:“遇到纠纷请先提交在线申诉,保持理性。”这句“理性”在裂港听上去像笑话——理性是给有余额的人准备的。 走廊尽头排著队,配额窗口像一张永远不笑的嘴。有人抬眼看他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穷不是罪,穷还惹事才是。 他们穿过民区,远处上层內区的轨道电梯塔在雾里发亮,玻璃墙反射著白得刺眼的光。那里的灯从不闪,供能从不降档,监控从不缺帧。中层像灰壳,学校、工棚、廉价医疗舱一圈圈堆叠;下层管廊才是真正的血管,欠费降级供能线、黑市诊所、撤离通道都藏在那下面。联邦的“体面机器”在每一层都在——上层用它赚钱,中层用它维持秩序,下层用它让你合法地输。 机库就在中层边缘,靠近一条通往下层的货运通道。这里灯更暗,风更冷,门口监控头亮著一点红光,像在提醒你:你每一次抬头、每一次爭执,都能被写成证据。 门前果然有人。 三个人,工装乾净得刺眼,鞋底不沾油污,腰间掛著治安级外骨骼的辅助扣件,肩章却是財团代理的灰蓝色。他们身后停著一台l0搬运架,鉤臂垂著,像隨时准备把某个“大件”从你的命里搬走。 为首那人靠在门禁柱上,手里转著通行扣,见到张小砚先笑:“继承人醒了。” 他笑得很有分寸,分寸里全是逼迫。“邱策。”他自报姓名,像在递名片,“保全协同组。受罗嵩先生委託,协助你完成资產託管流程。你放心,走合规,对你最好。” 他抬腕端终端,投出一份电子文件,標题工整得像刀口: 资產託管与风险豁免协议(公示版)。 条款比刀还细:託管期间维护费由財团垫付;机体操作收益归財团;继承人不得干预;违约承担公共安全责任。最“温柔”的一句写在末尾——建议对未成年人採取临时安置,以免受到不良监护影响。 张小梔指尖猛地一紧,脸色白了一瞬,又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她没哭,也没退,只把配额卡攥得更紧。 “签了吧。”邱策语气轻鬆,像递一张购物小票,“你欠费、降级、身体不达標。你把旧探索机甲拿走,出了事谁负责?我们替你承担风险。你妹妹也就不用跟著你担惊受怕。” 张小砚没看协议,先看门禁柱旁那个灰得发旧的公共查询口。那是民区最低权限能用的接口,只能查公示级摘要——联邦愿意让你看的那点“透明”。 “授权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硬,“给我看授权號。” 邱策笑意一滯:“你看这个干什么?你欠费的权限——” “欠费的人没有门。”张小砚打断他,眼神冷,“所以我只认门上的编號。门没编號,就是你们自己画的门。” 他把腕端终端贴上查询口,指尖飞快输入:协同託管授权查询、监管主体摘要、封存资產协同记录。提示跳出:查询成功。 监管主体:轨道监管(二级封存)。协同託管授权:公示摘要无记录。 四个字,无记录。 空气像停了一拍。 邱策身后的两个人下意识看了他一眼,那个肩上掛著录屏端的手指僵在“开始记录”的触摸键上。无记录意味著什么,他们比张小砚更清楚:你可以把人按在流程里,但別让流程里出现“空白”,空白会变成审计抓手。 张小砚没给台阶。他截屏,把“无记录”连同门口监控红点的位置一起打包发送。 一个发到民区公开申诉板:即时公示,最低权限也能提交,最多被淹没,但会生成登记號,留痕。另一个发到学校后勤安全频道:那种配额通知群,最不起眼,却最难彻底刪乾净。 发送成功那一瞬,走廊尽头的公示屏闪了一下,滚动跳出一条低优先级提示:封存资產协同授权异常:已登记,待核。 邱策的脸色冷下去,笑还掛著,却像贴在皮上的面具:“你很会挑词。『待核』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张小砚盯著他,“待核就是拖。” 邱策的眼神沉了一瞬,像在衡量:继续演合规,还是把合规当武器。最终他选择了后者,因为这是財团代理最擅长的玩法。 “按合法来。”他吐字清楚,“先控人,再控关联未成年人。” 下一秒,门禁柱指示灯从白转黄再转红。走廊监控红点闪了两下,像接到新指令。张小砚腕端终端连续震动,通知像刀片一样弹出: 居住配额欠费:即刻执行门禁降权。继承权核验:延后 72小时。公共安全提示:该人员近期情绪波动,疑似自我伤害风险。建议暂缓接触高风险设备。未成年人关联监护风险:临时安置预案已提交。 “问询而已。”邱策轻声说,像在哄,“配合一下,走完流程,你还是你妹妹的监护人。你不配合——那就只能先把孩子安置到『更安全』的地方。你知道联邦多体面,体面得会让你『合法失去』。” 张小砚胸口猛地一沉,呼吸差点散掉。他把那口气压回节拍,目光扫向货运通道——那道通往下层的闸门正在缓慢落下,金属门板带著惯性,像世界在合拢。 张小梔忽然抓住他的袖口,抬头看他。她没问“怎么办”,只把配额卡背面翻出来,露出一条细细的箭头和一个小小的“17”。不是神跡,是她在裂港活出来的本能:记路、记灯、记缝。 张小砚只说了两个字:“走。” 张小梔转身就跑,步子不大,却极稳,像在逃命也像在执行训练。她钻进人群的缝里,借著中层走廊的拥挤掩护,转眼就消失在拐角。 而走廊尽头,推进嗡鸣已经贴近。 两台治安无人机滑入视野,出现得太快,像早就等在附近——因为“公共安全提示”这种预案,本来就会在中层要道常备巡逻。探照灯从天花板落下,白光像钉子钉在张小砚肩上。 合成声毫无情绪:“根据公共安全提示,请配合临时问询。请保持双手可见。” 问询,不是逮捕。听上去很文明,落到现实就是把你拖进政务舱,把你按在签字板前,直到你学会“自愿”。 邱策退到一旁,像旁观一场依法执行的戏。他甚至还补了一句,语气温柔得让人反胃:“你看,我们是为你安全负责。你妹妹也会被妥善照顾。你不用再操心。” 张小砚没有吼,也没有冲。他很清楚,正面对抗“体面机器”必输。他只盯著那道货运闸门的缝——还没合死,还剩一点点黑,像世界给欠费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边角料。 他在心里重新排序:第一,妹妹必须离开视线;第二,他不能被问询拖住;第三,钥匙今天拿不到,也要活到明天。 “欠费的人没有门。”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又响了一遍,这次更狠,“那就从门缝里活出去。” 他猛地向前冲。 无人机压制光束立刻追上来,像冷水泼在背上。腕端终端跳出一行更刺眼的提示:氧供权限受限:请立即配合问询。空气像突然变稀,缺氧感从胸腔往上爬,视野边缘起了细碎雪花。 走廊两侧的门禁开始一扇扇落锁,“咔、咔、咔”连响,像有人在收网,把他往墙角逼。闸门落到一半,只剩一条窄缝——窄到不像给人留的,更像给老鼠留的维护间隙。 张小砚扑过去,肩背擦著金属边缘硬挤。压制光束擦过他的袖口,布料瞬间焦热。下一秒,门板边缘咬住他的衣角,猛地一拽,像要把他拖回白光里。 喉咙里那口气差点被直接抽空,黑边猛地吞进来。 他死死扣住下层管廊的金属格柵边缘,用全身力气往下拖。门板继续合拢,金属挤压声刺耳。衣角被夹得更紧,像要把他钉死在“配合问询”的那一边。 合成声提高了半度:“目標拒不配合,执行非致命制止。” 非致命的下一步,就是断供。 张小砚把那口气硬生生压回节拍,猛地一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却像救命的闸。衣角断开,他整个人滚进下层黑暗里。 下一秒,闸门“轰”地合拢,白光被切断。上层的体面、中层的合规、邱策的笑,全被挡在门外。 下层管廊潮湿的黑暗扑面而来,像一口冷水把他浇醒。他摔在金属格柵上,胸腔火辣辣地疼,呼吸像被撕开。腕端终端的氧供提示还在跳,像在催他回去签字。门外撞击声已经响起——他们在调用更高权限破门。 张小砚抬头。 黑暗里有两点淡光浮著,不亮不暗,像一双没情绪的眼。那是更深处的维护节点灯,编號被磨掉一半,只剩一个清晰的“17”。 衣內侧的灰盒轻轻磕了一下,盒里两枚徽章相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金属声。可那声响落进他的骨头里,却像被放大成某种节律。 咚。咚。咚。 三拍,很小,小到可以被写进一份报告的注释里:低背景值噪声。可它稳,稳得像规则本身。 第二章 「別让它带著你跑。」——骨头里那三拍,开始像定位灯一样亮 闸门合拢那声“轰”,像把世界从中间掰断。 上面的白光、合规、问询口吻、邱策那张笑,全被切在门外。下层管廊的黑暗扑过来,潮气裹著油污味,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张小砚摔在金属格柵上,胸腔先麻,隨后才火辣辣地疼起来。腕端终端震个不停:氧供权限受限。字很体面,像在替你担心;內容却很粗暴,像把空气改成配额。 门外立刻传来撞击声,闷、沉、规律。无人机推进器的嗡鸣贴著天花板迴旋,它们进不来,却在等——等上层授权一到,就把这道闸门变成一张“合法打开的嘴”。 张小砚没爬起来就先把呼吸压住。短吸、短停、长呼、再停。心率往上躥一点,缺氧就会把黑边推近一点。下层不是战场,却更像热管理演算:每一次浪费,都算在你身上。 黑暗里有两点淡光浮著,不亮不暗,像一双没情绪的眼。维护节点灯。编號被磨掉一半,只剩“17”。它在潮湿里闪著极淡的蓝白,像低功率的呼吸。 衣內侧的灰盒硌在胸口。他早就拆过,里面只有两枚徽章:父亲的编號、母亲的编號,普通得几乎残忍。可他摔倒这一瞬,盒里金属轻轻一磕,声音小到几乎不存在—— 咚。咚。咚。 幅度很小,小到可以被写进报告的注释里:低背景值噪声。可它稳,稳得像尺子。 张小砚扶著井壁坐起,掌心在湿冷金属上擦出一层滑腻。视野边缘还有细碎雪花,黑边一下一下往里舔。他盯著“17”,脑子里两套记忆叠在一起:原身知道下层节点是活路;另一套更冷静的意识告诉他——节点也是封控点,协同端最喜欢把网撒在“最合理的位置”。 可他也需要节点。 他需要一个“可看见”的窗口,拿到现实的钉子:ex-0417的封存信息、协同记录的空白、监管主体的名字、登记號尾码。欠费的人没有门,但欠费的人可以攒钉子,把门缝钉大。 他抬腕扫了一眼电量与信號。下层噪声厚,信號差,反而像一层天然遮罩。可遮罩也有代价——协同端不一定需要內容,它更在意“痕跡”。內容可以是空的,但“发出过”这件事本身就会留下尾巴;尾巴一旦被抓住,就能顺著把路堵死。 他还是点亮终端,亮度压到最低,只发了四个数字:**1713**。没有关键词,只有他们以前在民区记路的笨暗號——17不是节点,13是楼梯口。他知道会留尾巴,所以只发不成句的数字。 发送成功,他立刻断网、关屏,把终端塞回衣內侧。动作乾净得像把烫手的东西掐灭。 门外撞击声更沉了一点。金属受力的呻吟沿著闸门传下来,像钢筋在弯。张小砚起身,沿著“17”灯指的方向往里走。管廊越深越窄,旧电缆垂下来,热噪声厚得像一锅沸水。脚下污水缓慢流,偶尔冒个气泡,像城市的胃在反酸。 岔口处,他停住。左边是更深的主干,右边是一段凸出的维护井壁,外壳油污发亮,接口位一圈却乾净得反常,像被人反覆擦过。接口旁贴著褪色標籤,字磨得很浅,却仍能辨认: 烈属应急接入/徽章识別(近场) 只读权限/自动留痕/窗口限时 张小砚盯著“自动留痕”四个字,喉咙发紧。联邦的体面就在这里:给你一扇门,门槛上钉著钉子;你走过去,脚底就留下印,方便他们以后说“你自愿”。 他把灰盒打开,夹出父亲那枚徽章。金属很冷,贴在指腹像一小片冰。徽章背面有细小识別纹与编號刻印——烈属流程登记过材质与编號响应,系统只要近场贴近就能对上档。 他把徽章贴近接口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指示灯“噠”地亮了一下,白得很淡,像系统在確认:是你,但我只给你看。 腕端终端立刻弹出提示: 烈属应急接入启动:只读权限。自动留痕。 窗口 00:09:58。 登记號:l-9e7c(低优先级待核)。 备註:歷史扫描存在低背景值噪声,已归档。 九分五十八秒。 张小砚把“l-9e7c”在脑子里咬牢。这不是奇蹟,是流程尾巴。可尾巴也是证据——以后邱策再说“配合一下”,他就能把这串號甩回去:先解释“无记录”。 井壁內侧的屏幕亮起,像从死水里翻起一片光。页面很克制:不给你故事,只给你摘要。 封存资產编號:ex-0417。 监管主体:轨道监管(二级封存)。 遗属流程应急查询:可读取封存日誌摘要。不可调用控制权。 他滑进日誌,手指飞快,把能截图的都记下来:封存时间、封存地点、协同访问记录为空白、授权摘要无记录……每一条都像钉子,钉在“他们不合规”四个字上。他翻到父母殉职那天的末尾,果然看到那行熟悉得刺眼的注释: 不可解析段:低背景值噪声(节律稳定)。 处理意见:閾值以下,归档为背景噪声,无证据链价值。 他点开那段“噪声”。 屏幕没有播放音频,没有出图,也没有任何能当证据的东西。只弹出一句冷冰冰提示:数据不可復原,建议终止查询。 可就在提示弹出的瞬间,他耳边响起了一点回声——不是从扬声器出来,更像从骨头里渗出。像有人隔著很远的水面,敲了三下。 咚。咚。咚。 紧接著,那三拍里浮出一缕极细的“玄音”。它不高昂,不慈悲,冷得像金属,稳得像尺子,像在黑暗里把一条路写给你: **“息归一,识归一。”** **“关开九转,莫越其门。”** **“以身为舟,以念为舵。”** **“逆相而行,守则见路。”** 四句,短到像没解释,狠到像没给退路。 同时,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路线图。 不是面板,不是投影,而是从呼吸、心跳、神经反馈里浮出来的结构:主线沿脊背向上,分出九个节点,像九道门。每道门前都有细小迴路,像潮汐迴旋的湾。最反直觉的是两段“逆相”——吸气时微收,呼气时微撑;紧张时放鬆,放鬆时守住。 他瞬间明白:这不是“得到就会练”的东西。它是说明书。照著做,做错一毫米,你自己烧。 他还是试了一次。 只一次。 他背脊贴住井壁,把呼吸按路线图节拍压下去。短吸不抢氧,长呼反而压住胸口,让气慢慢过。意识像被拽到一个更窄的点,神经负载在收敛,像散开的线头被一根针挑起。视野雪花退了一点,黑边往外退了一圈,世界更清。 路线图里第一个节点亮了一下,像微弱火种。 下一秒,代价砸下来。 后颈旧伤灼痛猛地尖起,像热丝在神经上划过。耳膜像被水压住,嗡鸣瞬间灌满。氧供受限提示跳成红色,胸口一闷,空气像突然变稀。黑边猛地吞进来,像要把他直接关机。 他差点黑屏。 张小砚咬住牙,强行鬆开路线图,回到最原始的节拍:短吸、短停、长呼。守玄关,不越门。心率一点点压回去,黑边才不情不愿退开。 他额头沁出冷汗,嘴里只吐出一句,像给自己打的止血带: “別撞门。撞门会死。” 屏幕倒计时已经切到 00:06:03。时间像刀一样往下割。他不再试门,转而把现实能拿走的东西拿走。 维护节点侧边有个老旧模块槽,插著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滤波片,边缘磨损严重,像被人反覆拆装。他拔下来塞进衣袋——工具。下层人活著靠工具,不靠幻想。 就在这时,远处管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散乱跑动,而是按队形压过来的节奏。手电光扫过墙面,像鱼群在黑水里游。有人低声骂:“这下面像粪池。” 紧接著是一道冷冷的男声,压得很稳,却不带任何温度:“粪池也得捞。罗嵩要活的。” 罗嵩。 財团代理的名字落在潮气里,比上层的灯更刺眼。 另一个人应声,带著执行者的利落:“邱队,闸门破拆进度八分钟。按模板走,先压k节点。” 模板。 张小砚心里一沉,又更清楚了一点。下层的k节点不是秘密,是维护图纸里的固定模板:闸门一关,协同端第一时间就会把“节点清单”扔给执行组——堵住最合理的路,等你自己回来。 邱策的脚步声停了一瞬,像他习惯性瞟了一眼协同端的黄灯。隨后他用指节敲了敲旁边的管壁,敲得很短,像在確认节拍,又像在嘲讽: “黄灯別亮太久。轨道监管爱装体面,我们就给它体面。先控人,再控关联未成年人。” 有人问:“学校后勤频道那边?” 邱策冷声回:“抓元数据就够了。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发过。发过就有路,路就能堵。” 张小砚喉结滚了一下。那串“1713”此刻像一根细线掛在他背后,別人不需要听懂暗號,只要知道它存在,就能顺著线把网织起来。 倒计时 00:04:51。自动留痕的门隨时会合上。他迅速关闭屏幕,收回徽章,扣上灰盒,离开维护节点。他不走主廊,钻进旁边更窄的检修缝。污水主干的热噪声扑上来,臭、热、脏,却像天然电磁屏障,把扫描扰成浆糊。 背后手电光扫到检修缝边缘,有人皱著鼻子:“这边有缝。” 邱策的声音压得更冷:“缝也得封。把小蜂放下去,开低频扫。別怕脏,怕脏就回內区喝咖啡。” 嗡鸣贴地滑来,探照光在污水表面扫出碎白。扫描提示“嘀”了一下,又“嘀”了一下,像在犹豫。张小砚把身体贴得更低,几乎把自己的热量贴进污水里。他摸出那片滤波片,指尖在终端外壳接口缝里一压,粗糙地卡住——临时改装,像用铁丝別门锁。 他不指望能让自己消失,只要让对方看错一次。 探照光扫过来,停在k-17方向的迴廊口。扫描“嘀嘀”两声,忽然急促了一点。 “邱队。”前面那人压著嗓子匯报,“小蜂扫到的热像不是连续的,是按节拍闪的……像在跟噪声共振。” 那句话落下去,主廊里短暂静了一瞬。 邱策没有立刻下令。他停了半拍,那半拍就是犹豫。 “节拍闪?”他把字咬得很冷,“別赌。把它当陷阱。” 有人急了:“可目標最合理就是——” “合理是给死人写的结案词。”邱策打断,“分两组,一组压k-17,一组沿主干下切。罗嵩不喜欢赌。” 一半人朝k-17压过去,脚步声更密。另一半脚步分散开,去切主干。张小砚趁著这点分流,沿污水主干往更深处爬。 就在他爬过一个湿滑凸起时,k-17方向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像有人踩空。紧接著是更响的水声和一声短促的咒骂:“操——!” 手电光乱了一瞬,扫得像抽风。有人呛得咳了两声,声音里带著狼狈:“滑了!这边地面不平!” 邱策的声音像冰:“闭嘴。把你自己从污水里捞出来,別把动静做成广播。” 那点混乱很短,却足够让脚步乱半拍。张小砚贴著污水边缘,嘴角几乎看不见地抿了一下:流程能吃人,人也会被污水绊一下。 他不浪费这一瞬。继续向前。 污水主干尽头出现一处更暗的岔口,远远能听见上方闸门被破拆的闷响,像骨头被慢慢折断。张小砚停了半秒,回头看向黑暗深处。 他听见邱策在主廊里重新下令,声音穿过噪声仍然清晰,像把网又收紧一圈: “把ex-0417封存摘要里那段『噪声』的节律哈希给我,拿来对照小蜂扫到的闪烁。再把k-17烈属应急接入的留痕號打出来——l-9e7c,对上时间窗,切路封他。” 张小砚心臟沉了一下。 他们不是在乱抓。他们在把“噪声”变成“对照”,把“留痕”变成“时间窗”,把时间窗变成路障。 就在这时,腕端终端忽然震了一下——不是他主动联网,而是系统推送的强制通知,字依旧体面: 下层公共供能策略调整:k区供能降档。 氧供权限將於 00:12:00后进一步限制。 建议相关人员就近前往合法问询点。 供能降档。 氧供再缩。 这比脚步更狠——城市在帮他们收网。 张小砚的呼吸差点散掉,他硬把那口气压回节拍。灰盒在胸口轻轻一震,两枚徽章在里面轻触,金属声小得几乎不存在,却像敲在骨头里。 咚。咚。咚。 他抬头看向更深的黑暗,喉咙发乾,眼神却更硬。 他们要他回去签字。 那他就从更深的地方,找一条他们堵不住的路。 第三章 「白灯一亮,你就有工单了。」——她拿封胶枪对著我 下层的灯先暗了一格。 不是熄灭,是被掐了喉——亮度还在,底气没了。紧跟著,风道的嗡鸣慢半拍,像一口气吸到一半被按住,潮热立刻堆回来,贴著皮肤起黏。 张小砚扫了一眼腕端终端的通知,没让自己读第二遍。字永远体面:供能策略调整、公共安全、就近问询。可他知道翻译成现实是什么——风机降速、传感器降档、氧供更紧,所有“合理出口”会被流程先占住,然后等你自己走进去。 他把呼吸压回节拍。短吸、短停、长呼、再停。不是玄妙,是保命。胸腔灼痛还在,黑边像潮水贴著视野边缘,一波一波试探,只要他乱喘一次,就能把他关机。 污水主干更窄,水位更高,格柵时断时续。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心鼓面上,回声沿管线跑出去,替追兵做定位。他贴著侧壁走,肩胛蹭过冷金属,衣服立刻湿透,汗和冷凝水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膜,把他包成一个不稳定的热源。 身后很远,低频嗡鸣贴地滑过来——小蜂群。不是一台,是一组。它们不会衝动,它们只会“切片”:一块一块扫,把噪声变成地图。 张小砚摸了摸衣袋里的滤波片,指腹碰到那点硬角,心里短暂踏实。工具不保证贏,工具只保证你还有选择。 前方出现一排褪色箭头,指向侧向检修廊。箭头下是旧字:回水站—k区。门边锁扣是机械+感应混合,感应外壳被油污糊住,像很久没人认真维护过。欠费降级后,连门都懒得装作“体面”。 嗡鸣更近了,探照光在远处拐角一闪。再犹豫,就会被算法贴上標籤。 他贴近锁扣,掀开外壳,露出一圈细小的接口缝。滤波片硬塞进去粗得像拿铁丝补裂缝,可他没別的材料。他用指甲把滤波片卡住,手腕一拧—— “咔。” 门缝开了一指。 他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合回去。锁扣没能完全復位,留下一个微小的金属回弹声。风机降速后,声音变得更尖,像针扎在寂静上。 几秒后,门外探照光扫到门缝,停住。扫描提示“嘀”了一声,又“嘀”一声,像在皱眉。低频嗡鸣贴近门板,像小蜂趴在外面听心跳。 张小砚背贴门板,屏住呼吸,胸口灰盒贴著肋骨发冷。三拍从骨头里敲出来—— 咚。咚。咚。 他不让它乱。把呼吸压得更稳,像把一根线拉直。门外“嘀——”拉长一点,隨后转向远处,嗡鸣离开。它没確定,他暂时没被钉死。 回水站里更热,像一口闷锅。旧设备一排排立著,管线布满锈斑,滴水声从高处落下来,节拍杂乱。角落里却亮著一盏固定维修灯,白得刺眼,灯下有人影晃动。 不是追兵手电,是工作灯。 那人正蹲在一组阀门旁,手里握著测振探头,另一只手在便携终端上划动。她穿灰色工装外套,袖口卷到肘,手套上沾著冷却液的蓝,背后工具带掛满了接头与束线。动作乾净、利落,像把噪声当成可控参数。 张小砚刚迈出半步,一个短促的低喝压过来:“別动。” 她站起身,顺手把喷射封胶枪抬起,枪口对著他,像隨时能把门缝糊死。她的眼神先扫他的手,再扫腕端终端,再扫他胸口灰盒,最后落在他脸上,停住一瞬,像在对照某条工单。 “张小砚。”她叫出名字,不带情绪,像確认一个条目。 张小砚背脊绷紧。他没问“你是谁”,那种问题只会换来一句“关你屁事”。他问更现实的:“你怎么知道我?” 她把封胶枪放低半寸,另一只手抬起,点亮自己的便携终端。屏幕上跳著一串维护告警:k区供能降档—回水站稳態覆核—风机转速偏移—传感器降级。她的声音仍旧稳:“我就是因为供能降档被派下来覆核稳態的。回水站是k区氧供和回水的喉口,喉口抖一下,上面就有人缺氧。” 她把终端往他这边一偏,屏幕上一行记录很短,却刺眼:k-17烈属应急接入—白灯—留痕工单已生成。 “烈属应急接入会在维护网里自动生成工单。”她说,“工单里有名字,有时间窗,有留痕號。你觉得这东西是给你看的?不是,是给我们这些『负责让它运转』的人看的。” 她说“我们”时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冷——像知道这套机器会吃人,却还得天天给它上油。 门外远处低频嗡鸣更密,像小蜂群开始重扫区域。回水站的金属壳在低频里轻轻发颤,像有人在敲鼓点试音。 她侧耳听了一下,语速变快:“你把滤波片塞锁扣里了?” 张小砚点头。 “粗。”她走近两步,伸手就要去拉他腕端终端。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她没恼,只把手停在半空,给了个短到不能再短的理由:“你那样卡著,会把接口缝刮出固定痕跡。小蜂扫不到你,能扫到痕跡。它们不靠直觉,靠比对。” 张小砚把终端递过去。 她动作很快,像拆装这种东西拆过一千遍。滤波片被她抽出来,换了个方向插进终端外壳边缘的维护口,顺手压进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导线。她没解释原理,只吐三个字:“让它散。” 终端的信號与热噪曲线瞬间变平,像一锅沸水被抹了一层油,泡还在,却不会突然跳起来咬人。 她从工具带抽出一个小氧补给囊,按在他胸口:“吸一口,慢慢来。別贪。贪就过载。” 张小砚按她节奏吸了一口,胸腔灼痛缓了一点,黑边退开一圈。风机降速后的闷热仍在,可他至少能再撑一段路。 “你要我去哪?”他问。 她看向门缝方向,像在听外面扫描的节拍:“別往上走。上面全是『合理出口』。合理就等於有摄像头、有路標、有封控模板。你走明路,等於自己进笼子。” 张小砚看她一眼:“那就往更下?” “更下也有网。”她语气冷,“但网里有死角。欠费降级后,旧扩建段的传感器只认连续热像。你这种——”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到他胸口灰盒附近,“间歇热源反而会把它骗过去。” “间歇热源?”张小砚心里一沉。 她把便携终端一划,弹出一条刚刚从外面小蜂回传的简报標籤,像算法给的判词:目標疑似:间歇热源/疑似干扰源/节拍闪烁(待对照节律哈希) 张小砚喉结滚了一下。邱策那句“节律哈希对照”不是嚇唬,是已经开始跑流程了:把“噪声”从垃圾变成指纹。 他握紧灰盒,指节发白。三拍在骨头里敲著,像提醒他:它不是祝福,是標记。你越紧张,它越像在“闪”,越像在给別人餵线索。 她像看穿他心里那一下波动,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要学会不让它带著你跑。你守住节拍,它就只是噪声;你被它拽著走,它就会变成你的定位灯。” 她把封胶枪重新抬起,指向回水站另一侧一扇更窄的门:“出去后左转,不要踩格柵。格柵会做回声定位。贴墙走。旧管廊里有个迴响阀,开半档,低频会被搅成糊,小蜂的算法会犹豫。” 张小砚盯著她:“你为什么帮我?” 她停了一瞬,像在选择一句不会把自己也拖进泥里的真话。最后只说:“我今天下来的任务是让回水站稳態不崩。你死在这儿,稳態也得崩。更別说——”她的目光在他腕端终端上一闪而过,“他们拿未成年人做筹码,我看著就烦。” 话音刚落,张小砚腕端终端猛地一震,一条强制通知硬塞进来,字依旧体面得像礼貌: 关联未成年人:张小梔状態:协助问询(待到场)到场凭据:校园门禁刷卡记录已关联地点:中层民区—第七码头问询点倒计时:00:19:40 这一下把“神通”打回现实——不是他们能隔空抓人,是流程把妹妹最近一次刷门禁、刷配额的记录当成“到场链”,直接把人锁进“待到场”。门禁一刷,签名就写在纸上;纸一写,笼子就搭好。 张小砚喉咙发紧,呼吸差点乱。黑边瞬间往里舔了一口。他硬把那口气压回节拍,像把一根要断的线重新拉直。 她看了一眼通知,眼神冷了一点:“开始收人了。下一步就是升级处置,先断供,再加路障,再让你『自愿配合』。” 张小砚没骂。骂没有用。你越吵,越像“拒不配合”。他只抬头问一句更狠更实在的:“第七码头怎么封?” 她回答得像背条款,但每个词都像刀:“上空会有s0巡逻截击艇做封锁圈,地面是协同端临时路障+识別门。你走明路,识別门会把你导进问询点。你走下层,能绕到码头背面的旧货梯。旧货梯需要维护临时权限开一次窗口。” 她从工装內袋掏出一枚薄薄金属片,像临时钥匙,边缘刻著短码。她没递得很近,只夹在两指间:“这不是通行证。是维护临时权限。一次窗口,两分钟。过期就废。用它开货梯会留痕,留痕一旦掛上『烈属应急』那条线,邱策会跑得更快。” 张小砚伸手接过来,金属冷得像钉子。他问:“你叫什么?” 她盯著他,三秒,像在评估这个人值不值得被写进自己的风险清单。然后给了三个字:“顾清澜。” 名字很乾净,不像下层绰號,也不像財团花名。她说完就转身,把封胶枪枪口对准门框,开始沿门缝打胶,动作熟练得像在封一条会咬人的蛇。 “出去。”她没回头,“別在这儿把回水站搞崩。崩了,我的工单会变成我的葬身地。” 张小砚把金属片塞进衣內侧,贴著胸口,和灰盒挤在一起。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白得刺眼的工作灯——这盏灯不该出现在欠费降级的下层,它像一枚过於乾净的证据,说明顾清澜不只是“临时维修工”。 他拉开侧门,钻进更窄的旧管廊。 旧管廊的风更弱,像被掐住了脖子。墙上欠费降级的红点一闪一闪,节拍不稳。张小砚贴墙走,脚尖落地几乎不出声。远处小蜂群的低频扫荡像潮水,一次次涌来又退去,把整个k区按块切片。 他找到迴响阀,阀门旁的警告已经磨损:半档以上会引发回流噪声。他把阀门拧到半档,管线里立刻传出沉闷迴响,像有人在水里敲鼓,节拍混乱,却足够把低频搅成糊。 远处“嘀”的提示音急促了几下,像某个算法突然失去把握。嗡鸣开始绕圈,像小蜂在空气里打转,找不到那条“连续热像”的牙印。 张小砚没松。他把呼吸压得更稳,像把自己从“连续”里拆成碎片,让旧传感器误以为这里只是一段脏噪声。他胸口那三拍又敲起来—— 咚。咚。咚。 他不让它越门。只守住一线:息归一,识归一。守住,才能走。 旧管廊尽头出现一道上行竖井口,井口上方隱约透下中层民区的灰光——去码头的方向。可就在他摸到竖井边缘的瞬间,腕端终端再次震动,氧供权限的下一条限制提前弹出来: 氧供进一步限制:00:05:00后生效(k区)建议:立即前往合法问询点进行健康评估 五分钟。 这不是提醒,是逼迫。逼你离开下层,逼你走向他们布好的门。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下层再拖。风机降速、氧供再缩,小蜂切片不停,旧管廊的死角只够藏一会儿,不够救人。他的选择突然变得很绝:要么上去,要么在五分钟后在下层黑屏,连“去码头”的资格都没有。 身后很远,扩音器的声音压下来,像流程换了一种更硬的口吻: “关联未成年人已进入问询流程。目標若拒不配合,將升级处置。重复,升级处置。” 张小砚手指扣紧竖井边缘,指节泛白。升级处置是什么,他不需要解释:供能更低、路障更厚、识別门更紧,然后把妹妹按在椅子上等他来签字。 他摸出顾清澜给的金属片,贴在竖井口的感应槽上。槽口闪了一下白灯,很淡,像不情愿地给他开门。 终端跳出一行字:临时维护窗口开启,倒计时 00:02:00。自动留痕。 留痕像钉子,钉在他脚底。他抬头看著竖井上方那点灰光,喉咙里像含著一块硬铁。 用留痕去救人,用流程去对抗流程,蠢得要命。可如果他不去,第七码头问询点的门会在十九分钟后关上,然后用更体面的方式把妹妹带走。 他深吸一口,按住节拍,把身体压进竖井的黑里。竖井壁上的冷凝水滴下来,打在脖颈上,像一枚枚小小倒计时。 上方灰光越来越近。 而他胸口灰盒里,两枚徽章轻轻一碰,金属声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敲在骨头里—— 咚。咚。咚。 第四章 「別往问询点跑。」——明路是笼子,黑路才是活路 竖井口那盏白灯淡得像一张不情愿递出来的纸。腕端终端的倒计时跳著:00:01:59。自动留痕。 张小砚把那枚维护金属片按得更紧,指腹被冷凝水浸得发滑,像握著一块会跑的冰。他没急著抬头看上面的灰光,先把呼吸压回节拍——短吸、短停、长呼、再停。胸腔灼痛还在,视野边缘的黑像潮水一圈圈贴近,又被他一点点顶回去。 欠费降档不是公告,是体感:风更闷,氧更薄,心跳稍微乱一点,世界就暗一点。 他往上爬,动作不敢猛。猛了会缺氧;缺氧会让心率发散;一发散,胸口那三拍就更像一盏不稳定的灯。他只能把“活著”拆成一连串小动作:每一口气都要算数,每一次落手都要稳。 00:01:21。 平台出现,旧货梯的背壳像一块灰铁皮贴在墙上。维护感应槽旁的警告磨得发白:维护窗口仅一次,超时回收。字很体面,意思很直接——慢一秒,门就合上。 金属片贴上去,白灯闪了一下,背板“咔”地鬆开一道缝。终端提示:维护窗口剩余00:00:47。 四十七码。 平台上方掠过一道阴影,s0巡逻截击艇贴著建筑外立面滑过去,探照灯一束束扫,扫屋顶、扫巷口、扫每一道“顺著走就能进笼子”的路。光束压过来那一瞬,张小砚没有屏息,他按节拍慢慢吐气,把热量摊平,像把自己抹成背景的一部分。光束划过,没钉住。窗口还在掉。 00:00:29。 他钻进货梯背面的维护腔。里面狭窄、闷热、空气不流,像一只铁盒把肺拧住。锁控模块锈得发黑,旁边掛著短短说明:保持稳態,勿触发连续告警。 稳態。到处都是稳態。稳態的代价永远不写在他们的条款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00:00:13。 他把金属片压在模块上,模块灯跳出小字:旧货梯维护模式开启。上行一次。那根手动杆多年没动,涩得像焊死。他扳到一半,货梯忽然抖了一下,“哐”的闷响砸进平台回声里,像在中层的肋骨上敲了一锤。 声音就是线索。线索会长出网。 货梯开始上行。井道像一条直线把他吊著,直线意味著好锁、好夹、好封。他的终端红得刺眼:氧供不足风险——高。再按默认逻辑往上走,他会在半路黑屏,掉下去都算“自愿失能”。 他没有“灵力”,更谈不上修炼成功。此刻能做的,只是一件近乎鲁莽的事:照著那条路线,把散掉的自己强行收拢一瞬——不求变强,只求別散。哪怕只撑到顶,哪怕代价是反噬。 他把那几句玄音压在喉咙深处,像把一根线拴在呼吸上:息归一,识归一;关开九转,莫越其门。呼吸一收,心率短暂平了一下,货梯的震动不再像刀子剐骨,视野黑边退开一点点,给他留了条细缝。 下一秒,反噬就回来了。后颈像被热丝刮过,耳膜嗡鸣灌满,眼前雪花炸开。不是神秘的回冲,是身体极限的报警:缺氧叠加、神经负载过线、接口幻痛。他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声。发声就是喘;喘就是乱;乱就是更明显的“断续”。 他硬把那口“收拢”掐断,回到最原始的短吸短停长呼,像把自己从火里拖出来。胸腔钝痛更重,像欠帐在催。 货梯终於到顶,背板弹开一条缝。外面是码头背面的旧仓储区:铁皮棚、堆叠箱、废轨道车,地面油污反光。远处第七码头问询点的灯亮得过分,像一张永远欢迎你坐下的椅子。 仓储区入口停著一台临时协同无人机,回传灯一闪一闪。它不懂“你有多惨”,它只懂“你有没有动作记录”。你一出现,它就会把“出现”写成可追的路。 张小砚知道自己再强行跑一遍那条路线,很可能当场倒下。他把赌注换到更实际的地方:让它报错,让它先卡一下。哪怕只有几秒,也够他把下一步走出来。 他贴著箱堆阴影滑过去,动作慢到像在爬。探头扫来时,他按节拍吐气,把热量压平,不让自己变成一条连续的、好被锁定的线。探头犹豫了一瞬。就这一瞬,他撬开维护口。临时赶工的机,维护扣常常半扣。他把滤波片“啪”地塞进冗余槽,指尖在接触点轻轻一抖——不是拆毁,是让回传链路“失焦”。 无人机机身一颤,回传灯由绿转黄,再由黄转红,旋翼顿了一下,姿態失稳,侧翻进油污里。闷响不大,却像给他换来一口气。 代价几乎立刻砸下:上空s0探照灯压低扫了一次,像在问“哪儿异常”;巷口推进嗡鸣也开始靠近,地面安保无人机从拐角涌出,灯点像一串冷眼。 张小砚把滤波片拔回口袋,转身就走。他不指望这一点故障能撕开网,只需要网慢半拍。 他绕开那些“指路”的警示带与路標,钻进堆叠箱之间的死角通道,逼近问询点后侧门。那扇门白得刺眼,上面贴著“未成年人保护通道”。门口两名外包安保,一人持拘束网枪,一人持眩晕器,背后是识別门与摄像头,像一套乾净的捕捉流程。 门开了。 张小梔被工作人员半牵著走出来,头髮乱,书包带勒得紧,脸色白得像欠费灯。她抬头那一眼先是茫然,隨即像被刺到,猛地看向仓储区阴影。她看见了“有人在”。 张小砚没有冲。他知道冲就是给对方递把柄:识別门一合,眩晕器一响,他倒下,妹妹被体面地带回去,门从此不为他打开。 他只能让妹妹自己离开那条“合理路径”。 他在铁皮箱上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节拍很轻,却是他们在民区停电时敲墙报平安的暗號。张小梔眼睛瞬间睁大,脚下偏向阴影半步。 工作人员一紧:“你去哪?”安保同时动了。拘束网枪抬起,识別门旁的灯由绿转黄,门框內部传来低低的电机嗡鸣,像准备收紧;摄像头的转轴轻轻一声“噠”,镜头像把焦点从门內挪到了门外。 网枪先响。“噗”的一声,是压缩气体喷出的短促闷响,细网甩出,带著极轻的电鸣,像一层会咬人的纱。张小砚侧身闪开,肩膀还是被网边刮到一瞬。那一瞬像被冰冷的针扫过,肌肉立刻麻了一截,手臂发沉,指尖短暂不听使唤。 他本能想大口吸气稳住,却立刻把那口气压回去。缺氧一乱,黑边就会吞;黑边一吞,脚下就会虚。他脚底踩到油污,麻与滑叠在一起,重心偏了半寸,膝盖差点跪下,耳朵里嗡的一声炸开,像有人把世界按进水里。 不倒就得再赌一次。他不去幻想什么“灵力”,他只是把呼吸、心率、肌群协同硬拽回同一条线,给自己挤出三秒。玄音像冰绳勒住散乱——守住,別散。 他从阴影里扑出,动作快得不像他自己。肩胛撞向网枪手的肘,撞在发力点上,网枪偏了;紧接著手肘顶进对方胸口上沿,力道不大,却精准,让人一口气卡住。网枪手踉蹌,乾咳一声,手指鬆了。 那张网甩出去,罩住的只是一段空气,“啪”地落在地上。安保愣了半拍,像標准动作第一次抓空。 可张小砚也付出了立刻的代价。反噬像铁銼刮回脊柱,后颈灼痛翻倍,视野雪花爆开,黑边猛地合拢到只剩一圈窄窄的亮。他脚步一虚,几乎跪下,靠墙撑了一把,指尖在油污里打滑,像抓不住任何东西。 另一名安保抬起眩晕器,电弧“啪”地一跳。电光擦著耳侧扫过,空气一热,耳鸣更尖。张小砚不敢后退,后退就会把自己送进连续光束里。他用长呼压住热量,贴著冷铁皮边缘挪位,把自己塞进探照与摄像头的死角。 张小梔就在两步外。她的眼里要碎,嘴唇却抿得死紧。她不敢哭,怕一哭就被贴上“情绪不稳定”的標籤,然后被体面地“安置”。 张小砚只挤出一个字:“跑。” 张小梔猛地挣开工作人员的手,朝阴影衝来。工作人员惊叫,安保伸手去抓,识別门的黄灯闪得更急,门框电机嗡鸣加重,像开始合笼。上空s0探照灯压下来,光束像刀横切后侧门,对讲声砸下:“后侧异常源確认,准备封闭!” 门在合。人也在跑。张小砚咬著牙,再次把自己强行拢住,伸手一揽,把妹妹拽到身后。探照灯扫过来,停了半秒,又滑开——没钉住那条连续热像,像刀砍进油污,找不到骨头。 “哐”的一声,识別门合上。合上的是空门。 门內那只手抓了个空。门外两个人已经钻进阴影。安保骂了一句,脚步衝出来,却被门合笼后的回锁节拍绊了半拍。半拍足够要命。 张小砚没来得及喘。第三次反噬像针扎进太阳穴,黑边猛合,他几乎黑屏。他拖著妹妹钻进堆叠箱死角通道。背后拘束网再一次甩出,网线擦过他小腿,肌肉瞬间痉挛,整条腿像被锁死。他踉蹌一下,差点把妹妹摔出去。 他把妹妹推到废轨道车厢底下那条撬开的缝口:“先钻!”张小梔钻进去,书包刮铁皮“刺啦”一声。探照灯果然下一秒扫来,光束停在车厢上方。对讲声急促:“热像断续!在车厢附近!” 他们又把“断续”当鉤子。鉤子会越拉越紧。 张小砚不跑直线。他在光束里停、贴、长呼,把热量压平,隨后整个人滑进车厢底下,跟著妹妹钻过那道缝。光束划过,没钉住。地面无人机群的推进嗡鸣在上方扫来扫去,像抓不住的指甲刮铁。 他们从车厢另一侧钻出来,衝进更窄的下行缝道。缝道尽头是半塌检修门,门后通向下层回流梯。下层臭味扑上来,像地狱张口,可地狱至少有死角。 终端弹出新提示,字仍旧体面,却像钉子钉进眼底:异常节律对照完成:匹配度上升。关联异常源:后侧门衝突记录已归档。 张小砚心臟猛地一沉。他拉著妹妹踏上回流梯第一阶,后颈灼痛还在脊背里烧。张小梔喘得很轻,手却抓得死紧。他只在她手心里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压住她发抖的呼吸,然后用最哑的一句把自己也压住: “跟紧我,別回头。” —— 同一时间,问询点上层的协同端控制屏亮起匯总:维护窗口、无人机失能、后侧门衝突、断续热像、节律匹配度上升。 邱策的声音通过內线落下,乾净、冷、没有多余字: “把『节律指纹』掛进协同端模板。下切口全部封死——回流梯、旧管廊、回水站。外包队换成能扛缺氧的。我要活的。” 他顿了顿,像补上一句更锋利的备註: “另外,把今天所有维护工单全调出来。谁给他留缝,就从谁的缝开始拆。” 第五章 「哥,有人接『售后』吗?」——我只求算法犹豫半分钟 检修门缝里那股乾燥的金属味还没散尽,背后回水站的壳体已经在低频里轻轻发颤。封胶把门框缝得严,像替这条旧扩建段爭出几秒呼吸的空隙;可空隙也在被吞——外面的嗡鸣更密了,像一群贴地飞的硬壳蜂在重扫区域,扇面擦过管道,连冷凝水滴落的节奏都被它们记住。 张小砚把张小梔往自己身后拢了拢,掌心轻轻压住妹妹的肩,让她別抬头、別急喘。张小梔的嘴唇白得发乾,却还是点了一下头,眼神紧紧追著他的手——她不吵,也不问“我们会不会被抓”,像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把哥哥的气息带乱。 “你看,”张小砚贴著她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今天带你走的是特殊通道。” 张小梔眨了眨眼。 “优点是没人排队。”他嘴角牵了一下,“缺点是……通道本身也不太想让人活著。” 张小梔差点笑出来,立刻又把笑咽回去,只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她把手指从他的袖口挪到他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像在提醒:我懂,我忍得住,你別硬撑。 腕端终端的红字一层层挤上来,最刺眼的不是负载提示,而是那条关於妹妹的流程状態——倒计时还在走,像一根看不见的绞索不断缩短。张小砚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他不敢盯著看,盯著就会急,急就会乱。 他把那片更薄的滤片按进终端外壳边缘的维护口,指腹沿刻线压实,像把一团要冒尖的热噪揉开。屏上的曲线平了一点,不是消失,是散开——让你还活著,但不再像一根笔直的针。 他们钻入旧扩建段,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只亮到“欠费允许”的程度。墙体潮湿,回水管沿顶棚蜿蜒,冷凝水滴下来落在金属格柵上,回声被放大,贴著耳膜抖。张小砚脚尖贴著墙根走,儘量不碰格柵。格柵一响,就像把脚印录下来,送去对照。 拐过第一个盲弯,嗡鸣从另一侧管道口渗出来,贴地、贴墙,像一把无形的扫帚,把阴影里的东西一点点扫到光里。张小砚停住,背贴管壁,把呼吸拆得更碎:吸不贪,呼不急,寧可胸腔灼痛,也不让热像形成一条漂亮的边缘。 张小梔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很慢,很稳。那不是催促,是配合:她在跟著他的节拍走。 小蜂群探出扇面,先扫格柵,再扫墙根。扫到他们藏身这段时,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张小砚后颈灼痛猛地翻上来,像有人用热丝颳了一下。胸口那只灰盒贴著肋骨,冷硬得像石头,可三拍敲得更清晰——清晰得像在提醒你:紧张一点,我就更亮一点。 他不让自己去恨那三拍。他只把掌心更稳地压在妹妹肩上,让她的呼吸不要散开,然后把手慢慢伸向前方那只阀门。 旧扩建段的迴响阀半埋在管线后,阀柄锈得发黑,旁边標识掉色:低频搅拌。那是给欠费降级留下的补丁——把过於清晰的回声揉碎,让传感器少报错,也让某些“站岗覆核”的人少背锅。 他不敢快,快就是连续;也不敢慢,慢就是把自己交出去。他用极短的一段气息把指尖的颤压平,轻轻把阀柄拧到半档。 “嗡——” 管道深处的低频立刻变了。原本乾净的回声像被揉烂,成了一团黏稠的雾。扇面又扫了一次,灯点在黑里闪了闪,像在犹豫:这段回声不够像人,也不够像故障。 犹豫就是窗口。 张小砚抓住窗口,拉著张小梔贴墙滑出去。两人沿墙根挪到下一处阴影,脚尖不碰格柵,肩背不离墙。张小梔鞋底擦过水渍,差点打滑,他一把拎住她的胳膊,自己膝盖却重重磕在金属边缘上。 痛意猛地顶上来,黑边瞬间往里舔了一口,像屏幕要黑下去。他咬住牙,把那口要炸出来的喘硬压回去。不是硬扛——是把散开的肌群重新扣回协同,让身体別在这一刻散成碎片。胸腔疼得发麻,额角一阵阵发烫,但黑边退开了半圈。 张小梔嚇得手指一紧,却没叫出声。她只凑近一点,用极轻的气音说:“哥……你別逞能。” “我没逞能。”张小砚也用气音回她,“我是在按说明书使用自己。” 张小梔眼睛一下弯了弯,像想笑又不敢笑。她用力点头,认真得像在背一条规矩:“那……说明书说你要慢点。” “说明书还说,”张小砚把声音压得更轻,“有问题先找售后。” 张小梔几乎笑出声,又立刻咬住嘴唇,眼里却亮了一下。那点亮不是轻鬆,是懂事:她知道哥哥在用一句笑话把她从恐惧里拽出来,好让她继续配合节拍。 小蜂群终於转向另一侧格柵区,开始追逐“连续脚步”的假目標。它们不是被骗得乾乾净净,只是先错了半分钟。 半分钟够他们绕进一条更窄的维修横廊。墙上涂著褪色的“维护专用”,门锁是老式机械扣,旁边嵌著一个维护识別口。张小砚摸到內侧口袋,那枚薄薄的维护金属片冷得像钉子——一次窗口,两分钟,开门会留痕。 他没有犹豫。现在犹豫,就是把妹妹交出去。 金属片贴上识別口,白灯“唰”地亮起,亮得刺眼,像欠费下层不该有的乾净证据。门锁“滋”地鬆开,给出一个短得可怜的开合窗口。张小砚把张小梔推进去,自己挤进去,反手把门扣回去。 门扣刚压到一半,外面就响起脚步声。 不是小蜂的嗡鸣,是人的靴底。厚底靴踩格柵,故意踩得很响,响到像在向协同端报到:我在执行。响到像在逼你乱。 门外的人隔著门板开口,声音很平:“维护白灯,留痕號已生成。出来,別让我进来。” 张小砚背贴门板,心里反而更冷了一点。对方不是“追过来”才到的——这种封控口本来就有人压著。白灯一亮,覆核就会自动靠拢;靠拢的人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他们只要守住“留痕號”背后的链。 门外那人又说:“你有权限物。权限物属於协查对象。继续躲,按拒不配合升级。” 张小梔在黑里抬眼,眼里一瞬间有恐惧要溢出来。张小砚用掌心压住她的肩,让她把那口气拆开,別喷出去。他自己不回应。他知道一回应,你就把自己补全成一条连续,等於给对方一个“合理推进”的理由。 横廊里堆著旧接头、束线、冷却液罐。墙角一支喷射封胶枪,枪口还残著半凝的胶。张小砚抓起封胶枪,手指扣住扳机,却没有把门糊死。糊死门会触发异常封闭,协同端会直接把整段管廊当作事故源头处理:断风断供,逼你出来。 他只要延迟,不要报警。 他把枪口对准门锁扣眼边缘,偏开半寸,喷出一条极细的胶线——像往锁芯里塞进一粒看不见的砂。胶落下的瞬间,门外那人的动作顿了一拍,覆核工具插不进去,锁舌卡涩。 门外骂了一句,声音压得低,却更刺:“谁教你的?” 张小砚没接话。他抓住那一拍,把张小梔拉到横廊尽头的检修口。检修口通向更窄的旧管廊,那里更冷、更脏、更欠费,也更难被“明路”覆盖。他撬开检修口,先把妹妹塞进去,自己跟著钻入,反手把口盖扣上。 外面终於传来更重的撞击声。不是他们“发现了”,是他们被卡住了流程:门打不开、覆核不能完成,就只能升级成更粗暴的手段。可升级也要签字,要留记录,要把“合理”补齐。哪怕只是多花十几秒,对张小砚来说也是一整条命。 腕端终端猛地一震,一条新通知硬塞进来,字依旧体面得像礼貌: 协查链路中断:状態自动切换——失联异常(回收优先)。 张小砚只看了一眼就懂:他们不等“待到场”了。笼子搭不成,就换网来收。回收优先,意味著他们寧可让你失能,也不让你继续跑出模板。 紧跟著,通讯里传来极短的一句口令,冷得像铁: “邱策口令:封死旧货梯出口。间歇热源模板同步下发。目標改为回收。允许失能。” 那句话没有情绪,却把追捕从“协查”改成“收网”。允许失能——就是允许你黑屏、缺氧、倒下,只要別让你跑出网。 张小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手背。她低声叫了一声:“哥……” “在。”张小砚用极轻的声音回她,“別怕,我们现在属於——” 他顿了顿,像在挑一个能让妹妹撑住的说法。 “——属於特別麻烦的那一类客户。”他扯了扯嘴角,“他们想退货都得写报告。” 张小梔眼眶一热,又被她硬压下去。她用力点头,小声却认真:“那你別给他们写得太轻鬆。” 张小砚喉咙一紧,差点笑出来。他把妹妹往自己这边拢,贴墙走,继续拆呼吸。灰盒贴著肋骨,热得发烫,三拍敲得像要把自己敲亮。他不让那三拍带著自己跑——他把节拍压稳,让它只是噪声,不是定位灯。 管廊尽头的空气忽然变干,带著机库区才有的金属味。上方某处传来更沉的轰鸣,像s0巡逻截击艇压过码头方向,探照扇面扫进下层裂缝,扫得墙皮一块块发白。 白光扫到他们这一段时,张小砚把身体和妹妹一起压进一处管线阴影。妹妹的呼吸一乱,他掌心立刻按住她背脊,逼她把那口气拆开,別喷出去。寧可胸口疼,也別形成一条漂亮的热像边缘。 探照扫过,停顿了一瞬。 然后,白光滑走,像没锁到目標。 那一下不需要任何评价。张小梔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点,像终於能把憋住的那口气吞回去。她凑近一点,轻得像风:“哥……你刚才说『售后』……真的有人接吗?” 她问得小心,像怕自己一句话就把他的节拍弄乱,可指尖还是悄悄扣住了他的袖口——不是拖累,是確认他还在。 张小砚没回头,只用气声回她:“先当有。” 张小梔鼻音很轻地“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认真得像背规矩:“那你別逞能,別把自己用坏了……售后也修不了。” 张小砚胸口一紧,差点被那口气顶乱。他把那口气压住,手指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还是那个节拍,慢、稳,像承诺。 前方出现一扇更厚的金属门,门上编號磨损:ex库维护支线。门缝里透出稳態风机的风压差,乾燥、冷、硬。门旁的识別口同样需要维护权限,但他手里的金属片已经用过一次窗口,白灯留痕掛在链上,像一条拖著的尾巴。 张小梔靠著管壁,呼吸仍细,却没有散。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我还能撑,你做你的。 张小砚把金属片拿出来,指腹在短码边缘摩了一下,冷得像钉子。留痕会让邱策跑得更快——可他们已经被写进“回收优先”,快与慢的差別,只剩下你能不能抢到下一扇门。 他把金属片贴上识別口。 白灯亮起的一瞬,背后小蜂群的嗡鸣也同时拔高,像终於抓住了某段固定痕跡的尾巴。门锁开始鬆动,金属內部传来细碎的解扣声,像一串倒计时。 张小砚把妹妹护到门侧,自己半转身,肩背对著黑暗。他听见远处靴底踩格柵的回声重新变得清晰——那群人终於不再装“覆核”,开始往这边压。协同无人机的扇面在低频搅拌里强行重算,嗡鸣像针一样往这边扎。 门缝开到能塞进一只手的宽度时,他把手按在门沿,猛地一拉。 门后风压扑面而来,像机库区的冷空气一口咬住他的脸。里面很暗,只有更深处某处有一条极细的蓝光在跳——像待机设备的心跳。 张小砚一把推张小梔进门后阴影,自己跟著踏进去,反手去扣门。 扣门的那一下,腕端终端又震了一次,新弹出的红字只有一句,礼貌得像流程写给猎物的客套: 目標已进入收束区。处置权限:失能优先。 门扣还没落下,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贴到门前。金属门板被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求你开门,是確认你在里面。 张小砚把呼吸压到最低,手掌贴在门扣上,指节发白。 门后那条蓝光还在跳。 门外的网,已经贴上来了。 第六章「哥,先別逞强——你现在连『失能』都要排队。」 门扣没落下,门外的脚步就贴了上来。 那群人不再拖著“覆核”的腔调绕圈子,靴底踩格柵的回声乾脆利落,直奔这扇门。小蜂群的嗡鸣也跟著拔高,像一层薄针在门板上刮,颳得人后槽牙发酸——它们在重算扇面,重算到最后,门后这一团黑就会被写成“可处置”。 张小砚把呼吸压到最低,掌心还按著门扣,指节白得发青。张小梔缩在他身后那道阴影里,没哭,也没问“怎么办”,只把手指扣在他袖口上,扣得很轻,却像抓住最后一段绳。 腕端终端那行红字停在那里,乾净得像判词: 目標已进入收束区。处置权限:失能优先。 失能优先——听著斯文,落地就是:不用解释,不用谈判,你倒下就算你配合。你妹妹被带走,也可以写成“附带处置”。 门后更深处,那条极细的蓝光还在跳,忽明忽暗,像某台待机设备的呼吸。空气很冷,冷得干,冷得硬,带著机库区特有的金属味,像把人往一副铁壳里塞。 门板被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求你开门,是確认你在里面。 紧接著,门外传来一串更细的金属摩擦声——有人把门锁外侧的维护口撬开,准备把“开门”写成“允许”。只要他们把权限写进去,后面每一步都顺:门开、蜂群入、热像定点、人员推进、失能执行。像一条没有弯的路。 张小砚喉结滚了一下,没发声。他低头在张小梔手背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慢、稳、短。 张小梔眼睛里那点要炸开的慌,硬生生被这三下压回去。她跟著吸了一口气,又把那口气吞回胸腔里,像把自己藏得更深。 门外忽然有人压著嗓子骂:“別磨了,直接改写锁控!” 另一个声音更冷:“改写可以,先把记录做乾净。目標在收束区,允许失能,回收优先——资產別伤,未成年人……也別弄出血。” “別弄出血”四个字听著像克制,实则更坏:你可以掐著人喘不过气,可以把人拖到昏黑,可以让人自己倒下——只要不留表面伤痕,就好写报告。 张小砚的指尖在门扣上微微一抖,火气从胸口躥上来,却被他硬压住。他知道这地方跟人讲道理没用,讲理就是把自己送进对方的模板里。 就在这时,门內右侧的维护墙板,响了一声极轻的“噠”。 像一枚锁舌被人拨开。 张小砚的背脊瞬间绷紧,手已经摸向腰侧那截旧工具。下一秒,一道细蓝光从墙板下缘闪过,墙板无声滑开一道缝,冷风从缝里钻出,带著一股很“乾净”的味道——消毒剂、新胶、还有中层才会用的那种淡淡除菌香。 这不是下层该有的气味。 缝里先伸出一只手,戴著薄手套,指尖乾净得过分。那只手没犹豫,像对这里熟到可怕,把墙板往外一推,开口立刻扩大成足够一个人侧身钻出的暗道。 一个人影从暗道里钻出来。 她没开灯,甚至没先看门外,第一眼就扫张小砚腕端终端、扫门锁状態、扫张小梔的脸色和呼吸——像把这三件事直接归档成一份“稳態覆核”。然后她抬眼,声音压得很低,却利落得像刀背: “把妹妹给我。” 张小砚瞳孔一缩:“顾清澜?” 顾清澜“嗯”了一声,短得像不愿浪费气。她穿著维护网的工作服,顏色跟下层维修工差不多,可布料更挺,线条更利;腰侧工具带掛得整齐,封胶枪、导线、便携终端一应俱全。最刺眼的是她胸口那枚身份牌——边角磨旧,角落却有一道极细的银纹,低调得像不肯亮相,却又像在告诉你:別问,问了你就承受不起。 张小梔下意识往后缩半寸。顾清澜没伸手抓她,只把掌心摊开,露出一片薄薄的氧补贴,绿灯未亮,像一片小小的叶。 “別怕。”她对张小梔说,声音反而放软一点,但仍然快,“跟我走。你留在这儿,流程会把你写成『到场完成』,然后你就会被『转运』到他们想要的地方。” 门外那串“写锁”的摩擦声突然快了一截。门锁“滴”了一声,像权限写入成功的前奏。 张小砚盯著顾清澜:“你怎么进来的?” “內侧通行。”顾清澜把身份牌微微一翻,背面一串短码一闪即逝,“稳態覆核组的维护墙板,本来就留给『怕出事的人』走。你们这种,会出事。” 她没解释“为什么她有这个权限”,只用那道银纹把答案压回去:她不是普通维护工。她在这儿,不是来拧螺丝,是来研究更深的东西——相位噪声、低背景节律、黑匣子里那段被归类为“无证据链价值”的不可解析段。 门外忽然有人厉声:“门口有异常通行!有人从內侧走了!走险路,给我绕进去!” 险路——下层的险路从来不是“捷径”,是给不要命的人用的洞。 张小砚心里一沉:他们要派人从另一条维护缝钻进来,绕开这扇门,把人直接按住。那样就不用在门锁上留下太多解释。 果然,右侧更深的通风柵处传来一声金属轻响,紧接著是一阵压著呼吸的爬行声——有人在狭窄管道里往这边挤。那人够狠,也够贱:让机器在门口写锁,他自己走狗洞,先抓“附属目標”。 张小梔的肩膀抖了一下,嘴唇发白。张小砚刚要转身过去挡,顾清澜却先动了。 她从工具带里抽出一件东西,短柄、摺叠、外形看著像普通的扳手——可她手腕一翻,那东西“咔”地展开,末端亮起一点冷蓝电弧,细得像一根线。 不是夸张的武器,就是一个维护人员能“合法携带”的防身工具。 “別动。”她对张小梔说,“按我敲的三拍呼吸。” 她抬手,在张小梔手背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张小梔竟真的跟上了,短吸、短停、长呼。那口气落稳,她的眼神也稳了一点。 通风柵“哐”地被顶开,一只手猛地伸出来,抓向张小梔——又快又狠,指尖带著手套摩擦的沙声。 顾清澜一步横过去,身体挡在张小梔前面,短柄电弧扳手往那只手腕上一点。 “滋”的一声轻响。 那人像被抽走了力,手指一松,整个人卡在柵口里发出一声闷哼,想往外挣却挣不出来。顾清澜没追打,也不多说,另一只手的封胶枪已经抬起,“嗤”地喷出一条快干胶,直接把那人手套边缘和柵口金属粘在一起——你不疼,但你动不了;你想硬拔,撕不开胶就会把动静闹到最大。 她动作快得乾脆,像早就演练过“有人走险路”的应对。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更急的骚动:“人卡住了!他妈的,谁在里面反制!” “別让他叫。”那道冷声更阴,“把通风那头的风拉低,让他喘不上来。” 张小砚听得牙根一咬。坏到这个份上,他们已经不在乎“险路那个人”是不是自己人,只要能把你写进“失能”,自己人也可以当消耗品。 顾清澜却像听惯了,她把终端抬起,指尖飞快点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更高优先级的提示: 高危空间作业暂停(强制) 原因:人员卡滯/窒息风险 责任主体:稳態覆核组 同一秒,通风那头的风机声反而被强行拉回,像被一只更大的手按住了口令。门外有人咒骂:“谁给她的强制暂停!?” 顾清澜没回话,只低声对张小砚说:“他们想把你妹妹写成『到场完成』,我就先把她写成『救援事件』。” 她把终端举到张小砚面前,屏幕亮起一行乾净到刺眼的字: 未成年人救援转运:已触发(紧急) 责任主体:维护稳態覆核组 接收点:中层医疗舱(k区) 全程留痕:开启 张小砚盯著那行字,心里猛地一沉,又猛地一热。 救援转运——这不是护身符,却是一把能卡住对方的刀:谁敢在“未成年人救援事件”里硬抬人?谁敢把“救援链路”改写成“回收优先”?那不是抓人,是把自己送上审计台。 代价也同样清楚:留痕开著,责任主体掛在顾清澜身上,她等於把名字摁到了檯面上。 张小砚嗓子发紧:“你背得起?” 顾清澜看他一眼,那眼神短得像把“怕”字掐断:“背不起也得背。你背得起她吗?” 张小梔抬头看哥哥,眼眶红了,却硬挤出一个小笑,笑得倔:“哥……我不想当你的定位灯。你別逞能,別把自己用坏了,售后也修不了。” 这一句把张小砚胸口那团热刺得发酸。他没说“等我”,也没说“別怕”。在这地方,漂亮话最容易变成证据。 他只在她手背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跟她走。”他低声说,“別回头。” 顾清澜把氧补贴贴在张小梔锁骨下,轻按一下,绿灯亮起。她抓住张小梔的腕,动作不粗,却不容置疑——像扣住一份“必须带走的证据”。 门外门锁又“滴”了一声,门扣震动得更明显,白光已经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细线。 顾清澜抬起封胶枪,贴著门扣写入边缘“嗤”地走了一圈胶——不多不少,刚好把“可写入那一小段”封成“需覆核”。门不是打不开,但你要开,就得解释为什么在救援事件里强开。解释,就是拖;拖,就是窗口。 做完,她转身拉开暗道:“走。” 张小梔被她拉进去前猛地回头看哥哥一眼,那眼神像要把他刻进骨头里。她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墙板边缘,像回应他的三拍,也像催他別倒。 张小砚喉咙发哑:“別让她缺氧。” 顾清澜“嗯”了一声,短得像命令,也像承诺。暗道门合拢,墙板无声滑回原位,仿佛她们从没出现过。 门外的网却更急了。 “救援链路?谁他妈给她开救援链路!”有人终於压不住火,“直接破门!” “你签?”另一个反呛,“你敢在救援事件里签强破?你脑子呢?” 爭执只持续了半秒,就被更冷的口令掐断——口令一落,动作立刻统一,像有人给整条队伍拴上同一根绳: “处置不变。失能优先。回收优先。断风断供,压住他。门照样开——报告我来写。” 邱策。还是那套腔调,体面到令人发寒,狠到不把命当命。 张小砚没有再听。他转身就走,沿著那条细蓝光往更深处钻。不是逃跑,是钻进更黑的地方,把自己从白灯里挪出去。 维护支线尽头,正连著封存坞台区的內侧通道。这里给机器走,给维保走,普通人不该来,所以更安静,也更要命——安静意味著每一点声响都算“异常”。 机位坞台一排排沉在黑里,像一群趴睡的铁兽。它们不亮灯,只留一点极低功率的待机微光,仿佛不情愿承认自己还活著。编號牌在暗里一块块闪过,像旧帐本的页码。 张小砚的目光扫过去,直到那串字符咬住他的心: ex-0417。 它趴在最深处的坞台上,旧得不体面,外壳满是划痕与补丁,却仍带著探索制式那种“不讲好看、只讲能用”的骨气。胸口识別口亮著一点蓝,像它最后剩下的脉搏。 张小砚把那片金属片掏出来,指腹在短码边缘摩了一下,冷得扎手。他把金属片贴上识別口。 白灯亮起的一瞬,远处门口的小蜂群嗡鸣也同时拔高,像终於抓住了“白灯留痕”的尾巴。坞台內部传来细碎的解扣声,像一串倒计时。 腕端终端跳出提示: 烈属资產应急启用:最低维保点火(限时) 自动留痕:开启 留痕就留痕。现在怕留痕,只会被他们写成“自愿失能”。 张小砚掀开维保面板,里面接口整齐,中间那枚对接环黑得像一只眼。他盯著它,后颈那道旧灼痛仿佛提前醒了:一贴上去,雪花、黑边、灼痛,全都要来。 门外远处传来闷响,像他们终於开始硬破。白光在机库通道里扫动,有人喊:“资產区白灯有记录!他在里面!” 张小砚把呼吸压回三拍里。 咚。咚。咚。 他把颈后接口贴上对接环。 刺痛瞬间炸开,像火从骨里窜上来。视野边缘雪花乱跳,黑边从四角舔进来。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又被他硬吞回去——不能叫,叫就是標记。 机体深处传来一声很低的轰鸣,像老兽在梦里翻身。蓝光从识別口一路爬进胸腔,像血终於回到了铁里。 终端弹出灰底警告: 接口负载上升 热管理接近红线 冷封存解除:1% 黑边更近了,雪花更密了。张小砚咬紧牙,把那口气硬塞进三拍里,像把命塞进喉咙。 就在刺痛的底下,他忽然听见一段更细、更古的迴响。 不是提示音,不是警报,更不是谁在耳边说话。 它更像一段“节律”,短、稳、无情绪,跟他敲给妹妹的三拍一模一样。咚。咚。咚。那节律在他骨头里敲门,敲得他心口发紧:这不是噪声,是门铃;不是玄学,是语法。 终端最下方跳出一行字,像从黑里递来一根线: 封存日誌:不可解析段……节律哈希对齐中 门外白光逼近,小蜂嗡鸣贴到坞台边缘。有人在喊“別伤资產”,有人在喊“先把人拖出来”,口令像钉子,一根根往这边钉。 张小砚在雪花与黑边里抬起眼,牙关咬得发响,低声道了一句,像对自己,也像对这头老兽: “再撑我一段。” 下一瞬,ex-0417內部传来第一声清晰的“咔”——关节解锁,沉得像铁门在开。 而机库门外,那只手终於伸进了黑暗里。 第七章 「你们別催,我这条命还在『点火自检』里。」 “咔。” 关节解锁的那一声沉得像铁门开口,ex-0417胸腔深处的低轰鸣顺著骨架爬上来,带著老旧机械的迟钝与倔强。可同一秒,张小砚的视野被雪花撕开——白点乱跳,黑边从四角舔进来,像要把他连同这副铁壳一起吞掉。 机库门口的白灯已经亮到刺眼,光像刀一样扫进坞台区。门外那只手伸进黑暗,鉤爪一掛,细索一绷,拉力猛地灌进来。维保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台机体连同他一起被拖得一晃。 “目標確认,封存资產区,白灯留痕。”有人在外面低声匯报,“按口令:失能优先,回收优先。” 回收优先——他们要机甲,不要他;失能优先——他们要他倒下,像倒下一件多余的零件。 张小砚咬紧牙,后颈接口灼烧得发木,像有人把滚烫的线一根根拽进他的神经。他能感觉到断风断供已经开始往机库里咬,氧气不是一下没了,是被悄悄抽走,让你以为还能喘,其实每一口都不够。 黑边更近,胸口更闷。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笑得短促:“拖出来,別伤资產。”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熟练——熟练到让人脊背发寒:他们不是来抓人,他们是来“执行”。 张小砚抓住舱內旁路杆,指尖发抖,不是怕,是缺氧和负载在抢他的控制权。维保模式只给他“安全制动”,不给他“战斗”。可制动也能当刀用——只要你够狠,够不要命。 他猛地一扳。 机体右臂“咔”地抬起半截,动作迟钝得像老兽翻身,却足够把鉤爪的角度顶偏。掌缘护罩亮起一圈薄光,薄得像霜,下一瞬就被鉤爪擦出一串电火。 护罩暗下去一截,热管理尖鸣直往他脑子里扎。张小砚眼前一黑,差点彻底失去意识。外面的人以为他要黑,拉索更用力,拖拽更狠,想把他直接从坞台区拉到白灯中心,拉到他们的摄录范围里。 “他还能动!”有人惊了一下,声音立刻拔高,“点火了!” “封控!”另一人吼,“区段灯全亮,锁通道!” 白灯一排排点亮,乾净得像审讯台。黑暗被剥掉,坞台、编號、维保架、张小砚面罩上的血雾与汗,全都无处可藏。小蜂群嗡鸣暴涨,扇面在地面铺开,像一层薄薄的网,先绕、再贴、再卡——它们不急著撞机体,它们要先把滑轨卡死,把舱门边缘贴住,让你动不了,再把你写成“自发失能”。 张小砚的喉咙里滚出一口血腥味,他没吐,咽回去,咽得胸口发疼。他知道一旦被困死,他就真的完了:舱门一开,他会被拖出来,像拖一袋废料;而ex-0417会被“回收”,回到他们的库里,变成下一份谁的“功劳”。 门口出现第二波人影,装备比第一波更重。外骨骼治安架的关节灯一排排亮起,像铁皮人贴著墙推进;半空还有更大的无人机,掛著束网弹与电击矛,悬停的风压把地上的灰吹得乱飞。 “別伤资產。”有人提醒。 “那就打人。”另一个声音答得更快。 这句话比白灯还刺。坏到这个份上,他们连体面都懒得遮。 耳麦里有人急促喊:“邱策!目標点火,资產进入可动状態,请求升级!” 半秒后,那道冷得没有温度的声音落下来,像文件夹摔开:“允许升级。围剿半径扩大。封死下层通道,別让他上中层。资產能回收就回收,人——不重要。” 不重要。 张小砚听见这三个字,反倒笑了一下,笑得很哑,像把胸口那口火硬咽下去。他没有爭辩的时间,也没有恨的时间。下一秒,第一名治安架已经贴到坞台边缘,电击矛从侧面刺向机体关节——专挑维保模式最脆的地方,不伤外壳,只让你“卡死”。 张小砚躲不开,他乾脆不躲。 机体右臂像铁板一样拍下去,“砰”地一声,电击矛被拍偏,治安架整个人踉蹌,膝关节摩擦出刺耳的响。他还想稳住,张小砚却把维保架侧梁当成墙,一挤——那名治安架被硬顶到樑上,面罩裂开一道纹。 他没立刻倒,想爬起来。张小砚的动作却更直接:机体脚尖抬不起高,他就抬一点点,一脚踩断对方电击矛的杆。断裂的金属弹起,砸在面罩边缘,那人身体猛地一僵,顺著墙滑下去,彻底不动。 地面上那一点暗红扩开得很慢,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却把“会死人”这三个字钉死在空气里。 门口瞬间静了一拍。 下一秒,所有人都更急了。 “用束网!別近身!” 两枚束网弹同时射来,网在空中展开,带著细小电光,像两张捕兽网要把机体罩死。与此同时,小蜂群从地面分两股钻来,去卡滑轨,去贴舱门铰链,去把他最后一点动作空间掐断。 张小砚猛地侧拖维保架,滑轨在合金板上刮出一串火星,像一条亮线拖在地上。第一张网落空,擦过肩甲打在坞台支架上,电光乱窜,反倒击落两只无人机。碎片砸地“噹噹”乱响,火花飞溅,像给机库添了一层更乱的噪。 第二张网更阴,像预判了他会侧滑,直接罩向舱门边缘。 护罩线条只剩最后一层薄霜。张小砚把护罩撑出去,硬吃那一下。白火炸开,护罩线条瞬间归零,內屏一闪红,整副机体像被电网咬住骨头。 护罩没了。 网掛住了舱门铰链外侧,没有彻底锁死舱盖,却像一圈冷铁箍在他喉咙上。 黑边轰然合拢到只剩一条窄缝。缺氧、过载、灼痛一齐压下来,像三只手把他的头按进水里。外面有人兴奋得发抖:“他要黑了!压住他,开舱!” 两名治安架贴上来,一人撬具、一人电击矛,动作熟得像拆箱。半空无人机俯衝,电击矛拉出一道蓝线,直奔舱门铰链。只要那一下落稳,舱盖就会被撬开,他会被掏出来——到时候他再有脑子也没用,脑子在地上不值钱。 张小砚在黑缝里咬住舌尖,血味冲满口腔。他不是求命,他是在抢一条路。 那段节律又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敲几下就算。那是道纹的“语法”在识海里摊开,冷硬、清晰,像一条经络图直接压到他脑子里:起於喉间,沉於胸腔,绕脊背,归下腹。每一个节点都像关隘,每一个关隘都在告诉他——要活,就衝过去。 张小砚把最后那口残气狠狠压下去,压进喉间那道最窄的阀。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像堵死的管道被强顶住。 第一轮,引气。 他把呼吸切得极细,像用针穿线:吸不求多,只求稳;停不求长,只求不乱;呼不求快,只求落到“该落”的地方。气一落,后颈灼痛反而猛地炸开,像火线直接扎进骨头。 他喉咙一甜,一口血衝上来,被他硬吞下去,呛得眼前一阵发白。舱內监测条疯狂乱跳,热管理尖鸣像针扎,机体“过载”警告一格格亮起。 外面撬具更猛,舱门铰链“咔咔”作响。 第二轮,行气。 张小砚在识海里“看见”那条路:不是幻觉,是一条条迴路与关隘。最要命的关隘在胸骨下方,像死结——气一到那里就散,散了就回不了头。他偏不让它散。 他把气机按著那道关隘撞过去,撞一次不通就再撞一次。每撞一次,胸口都像被钝刀刮,喉间发热,眼角逼出水光。 “咔——” 那不是外面的舱门,是他体內那道阻塞像被硬生生撬开一线。气机钻进去,像水找到缝,开始往下走。缝太窄,走得越快越像刀刃刮臟腑。他又是一口血涌上来,这次没吞住,喷在面罩內侧,温热的雾瞬间糊住视野。 他抬手一抹,手背一片湿热,指节发抖。 “给我通。”他在心里骂,骂得像咬牙。 第三轮,破关。 他不再让气机自己走,而是用意志把它拽成一股线,从喉间一路贯穿到下腹。那股线像烧红的钢丝,穿过每一个节点,疼得肩背抽紧,指尖发麻,呼吸几乎被掐断。 可那条线终於落到了下腹——落到那片空空的地方。 那一瞬,像有人在他体內点亮了一处“池”。气不再一口就散,不再一撞就碎,它开始沉住,开始旋,开始有“能存住”的重量。 气海。 紧接著,涌入。 灵力不是温柔的,它带著冲刷与蛮横,像闸门打开,硬往他身体里灌。它顺著经络/迴路往上冲,衝过胸腔,衝过脊背,衝到四肢百骸,像要把他从里面撑裂。 张小砚发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吼,牙齦咬得发痛。他强行把那股灌入的灵力按进闭环——让它绕回气海,再绕出来,再回去。每绕一圈,身体都像被刮一层,臟腑震得发麻;可每绕一圈,意识也更清一点,黑边也被硬生生顶开一点。 练气,成了。 就在这一刻,ex-0417舱內所有监测条同时抽风一样抖动。 温度不是升,是跳;电流不是增,是乱;最诡异的是——机体外壳贴片的磁通计读数猛地翻转,像有人拿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周围磁场揉碎了再丟回去。坞台周围的白灯“滋啦”闪了一下,灯罩边缘爬过细小电弧,像被扫到的余波。 联邦不懂灵力,但他们懂异常。 机库监管系统同一秒弹出红色告警:局部磁通异常波动(Δb异常);电磁谱线出现非標准谐波;疑似非法场源/武装能级异常;上报:治安安保队(快速响应)。 上报那一下,像在天花板上按响了一只看不见的铃。 门外耳麦里猛地炸开:“磁场异常?谁他妈在资產区开场源!?” “不是我们!”有人回,“读数在目標位置!在那台机体上!” “上报已经走了!”另一个声音发紧,“安保队要来,快点!別让他跑!” 邱策那道冷声终於带了火气,像文件夹被摔开:“封控升级。调安保队。无人机网格化围剿半径扩大——把他压回收束区!资產要回收,人可以不要,但异常源不能失控!” 异常源。他们终於慌了。 不是因为他杀了人,而是因为他们解释不了。解释不了的东西被记录、被上报,就会从“他们能写的故事”变成“他们写不回去的事故”。 张小砚喘了一口气,那口气终於完整,却一点不舒服。突破的反噬像钝锤砸在胸腔里,气海在转,可每转一圈都带著钝痛;后颈接口还在烧;臟腑像被硬冲关震得发麻,血味始终掛在喉咙口。他变强了——也被重创了。 他能动了,但撑不了久。 外面撬具又顶上来。张小砚把灵力压进四肢,不做花哨的事,只做最现实的一件事:跑。 ex-0417从趴姿抬到半蹲,膝关节“咔咔”作响,像老兽终於肯起身。张小砚用肩甲猛地一撞,撞在掛网的舱门铰链上,掛网被硬扯开一角。紧接著右臂砸下,撬具被砸飞,砸在墙上“当”地一声,碎屑四溅。 那名靠得最近的治安架被撞得倒退,脚下一滑摔进蜂群里。蜂群切片反割裂了他的外骨骼护层,电火乱跳,他的惨叫只响了半声就被同伴拖走——他们怕他叫得太大,怕留痕,怕把“事故”写得更难看。 张小砚拖著机体冲向通道。白灯一排排往前点亮,封控门在远处开始合拢,合拢声沉得像棺盖。束网弹在头顶追,蜂群在脚下追,电击矛从侧面追。后方有人开火,火星在合金板上炸开一串亮点,有人倒下,有人被踩过,有人被拖走——围剿开始变成真正的杀场。 更远处,新的脚步声沉而整齐,像一支队伍在跑。安保队来了。 张小砚心里只剩一句话: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通道门缝只剩一人宽。他不减速。 他把灵力压进腿根与脚底,压进机体关节那条窄缝里。ex-0417侧身挤进门缝,肩甲擦著门框刮出一串长长的火星。门机强制回弹想夹死他,合金掌背被挤得咔咔作响,骨架震得他胸口一阵发闷,喉间又涌上血味。 他硬把那口血压住,继续运转气机——不是为了更强,只为了不散。 门板被他硬顶出半寸。半寸够了。机体整副骨架终於挤过去,门“轰”地合死在他身后,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横廊里一瞬间暗下来,只剩机体胸口那点冷蓝。张小砚靠著墙喘,喘得浅,胸腔里却像被刀刃刮著疼。突破带来的灵力还在往气海里滚,可每滚一下都像掀开伤口一次。他知道自己现在像一只刚衝出笼子的兽——能咬人,但也快撑不住。 门那边切割器的嘶嘶声已经响起,像要把世界撕开。更远处,安保队的通讯声穿透墙体传来,冷而密: “异常源定位完成。”“磁通扰动持续。”“目標携带封存资產,围剿半径扩大,封控同步。” 张小砚抬起头,看向更黑的维修横廊深处。那里通往回水站,通往迴响阀,通往那条日誌提示的“维护网接入点”。但他也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在耳麦里,在地板里:更多人的脚步,从不同方向压过来,像一张网正在合拢。 他必须跑。再慢一息,他就会被这张网重新写回“收束区”。 第八章 允许失能?行啊——先把你们的锅签了。 横廊里黑得发硬,只有ex-0417胸口那点冷蓝在喘。门后切割器的嘶嘶声重新咬住合金,像有人拿牙一点点磨骨头。每一下都不急,却稳得让人绝望:他们不怕你跑,他们怕的是你跑出“能解释”的范围。 张小砚靠墙那一瞬,胸腔里那股钝痛翻上来,像一块烧红的铁往里压。面罩內壁一层血雾,铁锈味直衝鼻腔。他咽了一口,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咽下去的不是血,是时间——他再吐一口,气机就散,散了就等於把自己拱手送回“失能优先”。 他强行让灵力沿著那条刚贯通的迴路转了一圈,压住黑边,压住手抖。气海一旋,眼前清了一寸,可臟腑也跟著抽痛一阵,疼得他指尖发麻。 门后忽然“轰”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重靴踹开了切割口。紧接著,白光一泻而入,蜂群嗡鸣贴地铺开,像一层会爬的薄雪。 “异常源未脱离。”耳麦里有人喊,“磁通扰动在移动!” “追。”另一道声音更硬,“治安安保队接管,封控同步。回水站不许过。” 白灯在横廊深处一排排亮起,像把路照成一张纸。纸上你走到哪,印到哪。张小砚心口一沉,肩甲擦著管束往前冲,火星在黑里划出细细一串。 第一排子弹打过来时,他甚至没听见枪声,先听见的是合金板被敲击的叮噹乱响。弹头不砸外壳中心,专扫他必经的地面和墙角——逼你走中线,逼你进扇面,逼你被模板收束。火花飞溅,打在管束上,电火乱窜,照得横廊像一条闪烁的蛇腹。 两名穿著治安外骨骼的安保队员从侧门衝出,关节灯一排排亮,动作乾净得像机器。他们不喊停,第一步就把束网枪抬了起来,网口对准机体腿部与舱门铰链。 网一旦落稳,维保模式会被强制拽回“安全制动”,你不是被打败,你是被锁死。 张小砚没有给他们落网的时间。 他把灵力压进腿根,脚掌猛踏,ex-0417拖著沉重骨架侧冲半步,肩甲硬生生撞上左侧墙体。墙体的护板被撞裂,碎片飞溅,正好砸在第一张网的边缘上,网在空中一偏,擦著肩甲滑过去,掛上管束,电光“滋啦”乱爬,把两只低空无人机直接烧成黑点坠落。 第二张网追得更阴,从右侧斜罩过来,角度正对舱门。 张小砚喉咙一甜,血味又上来了。他没管那口血,把气机往下压,压到气海里死死旋住。机体右臂抬起,合金掌缘横拍——不是拍网,是拍对方持枪的那只手。 “砰!” 治安外骨骼的前臂装甲被拍得一歪,束网枪口瞬间偏离,网擦著舱门打在地上,电弧乱跳。那人踉蹌想稳,张小砚的脚尖已经踏住他脚踝外侧的支撑杆。 “咔——” 支撑杆断裂的声音很短,却像骨头折。那名安保队员整个人栽倒,头盔重重磕在合金板上,身子抽了一下就不动了。血从头盔边缘缓慢渗出来,沿著地缝爬,爬到灯光下才显得刺眼。 另一个人抬矛刺来,电弧拖出一条蓝线,直奔膝关节。张小砚侧身挤开,电弧刮过肩甲,焦味衝进面罩,眼前黑边猛地抖了一下。他借著这一下的贴身距离,肩甲顶上去——不是漂亮的冲拳,是最野的撞击。 “砰!” 那人被顶进墙角,胸甲与墙板挤压出闷响,呼吸瞬间乱了。张小砚没停,掌缘再压,像把一扇门摁到人身上。治安外骨骼关节灯一排排熄下去,像一串灯被人掐灭。 后方蜂群贴上来,嗡鸣尖得发疼。它们不撞肩甲,钻脚下的格柵缝,去卡他的滑轨。张小砚一脚踏碎格柵,碎片飞起,蜂群扇面乱了一角。他趁这一角猛衝拐角,冲向更暗的侧线。 侧线门框上还掛著半截旧標识:欠费降级。下面的灯不亮,像张嘴的洞。 他撞开门板衝进去,潮湿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脚下积水溅起,溅到裸露线缆上,“滋”的一声炸出电火,照得通道雪亮一瞬,又迅速熄灭。黑暗重新合拢,像一口井。 身后两名治安外骨骼追进来,动作更轻,贴墙推进,束网枪抬著,想在黑里把他罩死。张小砚没回头,抬脚踢翻侧边冷却液罐。 “砰!” 罐体滚动撞壁,裂开,冷却液喷成一片白雾。雾一下子铺满通道,湿冷钻进缝里,像把一切声音都裹住。两名追兵的热像在雾里乱跳,测距光点抖成一团。 他们迟疑了半拍。 半拍够了。 ex-0417肩甲衝进雾里,合金肩直接撞上第一个人胸甲。那人后退一步,脚下积水一滑,整个人摔倒,背部触水的瞬间,电火从线缆窜起,沿水面爬出一条亮线。那人身体一僵,抽搐一下,手里枪掉在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当”。 第二个人想抬枪近距离射击,枪口刚亮,张小砚的掌缘已经拍下去。 “砰!” 枪被拍飞,撞在管壁弹回,砸在头盔侧沿。头盔裂开一道纹,那人踉蹌两步又摔进水里。白雾里只剩短促的喘息和压不住的呻吟,像被井壁吞掉。 张小砚没有补刀。 不是仁慈,是他不敢停。 胸腔里的钝痛越来越重,气海每转一圈都像把伤口掀开一次。他的意识能稳住,是因为灵力在顶;灵力顶得越狠,身体裂得越快。他现在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能弹出去,但再绷一下就会断。 通道尽头忽然开阔,巨大的泵体与阀组在暗里露出轮廓,像一排沉睡的怪物。回水站到了。 也就在他踏入回水站的那一瞬,四面战术照明同时亮起——不是普通白灯,是更冷的蓝白,打得人无处藏。高台上火力点已经就位,中线地面一排束网组,天花板悬著一圈无人机,阵列像铁鸟盘旋,嗡鸣压得空气发紧。 他们果然等在这里。 “目標进入回水站。”有人匯报,声音发紧,“磁通峰值上升!” “封口。”邱策那道冷声落下来,“回水站不许过。必要时,允许现场终止。” 终止两个字像钉子,钉在每个人动作里。火力点不再试探,直接压制射击。子弹砸在ex-0417胸甲与肩甲上,火星四溅,叮噹声像暴雨敲铁皮。张小砚视野震得发白,黑边又往里咬。他咬紧牙,让灵力沿迴路猛转一圈,硬把意识拽回来。 束网弹齐射。 三张网从不同角度罩来:一张封腿,一张封臂,一张直接朝舱门位置。网口电弧细密,像要把他当场拴死。张小砚没有退,他冲向阀组旁那排红色手轮——压力泄放阀。 他伸出合金手掌,抓住手轮猛拧。 “吱——!” 阀门咬死半秒,隨即被合金力硬生生撬开。下一瞬,蒸汽与热水雾轰然喷出,像白色巨浪扑向回水站中央。巨响炸开,雾墙瞬间吞没照明。热雾衝上高台,逼得火力点瞄准线断开;湿热扑向束网组,网在雾里偏了角度,其中一张直接掛上栏杆,电光乱窜,把旁边两名队员逼得后退。 天花板的无人机阵列想下压稳定场网,传感器却被水汽与金属粉尘逼得疯狂报警,阵列出现短暂抬升——就这一抬升,回水站的笼子露出一条缝。 张小砚衝进雾里。 雾里看不清,他就用听觉与触感:枪机的轻响、外骨骼关节的摩擦、束网弹簧的拉紧——每一个细节都像在黑里亮了一下。他不做花哨动作,只做最短的生死交换。 左侧有人贴近,电击矛刺来。张小砚抬臂挡住,电弧咬在臂甲上,疼意顺著接口反灼进神经,痛得他眼前一黑。他硬扛,肩甲一顶,把对方顶进蒸汽喷口边缘。那人被热雾逼得后退,脚下一乱摔倒,面罩里爆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右侧有人抬枪,枪口几乎贴到机体关节。张小砚没等扳机扣下,掌缘横拍过去,“砰”地一声把枪拍歪,子弹扫进泵体外壳,火星炸起。那人愣了一瞬,张小砚顺势一肘砸在他肩颈连接处,外骨骼支撑杆发出一声脆响,那人像被抽掉筋骨,重重摔在水里。 雾里不断有人倒下,倒下的声音沉得可怕。有人试图拖走同伴,拖著拖著又被火力点误扫,拖的人和被拖的人一起翻倒。回水站中央积水混上暗红,顏色越来越深,像有人把墨倒进水盆,搅都搅不开。 “別进雾!”有人在外面吼,“网格封口!出口门关死!” 封控门合拢得更快了。那道门像一张嘴,缝在缩小。再缩一点,他就会被锁死在回水站里,被高台火力慢慢拆,拆到热管理彻底过线,拆到他黑屏倒地。 张小砚咬牙冲向门缝。 背后束网追来,网边缘擦过肩甲,电弧一闪,接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那口血再也压不住。他一口喷在面罩內壁,红雾瞬间糊住视野。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套一片湿热,指尖发麻。 他强行让气机再转一圈,像把裂开的壶重新摁住。气海旋得更猛,胸腔也疼得更狠,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 他没叫。 他把那口痛当成推力。 门缝只剩半个机体宽。ex-0417侧身挤进去,肩甲擦著门框刮出刺耳的长响,火星成串。门机强制回弹想夹死他,合金臂甲被挤得咔咔作响,震得他臟腑一阵翻涌,血味从喉咙顶到鼻腔。 他抬臂顶住门板,把灵力压进肩背,压进臂骨。 门板被他硬顶开半寸。 半寸够了。 ex-0417整副骨架像从牙缝里挤出去一样衝出回水站,门在他身后“轰”地合死。回水站的蒸汽雾被门震得翻滚,里面的枪声、惨叫、金属撞击声瞬间被隔断,只剩门板內侧沉重的切割与撞击,像有人在棺盖里敲。 张小砚衝出门的那一刻,腿一软,机体差点跪下去。 他强行稳住,却挡不住身体的反噬。胸腔里那块“钝铁”猛地翻滚,面罩里又是一热,血顺著內壁往下淌。他抹了一把,手背发麻,连指节都不听使唤。 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 练气不是礼物,是把命拆开重装。装好了能跑,装坏了就当场散架。 可他现在还不能倒。 前方旧扩建段更暗、更乱,像一条吞人的肠道。內屏底层那行日誌指示闪了一下,方向箭头指向迴响阀的维护网接入点,像在黑里给他留了一条细线。 身后,安保队的广播重新响起,声音更冷、更硬: “异常源已確认。围剿半径扩大。所有节点封控同步。允许现场终止。” 与此同时,更远处传来另一种震动——不是脚步,是重型机具移动时那种低沉的共振,像地板被一节节压过去。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稳,稳得像一辆车在你耳边慢慢停下。 张小砚抬头。 旧扩建段尽头的暗里,亮起两点更高、更稳的光,像一双眼。那光的高度,不属於治安外骨骼,不属於无人机——更像一台真正的l2工程护航级机具,或者乾脆就是一台被改装成“处置用”的护航机甲。 它往前挪了一步,地面发出沉闷的“咚”。 下一秒,它的外放扬声器吐出一句平静到可怕的话: “异常源,停。” 它说完就动了。不是冲,是推进。推进时,它从侧面拖出一段粗链,链尾还掛著一个人——是刚才回水站里被拖出来的安保队员,治安外骨骼半碎,关节灯全灭。那人还活著,挣了一下,像想叫,下一瞬就被粗链带著撞上墙角,声音戛然而止。 它用一个“自己人”给你示范:它不讲情,也不讲流程,它只讲效率。 张小砚的喉咙发紧,胸腔疼得像裂。 他必须跑。 再慢一息,他就会被那双光钉住——然后整条旧扩建段都会被它像清障一样推平。 第九章 「別喊回收优先了,我听著像欠费催缴。」 旧扩建段的空气像被压进铁罐里,潮、冷、带著金属粉尘的涩味。ex-0417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前挪,地面每一次迴响都像在替他报点。张小砚的视野边缘仍旧发黑,面罩內壁被血雾糊出一层暗红,他抬手一抹,手套上是温热的湿。 气海在转,转得很稳,可身体在裂。 胸腔像塞著一块钝铁,每一次机体落步,钝铁就跟著震一下,震得他喉咙里血味翻滚。他不敢吐——吐出来,气机就散;气机一散,他连站都站不住。 前方那双高而稳的光又亮了一寸。 “异常源,停。” 扬声器的声音平静到残忍。紧接著,是那种更低的“咚”——重型机具的推进。粗链拖地,链环刮过合金板,发出刺耳的擦响,像有人拿铁条在你耳边磨刀。 张小砚没回头。他把內屏最底层那行方向箭头盯死:迴响阀,维护网接入点。 他只要再撑一段,再撑到那里。 身后枪声又起,子弹打在墙体护板上,火花在黑里炸出一串。有人喊:“別让他进阀组!上束网!上近身!” 两名穿治安外骨骼的安保队员从侧廊衝出来,关节灯像两条冷白的骨。他们不再犹豫,束网枪直接抬高,网口对准机体膝关节——只要锁住腿,他就会被那台重型处置机具追上,像清障一样推平。 张小砚猛地压低重心,灵力顺著那条闭环一转,像把自己从崩盘边缘拽回一线。他侧身冲向左侧的管束区,肩甲擦过裸露管壁,刮出火星。火星落进积水,“滋”地炸开白光,照得通道一瞬雪亮。 束网落下的瞬间,他抬起合金掌缘横拍——不是去拍网,是拍那只持枪的手。 “砰!” 外骨骼前臂装甲被拍歪,束网枪口偏了一度,网擦著机体肩部掠过,掛在管束上,电弧乱爬,直接把旁边一只低空无人机烧得翻滚坠落。那名安保队员踉蹌想稳,张小砚的脚尖已经踏住他脚踝外侧的支撑杆。 “咔——” 支撑杆断裂的声音短得像骨折。那人整个人摔倒,头盔重重磕在合金板上,挣扎一下就不动了。另一人抬电击矛刺来,蓝线贴著空气划过,直奔膝关节。张小砚硬挤开半步让它刺空,电弧刮过肩甲,焦味衝进面罩,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散。 他咬紧牙,肩甲顶上去。 “砰!” 那人被顶进墙角,胸甲和墙板挤出闷响。张小砚没给他回神,掌缘再压,像把一扇门摁到人身上。外骨骼关节灯一排排熄下去,声音也跟著断了。 这两下乾净利落,换来的是更狠的围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后方有人吼:“允许终止!別留手了!” 枪声立刻变得密,弹点开始扫他舱门边缘和后颈接口位。子弹擦过装甲时的震动像针扎进脑子,张小砚喉咙里又涌上一口血,他硬咽下去,咽得胸口发疼。 他必须拉开距离。 他衝过一个转角,眼前出现一段阀组走廊:粗大的回水管、分流闸、手轮阀,地面是积水与油污混在一起的滑。最深处的墙面上有一个维护网接入柜,柜门上残著“稳態覆核”標识——迴响阀的接入点就在那附近。 可他刚踏进这段走廊,头顶一排战术灯瞬间亮起,像有人提前把这条路铺成了靶场。 火力点在两侧高台上同时开火,压得他抬不起头。束网组在地面展开扇面,蜂群在脚下铺开,嗡鸣像尖针往耳膜里扎。更要命的是,那台重型处置机具终於挪到了转角口——两点高光压进来,粗链拖地,像一条铁蛇跟著它的脚步爬。 “別让他触柜。”有人在耳麦里冷声下令,“他要接入维护网。” 张小砚心里一沉:他们已经知道这条“下一节点”意味著什么。 他不能停,停就是死。 他把灵力压进腿根,ex-0417硬顶著火力往前冲。子弹砸在胸甲上叮噹作响,火星四溅,震得他视野发白。束网从侧面罩来,他猛地侧身,肩甲擦著网边缘滑过,电弧一闪,接口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眼前黑边猛咬。 他靠著墙体滑过去,一把扭开旁边一个红色手轮阀。 “吱——!” 阀门被合金力硬生生撬开,蒸汽与热雾轰然喷出,白浪一样扑向走廊中央。战术灯在雾里变成一团刺眼的白,瞄准线断了,蜂群扇面也乱了一角。 他趁著这角度冲向接入柜。 可就在他离柜门只剩三步时,地面猛地一震。 “咚——!” 重型处置机具推进到走廊口,粗链“哗啦”一甩,像一条钢鞭横扫过来。链尾带著惯性砸在地面,火花四溅,硬把雾墙砸出一道裂口。 更狠的是,它根本不管前面是不是自己人。 一名冲得太靠前的安保队员刚抬起束网枪,链尾已经扫到他腰侧,把他整个人甩飞出去,撞上管壁,声音戛然而止。 这不是误伤,这是示范。 示范给所有人看:为了“终止异常源”,你们也可以被当成耗材。 走廊里短暂地静了一拍。下一秒,安保队员的动作反而更疯了——他们怕的不是死,是死了还背锅。他们开始拼命往前压,想在处置机具下一次扫链之前把张小砚压死在柜前。 张小砚看见那条链再次抬起,眼神一沉。 他不是英雄,他也不会站著挨打。他把自己往左侧一偏,让出一条窄缝——故意让追得最狠的两人冲得更近,让他们把队形挤成一团。 链落下。 “哗——砰!” 铁链横扫,连人带装备一起砸翻。有人头盔撞地,有人骨架支撑杆断裂,有人手里的枪走火扫进雾里,子弹乱飞。走廊瞬间变成一团混乱的铁与火。 张小砚没去看。他趁著这团混乱把自己塞进接入柜旁的阴影里,合金掌缘猛地扯开柜门。 柜门內是密密麻麻的接口与锁控板,中央有一个“维护网接入埠”,埠上方闪著红:权限不足。 他嘴角扯了一下,笑不出来,只有一种发狠的冷。 他从胸前內侧掏出那枚灰盒徽章——父母遗物里那枚不起眼的徽章,表面磨损,边缘却有一圈极细的识別纹路。之前它只是“烈属凭据链”的外壳,现在,ex-0417的封存日誌给了它真正的用途:它是钥匙。 他把徽章贴上识別圈。 “滴。” 红灯闪了两下,停住。 下一秒,锁控板从红跳到黄,又从黄跳到绿。 埠弹开。 张小砚把接入线一插进去的那一刻,后颈接口像被人又狠狠拧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血味猛地衝上来,喷在面罩內壁,红雾一片。他硬抬手抹掉,手套抹出一道更糊的痕。 柜內屏幕跳出一行字:数据同步中……预计 23秒。 二十三秒。 他现在连两秒都像偷来的。 枪声、脚步声、蜂群嗡鸣、重型机具的“咚咚”推进声全部压过来。张小砚把ex-0417半个身位挡在柜前,像用铁壳当盾。他的动作不再灵活,伤势和过载把每一个抬臂都变成硬扛。可他知道,只要那二十三秒过去,日誌就会给他下一条路——下一条能活的路。 就在这时,画面切到另一处。 中层民区的一间维保隔离室里,顾清澜站在医疗舱旁。舱盖里,张小梔被固定在低功率休眠位,呼吸细而平稳,脸色仍白,却不再发青。隔离室外的门禁灯从黄跳红,封控级別一层层升,整座殖民地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拧紧。 顾清澜抬眼看著监控屏幕里那条“异常场源轨跡”,轨跡像一条乱跳的线,正在下层管廊里疯狂移动。她的指尖在终端上停了一秒,像在压住什么衝动,然后乾脆利落地拨通了一个加密號码。 对面接通得很快,声音沉稳:“清澜。” “我在边境站。”她开门见山,“我需要家族授权一条白名单,立刻。” 那边沉默了一瞬:“你知道封控级別在爬。你要插手谁?” 顾清澜看著屏幕里那台老旧机体在火力下硬顶著往前冲,嗓音更低,却更清:“张小砚。烈属。ex-0417的封存资產关联人。现在被当成『异常源』在终止流程里。” “烈属不稀奇。” “他稀奇。”顾清澜的语气第一次有了很轻的锋,“他刚刚在机体过载、缺氧、被终止口令追杀的情况下,用自己的身体把接口负载『收敛』住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不是运气,是能力。” 对面的人呼吸顿了一下:“你对他感兴趣?” 顾清澜没有躲:“是。我想把他从『异常源』里拉出来,变成『协同研究对象』。我要的是他活著,能进超算窗口,能把那段不可解析日誌跑完。” “你要动超算窗口?” “给我一个最小切片。”她语速很快,“以『稳態覆核』名义走工单链:异常磁通谐波覆核、封存资產场源鑑定、烈属资產爭议仲裁。白名单掛我名下,责任我背。” 对面沉默更久,像在衡量利弊。然后声音压低:“你知道这会引来审计。你家里不会替你兜一辈子。” “我不需要兜一辈子。”顾清澜看了眼医疗舱里的女孩,补了一句,“他妹妹在我这边。我会保证她安全,也会保证我做的每一步都有流程、有留痕——这样以后才能洗得乾净。” 那边轻轻笑了一声,笑里没有轻鬆:“你这是在给他铺路。” “对。”顾清澜答得乾脆,“他不是我们的敌人。他只是不该死在『终止』里。” 对面终於落锤:“好。我给你一条临时白名单,48小时。超算窗口给你最小切片,但你要拿结果来换。还有——別让他再继续死人,死人越多,洗白越难。” 顾清澜目光一沉:“我知道。” 她掛断电话,手指飞快敲下第二份工单:稳態覆核协同请求——下层维护网临时接入。她把自己的签名押上去,把权限往下压,像在和整个封控体系抢一口气。 与此同时,下层。 “数据同步 18秒……17秒……” 张小砚听见重型处置机具的推进声更近了,那双高光已经逼到雾墙边缘。链条拖地的“哗啦”声像在他背后刮骨。有人在雾里喊:“他在柜前!压死他!” 火力点重新找回了一条角度,子弹开始从侧面扫过来,擦著机体肋部飞。合金板被打出凹痕,震得他胸腔一阵翻涌。他咬紧牙,灵力沿闭环猛转,硬把意识按回去,按到指节都发白。 “11秒……10秒……” 一个穿治安外骨骼的安保队员从雾里扑出,近得能看见他面罩內的眼。那人抬起短刀一样的破拆器,直奔接入线——他们不杀他,他们要断线。 张小砚抬臂格挡,破拆器砸在臂甲上“当”地一声。他顺势一掌拍在对方胸甲上,那人倒退两步,又被地面的链环绊了一下,摔倒在积水里。张小砚没有追,他只把机体往前一挤,用肩甲把柜门口彻底堵死。 “6秒……5秒……” 重型处置机具抬链了。 链环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带著巨大的惯性落下。张小砚看见那道影子压过来,心臟猛地一沉——这一鞭子如果砸中机体背部,別说接入线,连他的脊樑都会被接口反噬撕开。 他只能赌。 赌最后几秒能撑住。 他把灵力往肩背里压,压到骨头髮疼,压到气海像要炸。ex-0417抬臂去挡,合金臂甲在链条落下前一瞬顶上去。 “轰——!” 衝击像雷。臂甲被砸得向內凹,整台机体半跪下去,地面震得积水四溅。张小砚眼前一黑,喉咙里一口血再也压不住,猛地喷在面罩里,红雾彻底遮住视野。 “1秒……” 柜內屏幕跳绿。 同步完成。 下一行字弹出来,像一只手从黑里伸出: 【不可解析段:节律哈希对齐完成(进一步)】 【建议:调用超算窗口进行相位反演】 【远端协同签名:顾清澜(临时白名单已生效)】 【下一指引:沿三號迴响阀下方走,15秒后封控门会开一次】 张小砚的呼吸在面罩里猛地停了一拍。 顾清澜? 他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落稳,终端里忽然切进一条极短的语音通道——不是系统音,是一个人的声音,冷静、清亮,压得很低却很稳: “別回头。往三號迴响阀下方走。我给你开门。你只有十五秒。” 与此同时,走廊远处的封控门灯从红跳黄,像有人在高处把一颗钉子拔鬆了一点。 而他身后,那台重型处置机具再次抬链,光更亮,影更重,像下一鞭子就要把他彻底砸进地里。 张小砚抬起头,血雾里只剩一个方向。 跑。现在就跑。 第十章 「我只求你们的算法——犹豫半分钟。」 “十五秒。別抬头。別走中线。” 顾清澜的声音贴在耳膜上,冷静得像刀背压著皮肤,却偏偏让人能喘一口气。张小砚没回话,他现在一开口,喉咙里那口血就要涌出来,把面罩里的视野彻底糊死。 三號迴响阀下方的检修槽像一条被遗忘的肠道,窄、滑、黑。ex-0417拖著沉重骨架挤进去时,肩甲刮在阀体外壳上,火星像碎屑一样乱飞,落进积水里“滋”地炸出一小团白光。那一瞬的亮,把他面罩里悬著的血雾照得更红。 胸腔里那块“钝铁”又翻了一下,疼得他眼前黑边猛咬。他强行让灵力沿著闭环转了一圈,把意识按回去——不是为了强,是为了不散。散了就倒,倒了就会被那台东西拖著链子推平,连同这条槽一块当成障碍清理。 身后传来低沉的“咚”。 重型处置机具推进的震动透过管束传进来,像有人在你背后的地板上慢慢落锤。紧接著是铁链拖地的“哗啦”,链环刮过金属板,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 “十秒。” 顾清澜报数,短促,没有情绪。张小砚的手指在控制端一抖,后颈接口猛地一烫,像被烙铁戳了一下。疼意顺著脊樑窜下去,他喉咙里那口血被硬生生顶上来,他咬住,不吐,咬得牙齦发麻。 检修槽尽头的封控柵门像一张合拢的嘴,红灯一跳一跳。张小砚看见它的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別卡。 “七秒。你要过去,就只能一把。” 他把灵力压进肩背,ex-0417半跪下去,合金膝盖擦地,火星成串。他一掌撑住阀体外壳,侧身往门缝里挤。肩甲卡住了,“咔”的一声,像骨头卡在门框。 身后链条的风压抽过来,空气都跟著紧了一下。 “別犹豫。”顾清澜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卡这儿,他们会把阀组一起拆。” 张小砚喉结一动,血味烧上来。他不再试探,直接把那口气当成钉子,钉进气海里——灵力沿闭环猛转,肩背肌肉像被扯开又硬拧回去。装甲边缘被刮掉一层,终於挤过去半寸。 半寸够了。 他顺势整副骨架滚出门缝,像从牙缝里被挤出来。柵门灯从红跳黄,又从黄跳绿,门机“嗡”地鬆开,开到只够一次通过的宽。 张小砚冲。 ex-0417侧身挤出,肩甲擦著门框拉出刺耳长响,火星像雨。门机强制回弹,想把他夹碎。他抬臂顶住门板,合金臂甲被挤得咔咔作响,震得他胸腔翻涌,血差点喷出来。 他硬顶开半寸,再顶开半寸,整副骨架轰然衝出去。 门在他身后“轰”地合死,锁扣落下,灯瞬间跳回红,像什么都没发生。 外面追兵撞上门板,闷响连连,切割器立刻顶上来,嘶嘶声这一次急躁得多——他们急了。急就会乱,乱就会出事故,事故就会有人背锅。 张小砚没时间庆幸。他衝进边缘带。 边缘带的灯不是白灯,是断续的应急条纹,亮一段灭一段,像残喘的心跳。墙体护板锈黑,管束交错得像乱生的肋骨,地面是积水、油污、废线缆,踩上去会响,响得像给人报点。空气里混著机油和潮霉味,吸一口,嗓子都发涩。 身后传来一阵更杂的嗡鸣,无人机扇面重算的声音在乱跳。张小砚刚拐过一个转角,一道细细的扫描光从头顶掠过去,像冷刀在皮肤上划。残余的巡检无人机——不在安保链里,属於设施自检,最爱干“多此一举”的事。 它的镜头一晃,正对著他面罩的方向。 张小砚心里一紧,猛地把机体肩甲抬起,挡住头部。下一秒,他顺手抓起地上半截断线缆,合金手腕一甩,像甩鞭子一样抽过去。 “啪!” 线缆抽中无人机的旋翼,旋翼一歪,机体失衡,“嗤”地擦著墙滑下去,撞进积水里,电火一串,镜头黑掉。它临死前还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像把一个画面丟进了某个缓存。 张小砚没时间確认那“滴”意味著什么。他继续跑,跑到更深的欠费降级区。这里风机不给力,空气闷得像棉,氧气稀得像偷来的。他呼吸越来越浅,面罩里血雾越来越厚,黑边像潮水一样往里咬。 他听见身后那种低沉的“咚”又近了。 重型处置机具,真追进来了。 “它跟进边缘带?”顾清澜的声音里终於带出一丝压不住的火,“他们把处置机具当推土机用,疯得够彻底。” 张小砚哑声挤出一句,像从喉咙里刮出来:“不是疯……是不敢解释。” “我明白。”顾清澜没有再多问,语速更快,“听我做。我要把你从『终止』那一栏,挪到『覆核』那一栏——这样现场执行权会自动收回。他们再追,就是越权,越权就要写审计。” “我停不下来。”张小砚喘得厉害,“它一鞭子就能把我拆了。” “所以我不让你停在路中央。”顾清澜报了一个位置,“前方七十米,左侧三岔口,第三条支线,有老式逆止回流阀。把它打开,把雾、湿、噪全灌出来。你要的不是藏,是让你的轨跡变成一团『设备噪声』,让追踪链吃不准。” 他照做。 三岔口的第三支线像一条更窄的黑喉。阀门锈得发黑,红色手轮上全是油污。张小砚抓住手轮猛拧,阀门“吱”地咬死半秒,隨即被他硬生生撬开。污浊蒸汽混著冷却雾轰然喷出,白雾一下子铺满通道,湿气糊住一切,线缆在水汽里“滋啦”乱爆,像一条条小蛇窜。 雾一起来,ex-0417的读数就开始乱跳。接口灼痛也跟著更狠,像有人用细针在神经上点火。张小砚闷哼一声,喉咙里那口血再也压不住,沿著面罩內壁淌下去,温热,黏。 “现在!”顾清澜的声音压得极低,“三十秒静默。让ex-0417进维保静默模式,关掉大功率驱动,锁住伺服。你只要活著撑过这三十秒。” 张小砚把机体塞进墙体凹进去的维修槽,像把自己塞进阴影的牙缝。他抬手在控制端上一顿连按,维保静默指示灯从蓝跳暗,机体的震动明显降了一截。伺服锁死那一瞬,他肩背差点鬆掉——鬆掉就散。他硬把气机按住,让灵力慢慢转稳。 雾外脚步声贴近,喘息粗重,治安外骨骼关节摩擦的轻响一串串。 “磁通读数呢?!” “乱了!像一锅煮开的噪声!” “他就在里面——” “別冲!”有人吼回去,“上层回执来了!停止深入边缘带,保持封控外圈,等待处置机具回撤!” “回撤?!” “命令写得清清楚楚——你敢继续追,你就是越权!越权你自己跟审计解释!”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把所有人浇醒。边缘带里死不死他们管不著,但“解释”他们扛不起。 与此同时,顾清澜在另一端的声音快得像在翻页:“我已经把『异常源追踪』从治安链路切回『稳態覆核链路』,並掛了家族白名单签名。你现在是我的协同对象,不是他们的终止目標。现场继续追,就等於当场撕我的工单。” 她停了一拍,补了一句更狠的:“他们不敢撕。” 雾外短暂地静了一秒。 然后重型处置机具的推进声也停住了。那双高光在雾边缘晃了晃,像在“看”。它显然不在乎越权,它只在乎把障碍清掉。但它也要听更上层的口令——因为它是资產,不是人。 “处置机具回收!”外面有人喊,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鬆气,“回收优先!別再出事故!” 张小砚屏住呼吸,死死不动。三十秒像三十年。每一秒都要用疼去换。 “二十秒。”顾清澜低声,“別动。” “十秒。” 雾外脚步开始后退,蜂群嗡鸣远离。重型处置机具的“咚”声重新响起,但这一次,是往回的方向。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一点点淡下去,像一条蛇慢慢爬走。 张小砚的指节还在发白,直到那“咚”彻底远了,他才敢让气机再转一圈,压住眩晕,压住发黑的边缘。 “好了。”顾清澜的声音终於鬆了一点,“他们撤回外圈了。短时间內不会再把你写进『终止』里。” 张小砚没立刻动。他把维保静默解除了一档,让机体保持低功率滑移,儘量不再製造大幅扰动。每动一下,接口都像烙铁在烫,胸腔也像被钝锤敲。他咳了一声,血味衝上来,他强行咽回去,咽得眼前发白。 “你在哪?”他哑声问。 “前方两百米,右侧第一个开阔点。”顾清澜答得很快,“別走直线。绕一下。还有——別露脸。边缘带有残余摄录点,喜欢偷画面卖钱。” 张小砚心里一沉:“你下来了?” “我有通行权限。”她顿了顿,像把一句话压在舌尖再吐出来,“我也有你妹妹。她安全。但你如果倒在这里,她就会重新变成没人管的烈属小孩。” 张小砚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再问。他拖著ex-0417绕过一段坍塌管束,穿过一条涂著黑市標记的窄巷。开阔点像一处废弃检修厅,天花板高,墙上掛著断电的旧牌,地面有火盆余烬,空气里是烟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苦。 有人站在阴影里。 不是安保队,不是掮客。 她穿著乾净的轻型防护服,外层披著一件短灰外衣,像把自己从白灯里摘出来。头髮束得利落,手里握著一把小巧的防身武器,枪口垂著,不对准他,却隨时能抬起。 顾清澜。 张小砚停在她十步外,ex-0417胸口那点冷蓝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晰。她先开口,声音不大,却稳: “你命挺硬。” 张小砚想笑,笑不出来,只哑声回:“你门开得准。” 顾清澜没接玩笑,她抬起终端,屏幕上一条工单链像一条绳,把很多东西拴在一起:稳態覆核协同对象临时接入授权——签名是她的,最上面还有一个家族级授权印记,像一道印章把责任压下来。 “我已经跟家里通了气。”她看著他,直白得像交易条款,“你从『异常源』挪到了『覆核协同对象』。他们再追你,就等于越权撕单。短时间內,你能喘口气。” 张小砚的目光扫过那条链,又扫过她手里的防身武器,最后落回她眼里:“代价?” 顾清澜没有避:“结果。你得把ex-0417封存日誌里那段不可解析节律跑出来。我要用它做相位反演,去够超算窗口。你能给我结果,我就能一直把你掛在『覆核』里——掛得越久,你越乾净。” “乾净?”张小砚喉咙里血味又翻了一下,他压住,“你就这么確定能洗?” “我不確定。”顾清澜说得很平,“但我比他们更愿意赌。因为你刚才做的不是运气,是能力。我不想看这种能力死在『终止』里。” 张小砚沉默了两秒,哑声问:“我妹妹。” “在医疗舱。”顾清澜答得乾脆,“我签了保全工单,动她等於动我。现在没人想动我。” 张小砚终於把一口气吐出去,像把胸腔里那块钝铁稍微挪开了一点。他点了点头:“走。” 顾清澜这才把防身武器收起,转身带路。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可通行”的阴影里。张小砚拖著ex-0417跟著,疼得发麻,视野却第一次不只是逃命的方向。 就在他们离开检修厅的那一刻,墙角一块破旧的巡检摄录头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镜头在雾与暗里抖了抖,像眨眼。 它把那台老机体的冷蓝、把男人面罩边缘渗出的血、也把顾清澜抬终端时侧脸的轮廓,一起吞进了缓存。 然后“滴”地一声——上传队列建立。 第十一章 「你不是要抓我,你是要把我写进结案。」 边缘带的风机跟老喘子似的,轰一阵歇一阵。它一歇,远处封控区那片白灯就趁机把走廊照得发凉——凉到像有人拿一张表格贴你脸上,问你:“姓名?编號?归类?” 顾清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很“有数”。她每到转角都会停一下,指尖在腕端终端上划过,抬眼扫一圈自检灯、门禁读头、墙角摄录点的工作状態,再做个手势,让张小砚跟上。 张小砚一声不吭跟著,心里却骂得很整齐。 他现在的世界只剩三件事:別摔,別吐,別在这儿断气——断了气就不用再解释,直接给你写“失能”,然后顺手盖章。 练气刚成那点“稳”,对他来说不是轻鬆,是一根勒在骨头上的钢丝。转得稳,他还能走;一松,他就会像被抽了筋,膝盖自己去找地面。后颈接口隔几步就灼一下,像有人拿细火沿著神经一点点烫,烫得他眼前黑边一圈一圈往里收。 他把血咽回去,咽得喉咙发涩。面罩內壁红雾散不掉,越喘越厚,像要把他闷死在自己的呼吸里。 “前面右转。”顾清澜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別走直线。直线会经过两处公共门禁,巡检摄录最爱在那里抓『异常人流』。” 张小砚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抓到我算什么?欠费的人流?” 顾清澜脚步没停,像是习惯了他的嘴:“算『麻烦』,也算『可以立刻处理的麻烦』。” “联邦真讲究。”张小砚低低哼了一声,“杀人还要先给你挑个合法的死法。” 顾清澜终於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得很:“你知道就好。別给他们挑的机会。” 他们钻进一段更窄的维护夹层。灯光一下柔下来,不再是白得刺眼的那种,而像被人罩了层灰。墙体贴著“维护中”的黄標,地面是细细的导线槽,踩错就会响,响就像在走廊里喊一声“我在这儿”。 顾清澜忽然停住,伸手一拉,一块旧隔热板被掀开,露出后面焊死的暗柜。她把终端贴上去扫了一下,柜锁“咔”地弹开,里面堆著报废叶片和一张脏兮兮的迷彩网。 “把机体塞进去。”她说。 张小砚喉结动了动,嘴欠的本能差点衝出来:“你这设备间,藏私货挺熟练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来边境做研究,不会藏点东西,活不到第一季度绩效。”顾清澜把迷彩网甩开,“快点。它再亮一秒,外面就可能多一张『异常资產出现在中层夹层』的报告。” 张小砚咬著牙,把那口气压到腿根,硬撑著把ex-0417往暗柜里拖。金属摩擦声在夹层里尖得刺耳,他每拖一下,后颈就灼一下,灼得太阳穴直跳。 他忍不住吐槽:“你们这边境站——不是治安抓人,就是门禁抓人,连柜子都像要给我开罚单。” 顾清澜不接茬,只提醒:“维保静默。” 张小砚抬手按下最后一个键,机体关节灯从一点冷蓝彻底暗下去,像心跳被人按住。迷彩网盖上去,顾清澜顺手扣了几枚吸附扣,啪的一声吸死在外壳上。 “下来。”她伸手。 舱门打开的瞬间,接口反噬像潮水一样扑上来。张小砚刚把脚落到地面,膝盖就软了一下,视野边缘猛地黑了一圈。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撑住墙才没摔出去。 喉咙里那口血终於顶不住,他偏头咳了一声,血气在面罩里炸开,温热黏腻,糊住鼻腔。 “別逞能。”顾清澜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从袖口抽出一支细针注射器,贴著他颈侧扎进去。 冰冷的液体推入的那一刻,像有人拿一只冷手按住他胸腔里翻涌的波。眩晕退了一点,但疼没退——疼还在,只是没那么容易把人掀翻。 “稳態抑制,止血。”她收回针,“救不了你,只够你走到门口。” 张小砚喘著,努力找回一点嘴欠的体面:“听著像『你先別死,死也別死我这儿』。” 顾清澜淡淡道:“对。你要是死我这儿,我得写报告。写报告最麻烦。” “哇,原来我命的价值是『少写一份报告』。”张小砚嘶了一声,“我真该谢谢你,顾研究员。” 顾清澜没被他带跑,抬手示意继续走:“少贫。门口到了你再谢。” 最后一道门牌写著:廉价医疗舱·设备间。 普通得要命。普通到任何人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顾清澜刷终端,门禁灯先黄一下,又绿一下,门开了。她把门关上,反手改成“维护中”,再上锁。 里面没白灯,是柔和的工作照明。空气乾净,带一点消毒水味。墙边一排摺叠式仪器架,中间摆著一台黑灰色箱体,確实像行李箱,可箱体边缘贴著封条,封条上压著密密编號——编號看著就很“责任到人”。 张小砚盯了两秒:“这就是你说的切片?” “超算窗口最小切片接入箱。”顾清澜把一条细接口线推到他面前,“坐下。” 张小砚刚迈一步,腿就像踩进棉里。他硬撑著坐下,掌心按住桌沿,指节发白。胸腔那块钝痛又翻了翻,像有人拿钝锤敲內臟。他把气机按回闭环里,像拽住一匹乱躥的马。 顾清澜从仪器架上抽出一圈银灰色扫描环,像半开的项圈,又像一只冷冰冰的手銬。 张小砚瞥它一眼,嘴又犯贱:“这东西戴上去,我是不是就算你『项目资產』了?” “你已经算了。”顾清澜把扫描环扣在他胸口位置,按下启动,“別乱动。你现在要的不是面子,是活著。” 扫描环內亮起一圈细光,扫过他的胸廓、颈动脉、呼吸节律,最后停在后颈接口那一段。屏幕上跳出一串密密麻麻的数据:心率曲线、呼吸变异、神经反射延迟、微循环负荷评估……以及一条最扎眼的——磁通异常谱。 联邦不懂灵力,但联邦懂“异常”。异常就等於风险,风险就等於可以处理。 张小砚盯著那条谱,嗓子发紧:“所以在你们眼里,我这不是修炼,是……『磁场乱跳』?” “对。”顾清澜很诚实,“这也是你活下来的机会。因为他们看不懂你,所以只能按流程来。” “流程真是你们的祖宗。”张小砚嘟囔,“我这边祖宗给我功法,你们那边祖宗给你工单。” 顾清澜终於轻轻弯了下嘴角,但很快收回去。她把数据拖进接入箱,手指飞快敲入一串参数,箱体发出低低嗡鸣,像有东西在里面醒过来。 隨后,她从墙角拉出一圈可摺叠线圈,啪地扣进地面的预留槽。线圈边缘的指示灯亮起微弱的蓝白光,不刺眼,却让房间的“噪声”像被人拧小了——空气变得紧,呼吸声变得清晰。 张小砚耳膜微微一震,心里那根钢丝竟然鬆了半分。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开口:“你之前不是说——你只做研究,不搞玄学?” 顾清澜抬眼:“我现在也没搞玄学。” 张小砚盯著那圈线圈,嘴欠上头:“那这是什么?你这不是在……摆阵?” “什么阵?”顾清澜像听见了很离谱的话,“这是磁相位锁定线圈。用来降低背景噪声,提高信號可读性。” 张小砚咳了一声,硬把笑压回去:“行行行,科研人把『摆阵』叫『相位锁定』,把『聚气』叫『提高可读性』。你们写报告是不是也这么写?——『目標活下来了,原因:提高可读性』。” 顾清澜没被他气到,反而丟给他一句:“你再贫两句,我就把『可读性』调高一点,让你每次心跳都像报警。” “別。”张小砚立刻收敛,举手投降,“我嘴欠,但我怕疼。” 顾清澜这才把接口线递得更近:“接上。按我给你的路线走。你现在这副身体,直衝就是找死。” 张小砚把指尖贴上触点。 后颈灼痛还是来了,但不像刚才那样凶——像被一层薄薄滤网挡了一下。接入箱屏幕跳出一条相位波形,乱得像一锅水。可很快,水里浮出三拍节律——咚、咚、咚——短、稳、冷。 张小砚瞳孔猛缩。 那三拍像敲在骨头上,敲得他气海也跟著一震。他下意识就想把灵力推上去,可顾清澜的声音像钉子一样钉住他: “別冲。你要的是收敛,不是爆发。按闭环走。” 张小砚咬牙,把那口气压住。灵力沿著闭环慢慢转,像在磨一条路。每转一圈,胸腔都像被钝器敲一下,血味就上来一点。他硬咽回去,额头的汗一滴滴滚下。 顾清澜盯著屏幕,手指飞快拖动参数,像在给他“修路”。接入箱嗡鸣越来越重,屏幕上的路线图一点点成型:节点、停留时长、呼吸配合、閾值上限、紧急回落。 张小砚瞥了一眼,忍不住又欠一句:“你这不是功法,你这是给功法做了张流程图。” 顾清澜淡淡道:“你要不要活?要活就按流程图走。” “……你看,你也承认流程好用。”张小砚嘶了一声,又笑不出来,“行,祖宗归祖宗,先活著再骂。” 他照著路线图走。 第一圈,疼。 第二圈,疼得更狠。 第三圈,疼意忽然从“撕裂”变成“发热”,像那条路终於不卡死了。气海转动更顺,外面那圈线圈像在托底,让他不至於一松就散。 就在这时,顾清澜的终端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提醒,是带红框的强提示。她低头一看,眼神瞬间冷下来。 张小砚也看见了那行字,简单得像把刀递到你喉咙前: 协同对象身份覆核触发(远程) 审计端请求:现场核验 引用白名单:顾清澜(临时) 临时两个字,像把门缝故意留给人捅。 “有人推了队列。”顾清澜声音压得更低,“不是系统自动,是人为催了。” 张小砚喘著,嘴欠也压不住一点火气:“邱策?” “八九不离十。”顾清澜手指飞快在终端上改写工单链:把运算记录归类成“设施老化导致的相位噪声採样”,把线圈场控归类成“维护级磁场稳定试验”。她每敲一个字,都像在跟一张看不见的嘴抢解释权。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规整,沉,带靴底节奏。不是维修工那种拖沓,也不是黑市那种乱踩,是按队形走过来的声音。 脚步停在门外。 门禁读头亮了一下,像有人把眼睛贴上来。隨后,一声很轻的敲门声响起。 叩。叩。 礼貌得像来送快递,送的却是你的归类结果。 门外的声音平静、清晰: “顾小姐,审计核验。请开门。” 设备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接入箱的嗡鸣还在,只有那三拍节律还在——咚、咚、咚——像锤子敲著张小砚的骨头,也敲著顾清澜那张“临时白名单”。 张小砚下意识想拔线起身,顾清澜一眼压住他,声音低到像贴著他耳朵说: “別停。你一停,他们就能把你从『覆核』里拉回『终止』。” 张小砚牙关紧到发麻,硬把气机按回闭环,继续转。疼还在,血味也还在,但这一次,他没散。 顾清澜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把终端贴上门锁,指尖停在“授权链出示”那一栏。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咬得清楚: “核验可以。先把你们的授权链——完整出示。” 门外沉默了半秒。 那半秒里,张小砚听见自己心跳和那三拍节律短暂重叠了一下,像两条线终於对上了一点点。 他忽然有点想笑,嘴欠的那股劲又冒头——但他没敢笑出来,只在心里骂了一句: 联邦这地方,活著都得先通过审核。 而他现在,正在把命——按在一张“覆核”的表格上。 第十二章 「顾清澜,你这叫研究?你这是拿我当样机。」 门外那句“请开门”落下去,设备间像被人掐住喉咙,连空气都不敢多响一下。 顾清澜没急著回话。她把终端贴在门锁边的感应区,指尖停在“授权链出示”的按钮上,像在等门外的人先露出底牌。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却已经扣紧了——不是紧张,是隨时能把什么东西抽出来的那种稳。 张小砚坐在桌边,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被硬插进墙里的钉子。他不敢转头去看门,也不敢分心。那张“最適配路线图”还在面罩內屏上亮著,节点一个个跳动,像给他开出一条命线:错一步就散。 疼还在,血味也在,但他勉强能把气机压住,转下去。 门外又敲了两下,礼貌得很,耐心却明显少了。 “顾小姐,审计核验。请配合开门。我们收到异常磁扰动上报。” 顾清澜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咬字很清楚:“可以核验。先把你们的授权链完整出示。” 门外沉默了半秒,像是没想到有人敢反过来要他们的“手续”。很快,那人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授权链已同步至门禁系统。” “同步了不等於完整。”顾清澜淡淡道,“你们要进我的设备间,至少要有三段:核验工单编號、现场入侵权限、责任承接人签名。现在我只看到第一段。” 门外的声音冷下来一点:“顾小姐,你这是拒不配合。” “我这是配合得很认真。”顾清澜语气甚至有点客气,“你也可以现在强行开锁,但那会触发设施间的实验保护。保护启动后造成设备损伤、数据丟失、人员伤害——责任归你们。你们愿意担,我立刻让开。” 张小砚听得差点笑出声,咳意一衝,硬生生又压回去。他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这才叫边境生存技能——不靠嘴硬,靠把责任塞回去。 门外又沉默了一瞬。 那短短的安静里,张小砚嘴欠的劲儿终於找到了机会,他用气声挤出一句:“你这套……专门学过?” 顾清澜没回头,压著嗓音回他:“活久了自然会。” 张小砚忍著疼,小声嘀咕:“原来你们高层独女学的是『审计对喷』。” 顾清澜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他这一句戳到了,但她没理他,只把终端上的“录入核验信息”打开,直接对著门板说:“核验可以。你们先报姓名、工號、所属队列,口述核验目的。我这边留档。別嫌麻烦——你们最爱留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门外的人明显被噎住了。过了两秒,才冷冷报出一串信息。 顾清澜一字不漏地录入,录到最后还补了一句:“很好。现在请把入侵权限段和责任承接签名段补齐,否则我不开放门锁。” 门外的耐心终於见底:“顾小姐,我们可以在门外做远程嗅探扫描,不进入室內。这总可以吧?” “嗅探可以。”顾清澜乾脆,“但你们的设备要在门外掛载,並且把扫描频段、功率上限写进工单。超出上限,我会直接以『干扰实验』上报。” 门外那人像是被迫吞下一口气,语速硬邦邦的:“可以。” 紧接著,门禁读头的灯闪了两下,外侧传来金属贴合的“咔噠”声——他们在门外装了东西。 张小砚的后颈接口忽然又灼了一下,比刚才更尖。他呼吸一乱,气机差点散开,额头冷汗立刻冒出来。 顾清澜眼神一沉,手指飞快在终端上调低线圈场强,同时抬手做了个“稳住”的手势——不是安慰,是命令。 张小砚咬住牙,按著路线图把那口气硬压回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掛的什么?跟电蚊拍似的。” “嗅探器。”顾清澜压低声音,“专门抓异常磁谱。你別乱冲,乱冲一次,他们就能把你写成『主动製造扰动』。” 张小砚差点翻白眼:“我现在这状態,主动?我主动活著都费劲。” 他嘴上贫,手却一点不敢松。路线图上的节点跳到“回落”,他强行把灵力绕开那段最容易顶血的区域,像绕开一块隨时会塌的地板。胸腔钝痛一阵一阵上来,他硬咽回去,喉头像被砂砾磨。 门外忽然又响起一声很轻的嗡鸣。 不是人声,是小型电机的振动。 顾清澜眉心一挑,眼神瞬间冷了。 “他们放了微型窥探蜂。”她说。 张小砚愣了一下:“啥玩意儿?” “指甲盖大小的侦察无人机。”顾清澜的声音冷得像冰,“嗅探只是幌子,想从门缝里钻进来,看室內有没有『不该有的人』。” 张小砚嘴欠归嘴欠,这会儿也真有点火了:“你们审计真敬业……查个设备间跟抄家一样。” 顾清澜没回应他,她只是把终端屏幕翻到一个不起眼的控制页,指尖一按。 设备间角落里那圈线圈的蓝白光轻轻跳了一下,像呼吸换了个节拍。下一秒,门缝外那细微的嗡鸣猛地一顿,紧接著“啪”地一声轻响,像有什么小虫子撞上玻璃摔了下来。 门外立刻炸出一声压著怒气的低喝:“顾小姐!你干扰核验设备!” 顾清澜语气平平:“我在做磁场稳定实验。你们未经许可放入窥探蜂,才是在干扰我。要不要我把刚才录入的核验信息,连同窥探蜂编號一起上报?你们自己选。” 门外瞬间安静。 张小砚听得心里直乐,差点又呛血,赶紧收敛。他用极轻的气声说:“你这嘴……比我狠多了。” 顾清澜终於侧头看他一眼,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別作死”的冷静:“我不是嘴狠。我是怕麻烦。你活著,我麻烦少一半;你被他们写进处置模板,我麻烦翻倍。” 张小砚想反驳一句“我怎么就成你麻烦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现在这条命確实是在她的门里吊著。嘴欠也得分时候。 门外的人显然在跟谁远程沟通。隔了十几秒,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更硬,却明显收了点锋芒:“顾小姐,现场入侵权限段我们已申请补齐。请你先开放门锁一条缝,允许我们进行目视核验。” 顾清澜眼神微闪:“目视核验可以,但不进入。门开十公分,你们站在门外,镜头对准设备间角落。你们的镜头扫到不该扫的地方,我当场关门,按『越权窥探』处理。” 门外那人冷笑一声:“你要求很多。” “你们要求也不少。”顾清澜不咸不淡,“比起你们的『失能优先』,我这点要求算温柔。” 她说完,手指一按,门锁解开一档,门只弹开一条细缝。冷风从外面挤进来,带著走廊白灯的凉意,像要把室內的温度也拖出去备案。 门外出现一只戴著审计手套的手,手背上贴著队列编號。他们没敢硬推门,只把一个细长的镜头从门缝伸进来,镜头红点闪烁,显然在录。 顾清澜站在门侧,身形挡住大半视野,同时把终端的录製灯打开,光明正大地对著他们拍。 镜头在室內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桌面那台黑灰色接入箱上,又停在地面那圈线圈上。 门外的人压低声:“你在运行什么实验?” “设施间背景噪声抑制与相位可读性提升。”顾清澜一句话说得像从报告里抄出来的,“刚才的异常磁扰动,是你们窥探蜂触发的频段衝突,以及你们嗅探器掛载造成的局部回波。现在已经稳定。” 门外的镜头停了停,像在挑刺:“你这里为什么有超算窗口切片接入箱?” “外派机构项目许可。”顾清澜不慌不忙,“你要核验许可编號,我可以给,但你必须把入侵权限段和责任承接签名段补齐。没有签名,你看到的每一帧都算越权。” 张小砚坐在桌边,背对著门缝,像一个被刻意忽略的影子。他心里却在骂:你们想看人?想得美。他只要动一下,哪怕只是咳一声,都可能被镜头捕捉成“可疑目標”。 他只能继续按路线图转。 疼一波一波地冲,像有人在胸腔里揉碎玻璃。他咽下去,咽得眼角发热。线圈场强托住他一点点,他才没散。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电子提示音,像是权限申请结果出来了。 紧接著,门外那人的声音明显变得克制:“顾小姐,入侵权限段仍在审批。我们无法补齐全部链条。我们將对门外区域进行封签,48小时內进行二次现场核验。请你配合。” 顾清澜眼神一冷:“封签可以。工单编號发我,封签设备编號报备,封签范围只限门外。你敢封到门內半毫米,我就上报『非法侵入实验区』。” 门外的人似乎想发火,最后还是硬邦邦地吐出一串编號。 顾清澜当场录入,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怵:“收到。你们可以走了。” 镜头收回去,门缝外脚步声退开。可他们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门外贴了一个什么东西——像一片薄薄的金属签,贴上去的瞬间,门锁发出一声很轻的“滴”。 顾清澜看了一眼终端,新弹出来的提示很刺眼:封签生效,门禁状態受监测。 她把门彻底关死,上锁,反手又加了一道內部机械锁。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设备间里终於能喘了。 张小砚也终於敢把那口憋著的血咳出来一点点。他抬手抹过面罩內壁的红雾,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这儿……审计真像狗,闻著味就来了。” 顾清澜把线圈场强再压低一档,声音不轻不重:“別夸他们。狗至少还讲感情。” 张小砚想笑,笑出来却牵得胸口一抽,疼得他脸色发白。他咬牙把笑收回去,反倒更像在嘴硬:“那你呢?你是啥?专门训狗的?” 顾清澜看著他,停了两秒,忽然问:“你刚才那段……能重复吗?” 张小砚愣住:“哪段?” “你体內那种节律。”顾清澜指了指屏幕上的波形,“三拍,短、稳,像锁相点。你一稳,它就乾净。你一乱,它就炸峰。它不是普通生理信號。” 张小砚喉结滚动一下。这个问题他不想答得太深。可他也知道,她不是来听玄乎故事的,她只认数据。 他喘了口气,说得很实在:“能,但代价大。你刚才外面掛嗅探器,我差点散。散了我就……没了。” “所以你需要更稳定的路。”顾清澜盯著那条路线图,手指在节点上点了点,“我能帮你算,但你得给我更多样本。你每次崩溃的波形、每次稳住的波形,都要给我。” 张小砚看著她,嘴欠又冒头:“你这是做研究还是养我?” 顾清澜面无表情:“別自作多情。我在养数据。” 张小砚被噎了一下,居然没生气,反倒觉得心里那点紧绷鬆开了些。他咳了声,低声说:“行。你要数据,我给。但你也得明白——我不是机器,別把我当你设备间的耗材。” 顾清澜没立刻回,像是在衡量“耗材”和“协同对象”的边界。过了片刻,她才开口:“我没打算让你死在我这儿。你死了,数据就断了。” 张小砚:“……你这安慰方式,挺有你风格。” 顾清澜懒得跟他绕,把终端丟到他面前:“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新的提示,红得比刚才更刺眼:异常磁扰动上报已入列。治安队列:准备出动。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备註:外骨骼处置组:待命。 张小砚眼皮一跳,嘴欠瞬间收乾净:“他们要来真的?” “他们一直都来真的。”顾清澜把终端收回,“刚才只是没拿到完整链条,不敢踹门。48小时二次核验是明牌,暗牌是——他们会想办法让链条补齐。” 张小砚咽了口气,胸腔疼得发麻,却还是强撑著把气机按在闭环里:“那我现在停下来,等他们补齐链条来抓我?” 顾清澜盯著他,语气很稳:“你不能停。你一停,体內节律就散;你一散,他们的嗅探器就会把你写成『主动製造扰动』。你继续稳著,我才能把你写成『设施噪声的响应者』。” 张小砚看著她,忽然有点火,又有点服。他扯了扯嘴角,嗓音嘶哑却带著一点欠:“顾研究员,你这是打算用报告把我救出来?” 顾清澜冷冷回他一句:“不是救。是换。” “换什么?” 顾清澜目光落在接入箱上,落在那条三拍节律上,最后落在他后颈接口的位置:“换你活著,换我把那段『背景噪声』真正算出来。” 张小砚沉默了一秒,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行。那就算。” 他重新把注意力压迴路线图上,强行把灵力继续推著走。疼意像潮水一样上来,他咬住牙,硬撑著。 顾清澜走到门边,贴著门板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把设备间里所有非必要灯光再压暗一档,像把自己也塞进阴影里。最后,她回头看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我们得换地方。封签在门上,你在这儿再多稳一圈,整站都会知道这间设备间有问题。” 张小砚抬眼,眼底红得厉害,却还是挤出一句嘴欠:“那你快点。你算路,我走路。別让我在你设备间里……被流程签收。” 顾清澜没笑,只把终端打开,手指飞快敲入新的参数。接入箱嗡鸣再次加重,像在给他们重新开一条“能活著走出去”的路。 门外走廊的白灯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第十三章 「你別当人—先当『设备』活过去。」 封签贴在门锁上,薄得像一片指甲壳,却比一把刀还管用。 它不需要把门封死,它只需要盯著门禁读头的灯、盯著这间设备间的功耗曲线、盯著“磁谱异常”有没有再冒头——只要你在里面多喘两口气,外面就能多写一行“合理推进”。 顾清澜站在门边,抬眼看了一下封签边缘那颗细小的状態灯。灯不亮,只轻轻闪一下,像在说:我在记。 张小砚坐在桌边,背挺得像被钉子钉住。面罩內壁的血雾黏著,他用指腹抹了一下,指尖立刻一片红。手其实在抖,他硬把抖压进手套里——抖出来,呼吸就会乱;呼吸一乱,体內那条刚勉强“收住”的节律就会散。 散一次,外面的嗅探器就能把他从“设施噪声”改回“目標”。 他把那口腥甜咽回去,嗓子哑得发疼:“他们这封签……是不是连我咳嗽几声都能记?” “咳嗽记不了,但你咳嗽引起的功耗波动、呼吸频谱变化、磁扰动尖峰——能记。”顾清澜语气很平,像在念仪器说明书,可每个字都像敲在他后颈接口上,“你想活,就別给他们『好写』的东西。” 张小砚被噎得想翻白眼,又没力气翻,只能嘴硬:“懂了。他们不抓我,他们抓我的编號。” 顾清澜没接茬,手指在终端上飞快滑动,调出一份空白工单。她没写“逃生”,也没写“躲藏”,她写得比谁都体面——体面到能把人塞进流程里躲一躲的那种体面: 设施维护设备搬迁申请(临时) 搬迁原因:封签监测期间设备需转移至更高隔离等级区域,避免数据丟失与实验中断。 搬迁对象:超算窗口切片接入箱(含配套线圈) 隨车维护员:临时(不记名) 责任承接:顾清澜 写到“责任承接”那一行,她的指尖停了半秒,像是被那四个字咬了一口。 张小砚看见了,心里一沉,嘴欠都收了几分:“你签这个,会怎么样?” “会多一条记录。”顾清澜把那半秒吞回去,继续敲,“记录多了,审计就爱翻。翻到哪条不顺眼,就能让你解释到天亮。” “你不是说你家里……”张小砚没把话说完。他想说“你家里有背景”,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像在拿她当盾,太难看。 顾清澜替他把话接完,却接得更冷:“背景不是免死金牌,是赔付上限更高。出事了,赔得起,但也更贵。” 她把工单提交,终端弹出一行提示:工单已生成:搬迁路径待確认。 “穿上。”顾清澜从仪器架上抽出一套灰白维护工装丟给他,“面罩换维护款。你现在这张脸,太像『需要被处理的变量』。” 张小砚一边换,一边强行稳著气机。扣带子时手指发麻,扣两次才扣上。他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我以前读书,最怕写实验报告。现在好了——我变成实验报告本身。” 顾清澜把接入箱重新封条、套壳、贴蓝標,动作乾净利落:“少说话。你再贫一句,心跳一乱,外面灯就亮给你看。” 张小砚立刻闭嘴,过两秒又憋不住,用气声挤出一句:“你这叫威胁样本,科研伦理呢?” 顾清澜头也不抬:“边境没有伦理,只有结案。” 她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看似普通的仪器背板。背板后面是一条狭窄维护竖井,黑得像没写进任何地图里。竖井里金属梯冷得刺骨,空气带著机库区那股乾涩的铁味。 “封签盯的是门禁读头和功耗,不盯墙里。”顾清澜把接入箱背上,“走这里。別碰管束,碰了会响。” 张小砚跟著钻进去,刚踩上第一格梯子,后颈接口就像被烙铁点了一下。他眼前黑边一圈圈往里收,膝盖差点直接跪下去。手套抓住梯梁,掌心全是汗,滑得要命。 顾清澜停在上面没催他,只低声丟下一句:“別撑到断线。你一断线,磁谱炸峰,他们就算没看到你人,也能把你从噪声里『捞』出来。” 张小砚咬牙,硬把那口气按迴路线图的节点上。他不敢大喘,只把呼吸拆碎:吸不贪,呼不急。每爬一级,胸腔就像被钝锤敲一下,敲得他喉咙里又涌上血味。他把血咽回去,眼角发热,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原来“活著”也能这么像做题:错一步就重来,重来就是死。 爬到竖井顶端,顾清澜撬开盖板。外面是上层外派机构通道的边缘,灯稳定、墙乾净、地面连脚印都稀少。走廊尽头摄录红点亮著,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顾清澜先出去,抱著接入箱走得很自然,像真的是半夜搬迁实验资產。张小砚跟在后面,头微低,脚步儘量稳。维护员最怕的不是被盘问,是被看出“你在怕”。 他们刚走出拐角,侧门“咔”地一声开了。 两名治安队员走出来,身上是l1治安外骨骼,关节处厚实的辅助结构让他们站姿都带著一种“权限感”。腰侧掛著束网枪,另一侧是电弧短棒,胸口识別灯冷冷亮著。 为首那人抬手:“停。例行核验。” 顾清澜停得比谁都標准,终端抬起:“外派机构。临时搬迁工单。责任承接人我。核验链在这里。” 对方扫了一眼工单,没放行,目光像刀一样切到张小砚身上:“隨车维护员身份?” 张小砚心臟猛地一跳,后颈接口微微一灼。他强行把那点跳动压进闭环里,嗓音压得平:“临时维护员。今晚搬迁,赶窗口。” 治安队员把扫描器抬起来,对准他胸口。扫描器“滴、滴”两声,屏幕闪出黄色提示:局部磁谱异常(低幅)。 为首那人眉头一皱,抬眼就要更近一步。 张小砚的喉结滚了滚,嘴欠的本能差点衝出来:你过来试试?——他硬生生咬住。现在不是嘴硬的时候。 顾清澜先一步把工单补充说明投影出来,指尖点在“低幅异常属於可控噪声”那一行:“写在工单里了。线圈刚做过相位抑制测试。你要质疑,可以,但请你在这里签『超出上限检查』的责任段。你签,我配合你开箱。” 那治安队员的脸色难看了一瞬——签责任意味著他得解释,解释意味著他得背锅。边境的人都懂:锅不是不能背,是別背得太显眼。 另一名队员腕端终端响了一下,他低声:“b区点位要补,队列催。” 为首那人咬了咬牙,视线在张小砚面罩上停了半秒,像想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最终他摆手:“走。別出事。” 顾清澜“收到”一声,拉著张小砚继续往前。 走过拐角,张小砚才敢把那口憋著的气吐出来一点点,声音嘶哑:“我刚才差点骂他。” 顾清澜脚步没停:“你骂出来,我们就得从竖井跳回去。” 张小砚眉毛一挑:“那我不骂。我记帐。以后有机会——我让他写三天报告。” 顾清澜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刀背:“你先活到『以后』。” 走廊尽头是一扇隔离门,门后就是外派机构的b区实验间。顾清澜刷终端,门禁灯先黄后绿,开得很慢,像在確认你是不是“合规的那类人”。 门刚开出一条缝,张小砚胸口那只灰盒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撞击,是很准的三下—— 咚。咚。咚。 短、稳、像有人隔著很远敲门回敲。 张小砚整个人僵了一下,掌心贴到胸口,隔著工装摸到灰盒冷硬的轮廓。那三拍一响,他体內那条节律竟然也跟著稳了一瞬,像两段本来散开的线忽然对上了。 顾清澜的终端磁谱曲线同时立起一个尖峰,尖峰形状乾净得像刀口,隨后迅速回落。 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研究员终於看见“可復现信號”的兴奋,兴奋里又带著一丝谨慎:这东西一旦被別人看见,就不是论文,是事故。 “你身上还有东西在响应隔离场。”她压低声音,“不是线圈,是你。” 张小砚咽了口气,没解释太多,只吐出两个字:“遗物。” 顾清澜没追问。她把那一瞬波形锁定存档,手指快得发亮:“我需要你再稳一次。就一次。把样本跑完整。” b区实验间比设备间更冷,墙面涂层像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另一个频段。角落里更大的接入柜低鸣著,像某种被允许存在的心跳。顾清澜把接入箱接上柜体,线圈重新展开,场强轻轻托住张小砚的呼吸。 张小砚坐下,按著路线图把灵力推著走。疼意又上来,像有人拿钝刃刮他的神经。他咬住牙,把疼压进每个节点的停留里。汗顺著下頜滴下去,砸在手套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啪”。 顾清澜盯著屏幕,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別乱想。你一乱,他们就会『看见』你。” 张小砚声音哑得厉害,却还是挤出一点嘴欠的影子:“我现在唯一的想法——是別死在你项目里。太不体面。” 顾清澜没笑,只回他一句更狠的:“別死。你死了,我就得解释你为什么死在我门里。” 话音刚落,外派通道的公共广播响起一声短促提示音,冷静得可怕: 处置协同队列已升级。封控点位补齐。请相关人员配合现场核验。 同时,顾清澜的终端弹出一条权限变更,红得刺眼: 现场入侵权限段:通过。 责任承接签名段:待补。 核验组预计抵达:3分10秒。 那一行“预计抵达”,比倒计时更阴——它意味著有人正在走,且走得很快。 张小砚眼皮猛跳,后颈接口一灼,气机差点散开。他猛地按住胸口,把那口血硬咽回去,呼吸拆碎,强行把节律压稳。嘴欠彻底没了,只剩一句短促的气声:“他们回来了。” 顾清澜盯著“3分10秒”,指尖收紧到发白。她明明可以不管——她只要把门一关,把“临时维护员”写成“外部干扰”,她就能保住自己大半记录。 可她没有。 她把终端转过来,直接按在“责任承接签名段”的入口上,声音低得像贴著刀锋:“我签,意味著我把你从『目標』改成『资產』。他们踹门的时候,会先踹我。” 张小砚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疯了?” 顾清澜没看他,只盯著那条三拍节律的波形:“我不是疯。我是没別的路。你给我九十秒,把样本跑完。九十秒后——我们换方案。” “什么方案?”张小砚问。 顾清澜终於抬眼,眼底没有笑意,却有一种决断:“九十秒后,我带你去见真正的窗口。不是切片,是能把你写活也能把你写死的那种窗口。” 隔离门外,门禁读头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像有人把手,搭在门把上,试了试力道。 张小砚闭了闭眼,硬把那口疼压下去,重新把灵力沿著路线图推过去。他在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九十秒——我能不能把命,先当成设备扛过去。 第十四章 「门要踹了——你先把命写进窗口里。」 终端右上角的倒计时跳得很亮:00:01:32。 亮得像在提醒你: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写进去。就像那次“临时维护窗口开启,倒计时 00:02:00。自动留痕。”一样,给你一条活路,也顺手在你脚底钉一排钉子。 张小砚坐在b区隔离台前,肩胛绷得发疼,手心却湿得抓不住。面罩里有一层薄薄的血雾,呼吸一热就起雾,他用指腹抹过一次,红得刺眼。胸口那只灰盒贴著肋骨,冷得像石头——可那石头偏偏会敲三下。 咚。咚。咚。 每敲一次,他体內那条节拍就更像被人从乱麻里拎出来,硬塞回一条线里。他不敢让自己乱:乱一点,磁谱就会尖一点;尖一点,外面那群“覆核”就有理由把他从噪声里捞出来,重新写回“目標”。 隔离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不是礼貌,是確认。 紧接著,门禁读头灯闪了一下,又闪一下,像有人把权限卡贴上去反覆磨,磨到它同意为止。 顾清澜站在他侧后方,手指在终端上滑动参数,声音压得很低:“倒计时走到零,他们会进来。不会再问你配不配合。” 张小砚喉咙里滚著血味,硬咽下去,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们联邦真讲文明,连踹门都要配倒计时。” 顾清澜没笑,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把一行状態推到他面罩视野边缘——核验组“预计抵达”在一分钟內跳了三次,像有人在门外越走越快。 张小砚喉咙一动就疼得发黑,只能把气拆碎:吸一点,停一停,呼一点,再停一停。停住,节拍才不越线。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音色不大,却带著那种“我说的就是流程”的冷: “顾研究员,入侵权限段已通过。请你补签责任承接段,开放隔离门。我们需要核验室內人员。” “核验室內人员”这六个字说得很乾净。 乾净到像他们已经把“室內人员”这四个字提前写进了回收单。 张小砚背脊一紧,肩头的肌肉像要抽起来。他能感觉到外面那张网已经贴到了门缝:收束区、失能优先、流程升级——这些词他在下层听得够多了,连未成年人都能被流程当筹码。 顾清澜抬头,声音很稳:“我在做强磁隔离实验。你们要进来,按规定穿四级防护,带屏蔽证。否则你们踏进来一步,出了问题,我会写『违规进入高危实验区』。” 门外沉默了一瞬。 那种沉默不是怕,是在算:值不值得为了一个“目標”,把锅背到自己身上。 张小砚忍不住低声:“你这算不算拿流程砸流程?” 顾清澜回他一句更直的:“算。你现在別管算不算,先把那条线稳住。” 她指尖一点,“实验状態上报”亮起,终端弹出確认:强磁隔离运行中,进入需四级防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读头灯闪得更急了。 张小砚知道他们不会真的去拿四级防护——边境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走险路”。他甚至能想像邱策那种声音:合理是给死人写的结案词。 下一秒,门外那男人的声音又响起,礼貌彻底没了,只剩压迫:“顾清澜,你拒绝配合,会被视为妨碍核验。” 顾清澜没再和他磨嘴皮子。她把终端翻到另一个页面,指尖停在“责任承接签名段”上,停了半秒,像被那四个字咬了一口。 张小砚看见那半秒,喉咙发紧:“你签了,他们就先踹你。” “我知道。”顾清澜说,“但不签,你就是目標,他们踹完门先抓你。你被抓走,妹妹那边就只剩流程。” 她按下签名。 屏幕跳出一行状態:搬迁对象:实验资產。隨车维护员:临时在册。自动留痕。 张小砚胸口一闷,居然有点想笑——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在册”两个字这么救命。 救命的东西往往都很荒唐。 隔离门外传来更重的一下撞击,门框发出明显的震动。那声音像骨头被慢慢折。 顾清澜转身,快得像早就背好路线:“起来。b区是双门结构,外间给核验看的,里间才是维护通道。走內门。” 她掀开一排隔离柜,柜后果然藏著一扇更窄的门,门边没有宣传语,没有白灯,只有一个低调得像不存在的识別槽。 张小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用力抓住台沿,指节发白,硬把自己撑起来,嘴还是不服软:“你们搞科研的真会藏门——怕人偷你们的论文?” 顾清澜把他往门口一推:“怕人偷命。” 內门滑开,一股更冷的气扑出来。里面是一间小室,像被人从整座站里挖出来的“盲点”。墙面涂层更厚,噪声更低,一台沉得像棺材的主接入柜立在中央,柜门边缘贴著蓝標:外派机构资產。 柜前只有一张座位,扶手上布满传感器,像专门等人坐进去,把自己交出来。 张小砚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这就是你说的『真正窗口』?” “这才是。”顾清澜把他按进座位里,手法不粗,却不容拒绝,“你別乱动。你一乱,这柜子会把你当干扰源踢出去。踢出去的方式——很合规。” 张小砚想回嘴,胸口灰盒先震了一下,比之前更重。 咚。咚。咚。 像钥匙终於撞上了锁孔。 屏幕亮起,一行字跳出来——没有“提示音”,没有“面板”,就一行冷冷的確认: 烈属应急接入/徽章识別(近场)。只读权限/自动留痕/窗口限时。 张小砚喉结滚了滚,摸出灰盒里的徽章,贴近接口位。指示灯“噠”地亮了一下,白得很淡,像系统不情愿地承认:是你,但我只给你看。 终端弹出:窗口 00:09:58。登记號:l-9e7c(低优先级待核)。 “l-9e7c……”张小砚低声念了一遍,把这串號咬进脑子里。他太清楚这串號意味著什么——它不是奇蹟,是尾巴,是留痕,是以后別人再说“无记录”时,他能甩出去的钉子。 他往下滑,封存资產编號:ex-0417。监管主体:轨道监管(二级封存)。遗属流程应急查询:可读取封存日誌摘要。不可调用控制权。 顾清澜站在他身侧,眼睛盯著日誌页,呼吸几乎不见起伏,但指尖已经紧了:“找『不可解析段』。” 张小砚滑到那一行,果然看见熟悉得刺眼的注释: 不可解析段:低背景值噪声(节律稳定)。 下一行更狠: 处理意见:閾值以下,归档为背景噪声,无证据链价值。 张小砚盯著“无证据链价值”六个字,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他想起父母那份草草结案——“操作失误”“处置不当”“不可解析段归档噪声”——原来不是他多疑,是他们真的把一段“节律稳定”的东西压成了背景。 他嗓子发紧:“他们当年就是用这句话把一切盖过去的。” 顾清澜没回答“是不是”,她只说:“截图。锁定。存档。三份。” 张小砚手指发麻,还是硬撑著操作。每动一下,后颈接口就灼一下,他咬著牙把疼压住,像把自己按在座位上別散——散了,窗口限时就白费。 隔离门外传来一声更猛烈的撞击,像终於撞断了某个卡扣。门外的人声一下子嘈杂起来,白灯的反光像潮水一样往外间扑。 顾清澜眼神更冷:“快。” 张小砚刚把第三份存档锁定,內门侧面的通风板忽然发出极轻的“咔噠”。 他心里一沉:来了。 下一秒,一个身影从通风板后滑下来——轻装治安外骨骼,动作很快,一落地就抬起束网枪,枪口直接对准张小砚。 走险路。 不等四级防护,不等审批,不等任何体面——只要把“目標”先按死,后面的流程自然会给他补上理由。 张小砚本能想起身,结果腿一软,差点从座位里摔出来。节拍猛地一乱,屏幕波形立刻跳了一下,他喉咙里血味翻涌,险些失控。 “別动!”顾清澜一声低喝,像直接把他的魂拽回去。 她手从袖口里抽出一支短小的黑色装置,外形像金属笔,笔身边缘有外派机构的细蓝標——不是私藏,是標准配发的防身工具,边境条例允许,外派人员更不可能不带。 她按下开关。 “啪”——电弧在空气里炸开一声轻响,乾脆利落地咬在对方外骨骼的关节缝上。 那人身体猛地一僵,束网枪“哐”地偏出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膝盖重重磕地,想骂也骂不利索,只剩喉咙里一串含混的喘。 他试图抬腕端呼叫,手指抽搐,按不下去。 顾清澜一步上前,膝盖顶住他的腕关节,把枪口直接压向地面,电弧笔抵在他颈侧:“你们邱组长是不是很喜欢赌?让你走通风板,赌我不敢动手。” 那人眼神发狠,硬挤出一句:“……你敢电我?你担得起吗?” 顾清澜声音很平:“担得起。我刚签了责任承接段。你闯入强磁隔离区,违规进入高危实验区,我电你叫『防止事故扩大』。” 她把“事故”两个字说得特別轻,轻得像一张纸,却能把人压死。 那人瞳孔一缩,终於明白自己成了谁的“合理解释”。他还想挣,电弧又补了一下,他整个人彻底软下去,像被流程关了开关。 张小砚看得头皮发麻,喘得厉害,却还是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欠的:“你这支笔……比我有用。” 顾清澜瞥他一眼:“你少贫两句,別把节拍贫散了。” 她回身抓起主接入柜侧槽的核心存储,把刚才的日誌摘要与节律截图全部锁死,三重加密、三份备份,动作快得像在抢命。 门外的嘈杂更近了,外间传来高声指令:“封控!回收优先!把『节律哈希』给我,对照留痕號l-9e7c,切路封他!” 听见“l-9e7c”的那一瞬,张小砚心臟狠狠一沉。 他们不是乱撞门。 他们在用他的留痕当时间窗,用时间窗当路障。 顾清澜把存储塞进接入箱夹层,低声对张小砚说:“起来。走。现在开始,留痕不是钉子,是你手里的刀。” 张小砚站起来,腿发软,硬撑著不倒。他把那条节拍死死按在骨头里,像按住最后一根能让他直立的钉子。 顾清澜拖著他往內门另一侧的维护暗廊冲。她不回头,只在转身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治安队员,把他的外骨骼识別灯用电弧笔挑断——灯一灭,他就从“可用工具”变成“坏掉设备”,外面的人会先骂他,再补流程。 暗廊里更黑,墙上偶尔闪过欠费降级的红点,节拍不稳,像整座站在咳嗽。 身后,外间隔离门终於被彻底破开,金属的尖啸声像刮过耳膜。脚步声潮水一样涌进来,白灯的反光追著他们的背影扑。 张小砚被光追得眼睛发痛,喉咙里血味又涌,他咬著牙,把那口血硬咽回去,低声骂:“他们真是……连踹门都要写得体面。” 顾清澜声音冷得像刀背:“体面是给他们写的,不是给你活的。” 暗廊尽头,一颗更深的门禁红点亮起。 红得像下一张网。 而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十五章 「留痕不是尾巴——是刀,拿来割路。」 红点就在眼前,亮得像要把人眼球烫出洞。 张小砚贴著门边喘,喘得很轻,像怕自己一口气都能被写成“扰动尖峰”。他嘴里全是铁锈味,咽下去又顶上来,喉咙像被砂纸来回磨。身后,白灯的反光已经扑进暗廊,外骨骼的脚掌踩在格柵上“咚、咚”作响——那不是脚步声,是围剿开始的节拍。 有人在后面喊,喊得很“合规”,像在宣读一份你註定输的判决书: “目標留痕號 l-9e7c!切路封控!允许失能!” 允许失能。 这四个字一出来,张小砚背脊一寒:他们已经不需要把你完整带回去,他们只要把你按住,按到你再也跑不了,剩下的流程会自己长出来。 顾清澜没回头,她半蹲在门禁识別槽前,手指飞快摸到闸门侧面的维护口。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把刀直接塞进张小砚耳朵里:“轨道监管的二级闸,我权限不够。你那串留痕,够。” 张小砚咬住后槽牙,艰难地把腕端终端抬起来。屏幕因为汗水和抖动一直对不上焦,指尖点下去像点在冰上,滑、冷、还疼。 “给我。”顾清澜把终端接过去,没抢,反而用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给他定拍,“你稳住呼吸。你一乱,留痕调用会炸峰——他们会当场『確认你在这里』。” 张小砚想回一句“我不乱”,刚开口就被一口血沫呛住,胸腔一抽,视野边缘黑了一圈。他硬生生把咳嗽压下去,按著那三拍节律把气塞回去:短吸、短停、短呼——像拿钉子把自己钉住。 顾清澜把终端贴上维护口。 屏幕跳出一行字,冷静得让人想砸: 烈属应急留痕调用/临时通行窗口:00:00:12(自动留痕) 注意:调用將同步广播至封控队列。 十二秒,还顺便通知全世界你在干嘛。 “开。”顾清澜只吐一个字。 红点骤暗,闸门“咔”地鬆开一道缝,冷风像一记耳光扇过来。顾清澜把接入箱先塞进去,身体一侧,直接用肩膀给张小砚顶出半条路:“走!” 张小砚刚跨过去,门缝外就炸开一串尖锐的“嗡”。 贴地小蜂——那种扁平的协同无人机——从泡沫里钻出来,扇面一开,热像、呼吸频谱、心率波动像被一张透明网兜住,瞬间锁定。它不是要杀你,它要把你“写准”。 紧接著,束网枪“砰”地一声。 合金网带著电流,贴著地扫来,像一张会咬人的毯子。张小砚腿麻得发软,反应慢了半拍,网边缘擦过小腿,电流像针一扎,他整条腿瞬间一空,差点当场跪下去——跪下就是失能,失能就是“合理处置”。 顾清澜猛地拽住他后领,把他硬拖进门內,同时电弧笔“啪”地一点,电弧在门缝里炸出蓝白光,精准咬住那只小蜂的扇面铰链。小蜂抽搐著撞墙,火花四溅,滚到地上还在抖。 门缝外的人已经贴上来了。外骨骼的护面反著白灯,像一排没有表情的脸。有人把破门器顶上闸门,低吼:“顶!顶开!违规算我的!先拿到留痕!” “他们疯了。”张小砚靠著墙喘,声音嘶哑到像刮铁,“为了一个编號——” “为了你刚才广播出去的『留痕调用』。”顾清澜眼神冷得发亮,“你那十二秒窗口,把自己也掛上去了。” 她没给闸门第二次被顶开的机会,反手拧开维护卡扣,把限位片硬掰下来,闸门“咣”地一声重新合拢,红点復亮,亮得更狠。门外破门器顶上来,闸门震得整条暗廊都在抖,但短时间內没开。 “你把门弄坏了。”张小砚喘著。 “坏门更难写责任。”顾清澜拽著他就跑,“走!” 他们衝进更深的通道。这里灯更暗,管束更密,冷凝水从上方滴下来,砸在格柵上“啪嗒、啪嗒”。地面有一层薄油膜,踩上去像踩在要你命的滑梯上。张小砚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手掌擦过墙面,冰冷黏腻。 后颈接口猛地一灼,视野边缘黑了一圈。他心里一紧:又要炸峰。 顾清澜回身,不骂他慢,直接把节奏丟给他:“三拍。跟我数。別让它跳出去。” 张小砚咬牙,跟著她的呼吸把节律压住。短吸、短停、短呼。每一下都像在胸腔里拧螺丝,拧得他眼角发热。 身后闸门传来更大的金属呻吟,破门器第二次顶上来。有人在外面骂:“邱组长说了!回收优先!出事他兜!” 邱策。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张小砚脑子里:他终於不装“覆核”了,他开始用人命换速度。 前方出现分岔口。左边是回水主干,冷气像刀,右边是风机竖井,风声像兽喘。顾清澜只看一眼就拽他往左:“走冷的。压热像。” 张小砚想骂一句“你把我当参数调”,结果刚张口就呛出一声闷咳,血味衝上来。他硬生生吞回去,脚步却因为那口冷气反而稳了一瞬——冷把他身上的“热信號”压下去,也把他的疼意压得更尖。 他们刚衝进回水主干,头顶探照强光就像斧子一样劈进来,光束在管廊里横扫,伴隨一声短促的“嘀——”: “磁扰动锁相!目標在冷却迴路!” 下一秒,一团白色泡沫从后方喷进来,沿地面迅速膨胀、凝固,像雪一样封住地面、封住墙角、封住你能钻的每一条缝。泡沫封控不是杀你,是让你走不了,然后用“允许失能”把你按住。 “他们带泡沫。”顾清澜低声骂了一句,骂得很短,很活。 她电弧笔点在泡沫边缘,电弧炸开,泡沫表面焦黑,却只是慢了一瞬——不够。 张小砚眼神一扫,看见墙侧一只锈黑阀门,旁边標识模糊:回水旁路/压差泄放。 他喉咙里血味翻涌,还是挤出两个字:“开阀。” 顾清澜看一眼就懂了。她衝过去扳阀,阀门卡死,扳不动。张小砚拖著麻腿扑上去,手套抓住阀柄,掌心一用力,痛得他眼前一黑,阀门“咔”地鬆开半格。 下一秒,管壁里传来低沉嘶鸣,热蒸汽喷出,白雾瞬间灌满管廊。泡沫遇热“噗噗”塌陷起泡,像一条白舌头被烫得缩回去。探照光束扫进来,光在雾里散成一片,什么都照不准。热像、磁谱、呼吸频谱全都乱成一锅。 “走!”顾清澜拽起张小砚,“雾里你也会缺氧!” 他们衝出蒸汽段,前方是一条窄得可怜的检修桥,桥下是回水槽,黑水翻著冷光。桥另一端是一扇蓝標小门,门禁灯在黄与绿之间闪——像在犹豫要不要放你过去。 张小砚刚踏上桥,就听见桥侧通风口“咔”地一声。 又是险路。 两个治安外骨骼从侧面滑下来,近距贴身,手里不是枪,是电弧短棒,棒头噼啪作响。走在前面的那人眼睛发红,像被泡沫和蒸汽折磨到只剩“快点结束”,他抬棒就砸,目標直指张小砚——模板永远先按住变量。 张小砚腿麻得躲不开,只能抬臂硬挡。电弧短棒砸在护具上,电流沿边缘窜进皮肉,整条手臂瞬间麻到失去知觉,指尖像不是自己的。他身体一歪,差点从桥上栽下去。 顾清澜一步横插,电弧笔点在对方外骨骼膝关节缝,蓝白电弧一闪,那人脚下一软,身体前倾。她不纠缠,顺势一脚踹在他肩背,把他整个人踹到桥边缘。 对方伸手去抓栏杆,手套却被泡沫残渣黏住,抓不牢,整个人“噗通”跌进回水槽。水不深,但外骨骼像背了一身铁,他挣扎两下就开始下沉,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喊声,隨后只剩水花乱响。 不血腥,够要命。 第二个外骨骼更狠,电弧短棒横扫,带著要把顾清澜抽翻的力道。顾清澜后撤半步,棒尖擦过她肩口,火花炸开,工装烧出一道黑痕。对方另一只手已经摸向束网枪——近距离扣上,谁都跑不了。 张小砚看见那动作,心里一沉。他抬腕端终端,指尖抖得厉害,血味衝到嗓子眼。他不是在“黑入”,也不是开掛——他只是在赌一个边境常见的系统漏洞:高危区默认启用维护协议,枪械会接受“维护锁”指令以防误触发,平时没人管,急的时候就会变成漏洞。 他把 l-9e7c的留痕號当成“合法钥匙”,猛地推送一个最简单的维护指令。 屏幕跳出:维护锁:启用(自动留痕)。 束网枪的识別灯闪了一下,像被塞进一张“设备维护中”的工单,枪匣锁死,扳机失效。 那名外骨骼愣了半秒,眼里第一次出现空白——他没想到一个“目標”能用流程反咬他。 半秒够了。 顾清澜抓住这半秒,电弧笔抵在对方腕部动力接口上,按住不放。电流猛地窜进去,对方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咚”地跪在桥面上,短棒掉地滚出火花。他还想抬头骂,喉咙里只剩断续的喘。 顾清澜一脚踢开短棒,低声贴著他耳侧:“回去告诉邱策——他想抄留痕,就用命来抄。” 她说完就拉著张小砚冲向蓝標门。 门禁灯终於从黄转绿,门开一条缝。门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嘀”,像某种设备待机確认。 张小砚刚跨进去,胸口灰盒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比之前更急,更像催促。 顾清澜反手合门,蓝標门锁扣死的瞬间,她把终端一翻,快速把刚才那条“维护锁”留痕封存成“外派维护记录”,把它从“可疑指令”写成“防止事故扩大”。她动作快得像抹掉一滴血——不是抹掉罪,是把罪写成合理。 门外,雾里脚步声更近,探照灯乱扫,像要把这条通道的每一粒尘都照成证据。有人在喊:“门后是外派冷却迴路!切断供能!远程接管排队!快!” 张小砚的呼吸一滯。 通道深处,那条极细的蓝光在跳,像机库里某个旧东西的心跳。更刺眼的是蓝光旁边刚亮起的一行提示: 轨道监管远程接管请求:排队中。预计接管:00:04:59。 五分钟。 他们不是只想抓人,他们要把“钥匙”从你手里抢走——把 ex-0417接管回去,让你连看都没得看。 张小砚靠著门喘,喘得像要断。他看向顾清澜,眼底发红,声音嘶哑得像在刮骨:“四分五十九。够不够我们把它先点亮?” 顾清澜没回答“够不够”,她只把接入箱抱紧,眼神冷得像刃口:“够不够,也得上。下一步——你得学会用这串留痕,割开一条更大的路。” 门外的白光还在乱扫。 门內的蓝光在跳。 五分钟倒计时像一根绳,已经套到他们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