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鼎:我的谋主是郭嘉》 第一章 残阳如血,吾为刘彦 中平五年秋。 李晨是被呛醒的。 后来他知道,这一天叫中平五年秋。 后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叫刘彦。 后来他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还有一笔债没还。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 血。满嘴的血。满地的血。满眼的血。 不是普通的呛——是浓稠的、带著铁锈味的液体顺著嘴角滑进喉咙,顺著气管往下灌,把他在那片无边的混沌中生生拽了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著,整个胸腔像被人攥紧了揉搓,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睁不开眼,只觉得眼皮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然后他闻到了那个味道。 铁锈味。 不,不是铁锈。 是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李晨猛地睁开眼。 灰濛濛的天压得极低,像一块洗旧了的丧布,沉甸甸地垂在头顶。几根枯枝从视野边缘斜刺出来,张牙舞爪地伸向天际,像鬼爪,像临终前向上苍伸出的、永远不会被握住的手。 几只乌鸦蹲在枝头。 羽毛漆黑,眼珠也漆黑。它们低头看著他,歪著脑袋,发出沙哑的、一长一短的啼鸣,像在商量什么,又像在嘲笑什么。 李晨没有力气去管它们。 他感觉到了压在胸口的那股重量。 冰冷、僵硬、沉甸甸的。 他低下头。 一张脸。 一张灰白的、毫无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的脸,离他的脸不足一尺。 那张嘴微微张著,仿佛临死前还想说什么,却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李晨的心臟停跳了约莫三息。 然后他尖叫出声。 那不是人的叫声。那是被恐惧彻底攫住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他手脚並用地往外爬,双手在地上刨,指甲劈裂了也不觉得疼。他把那具压在他胸口的尸体推开,推得远远的,推到那具尸体滚落一旁、发出沉闷的、像破布袋落地的声响。 他继续爬。 他撞上了一棵枯树。 后背抵著粗糙的树皮,才终於停下来。 他大口喘著气。 心臟狂跳,跳得他整个胸腔都在震颤,跳得他觉得那颗心隨时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胃里翻江倒海。 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没有什么可吐的——他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他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酸水,又苦又涩,呛得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还在吐,直到胃部痉挛著再挤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乾呕。 他瘫软在地上。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蜷曲著,指甲里全是黑红色的血泥。他的膝盖磨破了,血渗进裤腿,粘腻湿冷。他的牙齿在打战,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像冻僵了似的声音。 他环顾四周。 瞳孔因惊骇而收缩成针尖。 尸骸。 到处都是尸骸。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横七竖八地躺在这片荒野里。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大睁,望著那片永远不会给出答案的天空。有的侧身蜷缩,像在睡梦中死去。有的趴在血泊中,脸埋在泥里,仿佛不愿再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 他数了数。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六。 二十六具尸体。 最小的那个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穿著粗布短褐,蜷缩在一个年轻妇人身边。妇人的手还搭在孩子背上,像在护著他,像在哄他入睡。 李晨不敢再看。 他別过头,喉头滚动,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他认得这些衣服。 粗糙的、满是污渍的麻布,边角磨得起毛,顏色洗得发白。这是平民穿的衣服,是那些勉强餬口的小户人家穿的衣服。没有锦缎,没有刺绣,连块像样的玉饰都没有。 这是……他的族人。 这是“刘彦”的族人。 这个认知像钝刀剜进心口,不是剧痛,是慢慢往里钻的那种闷痛。 他看著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死在这里,全家被杀。 刘彦跪在血泊里,忽然笑了。 不是笑自己倒霉。 是笑这老天爷——你让我替別人活,总得让我知道,替的是谁吧? 他把手伸进那具尸体的衣襟里。 摸出一卷帛书。 ——那是他后来才知道的,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东西。 他挣扎著爬起来。 腿软得像灌了醋,扶著树干才勉强站稳。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机械地在那些散落的箱笼和尸体之间穿行。 箱笼被翻得底朝天。衣物散落一地,被人踩进泥里。书籍被撕破了,竹简散得到处都是,有的被踩断,有的被血浸透,字跡洇成一片模糊。 他蹲下身,捡起一卷还算完整的竹简。 《河间孝王刘开族谱》。 他颤抖著手,吹去上面的尘土。 熹平元年诞独子刘彦,年十七。 熹平元年。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飞快地换算。 熹平元年是公元172年。中平五年是公元188年。 他今年十七岁。 刘彦,十七岁。 河间孝王刘开之后,当今皇帝刘宏的族弟,一个落魄宗室,全家被匪徒杀害。 歷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此刻变成了一地冰冷的尸体。 他把那捲族谱放下。 一种更强烈的直觉驱使他走向那具与自己现在这具身体年龄相仿的少年尸体。少年侧臥在血泊中,面容安详,不像死去,倒像睡著了。胸口的衣襟被利器划破,露出一道狰狞的刀口,血已经凝固成黑色。 刘彦跪下。 他犹豫了一息。 然后他把手伸进少年贴身的衣襟里。 他摸到了一卷帛书。 帛书展开,是更正式的身份证明——一份名为“传”的通行证。上面用清晰的隶书写著:河间国乐成县刘彦,年十七,身长七尺三寸,面白无须。熹平元年三月生。 这是这个时代远行必备的身份文书。 刘彦握著这卷帛书,跪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又变成铅灰。乌鸦的叫声越来越密,从枝头飞到地面,试探著靠近那些尸体。 他忽然站了起来。 他不能再等了。 他开始像拆解一道歷史考题那样,逼著自己冷静地、机械地、不带情绪地分析现状—— 身份:刘彦,汉室宗亲。这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政治资本,哪怕只剩下一个空头名號。 处境:全家被杀,身无分文,孤立无援,隨时可能死於飢饿、寒冷或下一波盗匪。 目標:第一,活下去。第二,利用宗室身份立足。 资源:……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 他把手伸进自己那身破烂衣服的內袋——那是他穿越前穿的现代衣物,不知怎的也跟了过来。 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凉的金属物体。 他掏出来。 防风打火机。 二十一世纪地摊货,不锈钢外壳,灌丁烷气,防风,防泼溅,一块钱一个。 此刻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金锭。 刘彦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绝处逢生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血腥气的笑。 “没有系统……你就是我的金手指。” 把打火机揣回怀里。 开始行动。 搜索物资:他在每一具尸体上摸索,强忍著不去看他们的脸。几块硬得能崩掉牙的乾粮,一个皮质水囊,小半袋水,十几枚锈跡斑斑的五銖钱。他从少年刘彦的尸体上脱下那件还算完整的深衣,换掉自己身上那身破布。 动作从一开始的颤抖、迴避目光,到后来的机械、麻木。 他开始处理尸体。 他无法安葬所有人,那工程量太大了。他只选了少年刘彦,以及旁边几具从服饰和位置判断应是至亲的遗体。 他找到一把丟弃在旁的佩剑,剑刃有三处缺口,剑穗被血染成褐黑色。 开始掘土。 土很硬,混著碎石和草根。他把剑当铲子,一下一下地撬,撬不动就用指甲抠。指甲劈裂了,血渗进土里,和那些已经凝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挖了一个时辰。 坑很浅,勉强能把几具遗体並排放进去。 他把他们一具一具拖进坑里,摆放整齐。少年刘彦在最中间,左右各两具,都是成年人。 他跪下。 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著冰冷的、混著血水的泥土,他低声道: “你们的仇,我会记下。” 他顿了顿。 “你们的身份和使命,从今天起,由我刘彦来继承。” 他站起身。 他没有回头看那坑。 他开始规划前路。 他摊开一张从行李中找到的简陋地图,借著最后一点天光辨认地名。河內郡,脩武县,距离此地大约一日半脚程。 他记得河內有个张家。 世家大族,在当地颇有权势。 也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他背起那点可怜的行李,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最后摸了一次那枚打火机。 “啪嗒。” 橘黄色的火苗在渐沉的暮色中燃起,稳定得不可思议。 他望著那簇火。 火苗很小,但在这片尸骸遍野的荒野里,它是唯一的亮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东西,这个时代没有。 这东西,可以用来当“祥瑞”。 这东西,可以让他见到一个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张让。 十常侍之首。权倾天下的宦官。所有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也是……他能敲开洛阳那道门的唯一钥匙。 他把火苗吹灭。 把打火机揣回怀里。 他没有回头。 迎著呼啸的寒风,走进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 但他不知道的是——三十里外,有一座县城。县城里,有一个姓张的豪强。豪强的府上,有一封还没发出的信。 那封信,將决定他能不能活过明天。 他对自己说: “这乱世,我来,我看,我征服。” 声音很低,很快被风吹散。 但他说出口了。 第二章 河內张家,智取晋身之阶 中平五年秋,九月初四。 刘彦站在脩武县城外那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溪流边。 他已经在荒野中走了一天一夜。 脚底磨出三个水泡,左脚的已经破了,血水渗进草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敢脱鞋检查——他怕脱下来就再也穿不回去。 他蹲在溪边,把脸埋进水里。 刺骨。 那不是形容,是真实的物理感受。冰凉的河水像无数根细针,从皮肤扎进血管,顺著血液流遍全身。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牙关紧咬,腮帮子都酸了。 他忍了十息。 然后他把脸从水里抬起来,就著水面照影,开始梳洗。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 不是因为爱乾净。 是因为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逃难的流民。 宗室的身份是他唯一的敲门砖。这块砖不能沾著血泥递出去,否则门房会把它扔进泔水桶。 他用手指蘸水,把打结的髮髻一缕一缕梳开,重新束好。他拍掉深衣上的尘土,把衣襟扯平整,把袖口卷好,遮住那道被荆棘划破的口子。 他对著水面,看了很久。 水里的倒影眉清目秀,眼神却像一口枯井。 这不是李晨的眼神。 这是刘彦的眼神。 他站起身,向县城走去。 脩武县不大,城墙低矮,守门士卒懒洋洋地靠著门洞打哈欠。刘彦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他顺著主街走了约莫一刻钟。 张府。 那扇乌木大门比他想像的更加气派。门楣上的匾额是金漆题字,门环是青铜铸的兽首,獠牙狰狞,眼珠圆瞪,像活物。 门两侧各立著一只石兽,蹲踞姿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每一个路过的人。 刘彦站在门前。 他没有去敲那扇供僕役出入的侧门。 他径直走到正门前,握住那只沉重的兽首门环,叩了三下。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迴荡,沉闷而悠长。 不多时,侧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著绸缎的管家探出头来,上下打量著他。 那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刘彦能清晰地看到那目光里从疑惑到不耐、从耐烦到轻蔑的全过程。 “哪来的流民?”管家的声音又尖又细,“安敢敲击府门?速速离去,否则乱棍打出!” 刘彦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管家耳朵里: “吾乃河间孝王之后,当今陛下族弟刘彦。途经宝地,特来拜会张家主。还不速去通稟?” 管家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再次打量刘彦。 这一次,那目光里的轻蔑收起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 衣衫確实陈旧,靴底沾满泥泞,袖口有几块没洗净的血跡——这些都做不了假。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个流亡之人,更不像个乞丐。 管家不敢怠慢。 他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声音也软了下来: “原、原来是贵人驾到!小的有眼无珠,衝撞贵人,万望恕罪!贵人请稍候,小的这便去通稟家主!” 话音未落,他已经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门后。 刘彦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缩回头去的侧门,也没有理会那些从巷口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閒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沉重的朱漆大门伴隨著沉闷的“吱呀”声,被两名健仆缓缓推开。 家主张楷率领著十数名族中重要人物,快步迎出。 张楷年约三旬,面白无须,一身靛蓝深衣,腰悬组綬。他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但眼角眉梢那丝审视——那种世家大族打量外来者时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藏不住。 “不知孝王之后驾临,楷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张楷拱手为礼,微微躬身,姿態谦卑得无可挑剔。 但他的目光从刘彦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刘彦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没有躲闪,没有谦让,甚至没有挪动脚步。 他只是微微頷首,语气平和: “张家主不必多礼。彦遭逢变故,仓促来访,已是叨扰。” 他没有解释变故是什么。 没有诉苦,没有哭穷,没有急著证明自己的身份。 张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侧身延客: “公子请。” 刘彦迈过门槛。 张府內院的奢华超出他的想像。 亭台楼阁,雕樑画栋。迴廊的每根立柱都漆成朱红,廊檐下悬著成串的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假山池沼,曲水流觴,显然是请了高手匠人精心设计。就连脚下的青石板都打磨得平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刘彦目不斜视。 他隨著张楷穿过三重院落,步入內堂。 內堂陈设更为典雅。紫檀木的案几,青铜错金的香炉,壁上掛著两幅前朝名家的山水。角落里立著一扇八折屏风,绣的是百鸟朝凤,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张楷再三谦让。 刘彦没有推辞。 他在主位坐了下来。 侍女奉上香茗。茶具是越窑青瓷,釉色如冰如玉。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刘彦端起茶盏,略沾唇即放下。 他放下茶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令下,满堂肃然。 他开口了。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单刀直入: “张家主,吾族举家迁徙,不幸为黄巾余孽所害,举族皆歿,唯彦侥倖得脱。今日冒昧前来,实乃彦身无长物,困顿於此。” 他顿了顿。 “故,彦今日前来,既有所求於张家,亦有一场天大的功德,欲赠予张家。” 他直视张楷: “不知张家主可愿听否?” 张楷眼中精光一闪。 他挥手屏退左右侍从。 堂內只剩下几位核心族老,都是鬚髮花白、目光深沉的老者。 张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恭敬: “公子言重了!但有所需,张家无不应允!只是不知公子所言……是何等功德?” 刘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他把那枚金属打火机握在掌心,但没有拿出来。 “数日前,有鹤髮童顏老者,驾仙鹤而至我族暂居之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在堂內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 “老者言,得天地初开之第一缕真火,蕴燧皇神力,万古不灭。盛於女媧补天所遗之五彩神石炼製的容器中。” 他顿了顿。 “此物不依薪柴而燃,不惧风雨而灭。” 他抬起头。 “乃上天佑护刘汉国祚之祥瑞。” 堂內寂静。 张楷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几位族老面面相覷,有人慾言又止,有人瞳孔微缩。 刘彦没有演示。 他只是把打火机在掌中轻轻一转,金属外壳在烛光下反射出一抹冷光,旋即又被他收拢掌心,遮住了那道光。 “然,福兮祸所伏。” 他的声音转为低沉。 “我族得此神物,欲献於陛下,以保汉室江山永固。岂料消息走漏,遭贼人覬覦,终至……” 他停顿了一息。 “举族皆歿之祸。” 他垂下眼帘。 “今彦孑然一身,无力护宝入京,更恐宝物有失,愧对陛下,愧对先祖。” 他抬起眼帘,直视张楷: “观张家乃河內望族,忠义传家,故思虑再三,愿將此不世之功,与张家共享之。” 他一字一顿: “不知张家主,可愿助彦,亦助张家自己,成就这番面见天子、光耀门楣的千古功德?” 堂內静了五息。 张楷的呼吸急促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蜷曲,指节捏得发白。 献祥瑞於天子。 这是何等巨大的政治资本! 足以让张家从一方豪强,一跃成为天子座上宾。 足以让他在洛阳权力圈中占据一席之地,再不是那个只配在河內称雄的地方士族。 他强压住心中的狂喜。 但他的声音已经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公子……公子厚爱!” 他深吸一口气: “张家……张家何以克当!” 他又深吸一口气: “但公子有何需求,儘管开口!凡张家所有,无不应允!” 刘彦知道,戏肉来了。 他嘆息一声。 那嘆息里有恰到好处的无奈、恰到好处的悲凉、恰到好处的忍辱负重。 “哎……” 他垂下眼帘。 “彦乃宗室,陛下族弟,岂愿久居人下,坐视奸佞横行?只愿早日赴洛阳,立於朝堂,为陛下分忧,扫清寰宇。” 他顿了顿。 “奈何……”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看了张楷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张楷是聪明人。 他立刻心领神会。 他与几位族老交换了眼色。 他咬牙,开出了他认为是“极具诚意”、且张家也能够承受的价码: “公子高义!” 他站起身来。 “既如此,我河內张家愿倾力相助!” 他朗声道: “愿助公子黄金二百斤,在洛阳购置良田三十亩、繁华地段的商铺三间!” 他顿了顿。 “並派出家族中最精锐的护卫五十人,一路护送公子与神物安全抵达洛阳!” 他深深一揖: “望公子成全我张家这番拳拳报国之心!” 刘彦沉默了。 他不是在拿乔。 他真的需要那几息时间,把“成交”两个字咽下去。 二百斤黄金。 在这个时代,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良田三十亩,商铺三间。 这是可持续的、源源不断的收入。 精锐护卫五十人。 这是他做梦都想要的力量。 他不能让张楷看出来他有多想要。 他沉吟良久。 他脸上露出“挣扎”的神情,眉头紧锁,目光闪烁。 然后他缓缓点头。 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屈辱”: “哎……” 他嘆息。 “想我刘彦,也是高祖血脉,今日竟要……” 他没有说完。 他摇了摇头。 “罢了。” 他抬起头。 “既是为陛下尽忠,为汉室尽孝,彦……便愧受了。” 他顿了顿。 “只是……” 张楷的心提了起来。 刘彦说: “只是这神物使用之法,颇为精巧,还需彦亲自演示给张家主,並需特定『燃料』方能引动。” 他看著张楷。 “此物暂且由彦保管。入京之后,必当与张公共享。” 他留了一手。 张楷此刻已被“献宝”的巨大利益冲昏头脑,並未深思。 他连声答应: “应当的,应当的!” 交易达成。 当夜,刘彦宿於张府客舍。 客舍的陈设比他住过任何地方都奢华。锦缎被褥,檀木床榻,青铜薰炉里燃著名贵的香料,甜腻的香气熏得他头晕。 他躺在榻上,望著陌生的房梁。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丑时三刻。 他把那二百斤黄金、三十亩良田、三间商铺、五十名护卫在心里盘了三遍。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在夜里闭上眼睛。 不是为了强迫自己入睡。 是为了养足精神。 准备走更长的路。 他不知道,这二百斤黄金,会变成多少条人命。 他不知道,这五十个护卫,最后有几个能活著回到河內。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和这座城,绑在一起了。 而他还没看见的那座更大的城,叫洛阳。 但在他即將睡著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洛阳。 那座城里,有很多人。 有宦官,有外戚,有世家,有清流。 有一个人,此刻应该正在洛阳。 一个他上辈子只在书里读过的人。 一个……他想见的人。 潁川郭嘉。 郭奉孝。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他。 但他知道,那座城,是第一步。 第三章 入洛阳,初识真容 中平五年秋,九月初九。 刘彦的车队在张家五十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下,沿著官道缓缓向洛阳进发。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九日。 他已经从那个连滚带爬、呕吐不止的穿越者,变成了策马行在车队中段、目光沉静如水的“刘公子”。 他学会了骑马。 ——或者说,学会了如何不让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 张楷赠的那匹枣红马性情温驯,不紧不慢地跟在车队中间。刘彦握著韁绳,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没有人知道他大腿內侧磨破的皮肉正粘在鞍具上,每顛一下就像被烙铁烫过。 没有人知道他早上蹬鞍时腿软得差点跪下去,是死死咬著牙、攥著马鬃才把自己拽上来的。 他脸上没有表情。 车队出河內,入河南尹。 官道两旁,景物渐渐变了。 起初还能看到成片的农田,有农夫在地里劳作。越往南走,田地越荒芜,杂草丛生,有些地里的庄稼已经枯死,倒伏在地,无人收割。 刘彦看到了第一拨流民。 一家五口,拖家带口。男人推著一辆独轮车,车上堆著全部家当:两床破被褥、一口豁了边的铁锅、三个瓦罐。女人怀里抱著个婴孩,身后跟著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四五岁,赤著脚,踩著硌人的土路。 那男人的眼神刘彦见过。 上辈子他在火车站、汽车站、医院走廊见过无数次——那是“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的眼神。 他移开了目光。 车队继续前行。 第二拨、第三拨、第四拨流民。 有些是三五成群,有些是几十人结伴。他们的方向与车队相反,从洛阳方向往外走,往南、往东、往任何还能找到一口吃食的地方走。 刘彦没有问为什么。 他大概猜到了。 黄巾之乱虽已平定,但祸根未除。流民没有土地,没有粮食,没有活路。他们不去抢、不去造反,就只能等死。 而洛阳城里那些尊贵的、体面的人们,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九月初九傍晚,车队抵达京畿要地——河阳度。 这是洛阳北面的门户。 黄河在此收窄,水流湍急。渡口建有关卡,盘查往来行人车辆,防的是细作、逃犯、以及任何可能威胁帝都安全的危险人物。 刘彦的车队被拦了下来。 一名队率模样的军官带著十几名士卒,大摇大摆地走到车队前方。他穿著半旧的札甲,腰悬环首刀,嘴里叼著根草茎,斜睨著车队头领: “停下!干什么的?箱笼里装的什么?可有过所?” 张家护卫头领连忙下马。 他陪著笑脸,从袖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熟练地塞进那队率手中: “军爷辛苦,天寒地冻的,一点酒钱,不成敬意。” 他低声道: “我家主人是河內张公,车上是贵客。这是过所。” 那队率掂了掂金饼。 他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 他哈哈一笑,顺手將金饼揣入怀中: “原来是张公家的人!早说嘛!过去吧过去吧!” 他甚至没有看那捲过所一眼。 他挥手放行。 车队缓缓通过关卡。 刘彦坐在车中,隔著帘缝,看著那块金饼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 他没有愤怒。 他只是在心里又记下了一笔: 这座帝都的水,比河內的更深。 九月初十。 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山樑。 东汉都城洛阳的轮廓,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猛地撞入了刘彦的眼帘。 他后来无数次回忆那一刻,却始终无法准確描述那种感受。 不是震撼。 不是敬畏。 不是歷史书上读到“东汉末年人口百万”时那种遥远的、纸上的想像。 是一种真实得让他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城墙太高了。 他原以为长安城墙高十二米已是极限,但洛阳的城墙更高,更厚,更沉。那不是砖石,那是无数人的血汗凝结成的巨兽,沉默地蹲伏在平原上,俯瞰著每一个试图靠近它的人。 旌旗太密了。 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面旗帜,红的、黑的、絳紫的,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是甲士的身影,像移动的黑点,在夕阳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寒光。 人声太嘈杂了。 当车马驶近城门,穿过那片杂乱无章、充斥著各种气味的平民区与喧囂市集,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种复杂至极的味道。 那是昂贵的香料、醇厚的酒浆、浓郁的脂粉、牲畜的膻骚、炊烟的焦糊、汗水的咸涩,以及无数人生活气息混合在一起的、独属於百万人口大都会的、浓烈而矛盾的味道。 喧囂声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商贩声嘶力竭的叫卖,把嗓子扯得像破锣:“炊饼——刚出锅的炊饼——!”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吱呀,沉重而刺耳。 马蹄清脆的嘚嘚,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士人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声音高得生怕別人听不见。 孩童的哭闹、女人的呵斥、老人的咳嗽…… 无数声音拧成一股无形的洪流,衝击著刘彦的耳膜。 他坐在车中,攥著韁绳的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车队隨著人流缓缓通过那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城门门洞时—— 数匹快马从车队旁呼啸而过。 溅起的尘土扑了刘彦一脸。 一个刺耳囂张的年轻声音清晰地传来: “哈哈,曹阿瞒!汝之骑术,尚不能与吾等紈絝並行乎?” 那声音高亢而尖锐,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阉人之后就是阉人之后,纵使读了再多的书,也是改不了的粗鄙本色!” 刘彦心头猛地一震。 曹阿瞒? 曹操?! 他下意识地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几名身著锦袍、意气风华的华服青年纵马扬尘而去,留下满街呛人的灰土和行人侧目的眼光。 空余一骑落在后面。 那骑马上的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穿著普通的灰袍,没有任何配饰。他正狼狈地努力控制著那匹似乎不太听话的坐骑,左拉右拽,那马却偏偏不走直线。 刘彦清楚地看到那青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看口型,是: “孽畜,安敢欺我!” 刘彦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曹操。 那是二十四岁、刚被任命为洛阳北部尉、以五色棒棒杀蹇硕叔父蹇图的那位洛阳北部尉。 那是后世被无数人唾骂、无数人推崇、无数人研究了一千八百年的曹操。 此刻就从他车前经过,被一匹马折腾得狼狈不堪。 刘彦看著那道被尘土追赶的背影。 他的手在车帘边缘停顿了一息。 他想喊住他。 他当然想。 这是曹操啊。 这是三国第一主角,是他上辈子在史书里读过无数遍的名字。 只要他喊一声“孟德兄”,他们的缘分就从此刻开始。 但他没有动。 他缓缓放下车帘。 他把那份歷史的参与感和激动,悄然藏於心底。 不是时候。 他刘彦是什么人?一个河间破落宗室,无官无职,无师承无名望。他有什么资格在这位洛阳北部尉面前报出自己的名字? 他的“宗室”头衔,在这些真正的权力玩家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 来日方长。 他对自己说。 来日方长。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放下车帘的那一刻,那个被马折腾得狼狈不堪的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那目光掠过车队的旗帜,掠过那些甲冑鲜明的护卫,掠过那辆朴素的马车。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和他的马较劲。 但那一瞬间,他记住了—— 河內张家的旗帜。 一个陌生的车队。 一个……他以后会无数次想起的人。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车里,和他一样,还不知道命运会把他们的路扭成什么样。 刘彦坐在车中,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是静静坐著,听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听著那些越来越远的马蹄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洛阳城里,除了曹操,还有很多很多人。 有一个人,他上辈子只在书里读过。 那个人此刻应该也在洛阳。 穿著旧儒袍,带著酒葫芦,在某个角落里蹭酒为生。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遇见他。 但他知道,得先站稳脚跟。 九月初十傍晚。 车队在永和里的一处宅院前停下。 这是张楷在洛阳预先安排好的居所。 宅院不算宏大,前后三进,格局规整,清幽雅致。院中有一棵半枯的槐树,枝干虬结,树皮斑驳。树下是一口青石井,井沿磨得光滑发亮,不知多少年了。 刘彦站在院中。 他遣散了张家护卫,让他们自行去安顿。 他让阿福去收拾箱笼。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棵槐树下,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摸了摸怀里的打火机。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洛阳到了。 接下来呢?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学会用这个时代的方式活下去。 他走进书房。 他没有点灯。 他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看著这陌生的庭院、陌生的陈设、陌生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夜晚。 他躺在床上刷手机,抱怨外卖还没到,抱怨明天还要上班,抱怨人生太无聊。 那是一个他永远回不去的时代。 他闭上眼睛。 “洛阳。”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像念一道咒语。 窗外,那棵半枯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不知道,有一个人,已经在洛阳等了他五年。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风华楼的角落里,抿著酒,看著窗外的夜色,想著:那个人,什么时候才会来? 他不知道。 但他会等。 第四章 风华楼,初遇郭嘉 中平五年秋,九月十三。 抵洛第三日。 刘彦不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就在这间楼里。 那个人此刻正被伙计推搡著往外赶。 那个人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儒袍,腰间掛著一只空酒葫芦。 那个人在洛阳蹭了五年的酒,就为了等一个值得等的人。 刘彦听见门口的骚动,抬起头。 刘彦婉拒了张楷的接风宴。 张楷那封措辞热情的信还压在书案上,刘彦只回了一句话: “彦初至洛阳,诸事未定,容后拜谢。” 他需要信息。 不是世家大族酒宴上那种客套的寒暄,“久仰久仰”“幸会幸会”翻来覆去说三遍,散席后谁也不认识谁。 不是官府衙门文书里那种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每个字都经过反覆推敲,既不得罪人也不透露任何实质內容。 是那些真正活著、呼吸著、谈论著这座城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那些人住在哪里? 阿福说:“公子,太学附近的风华楼,是文人雅士常聚的地方。” 阿福还说:“听说那里的酒贵得很,茶也不便宜。那些读书人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光要一壶茶、一碟豆子,也能从午时坐到酉时。”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 “所以楼里的伙计脸色都不大好。” 刘彦听著,没有接话。 他想起杜袭和赵儼。 这两个名字,他是在蔡邕的文章里读到的。蔡邕流亡江海十二年,期间写了不少文章,其中一篇称许潁川后生杜袭、赵儼“有良、平之才,惜未逢其时”。 刘彦抵洛第一日便投帖拜会。 杜袭回帖很客气,寥寥数语,措辞典雅。 赵儼则亲自登门回访了一次。他在永和里宅邸坐了不到一刻钟,喝了半盏茶,说了三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仅此而已。 刘彦知道,自己一个“河间破落宗室”,无官无职,无师承无名望,杜、赵这样的潁川名士,愿意回帖已是给足了面子。 指望他们纳头便拜?那是话本里的情节。 但他还是想去风华楼碰碰运气。 不为收服谁。 只为听一听,这座帝都真正的脉搏。 午后。 刘彦独自出门。 他没有让阿福跟著。 风华楼在太学南侧,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构建筑,飞檐斗拱,雕花窗欞,比周围的铺面高出整整一头。门楣上的匾额是隶书,墨跡苍劲,“风华楼”三个字写得很大。 刘彦在门口站了一息。 他听见里面传出的喧譁声——有人在高声爭论经义,有人在拍桌子叫酒,有人在念诗,念到一半忘词了,旁边一群人鬨笑。 他迈过门槛。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他点了一壶茶。 他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刘彦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主动与人攀谈,没有四处张望,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喝茶,听。 他听邻桌两个太学生爭论《公羊》与《穀梁》的优劣,爭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听角落里一个中年文士向同伴抱怨,说今年的孝廉察举全是內定,世家子弟还没下场就已经贏了。 他听楼梯口那桌有人压低声音说,大將军府最近在秘密招募门客,不问出身,只论才干。 他听到的一切,书上都没有写。 书上写“桓灵之时,阉宦专权,朝政日非”。 书上不会写,某位公卿的侄子在这风华楼喝醉了酒,当眾宣称“我伯父说,陛下那西园卖官,迟早要卖到三公”。 书上不会写,太学里的博士私下给学生开小灶,讲的是被官方定为“非圣无法”的《左传》。 刘彦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收进脑子里,像往井里投石子。 然后他听到了门口的骚动。 他循声望去。 一个身著旧儒袍、身材瘦弱的青年,正被几个小廝推搡著往门外赶。 为首的那个伙计嗓门大得像打雷: “哪来的穷酸!也敢来我风华楼吃白食!一壶酒两碟菜,吃完抹嘴就想走?你当这儿是善堂啊!” 那青年被推得踉蹌,险些摔下台阶。 他站稳了。 他不恼。 他反而整理了一下衣襟,把歪到耳后的髮髻重新扶正,然后摇头晃脑地嘆道: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自家书房里自言自语: “『渴不饮盗泉之水,热不息恶木之阴。』今日无酒,甚憾,甚憾。” 刘彦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 他穿过几桌看热闹的食客,走到门口,从袖中摸出百文钱,递给那为首的伙计: “这位兄台的酒资,我付了。” 伙计一愣,接过钱掂了掂。 他脸上的横肉瞬间舒展开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呀,这位公子仁义!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 他转头对那青年赔了个笑脸,一溜烟跑了。 那青年没有追上去骂街,也没有得意洋洋。 他只是低头看著手里那串被刘彦赎回来的钱。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刘彦一眼。 这一眼,让刘彦想起了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感激,不是好奇,不是那种“我记住你了”的意味深长。 是一种……评估。 像下棋的人审视棋盘,像猎人打量猎物。 只是一瞬。 那青年把铜钱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往楼里走。 刘彦伸手拦住他: “兄台且慢。” 青年停住脚步。 “酒资已付,何不共饮一杯,交个朋友?” 青年回过头。 他又看了刘彦一眼。 这一次,那评估的神色收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慵懒。 “善。” 他说。 “有酒便是知己。” 他拱了拱手,姿態隨意,全无士人相见的繁文縟节: “在下潁川郭嘉,郭奉孝。” 他歪了歪头: “阁下是?” 刘彦的心跳漏了一拍。 潁川郭嘉。 郭奉孝。 那个未来被称作“鬼才”、以十胜十败论助曹操定北、三十八岁英年早逝的郭嘉。 他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书。官渡。赤壁。三分天下。十胜十败。英年早逝。 那些纸上的字,此刻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穿著旧儒袍、被小廝推出门的人。 一个……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那么有名的人。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为了几壶酒钱被小廝推出门外。 刘彦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拱手还礼: “在下河间刘彦,刘景略。” “河间刘彦?” 郭嘉歪著头想了想。 “没听过。” 他语气坦荡,毫无讥讽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彦笑了。 “那今日之后,便听过了。” 郭嘉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接话。 他逕自往二楼走。 刘彦跟上。 两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落座。 刘彦要了两壶酒、四碟小菜。 郭嘉也不客气。 他自斟自饮,连喝三杯,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痛快。” 他放下酒杯,终於正眼看向刘彦: “兄台方才替嘉付酒资,可有图谋?”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 刘彦却不恼。 他想了想,如实答道: “有。” “说来听听。” “我想在这洛阳立足,需要认识人。兄台虽落魄,但眼神清亮,不似寻常蹭酒之辈。” 郭嘉笑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落魄”二字。 “兄台倒是实诚。” 他又饮一杯。 “那兄台可知道,嘉为何落魄?” 刘彦摇头。 郭嘉把玩著酒杯。 “因为嘉不肯。” 他顿了顿。 “不肯写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不肯投那些门阀世家的帖子,不肯给那些公卿大人们当清客。” 他抬起眼帘。 “嘉只想喝酒,看书,看这天下。” 他把酒杯放下。 “看看有没有那么一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什么人?”刘彦问。 郭嘉抬眼看他。 那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换了个人。 “一个值得嘉开口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又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等的那个人,是不轻贱人命、不掩饰软弱、不滥杀、不把下属当数字的英明之主。但在大乱將起的时节,这样的人谈何好等? 他自顾自倒酒。 刘彦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追问“你觉得我是不是那个人”。 他没有急著表露志向,没有展示才华,没有背诵那些他准备了很久的、关於天下大势的高谈阔论。 他只是举起酒杯,与郭嘉的杯子轻轻一碰: “那就再等等。” 郭嘉微微一怔。 他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没有说话。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日头西斜。 风华楼的喧囂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郭嘉开始说话了。 他说潁川的风土。他说潁阴的城墙是春秋时筑的,歷经四百余年,依然坚固如初。他说潁水过了霜降最適宜酿菊花酒,他小时候偷喝过一口,醉了一整天。 他说太学的逸闻。他说某位博士讲课讲错了字,被学生当场指出,恼羞成怒,罚那学生抄了三遍《孝经》。他说太学的槐树是光武帝亲手所植,树下埋著一卷不知名的讖纬,有人说那是预言,有人说那只是传说。 他说某位公卿的秘事。他说那位公卿年轻时也曾经意气风发,上书言事,直斥时弊。后来被贬了三次,流放了两次,如今在家闭门不出,再也不谈国事。 他说某部经书的错简。他说《尚书·尧典》有一段,歷代学者都认为原文如此,其实细读就会发现文气不通。他怀疑是错简,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愿意听一个无名之辈的怀疑。 他说得很散漫。 东一句,西一句。 像醉话,像閒谈。 刘彦听得很认真。 他渐渐听懂了。 郭嘉讲潁川的风土,是在讲党錮之祸后士族的凋零。 他讲太学的逸闻,是在讲清流空谈的无力。 他讲那位公卿的秘事,是在讲外戚与宦官如何瓜分朝堂。 他讲那部经书的错简,是在讲——圣人之言,早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他什么都没明说。 但他什么都说了。 酒尽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郭嘉起身告辞。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 “景略兄。” “嗯。” “下次嘉再来蹭酒,兄台可还愿付钱?” 刘彦没有犹豫: “付。” 郭嘉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刘彦不知道,这个人走出风华楼后,在巷口站了一炷香。 也不知道,这个人会去查他的底细,会跟到武关,会在枯树下等他三天。 他只知道,这个人,他记住了。 而这个人,也从这一刻起,记住了他。 刘彦独自坐在原处。 他看著对面那只空了的酒杯。 酒渍沿著杯壁往下流,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抵洛第三日。 他遇见了郭嘉。 抵洛第三日。 他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 他只知道,他想成为那个人。 他不知道的是——三十里外的武关,有一棵枯树。某一天,会有一个人靠坐在那棵树下,等他。 等他三天。 等他五年。 等他来。 第五章 风华楼,杜赵认主 中平五年秋,九月十七。 抵洛第七日。 刘彦已经三天没出门。 不是不愿出门,是不能。 五十名护卫已经遵命返回河內。张楷派他们来时说得清楚:护送公子入京,交割宅院,即日返程。刘彦没有挽留——他也没有资格挽留。那些护卫不是他的人,是张家的人。 他身边只剩阿福。 阿福十三岁,瘦得像根麻秆,脑袋比身子大一圈。他是张楷在洛阳本地买的下人,顺手留在宅里供刘彦使唤。 阿福很机灵。 刘彦坐著发呆的时候,他会悄悄把凉了的茶换掉,换一杯热的。刘彦在书房待到深夜,他会点一盏灯放在门口,然后蹲在廊下守著,困得小鸡啄米似的,就是不回房睡。 阿福也很怕他。 刘彦知道。 这十三岁的孩子听说了“河间孝王之后”“当今陛下族弟”这些头衔,嚇得大气都不敢出。每次回话都低著头,声音像蚊子哼哼。 刘彦没有解释。 解释也没有用。 他需要人。 不是阿福这样的半大孩子。 是他真正能倚仗的人——能帮他分析情报、起草文书、出谋划策的人。 他又想起了杜袭和赵儼。 他投过帖。 杜袭回了一封很客气的信,措辞典雅,但字里行间没有温度。赵儼登门回访了一次,坐了不到一刻钟,喝了半盏茶,说了三句客套话,起身告辞。 那是刘彦抵洛第一日的事。 此后六日,再无音讯。 刘彦知道这很正常。 他是什么人?一个破落宗室,无官无职,无师承无名望。杜、赵这样的潁川名士,愿意回帖已是给足了面子。 但他还是不甘心。 九月十七日午后。 刘彦又去了风华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次,他没有选靠窗的位置。 他选了个角落,背对楼梯,面朝大厅。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一楼的情况,而別人不容易注意到他。 他点了一壶茶。 他又开始等。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 也许是郭嘉——那日之后,郭嘉再无消息,不知去了哪里。 也许是某个值得结交的太学生。 也许是…… 他看到了杜袭和赵儼。 他们从门口进来,穿过大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刘彦没有动。 他远远地看著他们。 杜袭面沉如水,眉头紧锁。他把一卷竹简摊在案上,却没有看,目光定定地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 赵儼的神情也不比杜袭好多少。他端著茶盏,送到嘴边又放下,放下又端起,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一口。 他们不是来饮酒作乐的。 他们是来…… 刘彦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他只是看著。 从巳时到午时,从午时到申时。 杜袭和赵儼坐在那里,一壶茶续了五回水,什么都没点。 刘彦坐在角落,一壶茶早已泡得没味,也没换。 申时二刻。 伙计终於忍不住了。 刘彦听不清那伙计说了什么,只见他走到杜、赵二人桌前,嗓门越来越大,脸色越来越难看。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等著看热闹。 杜袭一言不发。 他垂著眼帘,没有辩解,没有爭执。 赵儼紧抿著嘴唇,眉头拧成疙瘩。 伙计的声音终於大到刘彦也能听清了: “两位客官,不是小的不讲情面——您二位这一壶茶,从巳时喝到申时,续了五回水,连碟豆子都没要。咱们开门做生意,不是善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叉著腰,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两人: “这茶钱,您二位是现在付,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他也不需要说完。 刘彦站起来。 他穿过那些看热闹的食客,走到那伙计面前。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给那伙计: “这两位兄台的茶资,我付了。” 伙计一愣。 他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他的脸色由阴转晴,笑容从嘴角一路咧到耳根: “哎呀,这位公子仁义!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 他转头对杜、赵二人赔了个笑脸: “二位客官,您二位慢坐,慢坐!” 他一溜烟跑了。 刘彦站在原地。 杜袭和赵儼同时抬起头。 六目相对。 三息沉默。 杜袭先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复杂的、刘彦读不懂的情绪: “足下是……河间刘公子?” “正是在下。” 刘彦拱手: “日前曾投帖拜会杜兄,蒙杜兄回书赐教。彦未及登门致谢,不想今日在此相遇。” 杜袭没有立刻接话。 他身旁的赵儼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杜袭缓和些,但审视的意味更浓: “刘公子方才那银子……是特意为我二人付的?” “是。” “公子认得我二人?” “认得。” 刘彦说: “潁川杜子绪、赵伯然,蔡公曾作文称许,洛阳士林谁人不晓?” 他顿了顿: “只是二位不认得我罢了。” 赵儼沉默片刻。 “公子方才在何处?” “角落第三桌。” “从何时起?” “二位入楼时。” “入楼近三个时辰,公子便一直坐在那里,看著?” “是。” 赵儼的目光更锐利了: “看什么?” 刘彦没有迴避。 他直视赵儼的眼睛: “看这洛阳城,有没有值得结交的人。” 杜袭忽然开口: “那公子看到了什么?” 刘彦转向他: “看到了两位潁川名士,被几个酒楼小廝堵在门口,只因续了五回水,没要豆子。” 杜袭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人当眾揭开一道旧伤疤时的、复杂的、难以言明的神情。 刘彦没有停: “我还看到,方才那伙计出言不逊时,杜兄一言不发,並非怯懦,而是在忍耐。” 他顿了顿: “赵兄眉头紧锁,亦非畏惧,而是在权衡——与一个小卒爭执,徒惹笑话,於事无补,不如沉默。” 他直视杜袭: “二位不是付不起那壶茶钱。” 他顿了顿: “二位是……不愿把银子花在这种地方。” 杜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刘彦继续说: “我来洛阳七日,投帖无数,回帖者寥寥。”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自己是何人——河间破落宗室,无官无职,无师承无名望。二位肯回帖,肯登门回访,已是厚道。” 他顿了顿: “但我也知道,二位在洛阳的日子,未必比我好过。” 赵儼的声音有些哑了: “公子何出此言?” 刘彦看著他: “潁川杜氏、赵氏,虽非顶级门阀,亦是累世仕宦。二位弱冠知名,太学五年,文章满腹——” 他顿了顿: “为何至今仍是白身?”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 “因为二位不肯。” 他说: “不肯写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不肯投那些门阀世家的帖子,不肯给那些公卿大人们当清客。” 他顿了顿: “就像方才,不肯为一壶茶钱,对那伙计低头。” 杜袭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公子,是来取笑我二人的么?” “不是。” 刘彦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我是来问二位——” 他直视杜袭: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杜袭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头,看了赵儼一眼。 赵儼也在看他。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刘彦看见了。 他看见了十年来回潁川与洛阳之间的奔波,风尘僕僕,一次又一次。看见了无数次被世家门房挡在门外的羞辱,名帖递进去,如石沉大海。看见了深夜里对著灯火问自己“这条路到底对不对”的茫然。 他看见了。 然后他看见杜袭和赵儼同时转向他。 他们同时站了起来。 同时撩起衣摆。 同时跪了下去。 “杜袭。” “赵儼。” “飘零半生,未遇明主。” “今日得见公子——” 二人齐声: “愿效犬马之劳!” 风华楼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食客们看著这一幕,有人露出惊讶的神情,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洛阳城里,这样的戏码並不罕见。 刘彦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这两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 像两根被风吹了太久、却始终不肯折断的枯竹。 他忽然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一跪。 他没有说出来。 他弯下腰,一手扶一个,把二人拉了起来。 “子绪。” “伯然。” 他叫他们的字,像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们的。” 他说: “宅子是借的,名声是虚的,钱快花完了,下一步往哪儿走还没想清楚。” 他顿了顿: “但只要有我一口饭,就不会让你们饿著。” 杜袭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刘彦的手腕。 赵儼低声说: “公子,够了。” 当夜。 永和里宅邸。 刘彦没有设宴,没有摆酒。 他只是让阿福去街角买了一坛浊酒、半只烧鸡、几块胡饼。 三个人围坐在书案边,就著一盏孤灯。 杜袭问: “公子下一步打算如何?” 刘彦没有隱瞒: “我要去见张让。” 杜袭和赵儼同时放下了手中的胡饼。 杜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窗外路过的风听去: “公子,张让是阉宦之首。士林清流避之唯恐不及。此时去见张让,恐怕……” 他顿了顿: “恐怕士林清流皆会与公子割席。” 刘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 他把那枚金属打火机放在案上。 “啪嗒。”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烛光摇曳的书房中,凭空燃起。 杜袭和赵儼同时屏住了呼吸。 刘彦把打火机推到他二人面前。 他把打火机的来歷、张家献宝的经过、张楷为他引荐张让的安排,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说完后,他抬起头。 他看著杜袭和赵儼: “我不是不知道去见张让意味著什么。” 他说: “我有意取汉中,必须借宦官之力。要走这条路,就绕不开这个人。” 他顿了顿: “二位若觉得此路不义,明日便可离去。彦绝不阻拦。” 赵儼沉默片刻。 他把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公子。” 他说: “儼想问公子一句——” 他直视刘彦: “公子取汉中,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天下?” 刘彦没有犹豫: “先为自己。” 他说: “只有活下来,站稳了,才有资格谈天下。” 他顿了顿: “但若有一天站稳了,我不会坐视这天下烂下去。” 赵儼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相信公子”。 没有说“愿效死力”。 他只是把酒杯放下,说: “公子去见张让那日,儼愿隨行。” 杜袭没有说话。 但他也把自己的酒喝乾了。 第六章 投书蔡府,叩门伯喈 中平五年秋,九月二十一。 抵洛第十一日。 刘彦已经在书房里枯坐了三日。 他在写一篇文章。 文章的题目,他三天前就擬好了——《上蔡公论史书》。 但他迟迟没有动笔。 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 他要投书的人,是蔡邕。 当世大儒,士林领袖,董卓进京后会因一句“嘆息”而丧命的那个蔡邕。 他的弟子名录,就是洛阳官场的通行证。 刘彦知道,蔡邕不是那么好见的。 寻常请安帖、拜謁书,蔡府门房每天能收一箩筐。门房老僕会把这些帖子分门別类:世家子弟的帖子放在上首,有名望的清流的帖子放在中列,无名之辈的帖子——直接扔进装废纸的竹筐。 刘彦没有任何门路。 他甚至连一封像样的推荐信都没有。 他需要一篇让蔡邕无法忽视的文章。 不是歌功颂德——蔡邕这辈子听过的讚美比城墙还厚,寻常阿諛之词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不是无病呻吟——蔡邕自己就是文章大家,看一眼开头就知道后面写什么,关公面前耍大刀只会自取其辱。 不是掉书袋式的经学考据——那些东西太学博士做得多了,蔡邕早就看腻了。 他需要一个“问题”。 一个真正让蔡邕觉得“此子可教”的问题。 九月二十一清晨。 刘彦终於提笔。 他选的切入点,是《史记·高祖本纪》。 不是泛泛而论刘邦的雄才大略。 他聚焦的是刘邦那段著名的自白: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餉,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歷代史家论及此处,多赞高祖知人善任、不掩己短。 刘彦不写这个。 他写道: “臣窃以为,此非仅高皇帝谦抑之辞,实乃揭櫫我大汉四百年国祚之根本。其道至简而至深,曰:『王者,天下归心也。』” 他把君主视为“体”,至公之元首,需有囊括宇宙之量。 他把臣子视为“用”,如子房、萧何、韩信,身份殊异,然高祖皆能因其材而用之。 他把这称为“明体用之道”。 这不是经学。 不是史学。 这是政论。 而且是极敏感的那种。 因为他接下来写道: “……由是观之,大汉之兴,在於君为元首,臣为股肱,首脑清明,肢体协和,浑然一体。此乃万世不易之治国至理。” 他顿了顿笔。 然后他继续写: “然今观之,若朝堂之上,但问门户,不问贤愚;州郡之间,豪强兼併,民有菜色——” 他停了很久。 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將落未落。 他把笔悬在纸上方,一字一字往下写: “此非臣子之过,乃『体用』之道失衡久矣。” 他没有指名道姓。 没有批评任何一位活著的公卿。 但每一个读到这句话的人,都会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是冒险。 但他必须冒险。 只有这样的文章,才能让蔡邕——这个因上书言事而险些丧命、流亡江海十二年的老臣——看到他的诚意。 以及他的胆量。 写完最后一个字,刘彦搁笔。 他没有立刻封缄。 他把那捲竹简摊在案上,从头到尾读了五遍。 改了三处措辞,刪了两句锋芒太露的话,又加了一句自谦之辞放在文末。 他对著这篇不足八百字的文章,沉默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唤来阿福: “备车。去蔡府。” 蔡府在洛阳城东,开阳门內。 刘彦在府门外下车。 他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前,抬头望著门楣上“蔡府”二字。 门房老僕从侧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 “足下有何贵干?” 刘彦从阿福手中接过那捲竹简,双手捧著,递到老僕面前: “劳驾將此书呈蔡公。就说——” 他顿了顿: “河间后学刘彦,有拙作恭请蔡公斧正。” 他又顿了顿: “蔡公若不愿看,焚之可也。” 老僕接过竹简,又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好奇,只有阅人无数的平静。 他转身进去了。 刘彦没有走。 他就站在蔡府门外的槐树下。 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簌簌往下落。落在他肩上、发顶、脚边。 他没有拂去。 他站在那里,从午时站到未时,从未时站到申时。 日头从头顶移到西墙。 他的影子从脚下拉到丈余。 蔡府的大门始终紧闭。 阿福小心翼翼凑上来: “公子,要不……先回吧?蔡公今日怕是不得空……” 刘彦摇头: “再等等。”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等。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蔡邕: 我不是那些投了帖子就走、石沉大海也无所谓的攀附之人。 申时三刻。 大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门房老僕,而是一名身著青衫的中年文士。 他走到刘彦面前,拱手道: “足下可是河间刘公子?” “正是。” “在下顾雍,字元嘆,蔡公门下学生。” 那文士顿了顿: “蔡公请公子入府一敘。” 刘彦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他隨著顾雍穿过影壁、迴廊、月洞门。 蔡府的內院与大门外的喧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华丽的雕樑画栋,没有昂贵的奇石假山。院中种著几丛修竹,竹叶青翠,隨风摇曳。廊下摆著几盆兰草,开著小朵的白花,幽香隱隱。 刘彦被引入一间轩榭。 蔡邕就坐在窗边。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衣,头髮已经花白,面容清癯。他手中握著刘彦那捲竹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刘彦脸上。 没有寒暄。 没有客套。 第一句话是: “你这文章,是写给老夫看,还是写给天下人看?” 刘彦怔了一瞬。 然后他躬身答道: “先写给蔡公看。” 他顿了顿: “若蔡公觉得它该给天下人看,那是以后的事。” 蔡邕没有说话。 他又低下头,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 有时候停在某一句上,久久不动。有时候轻轻点头。有时候微微皱眉。 刘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一刻钟。 蔡邕放下竹简,抬起头,看著他。 第二句话是: “你这『体用』之说,是自己的见解,还是从何处看来的?” “是晚辈自己的愚见。” “愚见?” 蔡邕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朝堂之上,但问门户,不问贤愚』——这句话,也是愚见?” 刘彦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是晚辈的愚见。” 他顿了顿: “也是晚辈的实话。” 蔡邕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很深的、刘彦读不懂的东西。 良久。 蔡邕忽然嘆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老夫当年为何被流放江海十二年?” 刘彦知道。 光和元年,蔡邕上书弹劾宦官,为党人辩冤,触怒灵帝,与家属髡钳徙朔方。后遇赦,又得罪宦官集团,流亡江海十二年。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答: “因为蔡公说了实话。” 蔡邕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丛修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老夫收过很多学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有些是世家子弟,来镀一层金便走的。有些是慕名投帖,写了三五篇文章便不见踪影的。” 他顿了顿: “还有些人,文章写得很好,但老夫不敢收。” 刘彦问: “为何不敢?” 蔡邕转过头来看著他: “因为老夫护不住他们。”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老夫自己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收一个学生,就是往他身上贴一张『蔡邕门下』的標籤。那些恨老夫的人,动不了老夫,会去动他。” 他看著刘彦: “你这篇文章,锋芒太露。若被人知道是老夫的学生写的——” 他顿了顿: “你猜那些人会怎么做?” 刘彦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晚辈知道。” “知道了还来?” “因为晚辈需要蔡公门下这张標籤。”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晚辈不怕死。是因为晚辈想做的事,只有顶著这张標籤才做得到。” 蔡邕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刘彦。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回去吧。” 刘彦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没有爭辩,没有恳求。 他只是躬身一礼: “是。叨扰蔡公了。” 他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时,蔡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月初三,老夫在家中设小宴,招待几位后生晚辈。” 刘彦停住脚步。 “顾雍、曹操,还有几个太学的孩子都会来。” 蔡邕顿了顿: “你若得閒,也来坐坐。” 刘彦转过身。 蔡邕已经低下头,继续读手中的书简,仿佛方才那几句话不曾说过。 刘彦对著他的背影,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晚辈,必至。” 中平五年十月初三。 刘彦再次踏入蔡府。 这一次他不是站在门外等候的陌生投书人。 他是蔡邕亲口邀约的座上客。 宴席设在蔡府后院的轩榭中。 刘彦到的时候,席间已坐了七八人。 蔡邕坐在主位,正与身旁一名中年文士低声交谈。那文士身材短小,其貌不扬,但目光锐利,顾盼间自有一股威势。 刘彦认出了他。 曹操。 他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人。 顾雍起身为他引见座中宾客。除了曹操,还有几位太学博士、清流名士,都是刘彦只在帖子上见过名字的人物。 他一一见礼,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曹操忽然举杯,看向刘彦,他的目光在刘彦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只是隨意一瞥: “景略兄日前《上蔡公论史书》,『明体用』之论,深得我心!” 他顿了顿: “却不知,景略兄如何看待当今时局?” 满座皆静。 这是试探。 直指当下最敏感的政治现实。 刘彦从容举杯还礼: “孟德兄过誉。” 他顿了顿: “彦窃以为,大厦之材,非一本之枝。王者,当使朝廷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唯有修明內政,广纳贤才,方是固本培元之正理。” 他直视曹操: “若朝堂之上,但问门户,不问贤愚,则非社稷之福。”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 他大笑: “好一个『眾星共之』!景略兄格局宏大,操佩服!” 他举杯: “来,满饮此杯!” 两人对饮。 顾雍也开口了。他的问题更为务实: “景略兄,若为地方长官,当以何为先?” 刘彦放下酒杯: “元嘆兄问到了根本。” 他想了想: “为政之道,首在安民。民安则粮足,粮足则兵强,仓廩实而知礼节。” 他顿了顿: “彦以为若治一地,当顺民意,行惠民之策。正所谓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他看著顾雍: “为官一任,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顾雍怔住了。 他喃喃重复著那句话: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郑重拱手: “景略兄果真深諳治民之道,雍受教了。” 酒至半酣。 曹操放下酒杯: “如此良辰,有酒无诗,岂非憾事?” 他环顾眾人: “不若我等即景赋诗,以助雅兴?” 满座称善。 顾雍等人先后吟诵,诗作中规中矩。 轮到曹操。 他略一沉吟,吟出一首四言诗,已透出几分“慨当以慷”的雄浑气魄。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彦身上。 刘彦没有推辞。 他离席,走至窗边。 窗外月色如霜,中庭空寂。 他负手而立,望著那轮將圆未圆的月亮。 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 片刻后,他转身。 清朗的声音,响彻轩榭: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满座皆静。 “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蔡邕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转朱阁,低綺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別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刘彦的声音渐渐放低,如嘆息,如自语: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一词吟罢。 万籟俱寂。 良久。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 “好!” 他站起身来: “此词意境高远,非仙才不能为!景略大才,操,敬服!” 蔡邕早已激动得站起身来。 他快步走到刘彦面前,抓住他的手臂: “此非人间辞藻!” 他直视刘彦: “景略,汝可愿拜在老夫门下?” 刘彦后退一步。 他整衣冠。 他对著蔡邕,行下郑重的弟子之礼: “弟子刘彦,拜见老师!” 蔡邕哈哈大笑,亲手將他扶起: “老夫这辈子没教出几个成器的学生。不是学生不成器,是老夫护不住他们。” 他顿了顿: “老夫也不知护不护得住你。” 刘彦说: “弟子不敢让老师护。” 他看著蔡邕的眼睛: “弟子只愿他日有成,不负老师今日收留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