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孤鹰》 第一章:开局濒死,烧命疗伤 “篤、篤、篤。” 脸颊传来一阵轻微却持续的刺痛,像是被什么小而硬的东西不停敲击。 孤鹰在混乱与剧痛中被强行拽回意识,费力地睁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 眼前是混沌的黑暗。 並非绝对的黑——有些许极其微弱的光,不知从何处渗进来。 但这光太弱了,弱到只能勉强勾勒出眼前几寸处一个模糊的、毛茸茸的小轮廓。 一只……鸟? 为什么会有鸟贴在他脸上啄他? 孤鹰思维陷入混乱,而那小鸟见他睁眼,立刻停止了啄击。 但鸟並未离开,反而歪了歪头,又凑近了一寸。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未知生物的突然贴近,令孤鹰本能地抬手驱赶—— 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肌肉像被水泥浇筑,神经信號石沉大海。 只有左胸伤口传来的、隨著心跳搏动的剧痛,在提醒他这具身体还活著。 “我这是…怎么了?” 孤鹰被自己身体的状况惊呆了。 这绝不是趴在电脑前睡著应有的感觉。 紧接著,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恍惚中几行无比清晰、格式標准的绿色宋体字,如同穿透雾障的强光,直接烙印在他的脑海视觉中枢: 【寿元:1/100】 【资质:300/300】 【精:0.1/0.2】 【气:0.1/0.1】 【神:8/10】 孤鹰愣住了,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哈…代码看多了,做梦都出幻觉了…” 他几乎本能地用最熟悉的理由来解释这荒谬的一切, “可胸口的剧痛太真实了。” “但……鸟的资质300?这数据假得离谱。” “只能是梦。” 他强行说服自己, “既然是梦,我自己呢?” 意念一动,脑海中的数据瞬间切换: 【寿元:16/55】 【资质:10/90】 【精:2/30】 【气:1.5/20】 【神:11/15】 “这才对嘛。”孤鹰的“梦中逻辑”感到一丝诡异的合理。“標准凡人模板,资质10,很符合设定…” 但下一秒,强烈的矛盾感炸开了。 “等等!” “我…16岁?寿元上限55?” “最关键的是——眼前这只鸟!寿元上限100,资质300?!” “还有,精代表肉身,气是能量,神是灵魂,我的上限超越了普通人的均值10,但当前状態表明——我快死了!” 这结论像冰水浇头,让孤鹰猛地睁眼。 最先聚焦的,是胸口那片深色、黏腻、隨呼吸微微搏动的阴影。 粗麻衣料被撕开,露出下方……他无法细看,因为每一次吸气,那里都传来灼热的、撕裂般的精確痛楚,痛得如此具体,像有烧红的铁丝在胸腔里来回拉扯。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半个字。 他想抬手摸摸,刚动念头,右边肩膀后面就传来石头尖角狠狠硌进肉里的刺痛,整条胳膊像不是自己的,死沉死僵。 “真tm见鬼了……” 他心里直骂,剧痛让脑子反而清醒了点。 “疼得这么真……这他妈能是梦?” 他听过鬼压床,但这感觉完全不对。 鬼压床是心里急,身体不听使唤;可现在是浑身每处疼法都不一样,空气里的血腥味、石头硌人的凉气,全都真得嚇人。 一个更离谱,但好像唯一能解释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该不会……像小说里写的,撞大运穿越了吧?还穿到个要开局就掛的倒霉蛋身上?” 这想法让他后脊樑发凉。穿越?这比中彩票还扯淡。可如果不是…… 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脑子里那几行绿幽幽的字。 【精:1.9/30】 那数字好像又往下掉了一点。 “妈的,管你是梦是穿越还是阎王殿……” 一股狠劲混著求生本能顶了上来。他死死盯著那团还在往外渗的暗色。 “再不把这血止住,老子就得真去阎王那儿报到了!” “先让我看看这到底在哪?究竟发生了什么?” 脖子开始像生锈的门轴,嘎吱作响地艰难转动。 视线从伤口挪开——擦过脸旁冰冷的石头,晃过不远处一个白惨惨的、半圆不圆的轮廓。 最后,视线费劲地往上抬,然后,彻底僵住。 没有天花板,没有熟悉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片倾斜的、无边无际的、黑沉沉的巨影,以压倒性的姿態填满了整个视野上方。 那不是一面墙,而是无数巨大、狰狞、沉默的岩石躯体互相挤压、堆叠、连绵而成的庞然斜坡,如同沉睡巨兽的嶙峋背脊,沉重地朝著星空倾斜。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斜坡顶端,並非完全密不透风。 几座最为高耸的黑色岩峰刺向夜空,在它们犬牙交错的缝隙之间,露出了几线极其狭窄、扭曲的夜空。 在那几乎要被岩壁吞没的缝隙里,冷冷地嵌著几粒针尖大小、微弱如残烛余烬的星星。 星光太弱了,非但照不亮这深渊般的谷底,反而將那岩石斜坡的巨大、沉默与压迫感衬托得无以復加。 从这鬼地方滚下来的? 一阵冰冷的后怕裹紧了心臟。这坡度,这高度,能留一口气都算是老天爷瞎了眼。 但就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巨石构成的黑暗森林边缘,他模糊地看到一些更深、更柔软的纵向阴影,从高处垂掛下来,在微弱的星光下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 是藤蔓?还是岩缝? 没时间深思。眼下的环境冰冷地宣告了一个事实: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可手臂都抬不起来,如何自救? 绝望像冰冷的铁箍,死死勒紧心臟。 孤鹰感到自己的力气正和体温一起,隨著胸口那片黏腻的阴影不断流失。 可就在意识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秒,脑子里那几行绿幽幽的字,像溺水时最后的浮木,又固执地浮现出来。 【精:1.9/30】……不,现在是【精:1.89/30】。 它还在掉。 这个面板……和我写的“寿比天高”分毫不差,那么……“夺寿”……“资质提升”……还有那个——“万倍恢復”! 对了,万倍恢復!他亲手写的功能注释瞬间清晰:“燃烧寿元,急速修復肉身,代价比例1:1(年/精值)”。 眼下这面板不知是否能“夺寿”,但都快死了,试试“万倍恢復”又何妨?! 赌了! 他將全部的意识、所有对生的渴望与对死的恐惧,都聚焦在那行冰冷的【寿元:16/55】上。 一个最原始、最直接的意念,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在他空寂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万倍恢復!!” “——烧我二十年阳寿!” “——把老子的伤!!给治好!!!!” 指令发出的瞬间,没有宏大的光影。 最先到来的,是饿。 一种从骨髓深处炸开、瞬间席捲每一寸血肉的、仿佛被彻底抽空的剧饿。 好像全身的细胞在同一秒被喊醒,发出了撕裂般的进食咆哮。 紧接著,左胸伤口处传来无法形容的诡异感觉。 那不是癒合的酥麻,是灼烧、撕裂、重组的混合体。 他能“感觉”到伤口深处的肌肉纤维像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拉扯、对接,断裂的毛细血管在疯狂地抽芽、串联。 “呃——!”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闷哼。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体温飆升,汗水瞬间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起白气。 他能“看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精】:1.88/30→ 3.5/30→ 6.8/30→ 20.9/30…… 数字在以惊人的速度跳动回升。 但与此同时—— 【寿元】后面,那个代表“剩余”的数字,开始了无声的崩塌: 16/55→ 16/54→ 16/53… 最终,猛地定格在:16/35。 二十年。 他用自己生命总长度的二十年,换来了一次违背常理的“急速自愈”。 与此同时,伤口处传来密集的“噼啪”轻响,像微观世界里的桥樑在不断搭起。 鲜血止住了,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但新生的肉芽组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消耗过度的苍白色。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次心跳的时间。 颤抖停止了。 他瘫在原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只剩下一种深层次的、被掏空后的虚脱和隱痛。 最强烈的感觉,依然是“饿”。 一种足以吞噬理智的、源於每个细胞深处的飢饿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胃部痉挛,眼前发黑、冒金星。 他虚弱地抬起手——这次,手臂勉强能动了,却轻飘飘的,使不上丝毫力气。 他摸向自己的脸颊,触手是明显凸起的颧骨和凹陷的眼窝。 妈的……这哪是恢復,这是把我当柴烧,换了个能喘气的空壳…… 第二章:未知即危险,装死是上策 就在孤鹰被剧烈的飢饿与虚弱拖向意识边缘时,那只始终在旁静观的雏鸟,再次动了。 它抬起一边翅膀,无比明確地指向他身侧不远处—— 那里,依稀可见一块从中齐齐裂开的、卵形石头的轮廓。 石面上,似乎还沾著属於他的、深色的血跡。 石头旁,蜷著几丛在昏暗中更显模糊的低矮影子。 植物……能吃? 一股近乎蛮横的求生欲猛地衝散了昏沉。 孤鹰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將身体从地面撑起。 手臂刚离地半寸,便剧烈地颤抖起来,骨头缝里都渗出一种濒临碎裂的酸软。 ……根本起不来。 就在他咬牙积蓄残力,准备再试一次的剎那—— 嗒。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声极细微、却绝非自然的声响,从极高极远的崖顶传来。 不是风,是某种硬物磕碰或踩踏的动静,隔著厚重的岩层与深渊般的垂直距离,微弱得如同错觉。 但他捕捉到了。 几乎同时,身旁那只杂毛雏鸟猛地一僵,浑身绒毛陡然炸开! 它小小的躯体绷成一块石头,黑豆似的眼珠死死钉向崖顶方向,喉间挤出极低、却绷满了警示的“咕咕”声。 有东西在上面! 活的……而且是让这鸟儿感到致命威胁的东西! 孤鹰的心臟像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 他瞬间放弃了所有动作,如同真正断线的木偶般瘫回地面,连呼吸都死死屏住。 剧痛与虚弱的脑海深处,思绪如冷电疾走: 谁?是路过的野兽?还是……人? 如果是人,是恰好经过,还是……衝著我来的? 胸口的伤处传来隱痛。 那绝不是摔伤,是利刃切割的触感,深深烙印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 我这伤口,多半是人为的。 一个冰冷的结论浮出水面:上面的人,很可能就是造成这伤口的凶手,他们回来確认有没有漏网之鱼。 怎么办? 跑?他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跑无异於自杀。 反抗?更是笑话。 呼救?万一上面就是凶手,等於自寻死路。 一个个选项在脑中闪过,又被迅速否决。 最后,只剩下一个看似最被动,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选项: ——装死。 理由很简单: 如果是敌人追来补刀,我现在完全没反抗之力,必死无疑。 但如果我『已经死了』,他们或许只会远远看一眼。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胸口还有致命伤,正常人都会认为必死无疑。 凶手时间往往紧迫,未必愿意冒险下来只为给一具“尸体”再补一刀。 如果是自己人,或者无关的路人……他们看到重伤濒死的人,更可能会下来探查、施救。 装死,是把选择权交给对方,赌对方的判断和意图。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死”得更像一点。 孤鹰不再犹豫。 他放鬆全身肌肉,让肢体呈现出坠落撞击后不自然的扭曲姿態。 心跳,压至最缓。 呼吸,收至若有似无。 他甚至调动起仅存的对头颈的控制力,將头颅向左侧一歪,让整个左脸颊与耳朵,紧紧地压实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这个姿势让口鼻间半乾的血污在颊边蹭开,更让左耳廓与大地建立了最紧密的接触—— 固体传声的效率远高於空气,这不过是基础物理常识。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完成“偽装”的瞬间,他便像一尊石雕般凝固,连思维都沉静下来。 那只杂毛鸟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不再发出声音,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他颈侧,仿佛也成了一团没有生命的绒毛。 沙…沙…沙…… 几乎就在他贴紧地面的同时,一阵被岩层过滤后异常清晰的震动,便透过颧骨直接敲进了耳鼓。 是脚步声。 不止一双,正从崖边的硬土上走过,很轻,却带著一种刻意收敛的密集。 有人上来了。 崖顶的声音也渐渐清晰。 是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音节古怪急促,完全听不懂,但语气里的冰冷和某种急迫,即使隔著语言屏障也能感受到。 震动感在移动,在谨慎地调整方位。 有人,停在了他正上方的崖边。 也就在脚步停住的剎那,那压抑的爭论声同步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交谈、震动、衣料的摩擦,在同一个瞬间彻底断绝。 並非离去后的空旷,而是一种绷紧的、充满目的的寂静—— 仿佛整支队伍同时屏住了呼吸,凝固了动作。 孤鹰的血液似乎也隨之一冷。 在这样险峻的绝地边缘,在刚刚结束一场急迫的爭论之后,让整队人瞬间噤声…… 唯一的可能,就是命令。 是领头者需要绝对的安静,以便凝神去听、去看。 ——他们在辨认谷底。 时间被拉成了细丝。 每一次缓慢到极致的心跳,都在胸腔里擂出沉重的闷响。 他在心里默数:一下,两下,三下…… 为什么还没动静? 是看到了破绽,还是在评估下崖补刀的风险? 就在那根细丝即將崩断的剎那—— 嗒嗒嗒嗒嗒嗒! 另一侧,密集如暴雨敲打石板的声音骤然撕破夜空,由远及近! 那是急促、清脆、富有弹性的蹄铁叩击声,其间夹杂著金属环扣与皮革摩擦的利落脆响! 声音迅捷、连贯,带著一股训练有素的精悍气,与之前那伙人的鬼祟阴冷截然不同。 是马队! 而且不止一骑! 蹄声在崖边不远处猛然收勒,传来战马嘶鸣与急促的吐息声。 紧接著,一声短促、高亢、如同刀锋出鞘般的厉啸,挟著毫不掩饰的怒意与威慑,猛然刺入夜空: “何方贼子,胆敢犯禁!” “青衣卫在此——!” 孤鹰同样没听懂,但那咆哮中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赤裸裸的杀气,隔著语言也如实质般压下。 几乎就在怒吼声落下的同一瞬间—— 崖顶,传来一声仓促、尖锐到变调的唿哨! 紧接著,是几道衣袂破空、近乎慌乱的疾掠声,向著与马队相反的远方疯狂遁去。 ……上面的人,被惊走了。 第三章:专业团队,在线验尸 崖顶陷入了短暂而克制的嘈杂。 马蹄在原地来回踩踏,铁甲环扣碰撞,压低的人声快速交流——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却透著一股被严格约束的纪律感。 追击的蹄声只响出百余步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密集的人马在崖边集结、布防的动静。 他们在控制现场,而非盲目追杀。 孤鹰依旧维持著石雕般的僵死。 崖底的黑暗与寂静成了他最后的掩护,但颈侧雏鸟细微却持续的战慄,提醒著他危机並未远离。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在死寂的煎熬中显得无比漫长——崖顶的喧譁渐渐沉淀为一种有序的低语。 然后,他侧贴在地面的左耳,捕捉到了新的、清晰的震动。 沙…沙…沙…… 是脚步。 不止一双,刻意放轻却步伐稳健,正沿著崖边反覆走动、停顿。 有人在仔细勘察。 紧接著,一道粗糲的绳索摩擦岩壁的“簌簌”声,从离他不远不近的正上方传来。 有人要下来了。 孤鹰將最后残存的一点意识,全部灌注於对身体的绝对控制。 心跳压至最低,呼吸微不可察,连眼珠在眼皮下的轻微颤动都彻底停止。 他让自己“变成”崖底无数岩石中,最不起眼、最了无生机的一块。 火光,先於人影出现。 一团昏黄摇曳的光晕,刺破了谷底的黑暗,缓缓下降。 两名身著深青色劲装、外罩暗色软甲的男子,一前一后縋绳而下。 前面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沉静,眼神在火光下锐利如隼,左手提著一盏裹著纱罩的风灯,右手虚按在腰间刀柄上。 后面是个年轻些的,约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些许未褪尽的紧张,右手紧握著一把已经上弦的轻型手弩,目光警惕地扫视著下方阴影。 两人在离地丈余处稍作停顿,老练者举灯缓缓环照。 “有血跡。” 年轻緹骑眼尖,低声惊呼,弩箭下意识指向灯光照亮处—— 那片被孤鹰坠落时压塌的灌木丛,以及溅洒在岩石和泥土上的暗褐色斑点。 老练緹骑没有回应,他率先落地,动作轻巧如猫,落地无声。 他蹲下身,伸出食指,极其小心地抹过一处溅射状血跡的边缘,指腹捻了捻,又凑到灯下细看。 “血未全凝,坠下不超过一个时辰。” 他声音低沉平稳,带著一种久经现场的篤定, “溅射形状是高处坠落撞击所致。看这血量,伤得不轻。人应该就在附近,仔细找。” 灯光隨之移动,像一只谨慎的眼睛,缓缓舔舐过谷底每一寸土地。 光线掠过几丛在幽暗中更显萎靡的低矮植物,然后,突兀地定格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咦?” 年轻緹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向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充满疑惑, “这石头……裂得好生古怪。” 老练緹骑也將灯光聚焦过去。 那是一块约莫头颅大小的卵形石头,半嵌在岩壁根部。 在昏黄光线下,它的表面竟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类似羊脂白玉般的微光,与周围粗礪灰暗的崖壁岩石格格不入。 石头从中齐齐裂开,裂口光滑平整得不可思议,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刃一气呵成地剖开,又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內部温柔而坚定地撑开。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光滑如镜的內壁上,沾染著几缕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跡。 血跡的色泽、新鲜程度,与不远处地上的溅血如出一辙。 年轻緹骑忍不住低语: “这血……是那坠崖者的?这石头也忒邪门,不像天然生成,倒像是……” “噤声。”老练緹骑打断了他,眉头紧锁。 他用刀鞘尖端,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光滑的石壁,传来一种非金非玉的奇特触感。 “石头有异。记下方位,回头稟报武备司处置。眼下,先找人!”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更深的黑暗,灯光继续推移。 终於,光线边缘,勾勒出了一段扭曲的肢体轮廓。 老练緹骑持灯的手稳如磐石,脚步却更快了几分。 年轻緹骑立刻举弩跟上,手指扣在悬刀上,呼吸微微屏住。 灯光完全笼罩了那具“尸体”。 下一秒,饶是见惯了各种惨烈场面的老练緹骑,喉结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带著谷底寒意的凉气。 灯光下的少年,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一具勉强保持著人形的骷髏。 他身上原本应是一件质料尚可的深色缎面袄子,但此刻,那袄子已被崖石灌木撕扯得襤褸不堪,襟袖处露出大团脏污的棉絮,空荡荡地掛在嶙峋的骨架上。 他的脸上糊满了半乾的血污、崖泥与尘灰,混合成一片骯脏的暗色。 但在这些污跡之下,依旧能看出脸颊深陷,颧骨如刀锋般凸起,在眼窝下方投出浓重的阴影。 嘴唇乾裂灰白,裸露出的手腕和脖颈,皮肤紧贴著骨头,几乎看不到皮下脂肪的痕跡,只有一层枯槁的、毫无血色的皮。 这绝非寻常坠崖重伤该有的模样。 那枯槁的底色,倒像是经歷了长达数月的饥渴折磨,被生生抽乾了最后一滴生命精华。 但紧接著,更强烈的矛盾感衝击而来。 老练緹骑的目光,死死钉在少年胸口衣襟那个触目惊心的破洞上—— 边缘焦黑翻卷,是利刃高速刺入、透体而出时,被热血瞬间浸透又乾涸的痕跡。 透过破洞,他看到了下方的伤口。 伤口的位置凶险无比,正对心窍偏左,是標准的、奔著一击毙命而去的剑刺贯穿伤。 这种伤口,他见过太多,中者绝无生理。 然而…… 那道本应狰狞外翻、甚至可能洞开见骨的致命伤,此刻竟已紧紧收拢。 表面覆盖著一层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致密痂壳,边缘与周围皮肤贴合得异常平整,只有最中心处还隱约透出一丝淡红,显示著下方组织尚未完全长合。 这癒合状態……至少是十日以上精心照料、用药的结果! 可这少年明明刚从崖上坠下不过一个时辰!身体更是枯槁得如同被彻底抽乾! 一个形销骨立、生机微茫如风中残烛的人,胸口却带著一道仿佛已癒合了十来天的、標准的致命剑伤? 荒谬。 极致的荒谬。 老练緹骑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后脑。 他並非畏惧鬼神,而是眼前这景象,彻底悖逆了他二十年来对伤口、生死、乃至人体规律的所有认知。 他强压住心头的悸动,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柔地探向少年颈侧。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动作再次僵住。 皮肤冰凉,但绝非尸体的僵冷。 而在那层冰凉之下,一丝微弱却又异常顽强地持续跳动著的脉搏,正透过指尖传来。 那跳动是如此细微,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却又始终不肯停歇,如同灰烬深处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 “还活著!” 他压低声音喝道,语气中的震惊难以掩饰。 年轻緹骑闻言,弩口立刻移开,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老练緹骑不再犹豫,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乌黑色的骨哨,塞入口中,用力一吹—— “咻——!” 尖锐高亢、穿透力极强的哨音,瞬间撕裂崖底的寂静,直衝崖顶! 紧接著,他抬起手臂,就著风灯的光,向崖上连续打出几个复杂而明確的手势: 发现活口、伤势异常、需紧急救治、现场有疑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对年轻緹骑快速吩咐,声音凝重无比: “你守在此处,寸步不离,莫动任何东西——尤其是那石头和旁边的草!” “此人情形诡譎,此地亦透著邪门,非比寻常。我上去稟报李总旗!” 年轻緹骑肃然点头,持弩退开两步,目光在孤鹰、奇异卵石和周围黑暗之间反覆逡巡,不敢有丝毫鬆懈。 第四章:生机诡譎,装昏求生 很快,崖顶传来回应。 更多的绳索垂下,一个简易却结实的藤编吊篮被放了下来,篮中还铺著厚厚的毛毡。 隨吊篮下来的,还有一名背著药箱、神色干练的中年人,看装束是隨队的医师。 老练緹骑与医师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指了指孤鹰的胸口和枯槁的面容,医师的脸色立刻变得无比严肃。 两人配合,极其小心地將孤鹰移入吊篮,用软垫固定好他的头颈和肢体。 在这个过程中,医师的手指多次停留在孤鹰的腕脉、颈侧和伤口附近,每一次触摸,他眉间的皱痕就深一分,眼中的惊疑也浓一分。 吊篮开始缓缓上升。 岩壁在孤鹰紧闭的眼瞼外滑过,冰冷的气流拂过他枯瘦的脸颊。 他保持著绝对的静止,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只有体內那微弱而恆定的生机,证明著他尚未踏入真正的死亡。 他被拉上崖顶。 瞬间,更多的火光涌入感知,嘈杂的人声、马匹的响鼻、金属甲片的摩擦將他包围。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审视、惊疑、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总旗!” 老练緹骑迎向一位快步走来的中年將领。 那人约莫四十,面容刚毅,蓄著短髯,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此番带队的总旗李延。 李延摆摆手,示意噤声,亲自走到吊篮旁。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就著火把的光芒,仔细审视著篮中的少年。 目光扫过那枯槁如骷髏的面容,停顿。 落在那胸口衣襟的破洞和下方“癒合中”的伤口上,凝固。 最后,他伸出手,亲自探了探孤鹰的鼻息与脉搏。 收回手时,李延的脸色已然沉凝如铁。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老练緹骑和医师,言简意賅: “情形。” 医师上前一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稟总旗,此人情形……极为蹊蹺。年约十五六,男。其躯体枯槁,气血两竭,脉象微茫,分明是久病弥留、生机耗尽之象。”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字斟句酌: “然而,其胸口剑创虽深及臟腑,创面却已收束,有结痂之態。” “更悖於常理的是……有一缕极微、却如金石般坚不可摧的生机,死死护住心窍不绝。” “此等『形已死而神未灭』、『外枯而內韧』的极端矛盾之象,卑职平生仅见。” “这……已非寻常伤病范畴,恐涉及古籍所载的某些『异症』或『秘药之力』。” “卑职浅陋,不敢妄断。此子命理,恐需请姜老或京中高人,方可一辨。” 老练緹骑补充道: “崖底发现新鲜溅血,確为从此处坠落。” “另有一裂开之异石,温润如玉,內壁光滑如镜,沾有此子血跡,颇为古怪。” “杀手团伙此前在崖边徘徊不去,极可能便是在確认此子生死。” 李延沉默地听著,目光再次落回孤鹰脸上。 火光跳跃,映得少年凹陷的脸颊阴影幢幢。 诸多线索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合: 孤家堡灭门、坠崖却诡异地“伤愈”且留有一线生机的少年、沾染血跡的奇异卵石…… 一个模糊的、只存在於古老卷宗和江湖传说中的词汇,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破而后立……形销骨立……生机暗藏……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此事,非我等可定论。” 李延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子身份,恐与孤家堡脱不开干係。其身上种种异状,更牵扯重大。” 他猛地转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赵猛!” “在!” “你持我令箭,先行快马回城,直稟百户大人: 飞云崖下发现孤家堡疑似遗孤,身负奇伤,情形诡譎,疑涉……『古之异闻』。 请速派精干人手接应,並加派仵作、『諦听』好手至孤家堡现场,一寸一寸地搜! 所有异状,点滴不漏!” “王骏,孙毅!” “在!” “你二人负责將此子稳妥移送回城。用我的马车,铺最厚的软垫,行车务必平稳。途中由陈医师全程看护,不得有任何闪失!” “其余人等,隨我封锁此崖周边三百步!尤其是那崖下异石所在,未经许可,擅近者格杀勿论!待城中援手到来,再行细勘!” “是!”眾人凛然应诺。 命令下达,整个队伍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迅速运转起来。 孤鹰被移入铺著厚厚毛毡的马车,安置妥当。 陈医师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就著车內固定的风灯,再次俯身检视。 他的目光从少年枯槁如骷髏的面容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其乾裂灰白、甚至微微翻起死皮的嘴唇上。 略一沉吟,他转身从隨身的药箱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壶与一块洁净软布。 “取些温水来。” 他对守在一旁的年轻緹骑低声道。 水很快递到。 陈医师用软布蘸了少许温水,一手轻轻稳住孤鹰的下頜,另一手將那湿润的布角,极其小心地贴向那毫无血色的唇缝。 就在那丝微凉湿润触碰到乾涸唇瓣的剎那—— 一股源於细胞本能的、对水的疯狂渴望,如惊雷般在孤鹰体內炸开,撕裂了他用意志勉强维持的死寂屏障。 水!是水! 喝下去!哪怕一滴! 求生的海啸衝垮堤坝,他的喉结背叛了所有指令,自顾自地向上滑动了一丝。 完了。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紧心臟,比崖底的寒风更刺骨。 他能想像出医师骤然屏住的呼吸,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烧红的针,刺向他刚才泄露了生机的脖颈。 一旦他们知道我是『醒著』的…… 等待我的,恐怕就不是这铺著软垫的马车,而是镣銬、囚笼,或是能让人吐露一切秘密的刑架。 又或者……他们会把我当成某种不该存世的『异类』,用更隱秘、更可怕的手段,挖出我身上所有的秘密。 时间粘稠得如同沥青。每一瞬都被拉长、扭曲,充满被宣判的煎熬。 不能动。 绝对不能动。 我要让他们深信,我正处於最深的重度昏迷,无知无觉。 孤鹰调动起这二十多年人生里,所有微不足道的、关於“假装”的经验—— 通宵赶工时对抗睡意的偏执,会议上面对荒谬要求时强压的沉默,在狭小电梯里与上司独处时紧盯楼层数字的僵硬…… 將这些社畜生涯中练就的、脆弱的偽装外壳,全部糊在这具正在叛变的躯体之上。 念咒般,他在意识的深处重复: 我是空的壳,是仅存一线生机的活死人。 所有『清醒』的痕跡,都必须彻底抹去! 几乎就在孤鹰喉结颤动的同一瞬间,陈医师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的目光从少年颈间,缓缓上移,死死锁定了那张依旧死寂、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的脸。 数息之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喉间略有濡湿之象,乃濒死之躯本能反应。”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內瀰漫著药草与陈旧皮革的沉闷气味。 陈医师就坐在身侧,手指如同焊在了孤鹰腕上,那持续的触感与缓慢规律的按压力道,比任何锁链都更让孤鹰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件被严密监控的、不人不鬼的怪物。 车轮碾过崎嶇山路,顛簸透过厚毡传来,每一次晃动都牵动著胸口的隱痛与全身的虚脱。 孤鹰维持著最深沉的“死寂”,意识却如悬於蛛丝,捕捉著车外的一切。 马蹄声与压低的交谈,断续飘入。 “……堡里……真……一个都没了?”年轻的声音发紧。 “嗯。”回答疲惫不堪,“宴厅……血都没过脚踝了……酒还是温的……” 沉默。 “天杀的……这得是什么仇……” “闭嘴!想死吗?总旗严令,不得妄议!” 交谈戛然而止。 第五章:蚀命补形与不死参的误会 马车驶上官道,顛簸稍缓。 远方的城池轮廓,正沉浸在一片出人意料的、近乎喧闹的光海与声浪之中。 无数灯笼將城墙与屋宇的剪影染成一片暖昧的暗红,连绵不断的爆竹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著夜空,其间混杂著隱约却鼎沸的人声、车马声、丝竹锣鼓的轰鸣…… 而这所有盛大、鲜活的喧囂,都与车厢內那个枯槁如尸的少年无关。 它们只是冰冷地、讽刺地,从他身旁奔流而过。 在这片喧闹构成的光与声的幕布下—— 城墙阴影中,一道倚墙而立的人影,在马车驶过的剎那,身形微微一顿,隨即如滴水入海般隱入更深的黑暗。 临街某座酒楼的顶层花窗后,一点异样的、凝固不动的微光,从马车出现在街口起便一直亮著,直到车尾消失在长街拐角,才倏然熄灭。 更远处,某处檐角上,几道目光已如夜梟锁定田鼠般,死死锁住了这辆在庆典洪流中孤独逆行的青色马车。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溶解於鼎沸的狂欢。 莫说车中假装昏迷的少年,便是车外那些久经训练的青衣卫緹骑,也浑然未觉。 车身碾过一块碎石,猛地一顛。 顛簸中,陈医师下意识伸出手,稳稳扶住少年因震动而微微侧滑的肩膀和头颈。 就在他指尖触及那瘦削骨骼的瞬间—— 掌心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绷紧,隨即又迅速放鬆,快得像一阵幻觉。 陈医师的手顿了顿。 目光再次刺向少年那张枯槁死寂的脸。 呼吸依旧微弱平缓,眼睫未颤,连嘴角那点乾涸血渍的轮廓都未曾改变。 是濒死躯体的无意识痉挛? 还是…… 陈医师垂下眼帘,不再深究。 有些线头,现在去扯,为时尚早。 他只需將所见所感,如实记录、上报即可。 至於这少年身上究竟藏著什么秘密,自有上头的大人们去定夺。 马车穿过鼎沸的街市,拐入一条岔路,喧闹声顿时被高墙隔绝。 道路两侧的民宅渐稀,取而代之的是更高、更厚的青砖院墙,墙上留有瞭望孔洞。 悬掛的灯笼稀疏,光线昏沉,將婆娑的树影投在石板路上。 一种由高墙、寂静与零星游动哨岗共同构成的、迥异於坊市繁华的冷肃感,悄然瀰漫。 这里,是霖安城的西区,青衣卫百户所驻地所在的街巷。 马车最终在一处悬掛著“霖安镇抚司”匾额的院落侧门停下。 门扉厚重,漆色暗沉,门前蹲踞著一对形似猛虎、怒目圆瞪的石兽『狴犴』,在昏黄灯下宛如隨时欲扑。 侧门虚掩,將鼎沸人声隔绝在外。 而门內,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热闹”—— 低沉急促的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压低的传令声交错起伏,数队『铁卫』正无声而迅疾地集结、分流、没入夜色。 院中,两道身影已候在灯下。 百户赵劲松负手而立,玄色大氅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身侧半步,站著一位身著素净深衣、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卫內医术公认第一的姜望之。 抬榻被径直抬至二人面前。 赵劲松的目光瞬间刮过榻上少年枯槁的形貌与胸口的异状,隨即看向姜望之。 姜望之就著灯光,目光缓缓掠过少年的面色、唇色、呼吸时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最后在那伤口上停留数息。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讶异,隨即,向侧后方微一頷首。 两名中年医官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接手了抬榻。 “按规程处置,先清理安置。” 姜望之对医官简短吩咐一句,隨即转向赵劲松: “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请移步『听风堂』,容老朽详细稟报。” 赵劲松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姜望之的未尽之言——此处人多眼杂,绝非议事之所。 “好。” 他毫不犹豫,袍袖一拂,转身便走,玄色大氅带起一阵风。 走了两步,他头也未回,沉声补了一句: “陈医师,跟上。” 听风堂內炭火噼啪,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囂。 三人甫一进入,赵劲松便屏退了左右,门扉紧闭。 “现在可以说了。” 他转过身,目光钉在姜望之脸上, “姜老,你看到了什么?” 姜望之毫无赘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之语: “大人,此子体徵,与《异闻考略》残篇所载『蚀命补形,破而后立』之象,有七分契合。” 赵劲松呼吸一滯: “何谓『蚀命补形』?说清楚!” “其形销骨立,是本源精血被某种霸道手段瞬间抽空,此谓『蚀命』。”姜望之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 “而胸口的『癒合』,恰是这股被抽出的生机,被强行『浇灌』回破损之处,硬生生『补形』续命。一抽一灌,方造就这既死又生之诡状。” 姜望之话音方落,一旁的陈医师已然接口。 他的声音因长久压抑的惊疑终於得到印证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篤定: “《异闻考略·药石篇》残卷有载:『遇大夺者,形销骨立,生机尽锁於一处,宛如薪尽火传,独烛一点。』” 他顿了顿,看向赵劲松,补充道: “下官在崖下初探此子时,那『形销骨立,生机独锁』八字箴言便已如冰锥般刺入脑海!” “其躯体触手冰冷枯槁,仿若朽木,脉象更是浮游欲绝,几近於无。然则——” 他的话音陡然转沉,带著一种直面悖论的凛然: “唯独那心口致命剑创之处,所覆痂壳之下,竟隱有一丝极其微弱、却顽韧到不可思议的搏动!” “此乃『绝处之生机』,正应了典籍中『独烛一点』之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亲手推开了一扇通往禁忌真相的大门,转向姜望之,语气是混合著震撼与释然的篤定: “此等『夺尽周身以奉一处』的极端矛盾之象,正是姜老所言之『蚀命补形』!” “下官当时便已疑心至此,只是此说过於惊世骇俗,典籍又残缺难考,卑职不敢妄断。” “如今得姜老明断,上下印证,丝毫无差——那残卷所载『蚀命补形,破而后立』之象,竟是真的!” 两位医官,一位以理论断症,一位以实证相合,共同构建了一个坚不可摧、却又骇人听闻的结论。 赵劲松脸上最后一丝属於官僚的审慎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被真相点燃的、近乎野性的锐利。 他目光轮流刮过姜望之与陈医师的脸,问出了那个唯一关键、且答案已呼之欲出的问题: “能造成此等『蚀命补形』逆天之象的……是为何物?” 姜望之与陈医师对视一眼。 这一次,由亲歷现场並印证了古籍的陈医师,用一种混合著敬畏与確凿的语调,说出了那个已无需怀疑的答案: “回大人,典籍明载,唯有一物能有此夺造化、续残命的逆天之能——便是千年传说中,云武圣坠崖后所服食的……『不死参』。” “不死参……!” 赵劲松將这名字在齿间反覆碾磨。这一次,不再是惊疑的试探,而是尘埃落定的確认。 眼前,是姜望之权威的诊断与陈医师亲身实证的完美互证; 耳中,迴荡的是江湖流传千年、被无数武人津津乐道又嗤之以鼻的“云武圣破而后立”的传说; 脑中,更快速闪过青衣卫密档中,那些被標记为“存疑”、“荒诞”,却又被歷代镇抚使下令不得销毁、秘密归档的零星记载。 传说、密档、体徵、诊断——四条原本孤立的线索,在此刻被“不死参”三个字强行拧成一股无法挣断的铁索,牢牢锁死了唯一的真相! 他眼中爆发出一种混合著战慄与狂喜的骇人精光,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果然如此!!” 他转向一直候在堂下的总旗王烈,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著铁一般的意志: “王烈!即刻以『天』字密级,八百里加急,直报镇抚使与指挥使大人!” “奏报:飞云崖下疑现『不死参』踪跡,孤家堡遗孤呈『蚀命补形』诡状,或为药力承载之『活证』!此物若真,足以倾覆江湖!请朝廷速派『方士』与『諦听』精锐,並请宫中供奉院定夺!” “在朝廷专员抵达前,此处消息若有一字外泄,相关人等,皆以叛国论处,格杀勿论!”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陈医师与姜望之,最后钉在姜望之脸上:“那少年,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吊住他的命。” “静室之內,你行『专断之权』。一应药物、人手,皆可调用。” “在他体內的『秘密』被挖乾净之前,他就是我青衣卫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危险的祸源!明白吗?” 第六章:针尖上的演技:从装死到失忆 一场基於误判的风暴,正以孤鹰为中心悄然成型。 赵劲松在布局,姜望之在落子。 而风暴眼中的孤鹰,像一件被处理的特殊证物。 专业而沉默的手为他清洗、擦拭,换上洁净的衣物。 整个过程,他的身体反馈异常“迟钝”—— 温水的触感、布料摩擦的刺激,都像是隔著一层厚重的棉花才传导到意识边缘。 这並非全然偽装,那“万倍恢復”抽空的不仅是寿元,似乎连神经系统的敏锐度也一併枯竭了。 正是这种生理性的麻木,完美掩盖了他可能產生的痒、痛等条件反射。 此刻,他被妥帖地安置回床榻。 身下是乾燥的素白棉褥,空气里瀰漫著艾草与另一种陌生药材的苦味。 而四周传来的低语声,音节古怪,语调起伏完全陌生—— 这比任何触觉都更尖锐地刺破了他的侥倖:他是真的穿越了,且孤立无援。 他仍不敢睁眼,但內心早已被一连串弹幕刷屏: 別人穿越好歹能继承点记忆,自己倒好,脑子里乾乾净净,连这身体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別人开局各种爽,自己开局就是重伤濒死,眼下更可能沦为被研究的“切片標本”。 最坑爹的是这“万倍恢復”,居然他妈的要遵守质量守恆和能量守恆定律! 把二十年阳寿当燃料烧了,就造出这么个骨瘦如柴的躯体,活脱脱是照著生物课本上“严重营养不良”的范例长出来的。 早知会被人救起,当时或许该克制些,只烧五年……不,这念头也荒谬。 当时命悬一线,哪顾得上算计这些?能活下来已是侥倖。 可现在,活是活了,命却攥在別人手里。等著自己的或许是那些闪著寒光的解剖台。 若真被拖去“切片研究”,那自己大概是穿越史上最憋屈的笑话了。 说到切片,崖底那只杂毛鸟才更值得被研究吧? 资质高达三百,是自己的三十倍。 那还是鸟吗?简直是妖物。 难道这是个修仙世界?可一路上的感知,又不像…… 罢了,修仙太远。 眼下连“切片”这一关都未必过得去,空想无益。 只盼那只杂毛鸟机灵,没被人逮住。 它毕竟是自己在这世上遇到的第一个活物,又对自己异常亲近—— 是因为破壳时第一眼看见了自己,便把我当作了“母亲”吗? 当时身畔有裂开的卵形物,这杂毛鸟应该是刚出生吧。 鸟啊鸟,你可千万別死,这陌生天地里,眼下也就你我算是“亲人”了。 不过它似乎极聪慧,在这群人下崖前便早早躲藏起来……三百的资质,总该有些保命的本事吧? 就在这纷乱思绪稍稍平復的间隙——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姜望之与陈医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室內原本的低语戛然而止。 负责记录的年轻医官立刻上前,將一份刚写就的简录和炭笔草图双手呈上,並低声快速稟报: “首席,已按规程处置。体表清洁完毕,初检体徵已记录在册。其间,伤者无意识反应。” 姜望之目光扫过简录,隨即落到榻上。他没有对匯报做任何评价,仿佛这一切本就应该如此。 陈医师则接过简录,在姜望之身侧半步处,垂目细看了起来。 只静默了一息。 姜望之便已上前,在榻边坐下。 检查,直接开始。 微凉的手指搭上孤鹰的腕脉。 孤鹰全身放鬆,不敢有丝毫异动。 但下一秒,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从接触点炸开! 那不是按压,也不是触摸。更像是一缕冰冷、滑腻的“活物”,顺著他的血管猛地钻了进来,並向四肢百骸快速蔓延。 所过之处,带来一种被从內部窥视、拨弄的诡异触感,仿佛有根无形的探针在他体內肆意游走。 孤鹰浑身寒毛倒竖,几乎要惊跳起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不对……这种感觉…… 一个来自前世小说和影视剧的词汇,猛地撞进他的脑海:內力?! 这莫非就是小说里写的、能探查人体內部情况的內力? 惊骇如同冰水浇头,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所有生理反应。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无论这是什么,对方的目的都是“探查”。 任何异常的波动,都会立刻暴露他“清醒”的事实。 那缕冰冷的內息,似乎对他的胸口和丹田格外感兴趣,在那里反覆盘旋、按压,像是在寻找某种特定的“痕跡”。 当它扫过心脉附近时,孤鹰甚至產生了一种被无形之物“舔舐”核心的毛骨悚然感。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竭尽全力,在脑海中反覆催眠自己: 我是一块木头……一具空壳……什么都没有……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內息撤去。 接著,他感觉到衣服被轻轻解开。 炭笔的尖端偶尔点在皮肤上,留下冰凉的触感,隨即移开。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每一处伤痕、旧疤乃至细微特徵,都正在被精准记录。 而接下来发生的,才让孤鹰真正体会到,何为“检查”。 姜望之没有任何言语,转身从一只乌木药箱中,取出了一个扁平的皮夹。 打开后,里面是数十枚长短、粗细不一的针具,在烛光下泛著冰冷的金银异色。 几根较短的银针,极快地轻刺孤鹰手背、手臂的几处皮肉。 刺痛很轻微,但每一下,都让孤鹰对应的肌肉產生最原始、最无法控制的瞬间收缩。 他全身心都用来维持呼吸的平缓,不敢对这些“小打小闹”做出任何超出反射的反应。 姜望之的目光,冷静地记录著每一次针刺对应的肌肉颤动幅度和延迟时间,仿佛在建立一份“无意识躯体反射基准档案”。 隨后,针换成了更长的,刺入的穴位更深,带来了清晰的酸、麻、胀感。 这一次,孤鹰的身体在反射性收缩后,出现了持续数息的、细微的、无规律的颤慄。 这颤慄不受他控制,是神经被持续刺激后的自然反馈。 孤鹰心中警铃炸响: 到极限了! 下一针,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了! 必须“醒”! 但怎么“醒”? 大哭著惊醒?——不行! 一个深度昏迷的人被刺痛,第一反应应该是无意识的抽搐或呻吟,而不是带有明確情绪的大哭。 猛地睁眼、剧烈挣扎?——更糟! 那等於直接告诉对方:我刚才是装的,而且被你这针嚇破了胆! 那么……像普通人刚醒那样,迷茫地、缓慢地睁眼?——绝不行! 对方是医术高超、心思縝密的老手,必然能看出自己是装的。 那么只能执行那个早在被抬上马车时,就深埋心底、作为最后堡垒的预案—— 失忆! 只有“记忆一片空白”的茫然,才能解释他所有的异常—— 听不懂话、不认识人、对自身处境一无所知。 这是唯一能覆盖所有破绽的“保护色”。 就在他心思电转,將全部意志从“忍受痛苦”切换到“预备表演”的剎那—— 姜望之取出一枚暗金色的长针,刺入了他的左足底涌泉穴。 “呃——!!” 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锥自脚底猛地扎入,沿著腿骨、脊椎直衝天灵盖! 这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直接作用於经络与神经的摧毁性衝击。 他所有的坚持、预案、算计,在这纯粹的生理极限面前,被轰得粉碎。 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度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迸出,身体剧烈痉挛,眼皮疯狂颤动。 姜望之立刻停手,目光紧紧锁定他的脸。 就在这生理性崩溃的余波中,在那令人窒息的剧痛尚未完全褪去的混沌里,孤鹰被疼痛撕碎的意志,凭藉最后一丝本能,抓住了那早已准备好的“角色”。 几息之后。 在姜望之冰冷的注视下,孤鹰颤抖的睫毛,终於“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空洞的痛苦与深不见底的茫然,直直地望著屋顶的阴影。 对近在咫尺的、刚刚给予他极致痛苦的姜望之,毫无反应。 仿佛那具身体刚刚甦醒,但里面的灵魂,早已不知去向。 第七章:首席认证:傻得正宗 姜望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反应……不对。 一个被剧痛从深度昏迷中激醒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往往是施加痛苦之源,眼神里会残留著惊悸、恐惧或愤怒。 即使神志不清,生理性的视线聚焦与迴避也该存在。 而眼前这少年,眼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彻底的空洞,连痛苦都只是浮在表面的生理性泪水。 不像甦醒,更像一具被强行扯开了眼皮的……人偶。 “颅脑重损,以至於灵智尽丧?” 他心中迅速划过医学推断,但指尖传来的、对方脉搏在剧痛后的异常平缓节奏,又让一丝更深的疑虑悄然浮现。 这“空”得,未免太彻底,太不合时宜了。 他拿起油灯,在孤鹰眼前自左至右缓慢移动。 那双睁开的眼睛,瞳孔对光线有生理性的收缩,但眼珠没有跟隨移动,仿佛那光亮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姜望之又用几种不同的音调,说了几句简短的话。 孤鹰的脸上没有任何属於“理解”的神情变化,只有当对方突然提高音量时,他的身体才会產生一次本能的惊跳。 接著,姜望之伸手,轻轻按向孤鹰胸口的痂壳。 在指尖触及后,孤鹰的躯体才像反应慢了数拍一样,极其迟钝地向后蜷缩了一点,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哑的吸气声。 那不是有意识的躲避,更像是对痛觉刺激的原始退缩。 姜望之取来一点温水,用软布蘸湿,试图润湿他乾裂的嘴唇。水大部分顺著嘴角流下,孤鹰没有吞咽的动作。 姜望之的眉头微微蹙起,侧头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默然观察的陈医师。 “陈朴,此子眼下之状,你如何看?” 陈朴似乎早有准备,立刻上前半步,但言辞谨慎: “回姜老。卑职以为,此子眼下,形存神灭,已近『活尸』之態。”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致因不外三者:其一,坠崖时颅脑受创,直接损了灵智根本——此最为常见。” “其二,” 他目光扫过孤鹰胸口那诡异地“癒合中”的伤口, “便是那『霸烈之物』的药力反噬。” “若真是传说中的不死参,其药性夺造化、续残命,霸道无比。” “此子躯体枯槁如柴,正是生机被尽数抽去修补肉身的『蚀命』之相。” “而神智湮灭,则可能是药力过於凶猛,在修补形骸时,不慎將『神』也一併冲毁灼尽了——此为『补形』之代价。” “其三,” 陈医师看向姜望之,缓缓吐出最可能的结论, “便是二者兼有。” “先受颅脑重创,神智已摇摇欲坠,再遭霸烈药力一衝……便如朽屋遇狂风,彻底坍塌了。” (简单说就是:要么摔傻了,要么药傻了,要么又摔又药——双倍快乐,直接傻穿地心。) 姜望之缓缓点头。 陈朴的分析,与他心中所判几乎完全一致。 但此子关联太大,姜望之从针囊中取出另一枚形制略有不同的银针,打算进行最后一项测试。 却在这时—— “叩、叩、叩。” 门外传来三声清晰而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內的寂静。 姜望之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仍沉声道: “进。” 一名青衣卫推门而入,站定后,以清晰公事的口吻快速稟报: “稟姜首席、陈医师,百户大人有紧急事务,请您二位立即前往听风堂。” 姜望之闻言,与陈朴交换了一个瞭然的眼神——此时急召,必与飞云崖之物有关。 他转向屋內负责记录的年轻医官,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沉稳与权威: “记录:体表特徵已详查绘图;经脉空虚紊乱,唯心脉异样,有生机固锁;对外界刺激缺乏认知反应,神志湮灭之象明显。”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陈朴,后者微微頷首以示认同,姜望之才继续道: “初步研判,此子神智湮灭,非属偽作。致因有二:一为坠崖所致颅脑重损;二为服食霸烈之物,药力反噬,冲毁灵台。” “眼下,其状若无知无觉之活偶。详细论断,待我二人验毕前堂新获之紧要物证后,再行补全呈报。” (潜台词:傻子认证,双医师联名担保,童叟无欺。) “你看好他,维持现状,记录其一切生理变化。” “是!”年轻医官躬身应道。 姜望之不再多言,与陈朴一同快步离去。 厚重的门扉在二人身后轻轻合拢,將一室寂静与草药气息重新锁在屋內。 门关上的声音,像是一个休止符。 孤鹰维持著空洞的眼神,耳中只听懂那年轻医官的一声嘆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十丈开外的听风堂內,一场將彻底锁定他命运的鑑定,已等候多时。 【听风堂】 烛火通明,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 赵劲松负手立在主位前,並未落座。他的目光锁死在长条桌案上陈列的几样物件上。 姜望之与陈朴一前一后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长条桌案中央,铺著一块深色的绒布。其上精心陈列著: -左侧木匣:盛放著一截还带著湿土、根须虬结的完整根茎,表皮黄褐,新鲜如初。 -右侧素绢:並排放著两段植物茎秆。一段长约两寸,带著狰狞的齿痕,断口处木质纤维外翻;另一段稍长,断口相对平整,像是被巨力拉扯崩断。 -桌角显眼处:是一枚奇异石卵。卵形轮廓温润,裂口光滑,在烛火下流转著似玉非玉的微光。 -一旁:散落著几份墨跡未乾的现场笔录、证物清单等文书。 “姜老,陈医师,你们来了。” 赵劲松闻声转头,脸上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直接抬手一指桌面, “看看这些。” 姜望之快步上前,目光首先落在那两段断茎上。 他俯身细看齿痕,又观察断口,片刻后,才沉声开口: “百户大人,此物……便是飞云崖下所获?这齿痕新鲜,断口汁液未凝,至多不过三四个时辰。” “正是。”赵劲松点头,侧身看向肃立一旁的李延, “李总旗,你从头细说一遍。此物是如何发现,如何取证,一一道来,不得遗漏。” 第八章:官方认证:傻子和参锁死了 李延抱拳领命,上前一步。 “稟大人、姜首席。此事始於约两个时辰前——” “彼时夜色正深,在飞云崖边初见此子『蚀命补形』之诡状,属下便心生惊疑。” “此等『外枯內韧、生机独锁』之象,与江湖流传的『云武圣破而后立』传说,何其相似!” “故而在首次奏报中,属下便斗胆提及『疑涉古之异闻』。” “为保全一切可能痕跡,属下当即下令:崖底异石周边十步,划为禁圈,任何人不得擅入。” “封锁后,属下亲率两名得力手下,再下崖底细查。” 李延指向素绢上那段带齿痕的断茎, “禁圈內,异石旁便发现此物。” “断口极新,汁液未凝。而最关键的是这齿痕——” 他指尖虚点, “齿印深嵌,是自上而下奋力撕咬所致,绝非野兽啃食。” “据此齿痕角度、力道与位置,属下推断:那少年坠崖时,曾伸手乱抓崖壁之物以求生机,甚至在千钧一髮之际用牙咬住,试图借力延缓下坠。” “但坠落之势何其猛烈?即便是天材地宝,也难承此力。” “於是属下当即命人攀崖细查。” “以齿痕推测的受力方向与高度,重点搜索崖壁上段。果不其然——” 他指向桌上那截较长的断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离崖顶约五丈处的一道背阴岩隙中,找到了这个!” “其断口新鲜,与崖底那段,无论是茎秆粗细、皮色、还是生长年限,都完全一致。” 李延直接將两段茎秆在烛火下並排举起,断口相对。 “大人、姜首席,请细看——” 烛光清晰照亮两处断口:一处被咬得纤维外翻,一处被扯得相对平整。 “虽因撕咬导致一边断口破损,无法严丝合缝,” 李延將两段断口缓缓靠近, “但任谁都能看出,这两段茎秆的木质纹理走向、髓心脉络、乃至外皮斑点分布,皆完美连贯。” “確为一物所断无疑!” 他的结论斩钉截铁。 “发现此处关联后,属下不敢妄动岩隙中的主体,只命人严密看守两处现场,等待支援。” “直至刘大人亲率方士、諦听精锐及大队人马抵达飞云崖。” “刘大人听取属下完整稟报后,当即下令:以此岩隙为原点,崖底异石为终点,全面搜山,掘根取证!” “在方士(精於药草形態)与諦听(精於痕跡追踪)协作下,耗时近半个时辰,终將岩隙中的主体根茎完整掘出。” 他指向木匣中那截新鲜根茎, “便是此物。” “其根须深扎岩缝,形態似参,生於绝险之地——此两点,正与古籍中『不死参』的描述隱隱相合。” “证据链完整后,刘大人命属下亲率一小队,护送此参残株、异石及所有关联物证,快马回城,呈交大人定夺。” “刘大人则亲自坐镇,继续搜查孤家堡及飞云崖周边。” 李延说完,后退一步,抱拳肃立: “此便是飞云崖下,『不死参』残株发现之全豹。请大人、姜首席明鑑。” 堂內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 姜望之的目光,终於从断茎移向木匣中那截完整的根茎。 他並未立刻触碰,而是先静观其形: 黄褐表皮,根须密布,貌不惊人,与山间老参无异。 “神物自晦……” 他喃喃道。 隨即,他取出一枚三寸银针,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轻触针尾。 只见他指尖微微泛白,一丝极淡的、若有实质的寒气縈绕针身——正是內力外附之象。 银针缓缓刺入根茎断面。 针入半寸,便似被托住。 姜望之闭目凝神,额头竟微微见汗。 数息之后,他猛地抽针! 只见针尖原本银亮之处,竟流转著一层极淡的、温润如玉的朦朧光泽,如同上好的暖玉在烛下生晕。 他將持针的手腕稳稳托在身前,让那流转著异彩的针尖,清晰呈现在赵劲松、陈医师及李延的视野之中。 “大人请看。” 姜望之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震动, “此物內蕴一股温和却坚韧至极的隱晦生机。” “內力探之,如触初阳暖玉,生机自蕴,迥异於任何已知药材的霸道『药性』。” 这光泽持续了足足三息,才渐渐消退。 “陈医师,你也探探。” 姜望之將银针递给一旁的陈朴。 陈朴双手接过,同样运转內力注入银针,依样刺探。 片刻后,他收回针,脸上震撼之色更浓: “確是如此!这股生机温润坚韧,隱而不发……绝非寻常大补之药所有的霸道燥烈。” “倒像是……將百年精华,尽数內敛於璞玉之中!” 他转向赵劲松,语气激动而篤定: “大人,卑职曾隨师父见过一株三百年份的野山参王。” “其药性虽磅礴,却依旧外显。” “而此物……其『蕴生』之象,深藏不露,境界更高数层!此非『神物自晦』不能解释!” 姜望之適时总结: “更关键的是,此物生於绝险岩隙,断裂於坠崖借力,其形似参,其性蕴生——诸般特徵,与《异闻考略》残卷所载『不死参』之描述,契合度已超七成。”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陈朴,二人交换了一个確认的眼神。 “我与陈朴共验,静室中那少年,其神智湮灭,躯体枯槁而心脉独存,正合『蚀命补形』、药力反噬之象。” “物证、活证、古籍、医理——诸多线索匯聚於此,环环相扣,已自成闭环。” “若此物非那传说中的『不死参』,卑职实难想像,还有何物能造成如此多、如此巧合的跡象。” (潜台词:不是它,还能是啥?这锅它背定了!) 赵劲松的目光,几乎在姜望之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猛地射向静室方向。 他脸上没有丝毫“发现至宝”的狂喜,反而眉头骤然锁紧,像嗅到了危险的野兽。 “你说那少年『神智湮灭』?” 赵劲松的声音陡然转冷, “是颅脑尽毁,再无恢復可能,还是……药力霸道,暂时封住了灵台?” 堂內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姜望之。 姜望之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回答极为谨慎: “回大人,此问……卑职不敢妄断。” “颅脑之损,深奥莫测。” “而『不死参』药力,更是只存於古籍传说。” “此子如今之状,或许是颅伤永久,也或许是药力封识,需待时日观察,或需……京中太医国手,乃至宫中供奉亲鉴,方可定论。” (说白了就是:我治不了,也看不透,得请更牛的人来。) 这个答案,让赵劲松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在乎这少年是暂时傻还是永久傻。 他只需要確保,在朝廷更高层的人到来、做出最终判断之前,这个“活证”必须完好无损地、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念头电转间,一个更清晰的图景在他脑中浮现: 不死参是天上掉下来的功绩,但更是催命符,必须儘快交出去。 而这少年,若是永久痴傻,便是研究药力的绝佳標本,可作为与朝廷討价还价的筹码。 若是万一能恢復神智……那他就是孤家堡惨案唯一的倖存者与目击者,是揭开背后阴谋的钥匙,甚至……是接收孤家堡庞大遗產最名正言顺的“傀儡”! 孤家堡虽遭灭门,但其田產、商铺、人脉、秘传武学……那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肥肉。掌控此子,便等於掌控了打开宝库的钥匙。 想到此处,赵劲松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灼热野心与冰冷决心的精光。 三息沉默。 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所有部署,確认无误。 “李延!”他骤然转身,声如金铁。 “在!” “你第一个看出端倪,第一个保护现场,第一个发现关键证物——此案,你为首功!” “现命你持我密令,八百里加急再报镇抚司与指挥使大人。” “奏报明確:飞云崖下已寻获与『不死参』特徵高度契合之灵株残体。” “並发现一疑似服食药力、呈现『蚀命补形』诡状之活证,其神智蒙昧,伤情诡譎,亟待朝廷遣高人鑑定!” “在此期间——” 赵劲松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那少年,按『可能甦醒的活口』与『不容有失的活证』双重规格严护!” “增派三班精锐,十二时辰轮守,隔绝內外。一应医治看护,由陈医师主理,每日向姜老与本官呈报详情。” “第二,此参残株,乃重中之重。由本官亲自总责看管,封入卫所秘库。” “姜老,由你亲自负责每日查验、记录其性状变化,所需一应器物、人手,皆可调用。” “第三,飞云崖现场,由试百户全权负责,按『甲等禁地』封锁,擅近者格杀勿论!” “第四,此间一切,列为『天』字绝密。在朝廷专员抵达前,若有半字泄露……” 他顿了顿,声音冰寒刺骨, “无论涉及何人,皆以叛国论处,本官亲自督办,诛其满门!” “遵命!”李延、姜望之、陈朴同时肃然应命。 第九章:知府堵门,百户开演 “且慢。” 不待三人行动,赵劲松忽然又开口。 “那静室中的少年,『神智蒙昧』是实情。但『为何蒙昧』,朝廷自有公论。” “在公论下达之前,卫所內对外口径,需统一为:『遗孤伤势过重,昏迷未醒,正在全力救治。』” “至於『蚀命补形』、『不死参』等词,严禁再提。” 姜望之眼中精光一闪,瞬间瞭然:百户大人这是要主动控制信息,甚至……准备误导可能存在的各方探子。 將“傻子”说成“昏迷”,后者价值更低,更能降低外界的即时覬覦,为朝廷专员的到来爭取时间,也为自己操作留下空间。 “卑职明白。” 三人齐声应道,心中对这位百户大人的手段,更深了一层敬畏。 就在这时—— “咚——咚!” “报——!!” 梆子声与緹骑急促的报门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如两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听风堂內紧绷的沉寂! 远处巷陌传来的一慢一快更声,冰冷地报著丑时二更(凌晨一点半)。 听风堂门外,值守緹骑的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惊急传来: “百户大人!署外急报:知府周大人车驾已至!称特来『慰劳將士,询查案情』!” 李延霍然转身,甲叶鏘然作响。 姜望之捻须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陈朴倒抽一口凉气,悄悄看向赵劲松。 赵劲鬆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深思与决断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听见了?” “更在催,客已至。” “记住我刚才的话——那少年『重伤昏迷』,我等『仍在追查』。” “至於知府大人问起飞云崖下的细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就说,崖下確有坠痕与血跡,但未见异常之物。封锁现场,是唯恐凶徒潜伏左近,伤及无辜。” “一切,等朝廷专员到了,自有分晓。” 赵劲松目光快速扫过堂內,心中瞬间权衡。 “李延!” 他声音陡然转急, “你即刻从侧门出发,持我密令,八百里加急再报镇抚司与指挥使大人——一刻不得延误!” 李延肃然抱拳: “遵命!” 转身便向侧门疾步而去——这个消息早一刻送出,他们就多一分主动权。 “姜老,陈医师,” 赵劲松隨即转向二人,同时手指已点向桌案上的木匣与卵形玉石, “堂內证物需即刻入库——你们二人共同护送,立即前往『地字三號』秘库。” “入库时需双人画押,库使见证。钥匙分执——姜老持內库钥,陈医师持外闸钥,开启需二人同时在场。” “陈医师,”他看向陈朴, “你完成入库、取得回执后,立即返回静室——首要之责仍是看护那少年。” “姜老,”他又转向姜望之, “你安置好证物后,暂返静室厢房待命。若知府执意要见医官问话,再请您出面。” 最后,他声音压沉: “记住,每日对不死参的性状查验,需你二人会同库使,三人共同记录画押——缺一不可。” “但绝不耽误对那少年的看护!” 姜望之与陈朴躬身应命,再无多言,当即上前—— 姜望之小心捧起木匣,陈朴托住卵形玉石,二人对视一眼,快步向堂外走去。 听风堂內,转瞬只剩赵劲松一人。 桌案空荡,烛火摇动。 他不再停留,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到院中。 “孙诚!” 他对著院中值守的一名小旗官喝道。 一名年约三十、面容沉稳的青衣卫快步上前,抱拳道: “卑职在!” “你隨我迎客。”赵劲松压低声音,快速交代, “若知府问起飞云崖细节,你只需说:昨夜奉命协助李总旗封锁现场外围,具体情况需问李总旗或刘试百户。” 孙诚眼神一闪,立刻明白这是要“一问三不知”,肃然道: “卑职明白!” 赵劲松不再多言,大步向正门走去。 【霖安镇抚司正门外】 数辆马车停在石兽『狴犴』旁,灯笼在寅时的寒风中吱呀摇晃。 当先一辆马车的车门已然洞开,一道身著深青色常服、外罩墨狐皮氅的身影立在车旁,正负手仰头,静静打量著百户所高耸的门楣与那两扇紧闭的漆黑大门。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是霖安知府,周文焕。 他不是进不去,是此刻不能进。 两名青衣卫緹骑按刀肃立在大门两侧,甲冑森然,虽躬身行礼,姿態恭敬,身形却如铁钉般牢牢楔在门前—— 这是镇抚司的铁律:未经通传,擅入者,可斩。 周文焕是四品大员,一方父母,可这规矩……他不能破。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破。 所以他在等。 等赵劲松出来迎他,走完这个必须走的过场。 更在等一个姿態—— 你青衣卫今夜动静如此之大,连我都要拦在门外,那我倒要看看,你赵劲松出来时,脸上究竟掛著几分惶恐,几分算计。 今晚青衣卫的反应太反常。 快马进出,连他知府的车驾都被挡在此处。这绝不仅仅是“江湖仇杀”能解释的。 他必须让赵劲松明白:在这霖安城的地界上,有些事,你绕不过我。 寒风吹动他的鬚髮,周文焕的目光却比这寅时的风更冷,更沉。 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周文焕缓缓转过身,面上不见丝毫暖意,只有一片被深夜寒气和长久等待浸透的沉凝。 他目光钉在赵劲松脸上,声音不高,却带著清晰的冷硬: “赵百户,好大的规矩。本府的车驾,也要在这丑时风里,等你青衣卫的通传?” 赵劲松心中凛然,抢上两步,深深抱拳躬身,语气带著十足的惶恐与请罪之意: “卑职万死!惊扰府尊大驾。” “实乃案情紧急,犬牙交错,卑职与麾下儿郎只顾埋头釐清线索,竟疏於通稟,罪该万死!” “府尊亲临垂询,卑职……卑职感愧无地!” 周文焕见他姿態摆得极低,鼻中轻哼一声,面色稍霽,但语气中的重量丝毫不减: “罢了,公务紧要,本府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他话锋隨即一转,目光再度锐利起来: “只是这『紧要公务』,究竟是何情形?” “孤家堡满门上下,可还有生还者?” “凶徒是何方神圣,眼下又在何处?” “这桩一旦坐实、必將震惊朝野的泼天血案——赵百户,你,究竟查到哪一步了?” 每一个问题,都敲在关节上,最后一句更是重若千钧。 赵劲松面色沉痛,嘆息一声,拱手答道: “回府尊,此案確实骇人听闻。卑职已命人彻夜勘查,初步断定乃江湖仇杀。” “凶手行事老辣,现场线索极少。至於生还者……” 他略微停顿,声音低沉, “目前仅发现一重伤少年,坠於飞云崖下,昏迷不醒,正在后堂全力救治,生死未卜。” “哦?仅此一人?”周文焕抚须,眼中精光微闪, “飞云崖……本府记得,贵卫在彼处盘桓甚久,调动颇频。莫非崖下,另有发现?” 来了。 赵劲松心知这是关键一问,面不改色道: “府尊明鑑。崖下確有该少年坠落痕跡,血跡新鲜。” “卑职唯恐有凶徒同党潜伏或遗漏线索,故派人细查,暂未发现其他异常。” “既如此,”周文焕缓缓向前踏了一步,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重伤少年,乃是此案唯一活口,关键至极。” “於公於私,本府都需亲自探视,一则慰藉遗孤,二则……也好向州府及朝廷,有个交代。” 他抬眼看向赵劲松,补了一句: “赵百户,不会连这点情理,都不通融吧?” 门前空气瞬间凝固。 赵劲松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让知府亲眼看到那少年“枯槁如尸”的诡状,万一他认出“蚀命补形”的跡象…… 但不让看,便是心中有鬼,更坐实了“另有发现”的猜测。 电光石火间,赵劲松已有了决断。 他侧身让开道路,神情坦然: “府尊言重了。此子性命垂危,正在静室救治。府尊亲往探视,自是应当。请——” 周文焕深深看了赵劲松一眼,不再多言,迈步向衙內走去。 赵劲鬆紧隨其后,同时对孙诚递过一个极隱蔽的眼神。 孙诚会意,趁人不注意,悄然后退两步,转身便向静室方向疾步而去——他要去通传: 知府驾临,按甲等预案准备! 第十章:数据看穿大佬,傻子才是影帝 不多时,眾人来到静室门外。 两名持弩緹骑肃立两侧,躬身行礼。 周文焕在门前略一停顿,看了眼紧闭的门扉和森严的守卫,眼中若有所思,推门而入。 静室內,药气瀰漫。 孤鹰躺在榻上,双眼空洞地睁开,直勾勾地望著屋顶横樑的阴影,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 他的身上盖著厚厚的棉被,一直盖到下頜,只露出枯槁的头颈。 姜望之正坐在榻边,手中端著一只药碗,碗中热气已微。 见知府进来,他连忙放下药碗起身,躬身道: “卑职参见府尊。正在给伤者餵药,恕未能远迎。” 周文焕摆了摆手,先迅速扫过室內陈设,然后立刻锁定了榻上睁著眼却如同死物的孤鹰。 “赵百户,” 他並未看向医官,而是直接对身后的赵劲鬆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方才说,此子『性命垂危,昏迷不醒』?” 赵劲松心中电闪,面上立即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惊愕、恍然与歉疚的复杂神情。 他並未慌张辩解,而是顺势露出一丝苦笑,仿佛刚刚意识到这个“巧合”的微妙之处。 “府尊恕罪…確是卑职言语有失周全。” 他乾脆地认下“用词不確”这个小错,隨即侧身,目光自然地向榻边的姜望之一引,语气转为一种同僚间商討难题的恳切: “卑职方才在门外回话时,此子確实毫无声息。” “这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竟有如此变化。” “其中病机反覆之玄奥,恐怕非卑职一介武夫所能妄断。” “姜首席——” 他朝姜望之微微頷首,將解释权正式移交: “还是请您为府尊详解吧。医道精深,您看得最准。” 姜望之会意,立刻接口: “稟府尊,此子伤势极为复杂。” “之前一直昏迷不醒,確实是片刻前方才睁眼。” “外伤虽重,但更要命的是坠崖时颅脑遭受重创。” “如今虽睁眼,却已神智尽丧,六识蒙昧,对外界几无反应。” 周文焕不置可否,目光再次落回孤鹰脸上。 他忽然上前两步,停在榻边,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问道: “少年,你可能听见本府说话?若是听见,便眨一下眼。” 榻上,孤鹰毫无反应。 在周文焕看来,这少年目光涣散地投向屋顶某处,对外界充耳不闻。 但他不知道的是,孤鹰的“视线”根本不在这个房间,而是“看向”了自己脑海深处刚刷新的那组数据: 【寿元:52/78】 【资质:28/95】 【精:450/480】 【气:380/390】 【神:50/75】 孤鹰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这不妨碍他进行信息收集与分析: 52岁,寿元上限78。再加上这身官服,这气场,妥妥的大官。 资质28?比我高出一大截。这世界普通人要真是10点均值,那他算天才了。难怪能混到这个位置。 精气神都没满……神值空得最多。当官果然耗神。 不过这数值……也太夸张了。 全是我的十多倍。 这世界武力值这么高吗?莫非有『文气』、『官威』这种设定? 先前那两个医生的面板数值也不低。 是“进了大佬房”,还是这世界本身就这水平? 莫非真是修仙世界? 可看寿元上限和资质又像低武…… 妈的,又想到那杂毛鸟了。 300的资质!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形容的了,这他妈不是妖?! 这世界到底是他妈什么鬼设定?! 信息太乱了。 不过至少確认了一点:看面板时我眼神会自然涣散,完美覆盖『脑损伤患者』的呆滯状態…… 这算不算系统的人性化设计? 就在他沉浸於数据分析与疯狂吐槽时,外界的周文焕又连著问了好几段话。 孤鹰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全是听不懂的鸟语……” “不过听不懂也有好处,那就是无论对方用什么诱导性、压迫性的语言,自己都不会有情绪上的本能波动。” “从前面几人的表现看,他们应该已经把我当白痴了吧?” “这波啊,叫『信息壁垒护体』!” 周文焕等了五息,又伸出手指,在孤鹰眼前半尺处,自左至右缓缓划过。 孤鹰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因光线变化而有极细微的生理性收缩。 但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移动,依旧空洞地穿透眼前的手指,望向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虚空。 周文焕收回手,沉吟片刻。 他不再看孤鹰,而是转向赵劲松和姜望之,缓缓道: “看来此子虽存,却已与……活死人无异!” “府尊明鑑。”赵劲松与姜望之同时躬身。 周文焕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惋惜还是別的什么。 他背著手,在静室內缓缓踱了半步,忽然站定,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赵劲松: “如此看来,此子已经没什么大用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过……既是孤家堡唯一的活口,倒也不是全无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劲松脸上轻轻一刮: “我们可以放出口风,就说『遗孤侥倖未死,正在救治』——凶手若知此事,必会前来灭口。” “届时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或可一举擒获真凶。” “这也算……此子为自家满门,做的最后一点贡献了。”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赵劲松。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算计。 ——这番话,半真半假。 作为知府,用重伤的活口做饵诱捕凶犯,是再合理不过的办案手段。 但更重要的是…… 他想看看赵劲松的反应。 这青衣卫百户,对此子的態度太过“周到”了。 封锁现场、严密保护、亲自匯报…… 若只是一个“无用的活死人”,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除非…… 赵劲松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或者说,这少年身上,有些“不能死”的价值。 赵劲松心头猛地一紧。 周文焕这话,看似是在商议案情,实则是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答“可”,就等於同意拿孤鹰当饵。 那“不死参”的活证就没了,朝廷怪罪下来,他第一个掉脑袋。 答“不可”,就必须给出足够硬的“不可”的理由。 而这理由……恰恰是他不能明说的。 电光石火间,赵劲松已有了决断。 他上前半步,抱拳躬身,语气诚恳而凝重: “府尊此计……本是一招妙棋。” “但卑职以为,此时放出风声,恐会打草惊蛇。”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周文焕: “凶手能在一夜之间屠灭孤家堡满门,行事必然周密狠辣。” “若知有活口,未必会亲自前来——更可能散布谣言、製造混乱,甚至……买通內应,暗中下手。” “届时非但抓不到人,反而会逼得凶手彻底隱匿,再难追查。” “况且……”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 “此案干係重大,卑职已按规程,八百里加急直报镇抚司与指挥使大人。” “在朝廷专员抵达、明確旨意之前,若擅自將此子置於险地……万一有失,卑职恐怕担待不起。” 他说到这里,语气转为一种“同僚共担”的恳切: “不如暂且封锁消息,对外只称『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一来可麻痹凶徒,二来也可爭取时间,从容布置。” “待上峰明確指示后,再行定夺——府尊以为如何?” 周文焕静静听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渐渐敛去,恢復成一潭深水。 他目光在赵劲松坦荡的脸上停留了数息,又扫过榻上那具“活死人”,最后,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赵百户……思虑得周全。” 他这句话说得慢,听不出是讚许还是別的什么。 “罢了。案情既已上报,自有朝廷法度。便依你之言——对外,统一口径。” “不过,此子既是重要关联,其每日病情变化,府衙需有案可查。明日,本府会派专人协理此事。” “理当如此,有劳府尊费心。”赵劲松躬身应下。 周文焕不再多言,最后瞥了一眼榻上那具“活死人”,转身拂袖而去。 赵劲松保持躬身姿態,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廊道,才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的恭谨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目光落在孤鹰那张无知无觉的脸上。 ——棋子已落定。 但棋盘,才刚刚铺开。 第十一章:知府掀桌,民意如刀 ——棋盘確实铺开了。 但执先手的,不是赵劲松,甚至也不是周文焕。 而是那些被求救信號惊醒、被恐惧驱使、被利益灼烧,此刻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 以及混跡其中,那些沉默窥伺的眼睛。 周文焕的靴跟刚踏出霖安镇抚司的门槛,墨狐氅衣的下摆还悬在门內阴影与门外夜色的交界处。 他甚至没来得及对候在车旁的长隨交代那句“盯紧这里”,甚至没看清长隨脸上骤然变色的表情—— “知府大人!是知府大人!”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嘶哑的、带著哭腔的、充满惊惶与怨愤的呼喊,如同早已张开的网,在他踏出门的瞬间,迎头罩下! 周文焕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不是惊愕,而是—— 机会! 几分钟前静室中的对峙在周文焕脑中清晰迴响—— 赵劲松那看似恭谨、实则寸步不让的姿態。 “一切待朝廷定夺”——多么冠冕堂皇,又多么拒人千里。 呵。 周文焕心中一片冰冷的嘲讽与篤定。 真是贪心! 这位赵百户,果然打著独吞孤家堡的算盘! 什么朝廷法度,不过是託词。 这案子油水惊人,他赵劲松想借著办案之便,把持著那“活死人”,將孤家堡的產业一点点全吞下去。 这点心思,周文焕在静室里就看穿了。 他当时不提,是在等。 等赵劲松主动开口,哪怕只是暗示一句“府尊辛苦”“案情复杂需地方协助”,他都可以顺势接下,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码。 可赵劲松没有。 他连最基础的“规矩”都不愿走,想把知府当傻子,当挡箭牌,当擦屁股的纸! ——既然你装傻充愣,想吃独食,那就別怪本府掀了你的饭桌! 他收束思绪,抬头看向从街巷两侧的阴影里、拐角处,猛地涌出的数十道人影。 他们显然已在此蛰伏等候多时,此刻如同见到救星般扑了上来。 有胡乱披著外袄、里面还露出寢衣的中年汉子,显然是睡梦中惊起,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有头髮只是草草一挽、连簪子都插歪了的妇人,脸上还带著枕痕,眼眶却已哭得通红。 几个看起来像小乡绅或管事的男人,穿戴倒是齐整些,但衣襟扣子系错了位,靴子上还沾著夜路的泥泞。 更多的青壮男丁,手里还拎著匆忙抓起的棍棒、柴刀,脸上混杂著惊惧未消的苍白和被阻拦后的涨红怒气。 “大人!孤家堡……孤家堡没了啊!” 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扑到近前,外袍下还露出一截皱巴巴的睡裤, “丑时前后,堡里连发三支赤焰箭!我等住在左近的族人、亲眷看见,魂都嚇飞了,连夜套车赶来,可到了堡外……” 他指著霖安镇抚司黑洞洞的大门,老泪纵横: “却被这些青衣卫的大人们拦住了!刀剑出鞘,说封了就封了,死活不让进啊!” “我侄女一家还在里面啊!”一个头髮蓬乱、只简单用布条束住的妇人哭喊著要往门里冲,被自家男人死死拽住胳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看看!” “货!我的货款!”一个绸缎庄管事模样的男人在人群后跳著脚高声喊道: “上个月刚结的三十匹云锦,银子还没过手呢!这要是人没了,我找谁要去!” 哭嚎声、质问声、推挤声乱作一团。 周文焕將这些面孔迅速归为三类:哭亲眷的(远亲)、討债的(商贾)、还有少数几个眼神闪烁、喊得凶却不见往前挤的(探子)。 好。 人齐了,戏台子也搭好了。 赵劲松,本府这就让你看看—— 什么叫民意为刀! 他袖袍一振,迎著声浪上前一步: “肃静!” 久居上位的威压混著数十年官场浸淫出来的气势,瞬间镇住了场面。 那些哭喊的、推挤的、跳脚的,都不由自主地静了一瞬,无数双眼睛齐齐聚焦在这位霖安城最高父母官身上。 周文焕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惶急的脸,沉稳地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府已知晓此事!” “孤家堡惨案,本府与尔等同悲!” 他刻意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夜风中沉下去,才继续道: “青衣卫上下,此刻正在堡內全力搜救,勘查现场,缉拿真凶!” “封锁堡外,是为防凶徒同党潜伏破坏,更是为保全可能倖存的线索与人命——此乃朝廷办案法度,望诸位体谅!” 人群中有几声低低的抽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安抚后、却又更加急切想知道真相的焦躁。 “不过——” 周文焕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据本府方才与赵百户確认——” 他侧身,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投向此时已闻讯赶到门前的赵劲松。 赵劲松站在石兽旁,玄色大氅在凌晨的寒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文焕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绷紧。 ——生气了? ——这才刚开始。 周文焕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肃穆的郑重,对著人群,也对著赵劲松,清晰无比地宣布: “青衣卫官兵,已从飞云崖下,救回一名倖存者!”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倖存者!真有活口!” “是谁?!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我侄女……会不会是我侄女……” 希望、贪婪、算计、恐惧……各种情绪在人群中疯狂滋长、碰撞。 那几个原本眼神闪烁的“探子”,此刻也掩饰不住地瞳孔收缩,死死盯住了周文焕的嘴,仿佛想从他接下来的话里挖出更多东西。 周文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再次抬手压下喧譁,语气转为凝重: “然!该倖存者伤势极重,至今昏迷不醒,正在全力救治!生死……尚在未定之天!” 先给希望,再泼冷水。让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痒得难受,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凶徒能一夜屠灭孤家堡满门,其狠辣可想而知!” 周文焕的声音陡然转厉, “若知尚有活口,必会鋌而走险,前来灭口!” “故——” 他猛地转身,看向赵劲松,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託付重任”: “赵百户!” 赵劲松不得不应声上前半步: “卑职在。” “倖存者之安危,乃当前第一要务!”周文焕的声音响彻街道, “本府令你:增派三岗,严密封锁,绝不可让任何可疑之人接近!若有必要——” 他停顿一息,斩钉截铁道: “可调府衙差役协防!务必保住这唯一的活口,唯一的……线索!” (潜台词:你赵劲松不是想独吞吗?我当眾把“保护倖存者”的大义名分塞给你,逼你接下。同时,名正言顺地把府衙的人插进来!) 赵劲松的腮帮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听懂了。 周文焕这是阳谋。 用“民意”和“大义”铸成的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当眾承诺“保护”,同时打开一道让府衙介入的口子。 他若拒绝,便是“不顾倖存者安危”、“不负责任”,立刻失尽人心,也给了周文焕发作的把柄。 他只能接。 赵劲松抱拳,声音沉凝如铁: “府尊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倖存者周全!百户所即日起戒严,擅近者——以凶徒同党论处!”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 既是说给人群听,更是说给周文焕听——你的人可以来,但来了,就得守我的规矩。 周文焕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向人群,给出了最后的安排: “诸位关切亲眷,心系安危,本府知晓!但聚眾於此,干扰公务,反会延误救治与查案!” “各家主事之人,或確有紧要事务者,可於辰时初刻,至府衙二堂递帖陈情,本府亲自受理!” “余者——散去!各归各家,谨守门户,勿要给凶徒可乘之机!” 命令清晰,渠道明確,恩威並施。 躁动的人群在衙役和周文焕亲隨的疏导下,开始缓缓散去。 那些远亲、商贾们,一边往回走,一边交头接耳,话题全围绕著那个神秘的“倖存者”。 周文焕不再停留,转身登车。 马车驶离前,他隔著车窗,对站在门前的赵劲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淡淡丟下一句: “赵百户,『倖存者』的安危,可就全繫於你一身了。” “辰时,本府在衙门,恭候你的……案情简报。” 赵劲松拱手,面无表情:“卑职,定不负府尊所託。” 马车驶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车厢內,周文焕闭目养神,指尖在膝上无声轻叩。 第一刀,砍出去了。 效果不错。 接下来……该切蛋糕了。 第十二章:百户藏刀,糖衣裹毒 赵劲松站在院中,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亲信孙诚悄然走近: “大人,外面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但附近多了些生面孔,像是在盯梢。” 赵劲松“嗯”了一声,並不意外。 “去办几件事。”他低声吩咐: “第一,查清刚才人群中,所有拼命往前挤、眼神不对、或偷偷记录的人,把脸记下来,摸清底细。” “第二,把『倖存者重伤昏迷,大夫说就这两日的关口』这话,想办法『漏』给那些探子。记住,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打听』来的。” 孙诚眼神一闪:“大人是想……搅浑水?” “水已经浑了。”赵劲松冷笑, “周文焕亲手搅的。” “那本官就让它更浑一点。『就这两天』——让他们猜,是快醒了,还是快死了。” 他转身,望向静室的方向,目光幽深。 “第三,以『案情通报及遗孤监护事宜需府卫协同』为名,给知府衙门递帖子,邀请周文焕的核心人员明日过府『共商』。” 孙诚有些迟疑: “大人,如此一来,府衙岂不是更要插手……” “他们本来就要插手。”赵劲松打断他, “周文焕刚才那出戏,就是在逼我表態。” “现在不是他能不能插手的问题,而是他怎么插手,插多深的手。” “我们要做的,是主动划定框子。” “这个少年,和他的『伤』,必须牢牢控在我们手里。这是底线。” “至於孤家堡的田產、商铺……” 赵劲松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可以谈。” “城外那三百亩上等水田,还有东市那两间绸缎庄的契据,让帐房准备好。” 孙诚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那可是最肥的两处……”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赵劲松淡淡道, “周文焕要分润,就得给他看得见的肉。” “这两处够肥,能堵住他的嘴,也能把他绑上我们的船——”“吃了我的肉,有些事,他就得替我挡著。” “按我说的去办。” “其他的,不必多问。” “是!”孙诚凛然应命,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赵劲松独自站在院中,凌晨的寒风捲起玄色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慢慢踱步,走向通往静室的那条迴廊。 灯笼在风中摇晃,將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如同他此刻心中翻涌却深藏的算计。 周文焕,你以为你算到了第几步? 以为我看不出你想分一杯羹? 以为我连“分润上司”这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我懂。 正因为我懂,我才必须“不懂”。 你要田產?要商铺?要那些黄白之物? 儘管拿去。 那不过是裹在真正宝藏外面的糖衣。 我故意让你看见我的“贪婪”,让你以为我想独吞孤家堡的產业。 让你愤怒,让你觉得我吃相难看,让你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切这块“蛋糕”上。 ——如此,你才会忽略。 ——忽略我真正想藏起来的——不死参! ——那个足以让整个江湖、甚至整个朝廷疯狂的神药! 只要“贪图孤家堡遗產”这个幌子立得住,你周文焕,还有外面那些鬣狗,就会一直盯著那些金银田宅撕咬。 你们爭得越凶,斗得越狠,就离真正的宝藏越远。 你要糖衣,我便给你糖衣。 你吃得越欢,刀就离你的喉咙越近。 等你发现糖衣下面裹著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时…… 已经来不及了。 ——但这盘棋,当真会依赵劲松的算计一步步走下去么? 在这座看似被青衣卫牢牢掌控的百户所之外—— 那些被惊动的不只是鬣狗。 还有……真正的狼! 而狼,从不吃別人扔在地上的糖衣。 它们只相信—— 自己撕咬下来的血肉,才最真实。 【西市,千金赌坊地下密室】 烛火摇曳。 墙上钉著的,是一幅极其详尽、標註密如蛛网的百户所布防图。 大到建筑布局,小到暗哨换岗的间隙时辰,都被清晰地標记其上。 这幅图无声地宣告著:血杀楼对这座百户所的渗透,早已深入骨髓。 一个身著黑色劲装、面戴青铜鬼面的身影,正站在图前。 他用炭笔在“静室”位置,画了一个圈。 “重伤昏迷……就这两日?” 鬼面后的声音嘶哑难辨,“巧得让人噁心。” “大人怀疑是饵?” 阴影中,一个银牌杀手低声问道。 “是不是饵,都得吞。”鬼面人收回炭笔,在指尖缓缓转动: “僱主当初要的是『鸡犬不留』。” “现在,鸡犬是没了……” “却还留了只小蚂蚁,在那儿喘气。” “这传出去,江湖上会怎么说?” “『血杀楼办事,竟还留活口』?” “『接了灭门的单子,还能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坏了招牌的生意,一万两黄金,连个零头都补不回来。” 密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可青衣卫已经戒严,增派了三岗……”银牌杀手涩声道。 “戒严?” 鬼面人嗤笑一声,炭笔指向图上几处新標註的增岗红点,“他们增岗,我们就不会换路?” 他炭笔轻移,点向那行“西北角排水口,旧损未修”的小字,又滑到另一处“寅时三刻,东厨运泔水车出”的標记。 “我们血杀楼要进一个地方……” “什么时候,需要走正门了?” “去,让『影针』动起来。就按『丙三』预案。” 银牌杀手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丙三预案,那是动用潜伏超过五年、从未启用的“死子”! “大人,『影针』已经……静默七年了。” 鬼面人的声音陡然转冷: “七年不发,一发必中。” “我要知道,静室里那个『东西』——” “到底是赵劲松拋出来的鱼饵,还是我们真留下了活口。” “如果是前者……那就陪他玩玩。” “如果是后者……” 他手腕一转,炭笔在“静室”二字上,狠狠划了一道粗重的黑线。 “那就把『活口』,变成『死口』。” “记住,要像伤病不治,要像旧伤復发。” “要乾净,要……自然。” 【城东,柳叶门正堂】 柳如风——南沧州另一豪强,柳叶门掌门,先天初期修为——正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拨弄著茶盏盖。 下首坐著几位霖安城有头脸的绸缎庄、粮行东家,以及柳叶门两位核心人物: 左手边是外务长老,负责对外联络、交涉,与各商会关係密切。 右手边是內务长老,掌管门中所有產业、帐目及情报搜集,是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者。 堂內茶香裊裊,气氛凝滯。 终於,一位姓李的绸缎庄东家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却带试探: “柳掌门,方才街面上的动静,想来您也知晓了。知府大人亲口证实,孤家堡……確有活口。”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著盏壁: “那倖存者要是真醒了,待到伤愈……先前堡中与诸位的一些『未结帐目』,怕是少不了一番纠葛。” 柳如风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眾人,又缓缓垂下,继续拨弄茶盖。 “李掌柜过虑了。” “我的线人从百户所外围传回些风声。” 他刻意顿了顿,等眾人凝神,才淡淡道: “被救回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柳如风指尖在茶盖上轻轻一点,目光投向內务长老。 內务长老会意,袖中滑出一本皮面薄册。 封皮之上,《孤家堡核心人员纪要》八字清晰刺目。 他翻开册子,声音平稳清晰: “掌门,诸位。” “据册所载,孤家堡十六七岁的男丁,孤鸿影一系有两人。” “此二人乃主脉嫡传,当是昨夜凶徒的必杀目標。生还可能……微乎其微。” 他指尖在册页上划过: “至於旁支……六房孤鸿墨之第六子,有一庶子,名孤鹰,年十六。” “生母为北地流民妾室,出身低微。” “此子资质平平,常年居於堡西偏院,在族中无足轻重。” 內务长老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柳如风: “综合各方线报,若真有倖存者,必是孤鹰此子无疑。” 柳如风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就对了。” “一个生母卑贱、资质平庸、住在最偏院落的庶子……他能记得清多少產业?认得全多少帐目?” “更何况,人被青衣卫『救』了,却重伤昏迷,生死难料。即便侥倖醒来……” 柳如风目光扫过堂下眾人: “一个无根无基、修为想必也高不到哪儿去的少年郎,我等念在昔日邻里情分,不去为难他这孤苦遗孤,便已是仁至义尽。” “与其忧心一个自身难保的娃娃,不如想想,如今这盘肉摆在桌上,周知府和赵百户,打算怎么下刀。” “咱们是该等著他们切完了,再去捡点碎渣……” “还是该主动递把刀子,让他们切的时候,不得不先切到咱们的盘沿上?” 【霖安城西,巷口“老张头麵摊”】 这摊子摆在通往百户所后巷的岔路口,一辆板车,一口滚著羊骨浓汤的陶瓮,几张破旧桌椅。 摊主是个鬚髮花白、满脸褶子的佝僂老汉,人都唤他“老张头”。 他这摊子,专做夜里的生意——打更的、下值的衙役、赶夜路的行商、乃至某些见不得光的江湖客,都喜欢来这喝碗热汤麵,暖身,也暖几句閒话。 此时已近寅时末(凌晨5点),天色最暗。 摊上没別的客人,只有一个穿著旧棉袄、看起来像哪个铺子守夜伙计的汉子,正埋头“呼嚕呼嚕”地吃麵。 老张头拿著块抹布,慢悠悠地擦著本就乾净的桌面。 他的耳朵,却微微向著百户所的方向侧著——那里隱约传来的喧囂、马蹄、以及更早之前车队回归的动静,一丝不漏地落进他耳中。 那吃麵的汉子搁下碗,抹了把嘴,丟下几个铜板。 经过老张头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唇几乎没动,一丝比蚊蚋还细的声音却精准地送入老张头耳中: “百户所,静室,人枯如柴,伤愈异常。” 说完,汉子脚步不停,身影没入晨雾之中。 老张头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擦著桌子。 只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与佝僂身形绝不相符的、极度冷静锐利的光芒。 他擦桌的手指,在油腻的木质纹理上,以某种独特的规律,极轻微地敲击了几下。 信息,已如这清晨的雾气般,悄无声息地匯入某条看不见的河流,流向这座城池地下,最深、最暗的脉络之中。 没人知道,这个油腻破旧的麵摊,摊主这个看起来半截入土的老汉,便是江湖上最神秘、最庞大的情报组织——无间门——设在霖安城的甲级暗桩之一。 这样的暗桩,城中还蛰伏著多少? 无人知晓。 但这一夜—— 码头在动。 城楼在动。 …… 更远的官道上,三匹快马,正撕开黎明前最后的浓暗,朝著霖安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第十三章:演技的最高境界:不演 外面的世界正在发酵什么,孤鹰能猜到大概。但他没资格关心。 一个连手指都难以动弹的囚徒,去操心棋手们的谋略?可笑。 他的战场不在窗外,而在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呼吸、每一记心跳里。 他必须让它们看起来,属於一具没有灵魂的残骸。 这耗费了他全部力气。 所以当姜望之端著那碗氤氳著苦气的药汤,在榻边坐下时,孤鹰甚至感到一丝冰冷的“欣慰”—— 至少,接下来的挑战是明確的。 褐色的药汤在青瓷碗中微微荡漾,热气盘旋上升,在烛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那气味浓烈得几乎有了质感—— 苦得尖锐,却又在尾调里藏著一缕难以言喻的腥甜,像铁锈混著陈年草木根须。 “今日第二剂。” 姜望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过千百遍的石板。 他示意一旁的年轻医官上前,两人配合默契—— 医官小心地將孤鹰的上半身托起一些,在肩背下垫入软枕。 孤鹰任由摆布。 他的眼睛依旧睁著,瞳孔散大,焦距停留在屋顶某片模糊的阴影上。 这是最难的部分—— 当肢体被移动时,肌肉会本能地產生抵抗和调整,他必须將这种本能压到近乎消失,让身体像真正的尸体一样松垮、顺从。 姜望之坐得更近了些。 他伸出左手,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孤鹰的右腕上。 来了。 那缕熟悉的、冰冷滑腻的內息,再次如毒蛇般钻入经脉。 內息在他体內缓慢游走。 这一次,它似乎对心脉区域格外“眷顾”。 那缕冰冷在胸口痂壳下方的位置反覆盘旋、轻触,像是在確认某种“锚点”的稳固程度。 孤鹰能“感觉”到自己那缕微弱却顽强的生机,被这外来者像检查货物般反覆掂量。 大约十息之后,內息撤去。 姜望之收回手,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 “脉象稍稳,但根基虚浮如沙塔。” 姜望之对年轻医官说,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支三寸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缓缓炙烤, “继续记录。服药前后各测一次体温、脉搏、呼吸频率。若有异常颤动或面色变化,即刻標註。” “是。”年轻医官低声应下,已在旁边的矮几上铺开纸笔。 银针炙烤完毕,针尖泛起一点温润的暗红色。 姜望之执针,却没有立刻刺下。 他的目光落在孤鹰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標本,又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谜题。 静室里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极轻的、近乎自语的呢喃: “枯槁如斯……却偏偏钉著一口气……” 片刻,他手腕轻转。 “看仔细了。” 银针刺入孤鹰左手虎口的合谷穴,姜望之捻动针尾的动作稳而精微,视线锁在孤鹰腕间,话却是清晰地说给一旁执笔记录的年轻医官: “此子身躯已如旱地裂土,寻常补法如同急灌,水过地皮湿,反伤其脆弱的根基。故今日用药,皆取温和濡润之品,先润其经络。” 他指尖力道流转,银针在穴位中极轻微地颤动著,一股温和暖意隨之渗入: “而此针法,名为『引气归元』。你方才搭脉时,可曾察觉异样?” 年轻医官连忙收敛心神,躬身答道: “回首席,属下愚钝,只觉其心脉处似有搏动,微弱……却异常坚韧,与寻常濒死之象迥异。” “嗯。”姜望之微微頷首,捻针的节奏隨之变化,更缓,更沉, “寻常重伤者,生机如风中之烛,飘摇欲散。而他这一缕……却像被钉死在了原处。” “此生机如孤灯独烛,风吹即灭,强催无用,反会加速油尽灯枯。” “故而,需先以药为渠,润其经络;再以此针为引,如牵丝引线,导其缓缓周流,滋养百骸——” “这便是『引气归元』的精要:三分透,七分留,急不得。” 年轻医官屏息凝神,连手中炭笔都忘了落下,只死死盯著姜望之持针的手指,仿佛要將每一丝变化刻入脑中。 能让年轻医官如此全神贯注,显然这“引气归元针”绝不简单。 若是寻常武人或医者在此,怕是拼了命也要偷学一二。 可惜孤鹰听不懂。 那些关於“经络”、“引气”、“周流”的术语,在他耳中只是意义不明的音节组合。 他甚至不敢让注意力太过集中—— 若是表现出“认真听讲”的专注,哪怕只是一个呼吸节奏的变化,都可能引起姜望之这等医道大家的警觉。 他只能將意识向內收束,更深地沉入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数据虚空。 【寿元:16/35】 【资质:10/90】 【精:24/30】 【气:10.5/20】 【神:7/15】 【精】值从濒死的个位数飆升到24,核心功劳无疑是那二十年阳寿换来的“万倍恢復”。 那是真正的起死回生,硬生生从死亡线上把他拽了回来,重塑了心脉,修復了致命伤。 【气】值能恢復到10.5,则要归功於前面那两碗药汤——药力入腹后化作的温润能量,正在缓慢填充他被彻底抽乾的“气”池。 虽然距离满值20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枯竭的状態。 【神】值,却让孤鹰心头一沉。 7/15。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持续下降。 7.0……6.99……6.98…… 孤鹰其实並不完全理解“神”值下降的具体机制。 他只知道,自己很累,非常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身体经过治疗和药汤补充,反而在慢慢恢復力气。 是脑子累。 要一直维持著那种“空洞”的眼神,要控制自己不因外界的声响、触碰而產生下意识的反应,要让自己看起来对一切都“听不懂”、“不理解”…… 这很耗神。 就像小时候在课堂上强撑著不睡著,眼皮越来越重,思维越来越迟钝。 不同的是,他现在连打哈欠、揉眼睛都不能做。 他也不知道【神】值降到多少会怎么样。 凭感觉,如果继续这样硬撑下去,可能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会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可能会因为太累而眼皮打架,可能会因为注意力涣散而让眼神里露出思考的痕跡。 那太危险了。 必须想办法休息。 可是怎么才能“合理”地休息? 孤鹰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我困了,想睡觉,这不是很正常吗? 但问题在於——一个“神智湮灭的傻子”,会知道自己困了吗?会“想”睡觉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能凭直觉去试。 於是,当姜望之捻针的力道变化,药力吸收加速,那股安神药效汹涌而来时…… 孤鹰没有去“表演”困意。 他只是……不再那么拼命地抵抗那股困意了。 他让眼皮隨著药力带来的沉重感,自然而然地往下耷拉。 他没有控制睫毛颤动的频率。 他没有刻意维持呼吸的绝对平稳。 他甚至允许自己的嘴角,因为面部肌肉的放鬆,而出现一丝极其轻微的、无意识的下垂。 这一切都不是“表演”,而是身体在睏倦和药力下的真实反应。 年轻医官停下了笔。 他看到了榻上少年眼皮的合拢,看到了呼吸变得更深长。 “首席……” 他轻声提醒,语气里带著一丝“药效起效了”的意味。 姜望之捻针的动作未停,目光扫向孤鹰的脸。 他看到了。 眼皮自然下垂,不是突然紧闭,而是困极了的人那种缓慢的、不受控制的闭合。 呼吸深沉平稳,是进入睡眠的徵兆。 面部肌肉的放鬆,更是意识消散的直接体现。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变化的节奏,完全符合药力深入、引导患者进入修復性睡眠的医学预期。 姜望之缓缓起针。 “记录。” 他的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许, “寅时初刻,施『引气归元针』。针入合谷,引药力周行手阳明经,上达神庭。” “现患者脉象转沉缓,呼吸深长,已入自然眠睡。” “此象表明,药力已循针路归经,开始濡润百骸。” “其心脉处那缕生机,於眠中反显平稳坚韧之態——” “此为『神蛰於內,气养於中』之兆。乃修復之始。” 年轻医官运笔如飞,几乎一字不落地记下,眼中满是钦佩。 姜望之不再多言,转身整理针具。 他的思绪,已经飞向了下一阶段的用药方案—— 既然身体开始接受温润补养,或许三日后,可以尝试加入一味“凝神草”,看看能否对那寂灭的神窍,產生一丝微乎其微的触动…… 至於“怀疑”? 一个连入睡都需要药力引导、脉象与“神智湮灭”完全吻合的躯体,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他面对的,只是一个罕见而珍贵的“病例”。 他的战场,是如何让这具身体活得更久,记录得更多。 而榻上。 孤鹰的意识,终於得以从那种极度耗神的“强撑”状態中解脱出来。 第十四章:要想挖东西?我回你声「药」! 孤鹰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穿越,没有悬崖,没有血腥。 他在蓝星,和家人一起,过除夕。 电视里放著吵闹的晚会,母亲在厨房喊“饺子快好了”。 父亲搓著手凑过来,脸上带著他熟悉的、欲言又止的笑。 “那个……儿子啊。” 父亲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进他手里, “又长一岁啦。” 厚厚一沓,手感扎实。 “爸,我都二十八了……” 孤鹰下意识想推。 “拿著拿著!” 父亲按住他的手,声音压低,眼神却亮得灼人, “明年……爭取带个人回来。这红包,爸给你预备双份的!” 话音未落—— “砰——!!!” 不是电视里的礼炮音效。 是家门被整个撞碎、木板炸裂的爆响! 一道黑影涌了进来! 刀光! 鲜血溅上电视屏幕,春晚主持人还在笑著拱手拜年。 那个厚厚的红包飞了起来,在空中散开,崭新的钞票像红色的雪片,混著温热的血雨,纷纷扬扬落下。 孤鹰愣在当场,眼睁睁看著那柄刀劈向自己—— “砰——啪!!!” 巨响如惊雷,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轰然炸开。 血色的刀光、纷扬的纸钞、温热的液体…… 无数残破的意象与这声实实在在的爆竹轰鸣,在孤鹰混沌的意识深处轰然对撞、坍缩、融为一体,化作一种近乎撕裂灵魂的极致惊怖! “嗬——!” 那具枯槁如柴的身体应声弹起! 脊骨反弓,筋肉痉挛,又在下一瞬,如同被抽走所有支撑般,重重砸回硬榻! “咚!” 闷响沉重,在静室中清晰地盪开。 “谁?!” 矮几旁,正撑额假寐的年轻医官孙介一个激灵,险些从凳上跌下。 他仓皇四顾,目光最终定格在病榻上。 榻上,那少年双目圆睁,瞳孔在昏黄烛光下缩得极小,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而几乎就在孙介惊醒的同一剎那,那抽气声戛然而止。 孤鹰残存的意识,从溺毙般的猩红梦魘中猛然挣脱。 是梦…… 还有……鞭炮声? 念头闪过的瞬间,更深的寒意攫紧了他—— 身体……刚才动了! 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被看见了! 不能慌。 他圆睁的眼眸里,那片源於噩梦的骇然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被一种更深、更彻底的茫然覆盖。 急促的喘息被他用意志强行扼住,转为一种缓慢、深长、却依旧带著细微颤音的呼吸节奏。 绷紧到极致的肌肉,一点点“融化”开,让身体重新“塌陷”回褥垫,只余指尖几不可察的轻颤。 “呼……嚇我一跳。” 孙介鬆了口气,凑近些细看。 榻上的少年已重新合上眼瞼(在完成“平復”表演后,孤鹰顺势让沉重的眼皮落下),呼吸虽略显粗重,却已没了方才那濒死般的惊悸之態,只剩下一片枯槁的死寂。 “是被炮仗惊著了吧?真是,大早上也不消停。” 他嘟囔著,回到矮几边,提笔准备记录——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姜望之端著药碗,恰好立在门口。 深青色的棉袍,崭新的灰鼠皮坎肩,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著。 他显然刚刚走到门外,那声突兀的闷响与室內不寻常的空气流动,让他推门的动作比平日快了半分。 他目光一扫,快步走进来,將药碗轻轻放在矮几上。 “方才,是什么声音?” 姜望之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孙介心头一跳。 孙介连忙躬身: “回、回首席,是外头正旦爆竹,声音太大,惊、惊著了病患……刚刚……刚刚才平復。” 姜望之的目光已经落回孤鹰身上。 他没有再问孙介,而是径直走到榻边,坐下。 三指搭上孤鹰腕脉。 指尖传来的搏动,快、乱、急,如同受惊的野马。 但在这狂奔的蹄声之下,一缕异常清晰、绷紧如弦的力道,正死死拽著韁绳,试图將那惊马拖回“平静”的假象。 姜望之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背,极轻地拂过孤鹰的眼瞼下方。 就在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 孤鹰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 瞳孔涣散,焦距空洞,像一具刚刚被惊扰、又重归死寂的躯壳。 但眼瞼下方,皮肤微潮,是冷汗將干未乾的黏腻。 姜望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锁在那双睁开的眼睛上,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极轻地、近乎自语地吐出一个词: “『神扰』。” 孙介正屏息观察,没听清,下意识问道: “首席,您说什么?” 姜望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依旧停在孤鹰脸上,声音平稳了些,却依旧不高: “重伤损及神窍,意识本该如死水寂灭。但惊扰有应,触碰能醒——皆非纯粹躯壳反应。” 他收回手指,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少年紧抿的唇、僵扣的手: “倒像是……残留的深层意识,被困在躯壳深处,对某些特定刺激,仍有极微弱的回应。” 孙介的眼睛微微睁大: “您是说……他的神智,还有恢復的可能?” “微乎其微。”姜望之摇头,但话锋一转, “但既有一丝裂隙,便值得一试。” 他直起身,看向孙介: “今日起,添一项例程。” “晨昏净面、餵药时,动作需缓三成。” “净一次面,说一字:净。” “递一勺药,说一字:药。” “每日如此,不可间断。” 孙介仍有些茫然: “首席,这是要……” “引神归窍。”姜望之的目光落回孤鹰空洞的双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用最基础的生存本能——洁身、饮药——作引,看他这具『空壳』……会不会伸手来够。” 说完,他不再解释,端起药碗,拿起木勺。 勺底在碗沿上轻轻一磕—— “叮。” 然后,將药勺递到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前方。 “药。” 做完这一切,他將药勺轻轻放回碗中,隨即后退半步,让开了榻前的位置。 目光平静地投向孙介,又缓缓移回孤鹰脸上。 意思再明確不过:该你了。 孙介被那目光看得一个激灵。 他慌忙上前,端起药碗时手都有些抖。 学著姜望之的样子,手腕平移,勺底碰碗—— “叮。” 然后舀起药,递到孤鹰唇边,声音乾涩: “药……药……” 榻上,孤鹰的眼睛依旧空洞。 直到勺沿碰到嘴唇,才机械地张开。 药汁滑入喉咙。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就在孙介准备舀第二勺时—— “……药。” 一个极轻、极哑、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孤鹰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是清晰的话语。 更像某种……无意识的、对刚才那个音的粗糙模仿。 像婴儿第一次试图重复听到的声音,含糊,走调,却真实存在。 孙介的手猛地一颤,药勺“噹啷”一声磕在碗沿!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榻上的少年。 而姜望之—— 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在那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怀疑的光芒。 是医者发现重大治疗突破时,那种近乎灼热的专注。 “记!”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卯时三刻(6:45),餵药时,患者发出一声模糊语音模仿!” 孙介手忙脚乱地抓起笔,指尖都在发抖: “是、是!模仿……模仿『药』音!” 姜望之已经上前一步。 他没有碰孤鹰,只是俯身,目光紧紧锁定那双空洞的眼睛。 然后,他清晰地、缓慢地重复: “药。” 停顿。 等待。 榻上,孤鹰的眼睛依旧望著上方,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听。 但姜望之没有放弃。 他转向孙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继续。” “每次餵药前,说『药』。餵完后,停顿三息,再说一次『药』。” “记录他任何微小的声音、口型变化。” “是!”孙介的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姜望之直起身,低声自语,又像在宣告: “既然能模仿声音,” “那就看看……” “这具躯壳里,到底还锁著多少东西。” 说完,他后退半步,像一个最耐心的观察者,等待著下一声“迴响”。 等待著这具“空壳”里,还能掏出什么惊喜。 而榻上,孤鹰的眼睛依旧空洞地望著屋顶。 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那声模糊的“药”,不是治疗突破,不是神智復甦。 是他向死而生的选择。 因为,他觉得自己快装不下去了。 呼吸要控制,心跳要控制,眼神要控制,连肌肉的每一下颤抖都要控制—— 太累了。 一直装傻,终有极限。 他迟早会在无数个细节中露出破绽。 他听不懂他们的话。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像个被扔进陌生剧场的聋哑人,连台词本都没有。 但现在—— 他们主动递来了剧本。 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示范。 “药”、“净”、“吃”…… 这是危机,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从零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藉口。 所以那声“药”,是他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模糊、笨拙、恰到好处。 从现在起,他不再仅仅是“装傻”。 他要开始…… “学做人”。 第十五章:百户还在读条,知府已经偷家!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教学中缓缓流逝。 突然——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赵劲松披著玄色大氅立在门口,肩头还沾著晨霜,眼底带著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他的目光先扫过室內—— 孙介端著药碗,嘴唇机械地开合,重复著同一个音节:“药……药……” 姜望之站在榻旁,目光锁在少年脸上,那专註里混杂著一丝罕见的、近乎灼热的期待。 而榻上那少年,眼睛半睁,瞳孔涣散,药勺碰唇才张嘴,吞咽后便恢復那副无知无觉的空洞模样。 (在教他说话?) (但这少年……看起来毫无反应。) 赵劲松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声音比平日更沉: “姜老。” 姜望之直起身,示意孙介暂停,走到门边,拱手道: “赵大人,新年好。” 赵劲松也拱手还礼: “姜老,新年好。这大早上的,辛苦您了。” 简短寒暄后,赵劲松的目光便投向榻上的孤鹰: “有进展?” 姜望之沉默一息,低声道: “方才,他模仿了一声『药』音。” 赵劲松的瞳孔骤然收缩: “模仿?” 姜望之轻轻点头: “模糊,走调,但確是模仿。” “重伤损及神窍者,若还能对外界声音做出模仿反应……” “这意味著,神智恢復的可能,虽微乎其微,但已现裂隙。” 赵劲松的视线在孤鹰脸上停留良久。 那少年依旧目光空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然后,赵劲鬆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既然能模仿……那就教。” “系统地教。” “从最简单的字开始。” “但此事——” 他侧身,示意门外迴廊: “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出静室,来到门外迴廊。 赵劲松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若无意外,再过一个时辰,知府的人必到。 姜望之頷首: “『拜年探视』,是必然之举。你打算如何应对?” 赵劲松的目光望向静室方向: “人,不能让他见。至少不能立刻见。” “今日之计,在於『拖』。” “用规矩拖,用病情拖,用他周文焕最看重的『官声』拖。” “每拖过一个时辰,我们手中的筹码就重一分。” “明晚,便是局眼——指挥使的人必定抵达。” “届时,纵使周文焕有千般算计,也为时已晚。” “特使携不死参返程之时,便是大局落定、功劳尽收之日。” 姜望之沉吟道: “我会以『重伤者神思耗竭,需长时间深度修復。』为由阻止他们入內探视。” “此子重伤初愈,本就该多眠养神。” “方才的药汤中已有安神之效,我可再施『寧神针』辅助,可令其睡得更沉。” “在霖安城,若论岐黄之术,老夫认了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我说他此刻脉象如游丝,经不得半分惊扰——强行诊视,若一口气上不来,这『惊扰致死』的责任,是你一个府衙师爷来担,还是想让你家知府大人来担?” “这样一番恐嚇,量那师爷与他带来的『府衙名医』,也没那个胆子再行纠缠。” “倘若他们不死心,执意要『看』……” “那也仅限门外一瞥。” “届时我会以厚被覆其身形,莫说『蚀命补形』的异象,便是他骨瘦如柴的轮廓,也休想瞧真切。” 赵劲松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的笑意: “好!你锁死『伤情』,我绊住『来人』。” “我会在前厅,以『详呈案情进展,请示下一步方略』为由,將他请去喝茶。” “礼数周全,他便找不到由头髮作,更没时间在静室久缠。” “他若非要塞人『协防』,我就把最外围、最无关紧要的岗位给他。” “总之,堂而皇之地请进来,再名正言顺地隔开来。” “拖到明日,便是我们的全胜之局。” 然而—— 他们料错了一件事:周文焕的“耐心”,远比他们想的更薄。 这边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清晰而急促的通传声: “报——知府衙门陈师爷到访!” 好一个周文焕! 竟是连巳时(上午9点)都等不及,踩著新年第一阵未散的爆竹硝烟,便將人派上了门。 这已不止是急切,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掐著时辰的敲打。 赵劲松眼底那缕冷峻的笑意瞬间冻结,沉入一片深潭。 他极快地与姜望之交换了一个眼神——计划有变,但阵脚不能乱。 “姜老,前头我先去应付。” 赵劲松语速极快,声音压得仅两人可闻, “为防万一,我让张诚去静室守著,他机警,手上功夫也硬。” 姜望之目光扫过院中那个如標枪般挺立、面容沉静的年轻小旗,几不可察地頷首: “可。” 两人当即分开。 姜望之毫不犹豫,转身便朝静室疾走。他必须抢在一切意外之前,確保孤鹰“睡”得万无一失。 而那位名叫张诚的年轻小旗,已无声抱拳领命,手按刀柄,不即不离地跟在姜望之身后三步处,一同折回静室方向。 至於赵劲松。 他整了整玄色大氅的领口,將一切情绪压入眼底,隨即大步向前院迎去。 霖安镇抚司大门外,七道人影静立晨光中,宛如一道无声的楔子。 为首者,正是知府心腹——师爷陈文镜。 此人四十许岁,面容白净,三缕长须,一身青色绸衫纤尘不染,手里那把未曾打开的摺扇,却比出了鞘的刀更显锋芒。 赵劲松大步流星迎至门前,脸上已换上无可挑剔的、略带“惊喜”的肃穆。 “陈师爷!新年大吉,有失远迎!” 他远远便拱手,声音洪亮,將“拜年”的礼数做在头里,抢先定下调子。 “这大年初一的,劳动师爷亲自跑一趟,可是府尊大人有紧急公务?” 陈文镜微微一笑,摺扇在掌心轻点两下,算是还礼。 他语调温和,话却径直刺向核心: “赵百户,同喜同喜。” “公务不敢当,是府尊大人心繫百姓,更牵掛那孤家遗孤的安危。” “昨夜得知有倖存者,大人辗转反侧,特命在下早早前来,一则拜年,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能越过赵劲松,投向深处的静室: “亲眼看看那孩子,也好回稟大人,安一安他老人家的心,更安一安这霖安城百姓的心。” 赵劲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感激”: “府尊大人仁德,体恤下情,卑职感佩万分!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透著为难: “那孩子伤势实在太重,昨夜姜首席全力施救,至今未醒,脉息弱如游丝。” “此刻正用著猛药、行著针,实是见不得风,更受不得半点惊扰。” “方才姜首席还再三叮嘱,便是说话声大些,都可能……” 他適时住口,留下沉重的潜台词,同时侧身引手: “师爷与诸位一路辛苦,不如先请前厅用茶,卑职正好將连夜整理的案情节略,向师爷详呈,请示下一步方略。” 陈文镜仿佛没听见“用茶”的邀请,笑容不变,脚步却未动: “百户大人办事周密,辛苦了。” “府尊大人也正是虑及此节,特意请了『济世堂』的苏老先生同来。” 他示意身旁一位提著药箱、面容清癯的老者: “苏老擅治疑难外伤,或可在旁协助姜首席,一同参详,务必保住这唯一的活证。毕竟……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嘛。” 赵劲松面色陡然一肃,拱手向知府衙门方向: “府尊大人思虑周全,卑职感激!” “但医道如同用兵,最忌令出多门。” “此刻姜首席已用独门针法锁住患者一线生机,犹如悬丝吊鼎,外人贸然插手,气息一乱,便是神仙难救。” “非是卑职不信苏老先生,实是伤情诡譎,已非寻常医理可度。” “万一有失,这『惊扰致死』的责任文书,该由谁人来签?” “这干係,莫说苏老,便是陈师爷您……怕是也担待不起。” 赵劲松这番夹枪带棒、意在震慑的言语落下,门前空气仿佛都沉了沉。 然而—— 预想中的退却並未出现。 陈文镜身后那位“济世堂”苏老先生,反而上前一步。 他直视赵劲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门外的风声: “世人皆言,在霖安城,姜老先生医术第一。” “老夫苏怀仁,行医四十载,今日斗胆——不敢苟同!” 话音落地,满场皆寂。 连陈文镜都略显讶异地侧目,旋即,眼底泛起一丝“意外之喜”的玩味。 苏怀仁向陈文镜与赵劲松各拱一手,言辞竟带上几分慷慨激昂: “医者父母心,岂能因畏难惜身,而坐视伤者於不顾?” “更何况此子身系满门血案,乃朝廷要证!” “姜首席既言凶险,老夫更当一探。” “若因我技艺不精,探查有失,愿立字据,一切后果,由我苏怀仁一力承担,与府衙、与陈师爷无干!” 压力如山,轰然倾至赵劲松头顶。 对方不再纠缠“协助”,而是发起了一场公开的、你死我活的“医术对决”。 拒绝,便等於承认姜望之怯战、医术不敌,权威扫地;接受,则孤鹰及其秘密將完全暴露於对方审视之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啊——!!!!!!” 一声悽厉、嘶哑、仿佛用尽全部生命力的尖叫,猛地从静室內炸开,穿透门板,撕裂了整个前院的死寂! 赵劲松脸上的“凝重”瞬间冻结。 惊怒! 茫然! 更有一丝计划彻底脱轨的冰凉,顺著脊椎窜上。 里面出了什么事? 姜老失手? 还是……那孩子真到了生死关头? 最要命的是——他刚刚筑起、用以拖延的“伤情危重”之墙,被这声来自內部的尖叫,从根基上炸得粉碎。 陈文镜先是一怔。 隨即,那始终掛在脸上的、温吞如水的官场笑容,如面具般骤然剥落。 眼底爆出的,是毫不掩饰的、鹰隼攫食般的锐利精光。 天赐良机! 他猛地踏前一步,摺扇“唰”地指向静室,声音再不带半分温度,只剩下赤裸的压迫: “赵百户!好一个『安稳静养』!” “里面分明已是生死一线!你在此百般阻挠,究竟意欲何为?!” 他根本不给赵劲松喘息之机,厉声断喝: “苏老先生,隨我进去救人!若因延误致使要证殞命,这滔天干係——” “可不是你一个百户,担得起的!” 话音未落,他已侧身,竟是要直接带人硬闯! 赵劲松脑中嗡鸣。 拦? 拿什么拦?! 里面的惨叫,就是对方手中最硬的道理、最锋利的刀。 再挡一步,就是“居心叵测,蓄意害命”。 这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復。 电光石火间,所有算计、所有拖延的念想,都被这声尖叫碾得粉碎。 败了。 这一局,输得猝不及防。 他猛地抬头,脸上所有情绪已被一片铁青的决绝覆盖。 不再试图阻拦,反而向后疾退半步,让开通往静室的路,同时手臂一挥,对身后緹骑嘶声喝道: “让开!所有人,隨我进去——” “保护现场,维持秩序!若有任何人胆敢趁机作乱,格杀勿论!”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里带著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与最后一搏的决绝。 门,终究是挡不住了。 但里面的阵地,绝不能丟!。 第十六章:数据破妄,引虎驱狼 (时间,回溯至那声撕裂平静的尖叫之前,约五十息。) 静室內,空气紧绷如弦。 姜望之指间银针已抵住孤鹰的“百会穴”。 此穴总督一身之阳,最是安寧神志。 他本已调匀呼吸,准备行那套熟极而流的“平刺浅透”寧神针法——针入如春水渗土,温润无声。 偏在此时—— 门外,苏怀仁那刻意拔高、充满挑衅的声音,恰好穿透门扉缝隙,清晰地钻了进来: “……老夫行医四十载,今日斗胆——不敢苟同!” “不敢苟同”四字,像一根极细的刺,在姜望之全神贯注的心湖里,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动摇,而是一丝被螻蚁喧譁扰了清净的厌烦。 针尖下,那本该圆融无暇的“针意”,因此出现了连他自己都未必能立刻察觉的、微乎其微的滯涩。 就是这毫釐之差的滯涩,让本该如羽毛拂过的针尖,在刺入皮肤的瞬间,力道未能完美化去,带起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 这刺痛,细微如一根淬了冰的蛛丝,在他混沌的神识深渊里,轻轻抽了一下。 但时机到了。 早在张诚踏入静室、沉默按刀立於榻尾时,孤鹰“眼中”的数据便已冰冷陈列: 【寿元:27/43】 【资质:9/92】 【精:380/391】 【气:187/193】 【神:53/58】 43岁寿终? 其他人寿元上限都能超过60,你凭什么这么短命? 资质9点?比我还低! 但精气神数值,是那年轻医官的数倍! 这根本违背了“资质决定潜力”的基础逻辑! 一个实力远超同龄、却註定短命、资质奇差的人…… 是修炼了邪功?还是……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无论答案是什么,那组冰冷的数据本身,就是最清晰的死亡预警。 此人,绝不能留在身边。 孤鹰的生存信条在脑海中轰鸣:寧可错判,不可侥倖! 必须把他弄出去。 至少,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过来! 可是,怎么才能做到? 他不能动,不能说,甚至连一个暗示的眼神都不能有。 任何主动的行为,都会瞬间暴露他“清醒”的事实。 他只能等。 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绝对的静止中,等待一个完美、合理、且无法追查到他意图的时机。 然后—— 就在此刻。 姜望之指下那缕因外界干扰而生出的、细微如尘的滯涩,化为了一丝针尖上的偏差。 机会! 借“痛”之名,行驱虎吞狼之实! 孤鹰用尽了这具枯槁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將针痛、恐惧、以及全部求生的疯狂,化作了一声…… “啊——!!!!!!” 姜望之的手猛地一颤,银针差点脱手。他愕然低头,看向针下的少年: 百会穴施“寧神针”,怎会引发如此剧痛尖叫? 除非……他神窍深处的损伤,远比诊断的更为诡异复杂,已非寻常经络可以度量? 还是说,我那丝用以引导药力的內息,无意中触动了他某处封闭的痛觉? 但,该死!怎会偏偏在此刻嘶嚎! 这一吼,门外那些虎狼,还如何拦得住! 不过,姜望之到底是经歷过大风浪的医道魁首,惊愕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强烈的职业本能与危机感压下。 他手腕稳如磐石地一翻,指间银针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不可察的寒芒,精准地落回榻边那只摊开的乌木药箱中—— 正正插入皮夹內对应的空位,与周遭针具浑然一体,仿佛从未取出。 完成这一切后,他顺势用宽大的袖袍拂过孤鹰的额发,將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痕跡也轻轻掩去。 “稳住!”他低喝一声,不知是在对谁言说。 榻尾,张诚按刀的手纹丝未动。 然而,若有人能细观,便会发现他周身的气息,在尖叫响起的剎那有过一瞬近乎归零的凝滯,隨即恢復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那按刀的指节,在皮革包裹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而榻上的孤鹰…… 他那双因“剧痛惊厥”而涣散的眼眸,在经歷了几次不受控制的、细微的快速颤动后, 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瞳孔的焦点彻底散开,却又像被某种无形的惯性牵引著,极其缓慢、茫然地…… 滑向了榻尾的方向。 最终,那空洞的视线,便这么“恰好”地,虚虚地搁在了张诚腰间那柄佩刀的刀柄上。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残存的本能。 孤鹰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恰好“看”向了那里。 而这,就足够了。 “砰!砰!砰!” 三记重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砸在门板上,宣告著外间的不耐已达顶点。 余音未落,那扇门已被一股蛮力自外猛然撞开! 陈文镜立在洞开的门口,一手按著门框。 他没有立刻踏入,而是在门口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足够他的目光扫完全场,也足够让紧隨其侧后方的赵劲松,看清室內的状况: 姜望之已收针站稳,无破绽。 张诚守位,无过激。 而榻上那少年……静得可怕!方才那声惨叫仿佛耗空了他,此刻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 但,还活著就好! 这口气,就是翻盘的本钱! 他的视线正要移开,心中却猛地一凛——那少年的眼神,空洞得嚇人,却並非毫无落点。 它虚虚地、执拗地,定格在…… ——榻尾? 张诚? 那个他亲自调来、一贯沉稳得力的小旗,此刻如铁铸般沉默按刀,沉静的面容没有丝毫波澜。 但赵劲松的直觉,却在少年那空洞的“凝视”与小旗那过於“沉静”的姿態之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异样。 就像一根几乎无形的丝线,凭空绷紧在了静室的空气中。 这异样感一闪而逝,甚至无法形成清晰的判断。 但它足以让赵劲松心头那层计划破產的寒冰,“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计划虽败,但局面並未彻底失控。 这里有活的要证,有他信任的医道魁首,还有一个……或许需要他重新审视的“自己人”。 他面上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敛尽,化为一片风雨欲来前的、深不见底的沉静。 官场的本能已压下所有惊怒,转而催生出更为幽深的算计。 在陈文镜身后,他对著姜望之,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的含义,比之前更复杂,也更决绝: 人没事,我看到了。 局面有异,隨机应变。 一切,有我兜底。 而陈文镜在確认屋內景况后,嘴角那抹消失许久的、程式化的淡笑,又一点点、缓慢地,重新勾了起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贴著每个人的耳廓滑过: “赵百户,”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看看这孩子了吧?” 第十七章:我预判了你预判的预判 陈文镜话音落下时,他还站在门口,一手按著门框,姿態看似隨意,却恰好將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个无声的宣告:门由我把著,看或不看,由我决定。 赵劲松没有试图上前挤开对方,那有失体统。 他只是迎著陈文镜的目光: “陈师爷,人,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这並非反问,而是断言。 同时,他左手在身侧极快地向后一摆——这是一个清晰无误的指令。 榻尾,一直如雕塑般按刀而立的张诚,几乎在赵劲鬆手势落下的同时,向前无声地踏出半步。 这半步,让他从“榻尾的守卫”,变成了“床榻侧翼的屏障”。 陈文镜瞥了一眼移位戒备的张诚,眼底的玩味渐渐被冷意取代。 他缓缓地向前踏了一步,彻底从门口踏入了静室內。 “赵百户,『看到』和『看清』,是两回事。” “府尊大人心繫百姓,更牵掛这唯一活口。” “活要见人,安要见『证』。” “远远瞧这一眼,见其形销骨立,气息奄奄,叫在下回去,如何向府尊稟报?” “是说百户所照料周全,还是说……连近前细看都不能?” 他话语温和,却字字藏针。 那五名府衙高手虽未言语,身形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 姜望之上前半步,沉声道: “陈师爷,医者有医者的规矩。” “此子神魂受创,五感皆乱,此时任何外界的声响、触碰,乃至过多生人气息靠近,都可能引发惊厥,乃至……心血逆冲,顷刻毙命。” “老夫非是危言耸听。” “姜首席所言,老夫自然省得。”苏怀仁此时终於开口: “然医道万千,各有法门。” “贵派针法精妙,讲究『寧神静养』。” “我『济世堂』却也有一路『导引归元』的诊法,或可於不触不动间,探其生机根本,辨明癥结所在。 “多一人参详,多一分稳妥,岂不更好?” 这话说得客气,內里却是毫不退让的挑战。 他要上手诊查。 赵劲松心念电转。 “蚀命补形”的伤势虽被衣物遮掩,但高手探查內力运转、生机流向,难保不会发现心脉处的异常癒合与周身枯槁的矛盾。 然知府的人堵在门口,高手环伺,言辞挤兑已至极限。 再以“伤重”推脱,徒惹猜疑,反显得心虚。 必须转换战场,將衝突拔高到对方也不敢轻易触碰的层面。 他声音陡然转冷,不再迂迴: “苏老先生仁心,本官知晓。但此案,早已非霖安一城之事!” “孤家堡所获之物,干係国朝重器,本官昨夜已以『天字』密级,八百里加急,直奏指挥使与內阁!” “此刻,这少年,连同宝物,皆为静候朝廷专使亲临勘验的——『钦案』要件!” 他踏前一步,官威凛然: “陈师爷!《大周律·钦案专断例》明载:凡涉钦案,在钦差抵达前,地方官员唯协从护卫、供给之责,无审问、无查验、无处置之权!” “师爷与苏老先生此刻执意近前探查,是信不过本官,还是……信不过朝廷法度?!” “钦案”二字,如九天惊雷,在静室炸响。 陈文镜脸上那程式化的淡笑瞬间冻结。眼底翻涌著惊骇,更有一种被愚弄和算计的暴怒! 好一个赵劲松! 昨日知府大人亲临探问时,你绝口不提“钦案”,只拿“重伤需静”四字搪塞! 今日见我来者不善,便突然祭出这面“皇旗”压人…… 你这是早就备好了后手,专等著我,专等著府尊的人往里跳! 此事若真,已非功过所能度量,而是置身於雷霆之下。 但正因如此,赵劲松的作態,其心更是可诛! 他不能退,更不能露怯。 他代表的是知府,此刻后退一步,便是知府衙门向镇抚司认栽,日后在霖安將威信扫地。 陈文镜上前半步,与赵劲松针锋相对: “赵百户!正因可能事涉『钦案』,在下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府尊乃朝廷钦命牧守,昨夜亲至,问及案情,百户当时为何不稟明『钦案』之实?” “若早知如此,府尊必会以更高规格协防,何至於今日鄙人还需在此『执意探查』?!” 他语速加快,气势逼人: “如今百户既已言明,好!那在下更须问清:此『钦案』由头,究竟是因孤家堡之物,还是因这榻上之人?” “亦或……是这『人』与『物』之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连,让百户你昨日不敢言,今日不得不言?!” “府衙守土有责,若连辖內出了何等『钦案』都懵然不知,他日朝廷问责『失察』,这罪责,是你赵百户来担,还是要我霖安府衙上下为你担待?!” 赵劲松瞳孔微缩。 对方没被“钦案”嚇退,反而抓住了“活证安全”和“地方责任”这个软肋进行反击。 这是阳谋。 他知道不能再强硬拒绝,必须给出一个既能守住底线、又能让对方“有所收穫”以便下台阶的方案。 他面色稍缓,语气转为一种略显沉重的商议口吻: “陈师爷所虑,亦是正理。府尊大人守土有责,本官岂敢令上官为难?” “这样如何——为安府尊之心,也为全朝廷法度。” “允苏老先生於五步之外,仅以『望』、『闻』二诀观气察色,绝不触体,不行针,不探脉。” “陈师爷与诸位可在一旁见证。” “事后,你我共同签署一纸文书,言明:『府衙依律关切钦案要证,百户所依法予以配合,因案涉机密、要证伤重,查验仅止於远观,详情有待朝廷专使决断。』” “如此,既全了府尊关切地方、恪尽职守之心,也未曾逾越『钦案』规矩。將来朝廷问起,你我皆有凭证,可证清白。陈师爷以为如何?” 赵劲松的提议,看似给出了台阶,实则將探查限定在毫无意义的“远观”。 陈文镜心头冷笑。 若就此应下,回去如何向府尊交代? 一句“远观无异状”吗? 那知府在朝廷面前,依旧是个瞎子! 他需要更多。 当下冷然道: “赵百户体恤下情,下官感佩。” “只是,文书归文书,事实归事实。” “五步之外,雾里看花,若此子伤势真有『反覆』,苏老未能及时察觉,將来朝廷专使怪罪下来……” “这『未能尽责』的过失,怕是一纸文书,也难撇清啊。” 他將“责任”与“观察效果”掛鉤,逼赵劲松给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赵劲松眉头微蹙: “那依师爷之见?” 陈文镜姿態放低,话却更锐: “在下岂敢妄改钦案规矩。” “只是虑及万全。既然不能近查,可否请赵百户,以经办人之身份,略为解说一二?譬如——” 他目光扫过孤鹰枯槁身形,字字清晰地问道: “此子身上最重之伤,究竟在何处?是头颅,是臟腑,还是……心脉?” “其『形销骨立』之態,是坠崖时失血过多所致,还是更早之前,便已元气大亏?” “孤家堡所获『重宝』,与此子究竟有无直接关联?” 这三问,一环扣一环,毒辣至极。 他不要看伤,他要赵劲松亲口说出与伤势相关的、可能自相矛盾的信息。 任何回答的迟疑、避重就轻或前后矛盾,都会成为他推断真相的碎片。 赵劲松明白,这是对方在规则內能打出的最后、也是最狠的一张牌—— 利用主官关切和连带责任,逼迫经办人进行有限度的“案情说明”。 完全拒绝会显得心虚,且坐实“不配合地方”的口实。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决断。 “陈师爷果然思虑縝密。”赵劲松平稳开口: “此子最重之伤,在颅脑,乃坠崖时撞击所致,此乃姜首席確诊,亦是其神智昏聵之主因。” “至於形销骨立……” 他略作沉吟,似在回忆, “据姜首席推断,恐是坠崖前便已染有消耗性恶疾,或是受惊过度、饮食不进所致。重伤激发旧患,方至如此。” “至於孤家堡之物……” 赵劲松语气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文镜, “本官只能言明,其物特异,於武道一途或有裨益。但与此子伤势是否有『直接关联』……” 赵劲松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让静室的空气几乎凝固。 这才是真正的决战时刻。 承认关联,等於暴露核心;否认关联,则前功尽弃。 他必须给出一个既承认关联,又將关联解释得极其严重、超出地方官府职权范围的答案。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无丝毫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直面某种禁忌的肃穆。 “陈师爷此问,触到了此案最诡譎难明之处。” 他没有否认! 陈文镜与苏怀仁的呼吸同时一滯。 “本官勘查孤家堡,发现此物时,此子便已在侧。” “二者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若说全无关联……怕是三岁小儿也不信。” “但,是此物导致了此子的状態,还是此子的状態引出了此物,抑或是……冥冥中有第三股力量,將这两样东西,同时拋到了世人眼前?”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深深的困惑与凝重: “此物性理莫测,此子症状诡譎,皆已远超本官见识,更非霖安府衙乃至南沧州所能勘断!” “正因二者关联极可能涉及某些……近乎玄异的古老禁忌,本官方不得不以『钦案』上报,请动朝廷专使与宫中高人!” “在朝廷明断之前,妄动其一,都可能引发不可测之变。” “故而,非是本官阻拦,实是不敢、不能、亦无权,让任何人——包括本官自己——再去深究这其中的关联!” 这番话,比简单的否认可怕十倍。 它承认了关联,却將关联渲染成一口深不见底、可能吞噬一切的幽井。 它把赵劲松的“阻拦”,包装成了对未知的敬畏和对朝廷的忠诚。 陈文镜听得背脊发凉。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有关联,且是极深、极诡异的关联——但这个答案带来的不是清晰,而是更深的迷雾和一种无形的恐惧。 赵劲松甚至暗示,追查下去可能会有不祥。 这彻底堵死了他任何“依常理探查”的路径。 你无法去验证一个被形容为“玄异禁忌”的东西。 第十八章:他塞钉子,我拧麻花 数息之后,陈文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锐气被一种复杂的凝重取代。 他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赵百户……所言,在下明白了。” “此事確非我等所能揣度。便依百户之议,远观吧。” 陈文镜缓缓点头,摺扇收起。 苏怀仁面色不豫,但见陈文镜已应允,只得压下心头不甘,上前几步,在距床榻五步处站定,凝神望去。 这一望,便是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他看那少年枯槁的面容,看那微弱起伏的胸膛…… 他的目光尤其在那少年脖颈、手腕等裸露处流连,越看越心惊。 心惊的,不是这些表症,而是他身为顶尖医者、修习数十载“望气”之术所感应到的那份极致的“不协调”。 这少年的身躯,仿佛一具被彻底淘空、只剩外壳的残破陶俑。 可在这片枯死的“空”之中央——心口膻中穴深处——竟隱隱盘踞著一团极其微弱、却异常“凝实”的生机! 那生机不像自然弥散,更像被某种霸道绝伦的力量,强行拘禁、压缩在了方寸之间,与周身枯败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外竭如灰烬,內固如金石。 夺尽周身之生机,以奉方寸之心火。 一个只存在於医学古籍残篇与江湖禁忌传说中的词,如同惊雷般在他识海中炸开——蚀命补形! 据传,唯有一种逆夺天地造化的神物,方能造成此等“形销而神不灭、外枯而內独活”的诡譎之象! 他浑身剧震,骇然抬眼,正对上姜望之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对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姜望之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苏怀仁瞬间通体冰凉。 他明白了。 姜望之早就知道! 赵劲松如此严防死守,所谓的“钦案重宝”……难道真是那东西?! 他喉头滚动,几乎要脱口喝问。 但看到姜望之眼中那抹警告,看到赵劲松冰冷如铁的姿態……所有的话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有些秘密,知道便是取祸之道。 有些真相,点破便是灭门之灾。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惊悸,对陈文镜低声道: “陈师爷……此子伤情,確乎……诡譎莫测,已非寻常医理可度。” “其生机……似被异物强行镇锁於方寸,外力难侵,亦难滋助。” “详情……恐怕需朝廷圣手,亲临勘验,方能……窥其究竟。” 他含糊其辞,甚至语无伦次,但“诡譎莫测”、“异物镇锁”、“需朝廷圣手”这几个词,已足够陈文镜品味。 尤其是苏怀仁那副如见鬼神、惊魂未定的惨澹面色,比任何清晰的诊断都更有说服力。 陈文镜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追问,转向赵劲松: “既有苏老此言,在下亦放心了。便依百户所言,签署文书吧。” 文书很快擬好,无非是方才商议的措辞。 赵劲松与陈文镜各自签名,用印。 薄薄一张纸,却仿佛重若千钧。 陈文镜收起文书,脸上那程式化的淡笑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凝重、惊疑与决断的复杂神色。 他向赵劲松郑重拱手,语气与先前施压时截然不同,带上了明確的“公事”与“避嫌”意味: “赵大人,此案既已涉『钦』,便不止是贵卫专责,更是国事。” “府尊大人身为朝廷钦命牧守,守土有责,岂能置身事外?” 他侧身,展臂,將身后五名气息沉凝的高手尽数示意: “陈五、李七、王龙、赵虎、孙胜!” “尔等五人,自即刻起,留驻镇抚司,一切行动,悉听赵百户调遣!” “尔等唯一职责,便是协防此地,確保钦案要证与证物万无一失!” “在朝廷专使抵达前,视此地为军营,视赵百户为將主!若有违令、懈怠,乃至擅离职守者——” “无需赵大人动手,府尊大人授予陈某之权便是:当即革除尔等一切职役,以白身论罪!届时是流是斩,可就由不得尔等了!” “谨遵师爷令!谨遵百户大人调遣!”五人齐声抱拳,声震屋瓦,杀气凛然。 这一手,已非“协防”,而是“政治表態”与“责任捆绑”。 知府衙门將最得力的五名高手全数留下,既显示了全力配合“钦案”的极高姿態,也將“要证安全”的部分责任,通过这五人,牢牢绑在了自己身上。 未来若出事,这五人便是第一道防线,也是第一道问责对象。 同时,五双眼睛留在这里,也確保了知府衙门对核心区域的“知情权”。 人,我全给你。 责任,我们一起担。 但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也必须知道。 赵劲松心知这是无法拒绝的阳谋,甚至可以说是对方在“钦案”大旗下能打出的、最符合规矩也最让他难受的一张牌。 但人怎么用,由他决定! 而陈文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再次拱手道: “赵大人,人既已留下,在下职责本已尽。” “然虑及『钦案』干係重大,为免后续协同不畅,鄙人斗胆,还需与大人敲定这五位兄弟的具体防务。” “毕竟,他们代表府衙协防,若职责不明,方位不清,非但无益,反易生混乱,貽误大事。” 赵劲松心知肚明,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实际的交锋。 他面色平静:“陈师爷思虑周详,请讲。” 陈文镜早有腹案: “鄙人以为,协防之要,首在『要害』与『通联』。” “静室乃要证所在,重中之重;存放证物之秘库,亦是核心。” “此二处,不容有失,亦需內外监督,以示公允。” 他指向其中两名气息最绵长、显然是內家好手的中年男子: “陈五、李七,精於內息探查,感官敏锐。” “可於静室外廊值守,一则协防,二则若室內要证气息有异,可第一时间察觉示警,以便姜首席施救。” 又指向两名体格魁梧、煞气外露的壮汉: “王龙、赵虎,悍勇过人,擅守隘口。” “可置於通往秘库之要道,与贵卫兄弟协同把守,確保证物安危。” 最后指向那名目光锐利、身形精干的青年: “孙胜,机警灵活,擅察细微。” “可为机动哨,巡视內外院衔接区域,查漏补缺,传递消息。” 陈文镜布置完毕,看向赵劲松: “如此安排,赵大人以为如何?” “既保证了要地安全,也让我府衙之人能尽协防之责,將来朝廷问起,你我皆可坦然应对。” 他將球踢了回来。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赵劲松若全盘拒绝,便显得霸道心虚;若全盘接受,则核心区域將被直接渗透。 赵劲松沉默片刻,脑中急转。 他不能硬拒,但必须扭曲对方的布局,將其纳入自己的掌控。 “陈师爷安排,颇见章法。”赵劲鬆缓缓开口: “不过,既入我镇抚司协防,便需纳入整体布防体系。” “贵属五人初来乍到,於我所內规例、哨位、暗號皆不熟悉,单独值守要害,恐生误会,反为不美。” 他先定下基调:必须打散,必须纳入我的体系。 “这样吧,”赵劲松不容置疑地继续道, “陈五、李七二位,感官敏锐,確宜近护要证。” “便请二位值守於静室院门之外,与我院內原有暗哨协同。” “一明一暗,內外呼应,更为稳妥。” “王龙、赵虎,悍勇可嘉。” “秘库要道確需强手。” “便请二位,与我所派两名老练緹骑,四人一组,共守该处。” “贵属主外围警戒,我所之人主內围查验与记录,职责分明,互为监督。” “至於孙胜……” 赵劲松目光掠过一直沉默立於榻侧的张诚,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成形, “机动力强,正合巡哨。” “便与我所小旗张诚编为一组,负责甲字號区域机动巡哨。” “张诚熟悉环境,孙胜可多观察学习,二人配合,当可无虞。” 赵劲松说完,看向陈文镜: “陈师爷,如此调整,既发挥了贵属所长,又避免了因不熟规例可能导致的混乱,更能体现你我两府『协同一体』之精诚。” “您看,是否更为妥当?” 陈文镜眼角微微抽动。 赵劲松的反击,老辣至极。 看似接受了他的布局框架,却在每个节点上巧妙地挪移了位置、掺入了人手、改变了主导权。 最后还塞过来一个需要“配合学习”的搭档,把最具威胁的机动哨也锁死了。 他留下的五颗钉子,被赵劲松瞬间全部敲弯。 但他无法再爭。 赵劲松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协同”、“安全”、“避免误会”,字字在理。 再爭,就是胡搅蛮缠,失了体面。 陈文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反將一军的憋闷,挤出一丝笑容: “赵大人思虑周全,如此安排,自是万全。那……便有劳赵大人费心调配了。” “分內之事。”赵劲松拱手。 陈文镜不再多言,对五人沉声道: “尔等把此地……看好了。” 几个字,平平无奇。 但落在此时此地,由他说出,却重若千钧。 看好了什么? 是看好要证安危? 还是看好这里的风吹草动? 是协防? 还是……监视? “是!” 五人齐声应命,声音整齐划一,再无多余一字。 他们都是老手,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陈文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室方向,与赵劲松目光一碰,转身,带著苏怀仁,真正离开了。 赵劲松站在原地,直到陈文镜的背影消失。 他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这五名“协防者”,又掠过静室內隱约的轮廓。 现在,钉子还在。 但钉子的位置、朝向、乃至彼此的关联,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重新塑造。 亲手布的防,掺了沙,但沙的流向,由他定。 亲手调的將,绑了锁,但锁的钥匙,在他手。 真正的守城,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