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造假仙》 第一章:詔狱里的「仙缘」 第一章:詔狱里的“仙缘” 天启五年(1625年)深秋,寒雾锁城的清晨 北京,北镇抚司詔狱,最底层的水牢 冰冷、腥臭、黑暗。 林九真蜷缩在齐胸深的污水里,铁链锈蚀的冰冷顺著脚踝爬上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髓。这里没有消毒水的清冽,只有粪便的酸腐、霉草的湿腥,还有一种……濒死者身上特有的,绝望的味道。 记忆混乱得涌入脑中。 前一秒,他还在三甲医院的急诊室里,无影灯亮得晃眼,他握著手术刀和死神抢人,家属的叫骂声还在耳边炸响;后一秒,就是这暗无天日的水牢,还有这具不属於自己的、烧得滚烫的身体。 原主的记忆则更荒唐。终南山的野道士,半吊子的《周易参同契》,连铅汞相剋都不懂,就敢把硃砂、香灰混在一起搓成“金丹”,妄想献给天子搏一场泼天富贵。结果呢?龙顏大怒,天子腹泻三日,他被扒了道袍扔进詔狱,等著冻饿而死。 “真是……医学的耻辱,穿越者之耻。”林九真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苦涩漫过喉咙。高烧让他视线昏花,左臂的鞭伤化脓了,黏糊糊的脓血混著污水,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是急诊科的副主任医师,救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现在,连自己这条烂命都保不住。隔壁牢房的汉子,昨晚还在哼唧,今早就没了声息,再过不久,他也会变成一滩烂泥,和这污水融为一体。 “哗啦——!”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厚重的牢门被铁链拽开,刺耳的声响惊飞了樑上的蝙蝠。火把的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林九真眯起了眼。 几名褐红色的锦衣卫士立在门口,腰佩的绣春刀在火光里泛著冷光,他们身后,跟著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 老太监穿著一身云锦曳撒,走路无声,像一条贴地而行的毒蛇。他的目光扫过牢房里的断壁残垣,扫过漂浮的秽物,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林九真身上。 “林九真?” 声音尖细,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 林九真勉强抬起头,点了点。 “拖出来。”老太监吩咐,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搬一件东西,“洗乾净,换身衣裳。”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嘲弄,“你的仙缘,来了。” 半个时辰后,林九真被按在一盆冷水里,胡乱擦去了身上的污泥。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道袍,料子粗糙,却乾净。 隨后,他被带到了一间相对“体面”的刑房——至少,这里没有污水,还有一张椅子。 老太监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端著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吹著浮沫。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气流淌,却驱不散林九真骨子里的寒意。 “咱家是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魏忠贤。” 老太监放下茶盏,声音不高。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林九真浑身一僵。 魏忠贤! 那个在天启朝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那个被史书钉在耻辱柱上的阉宦!歷史书上的名字,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成了此时此刻决定他生死的人。林九真的心臟狂跳起来,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你进献的那劳什子金丹,本该把你凌迟处死,剐成肉泥。”魏忠贤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但万岁爷龙体欠安,太医署那帮废物,一个个束手无策。有人说,你虽丹术不精,却或许……有些偏门的野路子?” 林九真心头猛地一跳。 皇帝?天启帝朱由校! 他猛地想起史书里的记载——天启帝落水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缠绵病榻数年,最后一命呜呼。而现在,正是他落水之后! “敢问厂公,”林九真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陛下……具体是何症状?是低热不退,还是畏寒盗汗?可有咳喘心悸,或是食欲不振?” 这话一出,刑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滯。 魏忠贤眼中精光一闪。 此前被召来的道士方士,哪个不是张口“龙气受损”,闭口“妖魔侵体”?哪个不是急著画符念咒,喊著要设坛作法?这个死囚,竟不问天命,只问症状? 老太监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著茶盏,缓缓开口:“万岁爷月前游西苑,不慎落水,受了风寒。如今低热缠绵,夜夜盗汗,心悸乏力,食不下咽,精神也日渐恍惚。太医们只知用温补之药,龙体非但不见好转,反倒添了烦闷之症。” 落水后遗症! 林九真的医生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 低热盗汗,是感染未清;心悸乏力,是电解质紊乱,或许还有轻度肺炎;食欲不振精神恍惚,是应激反应加营养不良!那些太医的温补之药,无异於火上浇油,只会加重身体负担! 这根本不是什么龙气受损,就是一场典型的感染后综合症! 可他不能这么说。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虽然他没有亲身实践过,可是这个片段已经在电视剧里看过了无数次。 他儘量敛去了眼底的惊恐,换上了一层方士特有的、混杂著狂热与神秘的浑浊。 扑通跪倒在地,伏身叩首,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篤定: “厂公明鑑!小道那日所炼金丹,实是火候过了,导致龙体不堪承受,是小道死罪!但陛下此症,绝非寻常风寒!乃是龙魂落水之时,为水府阴寒所激,暂离紫府!阳气不固,邪气方敢趁虚而入!” 他字字句句,都扣著魏忠贤能懂的话,却又暗合著医学的逻辑:“低热缠绵,是阴寒侵体;盗汗心悸,是阳气外泄;食欲不振,是神魂不安!太医们用温补之法,如同对离魂之躯猛火炙烤,龙体自然烦闷加剧!” 魏忠贤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在了茶盏上。 “你有何法?” “需先固本,再招魂!”林九真语速加快,眼神里闪著光,“固本,需采天地草木之精华,炼一剂『玉露琼浆散』,此药非金石猛药,温和调理,先退虚热,开胃安神,稳住龙体根本!待龙体稍安,再设坛作法,引龙魂归位,定魄安神!” 他口中的“玉露琼浆散”,在心里已经有了配方:高度白酒蒸馏提纯做消毒药引,黄芩金银花抗炎退热,米油蜂蜜补充营养,再寻些甘草调和药性。 这些都是最常见的药材,不会引起怀疑。 至於设坛招魂?那不过是他用来博取信任的幌子。 刑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魏忠贤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九真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终於,老太监缓缓起身。他走到林九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带著刺骨的寒意: “给你一夜时间。列出所需之物,记住,不许有一味硃砂,不许有一钱水银。” “明日,东西备齐,你去西苑懋勤殿偏殿,炼药。” 他的手落在了林九真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得林九真喘不过气。 “治好了,荣华富贵,泼天的富贵,都是你的。” “治不好……” 老太监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他只是拍了拍林九真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在拍一块已经死透的肉。 “还有,记住了。”魏忠贤转身,走到门口,留下一句冰冷的嘱咐,“是『玉露琼浆散』,不是金丹。万岁爷……不喜欢上次那个名头。” 脚步声远去,刑房里只剩下林九真一个人。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抵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炭火盆的火光跳跃著,映著他苍白的脸。 仙缘? 他苦笑一声。 这哪里是什么仙缘。 这分明是一场,用命赌的豪赌 第二章:玉露琼浆散 一晚上时间,林九真彻夜未眠,將所需药材罗列在清单之上,一大清早便被两个小太监领著去了那懋勤殿。 懋勤殿偏殿比林九真想像中更“专业”。 这里没有詔狱的腥臭,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檀香、陈年木料的气味,以及隱约飘散在空气中的硫磺与金属味——那是隔壁正殿丹炉日夜不熄的余韵。 殿內陈设却极简,一尊小巧的铜炉,数个药柜,一张长案,以及角落里堆放的精美瓷坛、木桶。 这不是道观丹房,这是一间被严密监控的皇家实验室。 两个小太监垂手立在门边,眼神空洞。林九真知道,他们是魏忠贤的眼睛。 “林道长,您要的东西,督公都备齐了。”其中一个太监尖著嗓子道,指了指长案。 案上陈列著他昨夜写下的“仙材”:上等蜂蜜、晶莹的米飴、一罐色泽清亮的“金华酒”,还有分门別类包好的黄芩、金银花、连翘、淡竹叶等草药。最让他惊喜的,是一个精巧的黄铜器件——由嵌套的釜、甑、导管和冷凝盆组成,正是他简单勾画的“天露冷凝器”实物,工艺竟出乎意料地精良。 “万岁爷静养的暖阁就在后边,”另一个太监补充,声音更低,“督公吩咐,道长需静心施为,不可喧譁,不可有半分差池。” 压力如山。 林九真定了定神,开始工作。 他先仔细检查了草药,確定品质上乘,无霉变。然后,他挽起道袍袖子,开始处理那坛“金华酒”。 “此酒浊气未消,需以仙法提炼其纯阳之精。”他对著空气念念有词,將酒倒入铜釜,点燃下方的炭火。 蒸汽通过导管进入冷凝盆,滴滴晶莹剔透的液体缓缓流出,这是通过蒸馏得到的高度酒精。 两个太监在一旁眼睛瞪大了。他们也是见过不少炼丹的,无不是烟燻火燎、金石共沸,何曾见过这般清冽如水的“提炼”? 林九真小心地將这珍贵的初代“酒精”接在瓷瓶中。这將是消毒和药引的关键。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接著,他取黄芩、金银花等,用捣药杵细细研磨成粗末,放入另一瓷罐,倒入热水浸泡萃取。 “道长,这……不煎煮吗?”一个太监忍不住问。 林九真头也不抬,手中动作不停,语气却高深莫测:“仙家萃取之法,取的是草木清轻之气,若以烈火煎煮,灵气散尽,余下的不过是浊滓罢了。此乃『冷萃聚灵法』,岂同凡俗?” 这话一半是唬人,一半是实情。 高温煎煮会破坏草药中的部分有效成分,冷萃才能最大程度保留,只是到了他嘴里,便成了玄之又玄的仙术。 他一边操作,一边心臟狂跳。 每一个步骤都小心谨慎,酒精浓度够吗?草药浸泡时间是否足够?没有精准的仪器,一切全凭经验估算。 午后,魏忠贤来了,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 林九真正全神贯注將刚萃取的药液与蜂蜜、稀释后的米飴混合,又滴入数滴高度酒精,正在用一根玉箸缓缓搅动。 混合液呈琥珀色,散发著一股微苦而清甜的草本香气,与殿內惯有的金石丹药的燥烈气味截然不同。 “这便是那『玉露琼浆散』?”魏忠贤走近,审视著那碗液体。 “回厂公,此乃『母液』,性稍烈,需以温水化开服用,每日三次,每次一盏。”林九真恭敬道,“此物可涤盪龙体残留阴寒,滋养脾胃,安神定悸。” 魏忠贤眼神肉眼可见的炙热起来。 “万岁爷千金之躯,岂可服此来路不明之物?”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魏忠贤身后传来。 一个穿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进来,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林九真和他手中的瓷碗。身后跟著两名抱著药箱的医官。 林九真见过那上面的標誌,是太医院的人。 “张院判,”魏忠贤皮笑肉不笑,“林道长是奉旨炼药。您的方子,万岁爷服了七日,可未见起色。” 张院判? 在林九真的脑子里有过此人的印象,並非是原身,而是身为医学生的他早就在课本上熟识此人的名字。 明朝著名医学家,当代医学泰斗张景岳,没想到现在受邀成了太医院院判。 他看也不看魏忠贤,径直走到案前,拿起林九真用过的一味金银花嗅了嗅。 “金银花、黄芩、连翘……皆是清热解毒之寻常草药,配伍平平无奇。”张景岳冷笑,“混合蜜飴,更是村野郎中之法。凭此就想治疗龙体?荒唐!更何况,” 他猛地盯住林九真,“你这『提炼』之法,器皿怪异,过程诡譎,非我医道正途!谁知其中是否暗藏祸心,以奇技淫巧掩毒物之实?” 殿內空气瞬间凝固。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一道生死关。 他不能退,也不能用现代医学理论反驳,那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放下瓷碗,对著张景岳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张院判医术通神,小道仰慕已久。院判所言极是,此草药配伍,確实寻常。” 张景岳眉头一皱,没料到对方直接认怂。 “但,”林九真话锋一转,抬起眼,眼神里刻意流露出一种混合著敬畏与神秘的困惑,“小道於终南山时,曾偶入一古洞,得一残卷,上载『气疫』之说。言某些病邪,非风非寒,乃天地间一种『微秽之气』入体,专伤人气机根本,致虚热缠绵,药石寻常难入。治疗之法,首重『清涤微秽,固本敛气』。” 他巧妙地將“感染”概念,包装成了玄乎的“气疫”和“微秽之气”。 “陛下龙体,落水受惊为引,恐恰引动了水泽阴湿之地的『微秽之气』入体。太医院诸位大人用扶正祛邪之经典方剂,本是对症,奈何此『微秽之气』顽固,寻常药力难以尽除,反因滋补略添烦热。”他边说边观察张景岳神色,见对方虽然依旧板著脸,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立刻趁热打铁。 “小道这『玉露琼浆』,並非取代诸位大人的方药,而是……先锋。”他指著药液,“以金银花等清解之品为先锋,涤盪『微秽』;借蜜飴米油之柔,护住脾胃,载药力缓缓而入,不伤龙体根本。待『微秽』稍清,气机略通,再服太医院诸位大人的培元固本方剂,方能事半功倍。” 他把自己定位成了“辅助”,一个用“偏门理论”为太医院正统治疗“开路”的角色。既给了对方面子,又解释了自己方法的独特性。 魏忠贤眯著眼,听著这场医学与玄学的诡辩,眼光不由得落在林九真得身上,显然是没想到此人如此能说会道。 张景岳沉默片刻,忽然道:“取一碗来。” 林九真心头一紧,依言倒出一小盏。 张景岳接过,先是仔细嗅闻,然后竟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入口中品尝。他闭目片刻,缓缓道:“气味清苦微甘,入口先凉后润……药性確实平和,以清润为主。”他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了林九真一眼,“即便无用,也当无害。只是……” 他转向魏忠贤:“厂公,陛下龙体事关社稷,此药若要用,需由我太医院全程监看服用前后脉象变化,且初次用量需减半,观察半日。” 这是妥协,也是最后的防线。 张景岳无法完全驳倒林九真那套“气疫”歪理,又检测不出药液有明显毒性,更不敢公然违抗魏忠贤,只能选择严密监控。 魏忠贤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就依张院判。林道长,准备吧,稍后隨咱家去面圣。” 危机暂缓,但林九真后背已全是冷汗。 因为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皇帝的舌头和身体反应,才是最终的裁判。而张景岳和整个太医院,將成为最严格的陪审团。 片刻后,林九真端著那碗精心调配、承载著他全部现代医学智慧与求生欲望的“玉露琼浆散”,跟在魏忠贤身后,穿过懋勤殿幽深的迴廊,走向天启皇帝朱由校静养的暖阁。 每一步,都走的颤颤巍巍。 渐渐的,他能闻到更浓的药味,听到隱约的咳嗽声。 暖阁的门,被太监轻轻推开。 一股温热的、带著病室特有气息的空气涌出。林九真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眼带倦容的年轻男子,裹著明黄龙纹锦被,半倚在铺著厚厚软垫的榻上。 他的眼睛望过来,没有皇帝应有的威严,只有深深的无助、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孩童般的希冀。 “魏伴伴,”天启帝的声音有些虚浮,“就是这位道长……有仙方?” 林九真屏住呼吸,跪倒在地,將药碗高举过头顶。 “草民林九真,叩见陛下。愿以此『玉露琼浆』,为陛下涤秽安神。” 第三章:转危为安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还有年轻皇帝稍显急促的呼吸。 药味、薰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病人的体息,混在温热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林九真心头。 天启帝朱由校的目光落在高举的药碗上,那琥珀色的液体在宫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魏忠贤。 魏忠贤立刻躬身上前,细声细气: “万岁爷,此药乃林道长以仙家秘法,采草木清露调和而成,专为涤盪龙体阴寒,温和得很。张院判也已验看过,说是……性味平和。” “张院判验过了?”朱由校似乎鬆了口气,但眼中的疲惫依旧浓得化不开。他自落水后,被各种苦汤药灌得反胃,被太医们严肃的脸和莫测的话语压得心头烦闷,此刻见到一碗色泽清亮、气味也不算难闻的药汁,牴触之心倒是少了几分。 “那……便试试吧。” 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上前,接过林九真手中的药碗,先用银针试过,又自己抿了一小口,片刻后,方用另一只温润的玉盏,倒了半盏,小心递到皇帝唇边。 朱由校就著小太监的手,浅浅啜了一口。 林九真屏住呼吸,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却竖著,捕捉著榻上传来的一丝一毫动静。 药入口,微苦,隨即是一股清润的甘甜滑下喉咙,带著一丝奇异的、微凉的草本香气,並不像以往汤药那般苦涩呛人。 朱由校眉头微舒,將那半盏药慢慢饮尽了。 “倒不难喝。”他轻声说了一句,將头靠回软垫,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感受药液入腹后的变化。 暖阁里无人敢出声。 魏忠贤垂手侍立,眼神却像鉤子一样,来回扫视著皇帝和林九真。 张景岳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暖阁角落的阴影里,面色沉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九真已经跪到麻木,感觉不到自己双腿的存在,可依旧一动不敢动。 大约过了三炷香的功夫,朱由校一直微蹙的眉头,似乎鬆开了一些。 他原本有些潮红的脸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仿佛淡了一点。最明显的是呼吸,先前那带著痰音的、略有些急促的喘息,渐渐变得平顺绵长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朱由校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陛下?”魏忠贤立刻上前半步。 “……胸口那股子憋闷劲儿,好像……散开了一点。”朱由校睁开眼,眼中第一次有了点微弱的光彩,虽然依旧疲惫,但那份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烦恶感,確实减轻了少许。 他动了动身子,似乎想坐起来一点。 “万岁爷小心!”小太监赶忙去扶。 “无妨。”朱由校摆摆手,自己撑著坐直了些,目光投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林九真,“你这药……有些门道。朕觉得……鬆快了些。” 成了! 林九真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激起的却是更大的波澜。药效起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好! 这证明他的判断基本正確,皇帝的病根之一就是感染未清加营养失调,这“玉露琼浆散”对症了! 但他不敢有丝毫喜色,反而將头埋得更低,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谦卑与激动: “陛下洪福齐天!此药能略效微劳,全赖陛下龙体自有祥瑞庇护,小道不过顺应天时,引草木清气为陛下稍作疏导而已。请陛下务必按时服用,待『微秽』涤清,龙魂自当稳固。” “嗯。”朱由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久违的舒缓,“魏伴伴,这药……便按道长说的,每日送来。” “老奴遵旨。”魏忠贤躬身应下,再抬眼时,看向林九真的目光里,那冰寒的审视略微退去,多了几分深沉的估量。 “你,”朱由校又看向林九真,想了想,“便在懋勤殿住下,专心为朕调製此药。一应所需,告诉魏伴伴便是。” “草民叩谢陛下天恩!”林九真重重叩首。这一步,他终於暂时站稳了脚跟,从詔狱死囚,变成了皇帝御用的“药师”。 虽然头上悬著魏忠贤和张景岳两把利剑,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宫廷漩涡,但至少,他贏得了喘息之机,和一张看似华丽的护身符。 从暖阁退出来时,林九真的道袍內衬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凉意刺骨。 魏忠贤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到了无人处,他忽然停下,並未回头,声音却飘了过来: “林道长,好手段。” 林九真心头一紧,连忙道:“全赖厂公提携,陛下洪福。” “万岁爷觉著好,便是你的造化。”魏忠贤慢慢转过身,那张白净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好生伺候著。该你的,少不了。不该想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紫禁城大,却也小。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咱家能把你从詔狱捞出来,也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轻轻拂了拂曳撒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小道明白。厂公恩德,没齿难忘。”林九真姿態放得极低。他知道,从此刻起,他算是半只脚踏进了阉党的门槛,至少是掛上了魏忠贤的记號。这是危险,也是暂时的庇护。 回到懋勤殿偏殿,那两个小太监看他的眼神已然不同,多了几分敬畏,少了几分之前的木然。 窗外,紫禁城的夜空漆黑如墨,几点寒星孤悬。 林九真走到那简陋的“实验台”前,看著剩下的“玉露琼浆散”母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自己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接下来的几日,林九真便在懋勤殿偏殿安顿下来。 日子表面上平静如水,暗地里却紧绷如弦。 每日清晨,两个小太监便会准时送来当日所需的药材食材,並“协助”林九真製备当天的“玉露琼浆散”。 林九真知道,协助是假,监视是真。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每次取用药材的份量,都会被记下,最终落到魏忠贤或张景岳的案头。 製药过程已形成定例。蒸馏“金华酒”得高度酒精为引,冷萃黄芩、金银花等草药得清液,再调入蜂蜜、稀释的米飴。 林九真故意將步骤拆解得繁琐而富有仪式感,口中念念有词,配合著特定的方位转向和手势,把一套简单的提取混合操作,包装得玄奥无比。两人看得眼都不敢眨,默默记下每个细节。 药製成后,由小柱子亲自送至暖阁。林九真被允许隔日去为皇帝“请一次平安脉”,实则是魏忠贤要亲眼確认药效,並让皇帝习惯林九真的存在。 天启帝朱由校的身体,確实在缓慢好转。低热已退,夜里盗汗减少,咳喘也渐渐平息。只是精神依旧倦怠,对朝政越发疏懒,更多时间待在后宫,或是在乾清宫的偏殿里摆弄他的木工活计。 林九真“请脉”时,朱由校有时会饶有兴致地问几句“仙家养生之道”,林九真便谨慎地讲些“作息有时”、“饮食清淡”、“导引静心”的现代保健观念,用“顺应天时”、“调和阴阳”的话头包装起来。 皇帝听得懵懂,但觉得比太医们引经据典的晦涩之言易懂,对林九真的態度也越发和缓。 这一日,林九真正在分装药液,其中一名太监,名唤其小柱子凑近来,低声稟报:“道长,昨儿送药去时,万岁爷正为一件精巧的木活儿不得其法烦心,服了药后,竟自己琢磨通了,龙顏大悦,还赏了奴婢一把金瓜子。” 他脸上带著喜色,又道,“还有,暖阁里伺候的瑞公公,偷偷跟奴婢说,他有个同乡在锦衣卫当差,前几日操练时摔伤了腿,伤口溃烂,发热不退,又得知道长的仙药能救治龙体,便问奴婢,说,道长的仙药……可否匀一些出来。” 第四章 尚药局奉御!从六品! 小柱子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潭水,在林九真心头漾开一圈圈涟漪。 伤口溃烂,发热不退——典型的细菌感染,在缺乏抗生素的明朝,几乎是夺命的代名词。 他那些“玉露琼浆散”里的黄芩金银花,虽有消炎之效,但针对严重的创伤感染,效力恐怕有限。 更关键的是,这请求背后代表的意义。 药,从皇帝的暖阁,流向了锦衣卫。 虽然只是一个同乡私下的请託,却是一条清晰的、向下渗透的路径。一旦打开这个口子,需求会像滚雪球般涌来。 太监、宫女、侍卫、勛贵家僕……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伤病之人。 这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 “小柱子公公,”林九真没有立刻答应,手中玉箸不停,缓缓搅动著瓷钵里新调的一批药液,语气平淡,“陛下的药,是御用之品,每一滴都需记录在案,岂可私相授受?你那位同乡的心意,贫道心领了。” 小柱子脸上喜色一僵,隨即换上惶恐:“是奴婢糊涂,奴婢该死!只是……只是瞧著他实在可怜,高烧说明话,腿肿得发亮,郎中都说怕是……怕是保不住了。”他声音压低,带著几分真实的同情,“奴婢也是看他忠心当差,才……” 林九真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小柱子。这小太监年纪不大,眼神里还留著点未泯的良善,或许没准可以试一试? “陛下的药,动不得。”林九真话锋一转,“不过……若只是外伤溃烂,发热不退,倒未必非要『玉露琼浆』。” 小柱子眼睛一亮:“道长另有仙法?” “仙法算不上,不过是……” 林九真刚要说些什么,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却恭敬的脚步声,比先前传旨的动静更显郑重。 “圣旨到——!林九真接旨——!” 林九真手一抖,差点打翻手中的药品。他急忙整顿衣冠,快步走到殿中,撩袍跪倒。一旁,小柱子早已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只见一名身著緋色麒麟补子公服、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中年太监,手捧一卷明黄綾绸,在一干隨从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其人气度雍容,眼神却带著內廷大璫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平直却极具穿透力,“朕闻方外之士林九真,素秉清虚,深明药性。近者朕躬违和,该员进奉『玉露琼浆散』,颇见微效,润泽朕体,安定朕心。其术虽涉玄微,其功实著可见。特授尔尚药局奉御,秩从六品,掌调和药剂,供奉御前。另赐绣金云纹道袍一袭,银印一方,纹银百两,以示褒奖。尔其恪尽职守,益研精粹,以副朕望。钦此。” 尚药局奉御!从六品! 林九真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会有赏赐,但没想到直接给了官身! 尚药局隶属太医院,专司御用药剂调製,奉御虽是从六品,不算极高,但这是直接服务於皇帝的近职,意义非凡! 这等於把他从一个来歷不明的野道士,瞬间拔高到了有正式编制、有品级的宫廷药师! “臣……林九真,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压下翻腾的心绪,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倒更显得情真意切。 宣旨太监將圣旨递到他手中,触手是冰凉滑韧的綾绸。隨即,后面有小太监捧上赏赐之物。 绣金云纹道袍摺叠整齐,金光在昏暗殿內流转,那丝线细密,云纹灵动,质地轻柔却垂顺,远比他现在身上这件粗布道袍华贵百倍。一方银印放在紫檀木托盘中,印钮是简单的狻猊(狮子)形,入手沉甸甸,底部刻著“尚药局奉御林九真”几个篆字。另有两只朱漆托盘,上面整齐码放著银光闪闪的官锭,十两一锭,共十锭,正是纹银百两。 “林奉御,恭喜了。”宣旨太监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意,“日后同在宫中当差,还望林奉御多多用心。” “多谢公公。敢问公公上下?”林九真连忙拱手。 太监指尖一捻,笑意深了些:“咱家姓王,在司礼监隨堂。林奉御是魏公公看重的人,日后自有前程。这便回去復旨了,林奉御好生安置吧。” 送走宣旨队伍,偏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九真转头抚摸著冰凉的银印和光滑的缎袍,百两白银在侧,心中却没有多少升官的狂喜,反而充满了更深的警惕和荒谬感。这就……成官了?大明从六品的朝廷命官?靠著蒸馏酒、冷萃草药和一套“气疫微秽”的忽悠理论? 他苦笑著摇摇头,將这官印、银两仔细收好,那身华贵道袍却未立刻换上——现在穿,太扎眼。 一旁,小柱子还跪在地上,激动得声音发颤:“林大人,您现在是尚药局奉御,往后谁也不敢小瞧您了!您答应的方子,可千万救救我同乡啊!” “你起来吧。”林九真这才意识到,自己略微有些失態了,连忙扶起小柱子。“我方才说的方子算数。但如今我身为尚药局奉御,行事需合乎规矩——这药不能以我的名义私授,就说是你家乡流传的土方,我不过是指点一二。” 他走到药柜前,取出蒲公英、紫花地丁与明矾,一边快速捣制,一边叮嘱:“创口必须用烈酒反覆擦洗,器具要沸水蒸煮,脓头挑破后务必挤净脓血,再敷膏撒粉。这些『洁净』的规矩,一步都不能错,否则药效尽失,还可能加重病情。” 小柱子连忙点头记下,看著林九真熟练操作,又想起方才的圣旨,只觉得这位新上任的林大人,既有著仙家般的医术,又有著官员的沉稳,往后跟著他,定能有好日子。 不多时,“地丁蒲公膏”与“敛秽霜”製成。林九真將药膏与药粉装入小瓷瓶,递到小柱子手中:“拿去,按我说的做。若你同乡痊癒,也不必声张,往后在宫里,多的是用得到你的地方。” 小柱子接过瓷瓶,如获至宝,再次叩谢后,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林九真看著他的背影,目光深沉。这既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步陷棋。若那伤兵真的好转,这“金疮神水”的效果便会通过小柱子这类底层太监的口耳相传,悄然散播。效果不能太神奇,否则引人注目;但必须比寻常郎中的手段明显有效,才能积累口碑。 送走了小柱子,林九真看了看时辰,差不多要动身去给天启帝把脉了,刚拿起自己精心製作的玉露琼浆散。 殿外却再次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通传,让林九真心里咯噔一跳。 “奉圣夫人到~!” 第五章 奉圣夫人 “奉圣夫人!” 林九真对这称呼可一点都不陌生。 客氏,天启帝乳母,奉圣夫人,这可是如今宫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无官无职,却因抚育天子的情分,被宫人私下尊为“九千岁娘娘”,连魏忠贤都要让她三分,宫中內外,无人敢轻易招惹。 他连忙整理道袍,迎至殿门。 只见数名宫女太监簇拥著一位华服妇人款款而来。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保养得宜,面容丰润,眉眼间带著久居人上的雍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她穿著大红遍地金的通袖袍,头戴金丝鬏髻,插著衔珠凤簪,通身气派。 “臣林九真,见过奉圣夫人。”林九真躬身行礼。他如今已是从六品尚药局奉御,虽官阶不高,却是正经的朝廷命官,称谓上半点不能错,既显恭敬,又不失为官的分寸,绝无半分先前道士的谦卑。 客氏抬眼扫过他,目光先在他那身朴素的粗布道袍上稍作停留,又掠过殿內案上的药钵、药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柔缓,却自带无形的威压:“林奉御不必多礼。咱家听闻陛下近日常服你制的玉露琼浆散,龙体渐愈,特来瞧瞧,也顺便向林奉御討教些养生的法子。” 她说著,也不待林九真相请,便扶著侍女的手,缓步走入殿中。目光扫过殿內陈设——几张旧木案、一排药柜,地上摆著晾晒的草药,並无半分宫廷官员应有的奢华,倒与那些爭奇斗艳的宫苑別院截然不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快速恢復了平静。 “夫人谬讚了。”林九真垂手答道,语气沉稳,“陛下龙体渐愈,皆是天威庇佑,臣不过是略通药性,依著山野所学,改良了些许製药之法,调製些温和的药剂,聊尽绵薄之力罢了。至於养生之法,无非是清心寡欲、饮食清淡、顺应天时,夫人身处深宫,若能少添烦忧、多作静养,便是最好的养生之道。” 客氏坐在铺著锦垫的木椅上,侍女连忙奉上茶来。她端起茶盏,指尖轻轻划过描金杯沿,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哦?改良製药之法?咱家倒听说,林奉御製的药,与太医院的方子大不相同,药效却比御医们的方子还好,莫不是林奉御有什么独门秘方?” 林九真躬身道:“夫人说笑了,哪有什么独门秘方。臣早年云游四方,偶遇几位山野老医,学了些粗浅的製药手法,不过是能將草药的药性提得更纯、更温和些,並无稀奇之处。太医院的诸位大人皆是国手,医术精湛,臣的这些小法子,不过是旁门左道,登不得大雅之堂,怎敢称『秘方』?” 客氏微微一笑:“奉御过谦了。本宫今日前来,实是有一事相求。”她挥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门口守著。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夫人请讲,臣若能效力,定不推辞。”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客氏抚了抚衣袖,语气隨意,眼神却锐利,“近来不知是否年纪渐长,总觉得夜间难以安枕,即便睡著,也多梦易醒,晨起时口乾舌燥,面上也觉燥热,生了些细小红疹,脂粉都盖不住,实在烦心。太医院开了些安神滋补的方子,吃了也无甚效用。听闻道长於调理之道颇有心得,不知可有……温和些的方子,能安神静心,润泽容顏?” 失眠、阴虚火旺、皮肤过敏? 林九真快速判断。这可能是更年期综合徵的表现,也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內分泌失调。 客氏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看似风光,恐怕也难得心安。 “夫人此症,似是心火略旺,阴液稍亏,不能上济,以致神扰於內,燥显於外。”林九真沿用中医话术,“安神滋补若不得法,反可能助火。需得清润並行,轻补慢调。” 他走到药柜前,思索一番后取出百合、麦冬、茯苓,又斟酌著加了少许玫瑰花干和桂花。 “此方可取百合、麦冬、茯苓少许,佐以玫瑰、桂花,沸水冲泡,代茶频饮,味甘气芳,可缓缓滋养心阴,清解虚火,安神悦顏。晚间以温热米油或牛乳送服少许蜂蜜,亦有助於安眠。只是需戒辛辣燥热之物,午后少饮浓茶。” 他没有开复杂的方子,而是选择了药食同源的代茶饮,安全,不易出错,也符合“温和调理”的要求。玫瑰花和桂花的加入,更添女性色彩和愉悦感。 客氏接过林九真简单配伍好的小纸包,放在鼻尖轻嗅,果然闻到一股清雅芬芳,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道长果然心思灵巧。此法听著便觉舒心,比那些苦汤药好上许多。”她顿了顿,示意身旁宫女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一点心意,给道长添些香火。” 林九真接过手中,沉甸甸的,让其一下差点没拿住。 这分量,少说百两银子。 林九真心中一紧,客氏这是要拉拢他!他不敢推辞,也不能贸然接受,连忙躬身道:“臣谢夫人赏赐,只是臣身为尚药局奉御,恪尽职守、侍奉陛下以及夫人,本就是分內之事,不敢妄受厚赏。”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客氏语气一沉,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隨即又缓和下来,“咱家赏你,也是看你是个可用之人。往后在宫里行走,多个靠山,总比孤身一人强。何况,你若能把陛下的身体调理好,咱家也能放心。” 林九真知道,此刻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只会得罪客氏。他连忙双手接过锦盒,躬身道:“臣谢夫人恩典,臣定当恪尽职守,好好调理陛下龙体,不辜负夫人与陛下的厚望。” 客氏满意地点点头,又閒聊了几句养生的閒话,便起身告辞。林九真亲自送至殿门,看著客氏的仪仗远去,才鬆了口气,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返回殿內,正看著那白花花的银子不知所措,殿外第三次传来通传声,这次却是太医院的人:“林奉御,陛下宣您即刻前往乾清宫,为陛下把脉调药!” 第六章 润滑之道 暖阁里,药味似乎淡了一些,多了点新鲜的果香。 天启帝朱由校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没有完全靠在榻上,而是半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手里拿著一件未完成的、精巧至极的木质楼阁模型,正用一把极小的小銼刀仔细修整著榫卯边缘。 “陛下。”林九真跪下行礼。 “林道长来了?平身吧。”朱由校抬起头,眼中倦色仍在,但那份沉鬱的烦躁感似乎消退了不少。他放下手中模型,很自然地伸出手腕。 林九真上前,垫好脉枕,三指搭上。脉搏比之前有力了些,虽仍偏细数,但那种虚浮无根之感减轻了。呼吸也平稳,面色虽白,却不再是病態的潮红或灰败。 “陛下龙体近日安和,虚热已退大半,脾胃之气渐復,实乃大安之兆。”林九真斟酌著词句,“只是心神耗损非一日之功,还需静养,切忌劳神。” 朱由校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他的木工模型上,隨意问道:“魏伴伴说,道长那『玉露琼浆』需长期服用,以固根本。朕觉著近日身子鬆快不少,是否可减些份量?或是……换些口味?” 林九真心念电转。皇帝这是病情好转,开始对每日不变的“药”有些腻烦了,也是身体本能对恢復的自信。但感染后调理,巩固期至关重要。 “陛下,此药调理在於『润物无声』,骤减恐前功尽弃。”林九真恭敬道,“至於口味……贫道可尝试略调整蜂蜜与米飴的比例,或加入一两味气味清芬的果乾一同冷萃,使口感更佳。陛下若有意,贫道明日便可试製少许供陛下品鑑。” “果乾?”朱由校来了点兴趣,“何种果乾为宜?” “陛下,眼下春末,可寻些应季的枇杷蜜渍之品,其性甘润,於龙喉肺亦有裨益。或可放入些陈皮,理气健脾,气味醇厚。”林九真给出安全且符合养生学的建议。 “便依道长,我记得上月刚有一批从岭南进贡而来陈化多年的精品。到时候你可去御药房拿取。”朱由校似乎满意了,重新拿起小銼刀,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朕做那水车模型,轴承处总是不顺,听闻道长於机巧之物似也有涉猎?” 林九真心里咯噔一下。机巧之物?他一个急诊科医生,哪懂什么精密木工?但皇帝问起,显然不能直接回绝。 他目光落在那精巧的水车模型上,快速观察。模型不大,但构造清晰,有轴、有轮、有叶片。皇帝所说的“轴承处不顺”,很可能就是转动摩擦太大,或者轴与轴承孔配合不精密。 “贫道於匠作之术实是外行,仅略知些粗浅的『气机通畅』之理。”林九真谨慎开口,走到近前,小心接过皇帝递来的模型。他轻轻拨动水车轮叶,果然滯涩,转动不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仔细查看轴承连接处——那是两个木质构件套接的部位,做工其实已极精细,但木质表面难免有微小毛刺,且显然没有添加任何润滑。 灵光一闪。初高中物理知识浮现:减小摩擦的方法——减小接触面粗糙度,添加润滑剂。 “陛下,此物精巧绝伦,然木性虽温润,两者相接,若无『滑润之气』居中调和,难免有『涩滯之相』。”林九真开始用玄学包装科学,“好比人体之间,需得津液润滑,方能活动自如。此轴承之处,亦是同理。” 朱由校听得很专註:“滑润之气?道长是指……需上油?” “寻常油脂厚重,易沾尘垢,反为不美。”林九真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一旁案几,上面有皇帝用来保养木器的一小盒蜂蜡和几片极细的砂纸。他有了主意。 “陛下可尝试两法。”他恭敬地將模型放回皇帝面前,“其一,取极细的打磨之具,將此轴承內外相接之处,轻轻打磨数下,务求光滑如镜,去除毛糙『滯气』。其二,取少许蜂蜡,於掌心温热化开,以细布蘸取微量,薄涂於打磨后的轴承接触面上。蜂蜡性柔,能渗木理,可生『滑润之气』而不腻不垢。” 他边说,边用动作示意:“打磨后,蜡渍需薄而匀,再行组装,缓缓转动,使『滑润之气』分布均匀。或可再以乾燥细布拭去表层浮蜡,仅留木纹之內。” 其实就是最基本的“打磨减糙+上蜡润滑”。但在天启听来,却是从未想过的、充满“气机”道理的仙家保养之术。 朱由校依言尝试。他用极细的砂纸小心打磨轴承孔和轴端,又化开一点蜂蜡,薄薄涂抹。重新组装后,再次拨动轮叶。 果然,滯涩感大减,转动变得顺滑许多,虽然仍比不上金属轴承,但已不再卡顿。 “咦?果真顺了不少!”朱由校眼中露出孩童般的欣喜,反覆拨弄著轮叶,看著它顺畅转动,“道长这『滑润之气』的说法,倒也有趣。看似未动结构,只是打磨上蜡,竟有如此效果。” 林九真暗自鬆了口气,谦卑道:“陛下天资聪颖,一点即透。万物皆有其『气机』,理顺了,便通畅了。此亦如调理龙体,去其淫秽,辅以润泽,自然身泰安康。” 他將修理木工模型,又圆回了养生之道。 朱由校显然对这个既能解决木工难题、又暗合养生的说法很受用,笑道:“道长总是能將这些道理说得通透。好,朕便听你的,这『玉露琼浆』照旧服用,那加入陈皮、枇杷的新口味,也儘快制来与朕尝尝。” “贫道遵旨。”林九真躬身退下。 走出暖阁,他才觉后背又是一层细汗。这次是应付过去了,靠的是初中的物理知识。但皇帝看来对他的“杂学”兴趣渐浓,日后若再拿出更精密的玩意儿……他这点老底,怕是不够用啊。 得想想,还有什么简单安全的“古代黑科技”,能提前准备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林九真一边思忖,一边朝著御药房的方向走去——皇帝金口已开,那岭南进贡的精品陈皮,他得去领了。 “贫道惭愧,於道家经典中偶见些粗浅的『机关导引』之说,不过是借水力、热气之流动,模擬天地循环,用於萃取药材精华罢了。实乃小道,不敢称涉猎。”他连忙將自己摘乾净,把一切归於“炼丹”的附属品。 “哦。”朱由校似乎也只是隨口一问,復又低头钻研他的榫卯去了。 林九真暗暗鬆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便躬身退了出来。 第七章 心思用在正路上 御药房的青砖院落里,午后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林九真刚跨进院门,便见正堂侧边的敞轩里,两个年轻医士正带著几个药办学徒分拣药材,准备炮製。 “……所以说,这林奉御啊,也就是运气好,撞上了陛下那症候。”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色倨傲的章医士一边將一簸箕黄芪片摊开晾晒,一边压低声音道,“他那套『气疫』之说,也就是唬唬外行。真要论药理配伍、君臣佐使,怕是连这黄芪是补气圣药都说不明白。”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学徒凑趣笑道:“章先生说的是。听说他连『十八反』『十九畏』都未必背全,就敢开方进药,真是……” “慎言。”另一个姓王的医士稍显稳重些,但语气也带著淡淡的不以为然,“人家如今是奉御,有官身的。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些製药法子確是古怪,好好的药材不煎不煮,偏要『冷萃』,又要『蒸馏』,闻所未闻。昨日刘大人让我等按他给的『玉露琼浆散』方子备份药材,你们猜怎么著?里面竟有『淡竹叶』三钱。” 章医士嗤笑:“淡竹叶?清热利尿之物,药性轻清上扬,与他方中那些黄芪、党参等补气固本之品同用?这配伍……怕是连入门学徒都知不妥,一补一泄,药力相抵,徒费药材罢了。” 几人低声鬨笑,手中动作却不停,分拣著各类药材。 林九真脚步未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径直朝著正堂走去。那几个药办听到脚步声回头,一见是他,脸色瞬间煞白,方才的刻薄讥誚消失得无影无踪,慌忙起身,弯腰垂手,声音都带著颤: “见、见过林奉御!” “林奉御安好!” 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与方才背后的嘴脸判若两人。 林九真目光平淡地从他们手中的药材上扫过,在章医士面前那簸箕黄芪,以及旁边几个药篓里露出的党参、枸杞等物上稍作停留,摇了摇头,轻轻“嗯”了一声,步入正堂。 正堂內,今日轮值的刘医官闻声抬头,见到林九真,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起身拱手:“林奉御来了,快请坐。”眼神却不著痕跡地迅速打量了一下林九真身后的几人。 显然,方才廊下的议论,他未必没听见,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刘大人。”林九真拱手还礼,並未就坐,直接取出药材清单和那枚象牙小牌放在案上,“有劳,按此单配药。陛下特旨,需用岭南新贡十五年陈皮入药。” 刘医官接过清单,看到上面醒目的“岭南十五年陈皮五钱”,眼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拿起那枚象牙小牌摩挲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林奉御所需,自然是要紧的。只是这岭南十五年陈皮……乃是上月广东布政使司新贡的极品,拢共才入库十斤,各宫娘娘处都还未及分配。按例,此等贡品细料,调用需有……” “需有陛下明旨,或司礼监批红,或太医院堂官特批。”林九真接过了他的话头,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在討论天气,“刘大人恪尽职守,下官明白。” 刘医官一愣,没想到林九真如此通情达理,准备好的推諉之词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只见林九真不慌不忙,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笺,轻轻展开,推到刘医官面前: “陛下日前於暖阁,曾问及药饮口味,下官提及陈皮理气健脾之妙,陛下亲口允准取用,並言『上月刚有一批从岭南进贡而来陈化多年的精品,到时候你可去御药房拿取』。此乃下官事后恭录的陛下口諭备忘录,虽非正式詔旨,然天子金口玉言,刘大人或可参详。此外,魏公公亦知此事。” 他既搬出了皇帝亲口之言,又提到了魏忠贤,还给出了一个“备忘录”作为间接凭证。话没说死,却把压力给足了。尤其是那句“天子金口玉言”,重若千钧。 刘医官看著那张字跡工整的纸笺,额头微微见汗。 他当然知道皇帝可能说过这话,但通常这种口諭需要近侍太监传达或补手续。可林九真如此篤定,细节俱全,还牵扯到魏忠贤……他若再坚持“规矩”,便是同时拂了皇帝和九千岁的面子。 林九真观察著刘医官的神色,又缓声补充道:“当然,规矩不可废。下官只需五钱,用量皆有记录,用於陛下御药『玉露琼浆散』之调味增香、理气助运。若刘大人觉得仍欠妥,可派人隨下官同往暖阁,向陛下或当值公公再行確认?只是陛下近来龙体初愈,最忌烦扰……”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意味深长的余地。 “不必不必!”刘医官连忙摆手,脸上笑容重新堆起,甚至带上了几分热络,“既是陛下亲口允准,又是调於御药之中,自然无妨。林奉御稍候,下官这就亲自去取。” 他心中已然明了,这位林奉御並非不懂规矩的愣头青,相反,他极其懂得如何运用规则和权势,话术圆融,让人抓不住错处,却又不得不低头。 很快,刘医官亲自捧来一个巴掌大的精致锡罐,揭开后,一股醇厚绵长、沁人心脾的陈皮香气顿时瀰漫开来。橙红油亮的陈皮片,边缘微卷,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油室,品相绝佳。 他用特製的小铜匙小心称出五钱,用上好的桑皮纸包好,递给林九真。 “林奉御请看,此乃库中品相最优者,香气沉鬱,確是十五年以上的佳品。” 林九真接过,仔细嗅闻观察,点头道:“多谢刘大人。確是上品。”他从容地將陈皮收好,正要告辞,目光无意间扫过敞轩方向。 只见那章医士正將几味分拣好的药材装入一个青囊,准备送去煎药房。其中一味,色泽棕黄,切片不规整,隱隱有股不同於寻常黄芪的微辛之气。 林九真眉头再次微不可查地一皱。 恰在此时,一个药办学徒端著刚煎好的一碗汤药从后堂走出,路过敞轩时,章医士唤住他:“这是送往哪宫的?” 学徒躬身答:“回章先生,是送往景阳宫李选侍处的安胎补气汤。” 章医士点了点头,顺手从自己刚装好的青囊里捏起一小撮那“黄芪”,对学徒道:“正好,李选侍这方子里黄芪用量可再加一钱,以固胎元。你將这些添进去,重新煎过一刻钟再送。” “是。”学徒接过,便要转身。 “慢著。”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林九真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章医士和那学徒都是一愣。刘医官也跟了过来。 林九真目光落在那撮“黄芪”上,又看了看学徒手中药碗里残存的药渣色泽,问道:“这位医官,敢问你要添加的,是何药材?” 章医士见林九真过问,虽心中不以为然,面上还是保持恭敬:“回林奉御,是黄芪。李选侍有孕三月,时有气短乏力之症,太医开的安胎补气汤中本有黄芪,下官见其量稍轻,故欲添一钱,以增强补气固胎之效。” 林九真点了点头,伸手道:“可否借我一观?” 章医士將那撮药材递上。林九真捻起一片,指腹摩挲断面,又置於鼻尖轻嗅,最后竟放入口中,用舌尖轻触细品。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章医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此非黄芪,乃是『红芪』,亦称『岩黄芪』。” 章医士脸色微变:“红芪?这……” 林九真继续道:“黄芪,豆科植物蒙古黄芪或膜荚黄芪的根,味甘,性微温,归脾、肺经,补气昇阳,固表止汗,利水消肿,为补气圣药。而红芪,虽亦名『芪』,实为豆科植物多序岩黄芪的根,味甘微辛,性偏温燥,补气之力稍逊,却兼有活血之效。” 他目光转向那学徒手中的药碗:“李选侍所服安胎补气汤,若我观药渣无误,方中应有当归、白芍、川芎等养血安胎之品。黄芪与之配伍,气血双补,相得益彰。但若误用红芪——”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红芪温燥活血,与当归、川芎等同用,活血之力倍增。孕妇胎元未固,最忌活血峻烈之药。莫说加一钱,便是半钱,亦有扰动胎气、甚或导致漏下之险。章医官,你確定要加此药?” 一番话条理清晰,药理分明,將两种外形相似药材的性味归经、功效禁忌说得明明白白,更点出了孕妇用药的要害。 章医士脸色瞬间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急忙抢过那撮药材仔细辨认,又嗅又尝,越看心越慌——这確不是寻常黄芪,断面纹理、气味確有细微差异!自己方才分拣时漫不经心,竟未细辨! 若真將这“红芪”当作黄芪添入李选侍的安胎药中……后果不堪设想!李选侍虽只是选侍,但怀有龙裔,若有闪失,他一个小小的医士,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扑通”一声,章医士竟直接跪了下来,声音发颤:“下、下官疏忽!多谢林奉御指点!险些酿成大祸!”他此刻看向林九真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感激,哪还有半分之前的轻蔑。 旁边几个方才跟著议论的学徒也嚇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刘医官也是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对林九真深深一揖:“多谢林奉御慧眼如炬,及时纠错!否则……否则下官这御药房,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林九真伸手虚扶一下:“刘大人请起。幸好发现及时,未成事实。只是……”他目光扫过敞轩內那些分拣药材的医士学徒,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药材鑑別,乃医者基本功。形似而质异、性味相悖者,不胜枚举。今日是红芪充黄芪,若他日误將『生附子』作『制附子』,『关木通』作『川木通』,又当如何?轻则药效不达,重则伤人性命。” 他顿了顿,看向刘医官,缓声道:“陛下龙体用药,关乎社稷,半点马虎不得。还望刘大人日后严加督促手下,莫要连药材基源、性味归经、配伍禁忌这些入门基础都含糊不清。须知医者一念,关乎生死。还望刘医官多多教导手下,往后少些閒言碎语,多把心思用在正路上。” 刘医官连连点头,冷汗淋漓:“林奉御教训的是!下官定当严加整顿。” 第八章 张景泰造访 回到懋勤殿偏殿,还没进门,就看见小柱子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转来转去。一见林九真,他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扑了上来,又强行忍住,压低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林奉御!仙师!灵了!真灵了!” 林九真將他拉进殿內,掩上门:“慢慢说,药有效果了?” “奴婢那同乡,用了奉御赐下的仙膏和仙粉!”小柱子脸色兴奋得发红,“按您吩咐的,用烧酒狠心擦了伤口,挑乾净脓,敷上膏,撒了粉。当夜那嚇人的高热就退了些!今早奴婢托人去看,腿上的肿消了一圈,顏色也没那么黑紫嚇人了!人能喝下点米汤了!郎中都说,这……这简直是捡回条命!道长,您真是活神仙啊!” 果然。基础的清创消毒加上有效的抗菌草药,对付没有產生耐药性的普通细菌感染,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这在现代医学常识,放在明朝,就是神跡。 林九真心中一定,脸上却依旧平静:“是那土方恰好对症,也是你同乡命不该绝。不过,”他语气严肃起来,“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对旁人提起与我有关。那药膏製法你也知晓,若再有类似情形,你可自行斟酌帮助,但务必记住『清洁』二字,器具、人手、伤处,皆需洁净。”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小柱子连连点头。 打发走了小柱子,林九真便开始著手书写那“玉露琼浆散·陈皮枇杷版”的方子。 他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入了少量切至极细丝的陈皮,又调入少许枇杷蜜,最后滴入两滴高度酒精作为防腐和提香。成品色泽更深润,香气层次分明,既有陈皮的醇厚,又有枇杷的清甜。 药房写好后,自己先做了一碗尝尝,確保无误后才安然睡下。 次日呈给天启帝,朱由校品尝后果然满意,称讚“別有风味”,命他照此方继续製备。 此事本应就此告一段落。然而不过三五日,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却在一个细雨微蒙的午后,敲响了懋勤殿偏殿的门。 来人身著青色云纹官袍,面容清癯,气质沉肃,正是太医院院判张景岳。他未带隨从,只身一人,手中提著一个紫檀木医箱。 “张院判?”林九真颇感意外,连忙起身相迎。自上次因为玉露琼浆散的事情见面后,他与这位太医院首脑便再无直接交集。张景岳突然亲自登门,且神色凝重,显然不是寻常走动。 “林奉御。”张景岳拱手还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细听之下,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院判大人言重了,快请坐。”林九真引他入內,命下人上茶。心中却飞快盘算著对方的来意。是为御药房章医士之事?还是对陈皮调用仍有微词? 张景岳並未就坐,目光在殿內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林九真那张摆满瓶罐器皿的“实验台”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林奉御此处,倒真是……別具一格。” 林九真谦道:“粗陋之地,让院判见笑了。” “粗陋与否,能治病救人便是好所在。”张景岳忽然话锋一转,“前几日,御药房章医士之事,多亏林奉御及时指正,避免了一场大祸。此事,刘某已详细稟报於本院。” 果然是为这事。林九真神色不变:“下官只是恰好识得那红芪,举手之劳,不敢居功。” 张景岳点点头,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殿內一时安静,只听得窗外细雨敲打屋檐的细碎声响。 “林奉御,”张景岳终於再次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询,亦有一事相求。” “院判请讲。” “本院听闻,”张景岳目光锐利地看向林九真,“约莫数日前,林奉御曾授一小太监救治外伤之法,用以治疗其同乡——一名锦衣卫军士的腿伤。那军士伤口溃烂,发热不退,几近危殆。用了奉御所授之法后,竟日渐好转,如今已可下地行走。此事……可否属实?” 林九真心头微动。小柱子同乡王虎之事,他本以为只是私下相助,未想竟传到了张景岳耳中。看来这紫禁城,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確有此事。”林九真坦然承认,“那军士伤情危重,下官不忍见其等死,便授了些山野止血消炎的土方。侥倖见效,实乃其人命不该绝。” “土方?”张景岳微微眯眼,“能治那般严重的『金疮溃烂、热毒內陷』,绝非寻常土方。林奉御不必过谦。本院仔细询问过那小太监,得知奉御所授,乃『地丁蒲公膏』外敷,配以『敛秽霜』內服,並严令『洁净』操作。此配伍看似简单,却暗合清热解毒、消肿排脓、生肌敛疮之理,尤其是强调『洁净』,更是切中外伤治疗之要害——许多金疮恶变,实因『外邪』侵入所致。”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更难得的是,奉御所授之法,药材易得,製备不难,寻常人稍加指点便可操作。若此方果真效验可靠……於军伍、於民间,皆是活人无数的功德。” 林九真听出他话中深意。张景岳並非仅仅来求证一个病例,而是看到了这个“简易外伤方”背后可能的价值。作为太医院院判,他不仅关心宫廷医疗,显然也有济世之心。 “院判过誉了。此方不过应急之用,能否推广,还需更多验证。”林九真谨慎答道。 “此言有理。”张景岳点头,隨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那一直挺直的肩背似乎微微塌陷了一分,“实不相瞒,本院今日厚顏登门,正是为此方而来。不过,並非为了验证推广,而是……想求奉御,再施援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本院有一族侄,在京营效力。月前操练时,不慎被锈蚀的枪头划伤小腿,初时只作寻常金疮处理。不想伤口迟迟不愈,反渐红肿溃烂,流黄稠脓水,气味腥臭。近日更是高热不退,神昏譫语,小腿肿胀发黑,疼痛彻骨……京城几位擅长外伤的郎中都请遍了,汤药、膏丹用了无数,皆言『热毒已入骨髓』,恐……恐需截肢保命,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忧虑与一丝罕见的无力感,已说明一切。 林九真心中一凛。伤口感染,发展成败血症或气性坏疽?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这几乎是死刑判决,截肢都未必能保命。张景岳身为太医院院判,动用资源都治不好,其严重程度可想而知。 “院判大人医术通神,连您也……”林九真试探道。 张景岳苦笑摇头:“医者不能自医,亲属亦然。何况此症凶险异常,非寻常药石可及。本院所用之法,已是尽力。听闻奉御有奇方,或有一线生机,故冒昧前来。若奉御愿出手一试,无论成与不成,张家皆感念大恩。” 第九章 看病 林九真闻言心中念头飞转。张景岳亲自上门,姿態放得如此之低,既是对亲属的关心,恐怕也未尝不是对他林九真“医术”的又一次试探与考量。治好了,固然能获得这位太医泰斗的认可甚至人情;治不好,或者治出问题,那之前积累的一点好印象恐怕会荡然无存,甚至结下樑子。 风险与机遇並存,可他目前確实需要一个机会,来为自己打出名堂,不单单是在皇帝面前,而是让更多达官显贵都能知道他的存在。 “院判大人快快请起,折煞下官了。”林九真扶住张景岳,“令侄之症,听来確属危重。下官所学粗浅,並无十足把握。且外伤重症,需亲眼查看伤情,辨证施治,非一方可通治。” 张景岳直起身,眼中却燃起一丝希望:“奉御愿去看视?” 林九真沉吟道:“下官需侍奉陛下,不能擅离宫禁。且此等外伤重症,最忌挪动病人。不知令侄现於何处诊治?” 张景岳立刻道:“就在本院京城宅邸之中。若奉御允准,本院可安排车马,悄然而往,悄然而返,绝不张扬。陛下那边……今日陛下午后在木工房,通常需两个时辰,时间应来得及。至於出入宫禁,”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本院有太医院特批的紧急出诊令牌,可带一名医佐或药童隨行。” 准备得如此周全,显然是有备而来。林九真知道,推脱反而显得矫情或无能。 他看了一眼窗外细雨,终於点头:“既如此,下官便隨院判走一遭。但需事先言明,下官只能尽力而为,不敢保证必愈。且治疗之法,或许与寻常医家不同,需院判与病家全然信任,依嘱而行。” 张景岳肃然道:“这是自然。奉御肯出手,已是恩情。如何施治,悉听尊便。” “此外,”林九真补充道,“需带些东西。”他转身走到药柜前,快速取了几样药材,又装了一小瓶高度酒精,以及一套他自製的、煮沸消毒过的简易“手术工具包”——包括几把不同尺寸的银质小刀、镊子、探针等,都是他成为奉御后,利用职务之便,找內官监工匠偷偷打造的,虽简陋,但比缝衣针好用的多。 张景岳看著他准备这些奇形怪状的器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並未多问。 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紫禁城侧门驶出,融入京城蒙蒙的雨帘之中。车內,林九真闭目养神,心中却在反覆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处理方案。张景岳则沉默地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医箱上的铜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车穿过湿漉漉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处清静雅致的宅院前。门匾上写著“张宅”二字,虽不奢华,却自有一种书香门第的底蕴。 张景岳引著林九真径直来到后院一间厢房。刚踏进房门,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便扑鼻而来。房內窗户紧闭,空气浑浊,榻上躺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显然在高热之中。他的右小腿裸露在外,包裹的布帛已被黄绿色脓液浸透,解开后,可见小腿中段一处伤口已经溃烂成洞,边缘发黑,不断有恶臭脓液流出,周围皮肤红肿发亮,触之灼热,並向上蔓延。 典型的严重软组织感染,疑似气性坏疽或坏死性筋膜炎早期。发展下去,必死无疑。林九真只看一眼,心中便已沉甸甸的。这种程度的感染,在现代也需要紧急清创手术、强效抗生素甚至多次手术才能控制。 张景岳在一旁低声道:“已用过黄连解毒汤、五味消毒饮加减,外敷过三黄散、九一丹……皆如石沉大海。今日晨起,似有譫语。” 林九真上前,仔细检查伤口,又试了体温,看了舌苔,诊了脉。感染是明確的,而且细菌毒力很强,病人虽然年轻体壮,但持续高烧消耗,已开始出现正气不支的跡象。 “需立刻清创,引流通畅,否则热毒继续內陷,必伤臟腑。”林九真沉声道。 “清创?”张景岳问。 “即彻底清除伤口內所有坏死腐肉、脓液,直至见到新鲜渗血的健康组织。此为第一要务,否则再好的药也难达病所。”林九真解释得言简意賅,“此过程甚为疼痛,需多人按住。且术后伤口开放,不即缝合,需以药纱引流,每日换药。” 张景岳虽未见过如此激进的外科处理方式,但他是医道大家,略一思索便明白其中关窍——祛腐方能生新,引流才不至於闭门留寇。这思路,与他所学並非全然相悖,只是手段更为直接彻底。 “就依奉御。”张景岳果断道,立刻唤来两名健壮僕役。 林九真打开他的工具包,取出银刀、镊子等,在带来的高度酒精中浸泡,又用煮沸过的棉布擦拭。他让张景岳准备大量煮沸后放凉的淡盐水、乾净白布、以及他刚才带来的几味药材——蒲公英、紫花地丁、金银花、连翘等。 没有麻药。林九真让僕役將病人牢牢按住,又用乾净布条让病人咬住。然后,他凝神静气,手持银刀,开始仔细地切除伤口周围所有发黑、坏死、无活力的组织,用镊子清理深处的脓腔和腐肉。过程血腥而缓慢,病人即便在昏迷中也因剧痛而剧烈挣扎、嘶吼,被僕役死死按住。 张景岳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这种直接在活人身上“动刀剜肉”的场景,即便他行医多年,也极少见到如此彻底的。但他强自镇定,仔细观看林九真的每一个动作——下刀精准,只去腐肉,不伤及尚存生机的组织;清理脓腔彻底,不留死角;止血果断,遇到小血管出血,用烧热的银针灼烙止血。 足足忙了近半个时辰,伤口终於清理完毕。原本溃烂发黑的创面,变成了一个虽然深阔、但顏色鲜红、有血液渗出的“乾净”创口。脓液和腐肉被清除后,那股恶臭也减轻了不少。 林九真额上已满是汗水。他用大量淡盐水反覆冲洗伤口,然后將带来的蒲公英、紫花地丁等草药捣烂成泥,混合少许蜂蜜,厚厚敷在创面上,再用煮过的乾净细麻布松松包扎,留出引流空隙。 “內服之药,”林九真对张景岳道,“仍需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为主,佐以扶正托毒。下官擬一方,请院判参详:金银花一两,连翘八钱,蒲公英一两,紫花地丁八钱,赤芍五钱,丹皮五钱,皂角刺三钱,黄芪一两,当归四钱,甘草三钱。浓煎,分多次频服。高热若持续,可用物理之法,以温水擦拭全身助散热。” 这个方子重用清热解毒、活血消肿之品,又加入了黄芪、当归扶助正气,托毒外出,是攻补兼施的思路。 张景岳仔细听完,眼中精光一闪。这方子配伍精当,攻邪而不伤正,扶正而不留邪,尤其加入皂角刺透脓,黄芪托毒,正是处理此类“正虚邪恋”重症的妙笔。他自忖若让自己开方,大致方向或许相同,但用量和药味选择,未必能如此恰到好处。 “此方甚佳。”张景岳頷首,立即亲自去安排抓药煎煮。 林九真又交代了术后护理要点:保持伤口清洁乾燥,每日按此法换药;病人需补充营养,可服米油、蛋汤;密切观察体温、神志、伤口情况。 一切安排妥当,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林九真洗净手,对张景岳道:“院判,下官需儘快回宫。此后两三日最为关键,若热退、神清、肿消,便有转机。若不然……”他摇了摇头。 张景岳自然明白,郑重道:“奉御今日援手之恩,张家铭记。无论结果如何,本院皆承此情。车马已备好,奉御请。” 回宫的马车上,林九真疲惫地靠在车厢壁。清创算是彻底了,方子也给了。剩下的,真的要看天意和病人的生命力了。他默默想著。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对抗如此严重的感染,就如同走钢丝,任何一点疏忽或病人体质的轻微变化,都可能导致失败。 但他已尽力。身为医生,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马车悄然驶入紫禁城侧门。林九真回到懋勤殿偏殿时,天已渐黑。小柱子见他回来,连忙点灯,又低声道:“奉御,您下午不在时,陛下那边派人来问过新药进度,奴婢说您在精心调製,稍晚一些调製好了便送过去。” 林九真点点头,小柱子现在也算是自己在皇宫之中一个眼线。 “知道了。我现在就为陛下调药。” 他走到案前,看著那套刚刚用过、还带著淡淡血腥和酒精气味的简易手术器械,默然片刻,將它们仔细清洗、消毒,收好。 隨后从架子上精心挑选今日的药材。 “还有一日,奉御。” 小柱子的声音再次后身后传来,“魏,魏公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今日您与张院判出宫的事情,让您明天去东厂找他一趟。 第十章 魏忠贤的宅子 从张宅回来的那一夜,林九真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交替浮现著溃烂发黑的伤口、张景岳凝重忧虑的面容、天启帝苍白倦怠的脸,最后统统化作魏忠贤那双冰冷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小柱子那句“魏公公让您明天去东厂找他一趟”,像一块寒冰,硌在他心口,隨著每一次心跳,渗出丝丝凉意。 魏忠贤知道了。知道他私自出宫,知道他去了张景岳家。 这本不是什么惊天大事,张景岳用的是正规出诊令牌,理由是“会诊疑难外伤”,这藉口勉强说得过去。但关键在於,魏忠贤“知道了”,並且立刻“召见”。 这不是嘉奖,是敲打,张景泰和魏忠贤不对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次日清晨,林九真换上了那身御赐的绣金云纹道袍,潜意识里想要告诉魏忠贤,自己並没有忘记对方的提拔。 “奉御,车备好了。”小柱子在门外低声稟报,声音里也透著一丝不安。 东厂衙门不在紫禁城內,而在皇城东安门以北。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青篷马车,静悄悄地载著林九真,穿过一道道宫门,驶入京城街巷。 越接近东厂,街面越是冷清。寻常百姓远远便绕道而行,连商贩的叫卖声到了这片区域都自觉地低了下去。空气中仿佛瀰漫著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气势森严的府邸前。黑漆大门紧闭,兽面铜环闪著冷光,门前两尊石狮獠牙外露,目露凶光。 门楣上无匾无字,只有门廊下悬掛的两盏惨白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映著门上密密麻麻的鎏金铜钉,更添肃杀。 领路的小太监早已候在侧门,见到林九真,面无表情地躬了躬身:“林奉御,督公有请。”声音乾涩,没有起伏。 侧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幽深的甬道。光线晦暗,青砖墁地,两侧高墙耸立,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空洞地迴响,仿佛踏在人心上。 穿过数重院落,守卫越来越密。皆是身著褐红服色的东厂番子,按刀肃立,眼神如鹰隼,扫过林九真时,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 他们沉默得像一尊尊石像,只有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在偶尔透入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最终,小太监在一处独立的小院前停下。院门虚掩,里面花木扶疏,竟有几分雅致,与外间的肃杀格格不入。但林九真敏锐地注意到,廊柱阴影下、假山石后、甚至枝叶掩映间,都有极轻微的呼吸声和几乎不可察的存在感——暗哨无处不在。 “督公在书房等候,奉御自行进去便是。”小太监说完,便垂手退到院门一侧,如同木雕。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內果然別有洞天。卵石小径,几丛修竹,一池浅水养著几尾锦鲤。书房坐北朝南,窗明几净。 他走到书房门前,尚未开口,里面便传来魏忠贤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尖细嗓音:“进来吧。”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著檀香、墨香和淡淡药味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的清冷相比,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魏忠贤並未像往常一样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东窗下的紫檀木榻上,身上隨意搭著一条墨狐皮褥子。 他穿著常服,一袭深青色暗纹直身,未戴冠帽,花白的头髮松松綰了个髻,插著根碧玉簪子。手里捧著一卷书,似乎正读到兴处。 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像权倾朝野、生杀予夺的九千岁,倒像个富贵閒居、略带疲態的老宦官。 但林九真丝毫不敢放鬆。他目光快速扫过书房: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典籍和卷宗;多宝阁上摆著些古玩玉器,看似隨意,却件件价值连城;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其中一幅“寧静致远”的行书,落款竟是当朝首辅;窗前大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有几份摊开的奏摺,硃批淋漓。 “臣林九真,参见督公。”林九真躬身行礼,姿態恭谨。 魏忠贤仿佛这才从书卷中回过神来,抬眼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指了指榻旁的绣墩:“林奉御来了?坐。不必拘礼。” “谢督公。”林九真依言坐下,只敢坐半边。 “这身袍子,穿著可还合身?”魏忠贤放下书卷,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的御赐道袍,语气隨意。 “陛下天恩,督公厚爱,臣感佩於心。”林九真答得滴水不漏。 “合身就好。”魏忠贤点点头,端起手边一盏参茶,慢悠悠呷了一口,似是閒聊般开口,“昨儿个,出宫了?” 上来就直入正题? 林九真心头一紧,面上却愈发平静,昨天他已经在镜子前对了无数次:“回督公,是。太医院张院判族侄身患恶疮,危在旦夕,张院判持紧急出诊令牌相邀会诊。臣感其救亲心切,且昔日恩师曾多次教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隨之前往。事出紧急,未及先行稟明督公,是臣疏忽,请督公责罚。” 他主动將“私自出宫”定性为“疏忽”,並抬出“医者本分”和“张院判相邀”,既承认事实,又表明了不得已的缘由和相对正当的动机。 魏忠贤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张景岳……是个耿直人,医术嘛,也还过得去。”魏忠贤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话锋却倏然一转,“他那侄儿,救回来了?” “臣已尽力,能否转危为安,尚需观察两三日。”林九真谨慎答道。 “嗯,尽力就好。”魏忠贤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內蕴的眼睛,定定看著林九真,“林奉御,你入宫时日虽短,可这医术……尤其是这些旁人不晓的仙家手段,倒是屡见奇效。陛下龙体渐安,咱家心里,也踏实不少。” “全赖陛下洪福,督公运筹。”林九真连忙谦道。 “跟咱家,就不必说这些虚话了。”魏忠贤摆了摆手,脸上笑意微敛,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揉了揉额角,“陛下安好,是社稷之福。可咱家这身子骨,却是大不如前了。如今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事情等著咱家拿主意。白日里要盯著司礼监批红,夜里还要看各处的密报,有时一熬就是大半夜。这人老了,精神头就跟不上了,时常觉得头晕眼花,记性也差了许多。” 他嘆息一声,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著林九真的反应:“太医署那帮人,开的无非是些参茸补剂,吃多了燥得慌,於事无补。咱家就在想啊,林奉御你能炼出调理陛下龙体的『玉露琼浆』,不知……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咱家这朽木般的脑子,也清明些?不拘丸散,能提提神、醒醒脑便好。若是……若还能让人心思更专注些,说话做事更……『实在』些,那就更妙了。” 魏忠贤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著点自嘲和无奈。但林九真后背的寒毛,却瞬间立了起来! 提神醒脑?心思专注?说话更“实在”? 这哪里是要普通的提神药!这分明是在索要一种能“让人说实话”、甚至可能带有轻微致幻或催眠效果的药物!魏忠贤是想用它来对付谁?审讯犯人?控制手下?或是……用在某些需要“掏心窝子”说话的场合? 第十一章 清心醒神膏药 这是试探,赤裸裸的试探!试探他林九真的底线,试探他是否愿意、是否有能力製造这种游走於灰色地带、甚至可能涉及操控心神的仙药。更是试探他的“忠诚度”。 是否愿意为魏忠贤个人,提供这种可能超出“医者本分”的服务。 答应,便意味著更深地捲入魏忠贤的权术网络,成为他手中一件更“有用”也更危险的工具。日后若事发,或者魏忠贤失势,这便是铁证如山的罪名。 不答应?以魏忠贤的性格,一个不肯为他所用、甚至可能心怀牴触的“能人”,留著便是隱患。 电光石火间,林九真脑中念头飞转。冷汗几乎要渗出额角,又被他强行压下。 不能断然拒绝,那会立刻触怒魏忠贤。也不能真的拿出猛药,那后患无穷,且违背他作为医者的底线。 必须折中。拿出一个无害、但確实有提神效果的东西,同时用话术巧妙化解掉其中“让人说实话”的危险暗示。 “督公为国事操劳,殫精竭虑,实乃百官楷模。”林九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敬佩与忧虑,“您所言精神不济之症,確是思虑过度、耗伤心神所致。若用金石猛药或峻补之剂强行提振,犹如竭泽而渔,恐伤根本。”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认真思索:“臣昔年在山野,曾於一处古观残碑上见得一方,名曰『清心醒神膏』。此方不取內服之燥烈,仅以外用透窍之法,取薄荷之清凉透达、樟脑之开窍醒神、桉叶之清冽通络,佐以蜂蜡凝固成形。用时只需取米粒大小,轻揉於太阳穴或鼻下人中,其性清凉辛辣,直透窍穴,可暂驱倦怠,令头目清明,心神专注。” 他刻意强调“暂驱”、“清明”、“专注”,点明这只是临时缓解疲劳的外用药,绝非具有控制或致幻效果的“神药”。同时,將“让人说实话”的潜在需求,偷换概念成“心神专注”、“思绪清明”。 “哦?薄荷、樟脑、桉叶、蜂蜡?”魏忠贤重复了一遍,手指停止了敲击,“听著倒是清爽。可能即刻配製?” “材料皆是常见之物,若督公此处有备,臣现下便可调製少许,请督公品鑑。”林九真知道,这是要当场验货了。 魏忠贤对身后一小太监微微頷首。太监无声退下,不多时便托著一个木盘迴来,上面果然有林九真所需的几样材料:新鲜薄荷叶、樟脑块、桉树叶、蜂蜡,甚至还有一个小铜锅和小炭炉。 准备得如此齐全,看来这魏忠贤的府中果然是藏匿了不少东西。 林九真净了手,在魏忠贤平静无波却极具压力的注视下,开始操作。他先將薄荷叶和桉树叶捣碎,放入铜锅,加入少量清水,置於小炭炉上小火慢煎,提取其中的挥髮油和有效成分。 “此乃萃取草木精华之法。”林九真一边操作,一边解释道,“文火慢煎,取其清轻之气,弃其浊重之质。” 待煎煮出浓绿的汁液后,他过滤掉渣滓,將汁液重新倒回铜锅,加入碾碎的樟脑块和蜂蜡,继续以小火加热搅拌,直至樟脑完全溶解,蜂蜡融化与药汁充分混合。 整个过程,他动作沉稳,手法嫻熟。最后,他將还温热的膏液倒入一个准备好的小瓷盒中,静置冷却。 “督公,此膏需静置一炷香,待其凝固成形,便可使用。”林九真將瓷盒呈上,“用时取少许,揉於太阳穴或鼻下,清凉辛辣之气自会透窍而入,醒神开慧。” 膏体在瓷盒中渐渐凝固,呈现出淡黄绿色,散发著一股强烈而清新的薄荷樟脑气味,闻之確实令人精神一振。 魏忠贤双眼紧紧盯著,却没有立刻试用,而是目光瞥向刚刚那名太监。 太监会意,上前一步,用指甲挑取米粒大小的一点膏体,揉在自己太阳穴上。他闭目感受片刻,然后对魏忠贤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无毒,且確有强烈清凉提神之感。 魏忠贤这才用指尖挑起一点膏体,放在鼻下轻嗅,然后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瞬间,一股强烈而清凉的刺激感从太阳穴扩散开来,伴隨著樟脑特有的辛辣气息直衝鼻腔。熬夜带来的昏沉感和额角的胀痛,竟真的被这强烈的清凉感压下去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虽然效果远非什么“仙丹妙药”,但確实让人感觉清醒了些。 “嗯……这清凉之气,倒是霸道。”魏忠贤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舒缓之色,“直透窍穴,醒脑提神。林奉御,果然心思灵巧。” 他感受著太阳穴传来的持续凉意,目光重新落在林九真身上,那刚刚因药效而略显柔和的眼神,渐渐又变得深沉难测。 “这药膏,咱家收下了。往后若有需要,再找你配製。”魏忠贤缓缓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林奉御,你是个聪明人。如今陛下信重你,咱家……也觉得你是可用之材。这宫里头,聪明人不少,可能站稳脚跟、活得长久的聪明人,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森然:“想要活得长久,就得知道,该为什么人办事,该听什么人的话。有些门路,走得;有些交情,结得。可也有些线,碰不得。太医署那帮书呆子,清流自詡,与他们打交道,要懂得分寸。別忘了,是谁把你从詔狱那潭死水里捞出来,又是谁,给你这身袍子,这个官位。”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警告他不要与张景岳等“清流”走得太近,提醒他记住自己的“恩主”是谁。 林九真立刻离座,撩袍跪倒,伏身於地,声音清晰而坚定:“督公再造之恩,臣没齿难忘!臣一身所有,皆陛下与督公所赐。臣只知尽心竭力,侍奉陛下,报效督公。於这紫禁城中,臣唯督公马首是瞻,绝无二心!若有丝毫逾越或不轨,天地共鉴,人神共弃!”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將“忠心”直接与魏忠贤捆绑,却又巧妙地將“陛下”放在前面,符合臣子本分。既表了忠,又没把话说得太死,给自己留了一丝迴旋余地——我忠於你,是因为你代表皇帝恩宠和权威。 魏忠贤静静地看著伏在地上的林九真,良久,才淡淡道:“起来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用心当差,办好陛下和咱家交代的差事,你的前程,差不了。” “谢督公!”林九真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后背的道袍內衬,已然湿透。 “好了,咱家也乏了。你回去吧。”魏忠贤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只是召他来閒聊並討一剂提神药。 林九真躬身退出书房,直到走出那小院,走出东厂森严的大门,坐上回宫的马车,被春日微暖的阳光照在脸上,他才感觉那縈绕周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稍稍消散了一些。 他靠在车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醒神膏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他给出了一个无害且有用的“交代”,也再次用言辞表明了“立场”。 但魏忠贤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与张景岳的接触,已经被记上了一笔。往后的日子,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马车轻微顛簸著,驶向紫禁城。林九真抬起手,看著自己稳定如常的指尖。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东厂书房那半个多时辰里,这双手心,出了多少冷汗。 仙缘?富贵? 这分明是一场与虎谋皮、刀尖起舞的生死局。而手中的筹码,除了那点来自现代的医学知识和急智,便只剩下这步步惊心、真假难辨的“忠诚”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盒刚刚製成的“清心醒神膏”。 薄荷、樟脑、桉叶、蜂蜡——最简单的成分,最基础的配方。 在这大明深宫,最寻常的东西,包装上最玄虚的话术,便成了“仙家妙药”。 这生意,好像还挺好做的。 第十二章 秦良玉拜访 前往东厂的三日后,林九真便等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契机。 小柱子同乡赵三,那位伤口溃烂的锦衣卫校尉,能下地走动了。 消息是清晨传来的,小柱子眉飞色舞地比划:“……烂肉全长好了!就留了个铜钱大的红疤!他们营房的弟兄都说,赵三是撞了仙缘,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林九真正在用一把银刀削制桃木籤,闻言头也没抬:“去告诉赵三,让他今日午时,面朝正南,用我给他的那瓶『地丁蒲公膏』最后一点渣滓,混三滴无根水,抹在疤上。抹的时候心里默念『清气长存』四十九遍。” 小柱子一愣:“奉御,那药膏不是用完了吗?” “药膏用完了,药性还在。”林九真放下桃木籤,指尖捻起一点香灰,“膏是形,药是气,气附於形,形散气留。让他照做便是,自有好处。” 其实有个屁好处。就是一点心理安慰,加上最后那点药渣可能有的轻微抗菌作用。但话必须这么说,事必须这么办。要的就是这个“形散气留”的玄乎劲儿。 小柱子似懂非懂,但奉御的话就是仙旨,连忙跑去传话。 林九真继续削他的桃木籤。一共三十六根,每根三寸三分长,削得光滑溜圆,一头用硃砂点了红点。这是他准备用来“布小周天清秽阵”的——名字是他刚起的,实际用途是插在即將装“金疮神水”的瓷瓶周围,营造仪式感。桃木驱邪,硃砂辟秽,三寸三分暗合三十三天,三十六根对应天罡之数。屁用没有,但好看,且费功夫。 午时刚过,小柱子回来了,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震惊与敬畏的恍惚。 “奉御……神了!”他声音发颤,“赵三按您说的做了,抹完药渣念完咒,那红疤……那红疤顏色当场就淡了一层!他们总旗韩烈正好去探病,亲眼所见!而后秦將军也知晓了此事,秦將军想……求见奉御。” 这次轮到林九真手中桃木籤一顿。 见效这么快?不应该啊。那点药渣…… 旋即明白过来。心理作用,加上可能赵三体质好,疤痕进入自然消退期,被他这套“形散气留”的仪式一催,自己心理暗示,觉得淡了。 而韩烈这种战场上下来的人,更信眼见为实。 “秦將军?”林九真復读了一遍。“难道是?” “石柱宣慰使,秦良玉秦將军!”小柱子声音发颤,“她麾下白杆兵如今有一部驻守京西,营里正好有几个兵士操练受重伤,伤口溃烂,军医束手。秦將军听韩总旗说起您的手段,今日一早,便差人过来通知,此刻想必已经快到了。” 秦良玉! 林九真心中剧震。这位明末传奇女將,忠烈满门,战功赫赫,此刻竟在京郊!史书確载她天启年间曾率白杆兵北上勤王……若能与此等人物结下善缘,其价值远非金银可比! 机会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好。 “请。”林九真整了整衣冠,“不,我亲迎。” 他走到殿门前时,秦良玉已在院中等候。 这位女將军年约四旬,未著甲冑,一身靛蓝箭袖常服,腰束革带,头髮以青布包髻,打扮如寻常武家妇人。但她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眉宇间有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目光扫来时,林九真竟觉皮肤微刺——那是真正见过血、掌过兵的眼神。 “尚药局奉御林九真,见过秦將军。”林九真拱手。 秦良玉抱拳还礼,动作乾脆利落:“冒昧来访,林奉御见谅。”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本將听闻奉御有仙家妙手,能治金疮恶毒。今日特来求医——非为我,是为我麾下几位儿郎。”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三日前,北城兵马司缉捕一伙私盐梟首,遭遇顽抗。我石柱兵有五人受伤,其中三人伤口溃烂,高热不退。太医署与京城名医皆已看过,束手无策。適逢锦衣卫韩总旗提及奉御曾治其部下赵三之伤,故冒昧前来。” 林九真心念电转。秦良玉的兵,那就是白杆兵,天下闻名的精锐。这伤要是治好了…… “將军请进。”他侧身相让,引秦良玉入偏殿。 入座后,林九真並未急於询问伤情,而是仔细观察秦良玉的面色与坐姿——这是他从史书和后世医案中推演出的“诊断”。 史载秦良玉一生征战,万历年间平播州之乱、援辽抗金,天启时北上勤王,崇禎时更屡战流寇。这样的女將,身上必有多处旧伤。而长期骑马作战,最易伤腰腿;挥舞白杆长枪,肩肘必有劳损。 他注意到,秦良玉落座时,右膝微有迟滯,坐下后腰背挺得过於笔直——这往往是腰椎有伤者的习惯姿態,通过保持挺直来缓解压力。她左手按在左膝上时,食指不自觉地微微弯曲,那是长期握持兵器导致的手部筋膜紧张。 “秦將军,”林九真缓缓开口,“请恕下官冒昧。观將军气色,印堂隱有青痕,此乃肝气鬱结、血行不畅之相。可是常年征战,旧伤缠绵?” 秦良玉神色不动:“武人哪个没有旧伤?” “寻常旧伤,不过筋骨之损。”林九真继续道,“但將军之伤,应在腰阳关、命门二穴附近,每逢阴雨寒凉,必感酸胀刺痛,甚则牵及右腿。可是如此?”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腰伤是早年从马上摔落所致,太医署的诊断也不过说是“腰脊劳损”,从未有人精准点出“腰阳关、命门”二穴——这正是她疼痛最剧之处。 “奉御如何得知?” 林九真不答,又问:“將军左手食指,是否常有无名僵硬,晨起尤甚?持握兵器过久,便觉掌根胀痛?” 秦良玉下意识握了握左手。確是如此。她使白桿枪,左手为主握,多年下来,食指关节已有些变形,太医院的解释是“风寒湿痹”。 “此乃『筋痹』,因长期持握,气血瘀滯於手阳明大肠经。”林九真道,“若下官所料不差,將军肩井穴亦常有酸胀,尤其挽弓或投掷后。” 这下秦良玉彻底信了。她箭术不错,但近年確感开硬弓后左肩不適,太医只说“年岁渐长,力有不逮”。 “奉御真乃神医。”她抱拳,语气多了三分敬意,“不知可能治?” “旧伤沉疴,根治不易。”林九真摇头,“但缓解疼痛、恢復气血,尚可为之。待下官先为將军麾下儿郎诊治,再为將军调配『舒筋活络膏』与『温阳散寒散』,外用內服,当有缓解。” 他没有打包票,反而更显可信。郎,现安置在北城校场营房。” “將军稍候。”林九真起身,“下官需准备药械。” 他转入內室,快速装了五瓶“金疮神水”——这次瓶身换了更精致的青瓷小瓶,標籤也重写了,字跡工整些。又带上那套银质工具和大量消毒棉布。 想了想,他从一个锁著的小匣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粉末——这是他从太医院库房“借”来的上好三七粉,混合了少量磨细的乳香、没药。本是备著自己用的,现在派上用场。 “此乃『九转续断散』。”他將药粉包好,出来对秦良玉道,“取一钱,以热黄酒调敷旧伤处,有化瘀止痛之效。將军可先试用。” 秦良玉接过,入手微沉,药香清冽。 “奉御仁心。”她郑重收好,“请。” 第十三章 金创神水 北城校场营房比锦衣卫驻地更简陋,但整洁异常。五名伤兵躺在大通铺上,其中三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伤口处包扎的布帛已被脓血浸透,散发恶臭。 秦良玉眉间凝著忧色:“受伤已七日,初时只当寻常金疮,不料伤口急速溃烂,高热不退。营中郎中用尽法子,汤药灌下如石沉大海。” 林九真仔细查看伤口,心中已有判断——严重的细菌感染,可能伴有坏死性筋膜炎早期症状。在这个时代,几乎等於死刑。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净手,然后从紫檀药箱中取出三样东西:一个贴有“甲木青精”標籤的青瓷小瓶,一个贴有“丙火赤华”的红瓷小瓶,以及那个他曾用来“炼製”清凉油的紫铜小鼎。 “此三才鼎,今日便在此开炉。”林九真对秦良玉及周围军士道,“伤员创口『秽气』深重,寻常药力难入。需以『三才造化露』冲洗,方有生机。” 他先將“甲木青精”(金银花、蒲公英冷萃液)滴入鼎中九滴,口中念道:“甲木青精,主生发,涤盪腐浊。” 再滴入“丙火赤华”(红花、丹参萃取液,混少许硃砂调色)九滴:“丙火赤华,主血脉,通经活络。” 最后,取出一瓶“壬水玄髓”——这次是真正的高浓度酒精,混了微量薄荷脑,气味清冽刺鼻——滴入九滴:“壬水玄髓,主封藏,固本敛毒。” 三种液体在鼎中交融,林九真以一根新削的桃木枝缓缓搅动,顺时针三十六圈,逆时针二十四圈。动作沉稳,带著某种韵律。阳光从窗格射入,照在鼎中琥珀色的混合液上,竟泛起一层朦朧的七彩光晕——其实是液体晃动產生的油膜折射。 周围军士看得屏息凝神。 秦良玉目光锐利,她不信怪力乱神,但眼前这道士手法嫻熟,配药时那份专注与篤定,却非装腔作势之徒能有。 “取无根水来。”林九真吩咐。 早有军士备好凉开水。林九真將鼎中药液倒入乾净铜盆,以无根水稀释十倍,然后开始清创。 过程依旧血腥。腐肉剔除,脓腔清理,烈酒(稀释酒精)冲洗。三名重伤员在剧痛中挣扎嘶吼。 但这一次,林九真在清创后,用浸透“三才造化露”的棉纱仔细敷贴伤口,並以乾净麻布松松包扎。 “创口不可缝合,需敞开放置。”他边操作边解释,“每日以此露冲洗换药。另,每两个时辰,取此露三滴,化入温水,灌服。” 处理完所有伤员,林九真额上已见细汗。他洗净手,走到秦良玉面前。 “秦將军,伤员『秽气』已暂控,但能否熬过,还需看今夜能否退热。” 秦良玉深深看他一眼:“有劳奉御。” 当夜,林九真宿於校场旁专备的净室。子时,他披衣而起,在院中设香案,焚符三张,对月祝祷,当然,这是做给守夜军士看的。 其实他真正在等的是伤员的体温变化。 所幸,黎明时分,最重的那名伤员高热开始减退。至清晨,三人皆意识转清,伤口红肿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些。 消息传开,营中震动。 秦良玉亲自来看,抚过伤员已转温和的额头,良久无言。 早膳时,她请林九真入帐,屏退左右。 “奉御妙手,活我儿郎性命。”秦良玉举茶代酒,“此恩,良玉铭记。” “將军言重,分內之事。” “奉御之药,似与寻常金疮药迥异。”秦良玉目光如炬,“不知可能供给军中?我白杆兵常年征战,伤患实多。” 来了。林九真心中一定,面上却露难色。 “不瞒將军,此『三才造化露』炼製极为艰难。”他嘆道,“『甲木青精』需采立春头茬金银花,『丙火赤华』须端午正午红花,『壬水玄髓』更是关外百年陈酿九蒸九馏所得。更需契合天时、方位开炉……每月,最多只得十瓶。” “十瓶……”秦良玉沉吟,“价值几何?” “材料难得,工时漫长。”林九真掐指,似在计算,“一瓶成本,便需纹银五十两。但將军为国戍边,下官岂敢言利?若將军需要,成本价即可。” 五十两,天价。但秦良玉想起那几个险些丧命的儿郎,又想到营中常因劣药耽误的伤患,一咬牙:“便请奉御每月供我十瓶!银钱……良玉设法筹措!” “將军莫急。”林九真却道,“下官尚有一言。此露药性霸道,唯重伤、毒伤可用。寻常皮肉伤,可用『简化版』金疮药,效力虽只五成,但成本不足一成。將军可需?” 这是捆绑销售。秦良玉略一思索:“都要!” “如此,下官擬个章程。”林九真取纸笔,“每月供『三才造化露』十瓶,每瓶五十两。另供『简化版』金疮药五十瓶,每瓶……三两。皆由下官亲自炼製,保证药效。” 他写下条款,又道:“此外,下官观军中包扎、清创之法颇为粗糙,易致『秽气』內侵。若將军允准,下官可派一小徒,来营中传授『净创包扎术』,只收象徵之资。” 秦良玉接过章程,心中明镜似的。这道士,要的不仅是钱,更是要將他这套“医术”渗入军中,建立长期关係。 但……她看著纸上条款。若真能减少伤亡,这些代价,值得。 “便依奉御。”她提笔签字,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黝黑铁牌,正面“忠贞可嘉”,背面“石柱秦氏”,“此为我秦家信物。奉御日后若有所需,或遇难处,凭此牌至任何一处秦家產业,皆可得助。” 林九真郑重接过。这块牌,比任何银钱都珍贵。 三日后,伤员病情稳定,林九真返宫。马车里,他靠著厢壁,闭目养神。 袖中是秦良玉亲笔签下的供需文书,怀中是那块沉甸甸的铁牌。 锦衣卫的线还没完全铺开,却先搭上了秦良玉。这位女將虽不涉朝堂党爭,但在军中威望极高,更是忠贞標杆。这条人脉,关键时刻或能保命。 “奉御,”小柱子小声问,“秦將军的旧伤……你真能治好?” 回宫路上,小柱子忍不住问:“奉御,那秦將军的旧伤,您真能治?” “治不了根。”林九真闭目养神,“但让她舒服些,不难。热敷、药膏、適当的按摩手法,加上我给的『九转续断散』里那点三七、乳香,总能缓解疼痛。关键在於……” 他睁眼:“她信了。她信我能一眼看穿她多年旧伤,信我有『仙家手段』。这份信,比什么药都管用。” 小柱子似懂非懂。 “秦良玉的牌子,收好了。”林九真叮嘱,“这是保命符。魏忠贤的船要坐,秦良玉的桥也要搭。在这京城,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锦衣卫的线刚牵上,秦良玉又送上门。这局棋,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他的“金疮神水”,经此一战,怕是要在白杆兵中传开了。 他摸了摸袖中那块冰冷的铁牌。 故弄玄虚?不,这是因势利导。 在这大明,不会演戏的穿越者,活不过三集。 第十四章 张皇后召见 三日后,林九真从京西校场返回紫禁城,怀中揣著秦良玉的供需文书与铁牌,心中筹谋已定。 然而,未等他主动布局,一丝意料之外的涟漪,已悄然盪至懋勤殿前。 这日晌午,小柱子引著一位面生的中年太监进来,此人举止沉稳,衣著体面,不似寻常跑腿的內侍。 “奴婢曹安,在坤寧宫当差。”太监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著坤寧宫特有的持重,“奉皇后娘娘口諭,请林奉御得空时,往坤寧宫敘话。” 坤寧宫?张皇后? 林九真心头一震。自己与皇后素无交集,她为何突然召见?秦良玉之事,即便传开,也不该如此之快惊动中宫……除非,此事背后另有引线。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道:“臣遵旨。不知娘娘召见,所为何事?下官也好早作准备。” 曹安抬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奉御不必多虑。娘娘近日翻阅《永乐大典》医药篇,对养生之道颇有兴致。又闻奉御前日为秦將军麾下將士疗伤,手法玄妙,药到病除,故生好奇,想与奉御探討一二。” 原来癥结在此!秦良玉!这位女將军名声太盛,她营中伤兵被迅速治癒的消息,恐怕已通过某些渠道传入了深宫。而深居简出的张皇后,或许正是藉此契机,注意到了他这个“医术玄妙”的奉御。 “原来如此。”林九真恍然,態度愈发恭谨,“能为娘娘解惑,是臣之荣幸。请公公回復娘娘,臣稍作整理,便前往叩见。” 曹安点头离去。 小柱子凑上来,又是兴奋又是惶恐:“奉御,皇后娘娘召见!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咱们……咱们准备些什么?” 林九真在殿中踱步,心思电转。皇后以“探討养生”为名,这是雅事,不能直接献药。但初次见面,必须留下深刻且有用的印象。 他的目光扫过殿內晾晒的草药,忽然定格在几株金银花和野菊花上——这都是清热解毒的寻常之物。一个念头闪过。 “不必准备贵重之物。”林九真有了主意,“去取些品相最好的金银花、胎菊,再拿上我前几日让你收起来的素雅白玉小罐。” “就……就这些?”小柱子愕然。 “就这些。”林九真胸有成竹,“皇后娘娘什么珍宝没见过?稀罕的是心思与说法。去准备吧,记住,花瓣要选完整未绽的,那个小罐注意別打了。” 半个时辰后,林九真隨曹安步入坤寧宫。 皇后张嫣並未在正殿,而是在暖阁旁的书房接见了他。此处陈设清雅,书卷盈架,熏著淡淡的兰香。张皇后一身常服,未戴凤冠,正临窗翻阅书册,气质嫻静,眉宇间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 “臣林九真,叩见皇后娘娘。” “林奉御请起,看座。”张皇后放下书卷,目光温润地看向他,“冒昧相请,打扰奉御清修了。” “娘娘言重。能得娘娘垂询,是臣之幸。”林九真恭敬道。 “本宫闻奉御以奇术救治秦將军麾下伤兵,药效如神,甚为惊嘆。”张皇后开门见山,语气却如话家常,“不知奉御所用,是何药理?与太医院常法似有不同。” 果然是为“医术”而来。林九真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回娘娘,太医院诸位大人医术精深,乃医道正朔。臣所学不过是山野杂流,偶得些许古方偏法。救治秦將军部下,所用重在『清创』与『抑秽』。臣观其伤口,非独刀兵之伤,更有『湿热秽毒』蕴结其中,寻常汤药难以直达病所。故以外用药露强力涤盪,內服引经之剂疏导,双管齐下,侥倖见效。” 他將现代的清创消毒和抗感染概念,用“湿热秽毒”、“涤盪疏导”等中医术语包装起来,既显得专业,又不离奇。 张皇后微微頷首,似乎听进去了,却又话锋一转:“奉御所言『秽毒』,於妇人……譬如產后调养不当,或是月事不调引起的面黯神疲,是否也有侵扰?” 原来是为了这个!林九真心中一笑。 她並非单纯好奇军中医药,而是將自己代入了“调养不当”、“气血不和”的潜在患者角色。深宫妇人,尤其是位居中宫、压力巨大的皇后,最在意的莫过於容顏气色与子嗣康健。 林九真精神一振,知道机会就在眼前。他没有立刻回答可以治,而是露出沉吟之色:“娘娘此问,触及医家精微之处。妇人以血为本,產后或月事时,胞宫开闔,正气稍虚,若外感湿邪,或內生气鬱,確易导致『秽滯』內生,上泛於面则为色斑晦暗,內扰於神则为烦躁失眠。此症……调理需格外谨慎,重在『清补兼施』,不可一味温补,亦不可猛药攻伐。” 张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身体微微前倾:“哦?奉御可有稳妥的调理之法?” “臣近日,恰在琢磨一剂方子。”林九真顺势引出,语气变得微妙,“说来也巧,与救治秦將军部下所用的『清涤』思路有相通之处,但更为温和。臣称之为『玉容清露』。” 他示意小柱子呈上那白玉小罐。“此露並非成药,而是『药引』或『辅剂』之基。取金银花、菊花之清芳,佐以几味养血安神的草本精华,通过特殊冷凝之法,萃其最清轻润泽之气。其性至柔,每日洁面后以棉纱蘸取轻拍,可助肌肤涤除浊气,吸收后续滋养药膏之力;亦可调入温水饮用少许,清心寧神。” 张皇后接过玉罐,打开轻嗅,一股清冽微甘的草木气息逸出,令人心神一爽。“香气倒是清雅。此露……可能用於本宫方才所言症状?” “单用此露,恐力有未逮。”林九真诚实道,“但若以『玉容清露』为引,再根据娘娘凤体具体情况,配伍內服汤剂或外敷膏方,徐徐图之,或可收润泽肌肤、安和心神之效。只是……”他適时露出为难之色,“此露炼製费时,所用冷凝器物精巧易损,產量极少,目前仅供臣自己试方所用。” 欲擒故纵,製造稀缺,林九真不懂眼前的张皇后,可是他懂女人,尤其是那些有需求的女人,他们的消费能力可远远超乎林九真的想像,对此林九真也是没有丝毫隱瞒,几乎是明摆著告诉张皇后,得加钱。 张皇后抚摸著温润的玉罐,沉默片刻,缓缓道:“既是奉御心血之作,本宫便厚顏討要了。至於后续调理……曹安。” “奴婢在。” “往后林奉御为秦將军配药之余,若得閒暇,可每月初一来坤寧宫,为本宫请一次平安脉。所需药材器物,皆由坤寧宫支应。” “奴婢遵旨。” 林九真心中大定,躬身道:“臣领旨,必当尽心。” 离开坤寧宫时,曹安送他至宫门,低声道:“奉御今日所言,甚合娘娘心意。这『玉容清露』,娘娘会用的。” 皇后成了“玉容清露”的第一位,也是最尊贵的试用者与潜在推广者。 林九真笑了笑,从怀中掏出几锭散碎银子。 “有劳曹公公。” 回到懋勤殿,小柱子激动不已:“奉御!皇后娘娘要用咱们的玉容露了!这……这要是传出去……” “不会立刻传出去。”林九真冷静分析,“皇后行事稳重,必会先私下试用。但坤寧宫用新方子的消息,绝对瞒不过咸安宫那位。” 他望向咸安宫的方向:“接下来,该奉圣夫人『好奇』了。小柱子,去,帮我再找一个青瓷小瓶,色泽要比刚刚那个更亮丽,我要再准备一份『玉容清露』,成分略作调整,多加一点玫瑰纯露,味道要更馥郁些。等……” “等什么?” “等客氏的人来问。”林九真微微一笑,“然后,我们就有理由,『不得不』开始为后宫有需求的娘娘们,限量配製此露了。” 第十五章 玉容清露 皇后张嫣留下那罐“玉容清露”后,坤寧宫一连三日毫无动静。 林九真却稳坐懋勤殿,不急不躁。他知道,皇后必定在私下试用。而深宫之中,中宫娘娘的一举一动,哪怕再隱秘,也逃不过某些眼睛。 第四日,动静来了。 来的不是坤寧宫的人,却是咸安宫的丫鬟,名叫翠缕。 只见她拿著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 “林奉御安好。”翠缕行礼后,將木匣轻轻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对通体无瑕的羊脂玉鐲,温润如凝脂,价值不下五百两。另有十枚金瓜子,灿灿生光。 “夫人说,近日春燥,面上总觉乾涩,脂粉也敷不匀。”翠缕声音轻柔,话却说得明白,“闻皇后娘娘处得了奉御新制的药膏,试用后凤顏甚悦。夫人想著,奉御既有如此妙物,不知可否……也匀一份给咸安宫?” 果然。客氏的消息,灵通得可怕。 林九真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为难”:“翠缕姑娘,此事实在……那『玉容清露』炼製极为不易,臣目前手中存量无几。且皇后娘娘所用,乃臣根据娘娘凤体特质特別调製的『凤仪清露』,其中几味引子极为难得……” 他刻意区分“玉容清露”和“凤仪清露”,將皇后那份捧得独一无二。 翠缕何等机敏,立刻接话:“夫人自然也知此物珍贵,不敢与皇后娘娘比肩。只求奉御费心,为夫人另配一方,材料、工费,咸安宫一力承担,绝不让奉御为难。”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林九真沉吟片刻,终於点头:“既然夫人开口,臣自当尽力。只是……此露炼製需时,且有几样材料须现采现制。约莫五日后,可成。” “五日后,奴婢来取。”翠缕鬆了口气,留下木匣,翩然而去。 小柱子看著那对玉鐲,眼睛发直:“奉御,这……这价比黄金啊!” “这才刚开始。”林九真淡然道,“去,把前几日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拿来。” 他所谓“极难炼製”的“玉容清露”,核心成分其实简单到可笑。 主要基底是蒸馏水。为了增加稠度和“精华感”,他加入了一点芦薈凝胶(御花园那几株芦薈被他薅了不少叶子)和甘油(通过皂化反应从油脂中提取,费了些功夫但量不大)。为了有“清露”的香气和些许消炎镇定作用,他冷萃了金银花和洋甘菊,得到淡黄色的浸提液。最后,为了製造“晶莹剔透、內有流光”的视觉效果,他加入了一点点云母粉——这东西太医院库房就有,本是炼丹用料,磨得极细后,在光线下会有细微珠光。 忽略他的“人工”和“仙法”包装,物料成本不到一两银子。 但接下来的“包装”和“仪式”,才是关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他特意让小柱子找来的一批小巧精致的天青釉瓷瓶,瓶身模仿宋代官窑的冰裂纹,但烧制时故意控制火候,让裂纹显得天然又不规则。每个瓶子的裂纹走向都不同,美其名曰“天地造化,独一无二”。瓶塞用的是打磨光滑的蜜蜡,封口处贴上他手写的“玉容”小签,硃砂画押。 第五日,翠缕来取时,林九真並未直接交出瓷瓶。 “翠缕姑娘,此露名『春熙凝露』,乃专为奉圣夫人调製。”他郑重道,“其性温和,能涤尘润燥。但用法有一讲究。” 他取出一枚同样天青釉的浅口小碟和一支细毛玉柄刷——都是提前定做的。“每日晨起,取露三滴於碟中,以此『玉容刷』蘸取,於掌心揉出细密清雾,再以掌心温度按压於面,由內而外,由下而上,轻抚九九八十一次。切记,不可直接涂抹,需借掌心阳气与揉搓之力,將『清露』化为『雾气』,方能深入肌理。” 这其实就是教她如何將少量液体乳化后按压上脸,促进吸收,仪式感十足。 翠缕认真记下,捧著那一套“春熙凝露”和专用工具,如同捧著珍宝般回了咸安宫。 林九真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东西给了,客氏用了,效果如何,將直接决定这条后宫財路能走多宽。 他並不担心效果。这“玉容清露”虽然简陋,但其基础的保湿、舒缓作用,对於长期使用铅粉、胭脂等堵塞毛孔、刺激皮肤的古代化妆品的人来说,不啻为一剂清泉。更关键的是,他强调了“掌心温热”、“轻抚按摩”的步骤,这本身就能促进面部血液循环,带来即时焕亮感。 果然,短短三日,咸安宫再次来人。这次翠缕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奉御神技!”她语气比以往热络许多,“夫人用了三日,直说面上乾涩之感大减,晨起时肌肤润泽,连脂粉都服帖了许多!夫人高兴,又让奴婢送来这个。” 又是一个锦盒,这次是六匹上好的江南云锦。 “夫人还说,她前日在太后处说话,顺口提了句奉御调的『凝露』好用。当时在场的几位太妃、王妃,似乎……都留了心。”翠缕意味深长地看了林九真一眼。 消息,从皇后到客氏,再从客氏扩散到更广的贵妇圈子了。 林九真心领神会:“有劳夫人费心提携。只是此露炼製实在艰难,材料寻觅不易……” “奉御放心。”翠缕笑道,“夫人说了,好东西自然难得。奉御只需按自己的规矩来便是,该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若有那不识趣的想来强求,自有咸安宫替奉御挡著。” 这就是客氏在表態支持,並默许他自行定价经营。有了皇后试用、客氏认可这两道护身符,林九真在后宫推广“玉容清露”的道路,已然铺平。 “既如此,”林九真沉吟道,“那臣便定下规矩。此露每月仅能配製十瓶。其中三瓶,固定供给坤寧宫与咸安宫。余下七瓶,接受预定,按位份高低、先后顺序排列。每瓶……纹银一百两。” 一百两!小柱子在一旁听得倒吸凉气。 翠缕却面色不变,反而点头:“合该如此。仙家妙物,岂能贱价?奴婢这便回去稟告夫人。想来……不日便有订单上门。” 送走翠缕,林九真立刻吩咐小柱子:“去,把风声放出去。就说奉圣夫人盛讚『玉容清露』,皇后娘娘亦在用。但此物乃我师门秘传,炼製需契合天时地利,每月仅有十瓶之数,价高者尚且难得,非有缘者不可得。” “另外,”他补充道,“准备些小瓷瓶,分装少许『清露』,作为『试用妆奩』。若有低位嬪妃遣人来问,可赠其一试,但明言此乃『稀释之品』,仅能体验一二,真正完整『玉容清露』需订购。” 这叫飢饿营销,要製造神秘感和稀缺性,更要划分客户层级。 身为现代人,林九真早就被这一套营销策略割的体无完肤,而现在终於轮到他割別人韭菜了。 第十六章 飢饿不在於饿,而在於诱 风声放出去的头两天,懋勤殿偏殿外安静得只闻鸟鸣。 小柱子坐立不安,几次跑到殿门外张望,又耷拉著脑袋回来:“奉御,外头……没动静啊。是不是一百两要价太高,把娘娘们都嚇住了?” 林九真正在案前调製新一批“玉容清露”的基底。蒸馏水、芦薈凝胶、甘油……他手法嫻熟,用量精准,闻言头也不抬:“急什么。一百两不是小数目,各宫主位都得掂量掂量。况且皇后和奉圣夫人刚用上,底下的人哪敢立刻就跟风?总得等个由头,或者……等第一个忍不住的。” 第三日,由头没等来,倒等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来的是个穿著半旧藕荷色比甲的小宫女,约莫十五六岁,脸蛋圆圆,眼睛却红肿著。她在殿外徘徊了好一阵,才被小柱子发现。 “你是哪个宫的?有事?”小柱子问。 小宫女扑通跪下了,声音带著哭腔:“奴婢穗儿,是……是永和宫后殿刘采女身边的。求、求林奉御救命!” 林九真在殿內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玉杵:“让她进来。” 穗儿被领进殿,一进来就磕头,哭得话都说不利索。 林九真好半天才听明白:永和宫后殿的刘采女,开春后脸上起了好些小红疹,又痒又干,用了好些土法子都不见好。前日听说咸安宫奉圣夫人用了林奉御的仙露气色大好,便动了心思,可一百两银子实在拿不出,又不敢惊动太医怕落个“轻狂”名声。这几日疹子越发严重,夜里痒得睡不好,今早竟发起低烧来。穗儿实在没法子,才偷偷跑来懋勤殿,想求林奉御发发慈悲。 “刘采女……”林九真正疑惑这个人是谁,小柱子却凑过来附在耳边说: “刘采女是去年选秀进来的,家世不显,一直无宠,住在永和宫最偏僻的后殿,几乎是个透明人。” 像他们这种小太监,嘴里每个把门的,皇宫这屁大点地方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奉御,我们采女真的没法子了……”穗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哆哆嗦嗦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支素银簪子,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一枚水头普通的翡翠戒指。“这是采女全部的体己了……求奉御开恩,匀一点点仙露,一点点就好……” 小柱子看得心酸,低声道:“奉御,这点东西,连二十两都不值……” 林九真沉默地看著那几件首饰。在堆金积玉的后宫,这点东西寒酸得可怜。他能想像,一个不得宠的采女,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守著这点微薄家当,又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同意让贴身丫鬟拿著全部家当来求一个渺茫的希望。 “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林九真开口。 穗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瘫软下去。 “小柱子,”林九真吩咐,“去取一瓶『初曦露』,再拿一盒『甘霖膏』来。” 小柱子一愣,连忙去內间取来一个素白小瓷瓶和一个更小的上面写著“甘霖膏”三个大字的扁圆瓷盒。 林九真接过,对瘫在地上的穗儿温言道:“这瓶『初曦露』,效力温和,专为滋养舒缓。这盒『甘霖膏』,取蜂蜜合了几味清凉草药製成,对小红疹有安抚之效。你拿回去,告诉你家采女——”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初曦露』每日晨起,取一滴於掌心,以指腹蘸取,点按於面颊、额头、下巴五处,再轻轻拍开,不可揉搓。『甘霖膏』只在红疹发痒时,用乾净银簪挑取米粒大小,薄薄点涂,不可多敷。记住,用前务必以清水净面。” 穗儿呆呆地看著那一瓶一盒,仿佛没听懂,好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眼泪汹涌而出,又要磕头。 “不必如此。”林九真止住她,“东西拿去用。若是见效,也不必声张,更不必送什么东西来。只记住我一句话:后宫生存,容貌固然要紧,但心气平和、谨言慎行,才是根本。让你家采女宽心,好好將养。” “是!是!奴婢记住了!奉御的大恩,奴婢和采女一辈子不忘!”穗儿抹著泪,千恩万谢地去了。 小柱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忍不住道:“奉御,这……又是白送啊?而且那『甘霖膏』,咱们什么时候做的?奴婢怎么不知道?” “今早刚调的。”林九真重新拿起玉杵,“蜂蜜、薄荷、一点点冰片,成本不到五个大钱。至於白送……” 他看向殿外:“你看那穗儿,虽然慌张,但口齿清楚,是个伶俐丫头。刘采女派她来,没找那些油滑的婆子,说明这主僕二人心思还算乾净。这点东西,结个善缘,不值什么。况且——” 他目光深远:“咱们这『玉容清露』的名声,不能光靠皇后和奉圣夫人那样的人物。底下这些不起眼的采女、选侍,她们用了好,就算不想传出去都不行,这才是润物细无声。等风声从下面慢慢透上去,那些高位的主儿,才会更坐不住。” 小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事实证明,林九真又一次说中了。 永和宫后殿的刘采女,用了“初曦露”和“甘霖膏”后,脸上那些恼人的小红疹果然渐渐消了下去,干痒缓解,皮肤也润泽了些。她谨记林九真的嘱咐,不敢声张,但还是在一次去给永和宫主位请安时,被同住后殿的赵选侍看出气色好了许多,私下追问。 刘采女推说是最近睡得好了,却被精明的赵选侍女官看出端倪。那女官是宫里老人,几番软硬兼施地套话,刘采女到底年轻面薄,又不敢得罪人,才“不得已”透露是得了林奉御的“恩典”。 赵选侍当夜就让自己嬤嬤,揣著五十两银子来了懋勤殿。 这一次,林九可没有白送。他收了银子,给了赵选侍一瓶“初曦露”,但特意嘱咐:“此露与刘采女那瓶同出一炉,但赵选女体质偏燥,用量需减半,且需以蜜水调服两日一次的內调茶饮相辅。”——其实给的就是同样的东西,但说法因人而异,显得格外用心。 赵选侍女官感激不尽地去了。 消息,像滴入静水的墨点,开始以永和宫后殿为中心,悄悄晕染开来。 紧接著,邻近宫殿的低位妃嬪也隱约听到了风声。先是与赵选侍交好的王美人遣人来问,接著是李才人、周贵人……来打听的人渐渐多了,但大多还是试探,真正下订的少。毕竟一百两不是小数目,高位妃嬪在观望,低位妃嬪又出不起。 林九真依然不急。他利用秦良玉的令牌,找宫外的人打制了一批更小的、仅能装三五滴露水的琉璃小瓶——这种透明琉璃瓶在此时代虽然不算什么稀罕物,但晶莹剔透,很能唬人。他將“玉容清露”稀释数倍,滴入这些小瓶,製成了几十份“试香露”。 “放出话去,”他吩咐小柱子,“凡各宫娘娘身边得脸的姑姑、嬤嬤,可来领一份『试香露』,拿回去给主子嗅闻体验其香气、质感,但不可试用。每人只限一份,领完即止。” 这下,后宫彻底暗流涌动起来。 各宫有头脸的管事宫女、嬤嬤们,或明或暗地往懋勤殿走动。她们领了那精致小巧的琉璃瓶,回去给主子看。那瓶中液体清澈微稠,透著极淡的草木清香,在光线下隱隱有细碎流光——云母粉的效果。光是这卖相,就足以让见惯了金银珠宝的后妃们眼前一亮。 更重要的是,这是“试用体验”,不涉及直接买卖,避开了许多忌讳。高位妃嬪们可以藉此台阶,名正言顺地接触此物。 短短三日,几十份“试香露”被领取一空。领取者需在册子上登记宫室与主子位份,小柱子的登记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林九真翻看著册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坤寧宫、咸安宫自不必说,翊坤宫、长春宫、储秀宫……东西六宫有头有脸的妃嬪,几乎都派了人来。 “奉御,接下来咱们是不是……”小柱子眼巴巴地问。 “不急。”林九真合上册子,“让她们再琢磨几天。等有人忍不住,主动上门求购时,咱们的规矩……才好立得住。” 他望向窗外暮色中的重重宫闕。 飢饿营销的精髓,不在於“饿”,而在於“诱”。让人看见、闻到、想像到,却偏偏得不到。等那渴望积累到一定程度,才是收割的最佳时机。 这后宫的韭菜,已经冒了青苗。接下来,就该看哪一株,最先耐不住性子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稳稳握著镰刀,等著。 第十七章 可以,得加钱 “试香露”发完的第三日,第一个正式下订单的人来了。 来的是翊坤宫惠妃身边的掌事女官,姓严,三十出头年纪,面容端肃,举止一丝不苟。她没带丫鬟,独自一人,身后跟著两个抬著朱漆小箱的小太监。 “林奉御安好。”严女官行礼如仪,声音平稳无波,“我们娘娘前日得了奉御的『试香露』,觉其香气清雅,质地润泽,確有独到之处。娘娘想订一瓶『玉容清露』,这是订银。” 她示意小太监打开箱子。里面是整齐的十锭雪花银,每锭十两,正好一百两。银锭崭新,官铸印记清晰,显然是刚从內承运库兑出来的新银。 小柱子眼睛都直了。这可是第一笔正经的大买卖! 林九真却面色如常,只微微頷首:“惠妃娘娘厚爱。只是……严姑姑想必也听说了,此露炼製不易,每月仅得十瓶。坤寧宫、咸安宫各留一瓶,余下八瓶须按登记顺序供应。不知惠妃娘娘是第几位登记的?” 严女官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上面是工整的小楷:“奉御请看,这是三日前,翊坤宫管事宫女春桃来领『试香露』时,在登记册上留下的记录。按时间算,我们娘娘应是第四位。” 林九真接过素笺看了一眼,递给小柱子核对。小柱子连忙翻出那本厚厚的登记册,仔细对照后点头:“確实是第四位,在赵选侍之后,王美人之前。” “既如此,”林九真转向严女官,“惠妃娘娘的订单,林某接了。只是需按序等候,大约……”他掐指算了算,“二十日后可成。” 二十日!严女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二十日……能否再快些?我们娘娘下月初八要陪太后去西苑礼佛,想在那之前用上。” 林九真露出为难之色:“这……规矩既定,不好擅改。况且炼製需时,急也急不来。不过——”他话锋一转,“若娘娘实在著急,倒有一法。” “奉御请讲。” “娘娘可愿用『定製版』?”林九真缓声道,“寻常『玉容清露』乃通用配方,而『定製版』需林某根据娘娘生辰八字、体质特徵,调整配方君臣佐使,並需在特定时辰开炉炼製。如此,药性更契合凤体,见效亦快些。只是……耗费心力尤甚,且需额外收取五十两『定仪费』。” 定製版!再加五十两! 严女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瞭然。 不愿等?可以,加钱就行。 她沉吟片刻。一百五十两,对惠妃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也不是小钱。可下月初八陪太后礼佛,確实是露脸的好机会…… “好,我替我们娘娘应下了,便依奉御。”严女官果断道,“定製版,二十两定金今日付清,余下一百三十两,交货时一併结清。只是……奉御需保证,下月初八前,务必送到翊坤宫。” “林某以信誉担保。”林九真郑重道。 严女官留下二十两定金,取了林九真亲笔写的订金收据,带著小太监走了。 小柱子捧著那二十两银子,激动得手抖:“奉御!成了!第一笔大单!还是定製版!” “急什么。”林九真淡然道,“这才刚开始。记住,惠妃这份『定製版』,配方要和给皇后的『凤仪清露』略有不同,但要比给奉圣夫人的『春熙凝露』更显精致。瓶身用那批带暗金纹的,標籤用洒金笺,字要我用硃砂写。” “奴婢明白!”小柱子连连点头,“定让惠妃娘娘觉得这一百五十两花得值!” 消息,像长了翅膀。 惠妃订了“定製版玉容清露”的消息,当日下午就在后宫悄悄传开了。一百五十两的天价,二十日的等待,非但没有嚇退眾人,反而像在滚油里滴了水,瞬间炸开。 原来还可以定製!原来加钱就能插队! 各宫主位的心思,彻底活络了。 第二日,长春宫贤妃派人来问“定製版”的详情。 第三日,储秀宫德嬪直接送来二百两银票,要求“儘快,最好比惠妃那瓶更早些”。 第四日,连一向低调的景仁宫端妃,也遣心腹嬤嬤送来一对价值不菲的羊脂玉如意,委婉地表示“愿等,但求奉御用心调製”。 登记册上的名字越排越长,银钱、珍宝在懋勤殿侧室堆得越来越多。小柱子现在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记帐、核验、收纳,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但林九真却渐渐感到了压力。 不是生產压力——那所谓的“炼製”,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事。而是来自各方关注的压力。 太医院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说閒话了。 这日午后,小柱子从御药房取药材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奉御,奴婢刚才在御药房,听见两个医士在嚼舌根。”他压低声音,“说奉御不务正业,整天鼓捣些女人家的香膏露水,有失太医体统。还说……还说奉御这些『仙露』,说不定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否则哪能那么神?” 林九真手中正在调配新一批“玉容清露”基底的动作顿了顿,隨即恢復如常:“谁说的?” “一个姓章的医士,还有一个姓王的。”小柱子愤愤道,“就是上次奉御指出红芪当黄芪的那个章医士!定是怀恨在心!” 林九真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手上的活。 树大招风,这是必然的。他现在风头太盛,又得了皇后、客氏的青睞,还日进斗金,太医院那些清流太医看不惯,太正常了。 但他不能慌,更不能露怯。 “小柱子,”他吩咐道,“从明日开始,你每日去太医院取药时,態度要更恭敬些,见了张院判和其他太医,该行礼行礼,该问好问好。若是有人问起『玉容清露』,就说那是奉圣夫人和皇后娘娘吩咐研製的养顏之物,不敢怠慢。” “另外,”他想了想,“准备几份『甘霖膏』,包装得精致些,明日我亲自去太医院一趟。” “奉御要去太医院?”小柱子一愣。 “嗯。”林九真淡淡道,“有些事,与其等別人找上门,不如主动登门。” 第十八章 甘霖膏 次日一早,林九真换上官服,让小柱子捧著几个锦盒,往太医院去。 太医院在文华殿东侧,是个三进的院落。前院是诊厅和药房,中院是各位太医的值房,后院则是库房和製药房。 林九真虽是尚药局奉御,理论上隶属太医院,但他这奉御是天子特简,又有自己独立的懋勤殿偏殿作“丹房”,平日也並不来这里点卯。 他的突然到来,让太医院前院当值的几个医士、药工都有些意外,纷纷起身行礼。 “林奉御今日怎么得閒过来?”一位姓刘的医官迎上来,笑容可掬,眼神却带著探究。 “刘大人。”林九真拱手还礼,“下官近日调製『玉容清露』,用了些太医院的药材,特来报备核销。另外,新制了些『甘霖膏』,对热疹瘙痒有舒缓之效,送来给诸位同僚试用,还望不吝指教。” 他说得客气,態度也谦和。刘医官脸色稍缓,引他往中院去。 中院正堂,张景岳正在翻阅医案。见林九真进来,他连忙放下手中书卷,朝著林九真笑著起身。 “下官林九真,见过张院判。”林九真躬身行礼。 “林奉御不必多礼。”张景岳说道,“劳烦林奉御前段时间上门看诊,目前侄子的病情已有所好转,本想著过几日亲自登门拜访,不知奉御今日前来,有何事?” 林九真让小柱子將锦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六个精致的小瓷盒,盒盖上贴著“甘霖膏”三字標籤。 “张院判不必放在心上,下官近日见宫中不少女官、宫女因春燥起疹,故调製此膏,以蜂蜜、薄荷、冰片等清凉之物为主,有止痒安抚之效。”林九真恭敬道,“特送来请院判及诸位大人品鑑指点。若有不当之处,万望斧正。” 张景岳拈起一盒,打开嗅了嗅,又用银匙挑出一点细看。膏体淡黄,质地细腻,气味清凉微辛。 “这便是林奉御近期让皇宫之中耳熟能详的药膏,成分倒是简单。”他缓缓道,“蜂蜜润燥,薄荷清凉,冰片通窍。用於热疹瘙痒,思路尚可。只是……冰片性烈,用量需慎。” “院判明鑑。”林九真点头,“下官所用冰片,已以特殊法门炮製过,去其燥烈,留其清凉。且每盒膏中,冰片含量不足半钱,仅供外用点涂,应无大碍。” 张景岳看了他一眼,放下瓷盒:“林奉御有心了。此膏……確是对症之物。” 这话,算是认可。 林九真心头微松,又道:“另外,下官调製『玉容清露』所用金银花、芦薈等物,皆从御药房支取,帐目已理清,请院判过目。” 他递上一本册子,上面详细记录了取用药材的种类、数量、时间,以及对应的“玉容清露”炼製批次。帐目清晰,一丝不苟。 张景岳接过翻了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这林九真靠著些奇技淫巧幸进,行事必然张扬跋扈,没想到帐目做得如此规矩。 “帐目无误。”他將册子合上,“只是……林奉御,一码归一码,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院判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医者,当以治病救人为本。”张景岳目光锐利,“『玉容清露』之类养顏之物,虽无大害,然终究是小道。奉御既有奇才,当用於正途,方不负陛下信重。”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別整天捣鼓女人香膏,干点正事。 林九真躬身:“院判教诲,下官铭记於心。只是……皇后娘娘与奉圣夫人有命,下官不敢不从。且『玉容清露』虽为养顏,亦有润燥舒缓之效,於宫人確有裨益。下官日后,必当更谨守本分,不负医者之道。” 他態度恭顺,理由也充分——是皇后和客氏要用的,我敢不做吗? 张景岳深深看他一眼,终是摆摆手:“罢了。林奉御心中有所掂量就好。” 从太医院出来,小柱子鬆了口气:“奉御,张院判好像……没太为难咱们?” “他是正人君子,再加上前些日子我亲自上门为他侄子看诊,他不屑为难。”林九真走在宫道上,神色平静,“但今日我若不来这一趟,不把帐目理清,不送这『甘霖膏』,那些閒话就会越传越盛。到时候,他就算不想管,也不得不管了。” “那现在……” “现在,至少明面上,他挑不出我的错。”林九真道,“帐目清楚,东西也送了,態度也恭敬。他再要说什么,就是苛责了。” 他望向重重宫闕,轻声道:“但暗地里的眼红和算计,不会少。咱们得更小心才是。” 回到懋勤殿,已近午时。 殿外,竟又有人等著。这次来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年纪不大,但气质沉稳,见林九真回来,连忙上前行礼。 “奴婢李进忠,在司礼监文书房当差。”太监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奉督公之命,给林奉御送样东西。” 魏忠贤的人! 林九真心头一凛,面上却含笑:“李公公辛苦,不知督公有何吩咐?” 李进忠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双手奉上:“督公说,林奉御近日为后宫辛劳,特赐湖笔徽墨一套,以资勉励。督公还说……『玉容清露』既是皇后娘娘与奉圣夫人所用之物,奉御当好生炼製,莫要辜负圣恩。” 林九真双手接过锦盒,只觉入手沉重。 湖笔徽墨?勉励?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魏忠贤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好好为皇后和客氏办事,別出岔子。 “请李公公回稟督公,”林九真躬身道,“臣必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隨即,又对著小柱子打了个眼色,后者连忙小跑进屋內,不一会儿功夫,便端著一盒银子走了出来。 “这是一百两银子,还望李公公带给督公,权当孝敬。” 李进忠用手轻轻叩开,果然见到里面满满的银锭,也不推脱,双手接过。 “奴婢一定带到。” 送走李进忠,林九真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后宫、太医院、东厂……各方势力,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玉容清露”上。 这生意,真是越做越险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转身,看向案上那些瓶瓶罐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只能继续走下去。 而且要走得更稳,更聪明。 “小柱子。” “奴婢在。” “从今日起,所有送出宫的『玉容清露』,无论给谁,瓶底標记之外,再在瓶塞內壁用针尖刻一个密符。符號按天干地支排列,每日一换,记录在册。” “是!” “另外,准备一批更小的琉璃瓶,装最基础的『润肤露』,成分再简单些,只要甘油和蒸馏水,加一点点花香。这批……不卖,只送。” “送?送给谁?” “送给各宫不得宠的低位妃嬪,还有那些有头脸的管事宫女、嬤嬤。”林九真缓缓道,“就说,感念她们平日辛劳,特赠此露润手护肤。记住,要悄悄送,不必张扬。” 小柱子眨眨眼,忽然明白了:“奉御是要……广结善缘?” “对。”林九真点头,“高位妃嬪用钱笼络,低位宫人用情收买。在这深宫,多一个说你好话的人,就少一个背后捅刀子的鬼。” 第十九章 红疹子 “广结善缘”的计划,林九真並未急於求成。 他深知,在这深宫里,急功近利往往適得其反。 林九真拿过那些更小的琉璃瓶。 蒸馏水、甘油、微量玫瑰香露混合的“润手露”,被仔细灌入这些小瓶。林九真又亲手用洒金小笺写了“润泽”二字,贴在瓶身,再用半透明的绢纱袋装好,系上细细的红丝絛。 “记住,”他叮嘱小柱子,“送的时候,只说是春日乾燥,奉御感念各位姑姑、嬤嬤平日操劳,特製了些润手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但求一份心意。万不可提『玉容清露』,更不可说是『仙露』。” 小柱子领命,揣著十几个小绢袋,先从那些平日里与懋勤殿有往来的低级管事开始送起。 第一个收到的是御膳房管採买的刘嬤嬤。她接过那精致的小袋,看著里面晶莹剔透的小瓶,眼圈竟有些发红:“林奉御……真是菩萨心肠。咱们这些粗使婆子,手糙得跟树皮似的,哪配用这么精巧的东西……” “嬤嬤快別这么说。”小柱子嘴甜,“奉御说了,在宫里当差都不容易,能舒坦些总是好的。嬤嬤每日睡前抹一点,手润了,心里也舒坦。” 刘嬤嬤千恩万谢地收了。 第二个是针工局一位专管绣线的老宫女,姓赵,因常年穿针引线,手指关节都变了形。她得了这小瓶,捧著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对小柱子深深一福:“请小公公代老身谢过奉御大恩。” 第三个、第四个…… 小柱子花了三天时间,悄无声息地送了二十几份“润手露”。收到的人,无一不是感激涕零。这些人或许位卑言轻,但她们遍布六宫二十四衙门,是宫中消息最灵通的耳朵,也是最懂感恩的心。 就在林九真这“润物细无声”的善缘初显成效时,翊坤宫的消息,猝不及防地传到了懋勤殿。 消息是刘嬤嬤悄悄递来的。 这日傍晚,小柱子去御膳房取林九真吩咐要的几样新鲜芦薈叶,刘嬤嬤趁四下无人,一把將他拉到灶房后的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柱子公公,出事了!翊坤宫惠妃娘娘那儿,有个宫女脸上起了大片红疹,又肿又痒,听说是……是沾了林奉御给惠妃娘娘特製的仙露!” 小柱子心里咯噔一下:“嬤嬤,这话可不能乱说!奉御的仙露怎会让人起疹?” “老身哪敢乱说!”刘嬤嬤急道,“是翊坤宫小厨房负责烧水的杂役小顺子悄悄告诉我的。那宫女叫採薇,是惠妃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前两日脸上还好好的,昨儿夜里突然起了疹子,又红又肿,今早连门都不敢出了!翊坤宫里都在私下议论,说……说是不是那仙露有什么不妥……” 小柱子脸都白了。这要是闹大了,別说“玉容清露”的生意,就是林奉御的性命都难保! 他匆匆谢过刘嬤嬤,抱著一捆芦薈叶,几乎是跑著回了懋勤殿。 林九真正在案前,用一把银质小刀仔细地削著一块樟木。他要做几个新的药杵,说是“需以甲木之精为杵,方能充分激发乙木药材的灵性”——其实就是看中了樟木天然的防虫抗菌特性。 “奉、奉御!”小柱子衝进来,气都喘不匀,“不好了!翊坤宫出事了!” 林九真手中小刀一顿,缓缓抬起眼:“慢慢说,怎么回事?” 小柱子將刘嬤嬤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末了声音都发颤:“奉御,这、这可怎么办?要是惠妃娘娘怪罪下来,说咱们的仙露有毒……” 林九真放下小刀,拿起一块细布慢慢擦拭手指,神色却异常平静。 “採薇……二等宫女……”他沉吟片刻,“她可有机会直接接触惠妃那瓶『玉容清露』?” “刘嬤嬤说,採薇是负责为惠妃娘娘梳妆的,应该……应该有机会碰到。”小柱子道,“奉御,您是说……她偷用了?” “未必是偷用。”林九真摇头,“也可能是侍奉时无意沾染。但无论如何,既然出了事,就得解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渐沉,翊坤宫的方向灯火初上。 “小柱子,去准备几样东西。”他转身,语速平稳,“第一,取一小罐蜂蜜,要最纯的枣花蜜。第二,去御花园采些新鲜的洋甘菊花——记住,要连茎带叶,完整未蔫的。第三,把我那套最小的白玉研钵拿来。第四……取一瓶『甘霖膏』。” 小柱子连忙去办。 不过一刻钟,东西备齐。林九真净了手,將洋甘菊花瓣摘下,放入白玉研钵,用玉杵轻轻捣碎,挤出汁液。然后取一勺蜂蜜,与花汁混合,又加入少量蒸馏水调和。 “此乃『甘菊蜜露』,”他对小柱子道,“洋甘菊有舒缓镇静之效,蜂蜜能保湿修復。对轻度皮肤刺激过敏,有安抚作用。” 他又打开那瓶“甘霖膏”,用小银匙挑出绿豆大小的一点,混入“甘菊蜜露”中:“再加一点『甘霖膏』的清凉之气,助其止痒。” 混合物在玉钵中呈现出淡金色的半透明状,散发著清甜的蜜香与微苦的菊香。 “装进那个素白小瓷瓶里。”林九真吩咐,“瓶身不要任何標记。” 小柱子依言装好,忍不住问:“奉御,咱们……这就去翊坤宫?” “不。”林九真摇头,“咱们不能主动去。去了,便是承认我们的药有问题。得等他们来请。” “可若是他们不来请,直接把事情闹大……” “他们会来请的。”林九真目光深邃,“惠妃刚花一百五十两得了『尊製版』,效果正佳,她不会愿意这仙露的名声受损。况且,若真是仙露有问题,为何只有採薇一人出事?惠妃和其他宫女为何无恙?” 他顿了顿,又道:“小柱子,你悄悄去一趟翊坤宫,不必见惠妃娘娘,只去找厨房的那个杂役小顺子,若翊坤宫有人来问『玉容清露』之事,让他务必第一时间来告诉你。另外……把这瓶『甘菊蜜露』给他,让她转交给採薇身边最要好的姐妹,就说『此露可舒缓红疹,外用轻拍即可,万勿声张』。” 小柱子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当夜无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懋勤殿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柱子开门一看,果然是翊坤宫的那名杂役小顺子,跑得满头大汗。 “柱子、柱子公公!”小顺子喘著粗气,“姑姑让我来请林奉御!採薇姐姐的红疹更严重了,脸都肿了!姑姑说……说请奉御务必过去看看!” 第二十章 排毒反应 “柱子、柱子公公!”“姑姑让我来请林奉御!採薇姐姐的红疹更严重了,脸都肿了!姑姑说……说请奉御务必过去看看!” 来了。 林九真在殿內听得清楚。他整了整衣冠,让小柱子提上药箱——里面除了那瓶“甘菊蜜露”,还放了几样他连夜准备的东西:一小包燕麦粉(声称是“西域雪麦芯”)、一小瓶稀释的白醋(声称是“陈年米醋精华”),还有几张乾净的细棉纱布。 “走。” 翊坤宫偏殿的一间耳房里,採薇缩在床角,用帕子掩著脸,低低啜泣。她的脸確实肿得厉害,红疹连成一片,有些地方甚至起了细小的水皰,看著触目惊心。 一女人守在门口,见林九真到来,连忙迎上,脸色很是难看:“林奉御,您可来了!採薇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屋里还有其他几个宫女,都神色惶恐地看著林九真。 来之前,林九真已经听小顺子说过此人,她是翊坤宫的女管家,惠妃娘娘的贴身侍卫。下人都唤其晴嵐姑姑。 林九真面沉如水,先对晴嵐拱手:“晴嵐姑姑莫急,容我先看看。” 他走到床前,温声道:“採薇姑娘,把手帕拿开,让我看看。” 採薇哭得更凶,不肯鬆手。晴嵐上前,硬是把她的手拉开。那张红肿溃烂的脸暴露在眾人面前,几个小宫女嚇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九真却神色不变,仔细端详片刻,又问道:“可否让我把把脉?” 採薇抽噎著伸出手腕。林九真三指搭上,闭目片刻,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 “採薇姑娘,”他缓缓开口,“你这红疹,是从何时开始的?起初是何感觉?” “前、前日夜里……”採薇泣不成声,“开始只是脸颊有点痒,我以为是春燥,没在意。昨儿早起就、就起了这些红点子,又肿又烫……” “前日夜里……”林九真沉吟,“那日,你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別的东西?或是吃过什么往常不常吃的食物?” 採薇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晴嵐在一旁看得著急,呵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说实话!你若不说清楚,林奉御如何救你!” 採薇“哇”一声哭出来:“奴婢、奴婢那日……见娘娘用了仙露后气色极好,心里羡慕,就……就趁娘娘不注意,用指尖蘸了瓶口残留的一点,抹在自己脸上……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果然如此。 屋內一片寂静。偷用主子的东西,在宫里是大忌。 晴嵐气得脸色发白,指著採薇:“你、你好大的胆子!” 林九真却抬手止住她,语气依旧平和:“原来如此。採薇姑娘,你莫怕,此事……未必是坏事。” 眾人皆是一愣。 “奉御何出此言?”晴嵐不解。 林九真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才缓缓道:“医家有言:『药无贵贱,对症则灵;人无尊卑,適体则安。』惠妃娘娘那瓶『玉容清露』,乃按娘娘生辰八字、体质特徵,特调了『壬水润下,乙木生发』之性,与娘娘的命格、气血最为契合。故娘娘用之,如鱼得水,润泽生辉。” 他看向採薇,目光如炬:“然採薇姑娘,你的体质命格,与惠妃娘娘大不相同。我观你面色虽红肿,但舌苔黄腻,脉象浮数,乃是湿热內蕴之相。那『玉容清露』中,有『乙木生发』之性,於娘娘是滋养,於你这湿热之体,却如火上浇油,反而引动了体內积鬱的湿热之毒,发之於表,这才起了这红疹。” 一番话说得玄之又玄,但在场眾人却听得频频点头。原来不是仙露有毒,是採薇自己体质不行,用了不对症! 採薇也止了哭,呆呆地看著林九真:“奉、奉御是说……奴婢这不是中毒,是……是排毒?” “正是。”林九真頷首,“此乃仙露灵气,引动了你体內沉疴,逼迫湿热外发。看似凶险,实则是好事——若这些湿热长久鬱积体內,日后必生大病。如今借仙露之力逼出,虽是痛苦,却去了病根。” 他这话,把过敏反应硬生生说成了排毒反应,还成了“仙露灵气足”的证明! 晴嵐恍然大悟,连忙道:“那、那奉御可能治?” “自然可治。”林九真让小柱子打开药箱,“此症需『外安抚,內疏导』。我先为採薇姑娘调製一剂『舒缓镇露』,外敷安抚。” 他取出一只乾净的白玉碗,先倒入少量“甘菊蜜露”,又加入一小勺燕麦粉,几滴稀释的白醋,用玉匙缓缓搅匀,製成一滩淡金色的糊状物。 “此乃『甘菊雪麦安抚膏』,”林九真解释,“甘菊舒缓,雪麦吸附浊气,米醋精华收敛镇定。採薇姑娘,你且躺好。” 採薇依言躺下。林九真用乾净的细棉纱蘸取药膏,轻轻敷在她红肿的脸上。药膏清凉,採薇顿时感觉脸上的灼热瘙痒缓解了许多,忍不住舒服地嘆了口气。 “此膏需敷一刻钟。”林九真道,“期间你需闭目静心,默想清凉之气自面部渗入,导引湿热下行。” 他又提笔写下一方:“內服之药,只需清热利湿的普通药物即可。我开一方: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赤茯苓三钱,生薏米五钱,甘草一钱。煎汤,每日两次,连服三日。” 晴嵐连忙接过方子,吩咐人去抓药。 “另外,”林九真看向採薇,“这三日,饮食需清淡,忌辛辣、鱼腥、发物。多用温水净面,不可搔抓。” 採薇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敷了一刻钟,林九真亲自用温水为她洗净药膏。眾人再看採薇的脸,虽仍红肿,但那些细小的水皰已明显消退,顏色也淡了些。 “神了!”一个小宫女忍不住低呼。 晴嵐也鬆了口气,对林九真深深一福:“多谢奉御妙手!今日若非奉御,採薇这丫头怕是……” “晴嵐姑姑客气。”林九真还礼,“只是有一事,还需姑姑周全。” “奉御请讲。” “今日之事,关乎惠妃娘娘『玉容清露』的清誉,也关乎採薇姑娘的名声。”林九真缓缓道,“依我之见,对外便说採薇姑娘是春日风邪侵体,突发风疹,我已为其诊治,不日可愈。至於仙露之事……还是莫要提及为好,以免以讹传讹,坏了娘娘的兴致。” 晴嵐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既保全了惠妃和仙露的名声,也给了採薇台阶下。 “奉御思虑周全,奴婢明白。”她郑重道,“今日之事,绝不会传出翊坤宫。” 林九真点头,又取出一小瓶“甘菊蜜露”递给晴嵐:“此露可再敷两日,早晚各一次。三日后,採薇姑娘当可恢復如初。” 离开翊坤宫时,晴嵐亲自送到宫门,又塞给小柱子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今日多亏奉御,一点心意,万望笑纳。” 回懋勤殿的路上,小柱子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是二十两银锭。 “奉御,咱们……这算因祸得福?”他还有些恍惚。 “福祸相依。”林九真淡淡道,“经此一事,翊坤宫欠我们一个人情。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经我今日那番『排毒』之说,『玉容清露』灵气足、能引动体內积毒的消息,很快就会悄悄传开。那些妃嬪们听了,只会更加篤信此露的神效——连『排毒』都如此厉害,滋养容顏岂不是轻而易举?” 小柱子恍然大悟:“奉御高明!那……咱们是不是该趁机……” “不错。”林九真頷首,“是时候推出『肤质鉴查』了。” 回到懋勤殿,他立刻让小柱子准备一批新的素白小瓷瓶和標籤。 “放出话去,”他吩咐道,“就说有感於此次『体质不合』之事,为免再出紕漏,林某愿为各宫娘娘提供『肤质命格鉴查』之服务。通过观气色、察舌脉、问生辰,辨明体质五行属何,是否適宜使用『玉容清露』,以及该用何种『定製版』。此服务……每月仅限五位,需提前三日预约,鉴查费三十两。” 小柱子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两……就看看脸、把把脉?” “不止。”林九真微笑,“鉴查之后,我会根据其体质,赠送一小瓶『专属试用露』,成分会略作调整。若觉合用,再订『尊製版』不迟。” 他望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明媚灿烂。 “这后宫的生意,要做得长久,就不能只靠一瓶『仙露』。得让她们觉得,我林九真,是真的懂她们,真的在为她们『量身定製』。这『专业』的人设立起来了,往后……才真正稳当。” 小柱子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他忽然觉得,跟著这位林奉御,学的不仅是製药卖药,更是这深宫里……生存与经营的大学问。 不只他,林九真似乎也觉得,自己上辈子走了医,没有去直播带货真是可惜了。 第二十一章 肤质检查 后宫的女子们,尤其是那些已经用过或正等著用“玉容清露”的,对这“鉴查”二字既好奇又心动。三十两银子虽不便宜,但比起一百五十两的“尊製版”,又显得亲民许多。更重要的是——这能得林奉御亲自“观气察脉”,辨明体质,听起来就格外可信、格外贴心。 第一个来预约的,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是咸安宫的翠缕。 她来时没带礼,只带了一张客氏的手諭——上面写著奉圣夫人想“了解自身肤质五行,以便日后更好养护”。这既是客氏对自己容貌的重视,也未尝不是对林九真这番新举措的试探与支持。 林九真將鉴查安排在三日后的巳时正。这个时辰,阳气已升未盛,最宜“观气察色”。 当日,翠缕陪著客氏来到懋勤殿偏殿。林九真早已准备妥当——他在殿中设了一面素屏,屏前摆著一张铺著素缎的方几,几上只放著一盏清水、一面打磨得极光的铜镜、三枚不同顏色的玉片(青、白、赤),还有一个小小的铜製香炉,炉中燃著淡淡的艾草香。 客氏今日未著盛装,一身藕荷色常服,头髮松松綰著,倒显出几分家常的隨意。她在方几前坐下,目光扫过那几样简单物件,眼中露出一丝好奇。 “夫人请放鬆心神。”林九真净手后,在客氏对面坐下,“鉴查第一步,曰『观色』。” 他示意客氏面对铜镜,自己则侧坐一旁,借著窗外自然光,仔细端详客氏的面容。他看得很慢,目光从额头到下頜,从眉眼到唇色,仿佛在阅读一幅精细的画卷。 其实他是在观察客氏的皮肤类型:t区略有油光,属混合性;眼角有细纹,需抗老;肤色整体均匀,但眼下略有暗沉,是熬夜跡象。但这些观察,到了他口中,便成了: “夫人额心光明堂,隱有赤色微光,此乃心火略旺,主思虑过重,夜寐不安。两颊丰润有泽,地阁圆满,是水土相济之象,根基稳固。然眼下子女宫隱见青痕,乃肝气稍有鬱结,且……” 他顿了顿,取过那枚青色玉片,轻轻贴在客氏左脸颊靠近颧骨处:“夫人此处肌肤,触之微有涩感,可是春日易觉乾燥紧绷?” 客氏微讶:“正是。春日风大,总觉得面上乾绷,脂粉也难敷匀。” “此乃肺金稍燥,不能润泽皮毛。”林九真点头,又取白色玉片贴於她鼻翼两侧,“此处触之略有油滑,可是午后面中部易出油?” “是有些。”客氏更惊讶了。这些细节,连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 “此乃脾胃湿热,上蒸於面。”林九真收起玉片,又请客氏伸手,“第二步,曰『察脉』。” 他三指搭上客氏腕脉,闭目凝神。其实主要是在感受脉搏节奏、皮肤温度,顺便观察手部皮肤状態——客氏手背皮肤细腻,但虎口处略有粗糙,是常持物所致。 片刻后,他睁眼:“夫人脉象略弦,肝气確有不舒。然尺脉沉而有力,肾气充盈,是长寿康健之基。” 客氏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句句都说到了心坎上。 “第三步,”林九真取过纸笔,“请夫人告知生辰八字。” 客氏说了。林九真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口中念念有词,实则是在快速推算客氏的年龄、大概的激素水平变化(更年期可能),並结合之前观察,构建一个完整的“客户画像”。 半晌,他放下笔,郑重道:“夫人命格,属戊土,厚重包容,然土性偏燥。对应肤质,乃是『外油內干』之相,五行之中,金燥缺水,需以水润之,以木疏之。” 他取过早就准备好的一只素白瓷瓶,瓶身没有任何標籤:“此乃根据夫人体质特调的『滋水涵木露』。其中增了『壬水玄髓』之比例,以润肺金之燥;又添少许『甲木青精』,以疏肝气之郁。用法与『春熙凝露』略同,但需在亥时(晚上9-11点)使用,因此时气血流注三焦,最利吸收滋养。” 他又写下一张饮食建议:“平日可多食百合、银耳、蜂蜜等润燥之物,少食辛辣油炸。另有一简易导引术,每日晨起,以掌心搓热,轻按眼眶周围三十六次,可明目疏肝。” 一套流程下来,足足用了半个时辰。客氏离开时,不仅带走了那瓶“滋水涵木露”,脸上还带著满意之色——这三十两花得值!林奉御果然专业,句句都说在点上,给的方子也贴心。 翠缕送客氏回宫后,又悄悄折返,塞给小柱子一个锦囊:“夫人说了,林奉御用心了。这是另外二十两,算是赏赐。” 小柱子接过,心中暗嘆:这鉴查生意,比卖仙露还赚!三十两诊金,二十两赏赐,再加一瓶特调露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奉御真是点石成金! 客氏的鉴查,像是一道无声的詔令。 第二日,长春宫贤妃派人来预约。 第三日,储秀宫德嬪亲自遣了贴身嬤嬤来。 第四日,连一向与咸安宫不甚对付的景仁宫端妃,也让人递了帖子。 林九真严格守著“每月五位”的限额,將预约排得井井有条。每一位来鉴查的妃嬪,他都如法炮製:观察、把脉、问生辰,然后给出一套听起来玄妙无比、实则基於基础皮肤分类和养生建议的“诊断”与“定製方案”。 他特意为不同肤质准备了不同的“试用露”基底: 乾性皮肤:增加甘油比例,添加杏仁油,称为“润金含玉露”。 油性皮肤:减少油分,加入绿茶萃取物和金缕梅,称为“清火涤浊露”。 敏感性皮肤:成分极简,只用洋甘菊和芦薈,称为“安和寧肤露”。 混合性皮肤:分区护理概念,t区用清爽型,u区用滋润型,搭配使用,称为“阴阳调和露”。 每一瓶“试用露”都配以详细的、充满仪式感的使用方法和饮食作息建议。妃嬪们拿到手,不仅觉得东西金贵,更觉得林奉御是真的懂我、为我费心了。 口碑,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林奉御说我是『庚金之体』,需『以火炼金』,给的『清火露』用了三日,鼻头的油光真的少了!” “我是『癸水命』,奉御给了『润金露』,如今面上再不起皮了!” “奉御还教了我一套『疏肝导引术』,每日做做,连胸闷的毛病都好了些……” 这些私下的交流,比任何gg都有效。越来越多的妃嬪,不仅想买“玉容清露”,更想得到那独一无二的“体质诊断”和“专属方案”。 林九真的“仙医”人设,就此彻底立住了。他不再只是一个“会做养顏露的道士”,而是一个深諳命理、医理,能为每位贵人量身定製养顏之道的世外高人。 预约排期,很快排到了两个月后。 小柱子现在每天的主要工作,除了收钱记帐,就是应付各宫来打听、说情、想插队的嬤嬤太监。他按林九真教的,態度永远恭敬,原则绝不让步:“实在对不住,奉御每月只能看五位,多了耗神太过,恐损修为。您家娘娘的號已经排在下月初八,烦请耐心稍候。” 这话说得漂亮——不是我不给你看,是看了对奉御身体不好。谁还敢强求? 银子如流水般涌入。鉴查费三十两,赏赐另算,后续的“尊製版”订单更是接踵而至。懋勤殿侧室里,银锭、银票、各色珠宝首饰,堆得满满当当。 但林九真却越来越清醒。 这日傍晚,他盘点完帐目,看著册子上密密麻麻的预约名字,忽然问小柱子:“如今后宫高位妃嬪,还有谁没来预约过?” 小柱子想了想:“东西六宫主位娘娘,差不多都来过了。只有……永和宫的惠妃娘娘,和钟粹宫的丽妃娘娘没约过。” 第二十二章 谣言 林九真目光落在帐册末尾那个名字上——钟粹宫丽妃。 惠妃是已经用了“尊製版”,效果甚佳,或许觉得无需鉴查。而丽妃…… “丽妃娘娘据说性子孤高,不爱与眾人爭这些。”小柱子低声道,“且她与咸安宫那边,似乎不太对付。” 林九真点点头。后宫派系,他心中有数。客氏是一派,皇后是一派,还有些如丽妃这般特立独行或背景特殊的。他现在看似左右逢源,实则如履薄冰。 “小柱子,”林九真沉吟道,“明日你悄悄去一趟钟粹宫,不必见丽妃娘娘,只找她宫里管事的嬤嬤。就说……我近日新得了一些南海珍珠粉,最是美白润泽,想著丽妃娘娘气质高华,或能用得上,特赠一小瓶试用。记住,悄悄给,不必提鉴查之事。” “南海珍珠粉?”小柱子一愣,“咱们有吗?” “库房里有上次皇后赏的珍珠,磨一些便是。”林九真淡淡道,“丽妃这样的人,你越上赶著,她越不屑。不如先示好,且看她反应。” “奴婢明白。” “另外,”林九真又道,“永和宫惠妃那边……她虽未约鉴查,但用了『尊製版』。你过两日去送第二批『润手露』时,顺便带一盒新制的『舒颈膏』,就说春日易犯肩颈僵痛,此膏可缓解,赠予惠妃娘娘试用。” 他这是要查漏补缺,將后宫高位妃嬪的网络,织得更密、更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柱子一一记下后刚要退下,林九真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事。”他神色凝重起来,“秦將军那边,近日可有消息?” 小柱子摇头:“自上次马队长来过后,再无音信。奉御是担心……” “伤口感染控制住了,但后续恢復还需时日。”林九真道,“你明日出宫一趟,藉口採买药材,去京西校场看看。若秦將军在,便说我新制了一批『生肌敛疮散』,效果更胜从前,特赠予军中试用。” “奉御还有新法子?”小柱子眨眨眼。 林九真笑了笑。“昨日夜观天象,偶得新配比之法。” 小柱子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尊敬。 翌日,林九真依旧没有看到丽妃娘娘。 “丽妃娘娘那边,珍珠粉送去了吗?”林九真朝著在一旁清点帐单得小柱子问。 “送去了。”小柱子忙道,“奴婢按您的吩咐,悄悄给了钟粹宫管库的徐嬤嬤。徐嬤嬤当时收了,还说丽妃娘娘近日正好想寻些上好的珍珠粉敷面。可这都过去三四日了,钟粹宫一点回音都没有。” 林九真眉头微蹙。没有回音,有时候比直接拒绝更值得玩味。 “永和宫那边呢?” “惠妃娘娘收了『舒颈膏』,让晴嵐姑姑传话说多谢奉御惦记。但……也没提鉴查的事。” 林九真放下帐册,走到窗前。春夜的风带著暖意,吹动殿外桃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前几日给端妃鉴查时的一个细节。端妃在问及“饮食宜忌”时,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林奉御这『玉容清露』固然是好,只是如今六宫姊妹趋之若鶩,连平日不太往来的人都托人来打听……奉御可要当心些,树大招风啊。”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客套,现在细想,端妃那语气里,似乎藏著別的意思。 “小柱子,”他转身,“你去打听打听,最近各宫对咱们这『鉴查』和『玉容露』,私下里都怎么说?尤其是……钟粹宫和永和宫那边。” 小柱子有些为难:“奉御,丽妃娘娘那边管得严,奴婢一时半会儿恐怕……” “不用直接打听丽妃。”林九真摇头,“去问问那些咱们送过『润手露』的嬤嬤、姑姑。她们在各宫当差,消息最灵通。记著,別问得太直白,就閒聊似的提一句。” “奴婢明白。” 小柱子领命去了。他是宫里的“老人”,虽然年纪不大,但从小在宫里长大,人面广,嘴又甜,和许多底层宫人都混得脸熟。不过两三日,便带回了一些风声。 “奉御,奴婢打听出些事。”这日午后,小柱子凑到林九真身边,压低声音,“钟粹宫那边……確实有点不对劲。” 林九真手中正在研磨一批新到的珍珠粉,闻言动作不停:“说。” “徐嬤嬤收了咱们的珍珠粉,原本是想找机会递给丽妃娘娘的。可还没递上去,就被丽妃娘娘身边另一个姓徐的掌事姑姑——是丽妃从娘家带进宫的,叫徐贞——给拦下了。”小柱子语速很快,“徐贞姑姑说,现在后宫都在用林奉御的东西,咱们钟粹宫不必跟这个风。还说……还说『有些东西,看著是蜜糖,谁知里头有没有砒霜』。” 林九真手中玉杵一顿。 砒霜? 这话可就重了。 “还有,”小柱子继续道,“永和宫那边也有些閒话。惠妃娘娘用了『尊製版』后气色是好,但翊坤宫里有人私下议论,说採薇那事……未必真是体质不合。有人说,会不会是那『玉容露』本身有什么隱患,只是惠妃娘娘体质特殊,暂时没显出来?” 林九真的脸色沉了下去。 谣言。已经开始有谣言了。 “这些话,都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他问。 “钟粹宫的话,是徐嬤嬤偷偷告诉御膳房相熟的一个婆子,那婆子又传出来的。永和宫的话……奴婢还没查清源头,但好几个宫的人都隱约听说过。”小柱子担忧道,“奉御,这是有人要坏咱们的名声啊!” 林九真沉默片刻,忽然问:“小柱子,丽妃娘娘……和咸安宫那边,关係如何?” 小柱子一愣,仔细想了想:“丽妃娘娘是已故李太后的侄孙女,出身清贵,性子也傲。她向来不大看得上……不大亲近咸安宫那边。而且奴婢听说,丽妃娘娘的兄长在都察院当差,是……是东林一派的人。” 东林党! 林九真心头一震。是了,这就说得通了。 客氏和魏忠贤是阉党核心。丽妃娘家是清流,自然与阉党不对付。而他林九真,明面上是客氏引荐、魏忠贤“照看”的人,在丽妃眼中,自然是“阉党一系”的幸进之徒。她不屑用他的东西,甚至可能……在暗中抵制、散布不利言论。 “那永和宫的谣言呢?”林九真追问,“惠妃和谁走得近?” “惠妃娘娘性子温和,与各宫关係都不错。但奴婢听说……惠妃娘娘的胞妹,嫁给了国子监一位司业的儿子。”小柱子低声道,“那位司业,好像也是清流文人。” 清流。又是清流。 林九真缓缓放下玉杵。他明白了。 他的“玉容清露”生意做得太红火,红火到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后宫看似只是女人爭宠之地,实则与朝堂党派之爭千丝万缕。他是魏忠贤的人,他越得势,在清流眼中就越刺眼。那些谣言,恐怕不只是女人间的嫉妒,更是朝堂斗爭在后宫的延伸。 第二十三章 谣言止於智者 “奉御,咱们现在怎么办?”小柱子急了,“要不要去跟奉圣夫人说说?或者……告诉魏公公?” “不。”林九真摇头,“不能告诉他们。” 告诉客氏和魏忠贤,固然能暂时压住谣言,但也会彻底把他绑死在阉党的战车上。而且,这等於承认自己“树大招风,能力不足”,需要靠山庇护。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他在客氏和魏忠贤面前,就永远矮了一头。 他必须自己解决。 “小柱子,”林九真沉吟道,“去准备几样东西。第一,把我上次让你收著的那对翡翠耳坠找出来——就是刘采女当初想当诊金的那对。第二,去库房取两匹上好的杭绸。第三……准备一份『安神茶』的方子,要用料普通但配伍讲究的。” “奉御,这是要……” “送礼。”林九真淡淡道,“翡翠耳坠和杭绸,你亲自送去给钟粹宫的徐嬤嬤。就说前日珍珠粉送得仓促,这份小礼是补上的,谢她费心。不必提丽妃娘娘,只说给她个人的。” “给徐嬤嬤?”小柱子不解,“她不过是个管库的……” “管库的,才是真正管著东西的人。”林九真意味深长,“丽妃娘娘不用咱们的东西,但钟粹宫其他宫女嬤嬤呢?她们的手脸也会干,也会痒。徐嬤嬤收了礼,心里念咱们的好,往后钟粹宫若有人想用点『润手露』、『甘霖膏』,她自然会行个方便。” 他顿了顿:“记住,悄悄送,別让人看见。尤其是那个徐贞姑姑。” “奴婢明白。”小柱子点头,“那永和宫那边呢?” “安神茶的方子,你抄一份,送给永和宫小厨房管事的嬤嬤。”林九真道,“就说春日易乏,此茶可寧神,让她自己试著喝喝。顺便……跟她聊聊,问问惠妃娘娘近日饮食起居可好,有没有什么特別的需求。” 小柱子眼睛一亮:“奉御是要……从底下人入手?” “对。”林九真点头,“谣言止於智者,更止於利益。高位妃嬪或许因为立场不用咱们的东西,但底下的宫人嬤嬤要过日子。一点小恩小惠,一份实用方子,让她们得了实惠,自然会在私下里说咱们的好话。这些好话积少成多,总能冲淡些谣言。”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另外,从明天起,『鉴查』时增加一项內容。” “增加什么?” “问诊赠方。”林九真道,“每位来鉴查的娘娘,除了肤质诊断和『试用露』,我再根据她们的体质,免费赠送一个调理身体的小方子。比如失眠的赠安神方,便秘的赠润肠方,腰酸的赠活血方……方子要简单、安全、有效,药材要普通易得。” 小柱子有些心疼:“奉御,这……这不是又少赚一笔?” “眼光放长远。”林九真摇头,“这些小方子不值钱,但能让她们觉得,我林九真不只是个卖养顏露的商人,而是真心为她们健康著想的医者。这份『医者仁心』的名声立住了,那些『砒霜』『隱患』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奴婢这就去办。” 小柱子退下后,殿內重归寂静。林九真却未移动,依旧立在窗前。 丽妃的抵制,清流的谣言……这些不仅仅是生意上的阻碍。它们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真正的处境——一个依附於魏忠贤、看似风光却根基虚浮的“幸进之徒”。一旦皇帝对他的兴趣减弱,一旦魏忠贤觉得他不再有用,或者……一旦那史书中註定要发生的天启驾崩、崇禎即位、阉党倒台的歷史车轮碾过,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顷刻间就会化为齏粉。 他摊开手,掌心似乎还残留著研磨珍珠粉时的滑腻触感。这双手,能救命,也能赚钱,但救不了註定要倾覆的王朝,更挡不住歷史的洪流。 “不能只想著赚钱了……”林九真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一个模糊却更加庞大的念头,开始在心底滋生。赚钱是手段,不是目的。他的目的,是在这艘註定要沉没的大船上,为自己,或许也为身边寥寥几个在意的人(比如忠心的小柱子),找到一块能漂浮的木板,甚至……一艘小小的救生艇。 这救生艇,需要银子来造,但更需要別的东西——真正的人情,过硬的技术,以及……对歷史走向的预判和准备。 几日后,小柱子回报,送给钟粹宫徐嬤嬤的礼和永和宫的方子都送到了,徐嬤嬤私下道了谢,永和宫厨房的嬤嬤也说会试著配那安神茶。谣言似乎没有继续扩大,但也没有消失,只是沉在了水面之下。 “奉御,『问诊赠方』这招真灵!”小柱子兴奋道,“今儿端妃娘娘来鉴查,您给了她那润肠的食疗方子,她高兴得很,当场就赏了奴婢一个金鏍子,还说往后要常来向您请教养生之道呢!其他几位娘娘知道了,也都说奉御仁心!” 林九真微微一笑,这在他预料之中。给予超出对方期待的价值,是建立信任和好感的捷径。这些调理小方子对他而言信手拈来,对深宫妇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关怀。 “秦將军那边呢?”他更关心这个。 小柱子脸色却垮了下来:“奴婢去京西校场了,见到了马队长。秦將军……不在京中。” “不在?” “是,马队长说,辽东那边军情又紧,秦將军接到调令,几日前已率一部分白杆兵精锐紧急出关增援了。留下的话,多谢奉御赠药,待她回京,再亲自登门致谢。”小柱子有些懊恼,“咱们那『生肌敛疮散』,也没送出去。” 辽东……军情紧急…… 林九真心头一紧。天启年间,辽东后金(清)的威胁日益严重,战事频仍。秦良玉此次出关,风险不小。这条他颇为看重的军方人脉,还未牢固,便添了变数。 “知道了。那些药,交给马队长,就说供营中將士备用。”林九真按下心中不安,吩咐道。乱世將至,与一支善战军队的联繫至关重要,不能断。 又过了两日,林九真正在懋勤殿后的露天小院中翻晒药材,这是他特意开闢的“药圃”,种了些薄荷、紫苏、艾草等常用草药,美其名曰“汲取天地灵气”,实则是为了获取更新鲜的原料。 小柱子急匆匆跑来,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神色,像是兴奋,又夹杂著紧张。 “奉御!宫里……出事了!” “何事惊慌?” “不是咱们出事,是……是咸安宫!”小柱子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奉圣夫人,今早突然晕厥了!听说是早起梳妆时,毫无徵兆就倒了下去,脸色煞白,呼吸微弱,可把咸安宫上下嚇坏了!” 客氏晕倒了?林九真手中晾晒药材的动作一顿。 “太医去了吗?” “去了!张院判亲自带人去的,可现在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也没个准信。咸安宫那边乱成一团,魏公公也得了信儿,刚才脸色铁青地赶过去了!”小柱子说著,眼睛却亮晶晶地看著林九真,“奉御,您说……这会不会是……” 林九真明白他的意思。客氏突然病倒,太医束手,这简直是把一个天大的机会送到了他林九真的面前!若能治好客氏,他在魏忠贤心中的分量將截然不同。 但风险同样巨大。治好了,固然是大功一件;可若是治不好,或者过程中出了任何差池……那恐怕就不是回詔狱那么简单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春日晴好,但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去,把我们的药箱准备好,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尤其是银针和那套小刀。”林九真沉声吩咐,“然后,我们去咸安宫附近……等著。” “等著?”小柱子一愣。 “对,等著。”林九真目光幽深,“魏公公或者奉圣夫人身边得力的人,自然会来『请』我们。自己凑上去,不值钱。” 他必须去,这是危机,也是进一步靠近权力核心、获取信任和资源的契机。但他必须是被“请”去的,是被依赖的,而不是主动巴结的。 小柱子恍然大悟,连忙跑去准备。 林九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袍,缓步走出小院。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望向咸安宫的方向。 第二十四章 难题 林九真带著小柱子,並未走得太近,只在咸安宫外不远处、通往太医院必经的一处迴廊拐角静静等候。此处僻静,却能看清来往人流。 时间一点点过去,春日阳光將廊柱的影子拉短。咸安宫方向隱约传来压抑的骚动,偶尔有太监宫女面色惶急地小跑进出。太医院的院判、太医已经进去了两拨,却始终无人出来,也无明確消息传出。 小柱子有些焦躁地挪了挪脚,偷眼去看林九真。只见自家奉御背靠廊柱,双目微闔,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九真倏然睁眼。 只见几名太医从咸安宫方向匆匆走出,为首的正是张景岳。张院判面色沉肃,眉头紧锁,官帽下的鬢角竟似有些汗湿,正与身旁一位同样脸色难看的同僚低声快速说著什么,语气急促,隱隱传来“……痰厥?……气逆?……针石无效……”等只言片语。 他们走得急,並未注意到迴廊拐角的林九真。 “张院判他们出来了,看样子……”小柱子压低声音,语气紧张。 林九真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他的目光追隨著张景岳等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太医院方向,眼神却愈发深沉。 连张景岳都如此神色,看来客氏的病,远比简单的晕厥复杂。太医院恐怕是真的遇到难题了。 几乎是张景岳等人离开的同时,咸安宫侧门猛地打开,一个面白无须、身著蟒袍、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老太监在一眾番子簇拥下大步走出,正是魏忠贤。他並未往別处去,而是径直朝著懋勤殿的方向疾行了几步,忽又顿住,鹰隼般的目光凌厉地扫过四周,仿佛在搜寻什么。 他的视线,很快定格在了迴廊拐角处的林九真身上。 那一瞬间,林九真感觉仿佛被冰冷的刀锋刮过。但他迅速垂下眼帘,做出刚刚察觉、正要上前行礼的姿態。 “林九真!”魏忠贤的声音嘶哑而尖利,早已没了平日的拿腔作调,带著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戾气,“你在这儿正好!跟咱家进来!”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走。 林九真心头一凛,知道此刻容不得半点犹豫或拿乔,立刻躬身应道:“是。”隨即示意小柱子提起药箱跟上,自己则加快脚步,默默跟在魏忠贤身后半步。 踏入咸安宫,一股浓烈而沉闷的檀香混合著药味扑鼻而来。宫內气氛压抑至极,宫女太监们垂首屏息,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穿过前厅,径直来到內室。只见雕花拔步床上,客氏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微微发紺,胸口起伏微弱而急促,额上覆著湿帕,但毫无甦醒跡象。床边跪著两名战战兢兢的太医,正在低声商议,额上全是冷汗。 魏忠贤几步抢到床前,看了一眼客氏,猛地回头,目光如毒鉤般剜向林九真:“林奉御!咱家不管你用仙法还是什么偏方!救醒夫人!立刻!马上!” “督公息怒,容臣先为夫人诊视。”林九真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上前一步。 他先仔细观察客氏的面色、呼吸和瞳孔反应,然后凝神搭脉。脉搏细速而紊乱,时强时弱。又轻轻掀开一点被角,观察其四肢——手指末端亦有轻微紫紺。 “夫人晕厥前,可有何异常?情绪是否激动?饮食可有不妥?”林九真一边检查,一边快速询问旁边伺候的、脸色惨白的翠缕。 翠缕带著哭腔:“夫人早起时还好,只是说昨夜没睡安稳,有些头晕。梳妆时,正要戴那支新得的赤金点翠凤簪,不知怎的,手一滑没拿住,掉在地上摔断了凤尾……夫人当时就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只让奴婢捡起来。可刚说完这句话,人就突然往后一仰……” 情绪刺激?突发意外导致的应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九真脑中飞快闪过几种可能:急性心脑血管问题?癲癇?严重低血糖?抑或是……中毒? “太医们如何诊断?用了何药?”他看向床边跪著的太医。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太医颤声道:“院判初判为痰迷心窍、肝风內动所致厥症,施了针,用了安宫牛黄丸化水灌服,但……但收效甚微。” 安宫牛黄丸?看来太医倾向於中风或类似急症。 林九真眉头紧锁。客氏年纪不算极大,平日养尊处优,突发中风可能性有,但结合翠缕描述的诱因(惊嚇/恼怒),以及此刻的体徵…… 他忽然注意到客氏脖颈处,似乎有几道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红痕,被衣领遮掩大半。他心中一动。 “督公,”林九真转向脸色铁青的魏忠贤,语气沉凝,“夫人此症凶险,疑似『风邪直中臟腑』,兼有『气机闭塞』。寻常针药恐难速效。臣需用一冒险之法,或可一试,但须督公首肯,並请旁人暂避。” “冒险之法?”魏忠贤眼神锐利如刀,“是何法?有几成把握?” “臣师门所传『金针渡穴激气法』,辅以秘製药散,强启关窍,疏通壅滯。”林九真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其实心里想的是可能需要更直接的刺激和干预,甚至要考虑是否存在气道梗阻或神经性休克,“约有五成把握。但施术时需绝对安静,不可有任何打扰。” 五成把握,在这种时候,已经是极高的承诺了。魏忠贤死死盯著林九真看了几息,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客氏,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他猛地一挥袖:“所有人,退到外间!没有咱家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翠缕,你留下伺候!” 宫人太医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了出去,只留下翠缕一人。 室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客氏微弱的呼吸声和魏忠贤粗重的喘息。 林九真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能否抓住这个机会,在此一举奠定更深的位置,还是就此跌入万劫不復,全看接下来的判断和操作。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小柱子捧著的药箱,取出了那套特製的银针,以及一个贴著“通关散”標籤的小瓷瓶——里面是他用薄荷脑、冰片等提神开窍药材配製的刺激性粉末,本是备著以防万一的。 “翠缕姑娘,帮我將夫人衣领鬆开些,扶稳夫人。”林九真沉声吩咐,指尖已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 第二十五章 诊断 室內静得可怕,连窗外偶尔的鸟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客氏微弱断续的呼吸声。 魏忠贤立在床尾,蟒袍下摆在昏暗光线下纹丝不动,可他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此时恐慌的內心,他能有今日的地位,主要就是来自於客氏,如果没有客氏给他撑腰,想必他也离死不远了。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林九真手中的银针上,那眼神不像在看救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决定生死的刑具。 林九真屏蔽了所有外在压力。 他此刻不是奉御,不是弄臣,而是一个面对急危重症的急诊科医生。肾上腺素在体內悄然提升,感官却异常敏锐。他再次快速確认几个关键点:无外伤出血,颈部可疑红痕,突发性意识丧失,呼吸浅快伴轻度紫紺,脉搏细速紊乱…… “风邪直中臟腑,气机闭塞”是他给魏忠贤的说法,但在他自己的判断框架里,需要排除的是:急性冠脉综合徵、脑卒中、严重心律失常、肺栓塞、过敏/中毒性休克、以及……某种人为的意外。 他示意翠缕將客氏的头稍稍侧向一边,保持气道通畅,然后小心地將她的衣领又鬆开了些。借著靠近检查的动作,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细微红痕——不是抓痕,更像是……某种轻微勒痕或压迫留下的印记,顏色很淡,若非刻意观察极易忽略。痕跡很新。 林九真心头警铃微作。但他面色不变,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生命体徵,查明晕厥直接原因。 “翠缕姑娘,夫人近日可有胸闷、心悸、或无故头晕乏力?”他一边问,一边取出一根中等粗细的银针,在灯焰上迅速灼烧消毒。 “有……有的。”翠缕回忆道,“前几日夫人就常说夜里睡不踏实,白天偶尔心慌,但说是春困,没太在意。” 心慌、乏力、睡眠差……可能是很多问题的前兆,也可能只是焦虑。 林九真不再多问。他选定穴位:人中、內关、合谷、足三里。这些是中医急救醒神开窍、调节心气、升压安神的常用要穴。他下针极稳,指尖捻转,进针角度和深度都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韵律,並非胡乱刺入。 “此乃『开四关,通任督』。”他口中低声念诵,既是对魏忠贤解释,也是集中自己精神,“激荡气血,唤醒枢机。” 隨著银针刺入,客氏原本微弱的气息似乎微微一滯,隨即,那灰败的脸上竟真的泛起一丝极淡、极不正常的潮红。魏忠贤身体前倾,眼中爆出希冀的光芒。 但林九真知道,这只是针刺刺激的初步反应,治標不治本。他紧接著打开那个“通关散”小瓶,一股强烈辛凉的气息顿时瀰漫开来。他用药匙挑出米粒大小的一点粉末,示意翠缕:“轻轻吹入夫人鼻窍,注意,微量即可。” 翠缕手抖得厉害,在林九真冷静目光的注视下,才勉强照做。 粉末入鼻,客氏的眉头骤然蹙紧,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声,身体竟轻微抽搐了一下! “夫人!”魏忠贤差点扑过来。 “督公稍安,此乃药力激盪,正气萌动之兆!”林九真立刻沉声道,同时手指並未离开客氏腕脉,密切感受著脉搏变化——似乎有力了一丝,但仍乱。 他需要更多信息。脑中飞速权衡,目光再次掠过那几乎看不见的颈痕。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会不会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或轻微卒中,诱因可能是情绪激动导致血压骤变,但也可能合併有颈部血管受压的因素?那痕跡…… “翠缕姑娘,”林九真声音压得更低,確保只有近前的翠缕和紧绷关注的魏忠贤能听见,“夫人摔倒时,脖颈可曾磕碰?或者……晨起梳妆,髮髻是否束得异常紧?有无佩戴特別沉重或紧勒的项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翠缕愣了一下,仔细回想,脸色忽然白了白:“磕碰……好像没有。髮髻是奴婢梳的,和平日一样。项饰……夫人今早戴了一条新进贡的东珠项炼,颗粒圆润,並不沉重,但……但链扣似乎有点紧,夫人戴时还轻轻扯了一下,说晚点让司珍局的人来调鬆些。” 链扣紧! 林九真眼神一凝。如果项炼扣环意外卡住,或者在她因凤簪摔断情绪激动、突然动作时,对颈部造成了瞬间的压迫和牵拉……完全可能刺激到颈动脉竇!颈动脉竇受压,可能导致心率急剧下降、血压骤降,引起晕厥,甚至更严重的后果!这就能解释为何看似没有严重器质性病变(如脑出血),却突发如此凶险的晕厥,且常规醒神药效果不佳——病因可能在颈部! 这个推断结合“痰迷心窍、肝风內动”的中医观,也能解释得通:情绪刺激(肝风)引动內痰,加上外因(颈部受压)导致气机逆乱,闭塞清窍。 思路渐明,但如何验证和治疗?在这个没有监护设备、无法进行影像学检查的时代,他只能依靠经验和推断性治疗。 “督公,”林九真转向魏忠贤,语气凝重但带著一丝把握,“臣疑心夫人晕厥,除內风扰动外,恐还有『外邪束颈,碍滯气血上奉』之因。需內外同治。” “外邪束颈?”魏忠贤目光陡然变得极其危险,扫向客氏的脖颈,他也注意到了那细微红痕,“你是说……” “可能只是意外,如饰物不適,导致关键时气血一时不通。”林九真谨慎地选择措辞,避免直接指向阴谋,但暗示已足够,“当下,需先解除此『外束』。” 他示意翠缕:“將夫人颈间所有饰物,包括那东珠项炼,轻轻除下。检查链扣是否有异。” 翠缕连忙小心动作。当那条光华灿灿的东珠项炼被取下时,林九真和魏忠贤都清楚地看到,客氏颈后对应链扣的位置,红痕確实稍明显一些,而且链扣本身有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变形,似乎確实比正常的要紧涩。 魏忠贤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杀意一闪而逝。但他强行压下,嘶声道:“然后呢?如何治?” “外束已除,內扰需平。”林九真快速道,“臣需再用针,重点调理心脉与安神定志。另请督公速备:生铁落一两(打碎),灯芯草一钱,竹沥半盏(鲜竹烧炙沥出之汁),鲜藕汁半盏,另备上等野山参,急煎浓汤备用。” 生铁落重镇安神,灯芯草清心利水,竹沥化痰清热开窍,藕汁清热凉血兼能化瘀。这是他在中医框架下,针对“痰热扰心、肝风內动、气血逆乱”可能合併轻度脑络不畅(假设有微小血栓或痉挛)的组方思路。野山参则是为了固护元气,防止正气隨治疗而脱。 魏忠贤此刻对林九真已生出几分依赖,闻言毫不迟疑,厉声朝外间喝道:“都听见了?速去备来!迟一刻,咱家要你们的脑袋!” 第二十六章 客氏甦醒 魏忠贤的一句话,让外间瞬间传来一阵慌乱的应诺和跑动声。 林九真则再次捻动银针,这次加刺了百会、神门、三阴交等安神定志、调节阴阳的穴位。他下针时,默默回想解剖位置,力求精准刺激相关神经血管丛,促进循环和神经调节。同时,他让翠缕用温热的毛巾,轻轻热敷客氏的手足末梢,改善微循环,缓解紫紺。 时间在紧张的施治中缓缓流逝。林九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小柱子跪在一旁,不停地用乾净软布为他轻轻擦拭。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汤药备齐。林九真亲自检查了生铁落是否碎得足够细(避免呛咳),然后將几味药汁与竹沥、藕汁混合,用小银匙撬开客氏的牙关,极其缓慢地分次灌入。 灌药完毕,他又將参汤也餵了一些。 接下来,便是煎熬的等待。 魏忠贤像一尊石雕般立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显示著他还活著。 林九真则寸步不离,持续监测客氏的脉搏、呼吸、面色。他能感觉到,客氏的脉搏在药物和针刺的共同作用下,那令人心悸的紊乱和细弱正在慢慢改善,变得虽然依旧虚弱,但逐渐趋於规律。呼吸也似乎深长了一些,唇上的紺色在缓缓褪去。 终於,在参汤灌下大约一炷香后,客氏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夫人!”魏忠贤第一个扑到床边,声音带著罕见的颤抖。 林九真也鬆了口气,但不敢大意,轻轻按住魏忠贤的手臂:“督公,夫人將醒未醒,神魄未固,切不可惊扰喧譁。” 魏忠贤立刻噤声,只是紧紧攥住了客氏冰凉的手。 又过了一会儿,客氏眼皮挣扎著,终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逐渐才有了焦距,看清了眼前的魏忠贤,又缓缓移动,看到了床边的林九真和翠缕。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魏伴伴……”她声音嘶哑微弱,气若游丝,“我……我这是……” “夫人,您方才晕厥了,是林奉御救了您。”魏忠贤连忙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客氏目光转向林九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乏力,只微微动了动嘴唇。 林九真適时上前,温声道:“夫人凤体违和,乃內虚外感,气血一时逆乱所致。现下已无大碍,但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臣这就开一剂调理方药,缓缓图之。” 他知道,客氏醒了,最危险的关口算是过去了。但后续的调养,以及……那东珠项炼的“意外”,才是更大的风波。 魏忠贤此刻看林九真的眼神,已与先前截然不同。那里面少了几分审视和利用的冰冷,多了几分真切的、混杂著庆幸与后怕的重视。 “林奉御,此番……咱家记下了。”魏忠贤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力道回来了,“你需要什么,儘管开口。” 林九真谦恭垂首:“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唯愿夫人凤体早日康健。”他顿了顿,又道,“夫人此次病起突然,除却自身调理,日常起居用度,尤其是近身之物,还须更加仔细才是。”这话说得含蓄,但指向明確。 魏忠贤眼中寒光再起,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平静之下酝酿的风暴,林九真能感受到。 又过了片刻,確认客氏生命体徵平稳,已能进些稀粥参汤,林九真才写下调理药方(以益气养阴、化痰通络、寧心安神为主),仔细交代了翠缕注意事项,然后躬身告退。 魏忠贤亲自將他送到內室门口,对候在外面的心腹太监吩咐:“用咱家的轿子,送林奉御回懋勤殿。赏……黄金百两,蜀锦十匹,云南进贡的极品药材三匣。另,懋勤殿一应用度,加倍供给。” “谢督公厚赏。”林九真再次行礼,心中却无多少喜悦。黄金锦缎固然好,但魏忠贤的“记下”和加倍的“关照”,意味著更深的绑定,也意味著他真正进入了漩涡中心。 回程坐在魏忠贤那乘低调却极度舒適的暖轿中,林九真闭目养神。小柱子抱著赏赐的单子,激动得脸颊发红,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今天这一关,看似过了,且收穫颇丰。但他救醒客氏的同时,也无疑触及了某些人可能的隱秘——如果那项炼的“意外”並非纯粹的意外。 是谁?后宫爭宠的妃嬪?不满客氏权势的太监宫女?还是……朝堂上视客魏为眼中钉的清流势力,想通过这种方式警告或打击? 客氏醒来后那复杂的一瞥,又包含了什么?她是否对自己晕厥前的细节,有所察觉? 更重要的是,经过此事,他在魏忠贤心中的价值提升了,但风险也同步飆升。他会成为某些人更明显的靶子。 “奉御,咱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回到懋勤殿,小柱子关上门,终於忍不住低呼。 林九真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神的高度紧绷后的虚脱。 “立功?”他苦笑一下,“是福是祸,还难说得很。小柱子,从今天起,咱们更要谨言慎行。你尤其要留心,各宫各处,关於今日咸安宫之事,尤其是那东珠项炼,有什么风声。” 小柱子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脸色也郑重起来:“奴婢明白!” 客氏甦醒的消息,次日便传遍了六宫。 隨之传开的,还有林九真“金针渡穴、起死回生”的种种神异说法。传到第三日,已演变成“林奉御以仙家秘法,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把奉圣夫人抢了回来”之类的传奇。 林九真听著小柱子眉飞色舞的转述,只是摇头,並不接话。 他知道,名声过了头,就是刀。 那些赏赐堆在懋勤殿侧室,黄金百两、蜀锦十匹、云南进贡的茯苓、三七、天麻等极品药材三匣,还有魏忠贤亲口许诺的“一应用度加倍供给”。银钱倒是其次,那三匣药材是內库特供、连太医院都难得一见的珍品,著实让他心动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奉御,您说魏公公这回怎么这般大方?”小柱子一边整理赏赐,一边小声嘀咕,“前儿个赏下来,昨儿个又让人送来一盒东珠,说是给奉御製冠用……” “那不是大方。”林九真淡淡道,“是封口。” 小柱子一愣。 “奉圣夫人晕厥时戴的那条项炼,链扣有问题。”林九真没打算对小柱子隱瞒这些,“魏公公必定在彻查。这个当口,他厚赏我,一是真念著救人之功,二也是让我记住——我已是『他的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小柱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奉御的意思是……那条项炼,不是意外?” “我没说是意外。”林九真摇头,“这种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他顿了顿,又道:“那日你不在內室,记住,往后若有人问起奉圣夫人的病情,你只说我是以『金针渡穴』和师门秘药救治,旁的——那条项炼也好,颈间红痕也罢,一概不知,一概没看见。” “奴婢明白!”小柱子郑重应下。 林九真望著窗外,沉默片刻。 他其实知道,有些事,不是“不知道”就能置身事外的。那日他当著魏忠贤的面点出“外邪束颈”,便已不可能完全撇清。魏忠贤彻查此事,若查出什么,他作为最早指出疑点的人,会被卷得更深;若查不出,那根刺也会留在魏忠贤心里——林奉御眼力太利,心思太细,是好事,但也未必全是好事。 这就是权力的世界。你救了人,被感激,同时也被审视。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低声自语。 又过了两日,咸安宫那边传来消息:奉圣夫人凤体渐安,已能下地走动。 翠缕亲自来了一趟,送来客氏的口諭——不是正式的懿旨,只是几句家常似的问候:“林奉御费心了。那『滋水涵木露』用著甚好,往后还照这个方子调製便是。另,那日之事,本宫记下了。”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林九真心头微微一凛。 记下了。是记恩,还是记下了他的“多言”?他分辨不出。 翠缕走后,小柱子兴奋道:“奉御!奉圣夫人亲口说记下您了!这可是……” “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林九真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冷。 小柱子愕然。 林九真没有解释。有些事,小柱子还不需要懂得太深。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在魏忠贤和客氏心中的分量重了,但在某些人眼里,也必然更碍眼了。 果不其然,第三日,太医院那边便有了动静。 来的是个面生的医士,送了一匣子药材,说是院判听闻林奉御救治奉圣夫人劳心费神,特赠“养心安神”之品,聊表同僚之谊。话说得客气周到,药材也是上等货色,无可挑剔。 可那医士临走前,却似是无意地加了一句:“院判还说,林奉御医术精妙,太医院上下都佩服得很。只是……” 他顿了顿,眼神在林九真脸上飞快一扫:“只是这宫里头,有些功劳太大了,也未必全是好事。林奉御年轻有为,往后行事,不妨……再缓些、稳些。” 第二十七章 丽妃 那人走后,小柱子脸气的通红:“他这是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是说奉御您抢功劳、太冒尖?” 林九真却望著那匣药材,久久不语。 张景岳这个人,他多少有些了解了。这位太医院院判是正人君子,不屑玩阴的。这句劝诫,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是提醒。 那医士未必是张景岳派来传话的人,但这番话,多半是张景岳默许传达的。 “太医院里,有人对我不满。”林九真平静道,“张院判是在提醒我,树大招风,小心风折了树。” 小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他知道奉御说得对。 这几日,林九真刻意收敛了些。 “鉴查”照常进行,“玉容清露”继续供货,但他不再主动去太医院走动,也不再让底下人往外散什么消息。懋勤殿的门半掩著,外人只道林奉御潜心製药、闭门谢客,只有小柱子知道,奉御是在等。 等咸安宫那件事的风头过去,等某些人忘记他那日在內室说过的话,等——他真正需要的那个机会。 那是客氏病癒后的第七日。 林九真正在灯下整理这几日积累的药方笔记,小柱子在一旁研磨珍珠粉,殿內只有石杵与瓷钵轻碰的细微声响。 殿门被轻轻叩响。 三声,不急不缓,却有某种沉稳的节奏。 小柱子放下石杵,警惕地看了一眼林九真。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 林九真微微頷首。小柱子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將殿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著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衣著体面却不张扬,手中提著一盏宫灯,灯光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奴婢钟粹宫当差,姓周。”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奉丽妃娘娘口諭,请林奉御往钟粹宫一敘。” 小柱子愣在门口,一时竟忘了应答。 丽妃? 那个说“林奉御的东西是蜜糖还是砒霜”的丽妃? 那个抵制“玉容清露”、將珍珠粉拦在宫门外的丽妃? 林九真从案后站起,缓步走到门边。他与那周太监对视片刻,从对方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丽妃娘娘召见,臣自当领命。”林九真语气如常,“只是不知娘娘所为何事?臣也好早作准备。” 周太监垂目:“娘娘只说,听闻林奉御医术通神,想请教几个养生之道。並无他意。” 养生之道。 林九真心念电转。丽妃此人,出身清贵,性子孤高,与咸安宫素来不睦。她在这个时候突然召见,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只是“请教养生”那么简单。 但对方既然这样说了,他便只能这样听。 “请公公稍候,容臣更衣。” 周太监微微頷首,提灯立於门外,像一尊无声的石像。 林九真转入內室,小柱子连忙跟进来,脸色又白又红,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乱如麻。 “奉御!丽妃娘娘她……她不是跟咱们不对付吗?这深更半夜的,会不会是……”他不敢说下去,眼中满是惊惧。 林九真从架上取下那件御赐的绣金云纹道袍,缓缓披上。他的动作从容,声音也平静: “不会是陷阱。” “为何?” “因为她是丽妃。”林九真低头繫著衣带,“丽妃若真想动我,不会用这种手段。深更半夜召我入宫,万一出事,她第一个说不清。她没这么蠢。” 小柱子稍稍安心,却仍有疑虑:“那她……” “我不知道。”林九真打断他,“去了便知。” 他顿了顿,又道:“你留在殿里,不必跟来。若我天亮前未归……” 他没有说下去。小柱子的脸刷地白了。 “奉御……” “只是以防万一。”林九真已系好衣带,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看了小柱子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水。 “放心。”他说,“我会回来的。” 懋勤殿外,周太监依然提灯而立。见林九真出来,他微微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宫道往东走去。夜色浓稠如墨,两侧宫墙高耸,將月光切割成狭长的一条。远处偶尔传来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隨即又沉入更深的寂静。 林九真默默跟著那盏灯,心中飞速盘算。 丽妃的目的会是什么? 试探?拉拢?还是……清流那边终於有人注意到他这个“魏阉幸进”的小人物,想通过丽妃的嘴,向他传递什么信息? 又或者,这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丽妃当真是身体不適、需要延医问药? 他想起小柱子打探来的消息:丽妃之兄在都察院当差,是东林一派。 清流,东林党,与魏忠贤势同水火的两极。 而他林九真,刚刚救活了魏忠贤最在乎的女人,从魏忠贤手中接过百两黄金、十匹蜀锦、三匣御药。 他此刻踏入钟粹宫,若被有心人看见,传出去—— 魏忠贤会怎么想? 他脚步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正常。 来不及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钟粹宫的宫门已在不远处敞开一道幽深的口子,像一只沉默等待的眼睛。 周太监在宫门前停下,转身道:“娘娘在东配殿,奉御请自入。” 他將宫灯掛在门边,自己却没有进去的意思。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钟粹宫比懋勤殿大得多,却格外安静。没有多少当值的宫女太监,廊下的灯笼只点了疏疏落落的几盏,光影稀疏,將庭院映得幽深冷清。 他沿著迴廊向东走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东配殿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林九真在门前驻足,整理衣冠,朗声道:“尚药局奉御林九真,奉召求见丽妃娘娘。” 殿內静了一息。 隨即,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进来。” 林九真推门而入。 殿內陈设简雅,没有寻常宫室的繁复华丽,案上摆著几卷书,一炉清香裊裊升腾。丽妃並未坐在主位,而是临窗坐在一张矮榻上,手中握著一卷书,却並未在读。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 这是林九真第一次真正见到丽妃。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色清丽,眉眼间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与疏离。不似客氏的雍容华贵,也不似皇后的温婉端庄,她只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林奉御。”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深夜相召,冒昧了。” “娘娘言重。”林九真垂首,“不知娘娘召臣,有何諭示?” 丽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那件绣金云纹道袍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听闻林奉御医术通神,连太医院束手无策的急症,亦能手到病除。”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本宫近来偶有不適,想请奉御看看。” 林九真垂首:“臣不敢称通神,唯尽心而已。不知娘娘何处不適?” 丽妃没有答话,只是將手中的书卷放在案上,然后缓缓挽起了左臂的衣袖。 烛光下,那截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散布著几片铜钱大小的红斑,边缘微微隆起,中心却略略发白,形如环状。不是寻常的疹子,也不是过敏。 林九真瞳孔微缩。 他见过这种皮疹。 在现代,它有个很绕口的名字——离心性环状红斑。 第二十八章 离心性环状红斑 离心性环状红斑 在这没有免疫学概念的明朝,它往往被笼统地归为“风热”、“血热”或“湿毒”,病因不明,时好时坏,缠绵难愈。 更重要的是,这种皮疹有时並非独立的皮肤病,而是某些系统性疾病——比如红斑狼疮、淋巴瘤甚至內臟肿瘤——的皮肤表现。 丽妃静静地看著他的反应。他的瞳孔收缩只有一瞬间,隨即恢復了平静,但她显然没有错过。 “林奉御认得此症?”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林九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几步,微微躬身:“臣可否细观?” 丽妃將手臂又抬高了些。 林九真凝神细看,没有触碰。他观察红斑的边缘、形状、分布规律,又请丽妃伸舌、诊脉。脉象沉细而略数,舌质偏红,苔薄黄——確有阴虚內热之象,但不足以解释这顽固的皮疹。 “此症多久了?”他问。 “半年有余。”丽妃將衣袖放下,遮住那片红斑,“时起时消,消时无痕,起时先痒后痛。太医院的方子吃了无数,清热解毒、凉血祛风、养血润燥,轮著用,总不见根除。”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林九真注意到,她放下衣袖时,指尖在袖口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抚一抚那片发痒的皮肤,却又强行忍住了。 “太医院诸位大人辨证施治,思路並没错。”林九真斟酌著开口,“只是此症……根不在表。” 丽妃抬眼看他。 “根在何处?” 林九真沉默了一息。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无限放大。丽妃不是普通的求诊者,她是清流在后宫的眼睛,是与魏忠贤站在对立面的人。他若能治好她的顽疾,便是结下一份实实在在的善缘;但若说得太深、太透,暴露了不该暴露的“先知”,未必是福。 可他是医生。 医生面对病人,有些话,不得不说。 “娘娘此症,在医书上有名,曰『风环』。”他开口,选择了最安全、也最模糊的说法,“寻常风热血热,发於皮肤,当隨治隨愈。娘娘的症候缠绵半载,药石难收,臣斗胆揣测,恐非独皮肤之患,而是……五臟气血失衡,外显於皮毛。” 丽妃静静听著,不置可否。 林九真继续道:“娘娘可否告知,除皮肤红斑外,是否还有关节酸楚、晨起僵硬、或反覆低热、口腔溃疡等症?” 殿內安静了一瞬。 丽妃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凝在他脸上。 “……晨起指节確有僵硬,活动半晌方解。”她缓缓道,“口腔內偶尔生疮,太医院说是虚火,服清凉药可暂消,过些时日又发。低热……本宫不曾留意,但確有时觉面热心烦。” 林九真心头一沉。 这些伴隨症状,加上典型的离心性环状红斑,高度指向自身免疫性疾病——最大可能是系统性红斑狼疮。 这是一种在现代都难以根治、需要长期用药控制的疾病。放在明朝,几乎没有治癒的可能。他能做的,只有控制症状、延缓进展、提高生活质量。 “此症……”他斟酌著措辞,“医书罕见,病机复杂,非一朝一夕可愈。臣不敢言『根治』,但若娘娘信得过,臣愿尽力调理,以求控制发作、减轻痛苦。” 他没有把话说满,也不敢把话说满。 丽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林奉御可知,”她忽然开口,“本宫为何今夜召你?” 林九真垂首:“臣愚钝。” 丽妃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案上的书卷,轻轻摩挲著书页边缘,似在沉吟。 “本宫听闻,那日咸安宫奉圣夫人晕厥,太医院束手,是你以金针渡穴之术將其救醒。”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也听闻,你在诊脉时,曾提及『外邪束颈』四字。” 林九真心头猛地一跳。 “本宫与咸安宫素无往来,奉圣夫人是病是恙,本不关心。”丽妃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道,“只是本宫有些好奇——那『外邪』二字,究竟是隨口一说,还是……”她顿了顿,抬眸直视林九真,“另有所指?” 殿內寂静如死。 林九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考题。那红斑是引子,这句话,才是丽妃深夜召他而来的真正目的。 她想知道,客氏晕厥的真相是什么。 不,不止是真相。她想知道,他林九真——这个被魏忠贤“照看”的人,在得知那个真相后,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或者说,她想知道,他有没有可能,站在另一边。 林九真垂下眼帘,將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在平静的面具之下。 “娘娘问的是医理,”他开口,声音平稳,“臣便以医理答。” 他顿了顿。 “『外邪』者,六淫之邪也,风寒暑湿燥火,皆可为邪。夫人那日之症,起於突然,证见气闭神昏、脉伏欲绝,確与外邪束闭经络、壅塞清窍之象相符。至於此邪从何来、因何而入……”他缓缓道,“臣是医者,只看病,不查案。” 丽妃静静看著他。 “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臣只知道,”林九真垂首,“夫人现已康健,娘娘也当以凤体为重。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对凤体越好。”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足够明白: 我不说,对你也没好处。 丽妃沉默良久。 烛火在她清冷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双眼睛如深潭般幽邃,看不出喜怒。 “林奉御,”她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是个聪明人。” 林九真没有接话。 “本宫这半年,看了无数太医,皆不得效。”丽妃拿起案上那捲书,却並未翻阅,只轻轻摩挲著书脊,“你若能为本宫调好此症,本宫自有重谢。”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他。 “至於旁的……”她將书卷放下,语气淡淡的,“本宫不问你,你也不必答。今夜你只是来为诊脉的奉御,並无他事。” 这是——鬆口了。 不,不是鬆口。是暂停。 她没有放弃探他的底,只是选择了更长远的方式。 林九真垂首:“臣定当尽心。” 他提起桌上的笔,在丽妃早已备好的素笺上写下方剂。 生地黄五钱、青蒿三钱、鱉甲五钱(先煎)、知母三钱、丹皮三钱、白鲜皮三钱、地肤子三钱、甘草二钱。——这是他结合丽妃阴虚內热、皮肤瘙痒的病机,以青蒿鱉甲汤加减化裁的方子,滋阴清热,凉血祛风。他又斟酌片刻,添上夜交藤五钱、合欢皮三钱,以助安神。 “此方先服七日,早晚各一。”他放下笔,“红斑发作时,可外用臣自製的『甘霖膏』,能止痒安抚。七日后,臣再来为娘娘请脉,据症调整。” 他將方笺双手呈上。丽妃接过,看了一眼,放在案边。 “周安。”她朝门外唤道。 方才引路的周太监无声入內。 “送林奉御。” 林九真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丽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淡无波: “林奉御,本宫这症,须调理多久?” 林九真驻足,没有回头。 “少则数月,多则……”他顿了顿,“数年。” 第二十九章 治本 林九真的话音落下。 殿內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丽妃说,“下去吧。” 宫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暮春的凉意。林九真站在钟粹宫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太监將那盏宫灯重新提在手中,依旧是一副沉默平静的模样。 “奉御,请。” 他引著林九真,沿著来时的宫道往回走。 林九真默默跟著那盏灯,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丽妃问客氏的病,不是偶然。她想知道真相,更想知道他——这个被魏忠贤扶植、又刚刚立下大功的人——对那件事的態度。 他没有站队。他说“只看病,不查案”,是实话,也是拖延。他没有拒绝为丽妃治病,也没有出卖任何关於客氏的信息。他只是在“医者”这个最安全的壳子里,谨慎地行走。 但丽妃显然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那红斑是真实的顽疾,她对痊癒的渴望也是真实的。以此为纽带,她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需要”他。 而这份“需要”,本身便是一种博弈。 他治好了她,她欠他一份人情。这份人情,现在不急著还,但將来某一天——当他真正需要的时候——她或许会愿意动用。 就像他当初在秦良玉那里埋下的种子一样。 林九真望著前方那盏在夜色中摇曳的宫灯,忽然感到一种极其清醒的疲惫。 他不是什么权谋高手。他只是一个想活命的医生,在这处处是陷阱的深宫里,被迫学会步步为营。 每一步,都要算。 每一句话,都要反覆掂量。 每一个病人,都可能是另一条路、另一张网、另一根救命稻草——也同时可能是另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奉御。” 周太监的声音將他从沉思中拉回。 林九真抬头,懋勤殿的门已在眼前。 “奴婢送到此处。”周太监將宫灯从鉤上取下,微微欠身,“娘娘说,七日后,还是这个时辰。” 林九真点头。 周太监提灯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林九真推门而入。 小柱子一直守在门边,见他回来,眼眶都红了,却死死忍著不敢哭出声。他只是跪下来,重重给林九真磕了一个头。 “奉御……”他的声音发著抖,却说不出別的话。 林九真弯腰,將他扶起。 “我说过,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去睡吧。”他轻声道,“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殿內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丽妃的试探,他会用一张张谨慎的药方慢慢回应;秦良玉那边,他会继续通过马队长送药维繫那根细细的线;魏忠贤和客氏的信任,他会用更勤勉的侍奉来巩固;皇后的“平安脉”,他每月初一照常去请,风雨无阻。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天启帝,疗程也该进入下一步了。 他仍然是个医者。 但在这深宫,医者这个词,早已不只是医者。 它是盾,是刃,是通行证,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林九真坐在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笔。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一字一字写下: 玉容清露·丽妃专用·改方草案 体质特徵:阴虚內热,兼有肝鬱 主症:离心性环状红斑,晨僵,口疮 治则:滋阴清热,凉血祛风,兼以疏肝 外用:甘霖膏(原方基础上减冰片三成,加白及粉、珍珠粉各少许,增润泽安抚之力) 內服:青蒿鱉甲汤加减(隨症调整) 附註:需长期调理,不可求速效 他搁下笔,將这张纸单独收起,放进匣中。 安然睡去。 翌日清晨,林九真醒得比往常更早。 窗外天光未透,只有熹微的灰白色从窗欞缝隙渗进来。他躺在床上,睁眼看著承尘,脑海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丽妃那张清冷的面容、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环状红斑、那句“本宫有些好奇”的试探……还有周太监离开前说的“七日后,还是这个时辰”。 七日后。 他还有七日,去斟酌下一次的方子,去揣摩丽妃真正的意图,去权衡自己该在“医者”这个壳子里再往前走几步。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林九真翻身坐起,披衣下床。小柱子听见动静,连忙从外间探头进来,手里还捧著洗漱的铜盆。 “奉御,今儿怎么醒这般早?” “今日是给陛下请脉的日子。”林九真接过湿帕子,敷在脸上,声音有些闷,“耽误不得。” 小柱子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是了,这些日子忙著奉圣夫人、忙著鉴查、忙著丽妃,竟险些忘了,奉御头上的第一等要紧差事,是侍奉天顏。 “奴婢去备药箱。”他连忙道。 “不急。”林九真擦了脸,將帕子递还,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稳,“今日不送『玉露琼浆』。” 小柱子又是一愣。 “那送什么?” 林九真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带著晨露气息的凉风涌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最近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天启帝朱由校的病,究竟治到了哪一步? 最初的“玉露琼浆”是对症下药——感染未清、电解质紊乱、营养不良,用黄芩金银花清热消炎,蜂蜜米油补充能量,蒸馏酒精防腐提香。一套组合拳下来,低热退了,盗汗止了,咳喘平了,食慾也恢復了。 但这只是治標。 皇帝真正的问题,远不止一场落水后遗症。 史书上写得清楚:天启帝自幼体弱,好木工而疏朝政,落水后身体每况愈下,最终於天启七年驾崩,年仅二十三岁。 他的病,是日积月累的亏空,是长期缺乏运动导致的体能衰退,是深居简出、不见天日造成的阳气不足,是朝政压力与母妃早逝、兄弟猜忌留下的鬱结之伤。 这不是几瓶“玉露琼浆”能解决的问题。 而林九真作为“御用仙师”,若是坐视皇帝的龙体在表面好转后再次恶化,那就是失职,甚至可能是死罪。 他必须把“疗程”往前推。 从“治標”推进到“治本”。 从“仙药”推进到……“仙法养生”。 林九真转过身,小柱子已点好了灯,烛光映著他沉静的面容。 “今日的药箱,除了脉枕和银针,再加几样东西。”他说。 “奉御请吩咐。” “第一,上次我让你收著的那套『导引图』,带上。” 小柱子眼睛一亮:“是那套画著人形、標著经络的图?” “嗯。”林九真点头,“第二,取两盒『舒筋活络膏』,要新制的、气味清凉的那种。第三……”他顿了顿,“把我那根桃木杖拿来。” 桃木杖,是他近期让內官监做的,杖身通体光滑,顶端嵌了一枚温润的黄铜珠,说是“採气引灵”的法器,其实只是用来做穴位按压的辅助工具。 小柱子一一记下,又问:“奉御,这是要给陛下……” “陛下龙体初愈,不宜再进猛药。”林九真道,“该换个法子了。” 他没有说透,但小柱子隱约明白了什么,连忙去准备。 第三十章 养生功法第一式 辰时三刻,林九真携药箱,往乾清宫去。 春末的日光已有些晃眼,宫道两侧的槐树绽出嫩绿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沿途当值的太监宫女见了林九真,纷纷侧身行礼,態度比先前又恭敬了几分。 林九真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他知道,这是因为客氏那件事。宫里没有秘密,“林奉御金针救醒奉圣夫人”的故事已被传得神乎其神。如今他走在宫道上,已不再是那个“靠著奇技淫幸进”的野道士,而是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可分量,有时也是负担。 乾清宫当值的太监姓陈,是司礼监派来伺候皇帝笔墨的,与林九真已算熟识。见他来了,陈公公连忙迎上来,低声道:“林奉御来得正好。陛下昨夜又熬夜做木工,今早精神有些不济,刚用了早膳,正在暖阁歇著。” 又是熬夜。 林九真眉头微蹙,面上却不显,只道:“烦请公公通传。” 陈公公进去不多时便出来,引著林九真入內。 暖阁里,熏著极淡的龙涎香,窗边的长案上摆著一座未完成的木製楼阁模型,雕樑画栋,精巧绝伦,飞檐斗拱的比例分毫不差。朱由校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却未拿刻刀,只端著一盏茶,望著窗外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神,將茶盏递给身旁的太监,脸上露出一丝倦怠的笑意。 “林道长来了。” 林九真跪下行礼。 “起来吧。”朱由校摆摆手,声音比上回请脉时又虚了几分,“朕这几日觉得好些了,魏伴伴也说那『玉露琼浆』可以减量,朕便自作主张,改成了三日一服。” 林九真心中一沉。 “陛下,”他斟酌著开口,“『玉露琼浆』虽可减量,但不宜骤停。龙体初愈,根基未固,还需缓缓將养。” “朕知道。”朱由校有些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又飘向窗外,“只是那药虽不难喝,终究是药。朕日日喝,总觉得……好像自己还是病著。” 他的语气很轻,带著几分少年人般的不耐与委屈。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与其说是在“养病”,不如说是在“厌倦”。 厌倦了终日被当作病人对待,厌倦了汤药针灸,厌倦了所有人——太医、太监、乃至他这个“仙师”——都小心翼翼地围著他,提醒他龙体欠安。 他只有二十二岁。 这个年纪,在现代,不过是刚走出校园、意气风发的青年。 而在这里,他已经是承担整个帝国重担的帝王,是后宫各方势力博弈的焦点,是权阉与清流爭夺的棋子。 他的木工,与其说是玩物丧志,不如说是一种逃离。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九真垂下眼帘,將原本准备好的“继续服药、不可懈怠”的说辞咽了回去。 “陛下说得是。”他缓缓开口,“药者,攻邪之物也。邪气已去,便不必再日日攻伐。臣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劝陛下多喝药的。” 朱由校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哦?那道长来做什么?” 林九真从药箱中取出那捲“导引图”,在案上徐徐展开。 这是一幅长约三尺的绢本彩绘,上面用工笔细描了三十六个人形,各自摆出不同的姿势,或站立、或盘坐、或舒展双臂、或扭转腰身。每一幅人形旁边,都用工整的小楷標註著穴位名称和呼吸口诀。 朱由校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是……” “此乃臣师门秘传的『导引养生功』。”林九真垂首,语气虔诚,“非药非石,而是以自身之气,调理自身之身。常习此功,可疏通经络、调和气血、强健筋骨、安养心神。”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皇帝,声音放得更缓:“陛下龙体初愈,若只静养不动,反易致气血迟滯。不如每日抽出一刻钟,习练这套导引术,循序渐进,待三月后,陛下便会发觉,精力胜往昔,腰背亦不復酸沉。” 朱由校的目光在那三十六幅人形上缓缓移动,落在其中一幅“双手托天理三焦”的图示上,又看了看旁边“摇头摆尾去心火”的口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比那些苦汤子有趣些。”他说,“道长,这功法难学吗?” “不难。”林九真道,“臣今日先教陛下第一式,陛下若觉著好,往后臣每隔三日来一次,將三十六式逐一传授。” “每隔三日……”朱由校想了想,“也好。你如今管著后宫那些娘娘们的养顏露,想必也忙得很。” 这话说得隨意,林九真却心头微微一动。 皇帝知道他在后宫卖“玉容清露”。 这不奇怪。宫里没有真正的秘密。但皇帝用这样隨口一提的语气说出来,究竟是单纯閒聊,还是另有所指? 他按下心中的警觉,面上只谦恭道:“臣不敢称忙,为娘娘们效力,亦是臣分內之事。” 朱由校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已转到那幅导引图上。 “第一式是什么?” 林九真起身,走到暖阁中央的空地处,將那根桃木杖立在身旁。 “第一式,名曰『双手托天理三焦』。”他站定,双脚与肩同宽,双手缓缓从体侧抬起,十指在腹前交叉,然后翻转掌心,向上缓缓托举,直至双臂伸直、掌心朝天。 “陛下请看,此式要点有三:一曰沉肩,二曰舒胸,三曰——吸气时缓缓托举,意念清气自涌泉升至百会;呼气时缓缓回落,浊气自口鼻徐徐呼出。” 他做完示范,又將动作拆解开,一步一步地讲解要领。朱由校看得入神,竟真的从榻上站起,走到暖阁中央,学著林九真的样子缓缓抬手。 陈公公嚇了一跳,连忙要上前搀扶,被朱由校抬手止住。 “朕自己来。” 他站定,双手交叉,向上托举。 动作有些僵硬,肩颈明显紧张,呼吸节奏也不对,但他確实在认真尝试。 林九真在一旁轻声指点,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地纠正。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朱由校终於勉强將整套动作连贯了下来。他放下手臂,轻轻呼出一口气,额上竟微微见汗。 “这……看著简单,做起来倒也不易。”他说,语气中却带著几分久违的畅快。 林九真递上乾净的帕子。 “陛下天资聪颖,初学便能如此,已是难得。此功贵在坚持,每日一刻钟,三月后必有奇效。” 朱由校接过帕子,拭了拭额角,忽然问:“道长,你这导引术,也是从终南山学来的?” 林九真垂首:“是。” “你师门……除了这导引术、那『玉露琼浆』,还有什么?”朱由校的语气依旧隨意,目光却落在林九真脸上,“朕看你给后妃们配那些养顏露,什么『润金含玉露』、『清火涤浊露』……名堂一套一套的。你师父倒是什么都教。” 第三十一章 朱由校的警告 朱由校的话让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这不是閒聊。 他抬起头,正对上朱由校那双看似倦怠、此刻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年轻的帝王倚在榻边,手里把玩著那根桃木杖顶端的黄铜珠,姿態閒適,语气也閒適。 但林九真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低估了朱由校。 他以为这位“木匠皇帝”不理朝政、不问世事,將国事尽付魏忠贤。他以为天启帝只是一个沉迷木工、体弱多病的年轻人,敏感、倦怠、好哄。 可他忘了—— 能在十六岁登基、在党爭倾轧中坐稳皇位七年、让魏忠贤这等权阉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不懂”? 他只是懒得在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上费神。 而此刻,林九真的“师门传承”,显然成了他感兴趣的事。 殿內静了一瞬。 陈公公垂首立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小柱子捧著药箱,手微微发抖。 林九真垂下眼帘,將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入最深处。 “回陛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臣师门所传甚杂,医卜星相、丹鼎导引,皆有涉猎。师父曾说,学医者当知药性,学道者当明阴阳,此二者为本。至於养顏露之类……”他顿了顿,“不过是臣閒暇时琢磨的小术,不值一提。” “小术?”朱由校笑了一声,“你这小术,后宫那些娘娘们可是趋之若鶩。朕听说,一瓶『玉容清露』已炒到一百五十两,还供不应求。” 林九真垂首:“臣惶恐。” “惶恐什么?”朱由校將那桃木杖放下,靠回榻上,声音又恢復了先前的倦怠,“你能让朕的皇后气色更好,能让那些整日操心劳神的妃嬪舒坦些,这是你的本事。朕又没怪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语气淡淡的: “朕只是有些好奇——你那些『师门秘传』,究竟还有多少,是朕不知道的?” 这句话落在殿內,像一滴水落入滚油。 林九真的后背沁出细密的冷汗,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缓缓跪下,郑重叩首。 “陛下垂询,臣不敢有隱。臣师门所学,万变不离其宗——皆是养生疗疾、调理阴阳之道。臣得师父真传,不敢藏私,愿尽献於陛下。” 他没有正面回答“还有多少”。 但他表明了態度:对您,我没有保留。 朱由校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良久。 “起来吧。”他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朕隨口问问,你倒跪得这般郑重。” 林九真起身,垂首侍立。 “那导引术,朕觉著不错。”朱由校拿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往后你三日来一次,教朕新式子。至於那『玉露琼浆』……减成五日一服吧。” “臣遵旨。” “还有,”朱由校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你那『玉容清露』,卖给后宫嬪妃,朕不管。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帝王独有的威严: “別卷进不该卷的事里。” 林九真心头剧震。 他几乎要以为皇帝知道了丽妃昨夜召见他的事。但他隨即强迫自己冷静——不可能,那是深夜密召,丽妃不可能张扬,周太监也不会走漏消息。 那么,皇帝说的“不该卷的事”是指什么? 客氏那桩“意外”? 还是……更广泛的、朝堂上阉党与清流的纷爭? 无论是哪个,这话的分量都重逾千钧。 “臣谨记陛下训诫。”林九真再次跪倒,一字一字道,“臣是医者,唯知侍奉圣躬、治病救人。旁的事,臣不懂,也不敢懂。” 朱由校看著他,轻轻“嗯”了一声。 “朕乏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林九真退出暖阁,退出乾清宫,一直走到宫门外,才终於停下了脚步。 春末的日光倾泻而下,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团寒凉的雾。 小柱子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林九真才低声开口: “回吧。” 懋勤殿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许久没有说话。 小柱子小心翼翼地端上茶来,又不敢出声打扰,只安静地守在一边。 “小柱子。”林九真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林九真望著窗外那片疏疏朗朗的桃枝,声音很轻,“陛下今日那番话,究竟是敲打,还是提点?” 小柱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林九真也没有指望他回答。 他端起茶盏,茶已凉了,他却没有在意,只是慢慢饮尽。 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卖养顏露,知道他一瓶卖一百五十两,知道后宫妃嬪趋之若鶩。他甚至知道——或者说,至少隱约察觉——自己这个“仙师”,正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行走。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责罚。 他只是说:別卷进不该卷的事里。 这是警告,也是默许。 更是——帝王自上而下的、俯瞰眾生的清醒。 林九真放下茶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笑自己的侥倖。 他以为朱由校不过是个沉迷木工的傀儡,以为自己可以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左右逢源,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谨慎,就能在阉党与清流的夹缝中织出一张属於自己的网。 可皇帝只用几句话,就让他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他从来不是什么棋手。 他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幸运的、暂时被帝王默许、可以多走几步的棋子。 而棋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决定。 “奉御……”小柱子终於忍不住,声音带著哭腔,“陛下是不是……” “没事。”林九真打断他,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陛下只是提醒我,別忘了本分。” 他的本分是什么? 是医者。 是给皇帝调理龙体的仙师。 是侍奉圣躬、治病救人的人。 至於那张正在织的网…… 林九真走到窗前,推开窗。春末的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想起丽妃手臂上那些顽固的红斑。 想起秦良玉留在京西校场的白杆兵。 想起皇后说“每月初一来为本宫请平安脉”时的温婉语气。 想起自己昨夜写下的那张“丽妃专用改方草案”。 网已经织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能做的,只是织得更细、更密、更不引人注目。 以及——永远记住,自己首先是个医者。 窗外,暮色渐渐四合。 林九真望著远处乾清宫隱约可见的琉璃瓦顶,沉默了很久很久。 “小柱子。”他忽然说。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御药房取些上等的茯苓、白朮、山药来。” 小柱子一愣:“奉御要配新药?” “不是新药。”林九真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平静的阴影,“是给陛下备的——食疗方。” “食疗?” “嗯。”林九真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龙体久病初愈,气血两虚,单靠导引术和减量后的玉露琼浆还不够。需从饮食入手,缓缓补益。茯苓健脾,白朮益气,山药固本……都是寻常药材,不扎眼,不犯忌。” 他顿了顿,笔下不停:“往后每隔七日,给乾清宫小厨房送一份『养生糕』的方子,就说是我潜心研製的药膳,陛下若有兴致,可以试试。” 小柱子应下,又忍不住问:“奉御,这养生糕……有效吗?” 林九真没有抬头。 “有效无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要让陛下知道——林九真时刻记著自己的本分。” 第三十二章 撑得住吗 翌日清晨,小柱子依言去了御药房。 林九真没有出门。他坐在案前,將那张“养生糕”的方子又誊抄了一份,字跡工整,措辞恭敬,末尾还添了一段小字:“此糕性平味甘,不寒不燥,宜於晨起空腹时佐粥食用。陛下若觉可口,臣再斟酌加减。” 这是做给皇帝看的,也是做给魏忠贤看的——若魏忠贤派人来查,这方子乾乾净净,挑不出半点毛病。 晌午时分,小柱子抱著几大包药材回来,脸上带著些古怪的神色。 “奉御,御药房那边……”他压低声音,“今儿个气氛不太对。” 林九真抬眼:“怎么?” “奴婢去取药时,刘医官亲自接待的,客气得很。可那几个医士——就是上回嚼舌根的章医士、王医士——见了奴婢,眼神躲闪,连话都没说一句,就悄悄退到后头去了。”小柱子皱眉,“奉御,他们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 林九真沉默片刻。 “不必管他们。”他淡淡道,“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小柱子应下,將药材一一摆好,又忍不住问:“奉御,那养生糕……咱们现在就做吗?” “不急。”林九真起身,走到那些药材前,拈起一片茯苓仔细端详,“先备著。乾清宫那边什么时候问,咱们什么时候送。” 小柱子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奉御,奴婢回来时路过永和宫后殿,看见刘采女身边的穗儿了。她站在门口张望,像是……像是在等人。” 刘采女。 林九真眉头微蹙。这些日子事多,他几乎忘了那个住在永和宫最偏僻后殿的不得宠采女。上次穗儿来求药,说刘采女用了“初曦露”和“甘霖膏”后红疹好转,他便没再多管。后来忙著丽妃、忙著客氏、忙著皇帝……竟將这事搁下了。 “穗儿可看见你了?” “看见了。”小柱子道,“她朝奴婢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敢过来。奴婢想著,若是刘采女那边有什么不妥,她应当会来懋勤殿求见的。可这两日……没来。” 林九真沉吟片刻。 “往后每日从御药房回来,都绕一趟永和宫后殿。”他说,“不必进去,只看一眼。若穗儿在门口张望,或是有什么异常,立刻回来报我。” “奴婢明白。” 小柱子退下后,林九真重新坐回案前。 刘采女的事,他並非不放在心上。可在这深宫,有太多事比一个不得宠的采女更重要。他必须分清轻重缓急。 更何况,那“初曦露”和“甘霖膏”的方子他心中有数——都是最温和的药材,蜂蜜、薄荷、冰片、芦薈,绝无半分毒烈之物。即便刘采女体质特殊,至多也不过是效果不显,不至於出事。 他没有太在意。 直到第三日深夜。 懋勤殿的门被急促敲响时,林九真正在灯下翻看一本从太医院借来的《本草纲目》。 敲门声很轻,却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却又克制不住。 小柱子从外间惊醒,披衣跑去开门。门刚开一道缝,一个身影就扑了进来,直接跪倒在地。 “林奉御救命!” 是穗儿。 她比上次来时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好几夜没睡。身上的宫装皱成一团,头髮也有些散乱,全无半分体面。 “穗儿姑娘?”小柱子嚇了一跳,连忙去扶,“你这是……” 穗儿没有理他,只是跪在地上,拼命朝里间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林奉御!求您去看看我们采女!求您了!” 林九真从里间走出,看见这一幕,眉头紧紧拧起。 “起来说话。”他快步上前,一把將穗儿从地上拉起,“刘采女怎么了?” 穗儿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惊惧。 “采女她……她又发热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语无伦次,“比上回还厉害,烧得人都糊涂了,说胡话,还、还呕血……” 呕血? 林九真心头一沉。 “可请了太医?” “没、没有……”穗儿拼命摇头,“奴婢不敢惊动太医,更不敢让主位惠妃娘娘知道。上回採女用了奉御的药,红疹好了大半,奴婢以为、以为这次也……”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地上发抖。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 “小柱子,取药箱。” “奉御?!”小柱子大惊,“这深更半夜,去永和宫后殿……” “取药箱。”林九真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小柱子咬了咬牙,转身跑去准备。 林九真俯身,將穗儿从地上扶起。她瘦得厉害,手臂细得像两根柴火,隔著袖子都能摸到骨头。 “路上说。”他道,“到底怎么回事?” 穗儿踉蹌著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哭诉。 原来,刘采女那次用了“初曦露”和“甘霖膏”,脸上的红疹確实好了七八成。采女高兴,还偷偷在屋里给穗儿磕了头,说老天爷终於开了眼,让她遇见了活菩萨。 可没过几日,新的红疹又冒了出来。这回不在脸上,在背上、胸口、腿上,大片大片的,又痒又疼。采女不敢声张,只让穗儿去御药房偷偷买些清热解毒的药材,自己熬了喝。 喝了七八日,不见好,反倒添了新症——发热、乏力、关节酸痛。采女还是不敢声张,只说是春困,硬扛著。 直到前日,她开始呕血。 “奴婢真的怕了……”穗儿哭道,“采女不让奴婢来找奉御,说奉御是贵人,不能总麻烦。可奴婢实在没办法了……” 林九真没有接话。他脚步不停,面色沉得像夜里的水。 永和宫后殿,比他想像中更偏僻。 穿过永和宫正殿,绕过一道角门,再穿过一条狭长幽暗的夹道,才终於到了一座低矮的偏院。院墙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院门半掩著,里面黑洞洞的,只有最里间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穗儿推开门,引著林九真进去。 屋里的陈设简陋得惊人。一张旧木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歪腿的桌子,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微弱,照得满屋昏暗。 床上躺著一个人。 林九真走近,借著那点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刘采女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至多十七八岁。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嘴唇乾裂,唇角还残留著暗褐色的血跡。她闭著眼,呼吸急促而浅,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不时发出痰鸣般的嗬嗬声。 林九真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脉象浮大而数,重按则无——这是中医所谓的“浮大中空,如按葱管”,是失血过多、正气將脱的危象。放在现代,这叫“休克前期”。 他又翻开她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再摸她的额头,烫得嚇人。 “什么时候开始呕血的?”他问。 穗儿跪在床边,声音发颤:“前日夜里,先是咳了几口,采女说是上火,没在意。昨日又吐了两回,今儿……今儿吐了三回,有一回吐了小半碗……” 林九真掀开被子一角,借著灯光查看。 刘采女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衣,胸口的位置沾著大片暗褐色的血跡。他轻轻解开领口,看见了那些红疹——確实如穗儿所说,遍布胸口、腹部,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溃烂,边缘发黑,触目惊心。 这不是普通的过敏。 这是……某种系统性的、已经发展到晚期的严重疾病。 林九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起初只是不起眼的皮疹、乏力、低热,以为是上火、是春困、是不打紧的小毛病。等真正重视起来的时候,往往已经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激素、没有输血条件的时代,这样的病人…… “奉御……”穗儿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采女她……还有救吗?”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刘采女的人中、內关、足三里等穴缓缓刺入。这是应急之法,能暂时稳住心气、延缓正气外脱,却治不了根本。 “小柱子。”他低声开口。 “奴婢在。” “回去取一盒『安宫牛黄丸』来,再取些上等的西洋参,切片备用。” 小柱子应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九真守在床边,每隔一刻钟便为刘采女诊一次脉。脉象依旧浮大而数,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银针刺激后,她的呼吸也平稳了些,喉咙里的痰鸣声轻了几分。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穗儿跪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眼泪无声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刘采女忽然动了动。 她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望著屋顶。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看见了床边的林九真。 她愣了一瞬。 “林……林奉御……”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几乎听不清,“您怎么……来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住她想要挣扎起身的手。 “別动。”他说,声音很轻,“你病得很重。” 刘采女愣了一下,隨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 “奉御……”她抓著林九真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我不想死……” 林九真任由她抓著。 “我知道。”他说。 “我不想死……”刘采女的声音断断续续,眼泪混著唇角的血跡,糊了满脸,“我才十七……我才入宫一年……我还没……我还没见过我娘最后一面……” 她哭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 林九真沉默著,轻轻拍著她的背。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会好的,想说你只是病了,想吃药就会好。 可他是一个医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话,说出来是安慰,也是欺骗。 他不能说谎。 “奉御……”刘采女哭够了,终於慢慢平静下来,只是抓著他的手,不肯鬆开,“您告诉我实话……我还有多久?” 林九真看著她。 十七岁。 现代的话,还在读高中。还在为考试发愁,为喜欢的男生脸红,为父母的嘮叨而烦心。 而在这里,她已经是一个被遗忘在后宫角落的“采女”,生了病不敢声张,快死了不敢请太医,只有一个忠心的小宫女守著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亲人。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尽力。” 刘采女看著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谢谢您……”她喃喃道,“谢谢您愿意来……谢谢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渐渐合上,抓著他的手也慢慢鬆开。 林九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坐在床边,看著那张年轻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陷入沉睡。 小柱子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愣住了,手中的药匣差点掉在地上。 “奉御……” 林九真站起身,接过药匣,取出“安宫牛黄丸”,用温水化开,一点一点餵进刘采女嘴里。又取了几片西洋参,让她含在舌下。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漆黑的夜。 “穗儿。”他低声开口。 穗儿连忙爬起。 “你听好。”林九真转过身,目光沉静得可怕,“采女的病,不是你能照顾的。从今晚起,每隔两个时辰,你派人来懋勤殿报一次脉象和症状。我给的药,按时按量餵。若再有呕血,立刻来报。” 穗儿拼命点头。 “还有,”林九真顿了顿,“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惠妃娘娘那边,太医院那边,任何人。明白吗?” 穗儿又点头。 林九真看著她。 “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穗儿咬著嘴唇,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死死忍著,用力点头。 “撑得住。” 林九真没有再说什么。 他提起药箱,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小柱子默默跟在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 走出永和宫后殿,走过那条狭长幽暗的夹道,走过永和宫正殿,一直走到懋勤殿门口,林九真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前,望著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奉御……”小柱子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刘采女她……”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推开门,走进殿內。 案上的灯还亮著,照著他那张“丽妃专用改方草案”。他站在案前,看著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將那张纸收进匣中,重新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笔尖蘸墨,他缓缓写下: 永和宫刘采女病案 初诊:天启六年四月十八日夜 主症:壮热不退,呕血三日,神识昏蒙,脉浮大中空,舌红絳无苔 辨证:热入营血,气阴两竭 治则:清营凉血,益气固脱 方药:安宫牛黄丸急救开窍,西洋参浓煎频服益气生津。待神清热退后,再议下一步。 他搁下笔,望著这几行字,沉默良久。 这不是一张能救命的方子。 第三十三章 夜晚 从永和宫后殿回来时,已是后半夜。 林九真推开门,懋勤殿內一片漆黑。小柱子跟在他身后,轻手轻脚地点上灯,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奉御,您歇会儿吧。”小柱子看著林九真眼底的青黑,忍不住劝道,“这都熬了三个晚上了。” 林九真没有答话。他在案前坐下,望著那盏灯出神。 刘采女那张脸还在眼前晃。十七岁,瘦得脱了相,抓著他的手说“我不想死”。他给她餵了药,扎了针,稳住了脉象,可他知道,那只是暂时。 她的病根太深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激素、没有输血条件的时代,像她这样的病人,不过是熬一天算一天。 他能做的,只是让她熬得舒服些。 仅此而已。 林九真忽然站起身,走到殿角的架子前。那里摆著几个罈罈罐罐,是林九真让小柱子从太医院库房里淘来的“废料”——蒸馏失败的酒、萃取过度的药渣、沉淀后剩下的残液。按太医院的说法,这些都是“药性已失”的废物,该扔的。 可在林九真眼里,这些东西,比那些金贵的药材更有用。 他打开一个罈子,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这是他前些日子用金华酒反覆蒸馏得到的“精酿”,酒精浓度比市面上任何酒都高,足够用来消毒、萃取,甚至……做更多的事。 他又打开另一个罐子,里面是他用石灰和草木灰土法提取的“碱粉”——氢氧化钠的粗糙替代品。这东西,可以用来皂化油脂,也可以用来……做別的事。 “奉御?”小柱子凑过来,一脸茫然,“您这是……炼丹?”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盯著那些瓶瓶罐罐,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良玉出关前,他让马队长带去了一批“生肌敛疮散”。那药粉用三七、乳香、没药配成,对普通外伤效果不错。可若是遇到大面积创伤、严重感染,那点药粉,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更有效的东西。 不是中药方子那种“有效”。 是真正能救命的那种“有效”。 比如——磺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九真自己都愣住了。 磺胺?在这个连化学元素周期表都没有的时代,合成磺胺?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太异想天开了。磺胺的合成需要苯环、需要磺醯胺基、需要复杂的有机反应,就算他记得全部步骤,也根本没有那个实验条件。 但……有没有替代品? 他努力回想大学时学过的知识。磺胺类药物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能干扰细菌的叶酸代谢。而在自然界中,有没有什么东西,也有类似的作用? 他想起了大蒜。 大蒜素,有广谱抗菌作用。虽然比不上磺胺,但对付一般的细菌感染,比任何中药都有效。 还有——黄连素。这东西他从太医院库房里见过,一堆黄不拉几的粉末,太医们用来治痢疾,却不知道它的抗菌原理,更不知道怎么提纯。 如果他能把黄连素提纯,做成“黄连素片”…… 或者,用蒸馏法提取大蒜素,做成“蒜素水”…… 再或者,用酒精浸泡某些抗菌草药,製成“酊剂”…… 林九真忽然觉得,眼前这些瓶瓶罐罐,不再是一堆废料,而是一座等待开採的金矿。 “小柱子。”他开口。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御药房多取些大蒜来,要新鲜的,越多越好。” 小柱子一愣:“大蒜?奉御要那个做什么?” “炼丹。”林九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柱子眨眨眼,不敢再问,只默默记下。 林九真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 “蒜素水”製备方案: 一、取新鲜大蒜,去皮捣碎,以石臼研磨成泥。 二、加入三倍量清水,搅拌均匀,静置半个时辰。 三、用细麻布过滤,取滤液。 四、滤液中加入少许高度蒸馏酒(乙醇),静置分层,取上层清液。 五、再以小火浓缩,至原体积三分之一,得“蒜素原液”。 他搁下笔,看著这几行字,心中默默估算。 大蒜素在水里不稳定,加热容易分解,所以他只能用低温浓缩。酒精萃取能提高纯度,但也有限。最终得到的“蒜素水”,浓度不会太高,用来冲洗伤口、预防感染,应该够用。 至於內服……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 內服用法:每取原液十滴,兑温水半盏,每日两次。忌空腹。 这东西对胃肠道有刺激,但对付痢疾、肠炎,比什么“白头翁汤”都管用。 写完后,他又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写“黄连素片”的方案。这东西比大蒜复杂,需要反覆萃取、沉淀、结晶,但他依稀记得大概步骤——用酸性水浸泡黄连粉末,再用碱液沉淀,得到的沉淀物就是粗製黄连素。虽然纯度不高,但够用了。 写著写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穿越过来大半年,整天忙著给皇帝熬“玉露琼浆”,给后妃配“玉容清露”,给魏忠贤做“醒神膏”,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个医生,不是现在的奉御,也不是太医院的医官,而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见过抗生素怎么用、知道细菌感染怎么治的医生。 那些太医们视若珍宝的“祖传秘方”,在他眼里不过是经验主义的產物。而真正能救命的,是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的——现代药学。 他没法合成磺胺,没法製造青霉素,但他可以用最土的办法,提取出一些勉强能用的东西。 大蒜素、黄连素、酒精、碘酒(虽然碘不好找)、高锰酸钾(这东西更难)…… 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效果,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也足以被称为“仙药”。 刘采女的病,他救不了。 但那些外伤感染的士兵、產后发热的妇人、痢疾拉肚的百姓——他可以救。 林九真放下笔,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柱子。”他又开口。 “奴婢在。” “明日除了大蒜,再取些黄连、黄柏、黄芩来,越多越好。还有——”他顿了顿,“去打听打听,京城的药铺里,有没有卖『硫磺』和『硝石』的。” 小柱子这回真的愣住了。 “硫磺、硝石?”他声音都变了,“奉御,那……那不是炼丹的火药吗?您要那个做什么?” 林九真回过头,看著他。 “炼丹。”他说。 小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奉御做事有自己的道理,可他更知道,硫磺硝石这种东西,在宫里是禁物。若是被人发现林奉御私下採买…… “奉御,”他压低声音,脸色发白,“这东西犯忌。万一被人知道……” “我知道。”林九真打断他,“所以不能从宫里买。你明日出宫一趟,去找马队长。秦將军虽然不在,但白杆兵的人还在京西校场。你问问他们,有没有门路,能弄到这些东西——要悄悄的,別让人知道。” 小柱子愣愣地看著他,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林九真转过身,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硫磺硝石这种东西,一旦被人发现,说是“炼丹”,鬼都不信。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 秦良玉的人能用这些东西,换些更好的伤药。而他,也需要在这些东西的基础上,做出一些真正能救命的东西。 比如——用硝石製冰,保存那些容易腐败的药材。 比如——用硫磺熏蒸,给器具消毒。 比如——將来某一天,如果真的到了那步田地,他或许还需要一些……別的东西。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四更天了。 林九真终於搁下笔,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案上摊著三四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蒜素、黄连素、酒精消毒液、简易生理盐水…… 这些东西,在现代不过是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常识。在这里,却是一张张“仙方”。 他想起刘采女那张脸。 想起她抓著自己的手说“我不想死”。 如果他早一点开始做这些事,如果他有现成的“蒜素水”或者“黄连素片”,或许……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 “小柱子。”他说,“去睡吧。” “奉御您呢?” “我再坐会儿。” 小柱子迟疑了一下,终於退下。 殿內只剩下林九真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些瓶瓶罐罐,望著那些写满字的纸,望著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色。 天亮后,他还要去乾清宫,教皇帝练导引术。 还要去给丽妃送药,看她那个信封里到底藏著什么。 还要应付魏忠贤可能的盘问,应付太医院那些人的眼红,应付后宫那些源源不断的“鉴查”预约。 还要悄悄去永和宫后殿,看刘采女有没有好转。 还要…… 太多事。 可此刻,他只是静静坐著,看著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想起了穿越前,在急诊科值夜班的日子。 也是这样的凌晨,也是这样的睏倦,也是这样的——看著天一点点亮起来。 那时候,他只需要治病。 现在呢?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现在他也要治病。 只是治的,不光是人了。 第三十四章 炼丹 接下来三日,懋勤殿偏殿的门,几乎没怎么开过。 小柱子守在门口,像一尊门神。凡是来求见的人,他一律回话:“奉御正在闭关炼丹,任何人不见。”——后妃们派来的嬤嬤、太医院来送药材的医士、甚至连乾清宫那边来问导引术的小太监,都被他挡了回去。 殿內,林九真正在忙。 说是“炼丹”,其实他做的事,和这时代任何炼丹方士都截然不同。 没有丹炉,没有符咒,没有三跪九叩的仪式。只有一堆瓶瓶罐罐,几口铁锅,一个用木架和纱布搭成的简易过滤器,还有一盏日夜不熄的炭火。 第一步,是大蒜。 他让小柱子弄来整整一筐新鲜大蒜,剥皮、捣碎、研磨成泥。那味道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小柱子一边流泪一边捣,嘴里还嘟囔:“奉御,这味儿也太冲了,这真是仙丹?” “仙丹不一定。”林九真头也不抬,“但比仙丹管用。” 他將蒜泥倒入清水,搅拌均匀,静置沉淀。半个时辰后,用细麻布反覆过滤,得到一大碗浑浊的蒜汁。然后,他取出那瓶珍藏的“精酿”——酒精浓度超过五十度的蒸馏酒,小心翼翼地滴入蒜汁中。 蒜汁里立刻出现絮状的沉淀物,慢慢沉底,上层变得清澈了些。 “这叫萃取。”林九真一边操作,一边隨口解释,“酒能带走蒜里最精华的东西,剩下的渣滓,就没用了。” 小柱子听不懂,但他看得入神。 林九真用吸管小心吸出上层清液,倒入另一个乾净的小罈子里。然后將罈子放在炭火旁,用极小的火慢慢加热——不能煮沸,只能温热,让水分缓缓蒸发。 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罈子里只剩下一小半深黄色的液体,散发著极其浓烈、辛辣刺鼻的气味。 林九真用小瓷瓶分装,一共得了六瓶。每一瓶,他都用硃砂笔写上“蒜灵液”三个字,封口处贴上符纸样式的標籤。 “这是治什么的?”小柱子问。 “外伤、痢疾、肠炎。”林九真道,“往后军中若是有人伤口化脓、拉肚子拉得厉害,用这个,比什么金疮药都管用。” 小柱子半信半疑,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小瓷瓶收好。 第二步,是黄连。 黄连比大蒜麻烦得多。林九真先將黄连研磨成粗粉,用醋浸泡一夜——这是他从某本医书上看来的土法,酸性环境有助於生物碱析出。第二天,將浸泡过的黄连粉加水煎煮,煮出深黄色的药汁,过滤,再煮,再过滤,反覆三次。 然后,他往药汁里加入碱粉——就是他用石灰和草木灰土法製成的那玩意儿。药汁里立刻出现大量黄褐色的沉淀物,絮絮状状,慢慢沉底。 “这叫沉淀。”林九真又解释,“把有用的东西从水里捞出来。” 小柱子依旧不懂,但他觉得奉御的样子,比那些跳大神的道士靠谱多了。 沉淀物被小心收集起来,用清水反覆洗涤,最后摊在竹匾上,放在阴凉处晾乾。 两天后,他得到了一小撮黄褐色的粉末,约莫二两。 林九真捻起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极苦。苦得他眉头都拧成一团。 “就是这个。”他说,眼里有光,“黄连素,粗製版。” 他將这些粉末分成两份。一份直接装瓶,写上“黄连丹散”,用於內服;另一份混合少量蜂蜜,搓成绿豆大小的药丸,一共得了三十多粒,装在白瓷瓶里,贴上“清心丸”的標籤。 小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奉御,这……这就成了?” “成了。”林九真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比不上真正的仙丹,但对付痢疾、肠炎、发热,比太医院那些苦汤子管用十倍。” 小柱子捧著那些瓶瓶罐罐,手都在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伺候的这位奉御,真的是神仙转世。 这些东西,从大蒜、黄连这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东西里炼出来,却比那些金贵的参茸灵芝还管用——这不是仙术,什么是仙术? 林九真看著他那个样子,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解释不清的。 他总不能说,这叫“有机化学”,这叫“生物碱提取”,这叫“两千年的科技代差”。 说了,小柱子也不懂。 他只要知道,这些东西能救命,就够了。 第三日傍晚,林九真正在收拾那些瓶瓶罐罐,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声,不急不缓。 小柱子立刻警觉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回过头,脸色有些古怪。 “奉御,是……是钟粹宫的周公公。” 林九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才想起,今天该是给丽妃复诊的日子。七日之约,不知不觉就到了。 “请周公公稍候。”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更衣便来。” 小柱子应了一声,开门出去应付。林九真走到內室,从架上取下那件绣金云纹道袍,披在身上。系衣带时,他目光落在案头那几个新制的瓷瓶上——“蒜灵液”、“清心丸”、“黄连丹散”,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他犹豫了一瞬,伸手拿起一瓶“清心丸”,揣进袖中。 这东西,权当是个由头。 万一丽妃问起这几日在忙什么,也好有个说辞。 推门而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太监提灯立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沉默平静的模样。见他出来,微微欠身:“奉御,请。” 林九真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这一次,周太监走的是上次那条小路——避开巡夜的侍卫,避开各宫门口值夜的太监,一路幽暗僻静。林九真默默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钟粹宫依旧安静得像一座空殿。穿过前殿,穿过中庭,来到那座东配殿前。周太监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殿內,烛火昏黄。 丽妃依旧临窗坐在那张矮榻上,手里依旧握著一卷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 “林奉御来了。” 林九真行礼:“娘娘万安。” 丽妃没有客套,直接挽起衣袖,將手臂伸到他面前。 林九真凝神细看。 七日前的红斑,已经消退了大半。原本铜钱大小的环状皮损,如今只剩下浅浅的几处淡粉色痕跡,边缘也不再隆起。皮肤表面光滑了许多,显然没有再新发。 “娘娘服药后,可有不適?”他问。 “没有。”丽妃道,“初服两日,红斑反而更明显了些,痒得厉害。周安差点要去请你,本宫拦下了。” 林九真点点头。 “那是药力透达、正邪交爭之象,过两日便消。”他从药箱中取出新配的药,双手呈上,“此方在青蒿鱉甲汤基础上,加了当归、白芍养血柔肝,又添少许白鲜皮、地肤子祛风止痒。用法同前,先服十日。” 丽妃接过,放在案边,目光却落在他袖口。 “林奉御今日,还带了別的东西?” 第三十五章 信封 丽妃的话让林九真微微一怔。 女人的眼睛,真是毒。 他从袖中取出那瓶“清心丸”,放在案上。 “臣这几日在殿中闭关炼丹,偶有所得。”他说,“此丸名曰『清心丸』,以黄连为君,佐以数味清热燥湿之品,能治痢疾、肠炎、发热等症。娘娘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可以一试。” 丽妃拿起那瓷瓶,凑近看了看。瓶身素白,上面用硃砂写著“清心丸”三个字,封口处还贴著符纸样式的標籤,看著倒真有几分仙家丹药的模样。 “这是……你炼的?” “是。” 丽妃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绿豆大小,色泽棕黄,散发著一股极苦的气味。 “黄连。”她闻了闻,准確地说出这味道,“还加了什么?” 林九真心头微动。这女人的鼻子,也毒得很。 “回娘娘,以黄连为主,辅以少许佐使之品。”他谨慎道,“具体配伍,是臣师门秘传,不敢外泄。” 丽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將药丸放回瓶中,盖上塞子,放在案边。 “本宫记下了。”她说,“若有用处,自会找你。” 林九真垂首:“臣遵旨。” 殿內安静了一瞬。 丽妃靠在榻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水。 “林奉御,”她忽然开口,“本宫有一事想问。” 林九真心头微微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娘娘请讲。” “你给本宫看病,可曾犹豫过?” 这话问得突然。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臣……不解娘娘之意。” 丽妃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本宫与咸安宫那边素无往来,与魏忠贤更是……”她顿了顿,“你救过奉圣夫人,如今又给本宫看病。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你首鼠两端、脚踏两船,你可想过如何应对?” 林九真垂下眼帘。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从踏进钟粹宫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过。 “臣是医者。”他缓缓道,“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派系。奉圣夫人是病人,娘娘也是病人。臣来给娘娘看病,是因为娘娘凤体违和,需要医治。旁的……臣不懂,也不敢懂。” 丽妃看著他,那目光深邃难测。 “若有人硬要往『旁的』上面扯呢?” 林九真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臣也只能说,”他一字一字道,“臣给娘娘开的每一味药,都有据可查;臣给娘娘请脉的每一次,都有周公公在场。臣所行之事,坦坦荡荡,不怕人查。” 丽妃沉默片刻。 “坦坦荡荡……”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世上,有几个『坦坦荡荡』能活到最后的?” 林九真没有接话。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丽妃从榻边拿起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 信封是素白的,封口完好,上面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字跡。 “有人托本宫转交。”她说,语气淡淡的,“看不看,在你。” 林九真看著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接。 “敢问娘娘,是何人所託?” 丽妃没有回答。 她只是將信封放在案上,重新拿起那捲书,低头翻阅。 这是逐客的意思。 林九真沉默片刻,终於伸手,將信封收入袖中。 “臣告退。” 他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走出钟粹宫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紫禁城。 周太监提灯送他到门口,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欠身,便转身消失在宫门后。 林九真独自往回走。 夜风迎面吹来,带著暮春的凉意。宫道两侧的宫灯一盏一盏,沿著红墙蜿蜒,像一条沉默的河。 他走得很慢。 袖中那个信封,轻飘飘的,却像压著一块石头。 是谁的信? 能让丽妃亲自转交,又不肯透露姓名的人,会是谁? 清流的人?东林党的人?还是……別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封信能出现在丽妃手里,能被丽妃亲手转交给他,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丽妃在为他搭桥。 或者说,有人想通过丽妃,与他建立联繫。 懋勤殿的门在眼前。 他推门而入。 小柱子一直守在门边,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奉御,您可回来了!怎么样?娘娘的病……” “没事。”林九真打断他,“把门关上。” 小柱子一愣,连忙关上门,又点了几盏灯,把殿內照得通亮。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 袖中那个信封,被他取出来,放在灯下。 烛火摇曳,映著那素白的封皮,什么也看不出来。 小柱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奉御,这……这是……”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盯著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指,在封口处轻轻一按。 蜡封裂开。 他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跡端正而陌生: “闻君仁心,愿结善缘。若有暇,三日后酉时,城东醉仙楼,有人候教。”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跡。 林九真看著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城东醉仙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达官显贵常去的地方。三日后酉时,正是晚饭时分,人来人往,不会引人注目。 “有人候教”——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封信能送到丽妃手里,能被丽妃亲手转交,写信的人,绝不是普通人。 “奉御……”小柱子的声音发颤,他虽然不识字,但看奉御的脸色,也知道这不是寻常东西,“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九真將信笺折起,重新塞回信封。 “没什么。”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张药方。” 小柱子看著他,不敢再问。 林九真將信封收进匣中,和丽妃的方子、皇帝的食疗方放在一起。 三个信封,三种顏色,三股不同的线。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个匣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二更天了。 他想起刘采女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她抓著自己的手说“我不想死”。 想起客氏醒来后那复杂的一瞥。 想起皇帝说的那句“別卷进不该卷的事里”。 想起丽妃今夜那句“坦坦荡荡能活到最后的,有几个”。 然后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字: “闻君仁心,愿结善缘。” 仁心。 这个字眼,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可真奢侈。 他闭上眼。 然后睁开。 伸手,从匣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城东醉仙楼,三日后酉时。 去,还是不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踏进钟粹宫的那一刻起,从接过这封信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了。 第三十六章 別卷进不该卷的事 当三更鼓响后,林九真终於躺下。 却睡不著。 黑暗中,他睁著眼,望著承尘的方向。那封信上的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遍遍浮现: “闻君仁心,愿结善缘。” 仁心。 这个词从別人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是客套。可从这封没有落款的信里看见,他却品出些別样的味道。 写信的人,知道他救过刘采女。 知道他深夜去给丽妃看病。 甚至可能知道,他给秦良玉的兵送过药。 这个人,在观察他。 “奉御?”小柱子在隔间小声问,“您还没睡?” “嗯。” “要不要奴婢给您倒杯茶?” “不用。”林九真翻了个身,“你睡吧。” 小柱子不再说话,隔间里很快传来轻微的鼾声。 林九真却依旧睁著眼。 三日后酉时,城东醉仙楼。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被人看见,传到魏忠贤耳朵里,后果难料。 不去,又可能错过什么——这个“故人”能通过丽妃传话,身份绝不简单。若是清流那边的人,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想搭桥就难了。 他想起丽妃最后那句话:“那个人,值得见。” 值得见。 能让丽妃说出这三个字的人,会是谁? 窗外,夜色一点点淡去。 天快亮了。 林九真终於闭上眼,在黎明前沉沉睡去。 翌日午后,乾清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林九真站在暖阁中央,看著朱由校缓缓做完“双手托天理三焦”的最后一式。这套导引术,皇帝已经练了七八日,动作比初学时流畅了许多,呼吸也稳了些。 “陛下今日气色不错。”林九真道。 朱由校放下手臂,接过陈公公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这导引术,確实有些门道。”他在榻边坐下,“朕这几日,腰背酸沉的毛病好了不少,夜里也睡得踏实些。” “陛下龙体渐愈,臣不胜欣喜。”林九真垂首,“臣新制了一种养生糕,以茯苓、白朮、山药为君,性平味甘,不寒不燥,宜於晨起空腹时佐粥食用。陛下若觉可口,臣再斟酌加减。”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食盒,双手呈上。 朱由校接过,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十二块方方正正的糕点,色泽淡黄,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这倒新鲜。”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嗯……不苦,也不腻,还有点甜。” “臣加了少许蜂蜜调味。”林九真道,“陛下若喜欢,臣每隔七日送一份来。” 朱由校点点头,又吃了一块,忽然问:“听说你这几日闭门不出,在炼丹?” 林九真心头微微一跳。 皇帝的消息,果然灵通。 “回陛下,臣確在殿中闭关。”他道,“前些日子给秦將军的兵送药,发现军中外伤、痢疾之症频发,臣便琢磨著制些新药,以备不时之需。” “哦?”朱由校来了兴趣,“制了什么新药?” 林九真从药箱中取出那几瓶“蒜灵液”和“清心丸”,一一摆在案上。 “此名『蒜灵液』,以大蒜萃取而成,可治外伤感染、痢疾肠炎。此名『清心丸』,以黄连提纯製得,清热燥湿,解毒止痢。” 朱由校拿起那瓶“蒜灵液”,凑近闻了闻,被那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冲得眉头一皱。 “这东西……能治病?” “臣斗胆,请陛下容臣一试。”林九真道,“若遇外伤感染或痢疾病患,以此药救治,当场可见效。” 朱由校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林奉御,”他说,“你这仙丹,怎么跟朕见过的都不一样?” 林九真垂首:“臣师门所传,与寻常丹道略有不同。师父常说,丹者,精华也。將草木之中最精华的部分提炼出来,去其糟粕,留其精华,便是仙丹。至于丹炉符咒、三跪九叩……”他顿了顿,“那是形式,不是根本。” 朱由校听著,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將那瓶“蒜灵液”放回案上,“你这套说法,朕倒是头一回听。” 林九真不敢接话。 朱由校靠在榻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 “林奉御,”他忽然开口,“朕问你件事。” “陛下请讲。” “你给后妃们配那些养顏露,给朕配养生糕,给秦將军的兵配伤药,给奉圣夫人治病,还给……”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还给钟粹宫那位看病?”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皇帝知道他去钟粹宫了。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面上不动声色。 “回陛下,”他一字一字道,“丽妃娘娘凤体违和,召臣诊治。臣是医者,不敢不去。” 朱由校看著他,没有说话。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朕知道。”朱由校终於开口,语气淡淡的,“朕只是问问。” 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钟粹宫那位,身子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医院看了多少回,总不见效。你若能治好,也是好事。” 林九真垂首:“臣定当尽心。” “嗯。”朱由校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在他脸上,“朕还是那句话——別卷进不该卷的事里。” 这话,他上次说过。 林九真再次跪下:“臣谨记陛下训诫。” 朱由校摆摆手:“起来吧。朕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林九真起身,垂首侍立。 “那导引术,朕练著不错。”朱由校道,“往后还是三日一次。至於那养生糕……先送一个月看看。” “臣遵旨。” “去吧。” 林九真行礼,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春末的日光正好。他站在宫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背的道袍,已经湿透了。 皇帝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给丽妃看病,知道他闭门炼丹,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责罚。 他只是说:別卷进不该卷的事里。 这话,究竟是警告,还是默许? 林九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回到懋勤殿时,小柱子正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奉御,有人送东西来。” “什么东西?” 小柱子递过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匣面上没有任何標记。 林九真心头一动,接过木匣,推门入殿。 关上殿门,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小锭银子。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酉时,醉仙楼,天字號雅间。凭此银为信。” 林九真看著这张纸条,沉默片刻。 那人怕他不认得路,连定金都送来了。 他將纸条折起,和那封信一起收进匣中。 “小柱子。”他唤道。 “奴婢在。” “明日酉时,我要出宫一趟。” 小柱子愣住了:“出宫?” “嗯。”林九真道,“你帮我准备一下。要一套寻常百姓的衣服,不要太扎眼。” 小柱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奴婢明白。”他重重点头。 第三十七章 孙传 翌日,申时三刻。 林九真换上一身灰褐色的布衣,头髮用布巾束起,脸上还抹了些锅底灰,把肤色弄得暗了些。站在铜镜前一看,活脱脱一个寻常市井百姓,半点看不出“林奉御”的影子。 小柱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奉御,您这……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要的就是让人认不出。”林九真最后整了整衣襟,“你留在殿里,谁来问,就说我闭关炼丹,不见客。” “奴婢明白。” 林九真推开懋勤殿后侧的小门,闪身而出。 这条小路,是上次周太监带他走的,幽暗僻静,直通宫墙根下的一个角门。那个角门平时由几个老太监看守,不怎么查问,给些好处就能过。 林九真提前让小柱子打点过,到角门时,那两个看守的老太监正在打盹。他悄无声息地闪出去,融进宫墙外的暮色里。 城东醉仙楼,在京城颇有名气。 林九真沿著街道走了小半个时辰,终於看见那座三层高的酒楼。飞檐斗拱,雕樑画栋,门口掛著两排大红灯笼,即便在暮色中也格外显眼。 他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店小二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人的穿著打扮,不太像能进醉仙楼的客人。 “客官是……” 林九真从袖中取出那锭银子,放在柜檯上。 店小二脸色一变,连忙换上笑脸:“原来是天字號雅间的贵客!请请请,楼上请!” 他引著林九真上楼,推开最里间那扇雕花木门。 “客官请,那位客官已经到了。” 林九真跨进门去。 雅间不大,陈设却精致。靠窗的桌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身,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他站起身,拱手一礼。 “林奉御,久仰。” 林九真没有立刻回礼。他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阁下是?” 那人微微一笑。 “敝姓孙,单名一个『传』字。在都察院当个不起眼的小差事。” 都察院。 林九真心头一震。 都察院,是言官匯聚之地,也是……东林党人的大本营。 “孙大人。”他缓缓拱手,“不知大人召草民前来,有何见教?” 孙传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 “林奉御果然谨慎。”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说话。” 林九真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著一壶茶,几碟点心。孙传提起茶壶,亲自为他斟了一杯。 “林奉御的事,在下听说了一些。”他说,“救奉圣夫人於危难,教陛下导引之术,给秦將军的兵送药,还……”他顿了顿,“给丽妃娘娘看病。” 林九真没有接话。 孙传看著他,目光平和。 “林奉御不必紧张。”他说,“在下今日请奉御来,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一句——”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奉御可知,奉圣夫人那日的晕厥,不是意外?” 林九真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项炼的链扣,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孙传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人想要她的命。” 殿內安静了一瞬。 林九真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藉此压下心头的震动。 “孙大人为何告诉草民这些?” 孙传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因为在下知道,奉御那日诊脉,看出了端倪。” 林九真心头剧震。 这事,他只当著魏忠贤和翠缕的面提过一句“外邪束颈”。当时在场的人,只有魏忠贤、翠缕,和那几个退到外间的太医。 魏忠贤不可能外传。翠缕是客氏的心腹,也不可能。那几个太医……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咸安宫外,曾看见张景岳和几个太医匆匆走出。其中一个,面色紧张,步履慌乱…… “孙大人,”他缓缓开口,“那日太医院的人里,有您的人?” 孙传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这是默认。 林九真沉默良久。 “孙大人告诉草民这些,”他终於开口,“想让我做什么?” 孙传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在下只是想让奉御知道——在这宫里,想活命,光有医术不够。得有眼睛,有耳朵,有……能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 玉牌通体莹润,正面刻著一个“孙”字,背面是一朵莲花。 “三日后,若奉御想通了,可凭此牌,去城西『济仁堂』药铺。那里会有人,给奉御想知道的答案。” 他站起身,拱手一礼。 “天色不早,奉御请回。路上小心。”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楼梯尽头。 林九真从醉仙楼出来时,街上已是灯火通明。 他压低了帽檐,混在人群中往皇城方向走。脚步不快,心里却翻江倒海。 孙传。 都察院。 那块刻著莲花的玉牌。 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块玉牌,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一根针,刺在心上。 这人是谁?清流的说客?东林的探子?还是……另有所图? 他说“什么都不用做”,却给了自己一块玉牌,一个地址,一个“三日后”的约定。 什么都不用做,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去,试探他敢不敢去,试探他——到底站在哪边。 林九真苦笑了一下。 站在哪边?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边。 他是魏忠贤从詔狱捞出来的,是客氏引荐给皇帝的,是后宫妃嬪们追捧的“仙师”。在任何人眼里,他都该是“阉党一系”的人。 可他去给丽妃看病,接了丽妃转交的信,今夜又来了醉仙楼,见了都察院的人。 这件事若传出去,魏忠贤会怎么想? 他不敢想。 角门已经关了。 林九真在宫墙外站了片刻,绕到另一处小门,递上一锭银子,才被放进去。 懋勤殿里,小柱子正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差点哭出来。 “奉御!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没事。”林九真把帽子摘下,布巾扯掉,“有人来过吗?” “没有。”小柱子摇头,“一晚上都没人来。” 林九真点点头,在案前坐下。 袖中那块玉牌,被他取出来,放在灯下。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那朵莲花栩栩如生。翻过来,是一个“孙”字。 “奉御,这是……”小柱子凑过来,看著那玉牌,脸色变了,“这是谁的?”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盯著那块玉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將玉牌收进匣中,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小柱子。”他开口。 “奴婢在。”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小柱子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窗外,夜色沉沉。 林九真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 孙传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奉圣夫人那日的晕厥,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他早就猜到。 那项炼链扣上的痕跡,那么新,那么巧,怎么可能是意外? 可猜到是一回事,被人证实是另一回事。 有人想要客氏的命。 是谁? 后宫爭宠的妃嬪?不满客氏权势的太监宫女?还是……朝堂上视客魏为眼中钉的清流? 若是清流…… 那今夜孙传见他,又是为什么? 让他知道这件事,是想拉他入伙,还是……只是警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接过那封信的那一刻起,从踏进醉仙楼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这艘船已经开启,而驶向何方林九真完全掌控不了。 第三十八章 出去转转 翌日,林九真照常去乾清宫教导引术。 朱由校今日精神不错,三十六式导引术练了十二式,额上微微见汗,却不肯停。 “陛下今日兴致颇高。”林九真在一旁道。 “嗯。”朱由校一边做动作,一边隨口道,“朕昨日去看了新造的水车模型,比上回那架顺滑多了。你那个『滑润之气』的说法,还真有用。” 林九真垂首:“臣不过略知皮毛,是陛下天资聪颖,一点即透。” 朱由校笑了一声。 “林奉御,”他说,“你这张嘴,也是天赋。” 林九真不敢接话。 练完导引术,朱由校在榻上坐下,接过茶盏,忽然问: “听说你昨日出宫了?”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他稳住呼吸,面上不动声色。 “回陛下,臣昨日去了一趟城东药铺,採买些炼丹用的材料。” “哦。”朱由校点点头,没有再问。 林九真垂首侍立,后背却已沁出冷汗。 皇帝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自己明明换了衣服,走了小路,角门那边也打点过…… 除非—— 有人盯著他。 从懋勤殿出来,到他出宫,再到他回来,一直都有人盯著。 魏忠贤的人?还是……皇帝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必须更加小心。 回到懋勤殿,小柱子迎上来,脸色有些古怪。 “奉御,钟粹宫那边送东西来了。” 林九真一愣。 “什么东西?” 小柱子递过一个锦盒。 林九真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小包东西。 他先拆开信。 信是丽妃亲笔,只有几行字: “昨日之事,本宫已知。那人可信,亦不可尽信。玉牌可收,但慎用。附赠之物,乃本宫珍藏,或於炼丹有益。” 林九真打开那包东西。 是一块琥珀色的东西,半透明,散发著淡淡的松香味。 ——琥珀。 不,不是普通的琥珀。这块琥珀里,封著一只完整的蚊子,连翅膀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林九真心头猛地一跳。 丽妃知道他在做什么。 知道他在“炼丹”,知道他在提取那些“精华”,知道他在做这个时代没人做过的事。 她说“或於炼丹有益”——这块琥珀,是在暗示什么? 还是……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丽妃这个人,远比她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他將信折起,和那块玉牌收在一起。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林九真照常去乾清宫教导引术,照常给后妃们“鉴查”,照常去永和宫后殿看刘采女。 日子倒是充实忙碌。 刘采女的病情稳定了些,不再呕血,热也退了。只是人依旧虚弱,躺在床上,连说话都没力气。穗儿日夜守著,眼眶熬得通红,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奉御,采女她……能好起来吗?”穗儿问。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好好吃药,好好养著。”他说,“会的。” 他没有说真话。 刘采女的病根太深了。他能稳住她一时,却稳不住一世。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激素、没有化疗的时代,像她这样的病人,不过是熬一天算一天。 可他能说什么? 说“你活不久了”?说“准备后事吧”? 他说不出口。 穗儿看著他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咬著嘴唇,眼眶里泪光闪闪,却硬是忍著没哭出来。 “奴婢知道了。”她说,“奴婢会好好伺候采女的。” 林九真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永和宫后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低矮的偏院。 院墙上朱漆斑驳,院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在詔狱的水牢里,也是这样的绝望。 那时候,他以为能活下去就是万幸。 现在呢? 他活下来了,还活得风生水起。可这深宫里,还有多少像刘采女这样的人,无声无息地活著,又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实在太少。 第三日傍晚,林九真坐在案前,面前摆著那块玉牌,还在犹豫不决。 三日后酉时,城西济仁堂药铺。 去,还是不去? 他盯著那块玉牌,沉默了很久。 小柱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窗外,暮色渐浓。 远处传来更鼓声——酉时了。 林九真站起身。 “小柱子,备衣服。” 小柱子一愣:“奉御,您要……” “出去转转。” 小柱子不敢再问,连忙去准备。 依旧是那身灰褐色的布衣,依旧是那条幽暗的小路,依旧是那个角门。 林九真消失在夜色中。 城西济仁堂,是一间不起眼的小药铺,夹在一排商铺中间,门脸窄窄的,连招牌都有些斑驳。 林九真在门口站了片刻,他以前一直想著,如果自己有机会穿越到古代,一定离他们这些勾心斗角的人远点,知道的越少越好。 可当他真的面临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知道知道的越多才越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要不然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紧接著,林九真推门而入。 店里只有一个伙计,正在柜檯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懒洋洋地问:“客官抓药?” 林九真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放在柜檯上。 伙计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客官稍等。”他转身小跑进了后堂。 片刻后,一个老者从后堂出来。他鬚髮花白,穿著一身半旧的灰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坐堂郎中。 他拿起玉牌,仔细看了看,对著林九真说道: “贵客隨我来。”他说,声音很低。 林九真跟在他身后,穿过药铺,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有一间小屋,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老者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林九真走进去。 屋里坐著一个人。 灯光有些暗,林九真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老者拿著一盏油灯进门,示意林九真坐在对面。 火苗微弱,照得四壁昏暗。 林九真坐下后,老者走到那人身前,对方接过火把,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林九真愣住了。 ——是孙传。 “林奉御,”孙传微微一笑,“你来了。” 第三十九章 谁动的手脚 小屋內,桌上的那壶茶还冒著热气,从种种跡象来看,显然是在等他。 “孙大人。”林九真开口,“草民有一事不明。” “请讲。” “大人既能在太医院安插眼线,能请动丽妃娘娘传信,能在这济仁堂布下暗桩——想必在京中根基深厚。草民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奉御,靠著几分运气在宫里混口饭吃。大人为何对草民如此上心?” 孙传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讚赏。 “林奉御果然快人快语。”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既如此,在下也不绕弯子。” 他放下茶盏,直视林九真。 “在下看上奉御,有三点原因。” 林九真静静听著。 “其一,奉御有真本事。”孙传道,“那日奉圣夫人晕厥,太医院束手无策,奉御却能力挽狂澜。事后张院判曾私下对人说,林奉御那一手『金针渡穴』,他行医三十年,闻所未闻,却效如桴鼓。” 张景岳? 林九真心头微动。那位清高耿直的太医院院判,竟会在背后这样评价自己? “其二,”孙传继续道,“奉御有仁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林九真看清上面的字,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他给刘采女开的方子——八珍汤加减,补气养血。方子下面,还有他写的几行小字:“此女性命垂危,需静养调理。若有变故,即刻来报。” “永和宫后殿那位刘采女,”孙传道,“在宫里是个透明人,家世不显,无宠无势,死了都没人知道。可奉御愿意深夜出诊,分文不取,还派人日夜看顾。” 他將那张纸折起,放回袖中。 “这宫里,有本事的人不少。但有本事还有仁心的人,不多。” 林九真沉默。 “其三,”孙传目光微凝,“奉御是聪明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日奉圣夫人晕厥,奉御诊脉时说的那句『外邪束颈』,是真是假,你我心知肚明。可奉御事后守口如瓶,对谁都不曾多言。这份谨慎,难得。” 林九真终於开口。 “孙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他说,“那也该知道,草民这条命,是魏公公从詔狱里捞出来的。草民能活到今天,靠的是魏公公的照看。大人今日对草民说这些,就不怕草民转头告诉魏公公?” 孙传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奉御,”他说,“你不会。” 林九真没有说话。 “你若想告诉魏忠贤,那日从钟粹宫出来就该去。可你没有。”孙传端起茶盏,悠悠道,“你回了懋勤殿,关上门,对著那封信看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乾清宫,照常给后妃鉴查,照常去永和宫看刘采女。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等。” 他放下茶盏,直视林九真的眼睛。 “等什么?等这封信背后的人现身。等看清楚,这潭水有多深。” 林九真沉默良久。 “孙大人,”他终於开口,“草民只有一个问题。” “请讲。” “奉圣夫人那日的晕厥,是谁动的手脚?” 孙传看著他,目光深邃。 “林奉御,”他说,“你確定要知道?” 林九真没有回答。 孙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是永和宫的人。” 林九真心头一震。 永和宫? 那不就是—— “惠妃娘娘。”孙传说出那个名字,“动手的是她身边一个贴身宫女,叫晴嵐。” 晴嵐。 那个说话温和、行事稳重的晴嵐姑姑。 那个替惠妃来取“舒颈膏”、替惠妃传话道谢的晴嵐姑姑。 “惠妃与奉圣夫人素无过节,”林九真道,“她为何要……” “素无过节?”孙传笑了一声,“林奉御,你太小看这后宫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林九真。 “惠妃入宫八年,曾怀过一胎,四个月时小產了。太医说是她自己身子弱,保不住。可惠妃一直怀疑,那胎是被人害的。” 他转过身,目光幽深。 “她怀疑的人,是奉圣夫人。” 林九真愣住了。 “那时客氏刚被赐封奉圣夫人,风头正盛。惠妃小產那日,客氏正好去过永和宫,给惠妃送过一盏燕窝。惠妃事后越想越不对,可查无实据,只能咽下这口气。” “这一咽,就是八年。” 林九真听著,后背阵阵发凉。 “所以那项炼……” “是晴嵐动的手。”孙传道,“链扣被人事先做了手脚,只要用力一扯就会卡死。客氏那日梳妆,因为凤簪摔断,心里烦躁,扯项炼的动作大了些,链扣卡住,压迫颈脉,导致晕厥。” 他顿了顿。 “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巧,正赶上你在。” 林九真沉默。 巧吗? 若不是他在,客氏那日能不能醒过来,还是未知。 “孙大人,”他缓缓开口,“大人告诉草民这些,是想要草民做什么?” 孙传走回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在下只是想让奉御知道——这宫里,没有谁是真正安全的。你以为你靠的是魏忠贤,可魏忠贤自己能靠多久?” 林九真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人……” “林奉御,”孙传打断他,“在下还有一句话,说完便走。” 他直视林九真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陛下的身子,撑不了几年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的声响。 林九真看著孙传,心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天启七年,秋八月,驾崩。 那是史书写得清清楚楚的事。 可他不能说。 “大人慎言。”他压低声音,“这话若是传出去……” “在下敢说,自然不怕传出去。”孙传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林奉御,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他站起身。 “时候不早,奉御请回。今日之事,奉御若想告诉魏忠贤,在下不拦著。只是——” 他顿了顿。 “下次见面,恐怕就不是喝茶聊天了。” 林九真站起身,拱手一礼。 “多谢大人款待。草民告辞。” 他转身,走出小屋。 走出济仁堂,走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