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造假仙》 第一章:詔狱里的「仙缘」 第一章:詔狱里的“仙缘” 天启五年(1625年)深秋,寒雾锁城的清晨 北京,北镇抚司詔狱,最底层的水牢 冰冷、腥臭、黑暗。 林九真蜷缩在齐胸深的污水里,铁链锈蚀的冰冷顺著脚踝爬上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髓。这里没有消毒水的清冽,只有粪便的酸腐、霉草的湿腥,还有一种……濒死者身上特有的,绝望的味道。 记忆混乱得涌入脑中。 前一秒,他还在三甲医院的急诊室里,无影灯亮得晃眼,他握著手术刀和死神抢人,家属的叫骂声还在耳边炸响;后一秒,就是这暗无天日的水牢,还有这具不属於自己的、烧得滚烫的身体。 原主的记忆则更荒唐。终南山的野道士,半吊子的《周易参同契》,连铅汞相剋都不懂,就敢把硃砂、香灰混在一起搓成“金丹”,妄想献给天子搏一场泼天富贵。结果呢?龙顏大怒,天子腹泻三日,他被扒了道袍扔进詔狱,等著冻饿而死。 “真是……医学的耻辱,穿越者之耻。”林九真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苦涩漫过喉咙。高烧让他视线昏花,左臂的鞭伤化脓了,黏糊糊的脓血混著污水,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是急诊科的副主任医师,救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现在,连自己这条烂命都保不住。隔壁牢房的汉子,昨晚还在哼唧,今早就没了声息,再过不久,他也会变成一滩烂泥,和这污水融为一体。 “哗啦——!”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厚重的牢门被铁链拽开,刺耳的声响惊飞了樑上的蝙蝠。火把的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林九真眯起了眼。 几名褐红色的锦衣卫士立在门口,腰佩的绣春刀在火光里泛著冷光,他们身后,跟著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 老太监穿著一身云锦曳撒,走路无声,像一条贴地而行的毒蛇。他的目光扫过牢房里的断壁残垣,扫过漂浮的秽物,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林九真身上。 “林九真?” 声音尖细,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 林九真勉强抬起头,点了点。 “拖出来。”老太监吩咐,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搬一件东西,“洗乾净,换身衣裳。”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嘲弄,“你的仙缘,来了。” 半个时辰后,林九真被按在一盆冷水里,胡乱擦去了身上的污泥。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道袍,料子粗糙,却乾净。 隨后,他被带到了一间相对“体面”的刑房——至少,这里没有污水,还有一张椅子。 老太监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端著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吹著浮沫。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气流淌,却驱不散林九真骨子里的寒意。 “咱家是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魏忠贤。” 老太监放下茶盏,声音不高。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林九真浑身一僵。 魏忠贤! 那个在天启朝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那个被史书钉在耻辱柱上的阉宦!歷史书上的名字,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成了此时此刻决定他生死的人。林九真的心臟狂跳起来,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你进献的那劳什子金丹,本该把你凌迟处死,剐成肉泥。”魏忠贤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但万岁爷龙体欠安,太医署那帮废物,一个个束手无策。有人说,你虽丹术不精,却或许……有些偏门的野路子?” 林九真心头猛地一跳。 皇帝?天启帝朱由校! 他猛地想起史书里的记载——天启帝落水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缠绵病榻数年,最后一命呜呼。而现在,正是他落水之后! “敢问厂公,”林九真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陛下……具体是何症状?是低热不退,还是畏寒盗汗?可有咳喘心悸,或是食欲不振?” 这话一出,刑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滯。 魏忠贤眼中精光一闪。 此前被召来的道士方士,哪个不是张口“龙气受损”,闭口“妖魔侵体”?哪个不是急著画符念咒,喊著要设坛作法?这个死囚,竟不问天命,只问症状? 老太监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著茶盏,缓缓开口:“万岁爷月前游西苑,不慎落水,受了风寒。如今低热缠绵,夜夜盗汗,心悸乏力,食不下咽,精神也日渐恍惚。太医们只知用温补之药,龙体非但不见好转,反倒添了烦闷之症。” 落水后遗症! 林九真的医生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 低热盗汗,是感染未清;心悸乏力,是电解质紊乱,或许还有轻度肺炎;食欲不振精神恍惚,是应激反应加营养不良!那些太医的温补之药,无异於火上浇油,只会加重身体负担! 这根本不是什么龙气受损,就是一场典型的感染后综合症! 可他不能这么说。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虽然他没有亲身实践过,可是这个片段已经在电视剧里看过了无数次。 他儘量敛去了眼底的惊恐,换上了一层方士特有的、混杂著狂热与神秘的浑浊。 扑通跪倒在地,伏身叩首,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篤定: “厂公明鑑!小道那日所炼金丹,实是火候过了,导致龙体不堪承受,是小道死罪!但陛下此症,绝非寻常风寒!乃是龙魂落水之时,为水府阴寒所激,暂离紫府!阳气不固,邪气方敢趁虚而入!” 他字字句句,都扣著魏忠贤能懂的话,却又暗合著医学的逻辑:“低热缠绵,是阴寒侵体;盗汗心悸,是阳气外泄;食欲不振,是神魂不安!太医们用温补之法,如同对离魂之躯猛火炙烤,龙体自然烦闷加剧!” 魏忠贤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在了茶盏上。 “你有何法?” “需先固本,再招魂!”林九真语速加快,眼神里闪著光,“固本,需采天地草木之精华,炼一剂『玉露琼浆散』,此药非金石猛药,温和调理,先退虚热,开胃安神,稳住龙体根本!待龙体稍安,再设坛作法,引龙魂归位,定魄安神!” 他口中的“玉露琼浆散”,在心里已经有了配方:高度白酒蒸馏提纯做消毒药引,黄芩金银花抗炎退热,米油蜂蜜补充营养,再寻些甘草调和药性。 这些都是最常见的药材,不会引起怀疑。 至於设坛招魂?那不过是他用来博取信任的幌子。 刑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魏忠贤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九真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终於,老太监缓缓起身。他走到林九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带著刺骨的寒意: “给你一夜时间。列出所需之物,记住,不许有一味硃砂,不许有一钱水银。” “明日,东西备齐,你去西苑懋勤殿偏殿,炼药。” 他的手落在了林九真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得林九真喘不过气。 “治好了,荣华富贵,泼天的富贵,都是你的。” “治不好……” 老太监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他只是拍了拍林九真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在拍一块已经死透的肉。 “还有,记住了。”魏忠贤转身,走到门口,留下一句冰冷的嘱咐,“是『玉露琼浆散』,不是金丹。万岁爷……不喜欢上次那个名头。” 脚步声远去,刑房里只剩下林九真一个人。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抵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炭火盆的火光跳跃著,映著他苍白的脸。 仙缘? 他苦笑一声。 这哪里是什么仙缘。 这分明是一场,用命赌的豪赌 第二章:玉露琼浆散 一晚上时间,林九真彻夜未眠,將所需药材罗列在清单之上,一大清早便被两个小太监领著去了那懋勤殿。 懋勤殿偏殿比林九真想像中更“专业”。 这里没有詔狱的腥臭,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檀香、陈年木料的气味,以及隱约飘散在空气中的硫磺与金属味——那是隔壁正殿丹炉日夜不熄的余韵。 殿內陈设却极简,一尊小巧的铜炉,数个药柜,一张长案,以及角落里堆放的精美瓷坛、木桶。 这不是道观丹房,这是一间被严密监控的皇家实验室。 两个小太监垂手立在门边,眼神空洞。林九真知道,他们是魏忠贤的眼睛。 “林道长,您要的东西,督公都备齐了。”其中一个太监尖著嗓子道,指了指长案。 案上陈列著他昨夜写下的“仙材”:上等蜂蜜、晶莹的米飴、一罐色泽清亮的“金华酒”,还有分门別类包好的黄芩、金银花、连翘、淡竹叶等草药。最让他惊喜的,是一个精巧的黄铜器件——由嵌套的釜、甑、导管和冷凝盆组成,正是他简单勾画的“天露冷凝器”实物,工艺竟出乎意料地精良。 “万岁爷静养的暖阁就在后边,”另一个太监补充,声音更低,“督公吩咐,道长需静心施为,不可喧譁,不可有半分差池。” 压力如山。 林九真定了定神,开始工作。 他先仔细检查了草药,確定品质上乘,无霉变。然后,他挽起道袍袖子,开始处理那坛“金华酒”。 “此酒浊气未消,需以仙法提炼其纯阳之精。”他对著空气念念有词,將酒倒入铜釜,点燃下方的炭火。 蒸汽通过导管进入冷凝盆,滴滴晶莹剔透的液体缓缓流出,这是通过蒸馏得到的高度酒精。 两个太监在一旁眼睛瞪大了。他们也是见过不少炼丹的,无不是烟燻火燎、金石共沸,何曾见过这般清冽如水的“提炼”? 林九真小心地將这珍贵的初代“酒精”接在瓷瓶中。这將是消毒和药引的关键。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接著,他取黄芩、金银花等,用捣药杵细细研磨成粗末,放入另一瓷罐,倒入热水浸泡萃取。 “道长,这……不煎煮吗?”一个太监忍不住问。 林九真头也不抬,手中动作不停,语气却高深莫测:“仙家萃取之法,取的是草木清轻之气,若以烈火煎煮,灵气散尽,余下的不过是浊滓罢了。此乃『冷萃聚灵法』,岂同凡俗?” 这话一半是唬人,一半是实情。 高温煎煮会破坏草药中的部分有效成分,冷萃才能最大程度保留,只是到了他嘴里,便成了玄之又玄的仙术。 他一边操作,一边心臟狂跳。 每一个步骤都小心谨慎,酒精浓度够吗?草药浸泡时间是否足够?没有精准的仪器,一切全凭经验估算。 午后,魏忠贤来了,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 林九真正全神贯注將刚萃取的药液与蜂蜜、稀释后的米飴混合,又滴入数滴高度酒精,正在用一根玉箸缓缓搅动。 混合液呈琥珀色,散发著一股微苦而清甜的草本香气,与殿內惯有的金石丹药的燥烈气味截然不同。 “这便是那『玉露琼浆散』?”魏忠贤走近,审视著那碗液体。 “回厂公,此乃『母液』,性稍烈,需以温水化开服用,每日三次,每次一盏。”林九真恭敬道,“此物可涤盪龙体残留阴寒,滋养脾胃,安神定悸。” 魏忠贤眼神肉眼可见的炙热起来。 “万岁爷千金之躯,岂可服此来路不明之物?”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魏忠贤身后传来。 一个穿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进来,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林九真和他手中的瓷碗。身后跟著两名抱著药箱的医官。 林九真见过那上面的標誌,是太医院的人。 “张院判,”魏忠贤皮笑肉不笑,“林道长是奉旨炼药。您的方子,万岁爷服了七日,可未见起色。” 张院判? 在林九真的脑子里有过此人的印象,並非是原身,而是身为医学生的他早就在课本上熟识此人的名字。 明朝著名医学家,当代医学泰斗张景岳,没想到现在受邀成了太医院院判。 他看也不看魏忠贤,径直走到案前,拿起林九真用过的一味金银花嗅了嗅。 “金银花、黄芩、连翘……皆是清热解毒之寻常草药,配伍平平无奇。”张景岳冷笑,“混合蜜飴,更是村野郎中之法。凭此就想治疗龙体?荒唐!更何况,” 他猛地盯住林九真,“你这『提炼』之法,器皿怪异,过程诡譎,非我医道正途!谁知其中是否暗藏祸心,以奇技淫巧掩毒物之实?” 殿內空气瞬间凝固。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一道生死关。 他不能退,也不能用现代医学理论反驳,那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放下瓷碗,对著张景岳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张院判医术通神,小道仰慕已久。院判所言极是,此草药配伍,確实寻常。” 张景岳眉头一皱,没料到对方直接认怂。 “但,”林九真话锋一转,抬起眼,眼神里刻意流露出一种混合著敬畏与神秘的困惑,“小道於终南山时,曾偶入一古洞,得一残卷,上载『气疫』之说。言某些病邪,非风非寒,乃天地间一种『微秽之气』入体,专伤人气机根本,致虚热缠绵,药石寻常难入。治疗之法,首重『清涤微秽,固本敛气』。” 他巧妙地將“感染”概念,包装成了玄乎的“气疫”和“微秽之气”。 “陛下龙体,落水受惊为引,恐恰引动了水泽阴湿之地的『微秽之气』入体。太医院诸位大人用扶正祛邪之经典方剂,本是对症,奈何此『微秽之气』顽固,寻常药力难以尽除,反因滋补略添烦热。”他边说边观察张景岳神色,见对方虽然依旧板著脸,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立刻趁热打铁。 “小道这『玉露琼浆』,並非取代诸位大人的方药,而是……先锋。”他指著药液,“以金银花等清解之品为先锋,涤盪『微秽』;借蜜飴米油之柔,护住脾胃,载药力缓缓而入,不伤龙体根本。待『微秽』稍清,气机略通,再服太医院诸位大人的培元固本方剂,方能事半功倍。” 他把自己定位成了“辅助”,一个用“偏门理论”为太医院正统治疗“开路”的角色。既给了对方面子,又解释了自己方法的独特性。 魏忠贤眯著眼,听著这场医学与玄学的诡辩,眼光不由得落在林九真得身上,显然是没想到此人如此能说会道。 张景岳沉默片刻,忽然道:“取一碗来。” 林九真心头一紧,依言倒出一小盏。 张景岳接过,先是仔细嗅闻,然后竟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入口中品尝。他闭目片刻,缓缓道:“气味清苦微甘,入口先凉后润……药性確实平和,以清润为主。”他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了林九真一眼,“即便无用,也当无害。只是……” 他转向魏忠贤:“厂公,陛下龙体事关社稷,此药若要用,需由我太医院全程监看服用前后脉象变化,且初次用量需减半,观察半日。” 这是妥协,也是最后的防线。 张景岳无法完全驳倒林九真那套“气疫”歪理,又检测不出药液有明显毒性,更不敢公然违抗魏忠贤,只能选择严密监控。 魏忠贤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就依张院判。林道长,准备吧,稍后隨咱家去面圣。” 危机暂缓,但林九真后背已全是冷汗。 因为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皇帝的舌头和身体反应,才是最终的裁判。而张景岳和整个太医院,將成为最严格的陪审团。 片刻后,林九真端著那碗精心调配、承载著他全部现代医学智慧与求生欲望的“玉露琼浆散”,跟在魏忠贤身后,穿过懋勤殿幽深的迴廊,走向天启皇帝朱由校静养的暖阁。 每一步,都走的颤颤巍巍。 渐渐的,他能闻到更浓的药味,听到隱约的咳嗽声。 暖阁的门,被太监轻轻推开。 一股温热的、带著病室特有气息的空气涌出。林九真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眼带倦容的年轻男子,裹著明黄龙纹锦被,半倚在铺著厚厚软垫的榻上。 他的眼睛望过来,没有皇帝应有的威严,只有深深的无助、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孩童般的希冀。 “魏伴伴,”天启帝的声音有些虚浮,“就是这位道长……有仙方?” 林九真屏住呼吸,跪倒在地,將药碗高举过头顶。 “草民林九真,叩见陛下。愿以此『玉露琼浆』,为陛下涤秽安神。” 第三章:转危为安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还有年轻皇帝稍显急促的呼吸。 药味、薰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病人的体息,混在温热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林九真心头。 天启帝朱由校的目光落在高举的药碗上,那琥珀色的液体在宫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魏忠贤。 魏忠贤立刻躬身上前,细声细气: “万岁爷,此药乃林道长以仙家秘法,采草木清露调和而成,专为涤盪龙体阴寒,温和得很。张院判也已验看过,说是……性味平和。” “张院判验过了?”朱由校似乎鬆了口气,但眼中的疲惫依旧浓得化不开。他自落水后,被各种苦汤药灌得反胃,被太医们严肃的脸和莫测的话语压得心头烦闷,此刻见到一碗色泽清亮、气味也不算难闻的药汁,牴触之心倒是少了几分。 “那……便试试吧。” 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上前,接过林九真手中的药碗,先用银针试过,又自己抿了一小口,片刻后,方用另一只温润的玉盏,倒了半盏,小心递到皇帝唇边。 朱由校就著小太监的手,浅浅啜了一口。 林九真屏住呼吸,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却竖著,捕捉著榻上传来的一丝一毫动静。 药入口,微苦,隨即是一股清润的甘甜滑下喉咙,带著一丝奇异的、微凉的草本香气,並不像以往汤药那般苦涩呛人。 朱由校眉头微舒,將那半盏药慢慢饮尽了。 “倒不难喝。”他轻声说了一句,將头靠回软垫,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感受药液入腹后的变化。 暖阁里无人敢出声。 魏忠贤垂手侍立,眼神却像鉤子一样,来回扫视著皇帝和林九真。 张景岳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暖阁角落的阴影里,面色沉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九真已经跪到麻木,感觉不到自己双腿的存在,可依旧一动不敢动。 大约过了三炷香的功夫,朱由校一直微蹙的眉头,似乎鬆开了一些。 他原本有些潮红的脸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仿佛淡了一点。最明显的是呼吸,先前那带著痰音的、略有些急促的喘息,渐渐变得平顺绵长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朱由校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陛下?”魏忠贤立刻上前半步。 “……胸口那股子憋闷劲儿,好像……散开了一点。”朱由校睁开眼,眼中第一次有了点微弱的光彩,虽然依旧疲惫,但那份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烦恶感,確实减轻了少许。 他动了动身子,似乎想坐起来一点。 “万岁爷小心!”小太监赶忙去扶。 “无妨。”朱由校摆摆手,自己撑著坐直了些,目光投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林九真,“你这药……有些门道。朕觉得……鬆快了些。” 成了! 林九真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激起的却是更大的波澜。药效起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好! 这证明他的判断基本正確,皇帝的病根之一就是感染未清加营养失调,这“玉露琼浆散”对症了! 但他不敢有丝毫喜色,反而將头埋得更低,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谦卑与激动: “陛下洪福齐天!此药能略效微劳,全赖陛下龙体自有祥瑞庇护,小道不过顺应天时,引草木清气为陛下稍作疏导而已。请陛下务必按时服用,待『微秽』涤清,龙魂自当稳固。” “嗯。”朱由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久违的舒缓,“魏伴伴,这药……便按道长说的,每日送来。” “老奴遵旨。”魏忠贤躬身应下,再抬眼时,看向林九真的目光里,那冰寒的审视略微退去,多了几分深沉的估量。 “你,”朱由校又看向林九真,想了想,“便在懋勤殿住下,专心为朕调製此药。一应所需,告诉魏伴伴便是。” “草民叩谢陛下天恩!”林九真重重叩首。这一步,他终於暂时站稳了脚跟,从詔狱死囚,变成了皇帝御用的“药师”。 虽然头上悬著魏忠贤和张景岳两把利剑,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宫廷漩涡,但至少,他贏得了喘息之机,和一张看似华丽的护身符。 从暖阁退出来时,林九真的道袍內衬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凉意刺骨。 魏忠贤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到了无人处,他忽然停下,並未回头,声音却飘了过来: “林道长,好手段。” 林九真心头一紧,连忙道:“全赖厂公提携,陛下洪福。” “万岁爷觉著好,便是你的造化。”魏忠贤慢慢转过身,那张白净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好生伺候著。该你的,少不了。不该想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紫禁城大,却也小。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咱家能把你从詔狱捞出来,也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轻轻拂了拂曳撒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小道明白。厂公恩德,没齿难忘。”林九真姿態放得极低。他知道,从此刻起,他算是半只脚踏进了阉党的门槛,至少是掛上了魏忠贤的记號。这是危险,也是暂时的庇护。 回到懋勤殿偏殿,那两个小太监看他的眼神已然不同,多了几分敬畏,少了几分之前的木然。 窗外,紫禁城的夜空漆黑如墨,几点寒星孤悬。 林九真走到那简陋的“实验台”前,看著剩下的“玉露琼浆散”母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自己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接下来的几日,林九真便在懋勤殿偏殿安顿下来。 日子表面上平静如水,暗地里却紧绷如弦。 每日清晨,两个小太监便会准时送来当日所需的药材食材,並“协助”林九真製备当天的“玉露琼浆散”。 林九真知道,协助是假,监视是真。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每次取用药材的份量,都会被记下,最终落到魏忠贤或张景岳的案头。 製药过程已形成定例。蒸馏“金华酒”得高度酒精为引,冷萃黄芩、金银花等草药得清液,再调入蜂蜜、稀释的米飴。 林九真故意將步骤拆解得繁琐而富有仪式感,口中念念有词,配合著特定的方位转向和手势,把一套简单的提取混合操作,包装得玄奥无比。两人看得眼都不敢眨,默默记下每个细节。 药製成后,由小柱子亲自送至暖阁。林九真被允许隔日去为皇帝“请一次平安脉”,实则是魏忠贤要亲眼確认药效,並让皇帝习惯林九真的存在。 天启帝朱由校的身体,確实在缓慢好转。低热已退,夜里盗汗减少,咳喘也渐渐平息。只是精神依旧倦怠,对朝政越发疏懒,更多时间待在后宫,或是在乾清宫的偏殿里摆弄他的木工活计。 林九真“请脉”时,朱由校有时会饶有兴致地问几句“仙家养生之道”,林九真便谨慎地讲些“作息有时”、“饮食清淡”、“导引静心”的现代保健观念,用“顺应天时”、“调和阴阳”的话头包装起来。 皇帝听得懵懂,但觉得比太医们引经据典的晦涩之言易懂,对林九真的態度也越发和缓。 这一日,林九真正在分装药液,其中一名太监,名唤其小柱子凑近来,低声稟报:“道长,昨儿送药去时,万岁爷正为一件精巧的木活儿不得其法烦心,服了药后,竟自己琢磨通了,龙顏大悦,还赏了奴婢一把金瓜子。” 他脸上带著喜色,又道,“还有,暖阁里伺候的瑞公公,偷偷跟奴婢说,他有个同乡在锦衣卫当差,前几日操练时摔伤了腿,伤口溃烂,发热不退,又得知道长的仙药能救治龙体,便问奴婢,说,道长的仙药……可否匀一些出来。” 第四章 尚药局奉御!从六品! 小柱子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潭水,在林九真心头漾开一圈圈涟漪。 伤口溃烂,发热不退——典型的细菌感染,在缺乏抗生素的明朝,几乎是夺命的代名词。 他那些“玉露琼浆散”里的黄芩金银花,虽有消炎之效,但针对严重的创伤感染,效力恐怕有限。 更关键的是,这请求背后代表的意义。 药,从皇帝的暖阁,流向了锦衣卫。 虽然只是一个同乡私下的请託,却是一条清晰的、向下渗透的路径。一旦打开这个口子,需求会像滚雪球般涌来。 太监、宫女、侍卫、勛贵家僕……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伤病之人。 这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 “小柱子公公,”林九真没有立刻答应,手中玉箸不停,缓缓搅动著瓷钵里新调的一批药液,语气平淡,“陛下的药,是御用之品,每一滴都需记录在案,岂可私相授受?你那位同乡的心意,贫道心领了。” 小柱子脸上喜色一僵,隨即换上惶恐:“是奴婢糊涂,奴婢该死!只是……只是瞧著他实在可怜,高烧说明话,腿肿得发亮,郎中都说怕是……怕是保不住了。”他声音压低,带著几分真实的同情,“奴婢也是看他忠心当差,才……” 林九真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小柱子。这小太监年纪不大,眼神里还留著点未泯的良善,或许没准可以试一试? “陛下的药,动不得。”林九真话锋一转,“不过……若只是外伤溃烂,发热不退,倒未必非要『玉露琼浆』。” 小柱子眼睛一亮:“道长另有仙法?” “仙法算不上,不过是……” 林九真刚要说些什么,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却恭敬的脚步声,比先前传旨的动静更显郑重。 “圣旨到——!林九真接旨——!” 林九真手一抖,差点打翻手中的药品。他急忙整顿衣冠,快步走到殿中,撩袍跪倒。一旁,小柱子早已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只见一名身著緋色麒麟补子公服、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中年太监,手捧一卷明黄綾绸,在一干隨从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其人气度雍容,眼神却带著內廷大璫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平直却极具穿透力,“朕闻方外之士林九真,素秉清虚,深明药性。近者朕躬违和,该员进奉『玉露琼浆散』,颇见微效,润泽朕体,安定朕心。其术虽涉玄微,其功实著可见。特授尔尚药局奉御,秩从六品,掌调和药剂,供奉御前。另赐绣金云纹道袍一袭,银印一方,纹银百两,以示褒奖。尔其恪尽职守,益研精粹,以副朕望。钦此。” 尚药局奉御!从六品! 林九真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会有赏赐,但没想到直接给了官身! 尚药局隶属太医院,专司御用药剂调製,奉御虽是从六品,不算极高,但这是直接服务於皇帝的近职,意义非凡! 这等於把他从一个来歷不明的野道士,瞬间拔高到了有正式编制、有品级的宫廷药师! “臣……林九真,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压下翻腾的心绪,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倒更显得情真意切。 宣旨太监將圣旨递到他手中,触手是冰凉滑韧的綾绸。隨即,后面有小太监捧上赏赐之物。 绣金云纹道袍摺叠整齐,金光在昏暗殿內流转,那丝线细密,云纹灵动,质地轻柔却垂顺,远比他现在身上这件粗布道袍华贵百倍。一方银印放在紫檀木托盘中,印钮是简单的狻猊(狮子)形,入手沉甸甸,底部刻著“尚药局奉御林九真”几个篆字。另有两只朱漆托盘,上面整齐码放著银光闪闪的官锭,十两一锭,共十锭,正是纹银百两。 “林奉御,恭喜了。”宣旨太监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意,“日后同在宫中当差,还望林奉御多多用心。” “多谢公公。敢问公公上下?”林九真连忙拱手。 太监指尖一捻,笑意深了些:“咱家姓王,在司礼监隨堂。林奉御是魏公公看重的人,日后自有前程。这便回去復旨了,林奉御好生安置吧。” 送走宣旨队伍,偏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九真转头抚摸著冰凉的银印和光滑的缎袍,百两白银在侧,心中却没有多少升官的狂喜,反而充满了更深的警惕和荒谬感。这就……成官了?大明从六品的朝廷命官?靠著蒸馏酒、冷萃草药和一套“气疫微秽”的忽悠理论? 他苦笑著摇摇头,將这官印、银两仔细收好,那身华贵道袍却未立刻换上——现在穿,太扎眼。 一旁,小柱子还跪在地上,激动得声音发颤:“林大人,您现在是尚药局奉御,往后谁也不敢小瞧您了!您答应的方子,可千万救救我同乡啊!” “你起来吧。”林九真这才意识到,自己略微有些失態了,连忙扶起小柱子。“我方才说的方子算数。但如今我身为尚药局奉御,行事需合乎规矩——这药不能以我的名义私授,就说是你家乡流传的土方,我不过是指点一二。” 他走到药柜前,取出蒲公英、紫花地丁与明矾,一边快速捣制,一边叮嘱:“创口必须用烈酒反覆擦洗,器具要沸水蒸煮,脓头挑破后务必挤净脓血,再敷膏撒粉。这些『洁净』的规矩,一步都不能错,否则药效尽失,还可能加重病情。” 小柱子连忙点头记下,看著林九真熟练操作,又想起方才的圣旨,只觉得这位新上任的林大人,既有著仙家般的医术,又有著官员的沉稳,往后跟著他,定能有好日子。 不多时,“地丁蒲公膏”与“敛秽霜”製成。林九真將药膏与药粉装入小瓷瓶,递到小柱子手中:“拿去,按我说的做。若你同乡痊癒,也不必声张,往后在宫里,多的是用得到你的地方。” 小柱子接过瓷瓶,如获至宝,再次叩谢后,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林九真看著他的背影,目光深沉。这既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步陷棋。若那伤兵真的好转,这“金疮神水”的效果便会通过小柱子这类底层太监的口耳相传,悄然散播。效果不能太神奇,否则引人注目;但必须比寻常郎中的手段明显有效,才能积累口碑。 送走了小柱子,林九真看了看时辰,差不多要动身去给天启帝把脉了,刚拿起自己精心製作的玉露琼浆散。 殿外却再次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通传,让林九真心里咯噔一跳。 “奉圣夫人到~!” 第五章 奉圣夫人 “奉圣夫人!” 林九真对这称呼可一点都不陌生。 客氏,天启帝乳母,奉圣夫人,这可是如今宫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无官无职,却因抚育天子的情分,被宫人私下尊为“九千岁娘娘”,连魏忠贤都要让她三分,宫中內外,无人敢轻易招惹。 他连忙整理道袍,迎至殿门。 只见数名宫女太监簇拥著一位华服妇人款款而来。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保养得宜,面容丰润,眉眼间带著久居人上的雍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她穿著大红遍地金的通袖袍,头戴金丝鬏髻,插著衔珠凤簪,通身气派。 “臣林九真,见过奉圣夫人。”林九真躬身行礼。他如今已是从六品尚药局奉御,虽官阶不高,却是正经的朝廷命官,称谓上半点不能错,既显恭敬,又不失为官的分寸,绝无半分先前道士的谦卑。 客氏抬眼扫过他,目光先在他那身朴素的粗布道袍上稍作停留,又掠过殿內案上的药钵、药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柔缓,却自带无形的威压:“林奉御不必多礼。咱家听闻陛下近日常服你制的玉露琼浆散,龙体渐愈,特来瞧瞧,也顺便向林奉御討教些养生的法子。” 她说著,也不待林九真相请,便扶著侍女的手,缓步走入殿中。目光扫过殿內陈设——几张旧木案、一排药柜,地上摆著晾晒的草药,並无半分宫廷官员应有的奢华,倒与那些爭奇斗艳的宫苑別院截然不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快速恢復了平静。 “夫人谬讚了。”林九真垂手答道,语气沉稳,“陛下龙体渐愈,皆是天威庇佑,臣不过是略通药性,依著山野所学,改良了些许製药之法,调製些温和的药剂,聊尽绵薄之力罢了。至於养生之法,无非是清心寡欲、饮食清淡、顺应天时,夫人身处深宫,若能少添烦忧、多作静养,便是最好的养生之道。” 客氏坐在铺著锦垫的木椅上,侍女连忙奉上茶来。她端起茶盏,指尖轻轻划过描金杯沿,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哦?改良製药之法?咱家倒听说,林奉御製的药,与太医院的方子大不相同,药效却比御医们的方子还好,莫不是林奉御有什么独门秘方?” 林九真躬身道:“夫人说笑了,哪有什么独门秘方。臣早年云游四方,偶遇几位山野老医,学了些粗浅的製药手法,不过是能將草药的药性提得更纯、更温和些,並无稀奇之处。太医院的诸位大人皆是国手,医术精湛,臣的这些小法子,不过是旁门左道,登不得大雅之堂,怎敢称『秘方』?” 客氏微微一笑:“奉御过谦了。本宫今日前来,实是有一事相求。”她挥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门口守著。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夫人请讲,臣若能效力,定不推辞。”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客氏抚了抚衣袖,语气隨意,眼神却锐利,“近来不知是否年纪渐长,总觉得夜间难以安枕,即便睡著,也多梦易醒,晨起时口乾舌燥,面上也觉燥热,生了些细小红疹,脂粉都盖不住,实在烦心。太医院开了些安神滋补的方子,吃了也无甚效用。听闻道长於调理之道颇有心得,不知可有……温和些的方子,能安神静心,润泽容顏?” 失眠、阴虚火旺、皮肤过敏? 林九真快速判断。这可能是更年期综合徵的表现,也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內分泌失调。 客氏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看似风光,恐怕也难得心安。 “夫人此症,似是心火略旺,阴液稍亏,不能上济,以致神扰於內,燥显於外。”林九真沿用中医话术,“安神滋补若不得法,反可能助火。需得清润並行,轻补慢调。” 他走到药柜前,思索一番后取出百合、麦冬、茯苓,又斟酌著加了少许玫瑰花干和桂花。 “此方可取百合、麦冬、茯苓少许,佐以玫瑰、桂花,沸水冲泡,代茶频饮,味甘气芳,可缓缓滋养心阴,清解虚火,安神悦顏。晚间以温热米油或牛乳送服少许蜂蜜,亦有助於安眠。只是需戒辛辣燥热之物,午后少饮浓茶。” 他没有开复杂的方子,而是选择了药食同源的代茶饮,安全,不易出错,也符合“温和调理”的要求。玫瑰花和桂花的加入,更添女性色彩和愉悦感。 客氏接过林九真简单配伍好的小纸包,放在鼻尖轻嗅,果然闻到一股清雅芬芳,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道长果然心思灵巧。此法听著便觉舒心,比那些苦汤药好上许多。”她顿了顿,示意身旁宫女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一点心意,给道长添些香火。” 林九真接过手中,沉甸甸的,让其一下差点没拿住。 这分量,少说百两银子。 林九真心中一紧,客氏这是要拉拢他!他不敢推辞,也不能贸然接受,连忙躬身道:“臣谢夫人赏赐,只是臣身为尚药局奉御,恪尽职守、侍奉陛下以及夫人,本就是分內之事,不敢妄受厚赏。”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客氏语气一沉,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隨即又缓和下来,“咱家赏你,也是看你是个可用之人。往后在宫里行走,多个靠山,总比孤身一人强。何况,你若能把陛下的身体调理好,咱家也能放心。” 林九真知道,此刻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只会得罪客氏。他连忙双手接过锦盒,躬身道:“臣谢夫人恩典,臣定当恪尽职守,好好调理陛下龙体,不辜负夫人与陛下的厚望。” 客氏满意地点点头,又閒聊了几句养生的閒话,便起身告辞。林九真亲自送至殿门,看著客氏的仪仗远去,才鬆了口气,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返回殿內,正看著那白花花的银子不知所措,殿外第三次传来通传声,这次却是太医院的人:“林奉御,陛下宣您即刻前往乾清宫,为陛下把脉调药!” 第六章 润滑之道 暖阁里,药味似乎淡了一些,多了点新鲜的果香。 天启帝朱由校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没有完全靠在榻上,而是半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手里拿著一件未完成的、精巧至极的木质楼阁模型,正用一把极小的小銼刀仔细修整著榫卯边缘。 “陛下。”林九真跪下行礼。 “林道长来了?平身吧。”朱由校抬起头,眼中倦色仍在,但那份沉鬱的烦躁感似乎消退了不少。他放下手中模型,很自然地伸出手腕。 林九真上前,垫好脉枕,三指搭上。脉搏比之前有力了些,虽仍偏细数,但那种虚浮无根之感减轻了。呼吸也平稳,面色虽白,却不再是病態的潮红或灰败。 “陛下龙体近日安和,虚热已退大半,脾胃之气渐復,实乃大安之兆。”林九真斟酌著词句,“只是心神耗损非一日之功,还需静养,切忌劳神。” 朱由校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他的木工模型上,隨意问道:“魏伴伴说,道长那『玉露琼浆』需长期服用,以固根本。朕觉著近日身子鬆快不少,是否可减些份量?或是……换些口味?” 林九真心念电转。皇帝这是病情好转,开始对每日不变的“药”有些腻烦了,也是身体本能对恢復的自信。但感染后调理,巩固期至关重要。 “陛下,此药调理在於『润物无声』,骤减恐前功尽弃。”林九真恭敬道,“至於口味……贫道可尝试略调整蜂蜜与米飴的比例,或加入一两味气味清芬的果乾一同冷萃,使口感更佳。陛下若有意,贫道明日便可试製少许供陛下品鑑。” “果乾?”朱由校来了点兴趣,“何种果乾为宜?” “陛下,眼下春末,可寻些应季的枇杷蜜渍之品,其性甘润,於龙喉肺亦有裨益。或可放入些陈皮,理气健脾,气味醇厚。”林九真给出安全且符合养生学的建议。 “便依道长,我记得上月刚有一批从岭南进贡而来陈化多年的精品。到时候你可去御药房拿取。”朱由校似乎满意了,重新拿起小銼刀,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朕做那水车模型,轴承处总是不顺,听闻道长於机巧之物似也有涉猎?” 林九真心里咯噔一下。机巧之物?他一个急诊科医生,哪懂什么精密木工?但皇帝问起,显然不能直接回绝。 他目光落在那精巧的水车模型上,快速观察。模型不大,但构造清晰,有轴、有轮、有叶片。皇帝所说的“轴承处不顺”,很可能就是转动摩擦太大,或者轴与轴承孔配合不精密。 “贫道於匠作之术实是外行,仅略知些粗浅的『气机通畅』之理。”林九真谨慎开口,走到近前,小心接过皇帝递来的模型。他轻轻拨动水车轮叶,果然滯涩,转动不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仔细查看轴承连接处——那是两个木质构件套接的部位,做工其实已极精细,但木质表面难免有微小毛刺,且显然没有添加任何润滑。 灵光一闪。初高中物理知识浮现:减小摩擦的方法——减小接触面粗糙度,添加润滑剂。 “陛下,此物精巧绝伦,然木性虽温润,两者相接,若无『滑润之气』居中调和,难免有『涩滯之相』。”林九真开始用玄学包装科学,“好比人体之间,需得津液润滑,方能活动自如。此轴承之处,亦是同理。” 朱由校听得很专註:“滑润之气?道长是指……需上油?” “寻常油脂厚重,易沾尘垢,反为不美。”林九真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一旁案几,上面有皇帝用来保养木器的一小盒蜂蜡和几片极细的砂纸。他有了主意。 “陛下可尝试两法。”他恭敬地將模型放回皇帝面前,“其一,取极细的打磨之具,將此轴承內外相接之处,轻轻打磨数下,务求光滑如镜,去除毛糙『滯气』。其二,取少许蜂蜡,於掌心温热化开,以细布蘸取微量,薄涂於打磨后的轴承接触面上。蜂蜡性柔,能渗木理,可生『滑润之气』而不腻不垢。” 他边说,边用动作示意:“打磨后,蜡渍需薄而匀,再行组装,缓缓转动,使『滑润之气』分布均匀。或可再以乾燥细布拭去表层浮蜡,仅留木纹之內。” 其实就是最基本的“打磨减糙+上蜡润滑”。但在天启听来,却是从未想过的、充满“气机”道理的仙家保养之术。 朱由校依言尝试。他用极细的砂纸小心打磨轴承孔和轴端,又化开一点蜂蜡,薄薄涂抹。重新组装后,再次拨动轮叶。 果然,滯涩感大减,转动变得顺滑许多,虽然仍比不上金属轴承,但已不再卡顿。 “咦?果真顺了不少!”朱由校眼中露出孩童般的欣喜,反覆拨弄著轮叶,看著它顺畅转动,“道长这『滑润之气』的说法,倒也有趣。看似未动结构,只是打磨上蜡,竟有如此效果。” 林九真暗自鬆了口气,谦卑道:“陛下天资聪颖,一点即透。万物皆有其『气机』,理顺了,便通畅了。此亦如调理龙体,去其淫秽,辅以润泽,自然身泰安康。” 他將修理木工模型,又圆回了养生之道。 朱由校显然对这个既能解决木工难题、又暗合养生的说法很受用,笑道:“道长总是能將这些道理说得通透。好,朕便听你的,这『玉露琼浆』照旧服用,那加入陈皮、枇杷的新口味,也儘快制来与朕尝尝。” “贫道遵旨。”林九真躬身退下。 走出暖阁,他才觉后背又是一层细汗。这次是应付过去了,靠的是初中的物理知识。但皇帝看来对他的“杂学”兴趣渐浓,日后若再拿出更精密的玩意儿……他这点老底,怕是不够用啊。 得想想,还有什么简单安全的“古代黑科技”,能提前准备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林九真一边思忖,一边朝著御药房的方向走去——皇帝金口已开,那岭南进贡的精品陈皮,他得去领了。 “贫道惭愧,於道家经典中偶见些粗浅的『机关导引』之说,不过是借水力、热气之流动,模擬天地循环,用於萃取药材精华罢了。实乃小道,不敢称涉猎。”他连忙將自己摘乾净,把一切归於“炼丹”的附属品。 “哦。”朱由校似乎也只是隨口一问,復又低头钻研他的榫卯去了。 林九真暗暗鬆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便躬身退了出来。 第七章 心思用在正路上 御药房的青砖院落里,午后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林九真刚跨进院门,便见正堂侧边的敞轩里,两个年轻医士正带著几个药办学徒分拣药材,准备炮製。 “……所以说,这林奉御啊,也就是运气好,撞上了陛下那症候。”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色倨傲的章医士一边將一簸箕黄芪片摊开晾晒,一边压低声音道,“他那套『气疫』之说,也就是唬唬外行。真要论药理配伍、君臣佐使,怕是连这黄芪是补气圣药都说不明白。”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学徒凑趣笑道:“章先生说的是。听说他连『十八反』『十九畏』都未必背全,就敢开方进药,真是……” “慎言。”另一个姓王的医士稍显稳重些,但语气也带著淡淡的不以为然,“人家如今是奉御,有官身的。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些製药法子確是古怪,好好的药材不煎不煮,偏要『冷萃』,又要『蒸馏』,闻所未闻。昨日刘大人让我等按他给的『玉露琼浆散』方子备份药材,你们猜怎么著?里面竟有『淡竹叶』三钱。” 章医士嗤笑:“淡竹叶?清热利尿之物,药性轻清上扬,与他方中那些黄芪、党参等补气固本之品同用?这配伍……怕是连入门学徒都知不妥,一补一泄,药力相抵,徒费药材罢了。” 几人低声鬨笑,手中动作却不停,分拣著各类药材。 林九真脚步未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径直朝著正堂走去。那几个药办听到脚步声回头,一见是他,脸色瞬间煞白,方才的刻薄讥誚消失得无影无踪,慌忙起身,弯腰垂手,声音都带著颤: “见、见过林奉御!” “林奉御安好!” 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与方才背后的嘴脸判若两人。 林九真目光平淡地从他们手中的药材上扫过,在章医士面前那簸箕黄芪,以及旁边几个药篓里露出的党参、枸杞等物上稍作停留,摇了摇头,轻轻“嗯”了一声,步入正堂。 正堂內,今日轮值的刘医官闻声抬头,见到林九真,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起身拱手:“林奉御来了,快请坐。”眼神却不著痕跡地迅速打量了一下林九真身后的几人。 显然,方才廊下的议论,他未必没听见,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刘大人。”林九真拱手还礼,並未就坐,直接取出药材清单和那枚象牙小牌放在案上,“有劳,按此单配药。陛下特旨,需用岭南新贡十五年陈皮入药。” 刘医官接过清单,看到上面醒目的“岭南十五年陈皮五钱”,眼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拿起那枚象牙小牌摩挲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林奉御所需,自然是要紧的。只是这岭南十五年陈皮……乃是上月广东布政使司新贡的极品,拢共才入库十斤,各宫娘娘处都还未及分配。按例,此等贡品细料,调用需有……” “需有陛下明旨,或司礼监批红,或太医院堂官特批。”林九真接过了他的话头,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在討论天气,“刘大人恪尽职守,下官明白。” 刘医官一愣,没想到林九真如此通情达理,准备好的推諉之词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只见林九真不慌不忙,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笺,轻轻展开,推到刘医官面前: “陛下日前於暖阁,曾问及药饮口味,下官提及陈皮理气健脾之妙,陛下亲口允准取用,並言『上月刚有一批从岭南进贡而来陈化多年的精品,到时候你可去御药房拿取』。此乃下官事后恭录的陛下口諭备忘录,虽非正式詔旨,然天子金口玉言,刘大人或可参详。此外,魏公公亦知此事。” 他既搬出了皇帝亲口之言,又提到了魏忠贤,还给出了一个“备忘录”作为间接凭证。话没说死,却把压力给足了。尤其是那句“天子金口玉言”,重若千钧。 刘医官看著那张字跡工整的纸笺,额头微微见汗。 他当然知道皇帝可能说过这话,但通常这种口諭需要近侍太监传达或补手续。可林九真如此篤定,细节俱全,还牵扯到魏忠贤……他若再坚持“规矩”,便是同时拂了皇帝和九千岁的面子。 林九真观察著刘医官的神色,又缓声补充道:“当然,规矩不可废。下官只需五钱,用量皆有记录,用於陛下御药『玉露琼浆散』之调味增香、理气助运。若刘大人觉得仍欠妥,可派人隨下官同往暖阁,向陛下或当值公公再行確认?只是陛下近来龙体初愈,最忌烦扰……”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意味深长的余地。 “不必不必!”刘医官连忙摆手,脸上笑容重新堆起,甚至带上了几分热络,“既是陛下亲口允准,又是调於御药之中,自然无妨。林奉御稍候,下官这就亲自去取。” 他心中已然明了,这位林奉御並非不懂规矩的愣头青,相反,他极其懂得如何运用规则和权势,话术圆融,让人抓不住错处,却又不得不低头。 很快,刘医官亲自捧来一个巴掌大的精致锡罐,揭开后,一股醇厚绵长、沁人心脾的陈皮香气顿时瀰漫开来。橙红油亮的陈皮片,边缘微卷,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油室,品相绝佳。 他用特製的小铜匙小心称出五钱,用上好的桑皮纸包好,递给林九真。 “林奉御请看,此乃库中品相最优者,香气沉鬱,確是十五年以上的佳品。” 林九真接过,仔细嗅闻观察,点头道:“多谢刘大人。確是上品。”他从容地將陈皮收好,正要告辞,目光无意间扫过敞轩方向。 只见那章医士正將几味分拣好的药材装入一个青囊,准备送去煎药房。其中一味,色泽棕黄,切片不规整,隱隱有股不同於寻常黄芪的微辛之气。 林九真眉头再次微不可查地一皱。 恰在此时,一个药办学徒端著刚煎好的一碗汤药从后堂走出,路过敞轩时,章医士唤住他:“这是送往哪宫的?” 学徒躬身答:“回章先生,是送往景阳宫李选侍处的安胎补气汤。” 章医士点了点头,顺手从自己刚装好的青囊里捏起一小撮那“黄芪”,对学徒道:“正好,李选侍这方子里黄芪用量可再加一钱,以固胎元。你將这些添进去,重新煎过一刻钟再送。” “是。”学徒接过,便要转身。 “慢著。”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林九真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章医士和那学徒都是一愣。刘医官也跟了过来。 林九真目光落在那撮“黄芪”上,又看了看学徒手中药碗里残存的药渣色泽,问道:“这位医官,敢问你要添加的,是何药材?” 章医士见林九真过问,虽心中不以为然,面上还是保持恭敬:“回林奉御,是黄芪。李选侍有孕三月,时有气短乏力之症,太医开的安胎补气汤中本有黄芪,下官见其量稍轻,故欲添一钱,以增强补气固胎之效。” 林九真点了点头,伸手道:“可否借我一观?” 章医士將那撮药材递上。林九真捻起一片,指腹摩挲断面,又置於鼻尖轻嗅,最后竟放入口中,用舌尖轻触细品。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章医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此非黄芪,乃是『红芪』,亦称『岩黄芪』。” 章医士脸色微变:“红芪?这……” 林九真继续道:“黄芪,豆科植物蒙古黄芪或膜荚黄芪的根,味甘,性微温,归脾、肺经,补气昇阳,固表止汗,利水消肿,为补气圣药。而红芪,虽亦名『芪』,实为豆科植物多序岩黄芪的根,味甘微辛,性偏温燥,补气之力稍逊,却兼有活血之效。” 他目光转向那学徒手中的药碗:“李选侍所服安胎补气汤,若我观药渣无误,方中应有当归、白芍、川芎等养血安胎之品。黄芪与之配伍,气血双补,相得益彰。但若误用红芪——”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红芪温燥活血,与当归、川芎等同用,活血之力倍增。孕妇胎元未固,最忌活血峻烈之药。莫说加一钱,便是半钱,亦有扰动胎气、甚或导致漏下之险。章医官,你確定要加此药?” 一番话条理清晰,药理分明,將两种外形相似药材的性味归经、功效禁忌说得明明白白,更点出了孕妇用药的要害。 章医士脸色瞬间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急忙抢过那撮药材仔细辨认,又嗅又尝,越看心越慌——这確不是寻常黄芪,断面纹理、气味確有细微差异!自己方才分拣时漫不经心,竟未细辨! 若真將这“红芪”当作黄芪添入李选侍的安胎药中……后果不堪设想!李选侍虽只是选侍,但怀有龙裔,若有闪失,他一个小小的医士,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扑通”一声,章医士竟直接跪了下来,声音发颤:“下、下官疏忽!多谢林奉御指点!险些酿成大祸!”他此刻看向林九真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感激,哪还有半分之前的轻蔑。 旁边几个方才跟著议论的学徒也嚇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刘医官也是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对林九真深深一揖:“多谢林奉御慧眼如炬,及时纠错!否则……否则下官这御药房,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林九真伸手虚扶一下:“刘大人请起。幸好发现及时,未成事实。只是……”他目光扫过敞轩內那些分拣药材的医士学徒,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药材鑑別,乃医者基本功。形似而质异、性味相悖者,不胜枚举。今日是红芪充黄芪,若他日误將『生附子』作『制附子』,『关木通』作『川木通』,又当如何?轻则药效不达,重则伤人性命。” 他顿了顿,看向刘医官,缓声道:“陛下龙体用药,关乎社稷,半点马虎不得。还望刘大人日后严加督促手下,莫要连药材基源、性味归经、配伍禁忌这些入门基础都含糊不清。须知医者一念,关乎生死。还望刘医官多多教导手下,往后少些閒言碎语,多把心思用在正路上。” 刘医官连连点头,冷汗淋漓:“林奉御教训的是!下官定当严加整顿。” 第八章 张景泰造访 回到懋勤殿偏殿,还没进门,就看见小柱子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转来转去。一见林九真,他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扑了上来,又强行忍住,压低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林奉御!仙师!灵了!真灵了!” 林九真將他拉进殿內,掩上门:“慢慢说,药有效果了?” “奴婢那同乡,用了奉御赐下的仙膏和仙粉!”小柱子脸色兴奋得发红,“按您吩咐的,用烧酒狠心擦了伤口,挑乾净脓,敷上膏,撒了粉。当夜那嚇人的高热就退了些!今早奴婢托人去看,腿上的肿消了一圈,顏色也没那么黑紫嚇人了!人能喝下点米汤了!郎中都说,这……这简直是捡回条命!道长,您真是活神仙啊!” 果然。基础的清创消毒加上有效的抗菌草药,对付没有產生耐药性的普通细菌感染,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这在现代医学常识,放在明朝,就是神跡。 林九真心中一定,脸上却依旧平静:“是那土方恰好对症,也是你同乡命不该绝。不过,”他语气严肃起来,“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对旁人提起与我有关。那药膏製法你也知晓,若再有类似情形,你可自行斟酌帮助,但务必记住『清洁』二字,器具、人手、伤处,皆需洁净。”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小柱子连连点头。 打发走了小柱子,林九真便开始著手书写那“玉露琼浆散·陈皮枇杷版”的方子。 他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入了少量切至极细丝的陈皮,又调入少许枇杷蜜,最后滴入两滴高度酒精作为防腐和提香。成品色泽更深润,香气层次分明,既有陈皮的醇厚,又有枇杷的清甜。 药房写好后,自己先做了一碗尝尝,確保无误后才安然睡下。 次日呈给天启帝,朱由校品尝后果然满意,称讚“別有风味”,命他照此方继续製备。 此事本应就此告一段落。然而不过三五日,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却在一个细雨微蒙的午后,敲响了懋勤殿偏殿的门。 来人身著青色云纹官袍,面容清癯,气质沉肃,正是太医院院判张景岳。他未带隨从,只身一人,手中提著一个紫檀木医箱。 “张院判?”林九真颇感意外,连忙起身相迎。自上次因为玉露琼浆散的事情见面后,他与这位太医院首脑便再无直接交集。张景岳突然亲自登门,且神色凝重,显然不是寻常走动。 “林奉御。”张景岳拱手还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细听之下,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院判大人言重了,快请坐。”林九真引他入內,命下人上茶。心中却飞快盘算著对方的来意。是为御药房章医士之事?还是对陈皮调用仍有微词? 张景岳並未就坐,目光在殿內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林九真那张摆满瓶罐器皿的“实验台”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林奉御此处,倒真是……別具一格。” 林九真谦道:“粗陋之地,让院判见笑了。” “粗陋与否,能治病救人便是好所在。”张景岳忽然话锋一转,“前几日,御药房章医士之事,多亏林奉御及时指正,避免了一场大祸。此事,刘某已详细稟报於本院。” 果然是为这事。林九真神色不变:“下官只是恰好识得那红芪,举手之劳,不敢居功。” 张景岳点点头,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殿內一时安静,只听得窗外细雨敲打屋檐的细碎声响。 “林奉御,”张景岳终於再次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询,亦有一事相求。” “院判请讲。” “本院听闻,”张景岳目光锐利地看向林九真,“约莫数日前,林奉御曾授一小太监救治外伤之法,用以治疗其同乡——一名锦衣卫军士的腿伤。那军士伤口溃烂,发热不退,几近危殆。用了奉御所授之法后,竟日渐好转,如今已可下地行走。此事……可否属实?” 林九真心头微动。小柱子同乡王虎之事,他本以为只是私下相助,未想竟传到了张景岳耳中。看来这紫禁城,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確有此事。”林九真坦然承认,“那军士伤情危重,下官不忍见其等死,便授了些山野止血消炎的土方。侥倖见效,实乃其人命不该绝。” “土方?”张景岳微微眯眼,“能治那般严重的『金疮溃烂、热毒內陷』,绝非寻常土方。林奉御不必过谦。本院仔细询问过那小太监,得知奉御所授,乃『地丁蒲公膏』外敷,配以『敛秽霜』內服,並严令『洁净』操作。此配伍看似简单,却暗合清热解毒、消肿排脓、生肌敛疮之理,尤其是强调『洁净』,更是切中外伤治疗之要害——许多金疮恶变,实因『外邪』侵入所致。”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更难得的是,奉御所授之法,药材易得,製备不难,寻常人稍加指点便可操作。若此方果真效验可靠……於军伍、於民间,皆是活人无数的功德。” 林九真听出他话中深意。张景岳並非仅仅来求证一个病例,而是看到了这个“简易外伤方”背后可能的价值。作为太医院院判,他不仅关心宫廷医疗,显然也有济世之心。 “院判过誉了。此方不过应急之用,能否推广,还需更多验证。”林九真谨慎答道。 “此言有理。”张景岳点头,隨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那一直挺直的肩背似乎微微塌陷了一分,“实不相瞒,本院今日厚顏登门,正是为此方而来。不过,並非为了验证推广,而是……想求奉御,再施援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本院有一族侄,在京营效力。月前操练时,不慎被锈蚀的枪头划伤小腿,初时只作寻常金疮处理。不想伤口迟迟不愈,反渐红肿溃烂,流黄稠脓水,气味腥臭。近日更是高热不退,神昏譫语,小腿肿胀发黑,疼痛彻骨……京城几位擅长外伤的郎中都请遍了,汤药、膏丹用了无数,皆言『热毒已入骨髓』,恐……恐需截肢保命,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忧虑与一丝罕见的无力感,已说明一切。 林九真心中一凛。伤口感染,发展成败血症或气性坏疽?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这几乎是死刑判决,截肢都未必能保命。张景岳身为太医院院判,动用资源都治不好,其严重程度可想而知。 “院判大人医术通神,连您也……”林九真试探道。 张景岳苦笑摇头:“医者不能自医,亲属亦然。何况此症凶险异常,非寻常药石可及。本院所用之法,已是尽力。听闻奉御有奇方,或有一线生机,故冒昧前来。若奉御愿出手一试,无论成与不成,张家皆感念大恩。” 第九章 看病 林九真闻言心中念头飞转。张景岳亲自上门,姿態放得如此之低,既是对亲属的关心,恐怕也未尝不是对他林九真“医术”的又一次试探与考量。治好了,固然能获得这位太医泰斗的认可甚至人情;治不好,或者治出问题,那之前积累的一点好印象恐怕会荡然无存,甚至结下樑子。 风险与机遇並存,可他目前確实需要一个机会,来为自己打出名堂,不单单是在皇帝面前,而是让更多达官显贵都能知道他的存在。 “院判大人快快请起,折煞下官了。”林九真扶住张景岳,“令侄之症,听来確属危重。下官所学粗浅,並无十足把握。且外伤重症,需亲眼查看伤情,辨证施治,非一方可通治。” 张景岳直起身,眼中却燃起一丝希望:“奉御愿去看视?” 林九真沉吟道:“下官需侍奉陛下,不能擅离宫禁。且此等外伤重症,最忌挪动病人。不知令侄现於何处诊治?” 张景岳立刻道:“就在本院京城宅邸之中。若奉御允准,本院可安排车马,悄然而往,悄然而返,绝不张扬。陛下那边……今日陛下午后在木工房,通常需两个时辰,时间应来得及。至於出入宫禁,”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本院有太医院特批的紧急出诊令牌,可带一名医佐或药童隨行。” 准备得如此周全,显然是有备而来。林九真知道,推脱反而显得矫情或无能。 他看了一眼窗外细雨,终於点头:“既如此,下官便隨院判走一遭。但需事先言明,下官只能尽力而为,不敢保证必愈。且治疗之法,或许与寻常医家不同,需院判与病家全然信任,依嘱而行。” 张景岳肃然道:“这是自然。奉御肯出手,已是恩情。如何施治,悉听尊便。” “此外,”林九真补充道,“需带些东西。”他转身走到药柜前,快速取了几样药材,又装了一小瓶高度酒精,以及一套他自製的、煮沸消毒过的简易“手术工具包”——包括几把不同尺寸的银质小刀、镊子、探针等,都是他成为奉御后,利用职务之便,找內官监工匠偷偷打造的,虽简陋,但比缝衣针好用的多。 张景岳看著他准备这些奇形怪状的器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並未多问。 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紫禁城侧门驶出,融入京城蒙蒙的雨帘之中。车內,林九真闭目养神,心中却在反覆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处理方案。张景岳则沉默地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医箱上的铜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车穿过湿漉漉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处清静雅致的宅院前。门匾上写著“张宅”二字,虽不奢华,却自有一种书香门第的底蕴。 张景岳引著林九真径直来到后院一间厢房。刚踏进房门,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便扑鼻而来。房內窗户紧闭,空气浑浊,榻上躺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显然在高热之中。他的右小腿裸露在外,包裹的布帛已被黄绿色脓液浸透,解开后,可见小腿中段一处伤口已经溃烂成洞,边缘发黑,不断有恶臭脓液流出,周围皮肤红肿发亮,触之灼热,並向上蔓延。 典型的严重软组织感染,疑似气性坏疽或坏死性筋膜炎早期。发展下去,必死无疑。林九真只看一眼,心中便已沉甸甸的。这种程度的感染,在现代也需要紧急清创手术、强效抗生素甚至多次手术才能控制。 张景岳在一旁低声道:“已用过黄连解毒汤、五味消毒饮加减,外敷过三黄散、九一丹……皆如石沉大海。今日晨起,似有譫语。” 林九真上前,仔细检查伤口,又试了体温,看了舌苔,诊了脉。感染是明確的,而且细菌毒力很强,病人虽然年轻体壮,但持续高烧消耗,已开始出现正气不支的跡象。 “需立刻清创,引流通畅,否则热毒继续內陷,必伤臟腑。”林九真沉声道。 “清创?”张景岳问。 “即彻底清除伤口內所有坏死腐肉、脓液,直至见到新鲜渗血的健康组织。此为第一要务,否则再好的药也难达病所。”林九真解释得言简意賅,“此过程甚为疼痛,需多人按住。且术后伤口开放,不即缝合,需以药纱引流,每日换药。” 张景岳虽未见过如此激进的外科处理方式,但他是医道大家,略一思索便明白其中关窍——祛腐方能生新,引流才不至於闭门留寇。这思路,与他所学並非全然相悖,只是手段更为直接彻底。 “就依奉御。”张景岳果断道,立刻唤来两名健壮僕役。 林九真打开他的工具包,取出银刀、镊子等,在带来的高度酒精中浸泡,又用煮沸过的棉布擦拭。他让张景岳准备大量煮沸后放凉的淡盐水、乾净白布、以及他刚才带来的几味药材——蒲公英、紫花地丁、金银花、连翘等。 没有麻药。林九真让僕役將病人牢牢按住,又用乾净布条让病人咬住。然后,他凝神静气,手持银刀,开始仔细地切除伤口周围所有发黑、坏死、无活力的组织,用镊子清理深处的脓腔和腐肉。过程血腥而缓慢,病人即便在昏迷中也因剧痛而剧烈挣扎、嘶吼,被僕役死死按住。 张景岳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这种直接在活人身上“动刀剜肉”的场景,即便他行医多年,也极少见到如此彻底的。但他强自镇定,仔细观看林九真的每一个动作——下刀精准,只去腐肉,不伤及尚存生机的组织;清理脓腔彻底,不留死角;止血果断,遇到小血管出血,用烧热的银针灼烙止血。 足足忙了近半个时辰,伤口终於清理完毕。原本溃烂发黑的创面,变成了一个虽然深阔、但顏色鲜红、有血液渗出的“乾净”创口。脓液和腐肉被清除后,那股恶臭也减轻了不少。 林九真额上已满是汗水。他用大量淡盐水反覆冲洗伤口,然后將带来的蒲公英、紫花地丁等草药捣烂成泥,混合少许蜂蜜,厚厚敷在创面上,再用煮过的乾净细麻布松松包扎,留出引流空隙。 “內服之药,”林九真对张景岳道,“仍需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为主,佐以扶正托毒。下官擬一方,请院判参详:金银花一两,连翘八钱,蒲公英一两,紫花地丁八钱,赤芍五钱,丹皮五钱,皂角刺三钱,黄芪一两,当归四钱,甘草三钱。浓煎,分多次频服。高热若持续,可用物理之法,以温水擦拭全身助散热。” 这个方子重用清热解毒、活血消肿之品,又加入了黄芪、当归扶助正气,托毒外出,是攻补兼施的思路。 张景岳仔细听完,眼中精光一闪。这方子配伍精当,攻邪而不伤正,扶正而不留邪,尤其加入皂角刺透脓,黄芪托毒,正是处理此类“正虚邪恋”重症的妙笔。他自忖若让自己开方,大致方向或许相同,但用量和药味选择,未必能如此恰到好处。 “此方甚佳。”张景岳頷首,立即亲自去安排抓药煎煮。 林九真又交代了术后护理要点:保持伤口清洁乾燥,每日按此法换药;病人需补充营养,可服米油、蛋汤;密切观察体温、神志、伤口情况。 一切安排妥当,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林九真洗净手,对张景岳道:“院判,下官需儘快回宫。此后两三日最为关键,若热退、神清、肿消,便有转机。若不然……”他摇了摇头。 张景岳自然明白,郑重道:“奉御今日援手之恩,张家铭记。无论结果如何,本院皆承此情。车马已备好,奉御请。” 回宫的马车上,林九真疲惫地靠在车厢壁。清创算是彻底了,方子也给了。剩下的,真的要看天意和病人的生命力了。他默默想著。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对抗如此严重的感染,就如同走钢丝,任何一点疏忽或病人体质的轻微变化,都可能导致失败。 但他已尽力。身为医生,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马车悄然驶入紫禁城侧门。林九真回到懋勤殿偏殿时,天已渐黑。小柱子见他回来,连忙点灯,又低声道:“奉御,您下午不在时,陛下那边派人来问过新药进度,奴婢说您在精心调製,稍晚一些调製好了便送过去。” 林九真点点头,小柱子现在也算是自己在皇宫之中一个眼线。 “知道了。我现在就为陛下调药。” 他走到案前,看著那套刚刚用过、还带著淡淡血腥和酒精气味的简易手术器械,默然片刻,將它们仔细清洗、消毒,收好。 隨后从架子上精心挑选今日的药材。 “还有一日,奉御。” 小柱子的声音再次后身后传来,“魏,魏公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今日您与张院判出宫的事情,让您明天去东厂找他一趟。 第十章 魏忠贤的宅子 从张宅回来的那一夜,林九真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交替浮现著溃烂发黑的伤口、张景岳凝重忧虑的面容、天启帝苍白倦怠的脸,最后统统化作魏忠贤那双冰冷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小柱子那句“魏公公让您明天去东厂找他一趟”,像一块寒冰,硌在他心口,隨著每一次心跳,渗出丝丝凉意。 魏忠贤知道了。知道他私自出宫,知道他去了张景岳家。 这本不是什么惊天大事,张景岳用的是正规出诊令牌,理由是“会诊疑难外伤”,这藉口勉强说得过去。但关键在於,魏忠贤“知道了”,並且立刻“召见”。 这不是嘉奖,是敲打,张景泰和魏忠贤不对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次日清晨,林九真换上了那身御赐的绣金云纹道袍,潜意识里想要告诉魏忠贤,自己並没有忘记对方的提拔。 “奉御,车备好了。”小柱子在门外低声稟报,声音里也透著一丝不安。 东厂衙门不在紫禁城內,而在皇城东安门以北。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青篷马车,静悄悄地载著林九真,穿过一道道宫门,驶入京城街巷。 越接近东厂,街面越是冷清。寻常百姓远远便绕道而行,连商贩的叫卖声到了这片区域都自觉地低了下去。空气中仿佛瀰漫著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气势森严的府邸前。黑漆大门紧闭,兽面铜环闪著冷光,门前两尊石狮獠牙外露,目露凶光。 门楣上无匾无字,只有门廊下悬掛的两盏惨白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映著门上密密麻麻的鎏金铜钉,更添肃杀。 领路的小太监早已候在侧门,见到林九真,面无表情地躬了躬身:“林奉御,督公有请。”声音乾涩,没有起伏。 侧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幽深的甬道。光线晦暗,青砖墁地,两侧高墙耸立,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空洞地迴响,仿佛踏在人心上。 穿过数重院落,守卫越来越密。皆是身著褐红服色的东厂番子,按刀肃立,眼神如鹰隼,扫过林九真时,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 他们沉默得像一尊尊石像,只有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在偶尔透入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最终,小太监在一处独立的小院前停下。院门虚掩,里面花木扶疏,竟有几分雅致,与外间的肃杀格格不入。但林九真敏锐地注意到,廊柱阴影下、假山石后、甚至枝叶掩映间,都有极轻微的呼吸声和几乎不可察的存在感——暗哨无处不在。 “督公在书房等候,奉御自行进去便是。”小太监说完,便垂手退到院门一侧,如同木雕。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內果然別有洞天。卵石小径,几丛修竹,一池浅水养著几尾锦鲤。书房坐北朝南,窗明几净。 他走到书房门前,尚未开口,里面便传来魏忠贤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尖细嗓音:“进来吧。”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著檀香、墨香和淡淡药味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的清冷相比,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魏忠贤並未像往常一样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东窗下的紫檀木榻上,身上隨意搭著一条墨狐皮褥子。 他穿著常服,一袭深青色暗纹直身,未戴冠帽,花白的头髮松松綰了个髻,插著根碧玉簪子。手里捧著一卷书,似乎正读到兴处。 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像权倾朝野、生杀予夺的九千岁,倒像个富贵閒居、略带疲態的老宦官。 但林九真丝毫不敢放鬆。他目光快速扫过书房: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典籍和卷宗;多宝阁上摆著些古玩玉器,看似隨意,却件件价值连城;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其中一幅“寧静致远”的行书,落款竟是当朝首辅;窗前大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有几份摊开的奏摺,硃批淋漓。 “臣林九真,参见督公。”林九真躬身行礼,姿態恭谨。 魏忠贤仿佛这才从书卷中回过神来,抬眼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指了指榻旁的绣墩:“林奉御来了?坐。不必拘礼。” “谢督公。”林九真依言坐下,只敢坐半边。 “这身袍子,穿著可还合身?”魏忠贤放下书卷,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的御赐道袍,语气隨意。 “陛下天恩,督公厚爱,臣感佩於心。”林九真答得滴水不漏。 “合身就好。”魏忠贤点点头,端起手边一盏参茶,慢悠悠呷了一口,似是閒聊般开口,“昨儿个,出宫了?” 上来就直入正题? 林九真心头一紧,面上却愈发平静,昨天他已经在镜子前对了无数次:“回督公,是。太医院张院判族侄身患恶疮,危在旦夕,张院判持紧急出诊令牌相邀会诊。臣感其救亲心切,且昔日恩师曾多次教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隨之前往。事出紧急,未及先行稟明督公,是臣疏忽,请督公责罚。” 他主动將“私自出宫”定性为“疏忽”,並抬出“医者本分”和“张院判相邀”,既承认事实,又表明了不得已的缘由和相对正当的动机。 魏忠贤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张景岳……是个耿直人,医术嘛,也还过得去。”魏忠贤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话锋却倏然一转,“他那侄儿,救回来了?” “臣已尽力,能否转危为安,尚需观察两三日。”林九真谨慎答道。 “嗯,尽力就好。”魏忠贤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內蕴的眼睛,定定看著林九真,“林奉御,你入宫时日虽短,可这医术……尤其是这些旁人不晓的仙家手段,倒是屡见奇效。陛下龙体渐安,咱家心里,也踏实不少。” “全赖陛下洪福,督公运筹。”林九真连忙谦道。 “跟咱家,就不必说这些虚话了。”魏忠贤摆了摆手,脸上笑意微敛,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揉了揉额角,“陛下安好,是社稷之福。可咱家这身子骨,却是大不如前了。如今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事情等著咱家拿主意。白日里要盯著司礼监批红,夜里还要看各处的密报,有时一熬就是大半夜。这人老了,精神头就跟不上了,时常觉得头晕眼花,记性也差了许多。” 他嘆息一声,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著林九真的反应:“太医署那帮人,开的无非是些参茸补剂,吃多了燥得慌,於事无补。咱家就在想啊,林奉御你能炼出调理陛下龙体的『玉露琼浆』,不知……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咱家这朽木般的脑子,也清明些?不拘丸散,能提提神、醒醒脑便好。若是……若还能让人心思更专注些,说话做事更……『实在』些,那就更妙了。” 魏忠贤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著点自嘲和无奈。但林九真后背的寒毛,却瞬间立了起来! 提神醒脑?心思专注?说话更“实在”? 这哪里是要普通的提神药!这分明是在索要一种能“让人说实话”、甚至可能带有轻微致幻或催眠效果的药物!魏忠贤是想用它来对付谁?审讯犯人?控制手下?或是……用在某些需要“掏心窝子”说话的场合? 第十一章 清心醒神膏药 这是试探,赤裸裸的试探!试探他林九真的底线,试探他是否愿意、是否有能力製造这种游走於灰色地带、甚至可能涉及操控心神的仙药。更是试探他的“忠诚度”。 是否愿意为魏忠贤个人,提供这种可能超出“医者本分”的服务。 答应,便意味著更深地捲入魏忠贤的权术网络,成为他手中一件更“有用”也更危险的工具。日后若事发,或者魏忠贤失势,这便是铁证如山的罪名。 不答应?以魏忠贤的性格,一个不肯为他所用、甚至可能心怀牴触的“能人”,留著便是隱患。 电光石火间,林九真脑中念头飞转。冷汗几乎要渗出额角,又被他强行压下。 不能断然拒绝,那会立刻触怒魏忠贤。也不能真的拿出猛药,那后患无穷,且违背他作为医者的底线。 必须折中。拿出一个无害、但確实有提神效果的东西,同时用话术巧妙化解掉其中“让人说实话”的危险暗示。 “督公为国事操劳,殫精竭虑,实乃百官楷模。”林九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敬佩与忧虑,“您所言精神不济之症,確是思虑过度、耗伤心神所致。若用金石猛药或峻补之剂强行提振,犹如竭泽而渔,恐伤根本。”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认真思索:“臣昔年在山野,曾於一处古观残碑上见得一方,名曰『清心醒神膏』。此方不取內服之燥烈,仅以外用透窍之法,取薄荷之清凉透达、樟脑之开窍醒神、桉叶之清冽通络,佐以蜂蜡凝固成形。用时只需取米粒大小,轻揉於太阳穴或鼻下人中,其性清凉辛辣,直透窍穴,可暂驱倦怠,令头目清明,心神专注。” 他刻意强调“暂驱”、“清明”、“专注”,点明这只是临时缓解疲劳的外用药,绝非具有控制或致幻效果的“神药”。同时,將“让人说实话”的潜在需求,偷换概念成“心神专注”、“思绪清明”。 “哦?薄荷、樟脑、桉叶、蜂蜡?”魏忠贤重复了一遍,手指停止了敲击,“听著倒是清爽。可能即刻配製?” “材料皆是常见之物,若督公此处有备,臣现下便可调製少许,请督公品鑑。”林九真知道,这是要当场验货了。 魏忠贤对身后一小太监微微頷首。太监无声退下,不多时便托著一个木盘迴来,上面果然有林九真所需的几样材料:新鲜薄荷叶、樟脑块、桉树叶、蜂蜡,甚至还有一个小铜锅和小炭炉。 准备得如此齐全,看来这魏忠贤的府中果然是藏匿了不少东西。 林九真净了手,在魏忠贤平静无波却极具压力的注视下,开始操作。他先將薄荷叶和桉树叶捣碎,放入铜锅,加入少量清水,置於小炭炉上小火慢煎,提取其中的挥髮油和有效成分。 “此乃萃取草木精华之法。”林九真一边操作,一边解释道,“文火慢煎,取其清轻之气,弃其浊重之质。” 待煎煮出浓绿的汁液后,他过滤掉渣滓,將汁液重新倒回铜锅,加入碾碎的樟脑块和蜂蜡,继续以小火加热搅拌,直至樟脑完全溶解,蜂蜡融化与药汁充分混合。 整个过程,他动作沉稳,手法嫻熟。最后,他將还温热的膏液倒入一个准备好的小瓷盒中,静置冷却。 “督公,此膏需静置一炷香,待其凝固成形,便可使用。”林九真將瓷盒呈上,“用时取少许,揉於太阳穴或鼻下,清凉辛辣之气自会透窍而入,醒神开慧。” 膏体在瓷盒中渐渐凝固,呈现出淡黄绿色,散发著一股强烈而清新的薄荷樟脑气味,闻之確实令人精神一振。 魏忠贤双眼紧紧盯著,却没有立刻试用,而是目光瞥向刚刚那名太监。 太监会意,上前一步,用指甲挑取米粒大小的一点膏体,揉在自己太阳穴上。他闭目感受片刻,然后对魏忠贤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无毒,且確有强烈清凉提神之感。 魏忠贤这才用指尖挑起一点膏体,放在鼻下轻嗅,然后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瞬间,一股强烈而清凉的刺激感从太阳穴扩散开来,伴隨著樟脑特有的辛辣气息直衝鼻腔。熬夜带来的昏沉感和额角的胀痛,竟真的被这强烈的清凉感压下去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虽然效果远非什么“仙丹妙药”,但確实让人感觉清醒了些。 “嗯……这清凉之气,倒是霸道。”魏忠贤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舒缓之色,“直透窍穴,醒脑提神。林奉御,果然心思灵巧。” 他感受著太阳穴传来的持续凉意,目光重新落在林九真身上,那刚刚因药效而略显柔和的眼神,渐渐又变得深沉难测。 “这药膏,咱家收下了。往后若有需要,再找你配製。”魏忠贤缓缓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林奉御,你是个聪明人。如今陛下信重你,咱家……也觉得你是可用之材。这宫里头,聪明人不少,可能站稳脚跟、活得长久的聪明人,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森然:“想要活得长久,就得知道,该为什么人办事,该听什么人的话。有些门路,走得;有些交情,结得。可也有些线,碰不得。太医署那帮书呆子,清流自詡,与他们打交道,要懂得分寸。別忘了,是谁把你从詔狱那潭死水里捞出来,又是谁,给你这身袍子,这个官位。”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警告他不要与张景岳等“清流”走得太近,提醒他记住自己的“恩主”是谁。 林九真立刻离座,撩袍跪倒,伏身於地,声音清晰而坚定:“督公再造之恩,臣没齿难忘!臣一身所有,皆陛下与督公所赐。臣只知尽心竭力,侍奉陛下,报效督公。於这紫禁城中,臣唯督公马首是瞻,绝无二心!若有丝毫逾越或不轨,天地共鉴,人神共弃!”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將“忠心”直接与魏忠贤捆绑,却又巧妙地將“陛下”放在前面,符合臣子本分。既表了忠,又没把话说得太死,给自己留了一丝迴旋余地——我忠於你,是因为你代表皇帝恩宠和权威。 魏忠贤静静地看著伏在地上的林九真,良久,才淡淡道:“起来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用心当差,办好陛下和咱家交代的差事,你的前程,差不了。” “谢督公!”林九真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后背的道袍內衬,已然湿透。 “好了,咱家也乏了。你回去吧。”魏忠贤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只是召他来閒聊並討一剂提神药。 林九真躬身退出书房,直到走出那小院,走出东厂森严的大门,坐上回宫的马车,被春日微暖的阳光照在脸上,他才感觉那縈绕周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稍稍消散了一些。 他靠在车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醒神膏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他给出了一个无害且有用的“交代”,也再次用言辞表明了“立场”。 但魏忠贤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与张景岳的接触,已经被记上了一笔。往后的日子,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马车轻微顛簸著,驶向紫禁城。林九真抬起手,看著自己稳定如常的指尖。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东厂书房那半个多时辰里,这双手心,出了多少冷汗。 仙缘?富贵? 这分明是一场与虎谋皮、刀尖起舞的生死局。而手中的筹码,除了那点来自现代的医学知识和急智,便只剩下这步步惊心、真假难辨的“忠诚”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盒刚刚製成的“清心醒神膏”。 薄荷、樟脑、桉叶、蜂蜡——最简单的成分,最基础的配方。 在这大明深宫,最寻常的东西,包装上最玄虚的话术,便成了“仙家妙药”。 这生意,好像还挺好做的。 第十二章 秦良玉拜访 前往东厂的三日后,林九真便等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契机。 小柱子同乡赵三,那位伤口溃烂的锦衣卫校尉,能下地走动了。 消息是清晨传来的,小柱子眉飞色舞地比划:“……烂肉全长好了!就留了个铜钱大的红疤!他们营房的弟兄都说,赵三是撞了仙缘,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林九真正在用一把银刀削制桃木籤,闻言头也没抬:“去告诉赵三,让他今日午时,面朝正南,用我给他的那瓶『地丁蒲公膏』最后一点渣滓,混三滴无根水,抹在疤上。抹的时候心里默念『清气长存』四十九遍。” 小柱子一愣:“奉御,那药膏不是用完了吗?” “药膏用完了,药性还在。”林九真放下桃木籤,指尖捻起一点香灰,“膏是形,药是气,气附於形,形散气留。让他照做便是,自有好处。” 其实有个屁好处。就是一点心理安慰,加上最后那点药渣可能有的轻微抗菌作用。但话必须这么说,事必须这么办。要的就是这个“形散气留”的玄乎劲儿。 小柱子似懂非懂,但奉御的话就是仙旨,连忙跑去传话。 林九真继续削他的桃木籤。一共三十六根,每根三寸三分长,削得光滑溜圆,一头用硃砂点了红点。这是他准备用来“布小周天清秽阵”的——名字是他刚起的,实际用途是插在即將装“金疮神水”的瓷瓶周围,营造仪式感。桃木驱邪,硃砂辟秽,三寸三分暗合三十三天,三十六根对应天罡之数。屁用没有,但好看,且费功夫。 午时刚过,小柱子回来了,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震惊与敬畏的恍惚。 “奉御……神了!”他声音发颤,“赵三按您说的做了,抹完药渣念完咒,那红疤……那红疤顏色当场就淡了一层!他们总旗韩烈正好去探病,亲眼所见!而后秦將军也知晓了此事,秦將军想……求见奉御。” 这次轮到林九真手中桃木籤一顿。 见效这么快?不应该啊。那点药渣…… 旋即明白过来。心理作用,加上可能赵三体质好,疤痕进入自然消退期,被他这套“形散气留”的仪式一催,自己心理暗示,觉得淡了。 而韩烈这种战场上下来的人,更信眼见为实。 “秦將军?”林九真復读了一遍。“难道是?” “石柱宣慰使,秦良玉秦將军!”小柱子声音发颤,“她麾下白杆兵如今有一部驻守京西,营里正好有几个兵士操练受重伤,伤口溃烂,军医束手。秦將军听韩总旗说起您的手段,今日一早,便差人过来通知,此刻想必已经快到了。” 秦良玉! 林九真心中剧震。这位明末传奇女將,忠烈满门,战功赫赫,此刻竟在京郊!史书確载她天启年间曾率白杆兵北上勤王……若能与此等人物结下善缘,其价值远非金银可比! 机会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好。 “请。”林九真整了整衣冠,“不,我亲迎。” 他走到殿门前时,秦良玉已在院中等候。 这位女將军年约四旬,未著甲冑,一身靛蓝箭袖常服,腰束革带,头髮以青布包髻,打扮如寻常武家妇人。但她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眉宇间有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目光扫来时,林九真竟觉皮肤微刺——那是真正见过血、掌过兵的眼神。 “尚药局奉御林九真,见过秦將军。”林九真拱手。 秦良玉抱拳还礼,动作乾脆利落:“冒昧来访,林奉御见谅。”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本將听闻奉御有仙家妙手,能治金疮恶毒。今日特来求医——非为我,是为我麾下几位儿郎。”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三日前,北城兵马司缉捕一伙私盐梟首,遭遇顽抗。我石柱兵有五人受伤,其中三人伤口溃烂,高热不退。太医署与京城名医皆已看过,束手无策。適逢锦衣卫韩总旗提及奉御曾治其部下赵三之伤,故冒昧前来。” 林九真心念电转。秦良玉的兵,那就是白杆兵,天下闻名的精锐。这伤要是治好了…… “將军请进。”他侧身相让,引秦良玉入偏殿。 入座后,林九真並未急於询问伤情,而是仔细观察秦良玉的面色与坐姿——这是他从史书和后世医案中推演出的“诊断”。 史载秦良玉一生征战,万历年间平播州之乱、援辽抗金,天启时北上勤王,崇禎时更屡战流寇。这样的女將,身上必有多处旧伤。而长期骑马作战,最易伤腰腿;挥舞白杆长枪,肩肘必有劳损。 他注意到,秦良玉落座时,右膝微有迟滯,坐下后腰背挺得过於笔直——这往往是腰椎有伤者的习惯姿態,通过保持挺直来缓解压力。她左手按在左膝上时,食指不自觉地微微弯曲,那是长期握持兵器导致的手部筋膜紧张。 “秦將军,”林九真缓缓开口,“请恕下官冒昧。观將军气色,印堂隱有青痕,此乃肝气鬱结、血行不畅之相。可是常年征战,旧伤缠绵?” 秦良玉神色不动:“武人哪个没有旧伤?” “寻常旧伤,不过筋骨之损。”林九真继续道,“但將军之伤,应在腰阳关、命门二穴附近,每逢阴雨寒凉,必感酸胀刺痛,甚则牵及右腿。可是如此?”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腰伤是早年从马上摔落所致,太医署的诊断也不过说是“腰脊劳损”,从未有人精准点出“腰阳关、命门”二穴——这正是她疼痛最剧之处。 “奉御如何得知?” 林九真不答,又问:“將军左手食指,是否常有无名僵硬,晨起尤甚?持握兵器过久,便觉掌根胀痛?” 秦良玉下意识握了握左手。確是如此。她使白桿枪,左手为主握,多年下来,食指关节已有些变形,太医院的解释是“风寒湿痹”。 “此乃『筋痹』,因长期持握,气血瘀滯於手阳明大肠经。”林九真道,“若下官所料不差,將军肩井穴亦常有酸胀,尤其挽弓或投掷后。” 这下秦良玉彻底信了。她箭术不错,但近年確感开硬弓后左肩不適,太医只说“年岁渐长,力有不逮”。 “奉御真乃神医。”她抱拳,语气多了三分敬意,“不知可能治?” “旧伤沉疴,根治不易。”林九真摇头,“但缓解疼痛、恢復气血,尚可为之。待下官先为將军麾下儿郎诊治,再为將军调配『舒筋活络膏』与『温阳散寒散』,外用內服,当有缓解。” 他没有打包票,反而更显可信。郎,现安置在北城校场营房。” “將军稍候。”林九真起身,“下官需准备药械。” 他转入內室,快速装了五瓶“金疮神水”——这次瓶身换了更精致的青瓷小瓶,標籤也重写了,字跡工整些。又带上那套银质工具和大量消毒棉布。 想了想,他从一个锁著的小匣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粉末——这是他从太医院库房“借”来的上好三七粉,混合了少量磨细的乳香、没药。本是备著自己用的,现在派上用场。 “此乃『九转续断散』。”他將药粉包好,出来对秦良玉道,“取一钱,以热黄酒调敷旧伤处,有化瘀止痛之效。將军可先试用。” 秦良玉接过,入手微沉,药香清冽。 “奉御仁心。”她郑重收好,“请。” 第十三章 金创神水 北城校场营房比锦衣卫驻地更简陋,但整洁异常。五名伤兵躺在大通铺上,其中三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伤口处包扎的布帛已被脓血浸透,散发恶臭。 秦良玉眉间凝著忧色:“受伤已七日,初时只当寻常金疮,不料伤口急速溃烂,高热不退。营中郎中用尽法子,汤药灌下如石沉大海。” 林九真仔细查看伤口,心中已有判断——严重的细菌感染,可能伴有坏死性筋膜炎早期症状。在这个时代,几乎等於死刑。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净手,然后从紫檀药箱中取出三样东西:一个贴有“甲木青精”標籤的青瓷小瓶,一个贴有“丙火赤华”的红瓷小瓶,以及那个他曾用来“炼製”清凉油的紫铜小鼎。 “此三才鼎,今日便在此开炉。”林九真对秦良玉及周围军士道,“伤员创口『秽气』深重,寻常药力难入。需以『三才造化露』冲洗,方有生机。” 他先將“甲木青精”(金银花、蒲公英冷萃液)滴入鼎中九滴,口中念道:“甲木青精,主生发,涤盪腐浊。” 再滴入“丙火赤华”(红花、丹参萃取液,混少许硃砂调色)九滴:“丙火赤华,主血脉,通经活络。” 最后,取出一瓶“壬水玄髓”——这次是真正的高浓度酒精,混了微量薄荷脑,气味清冽刺鼻——滴入九滴:“壬水玄髓,主封藏,固本敛毒。” 三种液体在鼎中交融,林九真以一根新削的桃木枝缓缓搅动,顺时针三十六圈,逆时针二十四圈。动作沉稳,带著某种韵律。阳光从窗格射入,照在鼎中琥珀色的混合液上,竟泛起一层朦朧的七彩光晕——其实是液体晃动產生的油膜折射。 周围军士看得屏息凝神。 秦良玉目光锐利,她不信怪力乱神,但眼前这道士手法嫻熟,配药时那份专注与篤定,却非装腔作势之徒能有。 “取无根水来。”林九真吩咐。 早有军士备好凉开水。林九真將鼎中药液倒入乾净铜盆,以无根水稀释十倍,然后开始清创。 过程依旧血腥。腐肉剔除,脓腔清理,烈酒(稀释酒精)冲洗。三名重伤员在剧痛中挣扎嘶吼。 但这一次,林九真在清创后,用浸透“三才造化露”的棉纱仔细敷贴伤口,並以乾净麻布松松包扎。 “创口不可缝合,需敞开放置。”他边操作边解释,“每日以此露冲洗换药。另,每两个时辰,取此露三滴,化入温水,灌服。” 处理完所有伤员,林九真额上已见细汗。他洗净手,走到秦良玉面前。 “秦將军,伤员『秽气』已暂控,但能否熬过,还需看今夜能否退热。” 秦良玉深深看他一眼:“有劳奉御。” 当夜,林九真宿於校场旁专备的净室。子时,他披衣而起,在院中设香案,焚符三张,对月祝祷,当然,这是做给守夜军士看的。 其实他真正在等的是伤员的体温变化。 所幸,黎明时分,最重的那名伤员高热开始减退。至清晨,三人皆意识转清,伤口红肿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些。 消息传开,营中震动。 秦良玉亲自来看,抚过伤员已转温和的额头,良久无言。 早膳时,她请林九真入帐,屏退左右。 “奉御妙手,活我儿郎性命。”秦良玉举茶代酒,“此恩,良玉铭记。” “將军言重,分內之事。” “奉御之药,似与寻常金疮药迥异。”秦良玉目光如炬,“不知可能供给军中?我白杆兵常年征战,伤患实多。” 来了。林九真心中一定,面上却露难色。 “不瞒將军,此『三才造化露』炼製极为艰难。”他嘆道,“『甲木青精』需采立春头茬金银花,『丙火赤华』须端午正午红花,『壬水玄髓』更是关外百年陈酿九蒸九馏所得。更需契合天时、方位开炉……每月,最多只得十瓶。” “十瓶……”秦良玉沉吟,“价值几何?” “材料难得,工时漫长。”林九真掐指,似在计算,“一瓶成本,便需纹银五十两。但將军为国戍边,下官岂敢言利?若將军需要,成本价即可。” 五十两,天价。但秦良玉想起那几个险些丧命的儿郎,又想到营中常因劣药耽误的伤患,一咬牙:“便请奉御每月供我十瓶!银钱……良玉设法筹措!” “將军莫急。”林九真却道,“下官尚有一言。此露药性霸道,唯重伤、毒伤可用。寻常皮肉伤,可用『简化版』金疮药,效力虽只五成,但成本不足一成。將军可需?” 这是捆绑销售。秦良玉略一思索:“都要!” “如此,下官擬个章程。”林九真取纸笔,“每月供『三才造化露』十瓶,每瓶五十两。另供『简化版』金疮药五十瓶,每瓶……三两。皆由下官亲自炼製,保证药效。” 他写下条款,又道:“此外,下官观军中包扎、清创之法颇为粗糙,易致『秽气』內侵。若將军允准,下官可派一小徒,来营中传授『净创包扎术』,只收象徵之资。” 秦良玉接过章程,心中明镜似的。这道士,要的不仅是钱,更是要將他这套“医术”渗入军中,建立长期关係。 但……她看著纸上条款。若真能减少伤亡,这些代价,值得。 “便依奉御。”她提笔签字,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黝黑铁牌,正面“忠贞可嘉”,背面“石柱秦氏”,“此为我秦家信物。奉御日后若有所需,或遇难处,凭此牌至任何一处秦家產业,皆可得助。” 林九真郑重接过。这块牌,比任何银钱都珍贵。 三日后,伤员病情稳定,林九真返宫。马车里,他靠著厢壁,闭目养神。 袖中是秦良玉亲笔签下的供需文书,怀中是那块沉甸甸的铁牌。 锦衣卫的线还没完全铺开,却先搭上了秦良玉。这位女將虽不涉朝堂党爭,但在军中威望极高,更是忠贞標杆。这条人脉,关键时刻或能保命。 “奉御,”小柱子小声问,“秦將军的旧伤……你真能治好?” 回宫路上,小柱子忍不住问:“奉御,那秦將军的旧伤,您真能治?” “治不了根。”林九真闭目养神,“但让她舒服些,不难。热敷、药膏、適当的按摩手法,加上我给的『九转续断散』里那点三七、乳香,总能缓解疼痛。关键在於……” 他睁眼:“她信了。她信我能一眼看穿她多年旧伤,信我有『仙家手段』。这份信,比什么药都管用。” 小柱子似懂非懂。 “秦良玉的牌子,收好了。”林九真叮嘱,“这是保命符。魏忠贤的船要坐,秦良玉的桥也要搭。在这京城,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锦衣卫的线刚牵上,秦良玉又送上门。这局棋,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他的“金疮神水”,经此一战,怕是要在白杆兵中传开了。 他摸了摸袖中那块冰冷的铁牌。 故弄玄虚?不,这是因势利导。 在这大明,不会演戏的穿越者,活不过三集。 第十四章 张皇后召见 三日后,林九真从京西校场返回紫禁城,怀中揣著秦良玉的供需文书与铁牌,心中筹谋已定。 然而,未等他主动布局,一丝意料之外的涟漪,已悄然盪至懋勤殿前。 这日晌午,小柱子引著一位面生的中年太监进来,此人举止沉稳,衣著体面,不似寻常跑腿的內侍。 “奴婢曹安,在坤寧宫当差。”太监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著坤寧宫特有的持重,“奉皇后娘娘口諭,请林奉御得空时,往坤寧宫敘话。” 坤寧宫?张皇后? 林九真心头一震。自己与皇后素无交集,她为何突然召见?秦良玉之事,即便传开,也不该如此之快惊动中宫……除非,此事背后另有引线。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道:“臣遵旨。不知娘娘召见,所为何事?下官也好早作准备。” 曹安抬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奉御不必多虑。娘娘近日翻阅《永乐大典》医药篇,对养生之道颇有兴致。又闻奉御前日为秦將军麾下將士疗伤,手法玄妙,药到病除,故生好奇,想与奉御探討一二。” 原来癥结在此!秦良玉!这位女將军名声太盛,她营中伤兵被迅速治癒的消息,恐怕已通过某些渠道传入了深宫。而深居简出的张皇后,或许正是藉此契机,注意到了他这个“医术玄妙”的奉御。 “原来如此。”林九真恍然,態度愈发恭谨,“能为娘娘解惑,是臣之荣幸。请公公回復娘娘,臣稍作整理,便前往叩见。” 曹安点头离去。 小柱子凑上来,又是兴奋又是惶恐:“奉御,皇后娘娘召见!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咱们……咱们准备些什么?” 林九真在殿中踱步,心思电转。皇后以“探討养生”为名,这是雅事,不能直接献药。但初次见面,必须留下深刻且有用的印象。 他的目光扫过殿內晾晒的草药,忽然定格在几株金银花和野菊花上——这都是清热解毒的寻常之物。一个念头闪过。 “不必准备贵重之物。”林九真有了主意,“去取些品相最好的金银花、胎菊,再拿上我前几日让你收起来的素雅白玉小罐。” “就……就这些?”小柱子愕然。 “就这些。”林九真胸有成竹,“皇后娘娘什么珍宝没见过?稀罕的是心思与说法。去准备吧,记住,花瓣要选完整未绽的,那个小罐注意別打了。” 半个时辰后,林九真隨曹安步入坤寧宫。 皇后张嫣並未在正殿,而是在暖阁旁的书房接见了他。此处陈设清雅,书卷盈架,熏著淡淡的兰香。张皇后一身常服,未戴凤冠,正临窗翻阅书册,气质嫻静,眉宇间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 “臣林九真,叩见皇后娘娘。” “林奉御请起,看座。”张皇后放下书卷,目光温润地看向他,“冒昧相请,打扰奉御清修了。” “娘娘言重。能得娘娘垂询,是臣之幸。”林九真恭敬道。 “本宫闻奉御以奇术救治秦將军麾下伤兵,药效如神,甚为惊嘆。”张皇后开门见山,语气却如话家常,“不知奉御所用,是何药理?与太医院常法似有不同。” 果然是为“医术”而来。林九真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回娘娘,太医院诸位大人医术精深,乃医道正朔。臣所学不过是山野杂流,偶得些许古方偏法。救治秦將军部下,所用重在『清创』与『抑秽』。臣观其伤口,非独刀兵之伤,更有『湿热秽毒』蕴结其中,寻常汤药难以直达病所。故以外用药露强力涤盪,內服引经之剂疏导,双管齐下,侥倖见效。” 他將现代的清创消毒和抗感染概念,用“湿热秽毒”、“涤盪疏导”等中医术语包装起来,既显得专业,又不离奇。 张皇后微微頷首,似乎听进去了,却又话锋一转:“奉御所言『秽毒』,於妇人……譬如產后调养不当,或是月事不调引起的面黯神疲,是否也有侵扰?” 原来是为了这个!林九真心中一笑。 她並非单纯好奇军中医药,而是將自己代入了“调养不当”、“气血不和”的潜在患者角色。深宫妇人,尤其是位居中宫、压力巨大的皇后,最在意的莫过於容顏气色与子嗣康健。 林九真精神一振,知道机会就在眼前。他没有立刻回答可以治,而是露出沉吟之色:“娘娘此问,触及医家精微之处。妇人以血为本,產后或月事时,胞宫开闔,正气稍虚,若外感湿邪,或內生气鬱,確易导致『秽滯』內生,上泛於面则为色斑晦暗,內扰於神则为烦躁失眠。此症……调理需格外谨慎,重在『清补兼施』,不可一味温补,亦不可猛药攻伐。” 张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身体微微前倾:“哦?奉御可有稳妥的调理之法?” “臣近日,恰在琢磨一剂方子。”林九真顺势引出,语气变得微妙,“说来也巧,与救治秦將军部下所用的『清涤』思路有相通之处,但更为温和。臣称之为『玉容清露』。” 他示意小柱子呈上那白玉小罐。“此露並非成药,而是『药引』或『辅剂』之基。取金银花、菊花之清芳,佐以几味养血安神的草本精华,通过特殊冷凝之法,萃其最清轻润泽之气。其性至柔,每日洁面后以棉纱蘸取轻拍,可助肌肤涤除浊气,吸收后续滋养药膏之力;亦可调入温水饮用少许,清心寧神。” 张皇后接过玉罐,打开轻嗅,一股清冽微甘的草木气息逸出,令人心神一爽。“香气倒是清雅。此露……可能用於本宫方才所言症状?” “单用此露,恐力有未逮。”林九真诚实道,“但若以『玉容清露』为引,再根据娘娘凤体具体情况,配伍內服汤剂或外敷膏方,徐徐图之,或可收润泽肌肤、安和心神之效。只是……”他適时露出为难之色,“此露炼製费时,所用冷凝器物精巧易损,產量极少,目前仅供臣自己试方所用。” 欲擒故纵,製造稀缺,林九真不懂眼前的张皇后,可是他懂女人,尤其是那些有需求的女人,他们的消费能力可远远超乎林九真的想像,对此林九真也是没有丝毫隱瞒,几乎是明摆著告诉张皇后,得加钱。 张皇后抚摸著温润的玉罐,沉默片刻,缓缓道:“既是奉御心血之作,本宫便厚顏討要了。至於后续调理……曹安。” “奴婢在。” “往后林奉御为秦將军配药之余,若得閒暇,可每月初一来坤寧宫,为本宫请一次平安脉。所需药材器物,皆由坤寧宫支应。” “奴婢遵旨。” 林九真心中大定,躬身道:“臣领旨,必当尽心。” 离开坤寧宫时,曹安送他至宫门,低声道:“奉御今日所言,甚合娘娘心意。这『玉容清露』,娘娘会用的。” 皇后成了“玉容清露”的第一位,也是最尊贵的试用者与潜在推广者。 林九真笑了笑,从怀中掏出几锭散碎银子。 “有劳曹公公。” 回到懋勤殿,小柱子激动不已:“奉御!皇后娘娘要用咱们的玉容露了!这……这要是传出去……” “不会立刻传出去。”林九真冷静分析,“皇后行事稳重,必会先私下试用。但坤寧宫用新方子的消息,绝对瞒不过咸安宫那位。” 他望向咸安宫的方向:“接下来,该奉圣夫人『好奇』了。小柱子,去,帮我再找一个青瓷小瓶,色泽要比刚刚那个更亮丽,我要再准备一份『玉容清露』,成分略作调整,多加一点玫瑰纯露,味道要更馥郁些。等……” “等什么?” “等客氏的人来问。”林九真微微一笑,“然后,我们就有理由,『不得不』开始为后宫有需求的娘娘们,限量配製此露了。” 第十五章 玉容清露 皇后张嫣留下那罐“玉容清露”后,坤寧宫一连三日毫无动静。 林九真却稳坐懋勤殿,不急不躁。他知道,皇后必定在私下试用。而深宫之中,中宫娘娘的一举一动,哪怕再隱秘,也逃不过某些眼睛。 第四日,动静来了。 来的不是坤寧宫的人,却是咸安宫的丫鬟,名叫翠缕。 只见她拿著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 “林奉御安好。”翠缕行礼后,將木匣轻轻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对通体无瑕的羊脂玉鐲,温润如凝脂,价值不下五百两。另有十枚金瓜子,灿灿生光。 “夫人说,近日春燥,面上总觉乾涩,脂粉也敷不匀。”翠缕声音轻柔,话却说得明白,“闻皇后娘娘处得了奉御新制的药膏,试用后凤顏甚悦。夫人想著,奉御既有如此妙物,不知可否……也匀一份给咸安宫?” 果然。客氏的消息,灵通得可怕。 林九真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为难”:“翠缕姑娘,此事实在……那『玉容清露』炼製极为不易,臣目前手中存量无几。且皇后娘娘所用,乃臣根据娘娘凤体特质特別调製的『凤仪清露』,其中几味引子极为难得……” 他刻意区分“玉容清露”和“凤仪清露”,將皇后那份捧得独一无二。 翠缕何等机敏,立刻接话:“夫人自然也知此物珍贵,不敢与皇后娘娘比肩。只求奉御费心,为夫人另配一方,材料、工费,咸安宫一力承担,绝不让奉御为难。”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林九真沉吟片刻,终於点头:“既然夫人开口,臣自当尽力。只是……此露炼製需时,且有几样材料须现采现制。约莫五日后,可成。” “五日后,奴婢来取。”翠缕鬆了口气,留下木匣,翩然而去。 小柱子看著那对玉鐲,眼睛发直:“奉御,这……这价比黄金啊!” “这才刚开始。”林九真淡然道,“去,把前几日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拿来。” 他所谓“极难炼製”的“玉容清露”,核心成分其实简单到可笑。 主要基底是蒸馏水。为了增加稠度和“精华感”,他加入了一点芦薈凝胶(御花园那几株芦薈被他薅了不少叶子)和甘油(通过皂化反应从油脂中提取,费了些功夫但量不大)。为了有“清露”的香气和些许消炎镇定作用,他冷萃了金银花和洋甘菊,得到淡黄色的浸提液。最后,为了製造“晶莹剔透、內有流光”的视觉效果,他加入了一点点云母粉——这东西太医院库房就有,本是炼丹用料,磨得极细后,在光线下会有细微珠光。 忽略他的“人工”和“仙法”包装,物料成本不到一两银子。 但接下来的“包装”和“仪式”,才是关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他特意让小柱子找来的一批小巧精致的天青釉瓷瓶,瓶身模仿宋代官窑的冰裂纹,但烧制时故意控制火候,让裂纹显得天然又不规则。每个瓶子的裂纹走向都不同,美其名曰“天地造化,独一无二”。瓶塞用的是打磨光滑的蜜蜡,封口处贴上他手写的“玉容”小签,硃砂画押。 第五日,翠缕来取时,林九真並未直接交出瓷瓶。 “翠缕姑娘,此露名『春熙凝露』,乃专为奉圣夫人调製。”他郑重道,“其性温和,能涤尘润燥。但用法有一讲究。” 他取出一枚同样天青釉的浅口小碟和一支细毛玉柄刷——都是提前定做的。“每日晨起,取露三滴於碟中,以此『玉容刷』蘸取,於掌心揉出细密清雾,再以掌心温度按压於面,由內而外,由下而上,轻抚九九八十一次。切记,不可直接涂抹,需借掌心阳气与揉搓之力,將『清露』化为『雾气』,方能深入肌理。” 这其实就是教她如何將少量液体乳化后按压上脸,促进吸收,仪式感十足。 翠缕认真记下,捧著那一套“春熙凝露”和专用工具,如同捧著珍宝般回了咸安宫。 林九真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东西给了,客氏用了,效果如何,將直接决定这条后宫財路能走多宽。 他並不担心效果。这“玉容清露”虽然简陋,但其基础的保湿、舒缓作用,对於长期使用铅粉、胭脂等堵塞毛孔、刺激皮肤的古代化妆品的人来说,不啻为一剂清泉。更关键的是,他强调了“掌心温热”、“轻抚按摩”的步骤,这本身就能促进面部血液循环,带来即时焕亮感。 果然,短短三日,咸安宫再次来人。这次翠缕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奉御神技!”她语气比以往热络许多,“夫人用了三日,直说面上乾涩之感大减,晨起时肌肤润泽,连脂粉都服帖了许多!夫人高兴,又让奴婢送来这个。” 又是一个锦盒,这次是六匹上好的江南云锦。 “夫人还说,她前日在太后处说话,顺口提了句奉御调的『凝露』好用。当时在场的几位太妃、王妃,似乎……都留了心。”翠缕意味深长地看了林九真一眼。 消息,从皇后到客氏,再从客氏扩散到更广的贵妇圈子了。 林九真心领神会:“有劳夫人费心提携。只是此露炼製实在艰难,材料寻觅不易……” “奉御放心。”翠缕笑道,“夫人说了,好东西自然难得。奉御只需按自己的规矩来便是,该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若有那不识趣的想来强求,自有咸安宫替奉御挡著。” 这就是客氏在表態支持,並默许他自行定价经营。有了皇后试用、客氏认可这两道护身符,林九真在后宫推广“玉容清露”的道路,已然铺平。 “既如此,”林九真沉吟道,“那臣便定下规矩。此露每月仅能配製十瓶。其中三瓶,固定供给坤寧宫与咸安宫。余下七瓶,接受预定,按位份高低、先后顺序排列。每瓶……纹银一百两。” 一百两!小柱子在一旁听得倒吸凉气。 翠缕却面色不变,反而点头:“合该如此。仙家妙物,岂能贱价?奴婢这便回去稟告夫人。想来……不日便有订单上门。” 送走翠缕,林九真立刻吩咐小柱子:“去,把风声放出去。就说奉圣夫人盛讚『玉容清露』,皇后娘娘亦在用。但此物乃我师门秘传,炼製需契合天时地利,每月仅有十瓶之数,价高者尚且难得,非有缘者不可得。” “另外,”他补充道,“准备些小瓷瓶,分装少许『清露』,作为『试用妆奩』。若有低位嬪妃遣人来问,可赠其一试,但明言此乃『稀释之品』,仅能体验一二,真正完整『玉容清露』需订购。” 这叫飢饿营销,要製造神秘感和稀缺性,更要划分客户层级。 身为现代人,林九真早就被这一套营销策略割的体无完肤,而现在终於轮到他割別人韭菜了。 第十六章 飢饿不在於饿,而在於诱 风声放出去的头两天,懋勤殿偏殿外安静得只闻鸟鸣。 小柱子坐立不安,几次跑到殿门外张望,又耷拉著脑袋回来:“奉御,外头……没动静啊。是不是一百两要价太高,把娘娘们都嚇住了?” 林九真正在案前调製新一批“玉容清露”的基底。蒸馏水、芦薈凝胶、甘油……他手法嫻熟,用量精准,闻言头也不抬:“急什么。一百两不是小数目,各宫主位都得掂量掂量。况且皇后和奉圣夫人刚用上,底下的人哪敢立刻就跟风?总得等个由头,或者……等第一个忍不住的。” 第三日,由头没等来,倒等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来的是个穿著半旧藕荷色比甲的小宫女,约莫十五六岁,脸蛋圆圆,眼睛却红肿著。她在殿外徘徊了好一阵,才被小柱子发现。 “你是哪个宫的?有事?”小柱子问。 小宫女扑通跪下了,声音带著哭腔:“奴婢穗儿,是……是永和宫后殿刘采女身边的。求、求林奉御救命!” 林九真在殿內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玉杵:“让她进来。” 穗儿被领进殿,一进来就磕头,哭得话都说不利索。 林九真好半天才听明白:永和宫后殿的刘采女,开春后脸上起了好些小红疹,又痒又干,用了好些土法子都不见好。前日听说咸安宫奉圣夫人用了林奉御的仙露气色大好,便动了心思,可一百两银子实在拿不出,又不敢惊动太医怕落个“轻狂”名声。这几日疹子越发严重,夜里痒得睡不好,今早竟发起低烧来。穗儿实在没法子,才偷偷跑来懋勤殿,想求林奉御发发慈悲。 “刘采女……”林九真正疑惑这个人是谁,小柱子却凑过来附在耳边说: “刘采女是去年选秀进来的,家世不显,一直无宠,住在永和宫最偏僻的后殿,几乎是个透明人。” 像他们这种小太监,嘴里每个把门的,皇宫这屁大点地方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奉御,我们采女真的没法子了……”穗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哆哆嗦嗦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支素银簪子,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一枚水头普通的翡翠戒指。“这是采女全部的体己了……求奉御开恩,匀一点点仙露,一点点就好……” 小柱子看得心酸,低声道:“奉御,这点东西,连二十两都不值……” 林九真沉默地看著那几件首饰。在堆金积玉的后宫,这点东西寒酸得可怜。他能想像,一个不得宠的采女,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守著这点微薄家当,又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同意让贴身丫鬟拿著全部家当来求一个渺茫的希望。 “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林九真开口。 穗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瘫软下去。 “小柱子,”林九真吩咐,“去取一瓶『初曦露』,再拿一盒『甘霖膏』来。” 小柱子一愣,连忙去內间取来一个素白小瓷瓶和一个更小的上面写著“甘霖膏”三个大字的扁圆瓷盒。 林九真接过,对瘫在地上的穗儿温言道:“这瓶『初曦露』,效力温和,专为滋养舒缓。这盒『甘霖膏』,取蜂蜜合了几味清凉草药製成,对小红疹有安抚之效。你拿回去,告诉你家采女——”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初曦露』每日晨起,取一滴於掌心,以指腹蘸取,点按於面颊、额头、下巴五处,再轻轻拍开,不可揉搓。『甘霖膏』只在红疹发痒时,用乾净银簪挑取米粒大小,薄薄点涂,不可多敷。记住,用前务必以清水净面。” 穗儿呆呆地看著那一瓶一盒,仿佛没听懂,好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眼泪汹涌而出,又要磕头。 “不必如此。”林九真止住她,“东西拿去用。若是见效,也不必声张,更不必送什么东西来。只记住我一句话:后宫生存,容貌固然要紧,但心气平和、谨言慎行,才是根本。让你家采女宽心,好好將养。” “是!是!奴婢记住了!奉御的大恩,奴婢和采女一辈子不忘!”穗儿抹著泪,千恩万谢地去了。 小柱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忍不住道:“奉御,这……又是白送啊?而且那『甘霖膏』,咱们什么时候做的?奴婢怎么不知道?” “今早刚调的。”林九真重新拿起玉杵,“蜂蜜、薄荷、一点点冰片,成本不到五个大钱。至於白送……” 他看向殿外:“你看那穗儿,虽然慌张,但口齿清楚,是个伶俐丫头。刘采女派她来,没找那些油滑的婆子,说明这主僕二人心思还算乾净。这点东西,结个善缘,不值什么。况且——” 他目光深远:“咱们这『玉容清露』的名声,不能光靠皇后和奉圣夫人那样的人物。底下这些不起眼的采女、选侍,她们用了好,就算不想传出去都不行,这才是润物细无声。等风声从下面慢慢透上去,那些高位的主儿,才会更坐不住。” 小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事实证明,林九真又一次说中了。 永和宫后殿的刘采女,用了“初曦露”和“甘霖膏”后,脸上那些恼人的小红疹果然渐渐消了下去,干痒缓解,皮肤也润泽了些。她谨记林九真的嘱咐,不敢声张,但还是在一次去给永和宫主位请安时,被同住后殿的赵选侍看出气色好了许多,私下追问。 刘采女推说是最近睡得好了,却被精明的赵选侍女官看出端倪。那女官是宫里老人,几番软硬兼施地套话,刘采女到底年轻面薄,又不敢得罪人,才“不得已”透露是得了林奉御的“恩典”。 赵选侍当夜就让自己嬤嬤,揣著五十两银子来了懋勤殿。 这一次,林九可没有白送。他收了银子,给了赵选侍一瓶“初曦露”,但特意嘱咐:“此露与刘采女那瓶同出一炉,但赵选女体质偏燥,用量需减半,且需以蜜水调服两日一次的內调茶饮相辅。”——其实给的就是同样的东西,但说法因人而异,显得格外用心。 赵选侍女官感激不尽地去了。 消息,像滴入静水的墨点,开始以永和宫后殿为中心,悄悄晕染开来。 紧接著,邻近宫殿的低位妃嬪也隱约听到了风声。先是与赵选侍交好的王美人遣人来问,接著是李才人、周贵人……来打听的人渐渐多了,但大多还是试探,真正下订的少。毕竟一百两不是小数目,高位妃嬪在观望,低位妃嬪又出不起。 林九真依然不急。他利用秦良玉的令牌,找宫外的人打制了一批更小的、仅能装三五滴露水的琉璃小瓶——这种透明琉璃瓶在此时代虽然不算什么稀罕物,但晶莹剔透,很能唬人。他將“玉容清露”稀释数倍,滴入这些小瓶,製成了几十份“试香露”。 “放出话去,”他吩咐小柱子,“凡各宫娘娘身边得脸的姑姑、嬤嬤,可来领一份『试香露』,拿回去给主子嗅闻体验其香气、质感,但不可试用。每人只限一份,领完即止。” 这下,后宫彻底暗流涌动起来。 各宫有头脸的管事宫女、嬤嬤们,或明或暗地往懋勤殿走动。她们领了那精致小巧的琉璃瓶,回去给主子看。那瓶中液体清澈微稠,透著极淡的草木清香,在光线下隱隱有细碎流光——云母粉的效果。光是这卖相,就足以让见惯了金银珠宝的后妃们眼前一亮。 更重要的是,这是“试用体验”,不涉及直接买卖,避开了许多忌讳。高位妃嬪们可以藉此台阶,名正言顺地接触此物。 短短三日,几十份“试香露”被领取一空。领取者需在册子上登记宫室与主子位份,小柱子的登记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林九真翻看著册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坤寧宫、咸安宫自不必说,翊坤宫、长春宫、储秀宫……东西六宫有头有脸的妃嬪,几乎都派了人来。 “奉御,接下来咱们是不是……”小柱子眼巴巴地问。 “不急。”林九真合上册子,“让她们再琢磨几天。等有人忍不住,主动上门求购时,咱们的规矩……才好立得住。” 他望向窗外暮色中的重重宫闕。 飢饿营销的精髓,不在於“饿”,而在於“诱”。让人看见、闻到、想像到,却偏偏得不到。等那渴望积累到一定程度,才是收割的最佳时机。 这后宫的韭菜,已经冒了青苗。接下来,就该看哪一株,最先耐不住性子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稳稳握著镰刀,等著。 第十七章 可以,得加钱 “试香露”发完的第三日,第一个正式下订单的人来了。 来的是翊坤宫惠妃身边的掌事女官,姓严,三十出头年纪,面容端肃,举止一丝不苟。她没带丫鬟,独自一人,身后跟著两个抬著朱漆小箱的小太监。 “林奉御安好。”严女官行礼如仪,声音平稳无波,“我们娘娘前日得了奉御的『试香露』,觉其香气清雅,质地润泽,確有独到之处。娘娘想订一瓶『玉容清露』,这是订银。” 她示意小太监打开箱子。里面是整齐的十锭雪花银,每锭十两,正好一百两。银锭崭新,官铸印记清晰,显然是刚从內承运库兑出来的新银。 小柱子眼睛都直了。这可是第一笔正经的大买卖! 林九真却面色如常,只微微頷首:“惠妃娘娘厚爱。只是……严姑姑想必也听说了,此露炼製不易,每月仅得十瓶。坤寧宫、咸安宫各留一瓶,余下八瓶须按登记顺序供应。不知惠妃娘娘是第几位登记的?” 严女官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上面是工整的小楷:“奉御请看,这是三日前,翊坤宫管事宫女春桃来领『试香露』时,在登记册上留下的记录。按时间算,我们娘娘应是第四位。” 林九真接过素笺看了一眼,递给小柱子核对。小柱子连忙翻出那本厚厚的登记册,仔细对照后点头:“確实是第四位,在赵选侍之后,王美人之前。” “既如此,”林九真转向严女官,“惠妃娘娘的订单,林某接了。只是需按序等候,大约……”他掐指算了算,“二十日后可成。” 二十日!严女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二十日……能否再快些?我们娘娘下月初八要陪太后去西苑礼佛,想在那之前用上。” 林九真露出为难之色:“这……规矩既定,不好擅改。况且炼製需时,急也急不来。不过——”他话锋一转,“若娘娘实在著急,倒有一法。” “奉御请讲。” “娘娘可愿用『定製版』?”林九真缓声道,“寻常『玉容清露』乃通用配方,而『定製版』需林某根据娘娘生辰八字、体质特徵,调整配方君臣佐使,並需在特定时辰开炉炼製。如此,药性更契合凤体,见效亦快些。只是……耗费心力尤甚,且需额外收取五十两『定仪费』。” 定製版!再加五十两! 严女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瞭然。 不愿等?可以,加钱就行。 她沉吟片刻。一百五十两,对惠妃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也不是小钱。可下月初八陪太后礼佛,確实是露脸的好机会…… “好,我替我们娘娘应下了,便依奉御。”严女官果断道,“定製版,二十两定金今日付清,余下一百三十两,交货时一併结清。只是……奉御需保证,下月初八前,务必送到翊坤宫。” “林某以信誉担保。”林九真郑重道。 严女官留下二十两定金,取了林九真亲笔写的订金收据,带著小太监走了。 小柱子捧著那二十两银子,激动得手抖:“奉御!成了!第一笔大单!还是定製版!” “急什么。”林九真淡然道,“这才刚开始。记住,惠妃这份『定製版』,配方要和给皇后的『凤仪清露』略有不同,但要比给奉圣夫人的『春熙凝露』更显精致。瓶身用那批带暗金纹的,標籤用洒金笺,字要我用硃砂写。” “奴婢明白!”小柱子连连点头,“定让惠妃娘娘觉得这一百五十两花得值!” 消息,像长了翅膀。 惠妃订了“定製版玉容清露”的消息,当日下午就在后宫悄悄传开了。一百五十两的天价,二十日的等待,非但没有嚇退眾人,反而像在滚油里滴了水,瞬间炸开。 原来还可以定製!原来加钱就能插队! 各宫主位的心思,彻底活络了。 第二日,长春宫贤妃派人来问“定製版”的详情。 第三日,储秀宫德嬪直接送来二百两银票,要求“儘快,最好比惠妃那瓶更早些”。 第四日,连一向低调的景仁宫端妃,也遣心腹嬤嬤送来一对价值不菲的羊脂玉如意,委婉地表示“愿等,但求奉御用心调製”。 登记册上的名字越排越长,银钱、珍宝在懋勤殿侧室堆得越来越多。小柱子现在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记帐、核验、收纳,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但林九真却渐渐感到了压力。 不是生產压力——那所谓的“炼製”,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事。而是来自各方关注的压力。 太医院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说閒话了。 这日午后,小柱子从御药房取药材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奉御,奴婢刚才在御药房,听见两个医士在嚼舌根。”他压低声音,“说奉御不务正业,整天鼓捣些女人家的香膏露水,有失太医体统。还说……还说奉御这些『仙露』,说不定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否则哪能那么神?” 林九真手中正在调配新一批“玉容清露”基底的动作顿了顿,隨即恢復如常:“谁说的?” “一个姓章的医士,还有一个姓王的。”小柱子愤愤道,“就是上次奉御指出红芪当黄芪的那个章医士!定是怀恨在心!” 林九真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手上的活。 树大招风,这是必然的。他现在风头太盛,又得了皇后、客氏的青睞,还日进斗金,太医院那些清流太医看不惯,太正常了。 但他不能慌,更不能露怯。 “小柱子,”他吩咐道,“从明日开始,你每日去太医院取药时,態度要更恭敬些,见了张院判和其他太医,该行礼行礼,该问好问好。若是有人问起『玉容清露』,就说那是奉圣夫人和皇后娘娘吩咐研製的养顏之物,不敢怠慢。” “另外,”他想了想,“准备几份『甘霖膏』,包装得精致些,明日我亲自去太医院一趟。” “奉御要去太医院?”小柱子一愣。 “嗯。”林九真淡淡道,“有些事,与其等別人找上门,不如主动登门。” 第十八章 甘霖膏 次日一早,林九真换上官服,让小柱子捧著几个锦盒,往太医院去。 太医院在文华殿东侧,是个三进的院落。前院是诊厅和药房,中院是各位太医的值房,后院则是库房和製药房。 林九真虽是尚药局奉御,理论上隶属太医院,但他这奉御是天子特简,又有自己独立的懋勤殿偏殿作“丹房”,平日也並不来这里点卯。 他的突然到来,让太医院前院当值的几个医士、药工都有些意外,纷纷起身行礼。 “林奉御今日怎么得閒过来?”一位姓刘的医官迎上来,笑容可掬,眼神却带著探究。 “刘大人。”林九真拱手还礼,“下官近日调製『玉容清露』,用了些太医院的药材,特来报备核销。另外,新制了些『甘霖膏』,对热疹瘙痒有舒缓之效,送来给诸位同僚试用,还望不吝指教。” 他说得客气,態度也谦和。刘医官脸色稍缓,引他往中院去。 中院正堂,张景岳正在翻阅医案。见林九真进来,他连忙放下手中书卷,朝著林九真笑著起身。 “下官林九真,见过张院判。”林九真躬身行礼。 “林奉御不必多礼。”张景岳说道,“劳烦林奉御前段时间上门看诊,目前侄子的病情已有所好转,本想著过几日亲自登门拜访,不知奉御今日前来,有何事?” 林九真让小柱子將锦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六个精致的小瓷盒,盒盖上贴著“甘霖膏”三字標籤。 “张院判不必放在心上,下官近日见宫中不少女官、宫女因春燥起疹,故调製此膏,以蜂蜜、薄荷、冰片等清凉之物为主,有止痒安抚之效。”林九真恭敬道,“特送来请院判及诸位大人品鑑指点。若有不当之处,万望斧正。” 张景岳拈起一盒,打开嗅了嗅,又用银匙挑出一点细看。膏体淡黄,质地细腻,气味清凉微辛。 “这便是林奉御近期让皇宫之中耳熟能详的药膏,成分倒是简单。”他缓缓道,“蜂蜜润燥,薄荷清凉,冰片通窍。用於热疹瘙痒,思路尚可。只是……冰片性烈,用量需慎。” “院判明鑑。”林九真点头,“下官所用冰片,已以特殊法门炮製过,去其燥烈,留其清凉。且每盒膏中,冰片含量不足半钱,仅供外用点涂,应无大碍。” 张景岳看了他一眼,放下瓷盒:“林奉御有心了。此膏……確是对症之物。” 这话,算是认可。 林九真心头微松,又道:“另外,下官调製『玉容清露』所用金银花、芦薈等物,皆从御药房支取,帐目已理清,请院判过目。” 他递上一本册子,上面详细记录了取用药材的种类、数量、时间,以及对应的“玉容清露”炼製批次。帐目清晰,一丝不苟。 张景岳接过翻了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这林九真靠著些奇技淫巧幸进,行事必然张扬跋扈,没想到帐目做得如此规矩。 “帐目无误。”他將册子合上,“只是……林奉御,一码归一码,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院判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医者,当以治病救人为本。”张景岳目光锐利,“『玉容清露』之类养顏之物,虽无大害,然终究是小道。奉御既有奇才,当用於正途,方不负陛下信重。”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別整天捣鼓女人香膏,干点正事。 林九真躬身:“院判教诲,下官铭记於心。只是……皇后娘娘与奉圣夫人有命,下官不敢不从。且『玉容清露』虽为养顏,亦有润燥舒缓之效,於宫人確有裨益。下官日后,必当更谨守本分,不负医者之道。” 他態度恭顺,理由也充分——是皇后和客氏要用的,我敢不做吗? 张景岳深深看他一眼,终是摆摆手:“罢了。林奉御心中有所掂量就好。” 从太医院出来,小柱子鬆了口气:“奉御,张院判好像……没太为难咱们?” “他是正人君子,再加上前些日子我亲自上门为他侄子看诊,他不屑为难。”林九真走在宫道上,神色平静,“但今日我若不来这一趟,不把帐目理清,不送这『甘霖膏』,那些閒话就会越传越盛。到时候,他就算不想管,也不得不管了。” “那现在……” “现在,至少明面上,他挑不出我的错。”林九真道,“帐目清楚,东西也送了,態度也恭敬。他再要说什么,就是苛责了。” 他望向重重宫闕,轻声道:“但暗地里的眼红和算计,不会少。咱们得更小心才是。” 回到懋勤殿,已近午时。 殿外,竟又有人等著。这次来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年纪不大,但气质沉稳,见林九真回来,连忙上前行礼。 “奴婢李进忠,在司礼监文书房当差。”太监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奉督公之命,给林奉御送样东西。” 魏忠贤的人! 林九真心头一凛,面上却含笑:“李公公辛苦,不知督公有何吩咐?” 李进忠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双手奉上:“督公说,林奉御近日为后宫辛劳,特赐湖笔徽墨一套,以资勉励。督公还说……『玉容清露』既是皇后娘娘与奉圣夫人所用之物,奉御当好生炼製,莫要辜负圣恩。” 林九真双手接过锦盒,只觉入手沉重。 湖笔徽墨?勉励?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魏忠贤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好好为皇后和客氏办事,別出岔子。 “请李公公回稟督公,”林九真躬身道,“臣必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隨即,又对著小柱子打了个眼色,后者连忙小跑进屋內,不一会儿功夫,便端著一盒银子走了出来。 “这是一百两银子,还望李公公带给督公,权当孝敬。” 李进忠用手轻轻叩开,果然见到里面满满的银锭,也不推脱,双手接过。 “奴婢一定带到。” 送走李进忠,林九真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后宫、太医院、东厂……各方势力,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玉容清露”上。 这生意,真是越做越险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转身,看向案上那些瓶瓶罐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只能继续走下去。 而且要走得更稳,更聪明。 “小柱子。” “奴婢在。” “从今日起,所有送出宫的『玉容清露』,无论给谁,瓶底標记之外,再在瓶塞內壁用针尖刻一个密符。符號按天干地支排列,每日一换,记录在册。” “是!” “另外,准备一批更小的琉璃瓶,装最基础的『润肤露』,成分再简单些,只要甘油和蒸馏水,加一点点花香。这批……不卖,只送。” “送?送给谁?” “送给各宫不得宠的低位妃嬪,还有那些有头脸的管事宫女、嬤嬤。”林九真缓缓道,“就说,感念她们平日辛劳,特赠此露润手护肤。记住,要悄悄送,不必张扬。” 小柱子眨眨眼,忽然明白了:“奉御是要……广结善缘?” “对。”林九真点头,“高位妃嬪用钱笼络,低位宫人用情收买。在这深宫,多一个说你好话的人,就少一个背后捅刀子的鬼。” 第十九章 红疹子 “广结善缘”的计划,林九真並未急於求成。 他深知,在这深宫里,急功近利往往適得其反。 林九真拿过那些更小的琉璃瓶。 蒸馏水、甘油、微量玫瑰香露混合的“润手露”,被仔细灌入这些小瓶。林九真又亲手用洒金小笺写了“润泽”二字,贴在瓶身,再用半透明的绢纱袋装好,系上细细的红丝絛。 “记住,”他叮嘱小柱子,“送的时候,只说是春日乾燥,奉御感念各位姑姑、嬤嬤平日操劳,特製了些润手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但求一份心意。万不可提『玉容清露』,更不可说是『仙露』。” 小柱子领命,揣著十几个小绢袋,先从那些平日里与懋勤殿有往来的低级管事开始送起。 第一个收到的是御膳房管採买的刘嬤嬤。她接过那精致的小袋,看著里面晶莹剔透的小瓶,眼圈竟有些发红:“林奉御……真是菩萨心肠。咱们这些粗使婆子,手糙得跟树皮似的,哪配用这么精巧的东西……” “嬤嬤快別这么说。”小柱子嘴甜,“奉御说了,在宫里当差都不容易,能舒坦些总是好的。嬤嬤每日睡前抹一点,手润了,心里也舒坦。” 刘嬤嬤千恩万谢地收了。 第二个是针工局一位专管绣线的老宫女,姓赵,因常年穿针引线,手指关节都变了形。她得了这小瓶,捧著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对小柱子深深一福:“请小公公代老身谢过奉御大恩。” 第三个、第四个…… 小柱子花了三天时间,悄无声息地送了二十几份“润手露”。收到的人,无一不是感激涕零。这些人或许位卑言轻,但她们遍布六宫二十四衙门,是宫中消息最灵通的耳朵,也是最懂感恩的心。 就在林九真这“润物细无声”的善缘初显成效时,翊坤宫的消息,猝不及防地传到了懋勤殿。 消息是刘嬤嬤悄悄递来的。 这日傍晚,小柱子去御膳房取林九真吩咐要的几样新鲜芦薈叶,刘嬤嬤趁四下无人,一把將他拉到灶房后的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柱子公公,出事了!翊坤宫惠妃娘娘那儿,有个宫女脸上起了大片红疹,又肿又痒,听说是……是沾了林奉御给惠妃娘娘特製的仙露!” 小柱子心里咯噔一下:“嬤嬤,这话可不能乱说!奉御的仙露怎会让人起疹?” “老身哪敢乱说!”刘嬤嬤急道,“是翊坤宫小厨房负责烧水的杂役小顺子悄悄告诉我的。那宫女叫採薇,是惠妃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前两日脸上还好好的,昨儿夜里突然起了疹子,又红又肿,今早连门都不敢出了!翊坤宫里都在私下议论,说……说是不是那仙露有什么不妥……” 小柱子脸都白了。这要是闹大了,別说“玉容清露”的生意,就是林奉御的性命都难保! 他匆匆谢过刘嬤嬤,抱著一捆芦薈叶,几乎是跑著回了懋勤殿。 林九真正在案前,用一把银质小刀仔细地削著一块樟木。他要做几个新的药杵,说是“需以甲木之精为杵,方能充分激发乙木药材的灵性”——其实就是看中了樟木天然的防虫抗菌特性。 “奉、奉御!”小柱子衝进来,气都喘不匀,“不好了!翊坤宫出事了!” 林九真手中小刀一顿,缓缓抬起眼:“慢慢说,怎么回事?” 小柱子將刘嬤嬤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末了声音都发颤:“奉御,这、这可怎么办?要是惠妃娘娘怪罪下来,说咱们的仙露有毒……” 林九真放下小刀,拿起一块细布慢慢擦拭手指,神色却异常平静。 “採薇……二等宫女……”他沉吟片刻,“她可有机会直接接触惠妃那瓶『玉容清露』?” “刘嬤嬤说,採薇是负责为惠妃娘娘梳妆的,应该……应该有机会碰到。”小柱子道,“奉御,您是说……她偷用了?” “未必是偷用。”林九真摇头,“也可能是侍奉时无意沾染。但无论如何,既然出了事,就得解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渐沉,翊坤宫的方向灯火初上。 “小柱子,去准备几样东西。”他转身,语速平稳,“第一,取一小罐蜂蜜,要最纯的枣花蜜。第二,去御花园采些新鲜的洋甘菊花——记住,要连茎带叶,完整未蔫的。第三,把我那套最小的白玉研钵拿来。第四……取一瓶『甘霖膏』。” 小柱子连忙去办。 不过一刻钟,东西备齐。林九真净了手,將洋甘菊花瓣摘下,放入白玉研钵,用玉杵轻轻捣碎,挤出汁液。然后取一勺蜂蜜,与花汁混合,又加入少量蒸馏水调和。 “此乃『甘菊蜜露』,”他对小柱子道,“洋甘菊有舒缓镇静之效,蜂蜜能保湿修復。对轻度皮肤刺激过敏,有安抚作用。” 他又打开那瓶“甘霖膏”,用小银匙挑出绿豆大小的一点,混入“甘菊蜜露”中:“再加一点『甘霖膏』的清凉之气,助其止痒。” 混合物在玉钵中呈现出淡金色的半透明状,散发著清甜的蜜香与微苦的菊香。 “装进那个素白小瓷瓶里。”林九真吩咐,“瓶身不要任何標记。” 小柱子依言装好,忍不住问:“奉御,咱们……这就去翊坤宫?” “不。”林九真摇头,“咱们不能主动去。去了,便是承认我们的药有问题。得等他们来请。” “可若是他们不来请,直接把事情闹大……” “他们会来请的。”林九真目光深邃,“惠妃刚花一百五十两得了『尊製版』,效果正佳,她不会愿意这仙露的名声受损。况且,若真是仙露有问题,为何只有採薇一人出事?惠妃和其他宫女为何无恙?” 他顿了顿,又道:“小柱子,你悄悄去一趟翊坤宫,不必见惠妃娘娘,只去找厨房的那个杂役小顺子,若翊坤宫有人来问『玉容清露』之事,让他务必第一时间来告诉你。另外……把这瓶『甘菊蜜露』给他,让她转交给採薇身边最要好的姐妹,就说『此露可舒缓红疹,外用轻拍即可,万勿声张』。” 小柱子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当夜无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懋勤殿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柱子开门一看,果然是翊坤宫的那名杂役小顺子,跑得满头大汗。 “柱子、柱子公公!”小顺子喘著粗气,“姑姑让我来请林奉御!採薇姐姐的红疹更严重了,脸都肿了!姑姑说……说请奉御务必过去看看!” 第二十章 排毒反应 “柱子、柱子公公!”“姑姑让我来请林奉御!採薇姐姐的红疹更严重了,脸都肿了!姑姑说……说请奉御务必过去看看!” 来了。 林九真在殿內听得清楚。他整了整衣冠,让小柱子提上药箱——里面除了那瓶“甘菊蜜露”,还放了几样他连夜准备的东西:一小包燕麦粉(声称是“西域雪麦芯”)、一小瓶稀释的白醋(声称是“陈年米醋精华”),还有几张乾净的细棉纱布。 “走。” 翊坤宫偏殿的一间耳房里,採薇缩在床角,用帕子掩著脸,低低啜泣。她的脸確实肿得厉害,红疹连成一片,有些地方甚至起了细小的水皰,看著触目惊心。 一女人守在门口,见林九真到来,连忙迎上,脸色很是难看:“林奉御,您可来了!採薇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屋里还有其他几个宫女,都神色惶恐地看著林九真。 来之前,林九真已经听小顺子说过此人,她是翊坤宫的女管家,惠妃娘娘的贴身侍卫。下人都唤其晴嵐姑姑。 林九真面沉如水,先对晴嵐拱手:“晴嵐姑姑莫急,容我先看看。” 他走到床前,温声道:“採薇姑娘,把手帕拿开,让我看看。” 採薇哭得更凶,不肯鬆手。晴嵐上前,硬是把她的手拉开。那张红肿溃烂的脸暴露在眾人面前,几个小宫女嚇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九真却神色不变,仔细端详片刻,又问道:“可否让我把把脉?” 採薇抽噎著伸出手腕。林九真三指搭上,闭目片刻,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 “採薇姑娘,”他缓缓开口,“你这红疹,是从何时开始的?起初是何感觉?” “前、前日夜里……”採薇泣不成声,“开始只是脸颊有点痒,我以为是春燥,没在意。昨儿早起就、就起了这些红点子,又肿又烫……” “前日夜里……”林九真沉吟,“那日,你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別的东西?或是吃过什么往常不常吃的食物?” 採薇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晴嵐在一旁看得著急,呵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说实话!你若不说清楚,林奉御如何救你!” 採薇“哇”一声哭出来:“奴婢、奴婢那日……见娘娘用了仙露后气色极好,心里羡慕,就……就趁娘娘不注意,用指尖蘸了瓶口残留的一点,抹在自己脸上……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果然如此。 屋內一片寂静。偷用主子的东西,在宫里是大忌。 晴嵐气得脸色发白,指著採薇:“你、你好大的胆子!” 林九真却抬手止住她,语气依旧平和:“原来如此。採薇姑娘,你莫怕,此事……未必是坏事。” 眾人皆是一愣。 “奉御何出此言?”晴嵐不解。 林九真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才缓缓道:“医家有言:『药无贵贱,对症则灵;人无尊卑,適体则安。』惠妃娘娘那瓶『玉容清露』,乃按娘娘生辰八字、体质特徵,特调了『壬水润下,乙木生发』之性,与娘娘的命格、气血最为契合。故娘娘用之,如鱼得水,润泽生辉。” 他看向採薇,目光如炬:“然採薇姑娘,你的体质命格,与惠妃娘娘大不相同。我观你面色虽红肿,但舌苔黄腻,脉象浮数,乃是湿热內蕴之相。那『玉容清露』中,有『乙木生发』之性,於娘娘是滋养,於你这湿热之体,却如火上浇油,反而引动了体內积鬱的湿热之毒,发之於表,这才起了这红疹。” 一番话说得玄之又玄,但在场眾人却听得频频点头。原来不是仙露有毒,是採薇自己体质不行,用了不对症! 採薇也止了哭,呆呆地看著林九真:“奉、奉御是说……奴婢这不是中毒,是……是排毒?” “正是。”林九真頷首,“此乃仙露灵气,引动了你体內沉疴,逼迫湿热外发。看似凶险,实则是好事——若这些湿热长久鬱积体內,日后必生大病。如今借仙露之力逼出,虽是痛苦,却去了病根。” 他这话,把过敏反应硬生生说成了排毒反应,还成了“仙露灵气足”的证明! 晴嵐恍然大悟,连忙道:“那、那奉御可能治?” “自然可治。”林九真让小柱子打开药箱,“此症需『外安抚,內疏导』。我先为採薇姑娘调製一剂『舒缓镇露』,外敷安抚。” 他取出一只乾净的白玉碗,先倒入少量“甘菊蜜露”,又加入一小勺燕麦粉,几滴稀释的白醋,用玉匙缓缓搅匀,製成一滩淡金色的糊状物。 “此乃『甘菊雪麦安抚膏』,”林九真解释,“甘菊舒缓,雪麦吸附浊气,米醋精华收敛镇定。採薇姑娘,你且躺好。” 採薇依言躺下。林九真用乾净的细棉纱蘸取药膏,轻轻敷在她红肿的脸上。药膏清凉,採薇顿时感觉脸上的灼热瘙痒缓解了许多,忍不住舒服地嘆了口气。 “此膏需敷一刻钟。”林九真道,“期间你需闭目静心,默想清凉之气自面部渗入,导引湿热下行。” 他又提笔写下一方:“內服之药,只需清热利湿的普通药物即可。我开一方: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赤茯苓三钱,生薏米五钱,甘草一钱。煎汤,每日两次,连服三日。” 晴嵐连忙接过方子,吩咐人去抓药。 “另外,”林九真看向採薇,“这三日,饮食需清淡,忌辛辣、鱼腥、发物。多用温水净面,不可搔抓。” 採薇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敷了一刻钟,林九真亲自用温水为她洗净药膏。眾人再看採薇的脸,虽仍红肿,但那些细小的水皰已明显消退,顏色也淡了些。 “神了!”一个小宫女忍不住低呼。 晴嵐也鬆了口气,对林九真深深一福:“多谢奉御妙手!今日若非奉御,採薇这丫头怕是……” “晴嵐姑姑客气。”林九真还礼,“只是有一事,还需姑姑周全。” “奉御请讲。” “今日之事,关乎惠妃娘娘『玉容清露』的清誉,也关乎採薇姑娘的名声。”林九真缓缓道,“依我之见,对外便说採薇姑娘是春日风邪侵体,突发风疹,我已为其诊治,不日可愈。至於仙露之事……还是莫要提及为好,以免以讹传讹,坏了娘娘的兴致。” 晴嵐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既保全了惠妃和仙露的名声,也给了採薇台阶下。 “奉御思虑周全,奴婢明白。”她郑重道,“今日之事,绝不会传出翊坤宫。” 林九真点头,又取出一小瓶“甘菊蜜露”递给晴嵐:“此露可再敷两日,早晚各一次。三日后,採薇姑娘当可恢復如初。” 离开翊坤宫时,晴嵐亲自送到宫门,又塞给小柱子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今日多亏奉御,一点心意,万望笑纳。” 回懋勤殿的路上,小柱子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是二十两银锭。 “奉御,咱们……这算因祸得福?”他还有些恍惚。 “福祸相依。”林九真淡淡道,“经此一事,翊坤宫欠我们一个人情。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经我今日那番『排毒』之说,『玉容清露』灵气足、能引动体內积毒的消息,很快就会悄悄传开。那些妃嬪们听了,只会更加篤信此露的神效——连『排毒』都如此厉害,滋养容顏岂不是轻而易举?” 小柱子恍然大悟:“奉御高明!那……咱们是不是该趁机……” “不错。”林九真頷首,“是时候推出『肤质鉴查』了。” 回到懋勤殿,他立刻让小柱子准备一批新的素白小瓷瓶和標籤。 “放出话去,”他吩咐道,“就说有感於此次『体质不合』之事,为免再出紕漏,林某愿为各宫娘娘提供『肤质命格鉴查』之服务。通过观气色、察舌脉、问生辰,辨明体质五行属何,是否適宜使用『玉容清露』,以及该用何种『定製版』。此服务……每月仅限五位,需提前三日预约,鉴查费三十两。” 小柱子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两……就看看脸、把把脉?” “不止。”林九真微笑,“鉴查之后,我会根据其体质,赠送一小瓶『专属试用露』,成分会略作调整。若觉合用,再订『尊製版』不迟。” 他望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明媚灿烂。 “这后宫的生意,要做得长久,就不能只靠一瓶『仙露』。得让她们觉得,我林九真,是真的懂她们,真的在为她们『量身定製』。这『专业』的人设立起来了,往后……才真正稳当。” 小柱子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他忽然觉得,跟著这位林奉御,学的不仅是製药卖药,更是这深宫里……生存与经营的大学问。 不只他,林九真似乎也觉得,自己上辈子走了医,没有去直播带货真是可惜了。 第二十一章 肤质检查 后宫的女子们,尤其是那些已经用过或正等著用“玉容清露”的,对这“鉴查”二字既好奇又心动。三十两银子虽不便宜,但比起一百五十两的“尊製版”,又显得亲民许多。更重要的是——这能得林奉御亲自“观气察脉”,辨明体质,听起来就格外可信、格外贴心。 第一个来预约的,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是咸安宫的翠缕。 她来时没带礼,只带了一张客氏的手諭——上面写著奉圣夫人想“了解自身肤质五行,以便日后更好养护”。这既是客氏对自己容貌的重视,也未尝不是对林九真这番新举措的试探与支持。 林九真將鉴查安排在三日后的巳时正。这个时辰,阳气已升未盛,最宜“观气察色”。 当日,翠缕陪著客氏来到懋勤殿偏殿。林九真早已准备妥当——他在殿中设了一面素屏,屏前摆著一张铺著素缎的方几,几上只放著一盏清水、一面打磨得极光的铜镜、三枚不同顏色的玉片(青、白、赤),还有一个小小的铜製香炉,炉中燃著淡淡的艾草香。 客氏今日未著盛装,一身藕荷色常服,头髮松松綰著,倒显出几分家常的隨意。她在方几前坐下,目光扫过那几样简单物件,眼中露出一丝好奇。 “夫人请放鬆心神。”林九真净手后,在客氏对面坐下,“鉴查第一步,曰『观色』。” 他示意客氏面对铜镜,自己则侧坐一旁,借著窗外自然光,仔细端详客氏的面容。他看得很慢,目光从额头到下頜,从眉眼到唇色,仿佛在阅读一幅精细的画卷。 其实他是在观察客氏的皮肤类型:t区略有油光,属混合性;眼角有细纹,需抗老;肤色整体均匀,但眼下略有暗沉,是熬夜跡象。但这些观察,到了他口中,便成了: “夫人额心光明堂,隱有赤色微光,此乃心火略旺,主思虑过重,夜寐不安。两颊丰润有泽,地阁圆满,是水土相济之象,根基稳固。然眼下子女宫隱见青痕,乃肝气稍有鬱结,且……” 他顿了顿,取过那枚青色玉片,轻轻贴在客氏左脸颊靠近颧骨处:“夫人此处肌肤,触之微有涩感,可是春日易觉乾燥紧绷?” 客氏微讶:“正是。春日风大,总觉得面上乾绷,脂粉也难敷匀。” “此乃肺金稍燥,不能润泽皮毛。”林九真点头,又取白色玉片贴於她鼻翼两侧,“此处触之略有油滑,可是午后面中部易出油?” “是有些。”客氏更惊讶了。这些细节,连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 “此乃脾胃湿热,上蒸於面。”林九真收起玉片,又请客氏伸手,“第二步,曰『察脉』。” 他三指搭上客氏腕脉,闭目凝神。其实主要是在感受脉搏节奏、皮肤温度,顺便观察手部皮肤状態——客氏手背皮肤细腻,但虎口处略有粗糙,是常持物所致。 片刻后,他睁眼:“夫人脉象略弦,肝气確有不舒。然尺脉沉而有力,肾气充盈,是长寿康健之基。” 客氏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句句都说到了心坎上。 “第三步,”林九真取过纸笔,“请夫人告知生辰八字。” 客氏说了。林九真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口中念念有词,实则是在快速推算客氏的年龄、大概的激素水平变化(更年期可能),並结合之前观察,构建一个完整的“客户画像”。 半晌,他放下笔,郑重道:“夫人命格,属戊土,厚重包容,然土性偏燥。对应肤质,乃是『外油內干』之相,五行之中,金燥缺水,需以水润之,以木疏之。” 他取过早就准备好的一只素白瓷瓶,瓶身没有任何標籤:“此乃根据夫人体质特调的『滋水涵木露』。其中增了『壬水玄髓』之比例,以润肺金之燥;又添少许『甲木青精』,以疏肝气之郁。用法与『春熙凝露』略同,但需在亥时(晚上9-11点)使用,因此时气血流注三焦,最利吸收滋养。” 他又写下一张饮食建议:“平日可多食百合、银耳、蜂蜜等润燥之物,少食辛辣油炸。另有一简易导引术,每日晨起,以掌心搓热,轻按眼眶周围三十六次,可明目疏肝。” 一套流程下来,足足用了半个时辰。客氏离开时,不仅带走了那瓶“滋水涵木露”,脸上还带著满意之色——这三十两花得值!林奉御果然专业,句句都说在点上,给的方子也贴心。 翠缕送客氏回宫后,又悄悄折返,塞给小柱子一个锦囊:“夫人说了,林奉御用心了。这是另外二十两,算是赏赐。” 小柱子接过,心中暗嘆:这鉴查生意,比卖仙露还赚!三十两诊金,二十两赏赐,再加一瓶特调露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奉御真是点石成金! 客氏的鉴查,像是一道无声的詔令。 第二日,长春宫贤妃派人来预约。 第三日,储秀宫德嬪亲自遣了贴身嬤嬤来。 第四日,连一向与咸安宫不甚对付的景仁宫端妃,也让人递了帖子。 林九真严格守著“每月五位”的限额,將预约排得井井有条。每一位来鉴查的妃嬪,他都如法炮製:观察、把脉、问生辰,然后给出一套听起来玄妙无比、实则基於基础皮肤分类和养生建议的“诊断”与“定製方案”。 他特意为不同肤质准备了不同的“试用露”基底: 乾性皮肤:增加甘油比例,添加杏仁油,称为“润金含玉露”。 油性皮肤:减少油分,加入绿茶萃取物和金缕梅,称为“清火涤浊露”。 敏感性皮肤:成分极简,只用洋甘菊和芦薈,称为“安和寧肤露”。 混合性皮肤:分区护理概念,t区用清爽型,u区用滋润型,搭配使用,称为“阴阳调和露”。 每一瓶“试用露”都配以详细的、充满仪式感的使用方法和饮食作息建议。妃嬪们拿到手,不仅觉得东西金贵,更觉得林奉御是真的懂我、为我费心了。 口碑,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林奉御说我是『庚金之体』,需『以火炼金』,给的『清火露』用了三日,鼻头的油光真的少了!” “我是『癸水命』,奉御给了『润金露』,如今面上再不起皮了!” “奉御还教了我一套『疏肝导引术』,每日做做,连胸闷的毛病都好了些……” 这些私下的交流,比任何gg都有效。越来越多的妃嬪,不仅想买“玉容清露”,更想得到那独一无二的“体质诊断”和“专属方案”。 林九真的“仙医”人设,就此彻底立住了。他不再只是一个“会做养顏露的道士”,而是一个深諳命理、医理,能为每位贵人量身定製养顏之道的世外高人。 预约排期,很快排到了两个月后。 小柱子现在每天的主要工作,除了收钱记帐,就是应付各宫来打听、说情、想插队的嬤嬤太监。他按林九真教的,態度永远恭敬,原则绝不让步:“实在对不住,奉御每月只能看五位,多了耗神太过,恐损修为。您家娘娘的號已经排在下月初八,烦请耐心稍候。” 这话说得漂亮——不是我不给你看,是看了对奉御身体不好。谁还敢强求? 银子如流水般涌入。鉴查费三十两,赏赐另算,后续的“尊製版”订单更是接踵而至。懋勤殿侧室里,银锭、银票、各色珠宝首饰,堆得满满当当。 但林九真却越来越清醒。 这日傍晚,他盘点完帐目,看著册子上密密麻麻的预约名字,忽然问小柱子:“如今后宫高位妃嬪,还有谁没来预约过?” 小柱子想了想:“东西六宫主位娘娘,差不多都来过了。只有……永和宫的惠妃娘娘,和钟粹宫的丽妃娘娘没约过。” 第二十二章 谣言 林九真目光落在帐册末尾那个名字上——钟粹宫丽妃。 惠妃是已经用了“尊製版”,效果甚佳,或许觉得无需鉴查。而丽妃…… “丽妃娘娘据说性子孤高,不爱与眾人爭这些。”小柱子低声道,“且她与咸安宫那边,似乎不太对付。” 林九真点点头。后宫派系,他心中有数。客氏是一派,皇后是一派,还有些如丽妃这般特立独行或背景特殊的。他现在看似左右逢源,实则如履薄冰。 “小柱子,”林九真沉吟道,“明日你悄悄去一趟钟粹宫,不必见丽妃娘娘,只找她宫里管事的嬤嬤。就说……我近日新得了一些南海珍珠粉,最是美白润泽,想著丽妃娘娘气质高华,或能用得上,特赠一小瓶试用。记住,悄悄给,不必提鉴查之事。” “南海珍珠粉?”小柱子一愣,“咱们有吗?” “库房里有上次皇后赏的珍珠,磨一些便是。”林九真淡淡道,“丽妃这样的人,你越上赶著,她越不屑。不如先示好,且看她反应。” “奴婢明白。” “另外,”林九真又道,“永和宫惠妃那边……她虽未约鉴查,但用了『尊製版』。你过两日去送第二批『润手露』时,顺便带一盒新制的『舒颈膏』,就说春日易犯肩颈僵痛,此膏可缓解,赠予惠妃娘娘试用。” 他这是要查漏补缺,將后宫高位妃嬪的网络,织得更密、更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柱子一一记下后刚要退下,林九真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事。”他神色凝重起来,“秦將军那边,近日可有消息?” 小柱子摇头:“自上次马队长来过后,再无音信。奉御是担心……” “伤口感染控制住了,但后续恢復还需时日。”林九真道,“你明日出宫一趟,藉口採买药材,去京西校场看看。若秦將军在,便说我新制了一批『生肌敛疮散』,效果更胜从前,特赠予军中试用。” “奉御还有新法子?”小柱子眨眨眼。 林九真笑了笑。“昨日夜观天象,偶得新配比之法。” 小柱子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尊敬。 翌日,林九真依旧没有看到丽妃娘娘。 “丽妃娘娘那边,珍珠粉送去了吗?”林九真朝著在一旁清点帐单得小柱子问。 “送去了。”小柱子忙道,“奴婢按您的吩咐,悄悄给了钟粹宫管库的徐嬤嬤。徐嬤嬤当时收了,还说丽妃娘娘近日正好想寻些上好的珍珠粉敷面。可这都过去三四日了,钟粹宫一点回音都没有。” 林九真眉头微蹙。没有回音,有时候比直接拒绝更值得玩味。 “永和宫那边呢?” “惠妃娘娘收了『舒颈膏』,让晴嵐姑姑传话说多谢奉御惦记。但……也没提鉴查的事。” 林九真放下帐册,走到窗前。春夜的风带著暖意,吹动殿外桃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前几日给端妃鉴查时的一个细节。端妃在问及“饮食宜忌”时,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林奉御这『玉容清露』固然是好,只是如今六宫姊妹趋之若鶩,连平日不太往来的人都托人来打听……奉御可要当心些,树大招风啊。”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客套,现在细想,端妃那语气里,似乎藏著別的意思。 “小柱子,”他转身,“你去打听打听,最近各宫对咱们这『鉴查』和『玉容露』,私下里都怎么说?尤其是……钟粹宫和永和宫那边。” 小柱子有些为难:“奉御,丽妃娘娘那边管得严,奴婢一时半会儿恐怕……” “不用直接打听丽妃。”林九真摇头,“去问问那些咱们送过『润手露』的嬤嬤、姑姑。她们在各宫当差,消息最灵通。记著,別问得太直白,就閒聊似的提一句。” “奴婢明白。” 小柱子领命去了。他是宫里的“老人”,虽然年纪不大,但从小在宫里长大,人面广,嘴又甜,和许多底层宫人都混得脸熟。不过两三日,便带回了一些风声。 “奉御,奴婢打听出些事。”这日午后,小柱子凑到林九真身边,压低声音,“钟粹宫那边……確实有点不对劲。” 林九真手中正在研磨一批新到的珍珠粉,闻言动作不停:“说。” “徐嬤嬤收了咱们的珍珠粉,原本是想找机会递给丽妃娘娘的。可还没递上去,就被丽妃娘娘身边另一个姓徐的掌事姑姑——是丽妃从娘家带进宫的,叫徐贞——给拦下了。”小柱子语速很快,“徐贞姑姑说,现在后宫都在用林奉御的东西,咱们钟粹宫不必跟这个风。还说……还说『有些东西,看著是蜜糖,谁知里头有没有砒霜』。” 林九真手中玉杵一顿。 砒霜? 这话可就重了。 “还有,”小柱子继续道,“永和宫那边也有些閒话。惠妃娘娘用了『尊製版』后气色是好,但翊坤宫里有人私下议论,说採薇那事……未必真是体质不合。有人说,会不会是那『玉容露』本身有什么隱患,只是惠妃娘娘体质特殊,暂时没显出来?” 林九真的脸色沉了下去。 谣言。已经开始有谣言了。 “这些话,都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他问。 “钟粹宫的话,是徐嬤嬤偷偷告诉御膳房相熟的一个婆子,那婆子又传出来的。永和宫的话……奴婢还没查清源头,但好几个宫的人都隱约听说过。”小柱子担忧道,“奉御,这是有人要坏咱们的名声啊!” 林九真沉默片刻,忽然问:“小柱子,丽妃娘娘……和咸安宫那边,关係如何?” 小柱子一愣,仔细想了想:“丽妃娘娘是已故李太后的侄孙女,出身清贵,性子也傲。她向来不大看得上……不大亲近咸安宫那边。而且奴婢听说,丽妃娘娘的兄长在都察院当差,是……是东林一派的人。” 东林党! 林九真心头一震。是了,这就说得通了。 客氏和魏忠贤是阉党核心。丽妃娘家是清流,自然与阉党不对付。而他林九真,明面上是客氏引荐、魏忠贤“照看”的人,在丽妃眼中,自然是“阉党一系”的幸进之徒。她不屑用他的东西,甚至可能……在暗中抵制、散布不利言论。 “那永和宫的谣言呢?”林九真追问,“惠妃和谁走得近?” “惠妃娘娘性子温和,与各宫关係都不错。但奴婢听说……惠妃娘娘的胞妹,嫁给了国子监一位司业的儿子。”小柱子低声道,“那位司业,好像也是清流文人。” 清流。又是清流。 林九真缓缓放下玉杵。他明白了。 他的“玉容清露”生意做得太红火,红火到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后宫看似只是女人爭宠之地,实则与朝堂党派之爭千丝万缕。他是魏忠贤的人,他越得势,在清流眼中就越刺眼。那些谣言,恐怕不只是女人间的嫉妒,更是朝堂斗爭在后宫的延伸。 第二十三章 谣言止於智者 “奉御,咱们现在怎么办?”小柱子急了,“要不要去跟奉圣夫人说说?或者……告诉魏公公?” “不。”林九真摇头,“不能告诉他们。” 告诉客氏和魏忠贤,固然能暂时压住谣言,但也会彻底把他绑死在阉党的战车上。而且,这等於承认自己“树大招风,能力不足”,需要靠山庇护。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他在客氏和魏忠贤面前,就永远矮了一头。 他必须自己解决。 “小柱子,”林九真沉吟道,“去准备几样东西。第一,把我上次让你收著的那对翡翠耳坠找出来——就是刘采女当初想当诊金的那对。第二,去库房取两匹上好的杭绸。第三……准备一份『安神茶』的方子,要用料普通但配伍讲究的。” “奉御,这是要……” “送礼。”林九真淡淡道,“翡翠耳坠和杭绸,你亲自送去给钟粹宫的徐嬤嬤。就说前日珍珠粉送得仓促,这份小礼是补上的,谢她费心。不必提丽妃娘娘,只说给她个人的。” “给徐嬤嬤?”小柱子不解,“她不过是个管库的……” “管库的,才是真正管著东西的人。”林九真意味深长,“丽妃娘娘不用咱们的东西,但钟粹宫其他宫女嬤嬤呢?她们的手脸也会干,也会痒。徐嬤嬤收了礼,心里念咱们的好,往后钟粹宫若有人想用点『润手露』、『甘霖膏』,她自然会行个方便。” 他顿了顿:“记住,悄悄送,別让人看见。尤其是那个徐贞姑姑。” “奴婢明白。”小柱子点头,“那永和宫那边呢?” “安神茶的方子,你抄一份,送给永和宫小厨房管事的嬤嬤。”林九真道,“就说春日易乏,此茶可寧神,让她自己试著喝喝。顺便……跟她聊聊,问问惠妃娘娘近日饮食起居可好,有没有什么特別的需求。” 小柱子眼睛一亮:“奉御是要……从底下人入手?” “对。”林九真点头,“谣言止於智者,更止於利益。高位妃嬪或许因为立场不用咱们的东西,但底下的宫人嬤嬤要过日子。一点小恩小惠,一份实用方子,让她们得了实惠,自然会在私下里说咱们的好话。这些好话积少成多,总能冲淡些谣言。”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另外,从明天起,『鉴查』时增加一项內容。” “增加什么?” “问诊赠方。”林九真道,“每位来鉴查的娘娘,除了肤质诊断和『试用露』,我再根据她们的体质,免费赠送一个调理身体的小方子。比如失眠的赠安神方,便秘的赠润肠方,腰酸的赠活血方……方子要简单、安全、有效,药材要普通易得。” 小柱子有些心疼:“奉御,这……这不是又少赚一笔?” “眼光放长远。”林九真摇头,“这些小方子不值钱,但能让她们觉得,我林九真不只是个卖养顏露的商人,而是真心为她们健康著想的医者。这份『医者仁心』的名声立住了,那些『砒霜』『隱患』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奴婢这就去办。” 小柱子退下后,殿內重归寂静。林九真却未移动,依旧立在窗前。 丽妃的抵制,清流的谣言……这些不仅仅是生意上的阻碍。它们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真正的处境——一个依附於魏忠贤、看似风光却根基虚浮的“幸进之徒”。一旦皇帝对他的兴趣减弱,一旦魏忠贤觉得他不再有用,或者……一旦那史书中註定要发生的天启驾崩、崇禎即位、阉党倒台的歷史车轮碾过,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顷刻间就会化为齏粉。 他摊开手,掌心似乎还残留著研磨珍珠粉时的滑腻触感。这双手,能救命,也能赚钱,但救不了註定要倾覆的王朝,更挡不住歷史的洪流。 “不能只想著赚钱了……”林九真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一个模糊却更加庞大的念头,开始在心底滋生。赚钱是手段,不是目的。他的目的,是在这艘註定要沉没的大船上,为自己,或许也为身边寥寥几个在意的人(比如忠心的小柱子),找到一块能漂浮的木板,甚至……一艘小小的救生艇。 这救生艇,需要银子来造,但更需要別的东西——真正的人情,过硬的技术,以及……对歷史走向的预判和准备。 几日后,小柱子回报,送给钟粹宫徐嬤嬤的礼和永和宫的方子都送到了,徐嬤嬤私下道了谢,永和宫厨房的嬤嬤也说会试著配那安神茶。谣言似乎没有继续扩大,但也没有消失,只是沉在了水面之下。 “奉御,『问诊赠方』这招真灵!”小柱子兴奋道,“今儿端妃娘娘来鉴查,您给了她那润肠的食疗方子,她高兴得很,当场就赏了奴婢一个金鏍子,还说往后要常来向您请教养生之道呢!其他几位娘娘知道了,也都说奉御仁心!” 林九真微微一笑,这在他预料之中。给予超出对方期待的价值,是建立信任和好感的捷径。这些调理小方子对他而言信手拈来,对深宫妇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关怀。 “秦將军那边呢?”他更关心这个。 小柱子脸色却垮了下来:“奴婢去京西校场了,见到了马队长。秦將军……不在京中。” “不在?” “是,马队长说,辽东那边军情又紧,秦將军接到调令,几日前已率一部分白杆兵精锐紧急出关增援了。留下的话,多谢奉御赠药,待她回京,再亲自登门致谢。”小柱子有些懊恼,“咱们那『生肌敛疮散』,也没送出去。” 辽东……军情紧急…… 林九真心头一紧。天启年间,辽东后金(清)的威胁日益严重,战事频仍。秦良玉此次出关,风险不小。这条他颇为看重的军方人脉,还未牢固,便添了变数。 “知道了。那些药,交给马队长,就说供营中將士备用。”林九真按下心中不安,吩咐道。乱世將至,与一支善战军队的联繫至关重要,不能断。 又过了两日,林九真正在懋勤殿后的露天小院中翻晒药材,这是他特意开闢的“药圃”,种了些薄荷、紫苏、艾草等常用草药,美其名曰“汲取天地灵气”,实则是为了获取更新鲜的原料。 小柱子急匆匆跑来,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神色,像是兴奋,又夹杂著紧张。 “奉御!宫里……出事了!” “何事惊慌?” “不是咱们出事,是……是咸安宫!”小柱子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奉圣夫人,今早突然晕厥了!听说是早起梳妆时,毫无徵兆就倒了下去,脸色煞白,呼吸微弱,可把咸安宫上下嚇坏了!” 客氏晕倒了?林九真手中晾晒药材的动作一顿。 “太医去了吗?” “去了!张院判亲自带人去的,可现在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也没个准信。咸安宫那边乱成一团,魏公公也得了信儿,刚才脸色铁青地赶过去了!”小柱子说著,眼睛却亮晶晶地看著林九真,“奉御,您说……这会不会是……” 林九真明白他的意思。客氏突然病倒,太医束手,这简直是把一个天大的机会送到了他林九真的面前!若能治好客氏,他在魏忠贤心中的分量將截然不同。 但风险同样巨大。治好了,固然是大功一件;可若是治不好,或者过程中出了任何差池……那恐怕就不是回詔狱那么简单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春日晴好,但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去,把我们的药箱准备好,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尤其是银针和那套小刀。”林九真沉声吩咐,“然后,我们去咸安宫附近……等著。” “等著?”小柱子一愣。 “对,等著。”林九真目光幽深,“魏公公或者奉圣夫人身边得力的人,自然会来『请』我们。自己凑上去,不值钱。” 他必须去,这是危机,也是进一步靠近权力核心、获取信任和资源的契机。但他必须是被“请”去的,是被依赖的,而不是主动巴结的。 小柱子恍然大悟,连忙跑去准备。 林九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袍,缓步走出小院。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望向咸安宫的方向。 第二十四章 难题 林九真带著小柱子,並未走得太近,只在咸安宫外不远处、通往太医院必经的一处迴廊拐角静静等候。此处僻静,却能看清来往人流。 时间一点点过去,春日阳光將廊柱的影子拉短。咸安宫方向隱约传来压抑的骚动,偶尔有太监宫女面色惶急地小跑进出。太医院的院判、太医已经进去了两拨,却始终无人出来,也无明確消息传出。 小柱子有些焦躁地挪了挪脚,偷眼去看林九真。只见自家奉御背靠廊柱,双目微闔,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九真倏然睁眼。 只见几名太医从咸安宫方向匆匆走出,为首的正是张景岳。张院判面色沉肃,眉头紧锁,官帽下的鬢角竟似有些汗湿,正与身旁一位同样脸色难看的同僚低声快速说著什么,语气急促,隱隱传来“……痰厥?……气逆?……针石无效……”等只言片语。 他们走得急,並未注意到迴廊拐角的林九真。 “张院判他们出来了,看样子……”小柱子压低声音,语气紧张。 林九真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他的目光追隨著张景岳等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太医院方向,眼神却愈发深沉。 连张景岳都如此神色,看来客氏的病,远比简单的晕厥复杂。太医院恐怕是真的遇到难题了。 几乎是张景岳等人离开的同时,咸安宫侧门猛地打开,一个面白无须、身著蟒袍、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老太监在一眾番子簇拥下大步走出,正是魏忠贤。他並未往別处去,而是径直朝著懋勤殿的方向疾行了几步,忽又顿住,鹰隼般的目光凌厉地扫过四周,仿佛在搜寻什么。 他的视线,很快定格在了迴廊拐角处的林九真身上。 那一瞬间,林九真感觉仿佛被冰冷的刀锋刮过。但他迅速垂下眼帘,做出刚刚察觉、正要上前行礼的姿態。 “林九真!”魏忠贤的声音嘶哑而尖利,早已没了平日的拿腔作调,带著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戾气,“你在这儿正好!跟咱家进来!”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走。 林九真心头一凛,知道此刻容不得半点犹豫或拿乔,立刻躬身应道:“是。”隨即示意小柱子提起药箱跟上,自己则加快脚步,默默跟在魏忠贤身后半步。 踏入咸安宫,一股浓烈而沉闷的檀香混合著药味扑鼻而来。宫內气氛压抑至极,宫女太监们垂首屏息,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穿过前厅,径直来到內室。只见雕花拔步床上,客氏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微微发紺,胸口起伏微弱而急促,额上覆著湿帕,但毫无甦醒跡象。床边跪著两名战战兢兢的太医,正在低声商议,额上全是冷汗。 魏忠贤几步抢到床前,看了一眼客氏,猛地回头,目光如毒鉤般剜向林九真:“林奉御!咱家不管你用仙法还是什么偏方!救醒夫人!立刻!马上!” “督公息怒,容臣先为夫人诊视。”林九真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上前一步。 他先仔细观察客氏的面色、呼吸和瞳孔反应,然后凝神搭脉。脉搏细速而紊乱,时强时弱。又轻轻掀开一点被角,观察其四肢——手指末端亦有轻微紫紺。 “夫人晕厥前,可有何异常?情绪是否激动?饮食可有不妥?”林九真一边检查,一边快速询问旁边伺候的、脸色惨白的翠缕。 翠缕带著哭腔:“夫人早起时还好,只是说昨夜没睡安稳,有些头晕。梳妆时,正要戴那支新得的赤金点翠凤簪,不知怎的,手一滑没拿住,掉在地上摔断了凤尾……夫人当时就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只让奴婢捡起来。可刚说完这句话,人就突然往后一仰……” 情绪刺激?突发意外导致的应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九真脑中飞快闪过几种可能:急性心脑血管问题?癲癇?严重低血糖?抑或是……中毒? “太医们如何诊断?用了何药?”他看向床边跪著的太医。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太医颤声道:“院判初判为痰迷心窍、肝风內动所致厥症,施了针,用了安宫牛黄丸化水灌服,但……但收效甚微。” 安宫牛黄丸?看来太医倾向於中风或类似急症。 林九真眉头紧锁。客氏年纪不算极大,平日养尊处优,突发中风可能性有,但结合翠缕描述的诱因(惊嚇/恼怒),以及此刻的体徵…… 他忽然注意到客氏脖颈处,似乎有几道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红痕,被衣领遮掩大半。他心中一动。 “督公,”林九真转向脸色铁青的魏忠贤,语气沉凝,“夫人此症凶险,疑似『风邪直中臟腑』,兼有『气机闭塞』。寻常针药恐难速效。臣需用一冒险之法,或可一试,但须督公首肯,並请旁人暂避。” “冒险之法?”魏忠贤眼神锐利如刀,“是何法?有几成把握?” “臣师门所传『金针渡穴激气法』,辅以秘製药散,强启关窍,疏通壅滯。”林九真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其实心里想的是可能需要更直接的刺激和干预,甚至要考虑是否存在气道梗阻或神经性休克,“约有五成把握。但施术时需绝对安静,不可有任何打扰。” 五成把握,在这种时候,已经是极高的承诺了。魏忠贤死死盯著林九真看了几息,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客氏,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他猛地一挥袖:“所有人,退到外间!没有咱家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翠缕,你留下伺候!” 宫人太医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了出去,只留下翠缕一人。 室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客氏微弱的呼吸声和魏忠贤粗重的喘息。 林九真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能否抓住这个机会,在此一举奠定更深的位置,还是就此跌入万劫不復,全看接下来的判断和操作。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小柱子捧著的药箱,取出了那套特製的银针,以及一个贴著“通关散”標籤的小瓷瓶——里面是他用薄荷脑、冰片等提神开窍药材配製的刺激性粉末,本是备著以防万一的。 “翠缕姑娘,帮我將夫人衣领鬆开些,扶稳夫人。”林九真沉声吩咐,指尖已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 第二十五章 诊断 室內静得可怕,连窗外偶尔的鸟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客氏微弱断续的呼吸声。 魏忠贤立在床尾,蟒袍下摆在昏暗光线下纹丝不动,可他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此时恐慌的內心,他能有今日的地位,主要就是来自於客氏,如果没有客氏给他撑腰,想必他也离死不远了。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林九真手中的银针上,那眼神不像在看救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决定生死的刑具。 林九真屏蔽了所有外在压力。 他此刻不是奉御,不是弄臣,而是一个面对急危重症的急诊科医生。肾上腺素在体內悄然提升,感官却异常敏锐。他再次快速確认几个关键点:无外伤出血,颈部可疑红痕,突发性意识丧失,呼吸浅快伴轻度紫紺,脉搏细速紊乱…… “风邪直中臟腑,气机闭塞”是他给魏忠贤的说法,但在他自己的判断框架里,需要排除的是:急性冠脉综合徵、脑卒中、严重心律失常、肺栓塞、过敏/中毒性休克、以及……某种人为的意外。 他示意翠缕將客氏的头稍稍侧向一边,保持气道通畅,然后小心地將她的衣领又鬆开了些。借著靠近检查的动作,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细微红痕——不是抓痕,更像是……某种轻微勒痕或压迫留下的印记,顏色很淡,若非刻意观察极易忽略。痕跡很新。 林九真心头警铃微作。但他面色不变,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生命体徵,查明晕厥直接原因。 “翠缕姑娘,夫人近日可有胸闷、心悸、或无故头晕乏力?”他一边问,一边取出一根中等粗细的银针,在灯焰上迅速灼烧消毒。 “有……有的。”翠缕回忆道,“前几日夫人就常说夜里睡不踏实,白天偶尔心慌,但说是春困,没太在意。” 心慌、乏力、睡眠差……可能是很多问题的前兆,也可能只是焦虑。 林九真不再多问。他选定穴位:人中、內关、合谷、足三里。这些是中医急救醒神开窍、调节心气、升压安神的常用要穴。他下针极稳,指尖捻转,进针角度和深度都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韵律,並非胡乱刺入。 “此乃『开四关,通任督』。”他口中低声念诵,既是对魏忠贤解释,也是集中自己精神,“激荡气血,唤醒枢机。” 隨著银针刺入,客氏原本微弱的气息似乎微微一滯,隨即,那灰败的脸上竟真的泛起一丝极淡、极不正常的潮红。魏忠贤身体前倾,眼中爆出希冀的光芒。 但林九真知道,这只是针刺刺激的初步反应,治標不治本。他紧接著打开那个“通关散”小瓶,一股强烈辛凉的气息顿时瀰漫开来。他用药匙挑出米粒大小的一点粉末,示意翠缕:“轻轻吹入夫人鼻窍,注意,微量即可。” 翠缕手抖得厉害,在林九真冷静目光的注视下,才勉强照做。 粉末入鼻,客氏的眉头骤然蹙紧,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声,身体竟轻微抽搐了一下! “夫人!”魏忠贤差点扑过来。 “督公稍安,此乃药力激盪,正气萌动之兆!”林九真立刻沉声道,同时手指並未离开客氏腕脉,密切感受著脉搏变化——似乎有力了一丝,但仍乱。 他需要更多信息。脑中飞速权衡,目光再次掠过那几乎看不见的颈痕。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会不会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或轻微卒中,诱因可能是情绪激动导致血压骤变,但也可能合併有颈部血管受压的因素?那痕跡…… “翠缕姑娘,”林九真声音压得更低,確保只有近前的翠缕和紧绷关注的魏忠贤能听见,“夫人摔倒时,脖颈可曾磕碰?或者……晨起梳妆,髮髻是否束得异常紧?有无佩戴特別沉重或紧勒的项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翠缕愣了一下,仔细回想,脸色忽然白了白:“磕碰……好像没有。髮髻是奴婢梳的,和平日一样。项饰……夫人今早戴了一条新进贡的东珠项炼,颗粒圆润,並不沉重,但……但链扣似乎有点紧,夫人戴时还轻轻扯了一下,说晚点让司珍局的人来调鬆些。” 链扣紧! 林九真眼神一凝。如果项炼扣环意外卡住,或者在她因凤簪摔断情绪激动、突然动作时,对颈部造成了瞬间的压迫和牵拉……完全可能刺激到颈动脉竇!颈动脉竇受压,可能导致心率急剧下降、血压骤降,引起晕厥,甚至更严重的后果!这就能解释为何看似没有严重器质性病变(如脑出血),却突发如此凶险的晕厥,且常规醒神药效果不佳——病因可能在颈部! 这个推断结合“痰迷心窍、肝风內动”的中医观,也能解释得通:情绪刺激(肝风)引动內痰,加上外因(颈部受压)导致气机逆乱,闭塞清窍。 思路渐明,但如何验证和治疗?在这个没有监护设备、无法进行影像学检查的时代,他只能依靠经验和推断性治疗。 “督公,”林九真转向魏忠贤,语气凝重但带著一丝把握,“臣疑心夫人晕厥,除內风扰动外,恐还有『外邪束颈,碍滯气血上奉』之因。需內外同治。” “外邪束颈?”魏忠贤目光陡然变得极其危险,扫向客氏的脖颈,他也注意到了那细微红痕,“你是说……” “可能只是意外,如饰物不適,导致关键时气血一时不通。”林九真谨慎地选择措辞,避免直接指向阴谋,但暗示已足够,“当下,需先解除此『外束』。” 他示意翠缕:“將夫人颈间所有饰物,包括那东珠项炼,轻轻除下。检查链扣是否有异。” 翠缕连忙小心动作。当那条光华灿灿的东珠项炼被取下时,林九真和魏忠贤都清楚地看到,客氏颈后对应链扣的位置,红痕確实稍明显一些,而且链扣本身有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变形,似乎確实比正常的要紧涩。 魏忠贤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杀意一闪而逝。但他强行压下,嘶声道:“然后呢?如何治?” “外束已除,內扰需平。”林九真快速道,“臣需再用针,重点调理心脉与安神定志。另请督公速备:生铁落一两(打碎),灯芯草一钱,竹沥半盏(鲜竹烧炙沥出之汁),鲜藕汁半盏,另备上等野山参,急煎浓汤备用。” 生铁落重镇安神,灯芯草清心利水,竹沥化痰清热开窍,藕汁清热凉血兼能化瘀。这是他在中医框架下,针对“痰热扰心、肝风內动、气血逆乱”可能合併轻度脑络不畅(假设有微小血栓或痉挛)的组方思路。野山参则是为了固护元气,防止正气隨治疗而脱。 魏忠贤此刻对林九真已生出几分依赖,闻言毫不迟疑,厉声朝外间喝道:“都听见了?速去备来!迟一刻,咱家要你们的脑袋!” 第二十六章 客氏甦醒 魏忠贤的一句话,让外间瞬间传来一阵慌乱的应诺和跑动声。 林九真则再次捻动银针,这次加刺了百会、神门、三阴交等安神定志、调节阴阳的穴位。他下针时,默默回想解剖位置,力求精准刺激相关神经血管丛,促进循环和神经调节。同时,他让翠缕用温热的毛巾,轻轻热敷客氏的手足末梢,改善微循环,缓解紫紺。 时间在紧张的施治中缓缓流逝。林九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小柱子跪在一旁,不停地用乾净软布为他轻轻擦拭。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汤药备齐。林九真亲自检查了生铁落是否碎得足够细(避免呛咳),然后將几味药汁与竹沥、藕汁混合,用小银匙撬开客氏的牙关,极其缓慢地分次灌入。 灌药完毕,他又將参汤也餵了一些。 接下来,便是煎熬的等待。 魏忠贤像一尊石雕般立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显示著他还活著。 林九真则寸步不离,持续监测客氏的脉搏、呼吸、面色。他能感觉到,客氏的脉搏在药物和针刺的共同作用下,那令人心悸的紊乱和细弱正在慢慢改善,变得虽然依旧虚弱,但逐渐趋於规律。呼吸也似乎深长了一些,唇上的紺色在缓缓褪去。 终於,在参汤灌下大约一炷香后,客氏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夫人!”魏忠贤第一个扑到床边,声音带著罕见的颤抖。 林九真也鬆了口气,但不敢大意,轻轻按住魏忠贤的手臂:“督公,夫人將醒未醒,神魄未固,切不可惊扰喧譁。” 魏忠贤立刻噤声,只是紧紧攥住了客氏冰凉的手。 又过了一会儿,客氏眼皮挣扎著,终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逐渐才有了焦距,看清了眼前的魏忠贤,又缓缓移动,看到了床边的林九真和翠缕。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魏伴伴……”她声音嘶哑微弱,气若游丝,“我……我这是……” “夫人,您方才晕厥了,是林奉御救了您。”魏忠贤连忙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客氏目光转向林九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乏力,只微微动了动嘴唇。 林九真適时上前,温声道:“夫人凤体违和,乃內虚外感,气血一时逆乱所致。现下已无大碍,但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臣这就开一剂调理方药,缓缓图之。” 他知道,客氏醒了,最危险的关口算是过去了。但后续的调养,以及……那东珠项炼的“意外”,才是更大的风波。 魏忠贤此刻看林九真的眼神,已与先前截然不同。那里面少了几分审视和利用的冰冷,多了几分真切的、混杂著庆幸与后怕的重视。 “林奉御,此番……咱家记下了。”魏忠贤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力道回来了,“你需要什么,儘管开口。” 林九真谦恭垂首:“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唯愿夫人凤体早日康健。”他顿了顿,又道,“夫人此次病起突然,除却自身调理,日常起居用度,尤其是近身之物,还须更加仔细才是。”这话说得含蓄,但指向明確。 魏忠贤眼中寒光再起,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平静之下酝酿的风暴,林九真能感受到。 又过了片刻,確认客氏生命体徵平稳,已能进些稀粥参汤,林九真才写下调理药方(以益气养阴、化痰通络、寧心安神为主),仔细交代了翠缕注意事项,然后躬身告退。 魏忠贤亲自將他送到內室门口,对候在外面的心腹太监吩咐:“用咱家的轿子,送林奉御回懋勤殿。赏……黄金百两,蜀锦十匹,云南进贡的极品药材三匣。另,懋勤殿一应用度,加倍供给。” “谢督公厚赏。”林九真再次行礼,心中却无多少喜悦。黄金锦缎固然好,但魏忠贤的“记下”和加倍的“关照”,意味著更深的绑定,也意味著他真正进入了漩涡中心。 回程坐在魏忠贤那乘低调却极度舒適的暖轿中,林九真闭目养神。小柱子抱著赏赐的单子,激动得脸颊发红,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今天这一关,看似过了,且收穫颇丰。但他救醒客氏的同时,也无疑触及了某些人可能的隱秘——如果那项炼的“意外”並非纯粹的意外。 是谁?后宫爭宠的妃嬪?不满客氏权势的太监宫女?还是……朝堂上视客魏为眼中钉的清流势力,想通过这种方式警告或打击? 客氏醒来后那复杂的一瞥,又包含了什么?她是否对自己晕厥前的细节,有所察觉? 更重要的是,经过此事,他在魏忠贤心中的价值提升了,但风险也同步飆升。他会成为某些人更明显的靶子。 “奉御,咱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回到懋勤殿,小柱子关上门,终於忍不住低呼。 林九真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神的高度紧绷后的虚脱。 “立功?”他苦笑一下,“是福是祸,还难说得很。小柱子,从今天起,咱们更要谨言慎行。你尤其要留心,各宫各处,关於今日咸安宫之事,尤其是那东珠项炼,有什么风声。” 小柱子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脸色也郑重起来:“奴婢明白!” 客氏甦醒的消息,次日便传遍了六宫。 隨之传开的,还有林九真“金针渡穴、起死回生”的种种神异说法。传到第三日,已演变成“林奉御以仙家秘法,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把奉圣夫人抢了回来”之类的传奇。 林九真听著小柱子眉飞色舞的转述,只是摇头,並不接话。 他知道,名声过了头,就是刀。 那些赏赐堆在懋勤殿侧室,黄金百两、蜀锦十匹、云南进贡的茯苓、三七、天麻等极品药材三匣,还有魏忠贤亲口许诺的“一应用度加倍供给”。银钱倒是其次,那三匣药材是內库特供、连太医院都难得一见的珍品,著实让他心动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奉御,您说魏公公这回怎么这般大方?”小柱子一边整理赏赐,一边小声嘀咕,“前儿个赏下来,昨儿个又让人送来一盒东珠,说是给奉御製冠用……” “那不是大方。”林九真淡淡道,“是封口。” 小柱子一愣。 “奉圣夫人晕厥时戴的那条项炼,链扣有问题。”林九真没打算对小柱子隱瞒这些,“魏公公必定在彻查。这个当口,他厚赏我,一是真念著救人之功,二也是让我记住——我已是『他的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小柱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奉御的意思是……那条项炼,不是意外?” “我没说是意外。”林九真摇头,“这种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他顿了顿,又道:“那日你不在內室,记住,往后若有人问起奉圣夫人的病情,你只说我是以『金针渡穴』和师门秘药救治,旁的——那条项炼也好,颈间红痕也罢,一概不知,一概没看见。” “奴婢明白!”小柱子郑重应下。 林九真望著窗外,沉默片刻。 他其实知道,有些事,不是“不知道”就能置身事外的。那日他当著魏忠贤的面点出“外邪束颈”,便已不可能完全撇清。魏忠贤彻查此事,若查出什么,他作为最早指出疑点的人,会被卷得更深;若查不出,那根刺也会留在魏忠贤心里——林奉御眼力太利,心思太细,是好事,但也未必全是好事。 这就是权力的世界。你救了人,被感激,同时也被审视。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低声自语。 又过了两日,咸安宫那边传来消息:奉圣夫人凤体渐安,已能下地走动。 翠缕亲自来了一趟,送来客氏的口諭——不是正式的懿旨,只是几句家常似的问候:“林奉御费心了。那『滋水涵木露』用著甚好,往后还照这个方子调製便是。另,那日之事,本宫记下了。”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林九真心头微微一凛。 记下了。是记恩,还是记下了他的“多言”?他分辨不出。 翠缕走后,小柱子兴奋道:“奉御!奉圣夫人亲口说记下您了!这可是……” “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林九真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冷。 小柱子愕然。 林九真没有解释。有些事,小柱子还不需要懂得太深。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在魏忠贤和客氏心中的分量重了,但在某些人眼里,也必然更碍眼了。 果不其然,第三日,太医院那边便有了动静。 来的是个面生的医士,送了一匣子药材,说是院判听闻林奉御救治奉圣夫人劳心费神,特赠“养心安神”之品,聊表同僚之谊。话说得客气周到,药材也是上等货色,无可挑剔。 可那医士临走前,却似是无意地加了一句:“院判还说,林奉御医术精妙,太医院上下都佩服得很。只是……” 他顿了顿,眼神在林九真脸上飞快一扫:“只是这宫里头,有些功劳太大了,也未必全是好事。林奉御年轻有为,往后行事,不妨……再缓些、稳些。” 第二十七章 丽妃 那人走后,小柱子脸气的通红:“他这是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是说奉御您抢功劳、太冒尖?” 林九真却望著那匣药材,久久不语。 张景岳这个人,他多少有些了解了。这位太医院院判是正人君子,不屑玩阴的。这句劝诫,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是提醒。 那医士未必是张景岳派来传话的人,但这番话,多半是张景岳默许传达的。 “太医院里,有人对我不满。”林九真平静道,“张院判是在提醒我,树大招风,小心风折了树。” 小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他知道奉御说得对。 这几日,林九真刻意收敛了些。 “鉴查”照常进行,“玉容清露”继续供货,但他不再主动去太医院走动,也不再让底下人往外散什么消息。懋勤殿的门半掩著,外人只道林奉御潜心製药、闭门谢客,只有小柱子知道,奉御是在等。 等咸安宫那件事的风头过去,等某些人忘记他那日在內室说过的话,等——他真正需要的那个机会。 那是客氏病癒后的第七日。 林九真正在灯下整理这几日积累的药方笔记,小柱子在一旁研磨珍珠粉,殿內只有石杵与瓷钵轻碰的细微声响。 殿门被轻轻叩响。 三声,不急不缓,却有某种沉稳的节奏。 小柱子放下石杵,警惕地看了一眼林九真。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 林九真微微頷首。小柱子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將殿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著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衣著体面却不张扬,手中提著一盏宫灯,灯光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奴婢钟粹宫当差,姓周。”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奉丽妃娘娘口諭,请林奉御往钟粹宫一敘。” 小柱子愣在门口,一时竟忘了应答。 丽妃? 那个说“林奉御的东西是蜜糖还是砒霜”的丽妃? 那个抵制“玉容清露”、將珍珠粉拦在宫门外的丽妃? 林九真从案后站起,缓步走到门边。他与那周太监对视片刻,从对方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丽妃娘娘召见,臣自当领命。”林九真语气如常,“只是不知娘娘所为何事?臣也好早作准备。” 周太监垂目:“娘娘只说,听闻林奉御医术通神,想请教几个养生之道。並无他意。” 养生之道。 林九真心念电转。丽妃此人,出身清贵,性子孤高,与咸安宫素来不睦。她在这个时候突然召见,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只是“请教养生”那么简单。 但对方既然这样说了,他便只能这样听。 “请公公稍候,容臣更衣。” 周太监微微頷首,提灯立於门外,像一尊无声的石像。 林九真转入內室,小柱子连忙跟进来,脸色又白又红,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乱如麻。 “奉御!丽妃娘娘她……她不是跟咱们不对付吗?这深更半夜的,会不会是……”他不敢说下去,眼中满是惊惧。 林九真从架上取下那件御赐的绣金云纹道袍,缓缓披上。他的动作从容,声音也平静: “不会是陷阱。” “为何?” “因为她是丽妃。”林九真低头繫著衣带,“丽妃若真想动我,不会用这种手段。深更半夜召我入宫,万一出事,她第一个说不清。她没这么蠢。” 小柱子稍稍安心,却仍有疑虑:“那她……” “我不知道。”林九真打断他,“去了便知。” 他顿了顿,又道:“你留在殿里,不必跟来。若我天亮前未归……” 他没有说下去。小柱子的脸刷地白了。 “奉御……” “只是以防万一。”林九真已系好衣带,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看了小柱子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水。 “放心。”他说,“我会回来的。” 懋勤殿外,周太监依然提灯而立。见林九真出来,他微微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宫道往东走去。夜色浓稠如墨,两侧宫墙高耸,將月光切割成狭长的一条。远处偶尔传来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隨即又沉入更深的寂静。 林九真默默跟著那盏灯,心中飞速盘算。 丽妃的目的会是什么? 试探?拉拢?还是……清流那边终於有人注意到他这个“魏阉幸进”的小人物,想通过丽妃的嘴,向他传递什么信息? 又或者,这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丽妃当真是身体不適、需要延医问药? 他想起小柱子打探来的消息:丽妃之兄在都察院当差,是东林一派。 清流,东林党,与魏忠贤势同水火的两极。 而他林九真,刚刚救活了魏忠贤最在乎的女人,从魏忠贤手中接过百两黄金、十匹蜀锦、三匣御药。 他此刻踏入钟粹宫,若被有心人看见,传出去—— 魏忠贤会怎么想? 他脚步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正常。 来不及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钟粹宫的宫门已在不远处敞开一道幽深的口子,像一只沉默等待的眼睛。 周太监在宫门前停下,转身道:“娘娘在东配殿,奉御请自入。” 他將宫灯掛在门边,自己却没有进去的意思。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钟粹宫比懋勤殿大得多,却格外安静。没有多少当值的宫女太监,廊下的灯笼只点了疏疏落落的几盏,光影稀疏,將庭院映得幽深冷清。 他沿著迴廊向东走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东配殿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林九真在门前驻足,整理衣冠,朗声道:“尚药局奉御林九真,奉召求见丽妃娘娘。” 殿內静了一息。 隨即,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进来。” 林九真推门而入。 殿內陈设简雅,没有寻常宫室的繁复华丽,案上摆著几卷书,一炉清香裊裊升腾。丽妃並未坐在主位,而是临窗坐在一张矮榻上,手中握著一卷书,却並未在读。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 这是林九真第一次真正见到丽妃。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色清丽,眉眼间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与疏离。不似客氏的雍容华贵,也不似皇后的温婉端庄,她只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林奉御。”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深夜相召,冒昧了。” “娘娘言重。”林九真垂首,“不知娘娘召臣,有何諭示?” 丽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那件绣金云纹道袍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听闻林奉御医术通神,连太医院束手无策的急症,亦能手到病除。”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本宫近来偶有不適,想请奉御看看。” 林九真垂首:“臣不敢称通神,唯尽心而已。不知娘娘何处不適?” 丽妃没有答话,只是將手中的书卷放在案上,然后缓缓挽起了左臂的衣袖。 烛光下,那截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散布著几片铜钱大小的红斑,边缘微微隆起,中心却略略发白,形如环状。不是寻常的疹子,也不是过敏。 林九真瞳孔微缩。 他见过这种皮疹。 在现代,它有个很绕口的名字——离心性环状红斑。 第二十八章 离心性环状红斑 离心性环状红斑 在这没有免疫学概念的明朝,它往往被笼统地归为“风热”、“血热”或“湿毒”,病因不明,时好时坏,缠绵难愈。 更重要的是,这种皮疹有时並非独立的皮肤病,而是某些系统性疾病——比如红斑狼疮、淋巴瘤甚至內臟肿瘤——的皮肤表现。 丽妃静静地看著他的反应。他的瞳孔收缩只有一瞬间,隨即恢復了平静,但她显然没有错过。 “林奉御认得此症?”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林九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几步,微微躬身:“臣可否细观?” 丽妃將手臂又抬高了些。 林九真凝神细看,没有触碰。他观察红斑的边缘、形状、分布规律,又请丽妃伸舌、诊脉。脉象沉细而略数,舌质偏红,苔薄黄——確有阴虚內热之象,但不足以解释这顽固的皮疹。 “此症多久了?”他问。 “半年有余。”丽妃將衣袖放下,遮住那片红斑,“时起时消,消时无痕,起时先痒后痛。太医院的方子吃了无数,清热解毒、凉血祛风、养血润燥,轮著用,总不见根除。”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林九真注意到,她放下衣袖时,指尖在袖口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抚一抚那片发痒的皮肤,却又强行忍住了。 “太医院诸位大人辨证施治,思路並没错。”林九真斟酌著开口,“只是此症……根不在表。” 丽妃抬眼看他。 “根在何处?” 林九真沉默了一息。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无限放大。丽妃不是普通的求诊者,她是清流在后宫的眼睛,是与魏忠贤站在对立面的人。他若能治好她的顽疾,便是结下一份实实在在的善缘;但若说得太深、太透,暴露了不该暴露的“先知”,未必是福。 可他是医生。 医生面对病人,有些话,不得不说。 “娘娘此症,在医书上有名,曰『风环』。”他开口,选择了最安全、也最模糊的说法,“寻常风热血热,发於皮肤,当隨治隨愈。娘娘的症候缠绵半载,药石难收,臣斗胆揣测,恐非独皮肤之患,而是……五臟气血失衡,外显於皮毛。” 丽妃静静听著,不置可否。 林九真继续道:“娘娘可否告知,除皮肤红斑外,是否还有关节酸楚、晨起僵硬、或反覆低热、口腔溃疡等症?” 殿內安静了一瞬。 丽妃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凝在他脸上。 “……晨起指节確有僵硬,活动半晌方解。”她缓缓道,“口腔內偶尔生疮,太医院说是虚火,服清凉药可暂消,过些时日又发。低热……本宫不曾留意,但確有时觉面热心烦。” 林九真心头一沉。 这些伴隨症状,加上典型的离心性环状红斑,高度指向自身免疫性疾病——最大可能是系统性红斑狼疮。 这是一种在现代都难以根治、需要长期用药控制的疾病。放在明朝,几乎没有治癒的可能。他能做的,只有控制症状、延缓进展、提高生活质量。 “此症……”他斟酌著措辞,“医书罕见,病机复杂,非一朝一夕可愈。臣不敢言『根治』,但若娘娘信得过,臣愿尽力调理,以求控制发作、减轻痛苦。” 他没有把话说满,也不敢把话说满。 丽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林奉御可知,”她忽然开口,“本宫为何今夜召你?” 林九真垂首:“臣愚钝。” 丽妃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案上的书卷,轻轻摩挲著书页边缘,似在沉吟。 “本宫听闻,那日咸安宫奉圣夫人晕厥,太医院束手,是你以金针渡穴之术將其救醒。”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也听闻,你在诊脉时,曾提及『外邪束颈』四字。” 林九真心头猛地一跳。 “本宫与咸安宫素无往来,奉圣夫人是病是恙,本不关心。”丽妃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道,“只是本宫有些好奇——那『外邪』二字,究竟是隨口一说,还是……”她顿了顿,抬眸直视林九真,“另有所指?” 殿內寂静如死。 林九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考题。那红斑是引子,这句话,才是丽妃深夜召他而来的真正目的。 她想知道,客氏晕厥的真相是什么。 不,不止是真相。她想知道,他林九真——这个被魏忠贤“照看”的人,在得知那个真相后,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或者说,她想知道,他有没有可能,站在另一边。 林九真垂下眼帘,將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在平静的面具之下。 “娘娘问的是医理,”他开口,声音平稳,“臣便以医理答。” 他顿了顿。 “『外邪』者,六淫之邪也,风寒暑湿燥火,皆可为邪。夫人那日之症,起於突然,证见气闭神昏、脉伏欲绝,確与外邪束闭经络、壅塞清窍之象相符。至於此邪从何来、因何而入……”他缓缓道,“臣是医者,只看病,不查案。” 丽妃静静看著他。 “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臣只知道,”林九真垂首,“夫人现已康健,娘娘也当以凤体为重。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对凤体越好。”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足够明白: 我不说,对你也没好处。 丽妃沉默良久。 烛火在她清冷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双眼睛如深潭般幽邃,看不出喜怒。 “林奉御,”她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是个聪明人。” 林九真没有接话。 “本宫这半年,看了无数太医,皆不得效。”丽妃拿起案上那捲书,却並未翻阅,只轻轻摩挲著书脊,“你若能为本宫调好此症,本宫自有重谢。”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他。 “至於旁的……”她將书卷放下,语气淡淡的,“本宫不问你,你也不必答。今夜你只是来为诊脉的奉御,並无他事。” 这是——鬆口了。 不,不是鬆口。是暂停。 她没有放弃探他的底,只是选择了更长远的方式。 林九真垂首:“臣定当尽心。” 他提起桌上的笔,在丽妃早已备好的素笺上写下方剂。 生地黄五钱、青蒿三钱、鱉甲五钱(先煎)、知母三钱、丹皮三钱、白鲜皮三钱、地肤子三钱、甘草二钱。——这是他结合丽妃阴虚內热、皮肤瘙痒的病机,以青蒿鱉甲汤加减化裁的方子,滋阴清热,凉血祛风。他又斟酌片刻,添上夜交藤五钱、合欢皮三钱,以助安神。 “此方先服七日,早晚各一。”他放下笔,“红斑发作时,可外用臣自製的『甘霖膏』,能止痒安抚。七日后,臣再来为娘娘请脉,据症调整。” 他將方笺双手呈上。丽妃接过,看了一眼,放在案边。 “周安。”她朝门外唤道。 方才引路的周太监无声入內。 “送林奉御。” 林九真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丽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淡无波: “林奉御,本宫这症,须调理多久?” 林九真驻足,没有回头。 “少则数月,多则……”他顿了顿,“数年。” 第二十九章 治本 林九真的话音落下。 殿內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丽妃说,“下去吧。” 宫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暮春的凉意。林九真站在钟粹宫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太监將那盏宫灯重新提在手中,依旧是一副沉默平静的模样。 “奉御,请。” 他引著林九真,沿著来时的宫道往回走。 林九真默默跟著那盏灯,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丽妃问客氏的病,不是偶然。她想知道真相,更想知道他——这个被魏忠贤扶植、又刚刚立下大功的人——对那件事的態度。 他没有站队。他说“只看病,不查案”,是实话,也是拖延。他没有拒绝为丽妃治病,也没有出卖任何关於客氏的信息。他只是在“医者”这个最安全的壳子里,谨慎地行走。 但丽妃显然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那红斑是真实的顽疾,她对痊癒的渴望也是真实的。以此为纽带,她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需要”他。 而这份“需要”,本身便是一种博弈。 他治好了她,她欠他一份人情。这份人情,现在不急著还,但將来某一天——当他真正需要的时候——她或许会愿意动用。 就像他当初在秦良玉那里埋下的种子一样。 林九真望著前方那盏在夜色中摇曳的宫灯,忽然感到一种极其清醒的疲惫。 他不是什么权谋高手。他只是一个想活命的医生,在这处处是陷阱的深宫里,被迫学会步步为营。 每一步,都要算。 每一句话,都要反覆掂量。 每一个病人,都可能是另一条路、另一张网、另一根救命稻草——也同时可能是另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奉御。” 周太监的声音將他从沉思中拉回。 林九真抬头,懋勤殿的门已在眼前。 “奴婢送到此处。”周太监將宫灯从鉤上取下,微微欠身,“娘娘说,七日后,还是这个时辰。” 林九真点头。 周太监提灯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林九真推门而入。 小柱子一直守在门边,见他回来,眼眶都红了,却死死忍著不敢哭出声。他只是跪下来,重重给林九真磕了一个头。 “奉御……”他的声音发著抖,却说不出別的话。 林九真弯腰,將他扶起。 “我说过,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去睡吧。”他轻声道,“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殿內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丽妃的试探,他会用一张张谨慎的药方慢慢回应;秦良玉那边,他会继续通过马队长送药维繫那根细细的线;魏忠贤和客氏的信任,他会用更勤勉的侍奉来巩固;皇后的“平安脉”,他每月初一照常去请,风雨无阻。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天启帝,疗程也该进入下一步了。 他仍然是个医者。 但在这深宫,医者这个词,早已不只是医者。 它是盾,是刃,是通行证,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林九真坐在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笔。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一字一字写下: 玉容清露·丽妃专用·改方草案 体质特徵:阴虚內热,兼有肝鬱 主症:离心性环状红斑,晨僵,口疮 治则:滋阴清热,凉血祛风,兼以疏肝 外用:甘霖膏(原方基础上减冰片三成,加白及粉、珍珠粉各少许,增润泽安抚之力) 內服:青蒿鱉甲汤加减(隨症调整) 附註:需长期调理,不可求速效 他搁下笔,將这张纸单独收起,放进匣中。 安然睡去。 翌日清晨,林九真醒得比往常更早。 窗外天光未透,只有熹微的灰白色从窗欞缝隙渗进来。他躺在床上,睁眼看著承尘,脑海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丽妃那张清冷的面容、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环状红斑、那句“本宫有些好奇”的试探……还有周太监离开前说的“七日后,还是这个时辰”。 七日后。 他还有七日,去斟酌下一次的方子,去揣摩丽妃真正的意图,去权衡自己该在“医者”这个壳子里再往前走几步。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林九真翻身坐起,披衣下床。小柱子听见动静,连忙从外间探头进来,手里还捧著洗漱的铜盆。 “奉御,今儿怎么醒这般早?” “今日是给陛下请脉的日子。”林九真接过湿帕子,敷在脸上,声音有些闷,“耽误不得。” 小柱子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是了,这些日子忙著奉圣夫人、忙著鉴查、忙著丽妃,竟险些忘了,奉御头上的第一等要紧差事,是侍奉天顏。 “奴婢去备药箱。”他连忙道。 “不急。”林九真擦了脸,將帕子递还,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稳,“今日不送『玉露琼浆』。” 小柱子又是一愣。 “那送什么?” 林九真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带著晨露气息的凉风涌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最近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天启帝朱由校的病,究竟治到了哪一步? 最初的“玉露琼浆”是对症下药——感染未清、电解质紊乱、营养不良,用黄芩金银花清热消炎,蜂蜜米油补充能量,蒸馏酒精防腐提香。一套组合拳下来,低热退了,盗汗止了,咳喘平了,食慾也恢復了。 但这只是治標。 皇帝真正的问题,远不止一场落水后遗症。 史书上写得清楚:天启帝自幼体弱,好木工而疏朝政,落水后身体每况愈下,最终於天启七年驾崩,年仅二十三岁。 他的病,是日积月累的亏空,是长期缺乏运动导致的体能衰退,是深居简出、不见天日造成的阳气不足,是朝政压力与母妃早逝、兄弟猜忌留下的鬱结之伤。 这不是几瓶“玉露琼浆”能解决的问题。 而林九真作为“御用仙师”,若是坐视皇帝的龙体在表面好转后再次恶化,那就是失职,甚至可能是死罪。 他必须把“疗程”往前推。 从“治標”推进到“治本”。 从“仙药”推进到……“仙法养生”。 林九真转过身,小柱子已点好了灯,烛光映著他沉静的面容。 “今日的药箱,除了脉枕和银针,再加几样东西。”他说。 “奉御请吩咐。” “第一,上次我让你收著的那套『导引图』,带上。” 小柱子眼睛一亮:“是那套画著人形、標著经络的图?” “嗯。”林九真点头,“第二,取两盒『舒筋活络膏』,要新制的、气味清凉的那种。第三……”他顿了顿,“把我那根桃木杖拿来。” 桃木杖,是他近期让內官监做的,杖身通体光滑,顶端嵌了一枚温润的黄铜珠,说是“採气引灵”的法器,其实只是用来做穴位按压的辅助工具。 小柱子一一记下,又问:“奉御,这是要给陛下……” “陛下龙体初愈,不宜再进猛药。”林九真道,“该换个法子了。” 他没有说透,但小柱子隱约明白了什么,连忙去准备。 第三十章 养生功法第一式 辰时三刻,林九真携药箱,往乾清宫去。 春末的日光已有些晃眼,宫道两侧的槐树绽出嫩绿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沿途当值的太监宫女见了林九真,纷纷侧身行礼,態度比先前又恭敬了几分。 林九真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他知道,这是因为客氏那件事。宫里没有秘密,“林奉御金针救醒奉圣夫人”的故事已被传得神乎其神。如今他走在宫道上,已不再是那个“靠著奇技淫幸进”的野道士,而是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可分量,有时也是负担。 乾清宫当值的太监姓陈,是司礼监派来伺候皇帝笔墨的,与林九真已算熟识。见他来了,陈公公连忙迎上来,低声道:“林奉御来得正好。陛下昨夜又熬夜做木工,今早精神有些不济,刚用了早膳,正在暖阁歇著。” 又是熬夜。 林九真眉头微蹙,面上却不显,只道:“烦请公公通传。” 陈公公进去不多时便出来,引著林九真入內。 暖阁里,熏著极淡的龙涎香,窗边的长案上摆著一座未完成的木製楼阁模型,雕樑画栋,精巧绝伦,飞檐斗拱的比例分毫不差。朱由校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却未拿刻刀,只端著一盏茶,望著窗外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神,將茶盏递给身旁的太监,脸上露出一丝倦怠的笑意。 “林道长来了。” 林九真跪下行礼。 “起来吧。”朱由校摆摆手,声音比上回请脉时又虚了几分,“朕这几日觉得好些了,魏伴伴也说那『玉露琼浆』可以减量,朕便自作主张,改成了三日一服。” 林九真心中一沉。 “陛下,”他斟酌著开口,“『玉露琼浆』虽可减量,但不宜骤停。龙体初愈,根基未固,还需缓缓將养。” “朕知道。”朱由校有些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又飘向窗外,“只是那药虽不难喝,终究是药。朕日日喝,总觉得……好像自己还是病著。” 他的语气很轻,带著几分少年人般的不耐与委屈。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与其说是在“养病”,不如说是在“厌倦”。 厌倦了终日被当作病人对待,厌倦了汤药针灸,厌倦了所有人——太医、太监、乃至他这个“仙师”——都小心翼翼地围著他,提醒他龙体欠安。 他只有二十二岁。 这个年纪,在现代,不过是刚走出校园、意气风发的青年。 而在这里,他已经是承担整个帝国重担的帝王,是后宫各方势力博弈的焦点,是权阉与清流爭夺的棋子。 他的木工,与其说是玩物丧志,不如说是一种逃离。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九真垂下眼帘,將原本准备好的“继续服药、不可懈怠”的说辞咽了回去。 “陛下说得是。”他缓缓开口,“药者,攻邪之物也。邪气已去,便不必再日日攻伐。臣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劝陛下多喝药的。” 朱由校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哦?那道长来做什么?” 林九真从药箱中取出那捲“导引图”,在案上徐徐展开。 这是一幅长约三尺的绢本彩绘,上面用工笔细描了三十六个人形,各自摆出不同的姿势,或站立、或盘坐、或舒展双臂、或扭转腰身。每一幅人形旁边,都用工整的小楷標註著穴位名称和呼吸口诀。 朱由校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是……” “此乃臣师门秘传的『导引养生功』。”林九真垂首,语气虔诚,“非药非石,而是以自身之气,调理自身之身。常习此功,可疏通经络、调和气血、强健筋骨、安养心神。”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皇帝,声音放得更缓:“陛下龙体初愈,若只静养不动,反易致气血迟滯。不如每日抽出一刻钟,习练这套导引术,循序渐进,待三月后,陛下便会发觉,精力胜往昔,腰背亦不復酸沉。” 朱由校的目光在那三十六幅人形上缓缓移动,落在其中一幅“双手托天理三焦”的图示上,又看了看旁边“摇头摆尾去心火”的口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比那些苦汤子有趣些。”他说,“道长,这功法难学吗?” “不难。”林九真道,“臣今日先教陛下第一式,陛下若觉著好,往后臣每隔三日来一次,將三十六式逐一传授。” “每隔三日……”朱由校想了想,“也好。你如今管著后宫那些娘娘们的养顏露,想必也忙得很。” 这话说得隨意,林九真却心头微微一动。 皇帝知道他在后宫卖“玉容清露”。 这不奇怪。宫里没有真正的秘密。但皇帝用这样隨口一提的语气说出来,究竟是单纯閒聊,还是另有所指? 他按下心中的警觉,面上只谦恭道:“臣不敢称忙,为娘娘们效力,亦是臣分內之事。” 朱由校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已转到那幅导引图上。 “第一式是什么?” 林九真起身,走到暖阁中央的空地处,將那根桃木杖立在身旁。 “第一式,名曰『双手托天理三焦』。”他站定,双脚与肩同宽,双手缓缓从体侧抬起,十指在腹前交叉,然后翻转掌心,向上缓缓托举,直至双臂伸直、掌心朝天。 “陛下请看,此式要点有三:一曰沉肩,二曰舒胸,三曰——吸气时缓缓托举,意念清气自涌泉升至百会;呼气时缓缓回落,浊气自口鼻徐徐呼出。” 他做完示范,又將动作拆解开,一步一步地讲解要领。朱由校看得入神,竟真的从榻上站起,走到暖阁中央,学著林九真的样子缓缓抬手。 陈公公嚇了一跳,连忙要上前搀扶,被朱由校抬手止住。 “朕自己来。” 他站定,双手交叉,向上托举。 动作有些僵硬,肩颈明显紧张,呼吸节奏也不对,但他確实在认真尝试。 林九真在一旁轻声指点,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地纠正。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朱由校终於勉强將整套动作连贯了下来。他放下手臂,轻轻呼出一口气,额上竟微微见汗。 “这……看著简单,做起来倒也不易。”他说,语气中却带著几分久违的畅快。 林九真递上乾净的帕子。 “陛下天资聪颖,初学便能如此,已是难得。此功贵在坚持,每日一刻钟,三月后必有奇效。” 朱由校接过帕子,拭了拭额角,忽然问:“道长,你这导引术,也是从终南山学来的?” 林九真垂首:“是。” “你师门……除了这导引术、那『玉露琼浆』,还有什么?”朱由校的语气依旧隨意,目光却落在林九真脸上,“朕看你给后妃们配那些养顏露,什么『润金含玉露』、『清火涤浊露』……名堂一套一套的。你师父倒是什么都教。” 第三十一章 朱由校的警告 朱由校的话让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这不是閒聊。 他抬起头,正对上朱由校那双看似倦怠、此刻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年轻的帝王倚在榻边,手里把玩著那根桃木杖顶端的黄铜珠,姿態閒適,语气也閒適。 但林九真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低估了朱由校。 他以为这位“木匠皇帝”不理朝政、不问世事,將国事尽付魏忠贤。他以为天启帝只是一个沉迷木工、体弱多病的年轻人,敏感、倦怠、好哄。 可他忘了—— 能在十六岁登基、在党爭倾轧中坐稳皇位七年、让魏忠贤这等权阉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不懂”? 他只是懒得在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上费神。 而此刻,林九真的“师门传承”,显然成了他感兴趣的事。 殿內静了一瞬。 陈公公垂首立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小柱子捧著药箱,手微微发抖。 林九真垂下眼帘,將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入最深处。 “回陛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臣师门所传甚杂,医卜星相、丹鼎导引,皆有涉猎。师父曾说,学医者当知药性,学道者当明阴阳,此二者为本。至於养顏露之类……”他顿了顿,“不过是臣閒暇时琢磨的小术,不值一提。” “小术?”朱由校笑了一声,“你这小术,后宫那些娘娘们可是趋之若鶩。朕听说,一瓶『玉容清露』已炒到一百五十两,还供不应求。” 林九真垂首:“臣惶恐。” “惶恐什么?”朱由校將那桃木杖放下,靠回榻上,声音又恢復了先前的倦怠,“你能让朕的皇后气色更好,能让那些整日操心劳神的妃嬪舒坦些,这是你的本事。朕又没怪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语气淡淡的: “朕只是有些好奇——你那些『师门秘传』,究竟还有多少,是朕不知道的?” 这句话落在殿內,像一滴水落入滚油。 林九真的后背沁出细密的冷汗,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缓缓跪下,郑重叩首。 “陛下垂询,臣不敢有隱。臣师门所学,万变不离其宗——皆是养生疗疾、调理阴阳之道。臣得师父真传,不敢藏私,愿尽献於陛下。” 他没有正面回答“还有多少”。 但他表明了態度:对您,我没有保留。 朱由校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良久。 “起来吧。”他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朕隨口问问,你倒跪得这般郑重。” 林九真起身,垂首侍立。 “那导引术,朕觉著不错。”朱由校拿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往后你三日来一次,教朕新式子。至於那『玉露琼浆』……减成五日一服吧。” “臣遵旨。” “还有,”朱由校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你那『玉容清露』,卖给后宫嬪妃,朕不管。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帝王独有的威严: “別卷进不该卷的事里。” 林九真心头剧震。 他几乎要以为皇帝知道了丽妃昨夜召见他的事。但他隨即强迫自己冷静——不可能,那是深夜密召,丽妃不可能张扬,周太监也不会走漏消息。 那么,皇帝说的“不该卷的事”是指什么? 客氏那桩“意外”? 还是……更广泛的、朝堂上阉党与清流的纷爭? 无论是哪个,这话的分量都重逾千钧。 “臣谨记陛下训诫。”林九真再次跪倒,一字一字道,“臣是医者,唯知侍奉圣躬、治病救人。旁的事,臣不懂,也不敢懂。” 朱由校看著他,轻轻“嗯”了一声。 “朕乏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林九真退出暖阁,退出乾清宫,一直走到宫门外,才终於停下了脚步。 春末的日光倾泻而下,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团寒凉的雾。 小柱子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林九真才低声开口: “回吧。” 懋勤殿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许久没有说话。 小柱子小心翼翼地端上茶来,又不敢出声打扰,只安静地守在一边。 “小柱子。”林九真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林九真望著窗外那片疏疏朗朗的桃枝,声音很轻,“陛下今日那番话,究竟是敲打,还是提点?” 小柱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林九真也没有指望他回答。 他端起茶盏,茶已凉了,他却没有在意,只是慢慢饮尽。 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卖养顏露,知道他一瓶卖一百五十两,知道后宫妃嬪趋之若鶩。他甚至知道——或者说,至少隱约察觉——自己这个“仙师”,正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行走。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责罚。 他只是说:別卷进不该卷的事里。 这是警告,也是默许。 更是——帝王自上而下的、俯瞰眾生的清醒。 林九真放下茶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笑自己的侥倖。 他以为朱由校不过是个沉迷木工的傀儡,以为自己可以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左右逢源,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谨慎,就能在阉党与清流的夹缝中织出一张属於自己的网。 可皇帝只用几句话,就让他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他从来不是什么棋手。 他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幸运的、暂时被帝王默许、可以多走几步的棋子。 而棋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决定。 “奉御……”小柱子终於忍不住,声音带著哭腔,“陛下是不是……” “没事。”林九真打断他,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陛下只是提醒我,別忘了本分。” 他的本分是什么? 是医者。 是给皇帝调理龙体的仙师。 是侍奉圣躬、治病救人的人。 至於那张正在织的网…… 林九真走到窗前,推开窗。春末的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想起丽妃手臂上那些顽固的红斑。 想起秦良玉留在京西校场的白杆兵。 想起皇后说“每月初一来为本宫请平安脉”时的温婉语气。 想起自己昨夜写下的那张“丽妃专用改方草案”。 网已经织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能做的,只是织得更细、更密、更不引人注目。 以及——永远记住,自己首先是个医者。 窗外,暮色渐渐四合。 林九真望著远处乾清宫隱约可见的琉璃瓦顶,沉默了很久很久。 “小柱子。”他忽然说。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御药房取些上等的茯苓、白朮、山药来。” 小柱子一愣:“奉御要配新药?” “不是新药。”林九真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平静的阴影,“是给陛下备的——食疗方。” “食疗?” “嗯。”林九真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龙体久病初愈,气血两虚,单靠导引术和减量后的玉露琼浆还不够。需从饮食入手,缓缓补益。茯苓健脾,白朮益气,山药固本……都是寻常药材,不扎眼,不犯忌。” 他顿了顿,笔下不停:“往后每隔七日,给乾清宫小厨房送一份『养生糕』的方子,就说是我潜心研製的药膳,陛下若有兴致,可以试试。” 小柱子应下,又忍不住问:“奉御,这养生糕……有效吗?” 林九真没有抬头。 “有效无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要让陛下知道——林九真时刻记著自己的本分。” 第三十二章 撑得住吗 翌日清晨,小柱子依言去了御药房。 林九真没有出门。他坐在案前,將那张“养生糕”的方子又誊抄了一份,字跡工整,措辞恭敬,末尾还添了一段小字:“此糕性平味甘,不寒不燥,宜於晨起空腹时佐粥食用。陛下若觉可口,臣再斟酌加减。” 这是做给皇帝看的,也是做给魏忠贤看的——若魏忠贤派人来查,这方子乾乾净净,挑不出半点毛病。 晌午时分,小柱子抱著几大包药材回来,脸上带著些古怪的神色。 “奉御,御药房那边……”他压低声音,“今儿个气氛不太对。” 林九真抬眼:“怎么?” “奴婢去取药时,刘医官亲自接待的,客气得很。可那几个医士——就是上回嚼舌根的章医士、王医士——见了奴婢,眼神躲闪,连话都没说一句,就悄悄退到后头去了。”小柱子皱眉,“奉御,他们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 林九真沉默片刻。 “不必管他们。”他淡淡道,“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小柱子应下,將药材一一摆好,又忍不住问:“奉御,那养生糕……咱们现在就做吗?” “不急。”林九真起身,走到那些药材前,拈起一片茯苓仔细端详,“先备著。乾清宫那边什么时候问,咱们什么时候送。” 小柱子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奉御,奴婢回来时路过永和宫后殿,看见刘采女身边的穗儿了。她站在门口张望,像是……像是在等人。” 刘采女。 林九真眉头微蹙。这些日子事多,他几乎忘了那个住在永和宫最偏僻后殿的不得宠采女。上次穗儿来求药,说刘采女用了“初曦露”和“甘霖膏”后红疹好转,他便没再多管。后来忙著丽妃、忙著客氏、忙著皇帝……竟將这事搁下了。 “穗儿可看见你了?” “看见了。”小柱子道,“她朝奴婢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敢过来。奴婢想著,若是刘采女那边有什么不妥,她应当会来懋勤殿求见的。可这两日……没来。” 林九真沉吟片刻。 “往后每日从御药房回来,都绕一趟永和宫后殿。”他说,“不必进去,只看一眼。若穗儿在门口张望,或是有什么异常,立刻回来报我。” “奴婢明白。” 小柱子退下后,林九真重新坐回案前。 刘采女的事,他並非不放在心上。可在这深宫,有太多事比一个不得宠的采女更重要。他必须分清轻重缓急。 更何况,那“初曦露”和“甘霖膏”的方子他心中有数——都是最温和的药材,蜂蜜、薄荷、冰片、芦薈,绝无半分毒烈之物。即便刘采女体质特殊,至多也不过是效果不显,不至於出事。 他没有太在意。 直到第三日深夜。 懋勤殿的门被急促敲响时,林九真正在灯下翻看一本从太医院借来的《本草纲目》。 敲门声很轻,却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却又克制不住。 小柱子从外间惊醒,披衣跑去开门。门刚开一道缝,一个身影就扑了进来,直接跪倒在地。 “林奉御救命!” 是穗儿。 她比上次来时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好几夜没睡。身上的宫装皱成一团,头髮也有些散乱,全无半分体面。 “穗儿姑娘?”小柱子嚇了一跳,连忙去扶,“你这是……” 穗儿没有理他,只是跪在地上,拼命朝里间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林奉御!求您去看看我们采女!求您了!” 林九真从里间走出,看见这一幕,眉头紧紧拧起。 “起来说话。”他快步上前,一把將穗儿从地上拉起,“刘采女怎么了?” 穗儿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惊惧。 “采女她……她又发热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语无伦次,“比上回还厉害,烧得人都糊涂了,说胡话,还、还呕血……” 呕血? 林九真心头一沉。 “可请了太医?” “没、没有……”穗儿拼命摇头,“奴婢不敢惊动太医,更不敢让主位惠妃娘娘知道。上回採女用了奉御的药,红疹好了大半,奴婢以为、以为这次也……”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地上发抖。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 “小柱子,取药箱。” “奉御?!”小柱子大惊,“这深更半夜,去永和宫后殿……” “取药箱。”林九真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小柱子咬了咬牙,转身跑去准备。 林九真俯身,將穗儿从地上扶起。她瘦得厉害,手臂细得像两根柴火,隔著袖子都能摸到骨头。 “路上说。”他道,“到底怎么回事?” 穗儿踉蹌著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哭诉。 原来,刘采女那次用了“初曦露”和“甘霖膏”,脸上的红疹確实好了七八成。采女高兴,还偷偷在屋里给穗儿磕了头,说老天爷终於开了眼,让她遇见了活菩萨。 可没过几日,新的红疹又冒了出来。这回不在脸上,在背上、胸口、腿上,大片大片的,又痒又疼。采女不敢声张,只让穗儿去御药房偷偷买些清热解毒的药材,自己熬了喝。 喝了七八日,不见好,反倒添了新症——发热、乏力、关节酸痛。采女还是不敢声张,只说是春困,硬扛著。 直到前日,她开始呕血。 “奴婢真的怕了……”穗儿哭道,“采女不让奴婢来找奉御,说奉御是贵人,不能总麻烦。可奴婢实在没办法了……” 林九真没有接话。他脚步不停,面色沉得像夜里的水。 永和宫后殿,比他想像中更偏僻。 穿过永和宫正殿,绕过一道角门,再穿过一条狭长幽暗的夹道,才终於到了一座低矮的偏院。院墙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院门半掩著,里面黑洞洞的,只有最里间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穗儿推开门,引著林九真进去。 屋里的陈设简陋得惊人。一张旧木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歪腿的桌子,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微弱,照得满屋昏暗。 床上躺著一个人。 林九真走近,借著那点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刘采女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至多十七八岁。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嘴唇乾裂,唇角还残留著暗褐色的血跡。她闭著眼,呼吸急促而浅,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不时发出痰鸣般的嗬嗬声。 林九真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脉象浮大而数,重按则无——这是中医所谓的“浮大中空,如按葱管”,是失血过多、正气將脱的危象。放在现代,这叫“休克前期”。 他又翻开她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再摸她的额头,烫得嚇人。 “什么时候开始呕血的?”他问。 穗儿跪在床边,声音发颤:“前日夜里,先是咳了几口,采女说是上火,没在意。昨日又吐了两回,今儿……今儿吐了三回,有一回吐了小半碗……” 林九真掀开被子一角,借著灯光查看。 刘采女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衣,胸口的位置沾著大片暗褐色的血跡。他轻轻解开领口,看见了那些红疹——確实如穗儿所说,遍布胸口、腹部,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溃烂,边缘发黑,触目惊心。 这不是普通的过敏。 这是……某种系统性的、已经发展到晚期的严重疾病。 林九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起初只是不起眼的皮疹、乏力、低热,以为是上火、是春困、是不打紧的小毛病。等真正重视起来的时候,往往已经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激素、没有输血条件的时代,这样的病人…… “奉御……”穗儿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采女她……还有救吗?”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刘采女的人中、內关、足三里等穴缓缓刺入。这是应急之法,能暂时稳住心气、延缓正气外脱,却治不了根本。 “小柱子。”他低声开口。 “奴婢在。” “回去取一盒『安宫牛黄丸』来,再取些上等的西洋参,切片备用。” 小柱子应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九真守在床边,每隔一刻钟便为刘采女诊一次脉。脉象依旧浮大而数,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银针刺激后,她的呼吸也平稳了些,喉咙里的痰鸣声轻了几分。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穗儿跪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眼泪无声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刘采女忽然动了动。 她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望著屋顶。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看见了床边的林九真。 她愣了一瞬。 “林……林奉御……”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几乎听不清,“您怎么……来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住她想要挣扎起身的手。 “別动。”他说,声音很轻,“你病得很重。” 刘采女愣了一下,隨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 “奉御……”她抓著林九真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我不想死……” 林九真任由她抓著。 “我知道。”他说。 “我不想死……”刘采女的声音断断续续,眼泪混著唇角的血跡,糊了满脸,“我才十七……我才入宫一年……我还没……我还没见过我娘最后一面……” 她哭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 林九真沉默著,轻轻拍著她的背。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会好的,想说你只是病了,想吃药就会好。 可他是一个医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话,说出来是安慰,也是欺骗。 他不能说谎。 “奉御……”刘采女哭够了,终於慢慢平静下来,只是抓著他的手,不肯鬆开,“您告诉我实话……我还有多久?” 林九真看著她。 十七岁。 现代的话,还在读高中。还在为考试发愁,为喜欢的男生脸红,为父母的嘮叨而烦心。 而在这里,她已经是一个被遗忘在后宫角落的“采女”,生了病不敢声张,快死了不敢请太医,只有一个忠心的小宫女守著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亲人。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尽力。” 刘采女看著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谢谢您……”她喃喃道,“谢谢您愿意来……谢谢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渐渐合上,抓著他的手也慢慢鬆开。 林九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坐在床边,看著那张年轻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陷入沉睡。 小柱子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愣住了,手中的药匣差点掉在地上。 “奉御……” 林九真站起身,接过药匣,取出“安宫牛黄丸”,用温水化开,一点一点餵进刘采女嘴里。又取了几片西洋参,让她含在舌下。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漆黑的夜。 “穗儿。”他低声开口。 穗儿连忙爬起。 “你听好。”林九真转过身,目光沉静得可怕,“采女的病,不是你能照顾的。从今晚起,每隔两个时辰,你派人来懋勤殿报一次脉象和症状。我给的药,按时按量餵。若再有呕血,立刻来报。” 穗儿拼命点头。 “还有,”林九真顿了顿,“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惠妃娘娘那边,太医院那边,任何人。明白吗?” 穗儿又点头。 林九真看著她。 “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穗儿咬著嘴唇,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死死忍著,用力点头。 “撑得住。” 林九真没有再说什么。 他提起药箱,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小柱子默默跟在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 走出永和宫后殿,走过那条狭长幽暗的夹道,走过永和宫正殿,一直走到懋勤殿门口,林九真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前,望著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奉御……”小柱子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刘采女她……”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推开门,走进殿內。 案上的灯还亮著,照著他那张“丽妃专用改方草案”。他站在案前,看著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將那张纸收进匣中,重新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笔尖蘸墨,他缓缓写下: 永和宫刘采女病案 初诊:天启六年四月十八日夜 主症:壮热不退,呕血三日,神识昏蒙,脉浮大中空,舌红絳无苔 辨证:热入营血,气阴两竭 治则:清营凉血,益气固脱 方药:安宫牛黄丸急救开窍,西洋参浓煎频服益气生津。待神清热退后,再议下一步。 他搁下笔,望著这几行字,沉默良久。 这不是一张能救命的方子。 第三十三章 夜晚 从永和宫后殿回来时,已是后半夜。 林九真推开门,懋勤殿內一片漆黑。小柱子跟在他身后,轻手轻脚地点上灯,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奉御,您歇会儿吧。”小柱子看著林九真眼底的青黑,忍不住劝道,“这都熬了三个晚上了。” 林九真没有答话。他在案前坐下,望著那盏灯出神。 刘采女那张脸还在眼前晃。十七岁,瘦得脱了相,抓著他的手说“我不想死”。他给她餵了药,扎了针,稳住了脉象,可他知道,那只是暂时。 她的病根太深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激素、没有输血条件的时代,像她这样的病人,不过是熬一天算一天。 他能做的,只是让她熬得舒服些。 仅此而已。 林九真忽然站起身,走到殿角的架子前。那里摆著几个罈罈罐罐,是林九真让小柱子从太医院库房里淘来的“废料”——蒸馏失败的酒、萃取过度的药渣、沉淀后剩下的残液。按太医院的说法,这些都是“药性已失”的废物,该扔的。 可在林九真眼里,这些东西,比那些金贵的药材更有用。 他打开一个罈子,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这是他前些日子用金华酒反覆蒸馏得到的“精酿”,酒精浓度比市面上任何酒都高,足够用来消毒、萃取,甚至……做更多的事。 他又打开另一个罐子,里面是他用石灰和草木灰土法提取的“碱粉”——氢氧化钠的粗糙替代品。这东西,可以用来皂化油脂,也可以用来……做別的事。 “奉御?”小柱子凑过来,一脸茫然,“您这是……炼丹?”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盯著那些瓶瓶罐罐,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良玉出关前,他让马队长带去了一批“生肌敛疮散”。那药粉用三七、乳香、没药配成,对普通外伤效果不错。可若是遇到大面积创伤、严重感染,那点药粉,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更有效的东西。 不是中药方子那种“有效”。 是真正能救命的那种“有效”。 比如——磺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九真自己都愣住了。 磺胺?在这个连化学元素周期表都没有的时代,合成磺胺?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太异想天开了。磺胺的合成需要苯环、需要磺醯胺基、需要复杂的有机反应,就算他记得全部步骤,也根本没有那个实验条件。 但……有没有替代品? 他努力回想大学时学过的知识。磺胺类药物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能干扰细菌的叶酸代谢。而在自然界中,有没有什么东西,也有类似的作用? 他想起了大蒜。 大蒜素,有广谱抗菌作用。虽然比不上磺胺,但对付一般的细菌感染,比任何中药都有效。 还有——黄连素。这东西他从太医院库房里见过,一堆黄不拉几的粉末,太医们用来治痢疾,却不知道它的抗菌原理,更不知道怎么提纯。 如果他能把黄连素提纯,做成“黄连素片”…… 或者,用蒸馏法提取大蒜素,做成“蒜素水”…… 再或者,用酒精浸泡某些抗菌草药,製成“酊剂”…… 林九真忽然觉得,眼前这些瓶瓶罐罐,不再是一堆废料,而是一座等待开採的金矿。 “小柱子。”他开口。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御药房多取些大蒜来,要新鲜的,越多越好。” 小柱子一愣:“大蒜?奉御要那个做什么?” “炼丹。”林九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柱子眨眨眼,不敢再问,只默默记下。 林九真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 “蒜素水”製备方案: 一、取新鲜大蒜,去皮捣碎,以石臼研磨成泥。 二、加入三倍量清水,搅拌均匀,静置半个时辰。 三、用细麻布过滤,取滤液。 四、滤液中加入少许高度蒸馏酒(乙醇),静置分层,取上层清液。 五、再以小火浓缩,至原体积三分之一,得“蒜素原液”。 他搁下笔,看著这几行字,心中默默估算。 大蒜素在水里不稳定,加热容易分解,所以他只能用低温浓缩。酒精萃取能提高纯度,但也有限。最终得到的“蒜素水”,浓度不会太高,用来冲洗伤口、预防感染,应该够用。 至於內服……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 內服用法:每取原液十滴,兑温水半盏,每日两次。忌空腹。 这东西对胃肠道有刺激,但对付痢疾、肠炎,比什么“白头翁汤”都管用。 写完后,他又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写“黄连素片”的方案。这东西比大蒜复杂,需要反覆萃取、沉淀、结晶,但他依稀记得大概步骤——用酸性水浸泡黄连粉末,再用碱液沉淀,得到的沉淀物就是粗製黄连素。虽然纯度不高,但够用了。 写著写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穿越过来大半年,整天忙著给皇帝熬“玉露琼浆”,给后妃配“玉容清露”,给魏忠贤做“醒神膏”,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个医生,不是现在的奉御,也不是太医院的医官,而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见过抗生素怎么用、知道细菌感染怎么治的医生。 那些太医们视若珍宝的“祖传秘方”,在他眼里不过是经验主义的產物。而真正能救命的,是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的——现代药学。 他没法合成磺胺,没法製造青霉素,但他可以用最土的办法,提取出一些勉强能用的东西。 大蒜素、黄连素、酒精、碘酒(虽然碘不好找)、高锰酸钾(这东西更难)…… 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效果,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也足以被称为“仙药”。 刘采女的病,他救不了。 但那些外伤感染的士兵、產后发热的妇人、痢疾拉肚的百姓——他可以救。 林九真放下笔,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柱子。”他又开口。 “奴婢在。” “明日除了大蒜,再取些黄连、黄柏、黄芩来,越多越好。还有——”他顿了顿,“去打听打听,京城的药铺里,有没有卖『硫磺』和『硝石』的。” 小柱子这回真的愣住了。 “硫磺、硝石?”他声音都变了,“奉御,那……那不是炼丹的火药吗?您要那个做什么?” 林九真回过头,看著他。 “炼丹。”他说。 小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奉御做事有自己的道理,可他更知道,硫磺硝石这种东西,在宫里是禁物。若是被人发现林奉御私下採买…… “奉御,”他压低声音,脸色发白,“这东西犯忌。万一被人知道……” “我知道。”林九真打断他,“所以不能从宫里买。你明日出宫一趟,去找马队长。秦將军虽然不在,但白杆兵的人还在京西校场。你问问他们,有没有门路,能弄到这些东西——要悄悄的,別让人知道。” 小柱子愣愣地看著他,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林九真转过身,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硫磺硝石这种东西,一旦被人发现,说是“炼丹”,鬼都不信。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 秦良玉的人能用这些东西,换些更好的伤药。而他,也需要在这些东西的基础上,做出一些真正能救命的东西。 比如——用硝石製冰,保存那些容易腐败的药材。 比如——用硫磺熏蒸,给器具消毒。 比如——將来某一天,如果真的到了那步田地,他或许还需要一些……別的东西。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四更天了。 林九真终於搁下笔,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案上摊著三四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蒜素、黄连素、酒精消毒液、简易生理盐水…… 这些东西,在现代不过是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常识。在这里,却是一张张“仙方”。 他想起刘采女那张脸。 想起她抓著自己的手说“我不想死”。 如果他早一点开始做这些事,如果他有现成的“蒜素水”或者“黄连素片”,或许……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 “小柱子。”他说,“去睡吧。” “奉御您呢?” “我再坐会儿。” 小柱子迟疑了一下,终於退下。 殿內只剩下林九真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些瓶瓶罐罐,望著那些写满字的纸,望著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色。 天亮后,他还要去乾清宫,教皇帝练导引术。 还要去给丽妃送药,看她那个信封里到底藏著什么。 还要应付魏忠贤可能的盘问,应付太医院那些人的眼红,应付后宫那些源源不断的“鉴查”预约。 还要悄悄去永和宫后殿,看刘采女有没有好转。 还要…… 太多事。 可此刻,他只是静静坐著,看著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想起了穿越前,在急诊科值夜班的日子。 也是这样的凌晨,也是这样的睏倦,也是这样的——看著天一点点亮起来。 那时候,他只需要治病。 现在呢?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现在他也要治病。 只是治的,不光是人了。 第三十四章 炼丹 接下来三日,懋勤殿偏殿的门,几乎没怎么开过。 小柱子守在门口,像一尊门神。凡是来求见的人,他一律回话:“奉御正在闭关炼丹,任何人不见。”——后妃们派来的嬤嬤、太医院来送药材的医士、甚至连乾清宫那边来问导引术的小太监,都被他挡了回去。 殿內,林九真正在忙。 说是“炼丹”,其实他做的事,和这时代任何炼丹方士都截然不同。 没有丹炉,没有符咒,没有三跪九叩的仪式。只有一堆瓶瓶罐罐,几口铁锅,一个用木架和纱布搭成的简易过滤器,还有一盏日夜不熄的炭火。 第一步,是大蒜。 他让小柱子弄来整整一筐新鲜大蒜,剥皮、捣碎、研磨成泥。那味道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小柱子一边流泪一边捣,嘴里还嘟囔:“奉御,这味儿也太冲了,这真是仙丹?” “仙丹不一定。”林九真头也不抬,“但比仙丹管用。” 他將蒜泥倒入清水,搅拌均匀,静置沉淀。半个时辰后,用细麻布反覆过滤,得到一大碗浑浊的蒜汁。然后,他取出那瓶珍藏的“精酿”——酒精浓度超过五十度的蒸馏酒,小心翼翼地滴入蒜汁中。 蒜汁里立刻出现絮状的沉淀物,慢慢沉底,上层变得清澈了些。 “这叫萃取。”林九真一边操作,一边隨口解释,“酒能带走蒜里最精华的东西,剩下的渣滓,就没用了。” 小柱子听不懂,但他看得入神。 林九真用吸管小心吸出上层清液,倒入另一个乾净的小罈子里。然后將罈子放在炭火旁,用极小的火慢慢加热——不能煮沸,只能温热,让水分缓缓蒸发。 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罈子里只剩下一小半深黄色的液体,散发著极其浓烈、辛辣刺鼻的气味。 林九真用小瓷瓶分装,一共得了六瓶。每一瓶,他都用硃砂笔写上“蒜灵液”三个字,封口处贴上符纸样式的標籤。 “这是治什么的?”小柱子问。 “外伤、痢疾、肠炎。”林九真道,“往后军中若是有人伤口化脓、拉肚子拉得厉害,用这个,比什么金疮药都管用。” 小柱子半信半疑,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小瓷瓶收好。 第二步,是黄连。 黄连比大蒜麻烦得多。林九真先將黄连研磨成粗粉,用醋浸泡一夜——这是他从某本医书上看来的土法,酸性环境有助於生物碱析出。第二天,將浸泡过的黄连粉加水煎煮,煮出深黄色的药汁,过滤,再煮,再过滤,反覆三次。 然后,他往药汁里加入碱粉——就是他用石灰和草木灰土法製成的那玩意儿。药汁里立刻出现大量黄褐色的沉淀物,絮絮状状,慢慢沉底。 “这叫沉淀。”林九真又解释,“把有用的东西从水里捞出来。” 小柱子依旧不懂,但他觉得奉御的样子,比那些跳大神的道士靠谱多了。 沉淀物被小心收集起来,用清水反覆洗涤,最后摊在竹匾上,放在阴凉处晾乾。 两天后,他得到了一小撮黄褐色的粉末,约莫二两。 林九真捻起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极苦。苦得他眉头都拧成一团。 “就是这个。”他说,眼里有光,“黄连素,粗製版。” 他將这些粉末分成两份。一份直接装瓶,写上“黄连丹散”,用於內服;另一份混合少量蜂蜜,搓成绿豆大小的药丸,一共得了三十多粒,装在白瓷瓶里,贴上“清心丸”的標籤。 小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奉御,这……这就成了?” “成了。”林九真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比不上真正的仙丹,但对付痢疾、肠炎、发热,比太医院那些苦汤子管用十倍。” 小柱子捧著那些瓶瓶罐罐,手都在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伺候的这位奉御,真的是神仙转世。 这些东西,从大蒜、黄连这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东西里炼出来,却比那些金贵的参茸灵芝还管用——这不是仙术,什么是仙术? 林九真看著他那个样子,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解释不清的。 他总不能说,这叫“有机化学”,这叫“生物碱提取”,这叫“两千年的科技代差”。 说了,小柱子也不懂。 他只要知道,这些东西能救命,就够了。 第三日傍晚,林九真正在收拾那些瓶瓶罐罐,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声,不急不缓。 小柱子立刻警觉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回过头,脸色有些古怪。 “奉御,是……是钟粹宫的周公公。” 林九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才想起,今天该是给丽妃复诊的日子。七日之约,不知不觉就到了。 “请周公公稍候。”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更衣便来。” 小柱子应了一声,开门出去应付。林九真走到內室,从架上取下那件绣金云纹道袍,披在身上。系衣带时,他目光落在案头那几个新制的瓷瓶上——“蒜灵液”、“清心丸”、“黄连丹散”,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他犹豫了一瞬,伸手拿起一瓶“清心丸”,揣进袖中。 这东西,权当是个由头。 万一丽妃问起这几日在忙什么,也好有个说辞。 推门而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太监提灯立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沉默平静的模样。见他出来,微微欠身:“奉御,请。” 林九真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这一次,周太监走的是上次那条小路——避开巡夜的侍卫,避开各宫门口值夜的太监,一路幽暗僻静。林九真默默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钟粹宫依旧安静得像一座空殿。穿过前殿,穿过中庭,来到那座东配殿前。周太监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殿內,烛火昏黄。 丽妃依旧临窗坐在那张矮榻上,手里依旧握著一卷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 “林奉御来了。” 林九真行礼:“娘娘万安。” 丽妃没有客套,直接挽起衣袖,將手臂伸到他面前。 林九真凝神细看。 七日前的红斑,已经消退了大半。原本铜钱大小的环状皮损,如今只剩下浅浅的几处淡粉色痕跡,边缘也不再隆起。皮肤表面光滑了许多,显然没有再新发。 “娘娘服药后,可有不適?”他问。 “没有。”丽妃道,“初服两日,红斑反而更明显了些,痒得厉害。周安差点要去请你,本宫拦下了。” 林九真点点头。 “那是药力透达、正邪交爭之象,过两日便消。”他从药箱中取出新配的药,双手呈上,“此方在青蒿鱉甲汤基础上,加了当归、白芍养血柔肝,又添少许白鲜皮、地肤子祛风止痒。用法同前,先服十日。” 丽妃接过,放在案边,目光却落在他袖口。 “林奉御今日,还带了別的东西?” 第三十五章 信封 丽妃的话让林九真微微一怔。 女人的眼睛,真是毒。 他从袖中取出那瓶“清心丸”,放在案上。 “臣这几日在殿中闭关炼丹,偶有所得。”他说,“此丸名曰『清心丸』,以黄连为君,佐以数味清热燥湿之品,能治痢疾、肠炎、发热等症。娘娘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可以一试。” 丽妃拿起那瓷瓶,凑近看了看。瓶身素白,上面用硃砂写著“清心丸”三个字,封口处还贴著符纸样式的標籤,看著倒真有几分仙家丹药的模样。 “这是……你炼的?” “是。” 丽妃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绿豆大小,色泽棕黄,散发著一股极苦的气味。 “黄连。”她闻了闻,准確地说出这味道,“还加了什么?” 林九真心头微动。这女人的鼻子,也毒得很。 “回娘娘,以黄连为主,辅以少许佐使之品。”他谨慎道,“具体配伍,是臣师门秘传,不敢外泄。” 丽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將药丸放回瓶中,盖上塞子,放在案边。 “本宫记下了。”她说,“若有用处,自会找你。” 林九真垂首:“臣遵旨。” 殿內安静了一瞬。 丽妃靠在榻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水。 “林奉御,”她忽然开口,“本宫有一事想问。” 林九真心头微微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娘娘请讲。” “你给本宫看病,可曾犹豫过?” 这话问得突然。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臣……不解娘娘之意。” 丽妃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本宫与咸安宫那边素无往来,与魏忠贤更是……”她顿了顿,“你救过奉圣夫人,如今又给本宫看病。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你首鼠两端、脚踏两船,你可想过如何应对?” 林九真垂下眼帘。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从踏进钟粹宫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过。 “臣是医者。”他缓缓道,“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派系。奉圣夫人是病人,娘娘也是病人。臣来给娘娘看病,是因为娘娘凤体违和,需要医治。旁的……臣不懂,也不敢懂。” 丽妃看著他,那目光深邃难测。 “若有人硬要往『旁的』上面扯呢?” 林九真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臣也只能说,”他一字一字道,“臣给娘娘开的每一味药,都有据可查;臣给娘娘请脉的每一次,都有周公公在场。臣所行之事,坦坦荡荡,不怕人查。” 丽妃沉默片刻。 “坦坦荡荡……”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世上,有几个『坦坦荡荡』能活到最后的?” 林九真没有接话。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丽妃从榻边拿起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 信封是素白的,封口完好,上面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字跡。 “有人托本宫转交。”她说,语气淡淡的,“看不看,在你。” 林九真看著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接。 “敢问娘娘,是何人所託?” 丽妃没有回答。 她只是將信封放在案上,重新拿起那捲书,低头翻阅。 这是逐客的意思。 林九真沉默片刻,终於伸手,將信封收入袖中。 “臣告退。” 他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走出钟粹宫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紫禁城。 周太监提灯送他到门口,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欠身,便转身消失在宫门后。 林九真独自往回走。 夜风迎面吹来,带著暮春的凉意。宫道两侧的宫灯一盏一盏,沿著红墙蜿蜒,像一条沉默的河。 他走得很慢。 袖中那个信封,轻飘飘的,却像压著一块石头。 是谁的信? 能让丽妃亲自转交,又不肯透露姓名的人,会是谁? 清流的人?东林党的人?还是……別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封信能出现在丽妃手里,能被丽妃亲手转交给他,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丽妃在为他搭桥。 或者说,有人想通过丽妃,与他建立联繫。 懋勤殿的门在眼前。 他推门而入。 小柱子一直守在门边,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奉御,您可回来了!怎么样?娘娘的病……” “没事。”林九真打断他,“把门关上。” 小柱子一愣,连忙关上门,又点了几盏灯,把殿內照得通亮。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 袖中那个信封,被他取出来,放在灯下。 烛火摇曳,映著那素白的封皮,什么也看不出来。 小柱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奉御,这……这是……”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盯著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指,在封口处轻轻一按。 蜡封裂开。 他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跡端正而陌生: “闻君仁心,愿结善缘。若有暇,三日后酉时,城东醉仙楼,有人候教。”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跡。 林九真看著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城东醉仙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达官显贵常去的地方。三日后酉时,正是晚饭时分,人来人往,不会引人注目。 “有人候教”——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封信能送到丽妃手里,能被丽妃亲手转交,写信的人,绝不是普通人。 “奉御……”小柱子的声音发颤,他虽然不识字,但看奉御的脸色,也知道这不是寻常东西,“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九真將信笺折起,重新塞回信封。 “没什么。”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张药方。” 小柱子看著他,不敢再问。 林九真將信封收进匣中,和丽妃的方子、皇帝的食疗方放在一起。 三个信封,三种顏色,三股不同的线。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个匣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二更天了。 他想起刘采女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她抓著自己的手说“我不想死”。 想起客氏醒来后那复杂的一瞥。 想起皇帝说的那句“別卷进不该卷的事里”。 想起丽妃今夜那句“坦坦荡荡能活到最后的,有几个”。 然后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字: “闻君仁心,愿结善缘。” 仁心。 这个字眼,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可真奢侈。 他闭上眼。 然后睁开。 伸手,从匣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城东醉仙楼,三日后酉时。 去,还是不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踏进钟粹宫的那一刻起,从接过这封信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了。 第三十六章 別卷进不该卷的事 当三更鼓响后,林九真终於躺下。 却睡不著。 黑暗中,他睁著眼,望著承尘的方向。那封信上的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遍遍浮现: “闻君仁心,愿结善缘。” 仁心。 这个词从別人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是客套。可从这封没有落款的信里看见,他却品出些別样的味道。 写信的人,知道他救过刘采女。 知道他深夜去给丽妃看病。 甚至可能知道,他给秦良玉的兵送过药。 这个人,在观察他。 “奉御?”小柱子在隔间小声问,“您还没睡?” “嗯。” “要不要奴婢给您倒杯茶?” “不用。”林九真翻了个身,“你睡吧。” 小柱子不再说话,隔间里很快传来轻微的鼾声。 林九真却依旧睁著眼。 三日后酉时,城东醉仙楼。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被人看见,传到魏忠贤耳朵里,后果难料。 不去,又可能错过什么——这个“故人”能通过丽妃传话,身份绝不简单。若是清流那边的人,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想搭桥就难了。 他想起丽妃最后那句话:“那个人,值得见。” 值得见。 能让丽妃说出这三个字的人,会是谁? 窗外,夜色一点点淡去。 天快亮了。 林九真终於闭上眼,在黎明前沉沉睡去。 翌日午后,乾清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林九真站在暖阁中央,看著朱由校缓缓做完“双手托天理三焦”的最后一式。这套导引术,皇帝已经练了七八日,动作比初学时流畅了许多,呼吸也稳了些。 “陛下今日气色不错。”林九真道。 朱由校放下手臂,接过陈公公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这导引术,確实有些门道。”他在榻边坐下,“朕这几日,腰背酸沉的毛病好了不少,夜里也睡得踏实些。” “陛下龙体渐愈,臣不胜欣喜。”林九真垂首,“臣新制了一种养生糕,以茯苓、白朮、山药为君,性平味甘,不寒不燥,宜於晨起空腹时佐粥食用。陛下若觉可口,臣再斟酌加减。”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食盒,双手呈上。 朱由校接过,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十二块方方正正的糕点,色泽淡黄,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这倒新鲜。”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嗯……不苦,也不腻,还有点甜。” “臣加了少许蜂蜜调味。”林九真道,“陛下若喜欢,臣每隔七日送一份来。” 朱由校点点头,又吃了一块,忽然问:“听说你这几日闭门不出,在炼丹?” 林九真心头微微一跳。 皇帝的消息,果然灵通。 “回陛下,臣確在殿中闭关。”他道,“前些日子给秦將军的兵送药,发现军中外伤、痢疾之症频发,臣便琢磨著制些新药,以备不时之需。” “哦?”朱由校来了兴趣,“制了什么新药?” 林九真从药箱中取出那几瓶“蒜灵液”和“清心丸”,一一摆在案上。 “此名『蒜灵液』,以大蒜萃取而成,可治外伤感染、痢疾肠炎。此名『清心丸』,以黄连提纯製得,清热燥湿,解毒止痢。” 朱由校拿起那瓶“蒜灵液”,凑近闻了闻,被那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冲得眉头一皱。 “这东西……能治病?” “臣斗胆,请陛下容臣一试。”林九真道,“若遇外伤感染或痢疾病患,以此药救治,当场可见效。” 朱由校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林奉御,”他说,“你这仙丹,怎么跟朕见过的都不一样?” 林九真垂首:“臣师门所传,与寻常丹道略有不同。师父常说,丹者,精华也。將草木之中最精华的部分提炼出来,去其糟粕,留其精华,便是仙丹。至于丹炉符咒、三跪九叩……”他顿了顿,“那是形式,不是根本。” 朱由校听著,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將那瓶“蒜灵液”放回案上,“你这套说法,朕倒是头一回听。” 林九真不敢接话。 朱由校靠在榻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 “林奉御,”他忽然开口,“朕问你件事。” “陛下请讲。” “你给后妃们配那些养顏露,给朕配养生糕,给秦將军的兵配伤药,给奉圣夫人治病,还给……”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还给钟粹宫那位看病?”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皇帝知道他去钟粹宫了。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面上不动声色。 “回陛下,”他一字一字道,“丽妃娘娘凤体违和,召臣诊治。臣是医者,不敢不去。” 朱由校看著他,没有说话。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朕知道。”朱由校终於开口,语气淡淡的,“朕只是问问。” 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钟粹宫那位,身子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医院看了多少回,总不见效。你若能治好,也是好事。” 林九真垂首:“臣定当尽心。” “嗯。”朱由校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在他脸上,“朕还是那句话——別卷进不该卷的事里。” 这话,他上次说过。 林九真再次跪下:“臣谨记陛下训诫。” 朱由校摆摆手:“起来吧。朕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林九真起身,垂首侍立。 “那导引术,朕练著不错。”朱由校道,“往后还是三日一次。至於那养生糕……先送一个月看看。” “臣遵旨。” “去吧。” 林九真行礼,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春末的日光正好。他站在宫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背的道袍,已经湿透了。 皇帝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给丽妃看病,知道他闭门炼丹,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责罚。 他只是说:別卷进不该卷的事里。 这话,究竟是警告,还是默许? 林九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回到懋勤殿时,小柱子正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奉御,有人送东西来。” “什么东西?” 小柱子递过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匣面上没有任何標记。 林九真心头一动,接过木匣,推门入殿。 关上殿门,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小锭银子。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酉时,醉仙楼,天字號雅间。凭此银为信。” 林九真看著这张纸条,沉默片刻。 那人怕他不认得路,连定金都送来了。 他將纸条折起,和那封信一起收进匣中。 “小柱子。”他唤道。 “奴婢在。” “明日酉时,我要出宫一趟。” 小柱子愣住了:“出宫?” “嗯。”林九真道,“你帮我准备一下。要一套寻常百姓的衣服,不要太扎眼。” 小柱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奴婢明白。”他重重点头。 第三十七章 孙传 翌日,申时三刻。 林九真换上一身灰褐色的布衣,头髮用布巾束起,脸上还抹了些锅底灰,把肤色弄得暗了些。站在铜镜前一看,活脱脱一个寻常市井百姓,半点看不出“林奉御”的影子。 小柱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奉御,您这……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要的就是让人认不出。”林九真最后整了整衣襟,“你留在殿里,谁来问,就说我闭关炼丹,不见客。” “奴婢明白。” 林九真推开懋勤殿后侧的小门,闪身而出。 这条小路,是上次周太监带他走的,幽暗僻静,直通宫墙根下的一个角门。那个角门平时由几个老太监看守,不怎么查问,给些好处就能过。 林九真提前让小柱子打点过,到角门时,那两个看守的老太监正在打盹。他悄无声息地闪出去,融进宫墙外的暮色里。 城东醉仙楼,在京城颇有名气。 林九真沿著街道走了小半个时辰,终於看见那座三层高的酒楼。飞檐斗拱,雕樑画栋,门口掛著两排大红灯笼,即便在暮色中也格外显眼。 他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店小二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人的穿著打扮,不太像能进醉仙楼的客人。 “客官是……” 林九真从袖中取出那锭银子,放在柜檯上。 店小二脸色一变,连忙换上笑脸:“原来是天字號雅间的贵客!请请请,楼上请!” 他引著林九真上楼,推开最里间那扇雕花木门。 “客官请,那位客官已经到了。” 林九真跨进门去。 雅间不大,陈设却精致。靠窗的桌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身,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他站起身,拱手一礼。 “林奉御,久仰。” 林九真没有立刻回礼。他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阁下是?” 那人微微一笑。 “敝姓孙,单名一个『传』字。在都察院当个不起眼的小差事。” 都察院。 林九真心头一震。 都察院,是言官匯聚之地,也是……东林党人的大本营。 “孙大人。”他缓缓拱手,“不知大人召草民前来,有何见教?” 孙传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 “林奉御果然谨慎。”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说话。” 林九真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著一壶茶,几碟点心。孙传提起茶壶,亲自为他斟了一杯。 “林奉御的事,在下听说了一些。”他说,“救奉圣夫人於危难,教陛下导引之术,给秦將军的兵送药,还……”他顿了顿,“给丽妃娘娘看病。” 林九真没有接话。 孙传看著他,目光平和。 “林奉御不必紧张。”他说,“在下今日请奉御来,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一句——”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奉御可知,奉圣夫人那日的晕厥,不是意外?” 林九真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项炼的链扣,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孙传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人想要她的命。” 殿內安静了一瞬。 林九真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藉此压下心头的震动。 “孙大人为何告诉草民这些?” 孙传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因为在下知道,奉御那日诊脉,看出了端倪。” 林九真心头剧震。 这事,他只当著魏忠贤和翠缕的面提过一句“外邪束颈”。当时在场的人,只有魏忠贤、翠缕,和那几个退到外间的太医。 魏忠贤不可能外传。翠缕是客氏的心腹,也不可能。那几个太医……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咸安宫外,曾看见张景岳和几个太医匆匆走出。其中一个,面色紧张,步履慌乱…… “孙大人,”他缓缓开口,“那日太医院的人里,有您的人?” 孙传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这是默认。 林九真沉默良久。 “孙大人告诉草民这些,”他终於开口,“想让我做什么?” 孙传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在下只是想让奉御知道——在这宫里,想活命,光有医术不够。得有眼睛,有耳朵,有……能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 玉牌通体莹润,正面刻著一个“孙”字,背面是一朵莲花。 “三日后,若奉御想通了,可凭此牌,去城西『济仁堂』药铺。那里会有人,给奉御想知道的答案。” 他站起身,拱手一礼。 “天色不早,奉御请回。路上小心。”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楼梯尽头。 林九真从醉仙楼出来时,街上已是灯火通明。 他压低了帽檐,混在人群中往皇城方向走。脚步不快,心里却翻江倒海。 孙传。 都察院。 那块刻著莲花的玉牌。 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块玉牌,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一根针,刺在心上。 这人是谁?清流的说客?东林的探子?还是……另有所图? 他说“什么都不用做”,却给了自己一块玉牌,一个地址,一个“三日后”的约定。 什么都不用做,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去,试探他敢不敢去,试探他——到底站在哪边。 林九真苦笑了一下。 站在哪边?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边。 他是魏忠贤从詔狱捞出来的,是客氏引荐给皇帝的,是后宫妃嬪们追捧的“仙师”。在任何人眼里,他都该是“阉党一系”的人。 可他去给丽妃看病,接了丽妃转交的信,今夜又来了醉仙楼,见了都察院的人。 这件事若传出去,魏忠贤会怎么想? 他不敢想。 角门已经关了。 林九真在宫墙外站了片刻,绕到另一处小门,递上一锭银子,才被放进去。 懋勤殿里,小柱子正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差点哭出来。 “奉御!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没事。”林九真把帽子摘下,布巾扯掉,“有人来过吗?” “没有。”小柱子摇头,“一晚上都没人来。” 林九真点点头,在案前坐下。 袖中那块玉牌,被他取出来,放在灯下。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那朵莲花栩栩如生。翻过来,是一个“孙”字。 “奉御,这是……”小柱子凑过来,看著那玉牌,脸色变了,“这是谁的?”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盯著那块玉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將玉牌收进匣中,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小柱子。”他开口。 “奴婢在。”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小柱子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窗外,夜色沉沉。 林九真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 孙传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奉圣夫人那日的晕厥,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他早就猜到。 那项炼链扣上的痕跡,那么新,那么巧,怎么可能是意外? 可猜到是一回事,被人证实是另一回事。 有人想要客氏的命。 是谁? 后宫爭宠的妃嬪?不满客氏权势的太监宫女?还是……朝堂上视客魏为眼中钉的清流? 若是清流…… 那今夜孙传见他,又是为什么? 让他知道这件事,是想拉他入伙,还是……只是警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接过那封信的那一刻起,从踏进醉仙楼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这艘船已经开启,而驶向何方林九真完全掌控不了。 第三十八章 出去转转 翌日,林九真照常去乾清宫教导引术。 朱由校今日精神不错,三十六式导引术练了十二式,额上微微见汗,却不肯停。 “陛下今日兴致颇高。”林九真在一旁道。 “嗯。”朱由校一边做动作,一边隨口道,“朕昨日去看了新造的水车模型,比上回那架顺滑多了。你那个『滑润之气』的说法,还真有用。” 林九真垂首:“臣不过略知皮毛,是陛下天资聪颖,一点即透。” 朱由校笑了一声。 “林奉御,”他说,“你这张嘴,也是天赋。” 林九真不敢接话。 练完导引术,朱由校在榻上坐下,接过茶盏,忽然问: “听说你昨日出宫了?”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他稳住呼吸,面上不动声色。 “回陛下,臣昨日去了一趟城东药铺,採买些炼丹用的材料。” “哦。”朱由校点点头,没有再问。 林九真垂首侍立,后背却已沁出冷汗。 皇帝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自己明明换了衣服,走了小路,角门那边也打点过…… 除非—— 有人盯著他。 从懋勤殿出来,到他出宫,再到他回来,一直都有人盯著。 魏忠贤的人?还是……皇帝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必须更加小心。 回到懋勤殿,小柱子迎上来,脸色有些古怪。 “奉御,钟粹宫那边送东西来了。” 林九真一愣。 “什么东西?” 小柱子递过一个锦盒。 林九真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小包东西。 他先拆开信。 信是丽妃亲笔,只有几行字: “昨日之事,本宫已知。那人可信,亦不可尽信。玉牌可收,但慎用。附赠之物,乃本宫珍藏,或於炼丹有益。” 林九真打开那包东西。 是一块琥珀色的东西,半透明,散发著淡淡的松香味。 ——琥珀。 不,不是普通的琥珀。这块琥珀里,封著一只完整的蚊子,连翅膀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林九真心头猛地一跳。 丽妃知道他在做什么。 知道他在“炼丹”,知道他在提取那些“精华”,知道他在做这个时代没人做过的事。 她说“或於炼丹有益”——这块琥珀,是在暗示什么? 还是……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丽妃这个人,远比她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他將信折起,和那块玉牌收在一起。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林九真照常去乾清宫教导引术,照常给后妃们“鉴查”,照常去永和宫后殿看刘采女。 日子倒是充实忙碌。 刘采女的病情稳定了些,不再呕血,热也退了。只是人依旧虚弱,躺在床上,连说话都没力气。穗儿日夜守著,眼眶熬得通红,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奉御,采女她……能好起来吗?”穗儿问。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好好吃药,好好养著。”他说,“会的。” 他没有说真话。 刘采女的病根太深了。他能稳住她一时,却稳不住一世。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激素、没有化疗的时代,像她这样的病人,不过是熬一天算一天。 可他能说什么? 说“你活不久了”?说“准备后事吧”? 他说不出口。 穗儿看著他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咬著嘴唇,眼眶里泪光闪闪,却硬是忍著没哭出来。 “奴婢知道了。”她说,“奴婢会好好伺候采女的。” 林九真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永和宫后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低矮的偏院。 院墙上朱漆斑驳,院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在詔狱的水牢里,也是这样的绝望。 那时候,他以为能活下去就是万幸。 现在呢? 他活下来了,还活得风生水起。可这深宫里,还有多少像刘采女这样的人,无声无息地活著,又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实在太少。 第三日傍晚,林九真坐在案前,面前摆著那块玉牌,还在犹豫不决。 三日后酉时,城西济仁堂药铺。 去,还是不去? 他盯著那块玉牌,沉默了很久。 小柱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窗外,暮色渐浓。 远处传来更鼓声——酉时了。 林九真站起身。 “小柱子,备衣服。” 小柱子一愣:“奉御,您要……” “出去转转。” 小柱子不敢再问,连忙去准备。 依旧是那身灰褐色的布衣,依旧是那条幽暗的小路,依旧是那个角门。 林九真消失在夜色中。 城西济仁堂,是一间不起眼的小药铺,夹在一排商铺中间,门脸窄窄的,连招牌都有些斑驳。 林九真在门口站了片刻,他以前一直想著,如果自己有机会穿越到古代,一定离他们这些勾心斗角的人远点,知道的越少越好。 可当他真的面临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知道知道的越多才越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要不然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紧接著,林九真推门而入。 店里只有一个伙计,正在柜檯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懒洋洋地问:“客官抓药?” 林九真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放在柜檯上。 伙计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客官稍等。”他转身小跑进了后堂。 片刻后,一个老者从后堂出来。他鬚髮花白,穿著一身半旧的灰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坐堂郎中。 他拿起玉牌,仔细看了看,对著林九真说道: “贵客隨我来。”他说,声音很低。 林九真跟在他身后,穿过药铺,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有一间小屋,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老者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林九真走进去。 屋里坐著一个人。 灯光有些暗,林九真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老者拿著一盏油灯进门,示意林九真坐在对面。 火苗微弱,照得四壁昏暗。 林九真坐下后,老者走到那人身前,对方接过火把,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林九真愣住了。 ——是孙传。 “林奉御,”孙传微微一笑,“你来了。” 第三十九章 谁动的手脚 小屋內,桌上的那壶茶还冒著热气,从种种跡象来看,显然是在等他。 “孙大人。”林九真开口,“草民有一事不明。” “请讲。” “大人既能在太医院安插眼线,能请动丽妃娘娘传信,能在这济仁堂布下暗桩——想必在京中根基深厚。草民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奉御,靠著几分运气在宫里混口饭吃。大人为何对草民如此上心?” 孙传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讚赏。 “林奉御果然快人快语。”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既如此,在下也不绕弯子。” 他放下茶盏,直视林九真。 “在下看上奉御,有三点原因。” 林九真静静听著。 “其一,奉御有真本事。”孙传道,“那日奉圣夫人晕厥,太医院束手无策,奉御却能力挽狂澜。事后张院判曾私下对人说,林奉御那一手『金针渡穴』,他行医三十年,闻所未闻,却效如桴鼓。” 张景岳? 林九真心头微动。那位清高耿直的太医院院判,竟会在背后这样评价自己? “其二,”孙传继续道,“奉御有仁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林九真看清上面的字,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他给刘采女开的方子——八珍汤加减,补气养血。方子下面,还有他写的几行小字:“此女性命垂危,需静养调理。若有变故,即刻来报。” “永和宫后殿那位刘采女,”孙传道,“在宫里是个透明人,家世不显,无宠无势,死了都没人知道。可奉御愿意深夜出诊,分文不取,还派人日夜看顾。” 他將那张纸折起,放回袖中。 “这宫里,有本事的人不少。但有本事还有仁心的人,不多。” 林九真沉默。 “其三,”孙传目光微凝,“奉御是聪明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日奉圣夫人晕厥,奉御诊脉时说的那句『外邪束颈』,是真是假,你我心知肚明。可奉御事后守口如瓶,对谁都不曾多言。这份谨慎,难得。” 林九真终於开口。 “孙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他说,“那也该知道,草民这条命,是魏公公从詔狱里捞出来的。草民能活到今天,靠的是魏公公的照看。大人今日对草民说这些,就不怕草民转头告诉魏公公?” 孙传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奉御,”他说,“你不会。” 林九真没有说话。 “你若想告诉魏忠贤,那日从钟粹宫出来就该去。可你没有。”孙传端起茶盏,悠悠道,“你回了懋勤殿,关上门,对著那封信看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乾清宫,照常给后妃鉴查,照常去永和宫看刘采女。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等。” 他放下茶盏,直视林九真的眼睛。 “等什么?等这封信背后的人现身。等看清楚,这潭水有多深。” 林九真沉默良久。 “孙大人,”他终於开口,“草民只有一个问题。” “请讲。” “奉圣夫人那日的晕厥,是谁动的手脚?” 孙传看著他,目光深邃。 “林奉御,”他说,“你確定要知道?” 林九真没有回答。 孙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是永和宫的人。” 林九真心头一震。 永和宫? 那不就是—— “惠妃娘娘。”孙传说出那个名字,“动手的是她身边一个贴身宫女,叫晴嵐。” 晴嵐。 那个说话温和、行事稳重的晴嵐姑姑。 那个替惠妃来取“舒颈膏”、替惠妃传话道谢的晴嵐姑姑。 “惠妃与奉圣夫人素无过节,”林九真道,“她为何要……” “素无过节?”孙传笑了一声,“林奉御,你太小看这后宫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林九真。 “惠妃入宫八年,曾怀过一胎,四个月时小產了。太医说是她自己身子弱,保不住。可惠妃一直怀疑,那胎是被人害的。” 他转过身,目光幽深。 “她怀疑的人,是奉圣夫人。” 林九真愣住了。 “那时客氏刚被赐封奉圣夫人,风头正盛。惠妃小產那日,客氏正好去过永和宫,给惠妃送过一盏燕窝。惠妃事后越想越不对,可查无实据,只能咽下这口气。” “这一咽,就是八年。” 林九真听著,后背阵阵发凉。 “所以那项炼……” “是晴嵐动的手。”孙传道,“链扣被人事先做了手脚,只要用力一扯就会卡死。客氏那日梳妆,因为凤簪摔断,心里烦躁,扯项炼的动作大了些,链扣卡住,压迫颈脉,导致晕厥。” 他顿了顿。 “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巧,正赶上你在。” 林九真沉默。 巧吗? 若不是他在,客氏那日能不能醒过来,还是未知。 “孙大人,”他缓缓开口,“大人告诉草民这些,是想要草民做什么?” 孙传走回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在下只是想让奉御知道——这宫里,没有谁是真正安全的。你以为你靠的是魏忠贤,可魏忠贤自己能靠多久?” 林九真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人……” “林奉御,”孙传打断他,“在下还有一句话,说完便走。” 他直视林九真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陛下的身子,撑不了几年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的声响。 林九真看著孙传,心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天启七年,秋八月,驾崩。 那是史书写得清清楚楚的事。 可他不能说。 “大人慎言。”他压低声音,“这话若是传出去……” “在下敢说,自然不怕传出去。”孙传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林奉御,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他站起身。 “时候不早,奉御请回。今日之事,奉御若想告诉魏忠贤,在下不拦著。只是——” 他顿了顿。 “下次见面,恐怕就不是喝茶聊天了。” 林九真站起身,拱手一礼。 “多谢大人款待。草民告辞。” 他转身,走出小屋。 走出济仁堂,走进夜色中。 第四十章 后路 第40章 后路 回宫的路上,林九真走得很慢。 孙传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惠妃。晴嵐。八年前那盏燕窝。今晚这场密谈。 还有那句——“陛下的身子,撑不了几年了” 他知道这是真的。 可孙传怎么知道?群穿越剧本? 可林九真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孙传真的是穿越者,那他能做的远不止这些。 那难道是太医那边有人泄露了消息,还是————朝堂上已经有人在暗中观察、 默默计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角门依旧开著,那两个老太监依旧在打盹。 林九真闪身进去,沿著那条幽暗的小路,走回懋勤殿。 远远地,他看见懋勤殿门口有一个人影。 那人提著一盏灯,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 林九真脚步一顿。 这个时辰,会是谁?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那盏灯微微抬起,灯光照出一张脸。 是周太监。 钟粹宫的周太监。 林九真心头一紧。 “周公公?”他走上前,“这么晚了,公公怎么————” 周太监看著他,目光平静。 “林奉御,”他说,“娘娘有请。 又是丽妃? 林九真压下心头的疑惑,点点头。 “请公公稍候,容我更衣。 ,周太监微微欠身。 林九真推门入殿。 小柱子正守在门边,脸色发白。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奉御,周公公来了快半个时辰了,问他什么事,他只说等奉御回来” 0 林九真点点头。 “知道了。” 他换下那身布衣,重新穿上道袍。出门前,他从匣中取出那块玉牌,揣进袖中。 然后推门而出。 钟粹宫里,灯火通明。 周太监引著他穿过前殿,穿过中庭,来到那座东配殿前。这一次,殿门敞开著,里面亮如白昼。 丽妃依旧坐在那张矮榻上。 但这一次,她身边还站著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鬚髮花白,穿著一身深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林九真看见那张脸,脚步一顿。 张景岳。 太医院院判,张景岳。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奉御来了。”丽妃开口,语气淡淡的,“请坐。 “” 林九真在几案对面坐下。 张景岳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奉御,”他说,“老夫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林九真心中飞快地转著念头。 张景岳。丽妃。深夜密会。 他们是什么关係? “张院判请讲。”他说。 张景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林九真接过,展开。 是一张药方。 方子上写著几味药:人参、附子、乾薑、甘草———— 他抬起头,看向张景岳。 “这是———— ,“四逆加人参汤。”张景岳道,“回阳救逆、益气固脱之方。 ,林九真点点头。 这个方子他认得。四逆汤是中医急救名方,用於亡阳危症。加人参,是气阴两脱时用。 “院判给谁用这个方子?” 张景岳沉默了一瞬。 “陛下。”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怎么了?” 张景岳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林奉御,”他说,“你有多久没给陛下请脉了?” 林九真一愣。 “臣每隔三日去乾清宫教导引术,每次都会请脉。 ,“那脉象如何? ” 林九真回想了一下。 朱由校的脉象,一直偏细弱,但还算平稳。比刚穿越时那会儿好多了。 “尚可。”他说,“虽弱,但稳。” 张景岳摇了摇头。 “那是假象。 林九真愣住了。 “林奉御,”张景岳缓缓道,“陛下落水后,龙体一直未能真正復原。你那玉露琼浆”確实有效,清除了表面的湿热之邪,可陛下底子太虚,这些日子又熬夜做木工,耗损太过。前日夜里,陛下突感心悸,胸闷气短,冷汗不止。” 他顿了顿。 “老夫连夜入宫,诊得脉象一一沉微欲绝,阳气欲脱。 ,林九真听著,后背阵阵发凉。 “老夫用四逆加人参汤灌服,勉强稳住了。可这———— ”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九真明白。 四逆加人参汤,是急救的方子,不是养生的方子。用到这个方子,说明情况已经非常严重。 “陛下的病,”他开口,“还能撑多久? ” 张景岳看著他,没有回答。 丽妃在一旁,缓缓开口:“林奉御,本宫今夜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林九真看向她。 “若有一日,陛下龙驭上宾,”丽妃一字一字道,“你打算怎么办? ”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九真看著丽妃,看著张景岳,心中翻江倒海。 他们问的,正是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的问题。 一旦天启驾崩,一旦魏忠贤倒台,他怎么办? “臣————”他缓缓开口,“臣不知道。” 丽妃看著他,目光幽深。 “不知道,也得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林九真接过,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若有难,可至济仁堂。” 林九真抬起头,看向丽妃。 “娘娘————” “本宫与张院判,”丽妃道,“都希望你能活著。 林九真沉默了。 他將那封信折起,收进袖中。 “臣————多谢娘娘厚爱。” 丽妃点点头。 “去吧。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林九真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走出钟粹宫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林九真站在宫门口,望著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袖中,那块玉牌,那封信,还有今夜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他忽然想起孙传那句话:“陛下的身子,撑不了几年了。” 不是几年。 是不到两年。 天启七年,秋八月。 他记得清清楚楚。 懋勤殿的门在眼前。 他推门而入。 小柱子守在门边,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奉御,您回来了! ” 林九真点点头。 他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摆著那些瓶瓶罐罐—蒜灵液、清心丸、黄连丹散,还有那瓶给丽妃配的“滋水涵木露”。 他看著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小柱子。”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从明天起,多备些药材。黄连、黄柏、黄芩,有多少要多少。还有大蒜、 石灰、硫磺————” 他顿了顿。 “能备多少,备多少。” 小柱子愣住了。 “奉御,这———— ,“照做。” 小柱子不敢再问,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 第四十一章 刘采女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林九真哪里都没去,闭门不出,就连小柱子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了什么。 就当这一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懋勤殿的殿门被叩开了。 穗儿跌跌撞撞衝进懋勤殿时,林九真正在看著窗外发呆。小柱子开门看见她那副模样,脸色当时就白了——穗儿满身是血,脸上泪痕混著血污,像从修罗场爬出来的。 “奉御!奉御!”她扑倒在地,声音已经喊劈了,“采女她……她吐了好多血……” 林九真扔下书,一把抓起药箱。 “走。” 夜色浓得像墨,永和宫后殿那条狭长幽暗的夹道,此刻格外漫长。穗儿踉踉蹌蹌在前面跑,林九真跟在后面,小柱子提著灯殿后,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衝进那座低矮的偏院时,林九真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刘采女。 刘采女是在子时三刻开始呕血的,现在来看已经吐了半个时辰。 她半靠在床头,身子往前倾,双手捂著嘴,指缝间正汩汩往外淌血。床边地上已经积了一滩,暗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染得鲜红。 “林……林奉御……”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想说什么,一张嘴又是一口血涌出来。 林九真衝过去,一把扶住她,让她侧躺下来,头偏向一边——这是防止血液堵塞气管。同时手指按上她的腕脉,脉象浮大中空,如按葱管,比上次更弱了。 “多久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穗儿跪在床边,声音发颤:“半个时辰前开始吐的,一开始只是一两口,后来越来越多……” 林九真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刘采女的內关、足三里、血海等穴快速刺入。这是止血的穴位,但面对这样的大出血,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又取出那瓶“清心丸”,倒出两粒,让穗儿化水灌服。黄连素对肠道出血有些作用,但对这种来势汹汹的吐血…… 刘采女抓著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奉御……”她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我是不是……要死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她上次抓著自己的手说“我不想死”。想起穗儿说她只有十七岁,入宫才一年。想起她住在永和宫最偏僻的后殿,是个无宠无势的透明人,死了都没人知道。 “別说话。”他说,“省著力气。” 刘采女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揪。 “奉御,”她说,“您是个好人。” 林九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您给穗儿药,不要钱……您夜里来看我,不怕被人看见……您……” 她说不下去了。 林九真低头看她,她的眼睛还睁著,却已经没有了焦点。 “刘采女?”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 穗儿跪在旁边,整个人像傻了一样,愣愣地看著床上那张安静的脸。 “采女?”她试探著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她扑上去,抓著刘采女的手,那手已经凉了。 “采女——!”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狭小的屋里炸开。 林九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张年轻的脸,看著那些还没来得及结痂的红斑,看著地上那摊暗红的血。 十七岁。 入宫一年。 死了,没人知道。 穗儿的哭声渐渐变成抽泣,又渐渐变成沉默。她跪在床边,抓著刘采女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林九真终於动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合上刘采女的眼睛。 然后转身,往外走。 小柱子跟在他身后,脸色惨白,不敢说话。 走到门口时,穗儿忽然开口。 “奉御。” 林九真停住脚步。 穗儿跪在地上,背对著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采女说……她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遇见您。”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按理来说,林九真上辈子见过不少这种场面,可確是第一次面对自己救不活的时候,对方会笑著对自己说。 自己是对方见过最好的人。 可正因为是这样,林九真才更加自责。 从永和宫回来的一路上,林九真一句话都没说。 小柱子提著灯跟在后面,看著自家奉御那个沉默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懋勤殿的门在眼前。 林九真推门进去,在案前坐下。 案上还摆著那些瓶瓶罐罐——蒜灵液、清心丸、黄连丹散。他给刘采女用过这些东西,以为能多拖些日子。可她还是走了。 十七岁。 他想起了穿越前在急诊科见过的那些年轻病人。有的救回来了,有的没救回来。每一次,他都会在心里復盘,想著如果当时换一种方案,会不会不一样。 可现在,他没有方案。 黄连素对感染有效,对晚期病人没用。银针能止血,对大出血没用。他能做的,只是让她走得没那么痛苦。 仅此而已。 “奉御……”小柱子终於忍不住开口,“您別太难过,那刘采女本来就……” “我知道。”林九真打断他。 小柱子愣住了。 林九真抬起头,看著那盏摇曳的烛火。 “我知道她本来活不久。”他说,“可她才十七岁。” 小柱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林九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完全不像宫里人该有的规矩。紧接著,懋勤殿的门被敲响了——不是叩门,是砸门,砰砰砰,一声比一声急。 小柱子嚇了一跳,衝到门边,隔著门喝问:“谁?!” “乾清宫!”外面的人声音都喊劈了,“陛下急召林奉御!快开门!” 林九真霍然起身。 小柱子打开门,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太监衝进来,扑通跪在地上,脸都白了。 “林奉御!快!陛下又发病了!比上次还厉害!魏公公让您立刻过去!” 林九真不敢推脱,又是一把抓起药箱。 “走!” 第四十二章 好人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得刺眼。 林九真衝进暖阁时,一眼就看见榻上的朱由校。他半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紺,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力。额上冷汗密布,龙袍都浸湿了一片。 榻边跪著几个太医,为首的是张景岳。张院判面色沉肃,正往朱由校嘴里灌药,手却在微微发抖。 魏忠贤立在榻尾,那张永远阴沉的脸上,此刻全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林九真!”见他进来,魏忠贤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快!” 林九真甩开他的手,衝到榻边。 张景岳抬头看他一眼,没有废话:“酉时三刻,陛下突感心悸,胸闷如窒,大汗淋漓。老夫用四逆加人参汤灌服,脉象稍稳,可一个时辰前又反覆了,这次……” 他没有说下去。 林九真伸手搭上朱由校的腕脉。 脉象沉微欲绝,若有若无,跳动得毫无规律。这是心臟出了问题——可能是心梗,可能是严重心律失常,也可能是…… “陛下!”他俯下身,轻声唤道。 朱由校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没有平日的倦怠和懒散,只剩下一种濒死的涣散。他看著林九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九真凑近去听。 “……导引术……”朱由校的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朕还没……练完……” 林九真的眼眶猛地一酸。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银针。”他沉声道,“取三棱针来,要最粗的。” 小柱子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出银针。林九真接过来,在烛火上快速燎过,然后抓起朱由校的手,对准指尖十宣穴——那是中医急救放血的地方。 一针刺下去,血珠冒出来,黑红黑红的。 朱由校的眉头动了动,呼吸似乎顺畅了一点点。 林九真又刺了第二针、第三针……十根手指,每一根都刺出血来。血从黑红渐渐变成鲜红,朱由校的脸色也似乎好了一点点,但林九真知道,这只是暂时刺激,治不了根本。 他又取出那瓶“清心丸”,倒出三粒,让张景岳化水灌服。黄连素对心臟没有直接作用,但能清热,能安神,能稳住一些症状。 做完这些,他再次搭上朱由校的腕脉。 脉象比刚才有力了一点点,但依旧微弱,依旧乱。 他抬头看向张景岳。 张景岳读懂了他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 林九真的心沉到了谷底。 窗外,天快亮了。 朱由校的命,是保住了。 那一夜,林九真和张景岳守在榻边,轮番施针、灌药、诊脉,一直熬到次日午时。朱由校的脉象终於稳定下来,呼吸也平稳了,沉沉睡去。 魏忠贤站在榻边,看著那张苍白年轻的脸,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忽然转身,盯著林九真。 “林奉御,”他说,声音嘶哑而尖利,“陛下的病,到底如何?”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督公,”他缓缓开口,“臣不敢隱瞒。陛下龙体亏损太甚,底子已空。这一次能救回来,可下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 魏忠贤死死盯著他。 “下一次如何?” 林九真抬起头,与他对视。 “下一次,臣不敢保证。” 魏忠贤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声低沉的咆哮。 “滚。” 林九真行礼,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春末的日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站在宫门外,望著那片湛蓝的天空,忽然想起朱由校那句话: “导引术……朕还没练完。”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往懋勤殿走去。 懋勤殿里,小柱子正守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眼眶红红的。 “奉御,您可回来了!陛下他……” “稳住了。”林九真道,“暂时。” 小柱子鬆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奉御,永和宫那边……穗儿来过了。她说,刘采女的丧事,她想办法自己办,不麻烦您。还说……” 他顿了顿。 “还说,采女留给您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林九真接过,打开。 是一支素银簪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得模糊。簪子下面压著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第一次学写字的人写的: “林奉御,好人一生平安。” 林九真看著那支簪子,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將簪子收进匣中,和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放在一起。 窗外,日光正好。 刘采女的丧事,办得悄无声息。 穗儿没有惊动任何人。她用自己的月例银子买了口薄棺,求永和宫后殿几个相熟的杂役帮忙,趁夜色將棺材抬出宫去,埋在城外的义庄。没有仪式,没有哭丧,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 林九真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了。 穗儿跪在懋勤殿门口,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头上簪著一朵小小的白纸花。她比刘采女死的那晚平静了许多,眼眶不红了,只是眼底有两团化不开的青黑。 “奉御,”她磕了个头,“奴婢是来谢恩的。” 林九真站在门口,看著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起来说话。” 穗儿站起来,垂著头。 “采女临走前,念叨过您。她说,这辈子能遇见您,是她的福气。她还说……”穗儿的声音哽了一下,“她说,让奴婢好好活著,替她看看这宫里,看看您往后还能救多少人。”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穗儿抬起头,那双眼睛此刻格外平静。 “奴婢还在永和宫后殿当差。新来的采女还没分过来,那院子就奴婢一个人。清閒,也好。” 林九真点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 穗儿愣住了,没有接。 “奉御,这……” “拿著。”林九真道,“你一个人在那院子里,总得有些进项。往后若有什么事,来懋勤殿找小柱子。” 穗儿看著那个布袋,眼眶又红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最后还是没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转身跑开,消失在宫墙转角。 小柱子站在一旁,眼眶也红红的。 “奉御,您对穗儿真好。”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望著穗儿消失的方向,想起刘采女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她抓著自己的手说“我不想死”,想起那支素银簪子,想起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好人一生平安”。 好人。 在这深宫里,好人这两个字,可真奢侈。 第四十三章 警告 乾清宫那边,传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微妙。 朱由校醒了。这是好事。 可太医们不让任何人多问,只说“陛下需静养”。连魏忠贤都被挡在暖阁外,只准每日早晚进去请安一次。 林九真的导引术,自然是停了。 他没有去打听,也没有去求见。他只是每日照常去太医院取药材,照常给后妃们鉴查,照常在懋勤殿里捣鼓那些瓶瓶罐罐。 表面上一如既往。 可小柱子发现,自家奉御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望著窗外,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日午后,林九真正在案前整理那些新制的“清心丸”,殿外传来叩门声。 小柱子开门一看,愣住了。 是张景岳。 太医院院判,独自一人,没有带隨从。 “林奉御,”张景岳站在门口,面色沉肃,“老夫有一事相商。” 林九真起身相迎。 “张院判请进。” 张景岳跨进门来,目光扫过殿內那些瓶瓶罐罐,在“蒜灵液”和“清心丸”上停留片刻,却没有多问。 他在案前坐下,开门见山。 “陛下的病,林奉御怎么看?”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张院判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客套?” 张景岳看著他,目光锐利。 “自然是真话。” 林九真缓缓道:“陛下的病,不在表面,在根本。落水伤的是肺,可真正要命的是心。心肺两虚,气血两竭,加上这些年积劳积鬱,底子已经掏空了。如今能用的药,不过是吊著一口气。哪天这口气吊不住了……” 他没有说下去。 张景岳沉默。 良久,他开口。 “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年轻,却有这般眼力的人。”他顿了顿,“你那套『气疫微秽』的说法,老夫起初只当是江湖术士的鬼话。可后来细想,有些道理。你那些药,看似寻常,配伍却別出心裁。还有这些——”他指了指案上的瓶瓶罐罐,“这些东西,老夫闻所未闻,却实实在在地救了人。” 林九真垂首:“院判过誉。” “不是过誉。”张景岳看著他,目光复杂,“老夫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院判请讲。” 张景岳压低了声音。 “陛下若有不讳,你打算怎么办?”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这是第二次了。 丽妃问过,孙传问过,现在张景岳也问。 他抬起头,与张景岳对视。 “院判为何问这个?” 张景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因为有人托老夫带句话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案上。 林九真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跡苍劲有力: “灯將尽,油將枯。早作打算。” 没有落款。 林九真看著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院判,”他终於开口,“这是谁让您带的?” 张景岳摇了摇头。 “老夫不能告诉你。只能告诉你,此人与丽妃无关,与孙传也无关。他只是……”他顿了顿,“一个希望你能活著的人。” 林九真愣住了。 又一个。 除了丽妃、孙传,还有別人在暗中盯著他。 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灯將尽,油將枯。 陛下的日子,不多了。 “多谢院判。”他起身,郑重一揖,“也请院判代臣,谢过那位。” 张景岳点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 “林奉御,”他说,“你那些『清心丸』『蒜灵液』,若能多制一些,將来……或许有大用。”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日光里。 林九真站在殿內,望著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是夜,懋勤殿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是小柱子开的门。门外的来人,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是魏忠贤身边那个心腹太监,李进忠。 李进忠站在门口,脸上带著那种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奉御,督公有请。” 林九真心中一凛。 魏忠贤这时候召他,会是什么事? 他换了身衣服,跟著李进忠出了门。 东厂的衙门,依旧阴森得像一座坟墓。穿过数重院落,来到那间书房前。 李进忠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林九真走进去。 魏忠贤坐在那张紫檀木榻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脸上的神色比平日更阴沉。他抬眼看向林九真,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 “林奉御,”他开口,声音嘶哑而尖利,“咱家听说,你这几日很忙。” 林九真垂首:“臣每日在殿中製药,不敢懈怠。” “製药?”魏忠贤冷笑一声,“是製药,还是见人?”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 “臣愚钝,不知督公何意。” 魏忠贤放下茶盏,缓缓起身。他走到林九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林奉御,”他一字一字道,“咱家把你从詔狱捞出来,给你官做,给你银子花,让你在宫里站稳脚跟。咱家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林九真跪了下来。 “督公大恩,臣没齿难忘。” “难忘?”魏忠贤盯著他,“那你告诉咱家,你前几日夜里,去了哪里?” 林九真的后背沁出冷汗。 他去了哪里? 他去了济仁堂,见了孙传。他去了钟粹宫,见了丽妃和张景岳。他去了醉仙楼…… “臣……”他缓缓开口,“臣出宫採买药材,有时晚了,便在宫外歇一夜。” 魏忠贤看著他,那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 “採买药材?”他冷笑,“林奉御,你当咱家是傻子?”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条,扔在林九真面前。 林九真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画像。画上的人,穿著灰褐色的布衣,低著头,走在一处街巷里。虽然只画了个侧影,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醉仙楼外,那天夜里。 “这是锦衣卫画下来的。”魏忠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阴惻惻的,“林奉御,你告诉咱家,你去醉仙楼,见的是谁?” 林九真跪在地上,脑中飞快地转著。 魏忠贤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出宫,知道自己去了醉仙楼,知道…… 不,他不知道见的是谁。 如果他知道,就不会问。 “臣……”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臣那日是去醉仙楼,见一个从南边来的药材商。臣想从他那里买些稀罕药材,用来炼丹。” 魏忠贤盯著他。 “药材商?” “是。那人姓周,专做南洋药材生意。臣从他手里买过几批货,都是宫里头没有的。” 魏忠贤沉默。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良久,魏忠贤缓缓开口。 “林奉御,”他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咱家姑且信你一回。可你要记住——” 他俯下身,凑到林九真耳边,一字一字道: “这宫里,只能有一个主子。你吃谁的饭,端谁的碗,心里要有数。若让咱家发现你跟那些清流混在一起……”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九真听懂了。 “臣明白。”他重重叩首,“臣生是督公的人,死是督公的鬼。” 魏忠贤直起身,看著他。 那目光复杂得很,有怀疑,有警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许是欣赏,或许是惋惜,或许只是疲惫。 “滚吧。” 林九真起身,退出书房。 走出东厂衙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他这才发现,后背的道袍,已经湿透了。 第四十四章 义诊 回到懋勤殿,小柱子正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差点哭出来。 “奉御!您可回来了!魏公公他没……” “没事。”林九真打断他,“关上门。” 小柱子连忙关上门。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魏忠贤知道了。锦衣卫在盯著他。醉仙楼那一趟,已经被记下来了。 若不是他反应快,编出那个“药材商”的谎,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可这谎能撑多久? 孙传那边若再找他,若被人撞见…… 他不敢想。 他伸手,从匣中取出那几样东西: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张景岳带来的纸条。 三样东西,三个方向,三股不同的线。 他原本以为,只要织得够密、够细,就能在这深宫里兜住自己。 可现在他明白了—— 网织得越密,越容易被人看见。 “小柱子。”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从明天起,咱们的『鉴查』,再加一项。” 小柱子一愣:“加什么?” 林九真看著他,目光幽深。 “明天开始,免费为各宫嬤嬤、姑姑们义诊。” 小柱子愣住了。 “义诊?” “嗯。”林九真道,“就说春日多病,林奉御感念各位姑姑辛苦,明天开始在懋勤殿设义诊,免费诊脉、赠药。” 小柱子眨眨眼,忽然明白了。 “奉御是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让更多人欠咱们的人情。”林九真道,“各宫嬤嬤、姑姑,看似不起眼,可她们的眼睛、耳朵,比谁都灵。往后若有人盯上咱们,这些人,或许能提前报个信。” 小柱子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窗外,夜色沉沉。 懋勤殿里,烛火摇曳,將林九真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案前坐著,面前摊著那支素银簪子,还有那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好人一生平安”。烛光映在簪子上,泛著暗淡的光,像刘采女最后那一眼,微弱却执著。 小柱子在一旁看著,不敢出声。 林九真忽然开口。 “小柱子。” “奴婢在。” “你说,我算好人吗?” 小柱子愣住了。 这话从奉御嘴里问出来,比什么都让他心慌。 “奉御当然是好人!”他急了,“您给刘采女看病,分文不取;您还准备给那些嬤嬤姑姑义诊,不收诊金;您救奉圣夫人,救陛下,救秦將军的兵……您要不是好人,这宫里就没好人了!” 林九真听著,嘴角动了动,却笑不出来。 “好人……”他喃喃道,“好人可不好当。” 窗外,夜风穿过桃树枝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魏忠贤那双阴冷的眼睛,想起那句“这宫里,只能有一个主子”。想起张景岳递来的那张纸条——“灯將尽,油將枯。早作打算”。想起丽妃那句“这世上,有几个坦坦荡荡能活到最后的”。 还有刘采女那张年轻的脸,抓著他的手说“我不想死”。 他伸手,將那支簪子轻轻放回匣中。 “小柱子。”他忽然又开口。 “奴婢在。” “义诊的事,抓紧安排?” 小柱子连忙道:“奴婢刚刚已经出门跟几个相熟的嬤嬤说了。她们高兴得很,说这个月月钱还没发,正愁没钱抓药呢。估摸著明后天,消息就能传遍六宫。” 林九真点点头。 “记住了,只给嬤嬤、姑姑、宫女们看。各宫娘娘那边,还是老规矩——预约鉴查,照常收费。” “奴婢明白!”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懋勤殿外一片漆黑。远处的宫灯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不安的眼睛。 他又想起魏忠贤最后那句话:“若让咱家发现你跟那些清流混在一起……” 清流。 他什么时候跟清流混在一起了? 是孙传找的他,是丽妃传的信,是张景岳递的纸条。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听了,看了,收了。 可在魏忠贤眼里,这已经是“混在一起”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 这深宫,连听人说话都是罪。 翌日午后,懋勤殿门前第一次排起了长队。 来的都是各宫的嬤嬤、姑姑、粗使宫女。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扶著腰,有的脸色蜡黄,有的咳嗽不止。她们站在日头下,小声说著话,眼睛却都盯著那扇半掩的门。 小柱子站在门口,拿著个本子,一个一个登记。 “张嬤嬤,您哪儿不舒服?” “哎哟,老毛病了,心口疼……” “李姑姑,您呢?” “咳嗽,咳了半个月了,太医院那边掛號要等三天……” 小柱子一一记下,然后把人往里放。 殿內,林九真坐在案前,面前摆著脉枕、纸笔,还有几瓶“清心丸”“蒜灵液”和“甘霖膏”。每进来一个人,他便仔细诊脉、问症、开方、赠药。 “张嬤嬤,您这是心脉瘀阻,得活血化瘀。这瓶『通脉散』拿回去,每日早晚各一勺,温水送服。忌油腻,忌生气。” “李姑姑,您这咳嗽是肺热,用这瓶『清肺露』,每日三次,饭后服用。若是夜里咳得厉害,含一粒这个『润喉丹』。” “王姐姐,您这腰疼是陈年旧伤,用这『舒筋膏』外敷,每日两次,热敷后再涂。这几粒『止痛丹』是应急的,实在疼得厉害才用,不可多吃。” …… 一个接一个,一下午看了二十多人。 每一个拿到药的人,脸上都带著惊喜和感激。有的当场就跪下磕头,被小柱子连忙扶起来。有的眼眶红红的,说不出话,只是拉著林九真的袖子不放。 林九真一一应对,温和而耐心。 日落时分,最后一个人走了。 小柱子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奉御,今儿一共看了二十七个!那些人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好几个说要去给奉御立长生牌位呢!” 林九真揉了揉发僵的手腕,没有接话。 他看著案上那些空了一半的药瓶,沉默片刻。 “小柱子,明日一早,去御药房多取些药材来。清心丸、蒜灵液、甘霖膏,都得补货了。” “奴婢明白!”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 他忽然想起刘采女那张脸,想起她最后那句“您是个好人”。 好人。 能当多久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今天,他让二十七个在深宫里挣扎求生的女人,舒服了一点。 够了。 第四十五章 忘记过去的药 第三日,义诊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六宫。 懋勤殿门前的队伍,比前一日更长。 第四日,更长了。 第五日,连一些低等的妃嬪都悄悄派人来问,能不能也来看病——不占娘娘们的名额,就私下里,给点药就行。 林九真让小柱子回话:“只要是宫里的人,不管位份高低,都看。” 於是队伍里开始出现一些面生的年轻女子,穿著朴素,低著头,不敢说话。林九真一视同仁,该诊脉诊脉,该开方开方,该赠药赠药。 有人悄悄问他:“奉御,您这样免费给人看病赠药,自己不是亏大了?” 林九真笑了笑,没有回答。 亏? 他那些药,成本不到一钱银子,在这些人眼里却是救命的仙丹。而她们拿回去的,不只是一瓶药,更是一份人情。 这份人情,现在看不见,將来未必用不上。 第七日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林九真正在收拾东西,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声,不急不缓。 小柱子开门一看,愣住了。 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穿著低等杂役的服色,手里捧著一个木匣。 “林奉御,”小太监跪下,“有人托奴婢送这个来。” 林九真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小包东西。 他先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跡清秀工整: “闻君仁心,特赠薄礼。若问来处,永和宫后殿。” 永和宫后殿。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颤。 那是刘采女生前住的地方。 他打开那包东西。 是一包茶叶。普普通通的茶叶,用粗糙的纸包著,上面压著一朵乾枯的小白花。 他认得那花。 那是刘采女院子里种的那几株——她曾让穗儿摘过几朵,泡茶给他喝。 林九真捧著那包茶叶,沉默了很久。 “送礼的人呢?”他问。 小太监低著头:“她不让说。只让奴婢带句话——”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她说,好人一生平安。”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將茶叶收进匣中,和那支素银簪子放在一起。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小太监。 “拿回去,给你家主子。就说——茶叶我收下了。往后若有事,来懋勤殿找我。” 小太监愣住了,不敢接。 林九真把银子塞进他手里。 “去吧。” 小太监磕了个头,转身跑进夜色里。 林九真站在门口,望著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第八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懋勤殿门口。 是晴嵐。 惠妃身边那个掌事姑姑,穿著体面,神色平静,站在队伍里,和其他嬤嬤姑姑们一样,等著叫號。 小柱子看见她,脸色都变了,连忙跑进去报信。 “奉御!奉御!晴嵐来了!” 林九真手中的笔顿了顿。 “让她进来。” 晴嵐走进殿內,在林九真面前跪下。 “奴婢晴嵐,见过林奉御。” 林九真看著她。 这个女人,表面上温和稳重,可背地里,是敢对客氏动手的人。 “晴嵐姑姑请起。”他语气如常,“哪里不舒服?” 晴嵐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奉御,”她说,“奴婢想求一味药。” “什么药?” 晴嵐沉默了一瞬。 “能让人忘记过去的药。” 林九真的手微微一顿。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他看著晴嵐那张平静的脸,看著她眼底那抹化不开的疲惫,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来了。 不是来试探,不是来监视。 是真的……累了。 “没有那种药。”他说。 晴嵐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九真看著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但我有一种药,能让人夜里睡得安稳些。” 他从案上拿起一瓶“安神丸”,递给她。 “睡前服一粒。不可多服。” 晴嵐接过,看著那瓶子,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然后起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奉御,”她没有回头,“这几日,儘量別出门。” 她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林九真站在殿內,望著那扇门,沉默了很久。晴嵐走后,林九真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夜。 那瓶“安神丸”他送出去了,可他自己,今夜却註定无眠。 “这几日,儘量別出门。” 这话从晴嵐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警告都重。 她是惠妃的人。惠妃与客氏有八年前的旧怨,晴嵐亲自动手害过客氏。她知道的,比自己多得多。 她为什么来警告自己? 是感激那瓶药,还是……另有所图? 林九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懋勤殿外的每一道目光,都可能带著刀子。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远处传来更鼓声——五更天了。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清晨的凉气涌进来。懋勤殿外的桃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嘰嘰喳喳叫得欢快。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来时,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著这片小小的庭院,想著怎么活下去。 那时候,活下去是唯一的念头。 现在呢? 现在活下来了,还活得风生水起。 可为什么,比那时候更累了? “奉御。”小柱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您一夜没睡?” 林九真没有回头。 “睡不著。” 小柱子端著一盏热茶过来,放在案上。 “奉御,您多少歇会儿。今儿还有义诊呢,那些人排著队等您……” 话没说完,殿外传来叩门声。 三声,不急不缓。 小柱子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回过头,脸色发白。 “奉御,是……是乾清宫的陈公公。”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陈公公是乾清宫管事太监,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这个时候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走到门边。 开门。 陈公公站在门口,面色沉肃,身后跟著两个小太监。见林九真出来,他微微欠身。 “林奉御,陛下召见。” 林九真垂首:“臣遵旨。” 他回头看了小柱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跟著陈公公走了。 第四十六章 朱由校 乾清宫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九真被引到暖阁门口,陈公公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 “林奉御请自入。陛下在里头等著。” 林九真推门而入。 暖阁里,熏著淡淡的龙涎香。窗边的长案上,那座未完成的木製楼阁模型还在,雕樑画栋,精巧绝伦。阳光从窗欞缝隙射进来,落在那些细细的榫卯上,泛著柔和的光。 朱由校没有躺在榻上。 他坐在窗边的那张软椅上,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狐裘,正望著窗外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依旧——清醒。 “林奉御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却不像病人那样虚弱,“过来坐。” 林九真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陛下今日气色……” “別说那些没用的。”朱由校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朕什么气色,自己清楚。” 林九真沉默了。 朱由校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林奉御,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在朕面前说实话的人。” 林九真心头一跳。 “臣……” “別急著否认。”朱由校摆摆手,“朕说的是实话。张景岳不敢说,魏忠贤不敢说,那些太医更不敢说。他们只会说『陛下龙体渐愈』『陛下需静养』『陛下洪福齐天』……可你呢?” 他看著林九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给朕诊脉,看完之后那个眼神,朕看得懂。那是『这人快不行了』的眼神。” 林九真喉咙发紧。 “陛下……” “朕不怪你。”朱由校又转过头,望著窗外,“朕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隱约传来太监宫女们走动的声音,若有若无,像另一个世界。 “朕登基那年,十六岁。”朱由校缓缓开口,“那时候,朕什么都不懂。先帝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教朕。內阁那帮人爭来爭去,东林党、浙党、楚党……一个个在朕面前吵得面红耳赤,吵完了,就逼著朕下旨。” 他顿了顿。 “朕不想理那些事。朕喜欢做木工。锯子、刨子、凿子,那些东西不会骗人。你做得好,它就在那儿;做得不好,它就垮给你看。多简单。” 林九真静静听著。 “后来魏忠贤来了。他说,陛下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朝堂上的事,奴婢替您盯著。朕知道他不是好人,可他是第一个对朕说『您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人。” 朱由校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拿惯锯子刨子的手,此刻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毕露。 “朕知道他贪,知道他坏,知道他杀了很多人。可朕需要他。没有他,朕连做个木工都不得安生。” 他抬起头,看向林九真。 “林奉御,你知道朕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林九真摇了摇头。 朱由校看著他,目光幽深。 “因为你跟朕一样,也是个『外人』。” 林九真愣住了。 “你不是真正的道士,你那『师门秘传』是编的,你那『气疫微秽』也是编的。可你的药有用,你的针有用,你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能救人。”朱由校一字一字道,“朕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但朕知道,你没有害朕。” 林九真的后背沁出冷汗。 皇帝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臣……” “別怕。”朱由校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朕说了,不怪你。朕只是想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上。 “朕快不行了。”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 “別说话,听朕说完。”朱由校抬手止住他,“朕知道自己不行了。张景岳不敢说,可他那张脸,朕看得懂。还有你——你每次来,朕都能从你眼里看见那句话:『还能撑多久』。” 他转过头,看著林九真。 “朕想问你,还能撑多久?” 林九真沉默了。 这是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天启七年,秋八月。 那是史书写得清清楚楚的日子。 可他不能说。 “臣……不敢妄言。” 朱由校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他靠回椅背,望著窗外。 “那朕告诉你吧。张景岳说,最多一年。可能还不到。” 林九真没有说话。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良久,朱由校再次开口。 “林奉御,朕有个请求。” 林九真起身跪下:“陛下请讲,臣万死不辞。” “不用万死。”朱由校摆摆手,“朕只求你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著跪在地上的林九真。 “朕走后,你帮朕照顾一个人。” 林九真抬起头。 “谁?” 朱由校沉默了一瞬。 “皇后。” 林九真愣住了。 “皇后她……”朱由校的声音变得更轻,“是个好人。太好的人,在这宫里活不长。朕在的时候,还能护著她。朕不在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九真听懂了。 “臣……” “朕知道这很难。”朱由校打断他,“可朕想了很久,这宫里,能让朕放心託付的,只有你了。”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林九真。 玉佩通体莹润,上面刻著一个“启”字。 “这是朕小时候,先帝赐的。拿著它,若有朝一日皇后有难,你可凭此去见南京守备太监——那是朕的人,会帮你。” 林九真捧著那块玉佩,只觉沉甸甸的。 “臣……遵旨。” 朱由校点点头,靠回椅背。 “去吧。朕累了。” 林九真起身,退到门口。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朱由校正望著窗外,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眼格外平静。 像一盏灯,快燃尽了,却还在亮著。 走出乾清宫时,日光刺得林九真眼睛发疼。 他站在宫门口,望著那片湛蓝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袖中那块玉佩,沉甸甸的,像压著一座山。 皇后。 张嫣。 那个温婉端庄、从不参与任何纷爭的女人。 皇帝把她託付给自己? 自己算什么东西?一个从六品的奉御,一个靠著“仙术”混饭吃的假道士,一个在魏忠贤和清流之间左右为难的小人物。 他凭什么保护皇后? 可皇帝偏偏选了他。 林九真苦笑了一下。 这大概是朱由校这辈子,最后一个“木工”——他把自己的皇后,当作最后一件作品,託付给了一个他信得过的人。 哪怕这个人,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懋勤殿的门在眼前。 他推门进去。 小柱子正守在门边,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奉御!您可回来了!陛下他……”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在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灯下。 烛火摇曳,映著那个“启”字,泛著温润的光。 “小柱子。”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从明日起,义诊暂停。” 小柱子愣住了。 “暂停?可是那些嬤嬤姑姑们……” “就说我病了,需要静养几日。”林九真道,“还有,往后你出门要多加小心。若发现有人跟著,立刻回来报我。” 小柱子脸色变了。 “奉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块玉佩,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暮色渐渐四合。 远处传来更鼓声——酉时了。 (今天早发了,是因为晚上怕赶不上车,这一章纠结了一下子还是这样写了。) 希望兄弟们不是0个人在意 第四十七章 蠢蠢欲动 义诊暂停的消息,在宫里传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三日一早,便有人来敲门。不是病人,是各宫派来打听的太监宫女,拐弯抹角地问:“林奉御身子可好些了?”“什么时候恢復义诊?”“我们娘娘让带个话,说奉御若需什么药材,儘管开口。” 小柱子一一应付过去,关门时脸都苦了。 “奉御,这才三天,来问话的就二十多拨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连御膳房那个掌勺的都要来问您安康了。” 林九真没有接话。 他站在窗前,望著懋勤殿外那条小路。这几日,他让小柱子把殿门前的桃枝修剪了一番,视线开阔了许多。那条路上一有风吹草动,他一眼就能看见。 比如现在。 一个身影从小路尽头转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走几步便停下来,像是在赏花,又像是在等人。 是晴嵐。 林九真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一个人来的,穿著那身素净的青色宫装,头上簪著一朵小小的白绢花——那是宫里人守孝的標记。刘采女走后才几天,她戴这个,是替谁守? 她在路口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抬起头,朝懋勤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 没有过来。 “小柱子。”林九真开口。 “奴婢在。” “去告诉门口那些人,我身子好些了,明日恢復义诊。”他顿了顿,“然后你去一趟永和宫后殿,找穗儿,就说我想见她。” 小柱子一愣:“穗儿?她不是在给刘采女守院子吗?” “就是找她。”林九真道,“悄悄的,別让人看见。” 小柱子应下,转身去了。 林九真依旧站在窗前,望著那条空荡荡的小路。 晴嵐今日来,是试探,还是真有话要说? 她上次那句“儘量別出门”,至今让他心里不踏实。她是惠妃的人,惠妃与客氏有旧怨,她动手害过客氏。现在客氏没事,魏忠贤正在追查,她的处境比自己危险得多。 可她偏偏跑来警告自己。 为什么? 午后,穗儿来了。 她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些,穿著一身半旧的灰褐色宫装,头上没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进门便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奴婢穗儿,见过奉御。” 林九真亲手扶她起来。 “穗儿姑娘,不必多礼。” 穗儿站起身,垂著眼帘。 “奉御召奴婢来,不知有何吩咐?” 林九真看著她。 这姑娘,比刚认识时沉稳多了。刘采女的死,让她一夜之间长大了。 “穗儿,”他放轻了声音,“我有件事想问你。” “奉御请讲。” “这些日子,永和宫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穗儿沉默了一瞬。 “有。” 林九真眼神一凝。 “说来听听。” 穗儿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采女走后的第二天夜里,晴嵐姑姑来过后殿。”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她来做什么?” “她没进来。”穗儿道,“就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奴婢躲在窗户后面看著,她一直看著采女住过的那间屋子,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走的。” “后来呢?” “后来……又来过两次。都是夜里,都是站著看一会儿就走。”穗儿顿了顿,“第三次来的时候,她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什么人?” “奴婢不认识。”穗儿摇头,“是个男人,穿著太监的服色,可走路的样子不像太监。他们站在院门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奴婢听不清。只听见一句——” 她抬起头,看著林九真。 “那个人说:『娘娘让你抓紧。』” 林九真的眉头拧紧了。 娘娘。 哪个娘娘? 惠妃,还是……別人? “穗儿,”他沉声道,“这件事,你还告诉过別人吗?” “没有。”穗儿摇头,“奴婢只告诉奉御。” 林九真点点头。 “穗儿姑娘,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 穗儿看著他,忽然问:“奉御,采女是不是……死得不对?” 林九真沉默了。 他想起刘采女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她最后那口血,想起那些时好时坏的红斑、那些反覆发作的热症。 是病,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深宫里,什么都有可能。 “穗儿,”他缓缓开口,“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穗儿看著他,眼眶红了,却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奴婢明白。”她跪下,磕了个头,“奴婢告退。” 她起身,推门而出,消失在日光里。 林九真站在窗前,望著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很久。 翌日,义诊恢復。 懋勤殿门前再次排起长队,来的还是那些嬤嬤姑姑。林九真照常诊脉、开方、赠药,面上波澜不惊。 可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那条小路。 晴嵐没有来。 一整天都没有。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林九真正在收拾东西,小柱子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奉御,有情况。” “说。” “刚才奴婢去御药房取药,路过永和宫门口,看见晴嵐了。”小柱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她跟一个面生的太监站在一起说话,那人穿著乾清宫的服色。” 乾清宫? 林九真的手猛地一顿。 “看清脸了吗?” “没有。”小柱子摇头,“那人背对著奴婢,只看见个背影。不过他那身衣服错不了——乾清宫的人,腰上的牌子是红色的。”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乾清宫的人,找晴嵐做什么? 皇帝的人,找惠妃的人,在永和宫门口私会…… 这是什么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小柱子,”他沉声道,“从明日起,你多留个心眼。乾清宫那边但凡有人来,先问清楚来意,能拖就拖。” 小柱子脸色发白:“奉御,是不是要出事?”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朱由校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朕快不行了。” 皇帝快不行了,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惠妃、客氏、魏忠贤、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清流”…… 第四十八章 李进忠 消息是亥时三刻传来的。 林九真正在灯下整理白天的义诊记录,小柱子跌跌撞撞衝进来,脸色惨白。 “奉御!乾清宫来人了!陛下又……” 话没说完,殿外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陈公公推门而入,身后跟著两个提灯的小太监,三人脸上都带著掩不住的慌乱。 “林奉御,快!”陈公公的声音都在发抖,“陛下……陛下不好!” 夜风呼啸,宫道两侧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光影摇曳如鬼魅。陈公公在前头疾走,林九真紧跟其后,小柱子抱著药箱跌跌撞撞追著,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林九真脑子里飞速转著——上一次抢救才过了几天,怎么又发作了?张景岳明明说稳住了,难道是…… 他不愿想下去。 乾清宫的门大敞著,里面灯火通明得刺眼。门口站著两排太监,一个个垂著头,大气不敢出。林九真衝进去,穿过前殿,直奔暖阁。 暖阁门口,一个人影忽然从侧边闪出,拦在他面前。 林九真脚步一顿,定睛看去。 是一个太监。穿著乾清宫的服色,腰间繫著红牌,面容清瘦,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他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盯著林九真,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你是何人?为何拦路?”陈公公皱眉喝道。 那太监仿佛如梦初醒,连忙侧身让开,垂首道:“奴婢失礼,请奉御速进。” 林九真从他身边经过时,那太监忽然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小心李进忠。” 声音轻得像风,若不是林九真正好走到他身边,根本听不见。 林九真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进了暖阁。 暖阁里,气氛比任何一次都凝重。 朱由校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张景岳跪在榻边,正用银针刺激人中穴,手却在微微发抖。旁边还跪著三个太医,一个个面如土色,额上冷汗涔涔。 魏忠贤立在榻尾,那张永远阴沉的脸上,此刻已经看不见任何表情。他死死盯著榻上的皇帝,像一尊石像。 林九真衝到榻边,一把搭上朱由校的腕脉。 脉象——几乎摸不到了。 微弱得如同游丝,若有若无,时断时续。 这是心脉將绝的徵兆。 “多久了?”他沉声问。 张景岳抬头看他,眼眶通红:“酉时三刻,陛下说胸口闷,想坐起来坐一会儿。老夫劝他躺著,他不肯。到了戌时,突然面色大变,捂著胸口倒下去,老夫……” 他说不下去了。 林九真没有再问。 他取出银针,在朱由校的內关、神门、膻中等穴快速刺入。又取出那瓶“急救丹”——这是他这些日子用麝香、冰片、苏合香等配製的应急之药,专门针对心脉骤闭之症。 倒出三粒,让张景岳化水灌服。 然后他俯下身,在朱由校耳边轻唤。 “陛下,陛下。”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朱由校胸口,寻找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有了。 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確实还在跳。 “还有脉。”他抬头看向张景岳,“一起施针,护住心脉。”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动手。张景岳刺左,林九针刺右,片刻间朱由校胸前、手臂上便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 魏忠贤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著榻上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校的眉头忽然动了动。 然后,他的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涣散得如同蒙了一层雾,茫然地望著上方,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焦距。 他看见了林九真。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九真俯下身去听。 “……皇后……”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託付给你……” 林九真的眼眶猛地一酸。 “臣记住了。”他一字一字道,“陛下放心。” 朱由校看著他,嘴角似乎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的眼睛又慢慢闔上了。 林九真再次搭脉。 脉象依旧微弱,但比刚才有力了一点点,也没有再断的跡象。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退后两步,瘫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张景岳也鬆了口气,扶著榻沿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旁边的太医连忙扶住。 魏忠贤终於动了。他走到榻边,低头看著朱由校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林九真。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庆幸,有后怕,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奉御,”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平日,“陛下……可稳住了?” 林九真站起身,垂首道:“暂时稳住了。但陛下心脉受损太重,还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神。” 魏忠贤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大步走出暖阁。 经过林九真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停下。 林九真没有立刻离开。 他和张景岳一起,守在榻边,轮番诊脉,一直到后半夜。朱由校的脉象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有那种隨时可能断掉的危险。 张景岳看了林九真一眼,低声道:“林奉御,你那『急救丹』,可否给老夫看看?” 林九真从药箱中取出瓷瓶,递过去。 张景岳倒出一粒,凑在灯下细看,又闻了闻,然后放在舌尖轻轻一舔。 “麝香、冰片、苏合香……”他喃喃道,“还有……蟾酥?这东西有毒,用量极需谨慎。” 林九真点头:“院判明鑑。臣用的量极小,只在危急时用。” 张景岳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奉御,”他缓缓道,“你这丹方,比太医院的『苏合香丸』见效更快。若能量產……”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九真听懂了。 能量產,能救更多人。 “院判,”他低声道,“臣回去后將丹方整理出来,供太医院参详。” 张景岳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变成欣慰。 “林奉御,”他轻声道,“你这份胸襟,老夫佩服。” 林九真摇了摇头。 “不是胸襟。”他说,“只是想多救几个人。” 张景岳没有再说话。 两人守在榻边,一直到天色微明。 林九真走出暖阁时,腿都软了。 一夜未眠,加上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放鬆下来,只觉得浑身发虚。他扶著墙,慢慢往外走。 走到乾清宫门口时,一个人影从侧边闪出,拦在他面前。 林九真抬头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是李进忠。 魏忠贤身边那个心腹太监,此刻站在他面前,脸上带著那种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奉御,”他微微欠身,“督公有请。” 第四十九章 监视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昨夜那个太监的警告——“小心李进忠”。 “李公公,”他稳住心神,道,“臣正要回懋勤殿歇息,不知督公有何吩咐?” 李进忠笑了笑。 “林奉御去了就知道了。” 他说著,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手势看起来恭敬,可那双眼睛,却像盯著猎物的狼。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请公公带路。” 这是林九真第二次被带著去见魏忠贤。 这一次,去的是东厂。 不是上次那间雅致的书房,而是一间阴森的地牢。 林九真被引到一间密室里,四面无窗,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微弱,照得满室昏黄。 魏忠贤坐在桌后,手里捧著一盏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林九真进来,他抬眼看了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九真坐下。 魏忠贤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饮茶,一盏茶喝了很久,久到林九真的后背都沁出冷汗。 终於,他放下茶盏,开口了。 “林奉御,”他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咱家问你几件事。” 林九真垂首:“督公请讲。” “第一件,”魏忠贤盯著他,“你那个『急救丹』,从哪来的?” 林九真早有准备:“臣师门秘传。” “师门?”魏忠贤冷笑一声,“你那师门,到底在哪座山?哪个观?师父是谁?师兄弟几人?”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督公,”他缓缓道,“臣不敢欺瞒。臣的师门……已经没了。” 魏忠贤眼神一凝。 “没了?” “是。”林九真道,“臣幼年时,师父便已仙逝。临终前將毕生所学传给臣,让臣下山济世。那些年臣四处漂泊,直到……进了詔狱。” 这些事情,林九真早就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魏忠贤盯著他,目光如刀。 “你是说,你的本事,都是那个死鬼师父教的?” “是。” “那你师父,又跟谁学的?” 林九真抬起头,与他对视。 “督公,有些事,臣也不知道。” 魏忠贤沉默。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阴惻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一个不知道。”他站起身,走到林九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咱家问你——你前些日子,去醉仙楼见的那个『药材商』,到底是谁?”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臣说了,是个姓周的……” “姓周?”魏忠贤打断他,“锦衣卫查过了,京城各大药铺,没有一个姓周的南洋药材商。你见的,到底是谁?” 林九真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谎,圆不过去了。 “督公,”他缓缓道,“臣不敢说。” 魏忠贤眼神一厉。 “不敢说?” “是。”林九真抬起头,看著他,“臣若说了,那人活不成。可那人若是死了,臣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魏忠贤盯著他。 那目光复杂得可怕,有愤怒,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奉御,”他一字一字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林九真道,“臣也知道,督公若要杀臣,现在就可以动手。但臣还是不能说。”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忠贤看著他,许久许久。 然后,他忽然转身,走回桌后,重新坐下。 “林九真,”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咱家真想杀了你。” 林九真没有说话。 “可咱家不能杀。”魏忠贤端起茶盏,又放下,“陛下需要你。张景岳那个废物,救不了陛下。只有你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九真脸上。 “所以咱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老实实待在懋勤殿,好好给陛下治病,別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至於那个『药材商』……” 他冷笑一声。 “咱家会查清楚的。” 林九真垂下眼帘。 “臣谨记督公教诲。” 魏忠贤摆摆手。 “滚吧。” 林九真起身,退出密室。 走出东厂时,天色已经大亮。 春末的日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小柱子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脸色发白。 “奉御!您没事吧?” 林九真摇了摇头。 “回去再说。” 懋勤殿的门在身后合拢。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小柱子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地问:“奉御,魏公公他……” “暂时没事。”林九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小柱子,你去打听打听,乾清宫那个太监——就是昨夜拦我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管事的人。” 小柱子一愣:“奉御,您怀疑他?” “不是怀疑。”林九真道,“他昨晚提醒我小心李进忠。这个人,要么是友,要么是——想让我以为他是友。” 小柱子脸色变了。 “奴婢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林九真又叫住他。 “还有,”他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朱由校託付的那块,“你悄悄去一趟南京,找到守备太监,就说……就说陛下有托。具体怎么说,等我写封信你带著。” 小柱子愣住了。 “南京?奉御,奴婢走了,您这边……” “我这边暂时没事。”林九真道,“魏忠贤说了,留著我给陛下治病。短期內他不会动我。可长远……” 他没有说下去。 小柱子眼眶红了。 “奉御,您这是……要安排后路?” 林九真看著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后路。”他说,“是活路。”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小柱子就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头髮用布巾包著,背上挎著一个药篓子,活脱脱一个出城採买药材的小廝。懋勤殿后侧那道小门,他走过无数回,看守的老太监早就认得他,见是他来,连问都没问,摆摆手就放了行。 小柱子低著头,快步走进晨雾里。 他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从踏出这道门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可能是被人盯著的。 林九真站在懋勤殿窗前,望著那道小门的方向,一直站到天光大亮。 小柱子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外的官道上时,太阳刚刚升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泛著灰濛濛的光,城门口的士兵正在换岗,人群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鬆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前赶。 按照奉御的吩咐,他得先走三十里,到前面镇上找一辆马车,然后换车继续南下。奉御说,这样就算有人跟著,也容易甩掉。 可他走了不到五里,就发现不对劲了。 身后远处,有一个人。 那人穿著和他差不多的灰布衣裳,头上也包著布巾,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著二三十丈的距离。小柱子快,他也快;小柱子慢,他也慢;小柱子停下来假装繫鞋带,那人也停下来,蹲在路边假装休息。 小柱子的心沉了下去。 被人盯上了。 第五十章 惠妃召见 小柱子没有慌张,至少表现出来的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奉御教过的那些话: “若被人盯上,別慌,先想想能不能甩掉。甩不掉,就想办法把东西藏好,或者毁了。实在不行,就认栽,保住命要紧。”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 信封是空的——真正的信,奉御根本没写。 那块玉佩,奉御缝在他贴身衣服的夹层里,不脱衣服根本发现不了。而那块玉佩,才是真正要送的东西。 怀里的信,只是个幌子。 小柱子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二里,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继续往南,一条拐向东边。他记得奉御说过,东边那条路通向一个小镇,镇上有几户人家,可以歇脚。 他没有犹豫,拐进了东边的路。 身后那个人,也跟著拐了进来。 小柱子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小跑。身后的脚步也加快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二三十丈缩短到十几丈,又缩短到…… 小柱子忽然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人。 那人也站住了,隔著五六丈的距离,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小柱子忽然笑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当著那人的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然后用力一扬,纸片在风中散开,飘得到处都是。 那人愣住了。 小柱子看著他,咧嘴一笑。 “追啊,爷不跑了。” 林九真在午时过后收到了消息。 送来消息的是城门口一个卖茶水的老汉。 那是小柱子安排的眼线,若有变故,便来报信。 老汉只说了一句话:“那位小爷被人请去喝茶了,让您莫等。” 林九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老汉。 “辛苦了。往后若有消息,还来报我。” 老汉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九真站在门口,望著那条空荡荡的小路,一动不动。 小柱子被抓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可真的来了,心里还是像被人剜了一块肉。 “奉御……”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是穗儿。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殿內阴影里,脸上满是担忧。 林九真转过身,看著她。 “穗儿姑娘,你怎么来了?” 穗儿低著头,小声道:“奴婢听说……小柱子出事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 穗儿抬起头,看著他。 “奉御,您別难过。小柱子他……他会没事的。” 林九真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知道。”他说,“他会没事的。” 穗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奉御,这是奴婢攒的……不多,您拿著,或许能用上。” 林九真打开一看,是一小锭银子,还有几串铜钱,加起来不过二两。 可他知道,这是穗儿全部的积蓄。 他轻轻合上布包,递还给她。 “穗儿姑娘,这钱我不能收。” 穗儿急了:“奉御,您別嫌弃……” “不是嫌弃。”林九真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这钱你留著。往后若我有事,你还能帮我。” 穗儿愣住了。 她看著林九真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推,只是將布包收回袖中,跪下,磕了个头。 “奴婢明白了。” 她起身,转身要走。 “穗儿。”林九真忽然叫住她。 穗儿回过头。 林九真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若有人问你今日来做什么,你就说……是来求药的。你腰疼的老毛病犯了,来找我拿些『舒筋膏』。” 穗儿点点头,推门而出。 林九真站在殿內,望著那扇门,很久很久。 申时三刻,永和宫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站在懋勤殿门口,规规矩矩递上一张帖子。 “林奉御,惠妃娘娘有请。” 林九真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帖子上的字跡娟秀工整,是惠妃亲笔: “久闻奉御医术通神,本宫近日略有不適,烦请移步一敘。” 没有提什么事,没有说多久,甚至没有写“若不便可改日”之类的客套话。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 林九真看著这张帖子,心中飞快地转著念头。 惠妃。 那个隱忍了八年、终於对客氏动手的女人。 那个表面温和、背地里却藏著尖刀的“贤妃”。 她为什么突然要见自己? 是试探?是拉拢?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趟,非去不可。 “请公公稍候。”他说,“容我更衣。” 小太监点点头,退到门外。 林九真走进內室,从匣中取出那几样东西——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朱由校的玉佩,还有刘采女那支素银簪子。 他看了一遍,然后將它们重新收好,只把那支簪子揣进袖中。 不知为什么,他想带著它。 也许是刘采女那句“好人一生平安”,也许是那个十七岁女孩最后看他的眼神。 总之,他想带著。 换上那件绣金云纹道袍,系好衣带,他推门而出。 永和宫的门,在暮色中敞开著。 那个小太监引著他穿过前殿,穿过中庭,一直走到一座独立的偏殿前。 殿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娘娘在里面,奉御请自入。”小太监说完,便退下了。 林九真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內陈设简雅,熏著淡淡的檀香。惠妃坐在一张矮榻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见他进来,抬起头,微微一笑。 “林奉御来了,请坐。” 林九真在她对面坐下。 惠妃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面容温婉,眉眼间带著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沉静得有些过分。 “娘娘召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惠妃放下茶盏,看著他。 “林奉御,”她缓缓开口,“本宫听闻,你给刘采女看过病。” 林九真的心微微一跳。 “是。” “她死的时候,你在场?” “臣在。” 惠妃沉默了一瞬。 “她死前……说了什么?” 林九真看著她。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愧疚?是害怕?还是……別的什么? “娘娘,”他一字一字道,“刘采女走的时候,只说了两句话。” 惠妃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话?” “第一句,”林九真道,“她说,谢谢您。” 惠妃愣住了。 “谢我?” “是。”林九真道,“她说,入宫这些年,娘娘对她多有照拂。虽然她只是个不得宠的采女,住在后殿最偏僻的角落,但娘娘从未苛待过她,逢年过节还有赏赐。她说,这份恩情,她一直记著。” 惠妃沉默。 林九真继续道:“第二句,她说……” 他顿了顿。 “她说,希望娘娘平安。”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惠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林奉御,”她说,“你是个聪明人。” 林九真没有接话。 惠妃看著他,目光复杂。 “本宫今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娘娘请讲。” 惠妃沉默了一瞬。 “若有一日,有人要杀本宫,”她一字一字道,“你救不救?” 第五十一章 放手吧 林九真看著她。 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惠妃在试探他的立场。意味著惠妃已经感觉到了危险。意味著她可能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娘娘,”他缓缓开口,“臣是医者。医者的本分,是救人,不是杀人。” 惠妃看著他,目光深邃。 “所以呢?” “所以,”林九真道,“若有人要杀娘娘,臣会尽力救。但若娘娘要杀別人……” 他没有说下去。 惠妃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林奉御,”她说,“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永和宫的庭院里,几盏灯笼刚刚点起,在风中轻轻摇晃。 “林奉御,”她没有回头,“你知不知道,刘采女是怎么死的?”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臣……不知。” 惠妃转过身,看著他。 “她死於一场意外。”她说,“那意外,本宫原本不知道。后来才知道……” 她顿了顿。 “是衝著我来的。” 林九真愣住了。 “刘采女住的那个院子,离本宫的正殿很近。那段时间,有人想对本宫下手,在永和宫里安插了眼线。可那眼线认错了人,把刘采女当成了……” 她没有说下去。 林九真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刘采女,是替惠妃死的。 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住在最偏僻的后殿,不爭不抢,安安静静。她以为自己是病死的,到死都不知道,那些红斑、那些热症、那些反覆发作的折磨,是別人替她受的罪。 “娘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为何告诉臣这些?” 惠妃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本宫想让你知道。”她一字一字道,“这宫里,没有人是安全的。你以为是衝著自己来的,其实可能是衝著別人。你以为是冲別人来的,最后可能是衝著自己。” 她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林奉御,本宫今日叫你来,不是想拉拢你,也不是想试探你。本宫只是想——” 她顿了顿。 “想找个人,说说话。” 林九真沉默。 他看著惠妃那张温婉的脸,看著她眼底那抹化不开的疲惫,忽然想起一个人。 客氏。 那个被惠妃恨了八年、终於被她下手害过的女人。 她们不一样。 可她们又那么像。 都是在这深宫里挣扎求生的女人,都曾经天真过,都被伤害过,都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娘娘,”他缓缓开口,“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惠妃看著他。 “讲。”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跪下。 “娘娘,”他一字一字道,“放手吧。” 惠妃愣住了。 “放手?” “是。”林九真抬起头,看著她,“八年前那件事,臣不知道真相。但臣知道,再查下去,只会死更多人。刘采女已经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惠妃看著他,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知道本宫在查什么?”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素银簪子,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案上。 “这是刘采女留给臣的。”他说,“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病死的。她不知道有人替她受过,不知道那些痛苦本来该是別人的。她只是……” 他顿了顿。 “她只是说,希望娘娘平安。” 惠妃盯著那支簪子,一动不动。 殿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良久,惠妃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支簪子。 她看著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眼角却有泪光一闪而过。 “林奉御,”她说,“你走吧。” 林九真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那支素银簪子送出去了,可惠妃最后那个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那不是感激,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比悲伤更深的疲惫。 他想起刘采女的脸,想起她抓著自己的手说“我不想死”。 想起穗儿说“采女到死都不知道”。 想起惠妃那句“她是替我死的”。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远处传来更鼓声——五更天了。 懋勤殿里,灯亮了一夜。 林九真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他在想小柱子。 从永和宫回来,他就一直这样坐著。小柱子没回来,下午的时候,那个卖茶水的老汉说,那位小爷被人请走了。 请走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柱子被抓了,生死未卜。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魏忠贤动的手脚。 他应该去求魏忠贤。应该去东厂门口跪著。应该做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知道,现在去,就是送死。魏忠贤等的就是他自投罗网。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小柱子的脸。 第一次见面,小柱子嚇得跪在地上,说话都结巴。 后来熟了,小柱子话多起来,每天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奉御,今儿御膳房有新鲜的荔枝,奴婢给您弄来了!”“奉御,那个嬤嬤又来求药了,您看要不要见?”“奉御,您熬夜太伤身子了,奴婢给您燉了汤……” 他嫌他话多,嫌他烦。 可每次熬夜到后半夜,一抬头,总能看见小柱子缩在门边打盹。 每次出宫回来,小柱子第一个衝出来,眼眶红红的,说“奴婢担心死了”。 每次遇到危险,小柱子都挡在他前面。 他以为小柱子只是胆小,只是忠心。 可现在他才发现…… 小柱子是他在这深宫里,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 林九真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时,只想活著。活著就行,別的什么都不管。 可现在呢? 他想活著。可他也想小柱子活著。想刘采女那样的苦命人活著。想皇后活著,丽妃活著,那些把命託付给他的人活著。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想著“活下去”了。 “林奉御。” 一个声音忽然从窗外传来,极轻。 林九真猛地转头。 窗外没有人。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台上,放著一张纸条。 他捡起来,借著微弱的晨光展开。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还活著。” 第五十二章 小柱子 小柱子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有什么东西糊在眼睛上,黏糊糊的,是血。他想抬手去擦,却发现手动不了——两只手腕被铁链吊著,整个人悬在半空,脚尖勉强够著地面。 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后背像被人剥了一层皮,火辣辣的;手指钻心地疼,十根手指都肿成了萝卜,指甲盖下面淤著黑紫的血。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跪在一堆铁链上。膝盖硌得生疼,却已经麻木了。 这是哪儿? 他努力回想。 出城,被人盯上,撕信,然后…… 然后正当他和那人对峙时,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他挣扎,踢打,咬那人的手。可那人力气太大,他挣不开。后来后脑勺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就在这里。 “哟,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柱子费力地抬起头。 一张脸凑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的,是李进忠。 “小柱子,”李进忠笑眯眯地看著他,“你可算醒了。咱家等你等得花儿都谢了。” 小柱子没有说话。 他喉咙干得像火烧,说不出话。 李进忠朝旁边挥了挥手。有人端著一碗水过来,送到小柱子嘴边。 小柱子拼命地喝,呛得直咳嗽。 喝完了,李进忠又凑过来。 “小柱子,咱家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咱家就不打了。” 小柱子看著他,不说话。 李进忠也不急,慢悠悠地在他面前踱步。 “你出城做什么?” 小柱子沉默。 “那封信,写给谁的?” 沉默。 “你衣服夹层里缝的那块玉佩,哪儿来的?” 小柱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李进忠看见了。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笑了。 “小柱子,咱家知道你忠心。可忠心,也得看对谁。”他凑近小柱子,压低声音,“你那奉御,跟清流有勾结,跟丽妃有来往,你以为能瞒过督公?” 小柱子终於开口了。 “奉御……是好人……” 李进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人?”他笑得直不起腰,“小柱子,你这宫里待了多少年了?好人?这宫里好人早死绝了!” 小柱子看著他,不说话。 李进忠笑够了,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小柱子,咱家最后问你一遍——那块玉佩,哪儿来的?” 小柱子闭上眼。 李进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嘆了口气。 “行。那咱家就没办法了。” 他朝旁边挥了挥手。 一个膀大腰圆的番子走过来,手里拿著两根细长的木棍——拶子。 小柱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这东西。专门夹手指的,十指连心,能让人疼得晕过去。 “小柱子,”李进忠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咱家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小柱子咬著牙,不说话。 番子走过来,抓起他的手,把拶子套在他十根手指上。 小柱子浑身都在发抖。 他怕。 他从小就怕疼。小时候在宫里挨板子,哭得死去活来。后来跟了奉御,奉御对他好,再也没挨过打。 可现在…… “拉。”李进忠说。 番子用力一拉绳子。 “啊——!” 小柱子的惨叫在牢房里迴荡。 十根手指像被人同时折断,那种钻心的疼从指尖直窜到脑门。 “说不说?” 小柱子咬著牙,不说话。 “再拉。” 又是一阵惨叫。 小柱子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可每次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就有人往他脸上泼冷水。 不知过了多久,李进忠的脸又凑过来。 “小柱子,”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咱家佩服你。你这骨头,比咱家想的硬。” 小柱子睁开眼,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奉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是好人……” 李进忠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小柱子一眼。 “三天。”他说,“咱家给你三天。三天后,你要是还不说,咱家就送你上路。” 牢房的门“咣”的一声关上。 小柱子被吊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他想起奉御。 想起奉御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粗使太监,在懋勤殿门口扫地,奉御出来,看见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他嚇得跪下,说:“奴婢……奴婢小柱子。” 奉御笑了笑,说:“小柱子,好名字。往后你跟著我吧。”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后来才知道,不是梦。 奉御对他好,从不拿他当奴才使。有好吃的留给他,有赏钱分给他,他生病了,奉御亲自给他熬药。 他那时候想,这条命,就是奉御的了。 黑暗里,小柱子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奉御,奴婢没给您丟人。” 小柱子被抓的第三天,懋勤殿外的人越来越多了。 明里暗里,总有几双眼睛盯著那道门。有穿褐衣的东厂番子,有面生的小太监,还有几个看著像杂役、却从不干活的“閒人”。 而这三天里面林九真没有任何动作。 他知道,小柱子被抓,是魏忠贤的手笔,可魏忠贤是衝著他来的。只要他不乱动,小柱子暂时就死不了。 林九真照常出门,照常去太医院取药,照常回来。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出门,都像走在刀尖上。 他必须等。 等消息,等人,等机会。 …… 钟粹宫里,丽妃听完周太监的稟报,沉默了很久。 “林奉御那边,如何?” “稳得住。”周太监道,“照常出门,照常取药,照常回去。看不出什么。” 丽妃点点头。 “小柱子那边呢?” 周太监压低声音:“还活著。李进忠亲自审的,用了刑,没开口。” 丽妃的眼神微微一动。 “没开口?” “是。”周太监道,“据说,只说过一句话——『奉御是好人』。” 丽妃沉默。 良久,她轻轻嘆了口气。 “这个林九真,”她说,“倒是养了个好奴才。”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周安。” “奴婢在。” “去告诉张景岳,让他想办法递个消息进去,就说,人还活著,让林奉御沉住气。” 周太监应了一声,退下。 丽妃站在窗前,望著懋勤殿的方向,久久不动。 太医院里,张景岳正在翻看医案,一个小太监悄悄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张景岳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时分,一个不起眼的杂役从太医院后门出去,手里提著一个药篓子。他穿过几条街巷,绕了几个弯,最后消失在懋勤殿后面的小巷里。 入夜,懋勤殿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林九真捡起来,展开。 “沉住气,等待转机。” 他把纸条烧掉,继续坐在案前,这些事情,他知道。 他当然要表现得毫不在意,这样才会让魏忠贤那边著急,剩下的就只能看小柱子了。 窗外,夜色沉沉。 东厂那边,小柱子已经被吊了三天三夜。 李进忠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 第五十三章 条件 小柱子被抓的第五天夜里,懋勤殿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进忠。 他没有穿东厂的服色,只穿著一身寻常的灰袍,一个人来的。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三下门。 林九真开门看见他,瞳孔微微一缩。 “李公公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李进忠笑了笑。 “林奉御不请咱家进去坐坐?”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 李进忠走进殿內,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停留片刻。 “林奉御这地方,倒是清雅。” 林九真没有说话。 李进忠在案前坐下,看著他。 “林奉御,咱家今日来,是有一事相商。” 林九真在他对面坐下。 “李公公请讲。” 李进忠看著他,目光幽深。 “督公年纪大了,脾气也大。可咱家不一样,咱家还年轻。”他顿了顿,“林奉御,你是个聪明人。这宫里,不能只靠一棵树。” 林九真的心微微一跳。 “李公公这话,臣听不懂。” 李进忠笑了。 “林奉御,你跟咱家就別装了。”他压低声音。 “如果你愿意帮咱家,”李进忠看著他,目光灼灼,“咱家能保你。”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保我什么?” 李进忠一字一字道: “保你活著。保你那小柱子活著。保你……以后还能回宫。” 林九真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公公想要什么?” 李进忠笑了。 “咱家想要一个朋友。”他说,“一个能救命的、有真本事的朋友。” 林九真看著他。 这个李进忠,他从来都看不透。在魏忠贤面前,他是忠心耿耿的狗腿子。可在自己面前,他却露出另一副面孔。 “李公公,”他缓缓开口,“臣斗胆问一句——您要这个朋友,做什么?” 李进忠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督公……撑不了几年了。”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他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陛下在,没人敢动他。陛下若是不在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九真听懂了。 魏忠贤在给自己找后路。李进忠也在给自己找后路。 “林奉御,”李进忠看著他,“咱家知道你背后有人。丽妃,张景岳,还有……南京那边。”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南京的事? “你別紧张。”李进忠摆摆手,“咱家不知道具体是谁,也不想知道。咱家只知道你有活路,有退路。” 他顿了顿。 “咱家想要的,就是跟著这条活路,走一段。” 林九真沉默。 他明白了,李进忠这是在为自己铺路,为天启死后,魏忠贤倒台后谋一份活路。 “那,李公公打算怎么帮我?” 李进忠笑了笑,虽然皮笑肉不笑,看著有些瘮人。 “明天正午,我会来找你去见督公。” 说罢,起身离开。 …… 次日午时刚过,李进忠便来了。 他站在懋勤殿门口,脸上依旧带著昨晚那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奉御,督公有请。” 林九真换了身衣服,跟著他出了门。 一路上,李进忠没有说话。林九真也没有问。 东厂的门,依旧阴森得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穿过数重院落,来到一间熟悉的书房前。李进忠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林九真走进去。 魏忠贤坐在那张紫檀木榻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九真坐下。 魏忠贤慢慢饮茶,一盏茶喝了很久。林九真静静地等著,一动不动。 终於,魏忠贤放下茶盏,开口了。 “林奉御,”他说,“你那个小太监,在咱家这儿。” 林九真垂首:“臣知道。” “你知道?”魏忠贤看著他,目光阴冷,“那你知道,咱家为什么抓他吗?” 林九真抬起头,与他对视。 “臣不知。但臣知道,他是臣的人。他做的事,臣该负责。” 魏忠贤盯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倒是仗义。” 林九真没有说话。 魏忠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林奉御,”他一字一字道,“你那小太监,怀里揣著一封信。信是空白的,什么字都没有。可他衣服夹层里,缝著一块玉佩。”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那块玉佩…… “那玉佩,”魏忠贤继续道,“是陛下赐的。”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九真跪了下来。 “臣……有罪。” 魏忠贤看著他,目光复杂得可怕。 “你有罪?”他冷笑一声,“你有罪,咱家早就砍了你。可你那小太监,愣是咬死不说那玉佩是干什么用的。打得半死,还是不开口。” 他顿了顿。 “咱家审了三天,什么也没审出来。” 林九真低著头,一言不发。 魏忠贤看著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阴惻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奉御,”他说,“咱家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他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你那小太监,还活著。可咱家不能放。” 林九真抬起头。 “督公要如何才能放人?” 魏忠贤看著他,目光幽深。 “林奉御,”他说,“咱家问你一件事。你若说实话,咱家就放人。”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督公请讲。” 魏忠贤盯著他,一字一字道: “陛下那天夜里,跟你说什么了?” 陛下那天夜里…… 朱由校说的那些话——关於皇后,关於託付,关於那块玉佩。 他能说吗? 不能说。 说了,皇后会有危险。说了,朱由校最后的託付就成了笑话。说了,他自己也活不成。 可他若不说,小柱子就……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小柱子的脸——胆小、话多、忠心耿耿。每次自己熬夜,他就守在门口;每次自己出宫,他就提心弔胆;每次自己遇到危险,他都第一个挡在前面。 “督公,”他睁开眼,声音平稳得出奇,“臣不能说。” 魏忠贤眼神一厉。 “不能说?” “是。”林九真道,“陛下说的那些话,是君臣之间的私话。臣若说了,就是不忠。臣可以不仁,可以不义,但不能不忠。” 魏忠贤盯著他,目光如刀。 “你就不怕咱家杀了你那个小太监?”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怕。”他说,“可臣若说了,不光小柱子活不成,臣也活不成。臣若活著,或许还有机会救他。臣若死了,他就真的没救了。” 魏忠贤看著他,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林奉御,”他说,“咱家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那小太监,咱家可以放。但有条件。” 林九真抬起头。 “督公请讲。” 魏忠贤转过身,看著他。 “从今天起,你给咱家盯著一个人。” “谁?” 魏忠贤一字一字道: “丽妃。” 第五十四章 小柱子回归 丽妃。 那个给他传信的人,那个说“那个人值得见”的人,那个与张景岳深夜密会的人。 盯著她? “臣……” “別急著拒绝。”魏忠贤打断他,“咱家知道你跟她有来往。你那『鉴查』,她那『病』,咱家都知道。咱家不拦著你给她看病,可你得把她的一举一动,告诉咱家。” 林九真沉默了。 这是一个死局。 答应,就是出卖丽妃。不答应,小柱子就活不成。 “督公,”他缓缓开口,“臣若答应,能得什么好处?” 魏忠贤看著他,目光幽深。 “你那小太监,明天就能出来。还有——”他顿了顿,“咱家可以保你,在陛下驾崩之后,活著离开京城。”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缩,但很快就在心里否定了下来。 这魏忠贤,摆明了应该是在框自己,天启如果驾崩了,那魏忠贤將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他又怎么有能力保护自己呢? 想必他让自己盯著丽妃,也无非是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可哪怕是为了小柱子,他也无法一下子拒绝。 “臣……”他的喉咙有些发乾,“臣考虑一下。” 魏忠贤点点头。 “半个月”他说,“半月后,咱家要答覆。” 他摆摆手。 “滚吧。” 林九真起身,退出书房。 走出东厂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门口,望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很久。 懋勤殿里,灯亮著。 林九真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几样东西——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朱由校的玉佩,还有那支素银簪子留下的空白。 他看著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丽妃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一行字:“闻君仁心,愿结善缘。” 丽妃。 那个清冷孤高的女人,那个与张景岳深夜密会的女人,那个替他传信的女人。 出卖她?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小柱子的脸。 睁开眼。 他提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一行字: “臣答应。” 写完,他將纸折好,压在案上。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乾清宫的琉璃瓦顶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像一座沉默的坟。 翌日午时,小柱子回来了。 他是被人抬回来的。 “林奉御,督公有吩咐,你这奴才,咱家先给你送回来了,可昨天督公跟你说的话,你可要记在心上。” 李进忠放下了一句话后便走了。 看著那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脸上青紫交加,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乾裂出血,十个手指的指甲都翻了起来。 “奉……奉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奴婢……没给您丟人……” 林九真蹲在他面前,看著他。 “我知道。”他说,“你做得很好。” 小柱子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下来了。 “奉御……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伸手,轻轻握住小柱子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小柱子,”他一字一字道,“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兄弟。” 小柱子愣住了。 然后他拼命摇头。 “不行不行,奴婢怎么能……” “我说行就行。”林九真打断他,“你给我好好养伤,养好了,我有事要你办。” 小柱子看著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他使劲点头。 “奴婢……一定……一定好好养……” 林九真站起身,对旁边的小太监吩咐:“去太医院取最好的金疮药来,就说是我要的。” 小太监应声去了。 林九真又低头看了小柱子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进內室。 关上门的瞬间,他的眼眶终於红了。 …… 小柱子的伤,养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林九真一步都没让他动。懋勤殿后殿那间小屋,被收拾得乾乾净净,铺了厚厚的褥子,一天三顿饭送到嘴边,换药擦身全是林九真亲自动手。 小柱子一开始还挣扎,说“奴婢怎么敢让奉御伺候”,被林九真一眼瞪回去,就再也不敢吭声了。 只是每次林九真给他换药的时候,他都偷偷抹眼泪。 “奉御,”有一回他终於忍不住,“您对奴婢太好了。奴婢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 林九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涂药,头也不抬。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他说,“好好活著就行。” 小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趴在床上,看著林九真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奉御,跟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不拿架子,不摆谱,对谁都客客气气。可他也不是软柿子,魏忠贤面前敢说“臣不能说”,东厂大牢里敢顶撞那些番子。他对病人好,对奴婢好,对那些没人搭理的底层宫人也好。 可他自己呢? 小柱子想起那些夜里,林九真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的样子。 想起他每次从钟粹宫回来,关上门沉默很久的样子。 想起他对著那几封信、那块玉佩,一看就是大半夜的样子。 “奉御,”他忽然开口,“您有心事。” 林九真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有的。”小柱子坚持道,“您从钟粹宫回来就有。”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把药瓶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懋勤殿外的桃树已经开始落叶了。秋天快到了。 “小柱子,”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朋友的事,你还会跟著我吗?” 小柱子愣住了。 “奉御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如果呢?” 小柱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挣扎著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奉御,”他一字一字道,“奴婢这条命是您救的。您做什么,奴婢都跟著。您要是杀人,奴婢递刀。您要是放火,奴婢添柴。您要是对不起朋友,那一定是那朋友先对不起您。” 林九真转过身,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小柱子,”他说,“你起来。” 小柱子不起来。 “奴婢还没说完。”他抬起头,看著林九真,“奉御,奴婢不识字,不懂大道理。可奴婢知道,您是好人。这宫里,好人活不长。可您活下来了,还救了那么多人。这说明老天爷都看著呢。”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所以您做什么,老天爷都会原谅的。”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按回床上。 “好好养伤。”他说,“別想那么多。” 小柱子看著他,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 他躺在床上,看著林九真又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发呆。 第五十五章 丽妃的信任 这半个月里,林九真照常去乾清宫请脉。 朱由校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问林九真导引术练到第几式了;糊涂的时候,他会对著窗外喊“母妃”“父皇”,喊得人心里发酸。 张景岳守在乾清宫,几乎不回家了。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班伺候,可谁都看得出来。陛下,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每次从乾清宫出来,林九真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 他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心里想著朱由校最后那句话:“皇后託付给你”。 那块玉佩,他已经让小柱子缝在新做的衣服夹层里。小柱子回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块玉佩缝回去。 南京那封信,他没送成。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得去。 这半个月里,他也照常给后妃们鉴查。 客氏来过一次,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只是看林九真的眼神,比以前复杂了几分。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临走时留下一句话:“林奉御,往后若有难处,来咸安宫。” 林九真跪下谢恩,心里却明白。 客氏这是在还他的人情。 救命之恩,一命换一命。 这半个月里,他去钟粹宫的次数,比以往更勤了。 丽妃的红斑已经基本消退,只剩下几处淡淡的痕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她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差了,眼底总有掩不住的疲惫。 林九真每次去,都给她换一味药,都给她诊一次脉,都说几句话。 “娘娘近日可安好?” “娘娘胃口如何?” “娘娘夜间睡得可踏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丽妃一一作答,目光却越来越深。 第七日那晚,他照例请完脉,正要告退,丽妃忽然开口。 “林奉御。” 林九真停住脚步。 丽妃看著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本宫说?”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他站在那里,看著丽妃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乾。 “臣……” “別急著说没有。”丽妃打断他,“你这几日,每次来都魂不守舍。看本宫的眼神,也躲躲闪闪的。本宫虽然不理朝政,可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她顿了顿。 “说吧。本宫听著。” 林九真沉默了。 他想说什么? 说魏忠贤让我盯著你?说我答应了? 不能说。 可不说,丽妃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娘娘,”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臣……有一事相求。” 丽妃挑了挑眉。 “哦?什么事?” 林九真看著她,一字一字道: “若有朝一日,臣做了什么对不起娘娘的事,请娘娘相信——那不是臣的本意。” 丽妃愣住了。 她看著他,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林奉御,”她说,“你这是……” “臣不能说。”林九真打断她,“臣只能说,这世上有些事,由不得人。” 丽妃沉默。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林奉御,”她说,“你知道吗,本宫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有忠心的,有背叛的,有算计的,有被算计的。可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还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就提前来道歉的。” 林九真低著头,没有说话。 丽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林奉御,”她放轻了声音,“本宫不问你是什么事。但本宫可以告诉你——” 她顿了顿。 “无论你做什么,本宫都信你。” 林九真猛地抬起头。 丽妃看著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有了一丝罕见的温度。 “去吧。”她说,“记住本宫的话。”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她。 良久,他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然后起身,退出门外。 走出钟粹宫时,夜风迎面吹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他站在宫门口,望著头顶那轮残月,沉默了很久很久。 袖中,那封写了一半的信还在。 那是他每次从钟粹宫回来都会写的——写给魏忠贤的“情报”。 可每一封,都只有开头。 “今日丽妃……” 然后便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女人的一举一动,变成出卖她的文字。 他做不到。 第十四日,李进忠来了。 他站在懋勤殿门口,脸上依旧带著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奉御,”他说,“督公让咱家来问问,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请公公回復督公,”他一字一字道,“臣需要再想想。” 李进忠的眼神变了变。 “再想想?”他冷笑一声,“林奉御,督公的耐心是有限的。你那小柱子能活著回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你可別……” “我知道。”林九真打断他,“请公公照实回復便是。” 李进忠盯著他,目光阴冷。 然后他转身,拂袖而去。 小柱子躲在门后,等李进忠走远了,才敢出来。 李进忠走后,懋勤殿里静了很久。 小柱子缩在门边,大气不敢出。他看见奉御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渐渐西斜,奉御就那样站著,连姿势都没换过。 终於,林九真转过身。 “小柱子。” “奴婢在。” “你怕死吗?” 小柱子愣住了。 他看著奉御那双平静得嚇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怕。”他说,声音有些抖,“可奴婢更怕奉御出事。”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让你出事。” 他走回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 “你去一趟钟粹宫,找周公公。就说——”他顿了顿,“就说我新制了一种药,对娘娘的旧疾有益,请娘娘定个时辰,我好送去。” 小柱子一愣:“奉御,您要见丽妃娘娘?” “嗯。” “可李进忠刚才……” “我知道。”林九真打断他,“所以我必须见。” 小柱子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转身出了门。 林九真坐在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写完,他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 第五十六章 赌注 丽妃定的是戌时。 还是那条幽暗的小路,还是那盏昏黄的宫灯,还是周太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林九真跟在周太监身后,一步步走进钟粹宫。 东配殿里,烛火摇曳。丽妃依旧坐在那张矮榻上,手里依旧握著一卷书。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奉御来了。” 林九真行礼:“娘娘万安。” 丽妃放下书,看著他。 “听说你新制了一种药?”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臣有话想对娘娘说。” 丽妃挑了挑眉。 “哦?” 林九真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双手呈上。 丽妃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变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 “魏忠贤命臣监视娘娘。臣不从,三日內必有祸。” 丽妃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欣慰? “林奉御,”她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林九真道,“臣在把命交给娘娘。” 丽妃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就不怕,本宫是魏忠贤的人?” 林九真摇了摇头。 “娘娘若是魏忠贤的人,那封信就不会出现在臣手里。” 丽妃沉默。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实。 “林奉御,”她说,“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她將那张纸凑近烛火,点燃,看著它烧成灰烬。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林九真看著她。 “臣想请娘娘帮一个忙。” “什么忙?” 林九真一字一字道: “请娘娘告诉臣,张院判,是不是您的人?” 丽妃的眼神微微一凝。 “为何这么问?” “因为臣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林九真道,“一个在太医院、能接近陛下、又不被魏忠贤怀疑的人。” 丽妃沉默。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她缓缓开口。 “是。”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 张景岳深夜出现在钟粹宫,不是偶然。丽妃那句“本宫与张院判都希望你能活著”,也不是客套。 “娘娘,”他压低声音,“臣有一个计划。” 两日后,乾清宫。 朱由校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他已经三天没能下床了,连坐起来都费劲。可他的眼睛,依旧是清醒的。 林九真跪在榻边,为他诊脉。 脉象比前几日更弱了,像一根隨时会断的丝。 “陛下,”他轻声道,“臣有一事稟报。” 朱由校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说。” 林九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臣新制的『保元丹』,用上等人参、鹿茸、紫河车等製成,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寿。” 朱由校看著那个小瓷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林奉御,”他说,“你从不说这种话。”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陛下圣明。”他压低声音,“臣想请陛下,吃一粒。” 朱由校盯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想让朕装病?”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將瓷瓶往前递了递。 朱由校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瓷瓶,倒出一粒,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林奉御,”他说,“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臣知道。”林九真道,“臣只想多活几天。” 朱由校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朕也是。” 朱由校吃了,他知道,这个外来人不会害了自己,如果真想要害自己,自己早就死了。 消息在第三日传出乾清宫: 陛下病危。 太医院院判张景岳亲口说的——脉象微弱,药石难进,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魏忠贤疯了。 他衝进乾清宫,跪在榻前,抓著朱由校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张永远阴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 “陛下……陛下……” 朱由校闭著眼,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魏忠贤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被太监们扶出去。 他走出乾清宫时,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宫门外的林九真。 四目相对。 魏忠贤的眼神,复杂得可怕。 “林奉御,”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陛下他……” “臣尽力了。”林九真垂首,“可陛下龙体……实在亏损太重。” 魏忠贤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你那小太监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九真抬起头,与他对视。 “你可想好了,咱家虽是把他放回去了,可在这宫中咱家想捏死你们就像捏死只蚂蚁一样。” “督公,”他一字一字道,“臣想好了。” 魏忠贤眼神一凝。 “说。”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臣……不能答应。” 魏忠贤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臣是医者。”林九真道,“医者,只能救人,不能害人。丽妃娘娘是臣的病人,臣若害她,天理不容。” 魏忠贤盯著他,目光如刀。 “你就不怕死?” “怕。”林九真道,“可臣更怕死后下地狱。” 魏忠贤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冬天的风。 “林九真,”他一字一字道,“咱家记住你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后背的道袍,已经湿透了。 懋勤殿里,小柱子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奉御!您疯了吗?!您怎么能……” “起来。”林九真打断他,“去收拾东西。” 小柱子愣住了。 “收拾东西?” “嗯。”林九真走到案前,开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今晚,可能会有客人来。” 小柱子脸色更白了。 “魏公公的人?” 林九真摇了摇头。 “不是魏公公。” 他顿了顿。 “是张院判。” 小柱子愣住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声,不急不缓。 林九真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 不是张景岳。 是周太监。 钟粹宫的周太监。 他站在夜色中,手里提著一盏灯,脸上依旧是那种没有表情的平静。 “林奉御,”他说,“娘娘有请。”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现在?” “现在。”周太监道,“娘娘说,有些事,今晚必须说清楚。” 林九真回头看了小柱子一眼。 小柱子会意,抱起那个装满药瓶的包袱,跟在他身后。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钟粹宫里,灯火通明。 东配殿的门敞开著,里面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丽妃。 另一个,是张景岳。 林九真走进殿內,看著这两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林奉御来了。”丽妃开口,声音依旧清冷,“请坐。” 林九真在她对面坐下。 张景岳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奉御,”他说,“老夫有一事不明。” “院判请讲。” “你那『保元丹』,”张景岳一字一字道,“到底是什么?”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是糖丸。” 张景岳愣住了。 “糖丸?” “嗯。”林九真道,“蜂蜜加淀粉,搓成的丸子。吃不死人,也没用。” 张景岳看著他,眼神变了又变。 “那陛下……” “陛下知道。”林九真打断他,“是陛下自己愿意的。” 殿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丽妃看著林九真,目光幽深。 “林奉御,”她说,“你这一招,可是把所有人都赌进去了。” “臣知道。”林九真道,“可臣没有別的办法。” 他顿了顿。 “魏忠贤让臣监视娘娘。臣不答应,他必杀臣。臣若答应,娘娘必死。臣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 他抬起头,看著丽妃。 “让魏忠贤以为,陛下快不行了。” 丽妃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样一来,他的注意力就会从臣身上,转移到乾清宫。他顾不上臣,臣就能多活几天。多活几天,也许就有转机。” 张景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林奉御,”他终於开口,“你这一招,確实险。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陛下真的撑不住呢?”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当然想过。 朱由校是真的快不行了。他只是在赌,赌朱由校能多撑几天。 几天就够了。 “臣想过。”他说,“可臣没有別的路。” 丽妃和张景岳对视一眼。 然后丽妃开口: “林奉御,本宫有个办法。” 林九真心头一震。 “什么办法?” 丽妃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出宫。” 第五十七章 南下 张景岳是在次日傍晚去的坤寧宫。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坤寧宫后侧的一道小门。那里早有一个宫女等著,见他来了,连忙侧身让开,引著他穿过一条狭长的夹道,来到一间僻静的偏殿前。 “张院判请稍候。”宫女低声道,“奴婢去通稟。” 张景岳点点头,站在门外。 秋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他望著那扇紧闭的门,心中五味杂陈。 从医三十年,他救过无数人,也送走过无数人。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他要劝说的,是大明的皇后,拋下一切,跟著一个年轻的奉御亡命天涯。 这事若是败露,所有人都得死。 可若是不做,皇后必死无疑。 他想起朱由校临终前的眼神,想起林九真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想起丽妃那句“皇后是个好人,不该死在这宫里”。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內陈设简雅,熏著淡淡的檀香。张嫣坐在一张矮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书,见他进来,抬起头,微微一笑。 “张院判来了。” 张景岳跪下行礼:“臣张景岳,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张嫣放下书,“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张景岳站起身,在她对面坐下。 张嫣看著他,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此刻带著一丝疑惑。 “张院判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张景岳沉默了一瞬。 “娘娘,”他缓缓开口,“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嫣微微蹙眉。 “张院判但说无妨。” 张景岳看著她,一字一字道: “娘娘可想过,离开皇宫?” 张嫣愣住了。 殿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院判,”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你在说什么?” 张景岳深吸一口气。 “娘娘,臣不敢隱瞒。陛下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陛下走后,娘娘的处境……” 他没有说下去。 但张嫣听懂了。 她曾在以前抨击过朱由检,也就是未来崇禎皇帝的生母,如果天启驾崩,朝堂上免不了有人以此做文章。 她的脸色白了白,隨即又恢復如常。 “张院判,”她说,“本宫是大明的皇后。无论发生什么,本宫都会留在宫里。” 张景岳看著她,目光复杂。 “娘娘,臣知道您忠贞。可忠贞,未必非要送死。” 张嫣摇了摇头。 “本宫不怕死。” “可有人怕您死。”张景岳道,“陛下怕。林奉御也怕。” 张嫣的眼神微微一动。 “林奉御?” “是。”张景岳道,“林奉御托臣来见娘娘。他说,陛下前些日子,曾將娘娘託付给他。” 张嫣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年轻的道士,想起他给自己请脉时的样子。 专注,认真,却没有寻常太医那种战战兢兢的畏惧。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像看皇后,倒像看一个普通的病人。 “林奉御……”她喃喃道,“他为什么要管本宫的事?” 张景岳看著她。 “因为他是好人。” 张嫣愣住了。 好人。 这宫里,多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 “娘娘,”张景岳继续道,“林奉御已经在安排出宫的事。南京守备太监,是陛下的人,也是丽妃娘娘的人。只要娘娘愿意,您可以假病、薨逝,然后改名换姓,隨林奉御南下。” 张嫣听著,一言不发。 张景岳看著她,心中忐忑。 他知道,这个请求太过分了。让一国皇后拋下一切,改名换姓,跟著一个素昧平生的奉御浪跡天涯——这换谁都不会答应。 可张嫣沉默了良久,忽然开口。 “张院判。” “臣在。” “林奉御……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张景岳沉默了一瞬。 “因为陛下託付过他。”他说,“也因为……他是个好人。” 张景岳重复了一遍。 张嫣看著他,目光复杂。 “好人……”她喃喃道,“这宫里,好人可不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坤寧宫的庭院里,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昏黄。 “张院判,”她没有回头,“本宫想见见他。” 林九真接到消息时,正在懋勤殿里收拾那些瓶瓶罐罐。 小柱子脸色发白地跑进来,压低声音道:“奉御!坤寧宫那边来人,说……说娘娘要见您!” 林九真的手顿了顿。 “现在?” “现在。” 林九真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 他知道,这一去,就是定生死了。 坤寧宫里,灯火通明。 张嫣坐在正殿的主位上,穿著常服,没有戴凤冠。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九真跪下行礼。 “臣林九真,叩见皇后娘娘。” 张嫣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起来吧。” 林九真站起身,垂首侍立。 殿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嫣开口了。 “林奉御,”她说,“张院判跟本宫说了你的事。” 林九真低著头,没有说话。 张嫣看著他,目光幽深。 “本宫问你——你为什么要管本宫的事?” 林九真抬起头,与她对视。 “因为陛下託付过臣。” “就因为这个?” “也因为,”林九真顿了顿,“臣觉得娘娘不该死。” 张嫣的眼神微微一动。 “不该死?” “是。”林九真道,“娘娘是好人。好人,不该死在这宫里。” 张嫣沉默了。 她想起朱由校临终前握著她的手,说“朕对不起你”。想起这些年,自己在宫里小心翼翼地活著,不爭不抢,不问不管。想起那些死去的妃嬪,那些被遗忘的采女,那些无声无息的冤魂。 好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林奉御,”她说,“你可知道,本宫若是走了,会有什么后果?”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知道。”他说,“臣可能会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林九真看著她。 “因为臣答应过陛下。” 张嫣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良久,她开口。 “林奉御,本宫跟你走。” 林九真心头一震。 “娘娘……” “可本宫有个条件。”张嫣打断他。 “娘娘请讲。” 张嫣一字一字道: “南下可以,但是要带上一个人一起走。” 林九真愣住了。 “谁?” 张嫣看著他,目光幽深。 “丽妃。” 与此同时,东厂。 魏忠贤坐在那张紫檀木榻上,手里捧著一盏茶,却迟迟没有喝。 李进忠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督公,”他小声道,“林九真那边,又去坤寧宫了。” 魏忠贤的眼神一凝。 “坤寧宫?” “是。”李进忠道,“张景岳下午去了一趟,林九真晚上就跟著去了。两人一前一后,神神秘秘的,不知在密谋什么。” 魏忠贤沉默。 良久,他放下茶盏。 “李进忠。” “奴婢在。” “去查。”魏忠贤的声音阴冷得像冬天的风,“查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李进忠领命而去。 魏忠贤坐在那里,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一言不发。 林九真。 这个他从詔狱里捞出来的小道士,越来越不听话了。 可他偏偏不能杀。 陛下需要他。张景岳那个废物救不了陛下,只有他能。 可陛下走后呢? 魏忠贤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林九真那双眼睛——平静,坦然,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怜悯? 他魏忠贤,需要一个小道士怜悯? 睁开眼,他的目光冷得像冰。 “林九真,”他低声道,“咱家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第五十八章 朕拜託你 东厂的值房里,烛火燃了大半夜。 李进忠跪在地上,膝下的青砖冰凉刺骨,他却一动不敢动。面前的案几上摊著几张纸——那是他手下番子这几日盯来的消息。密密麻麻的字跡,记录著林九真的一举一动。 魏忠贤坐在案后,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这些?” 李进忠低著头:“回督公,就这些。” “他去坤寧宫做什么?” “说是……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李进忠的声音平稳,“娘娘每月初一都召他请脉,这是惯例。” “惯例?”魏忠贤冷笑一声,“张景岳也去坤寧宫,也是惯例?” 李进忠的额角沁出冷汗。 他知道这句话是关键。张景岳去坤寧宫的事,他本可以不报——那是他手下番子无意中发现的,他压了两日,最终还是报了上来。 不报,万一以后事发,他吃罪不起。报了,至少能证明自己“忠心”。 至於其他的…… 他袖子里还藏著一份密报,上面写著张景岳进坤寧宫的时辰——酉时三刻,天已经黑了。 林九真进坤寧宫的时辰——戌时正,张景岳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去了。 前后只差半个时辰。 这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没有报。 “张院判去坤寧宫,”李进忠斟酌著词句,“说是给皇后娘娘送新配的养生丸。太医院那边有记录,奴婢查过。” 魏忠贤盯著他,目光如刀。 “李进忠。” “奴婢在。” “你跟咱家几年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进忠的心猛地一紧。 “回督公,七年了。” “七年。”魏忠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七年了,咱家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李进忠伏在地上,额头触著青砖,不敢抬头。 “督公明鑑,奴婢……” “行了。”魏忠贤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起来吧。” 李进忠爬起来,依旧垂著头。 魏忠贤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拿起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撕成碎片。 “林九真……” 他抬眼看向李进忠。 “盯死他。他的一举一动,咱家都要知道。但不要打草惊蛇。” 李进忠躬身:“奴婢明白。” “还有,”魏忠贤顿了顿,“张景岳那边,也盯紧些。” 李进忠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景岳。 那是林九真背后的人,也是……他刻意隱瞒的那份密报的主人。 “奴婢遵命。” 他退出值房,带上门的瞬间,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懋勤殿里,林九真一夜未眠。 案上摊著那几样东西——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 他盯著它们,脑子里一遍遍过著这几日的事。 皇后答应了。条件是带上丽妃。 丽妃那边,他已经坦白了一半——魏忠贤让他监视的事,他告诉了丽妃。但他没说已经“答应”了。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两边下注。 张景岳是丽妃的人。这点已经確认了。 孙传是清流的人。那块玉牌还在。 还有李进忠…… 那个半夜来敲门说“想要一个朋友”的人,到底可不可信? 林九真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小柱子推门进来,端著一盏热茶。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跛,但已经坚持要伺候了。 “奉御,您又一宿没睡?” 林九真接过茶,没说话。 小柱子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小柱子压低声音:“奴婢刚才出去倒水,看见……看见一个人。” 林九真抬眼。 “谁?” “李进忠。”小柱子的声音更低了,“他就站在懋勤殿外头那条小路上,远远地看著这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九真的手顿了顿。 李进忠。 他来看什么? 是在盯梢,还是在……犹豫? “知道了。”他说,“往后你少出门,有事让穗儿去办。” 小柱子点点头,退了下去。 林九真端著那盏茶,望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辰时三刻,乾清宫来人。 还是陈公公,还是那句话:“林奉御,陛下召见。” 林九真跟著他穿过宫道,一路无话。 乾清宫的暖阁里,朱由校今日格外清醒。他靠坐在榻上,身上披著那件厚厚的狐裘,面前摆著那座未完成的木製楼阁。见林九真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刻刀,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林九真坐下。 朱由校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奉御,你这几日是不是没睡好?” 林九真一愣。 “看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朱由校的语气难得的轻鬆,“朕好歹还能白天睡会儿,你倒好,白天晚上都熬著。” 林九真垂首:“臣……无事。” “无事?”朱由校摇了摇头,“朕虽然病著,可眼睛没瞎。这几日魏忠贤的人在你那儿转悠,朕知道。”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 “別紧张。”朱由校摆摆手,“朕说了,朕不怪你。朕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 “朕只是想问你一句——皇后那边,怎么样了?”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娘娘……答应了。” 朱由校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好。”他说,“朕没看错人。” 他从枕下取出一封信,递给林九真。 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封口处盖著一个极小的印章——那是天启皇帝的私印,林九真认得。 “拿著。”朱由校道,“这是朕给陈鹤年的亲笔信。你到了南京,把信给他,他会帮你。” 林九真接过那封信。 陈鹤年,他从张景岳那里听说过,那是南京守备太监的名字。 “臣……谢陛下。” 朱由校摇了摇头。 “別谢朕。朕是在拜託你。” 林九真愣住了。 “朕这辈子,没拜託过人。”朱由校的声音很轻,“可朕想让你——把皇后带出去,让她活著。” 他看著林九真,那双眼睛里有帝王不该有的脆弱。 “她是朕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 林九真的喉咙发紧。 “臣……臣一定尽力。” 朱由校点点头,靠回榻上。 “去吧。朕累了。” 林九真起身,退到门口。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朱由校正望著窗外,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那座未完成的木製楼阁静静地摆在案上,飞檐斗拱,精巧绝伦,却永远缺了最后一片瓦。 走出乾清宫时,林九真的脚步顿了顿。 远处,迴廊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是李进忠。 他没有穿东厂的服色,只穿著一身寻常的灰袍,远远地站在那儿,看著林九真。 两人隔著几十丈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然后李进忠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小柱子从后面跟上来,低声道:“奉御,那是……” “我知道。”林九真打断他,“走吧。” 两人沿著宫道往回走。 一路上,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在想李进忠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观望。 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猫头鹰,盯著猎物,却还没决定要不要扑下来。 懋勤殿的门在身后合拢。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把那封信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五样东西了。 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朱由校的玉佩,皇帝给陈鹤年的亲笔信,还有刘采女那支素银簪子。 他看著它们,沉默了很久。 窗外,日光正好。 远处传来更鼓声——午时了。 林九真忽然开口。 “小柱子。” “奴婢在。” “你说,李进忠这个人,可信吗?” 小柱子愣住了。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奴婢……奴婢不知道。可他那天晚上来,说要跟奉御做朋友……” “朋友。”林九真喃喃道,“这宫里,有朋友吗?” 小柱子不敢接话。 林九真望著窗外,望著那条空荡荡的小路,忽然想起李进忠最后那个眼神。 他在等什么? 等林九真先开口,还是等局势明朗? 林九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盘棋又多了一个变数。 窗外,日光落在案上,照著那几样东西,泛著幽幽的光。 林九真伸手,將它们一一收进匣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乾清宫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远无法企及的神殿。 他想起朱由校最后那句话—— “朕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可朕求你。”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管李进忠是敌是友,不管魏忠贤会做什么,不管这盘棋有多险—— 他已经答应了太多人,要活著。 那就必须活著。 第五十九章 陈鹤年 懋勤殿里,林九真坐在案前,盯著那封信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那个小小的印章——天启皇帝的私印,他认得。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显然没人拆过。 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封信上。 他在想那个名字。 陈鹤年。 皇帝给陈鹤年的亲笔信。南京守备太监,陈鹤年。 这个名字,他听过。 可张景岳那张纸条——“灯將尽,油將枯。早作打算”——那个人,会是陈鹤年吗? “小柱子。”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请张院判。就说……就说我新制了一批『清心丸』,请他过来品鑑。” 小柱子一愣:“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 小柱子不敢再问,转身去了。 林九真依旧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他要问清楚。 陈鹤年到底是谁?那张纸条是不是他写的?皇帝和他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戌时三刻,张景岳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懋勤殿后侧的那道小门进来的——那是小柱子带的路,幽暗僻静,不会引人注意。 “林奉御。”张景岳进门时还在喘,“这么急找老夫,出什么事了?” 林九真起身相迎,亲自关上门。 “张院判,”他压低声音,“臣有一事相询。” 张景岳看著他凝重的神色,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是关於……那位?” 林九真点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案上。 信封上那个印章,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张景岳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陛下今日召见臣,给了臣一封信。”林九真盯著他,“给陈鹤年的信。” 张景岳沉默。 林九真继续问:“张院判,陈鹤年是谁?” 张景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林奉御,”他说,“你当真不知道?” “之前您只告诉过我,他是南京守备太监,其他一概不知。” 张景岳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陈鹤年,”他缓缓开口,“是南京守备太监。也是……给你那张纸条的人。”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 “那纸条上写,『灯將尽,油將枯。早作打算』。”张景岳没有回头,“是他托老夫转交的。他说,林奉御是个可造之材,希望他能活著。” “他……认识臣?” “他不认识你。”张景岳转过身,看著他,“但他认识陛下。他知道你把陛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林九真愣住了。 陈鹤年居然还知晓皇宫中的事情。 “他是陛下的人。”张景岳继续道,“陛下登基那年,就把陈鹤年派去了南京。名义上是镇守留都,实则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顿了顿。 “这些年,陈鹤年在南京经营得很好。他在那里有自己的人脉,有自己的根基。陛下若是有朝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九真听懂了。 朱由校从登基那天起,就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当得不安稳,知道朝堂上那些人恨不得他死,知道魏忠贤靠不住——所以他早早地布下了这枚棋子。 陈鹤年,就是那枚棋子。 “那张纸条,”林九真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他主动要您转交的?” “是。”张景岳道,“他听说你的事之后,主动写信给老夫,让老夫转交那句话。他说,林奉御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死在这宫里。” 林九真沉默了。 好人。 又是好人。 刘采女说他是好人。小柱子说他是好人。穗儿说他是好人。现在连一个从未谋面的南京守备太监,也说他是好人。 可在这深宫里,“好人”这两个字,究竟值几个钱? “张院判,”他终於开口,“您觉得,陈鹤年可信吗?” 张景岳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奉御,”他说,“在这宫里,没有谁是完全可信的。可陈鹤年……他是陛下的人。陛下把皇后託付给你,又把陈鹤年託付给你。这说明什么?” 林九真没有说话。 “说明在陛下眼里,你和陈鹤年,是他最后能信得过的人。” 张景岳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林奉御,老夫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可眼下,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陈鹤年在南京等你。他会帮你。”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张景岳走后,林九真又在案前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 他把那封信重新收好,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两个人,一条路。 南京。 可他还走不了。 皇后那边还没准备好。丽妃那边……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还有李进忠。 那个人站在阴影里观望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他不知道李进忠会怎么选。但他知道,李进忠手里攥著他太多秘密。 若是李进忠倒向魏忠贤,把一切都抖出来…… 他不敢想。 三更时分,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声,不急不缓。 小柱子从睡梦中惊醒,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门边。 “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很低,带著一丝沙哑: “是我。” 小柱子愣住了。 他回头看向林九真。 林九真已经站起来了。 “开门。” 小柱子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 是李进忠。 他依旧穿著那身灰袍,脸上依旧带著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可这一次,他眼睛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疲惫。 “林奉御,”他说,“咱家能进去说话吗?” 林九真侧身让开。 李进忠走进殿內,在案前坐下。 小柱子识趣地退到外间,关上门。 殿內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进忠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林奉御,”他说,“咱家来告诉你一件事。”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事?” 李进忠压低声音: “魏忠贤查到了陈鹤年。”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知道多少?” “还不知道全部。”李进忠道,“可他已经在查了。南京那边,他派了人去。陈鹤年这些年和京城往来的信件,他也在翻。” 他顿了顿。 “最多半个月,他就能查到全部。” 林九真沉默了。 半个月。 他只剩半个月。 “李公公,”他缓缓开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进忠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奉御,”他说,“咱家那天晚上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林九真点了点头。 “咱家说,想要一个朋友。”李进忠的声音很低,“一个能救命的、有真本事的朋友。” 他看著林九真。 “咱家想了很久。想来想去,这宫里,能让咱家信得过的,只有你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 李进忠站起身。 “林奉御,咱家不逼你。可咱家告诉你——半个月后,魏忠贤就会知道一切。到时候,不光你跑不了,你那小柱子,丽妃,张景岳,还有皇后娘娘……一个都跑不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你自己掂量。”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林九真站在殿內,望著那扇门,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林九真坐回案前,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朱由校的玉佩,皇帝给陈鹤年的信,还有刘采女那支素银簪子。 五样东西。 五条人命。 他盯著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支簪子,轻轻握在手里。 冰凉,光滑,像刘采女最后那个眼神。 “好人……”他喃喃道。 他把簪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第六十章 留下。 翌日清晨,林九真起得比往常更早。 窗外天光未透,懋勤殿外的桃树上,几只麻雀刚刚开始啼叫。他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脑子里一遍遍过著李进忠昨晚的话—— “最多半个月,他就能查到全部。” 半个月。 三百六十个时辰。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把所有人都带出去。 皇后,丽妃,小柱子。 还有他自己。 林九真转过身,走到案前。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第一,皇后假死。需张景岳配合,脉案造假,对外宣称病重。待“薨逝”后,秘密送出宫。 第二,丽妃同行。 第三,出宫路线。 他盯著这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条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时间:七日內。 不能再等了。魏忠贤的查探不会停,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如若魏忠贤查明自己要走,他绝对不会放任自己离开,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救天启,那一定是他林九真。 不是那些太医院的医官。 他放下笔,唤道:“小柱子。” 小柱子从外间跑进来,手里还端著洗脸水。 “奉御,您醒了?” “去请张院判。”林九真道,“就说……就说皇后娘娘的养生方子需要调整,请他过来商议。” 小柱子一愣:“现在?天刚亮……” “现在。” 小柱子放下水盆,转身去了。 林九真走到铜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 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看著镜子里那张略显憔悴的脸,想起李进忠那个眼神——疲惫,复杂,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他真的能跑掉,然后带著自己这条“活路”? 林九真擦乾脸,苦笑了一下。 越来越复杂了。 辰时三刻,张景岳来了。 他依旧是从后侧小门进来的,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林奉御,这么急找老夫,出什么事了?” 林九真关上门,压低声音:“魏忠贤查到了陈鹤年。” 张景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了多少?” “李进忠说,还不知道全部。但最多半个月,就能查清。” 张景岳沉默了。 林九真看著他,一字一字道:“张院判,我们不能等了。” 张景岳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七日內。”林九真道,“七日內,让皇后『病重』。最多十日,『薨逝』。” 张景岳的眉头紧锁。 “这么快?皇后那边……” “我会去说。”林九真打断他,“您只需要准备好脉案和药材。对外就说,皇后娘娘风寒入里,邪陷心包,病情危急。” 张景岳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好。老夫这就回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林九真叫住他。 “张院判。” 张景岳回头。 林九真看著他,目光复杂。 “这一趟,凶多吉少。您……真的想好了?” 张景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林奉御,”他说,“老夫活了五十多年,救过无数人,也送走过无数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老夫觉得——值得豁出这条老命去帮。”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晨光里。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午时,林九真去了钟粹宫。 周太监引著他穿过迴廊,来到东配殿。丽妃依旧坐在那张矮榻上,手里依旧握著一卷书。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奉御今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林九真在她对面坐下。 “娘娘,”他开门见山,“臣有一事相告。” 丽妃放下书,看著他。 “说。”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魏忠贤查到了陈鹤年。” 丽妃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知道多少?” “还不知道全部。”林九真道,“但最多半个月,就能查清。” 丽妃没有说话。 林九真继续道:“臣打算七日內让皇后『病重』,十日內出宫。” 丽妃看著他,目光幽深。 “所以呢?”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 “臣想问娘娘——愿不愿意一起走?” 丽妃愣住了。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丽妃开口。 “林奉御,”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九真道,“臣在请娘娘,跟我们一起走。” 丽妃看著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本宫是丽妃。”她说,“本宫若走,朝堂会震动,清流会失去耳目,魏忠贤会发疯。” 林九真点了点头。 “臣知道。” “那你还……” “因为皇后娘娘託付臣照顾您。”林九真打断她,“她说,您救过她的命。她说,您是好人。好人,不该死在这宫里。” 丽妃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救过皇后的手,此刻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 “林奉御,”她说,“本宫问你一个问题。” “娘娘请讲。” “若本宫跟你们走,皇后怎么办?” 林九真愣了一下。 “皇后娘娘也……” “本宫知道她也要走。”丽妃打断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两个后宫高位嬪妃同时『薨逝』,宫里会是什么反应?” 林九真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 皇后和丽妃,一个是中宫,一个是清流在后宫的旗帜。两人同时出事,魏忠贤不可能不起疑。 “本宫留下。”丽妃道,“本宫留下,才能掩护皇后离开。” 林九真心头一震。 “娘娘……” “別说话。”丽妃抬手止住他,“本宫不是逞英雄。本宫留在宫里,还能帮你们拖延时间。魏忠贤盯著本宫,就不会死命去追皇后。等皇后走远了,本宫再……” 她没有说下去。 但林九真听懂了。 等皇后走远了,丽妃再想办法。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娘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若留下,必死无疑。” 丽妃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实。 “林奉御,”她说,“本宫在这宫里活了二十多年。该看的,都看过了。该经歷的,都经歷了。本宫不怕死。” 她顿了顿。 “可皇后不一样。她太善良,太乾净。她不该死在这腌臢地方。” 林九真看著她,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丽妃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钟粹宫的庭院里,几株菊花正在盛开,金黄一片。 “林奉御,”她没有回头,“你告诉皇后——本宫等她回来。” 林九真跪了下来。 重重磕了一个头。 然后起身,退出殿外。 走出钟粹宫时,林九真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他想起丽妃最后那句话——“本宫等她回来”。 她知道自己回不来。 可她还是选择留下。 小柱子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奉御……”他忍不住开口。 林九真没有回头。 “去永和宫。”他说。 小柱子愣住了。 “永和宫?找惠妃娘娘?” “找晴嵐。” 永和宫后殿,那座低矮的偏院依旧冷冷清清。 穗儿开的门,见是林九真,愣了一下,连忙让开。 “奉御?您怎么来了?” 林九真走进去,在院子里站定。 “穗儿,去请晴嵐。就说……就说我有事找她。” 穗儿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晴嵐来了。 她穿著那身素净的青色宫装,头上依旧簪著那朵小小的白绢花。见林九真站在院子里,她微微一福。 “林奉御找奴婢?” 林九真看著她。 “晴嵐姑姑,”他说,“我问你一句话。” 晴嵐抬起头。 “奉御请讲。” “若有机会离开皇宫,你愿不愿意?” 晴嵐愣住了。 她看著林九真,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奉御是说……” “皇后娘娘要走。丽妃娘娘留下。”林九真道,“可你……惠妃娘娘託付过我,要带你走。你若愿意,七日后,隨我们一起出宫。” 晴嵐沉默。 良久,她开口。 “奉御,娘娘她……” “惠妃娘娘不会走。”林九真打断她,“她是永和宫主位,走了,所有人都会死。可她希望你活著。” 晴嵐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林九真弯腰,將她扶起。 “起来吧。”他说,“七日后,等我消息。” 他转身要走,晴嵐忽然开口。 “奉御。” 林九真停住脚步。 晴嵐抬起头,看著他。 “奴婢……奴婢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林九真心头一动。 “什么事?” 晴嵐压低声音。 “娘娘说,魏忠贤那边,有一个她的人。”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 晴嵐一字一字道: “李进忠。” 第六十一章 帮手 林九真愣住了。 李进忠。 那个深夜来访、说要“交个朋友”的人。那个告诉他魏忠贤查到了陈鹤年的人。那个站在阴影里观望、眼神复杂的人。 他是惠妃的人? “晴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说清楚。李进忠……怎么可能是惠妃的人?” 晴嵐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奉御,”她说,“您以为,娘娘这八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林九真没有说话。 “娘娘怀疑客氏害她小產,可她没有证据。她想查,可她出不了宫,见不到外面的人。她需要一个眼睛,一个在东厂、在魏忠贤身边的眼睛。” 晴嵐顿了顿。 “八年前,李进忠还只是个东厂的小番子。他犯了事,要被处死。娘娘救了他,把他安插进魏忠贤身边。这些年,他一步步爬上来,成了魏忠贤的心腹。可他一直是娘娘的人。” 林九真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李进忠是惠妃的人。 那他来找自己,说要“交个朋友”,是惠妃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他告诉自己魏忠贤查到了陈鹤年,是惠妃让他来报信,还是他真的想找一条后路? “这件事,”他沉声道,“还有谁知道?” “只有娘娘和奴婢。”晴嵐道,“连李进忠都不知道奴婢知道这件事。娘娘说,越少人知道越好。” 林九真点点头。 “你做得对。往后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 晴嵐看著他。 “奉御,李进忠……可信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说,“可他现在,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牌。” 他转身,走出院子。 小柱子跟在他身后,一头雾水。 “奉御,李进忠是惠妃的人?那他是好是坏啊?”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李进忠的身份太复杂了——明面上是魏忠贤的心腹,暗地里是惠妃的棋子,又主动来找自己“交朋友”。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惠妃让他来试探自己,还是他自己想借自己找一条活路? 林九真脚步一顿。 不对。 如果李进忠是惠妃的人,那惠妃为什么要让他来找自己? 惠妃知道自己的计划吗? 他想起惠妃最后那个眼神——疲惫,释然,还有一丝託付。 她託付了晴嵐,可她没有託付李进忠。 李进忠来找自己,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惠妃知道吗? 懋勤殿里,林九真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几样东西。 他盯著它们,脑子里一遍遍过著这些日子的事。 惠妃。晴嵐。李进忠。 还有那条项炼——客氏晕厥的真相。 那是惠妃动的手,是晴嵐执行的。李进忠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他有没有帮惠妃隱瞒? 如果不知道…… 那惠妃藏得太深了。 林九真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李进忠第一次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督公年纪大了,脾气也大。可咱家不一样,咱家还年轻。” 他是在说自己想找后路。 可他没说,他已经有一条后路了——惠妃这条线。 那他来找自己,是两条后路都要? 还是……惠妃让他来的? 林九真睁开眼。 “小柱子。” “奴婢在。” “你去一趟东厂。”林九真道,“找到李进忠,就说……就说我想见他。今晚,老地方。” 小柱子脸色发白。 “奉御,东厂那边……” “他不会害你。”林九真道,“至少现在不会。” 小柱子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奴婢去!” 戌时三刻,太医院后头那间废弃的库房里,林九真等著。 夜色浓稠如墨,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李进忠站在门口,依旧穿著那身灰袍,脸上依旧带著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奉御,”他说,“这么急找咱家,出什么事了?” 林九真看著他。 “李公公,”他缓缓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李进忠的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事?” 林九真一字一字道: “惠妃娘娘,您认识吗?” 李进忠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见。可林九真一直盯著他,他看见了。 “林奉御,”李进忠的声音依旧平稳,“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他。 李进忠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林奉御,”他说,“您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走到林九真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您想问什么,问吧。” 林九真盯著他。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给惠妃做事的?” 李进忠沉默。 良久,他开口。 “八年前。”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八年前。 惠妃小產的那一年。 “娘娘救过咱家的命。”李进忠的声音很轻,“咱家这条命,是娘娘给的。” 他看著林九真。 “林奉御,您知道吗,这宫里,能让人豁出命去效忠的,不是权势,不是银子。是恩情。” 林九真没有说话。 李进忠继续道:“娘娘救咱家的时候,咱家只是个东厂的小番子,犯了死罪,没人愿意多看一眼。娘娘让人传话,说『这人留著有用』。就这么一句话,咱家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 “这些年,咱家给娘娘做了很多事。查消息,传话,有时候……也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林九真忽然问:“客氏那条项炼,是你动的手脚?” 李进忠摇了摇头。 “不是咱家。是晴嵐。咱家只是……替她们遮掩。” 林九真明白了。 李进忠是惠妃的“眼睛”,也是她的“盾牌”。 他在东厂,可以帮惠妃查消息;他在魏忠贤身边,可以替惠妃遮掩痕跡。 “那你来找我,”林九真盯著他,“是惠妃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李进忠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奉御,”他说,“娘娘不知道咱家来找您。” 林九真心头一震。 “娘娘只想让您带晴嵐走。她不想让您知道咱家的事。”李进忠的声音很低,“可咱家觉得,您应该知道。” “为什么?” 李进忠沉默了一瞬。 “因为咱家想活著。”他说,“娘娘留在宫里,必死无疑。晴嵐跟您走了,咱家也放心。可咱家自己呢?” 他看著林九真,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咱家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娘娘让咱家活著,咱家就得活著。可娘娘死了之后呢?咱家怎么办?” 林九真明白了。 李进忠在给自己找第二条后路。 惠妃是他的恩主,可惠妃活不长了。他需要一个新的人,一个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人。 “所以你想跟我做朋友?” 李进忠点了点头。 “咱家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 林九真沉默。 他看著李进忠那张脸,那张永远带著皮笑肉不笑表情的脸。可此刻,那表情下面,他看见了一种真实的东西—— 疲惫。 还有恐惧。 “李公公,”他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我很快就要走了?” 李进忠点了点头。 “咱家知道。” “那你跟著我,有什么用?” 李进忠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奉御,”他说,“您以为,您走得了吗?”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 李进忠压低声音。 “魏忠贤已经派人盯死了西华门、东华门、神武门。您身边那几个眼线,他早就安排好了。您以为您是自由的?您每一步,都在他眼皮底下。” 林九真的后背沁出冷汗。 “那你……” “咱家可以帮您。”李进忠打断他,“咱家在东厂,可以替您遮掩。咱家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咱家可以帮您……活著离开。” 他看著林九真。 “可咱家有个条件。” 林九真盯著他。 “什么条件?” 李进忠一字一字道: “带上咱家。” 第六十二章 计划 太医院后头那间废弃的库房里,林九真盯著李进忠,沉默了很久。 带上他? 带一个东厂的人? 风险太大了。 可李进忠说得对——如果魏忠贤已经盯死了各个宫门,自己每一步都在他眼皮底下。没有內应,根本出不去。 “李公公,”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我要带多少人走吗?” 李进忠摇了摇头。 “皇后娘娘,晴嵐,还有小柱子。”林九真一字一字道,“四个人。加上你,五个。” 李进忠的瞳孔微微收缩。 皇后? 他显然没想到,林九真要带的人里,有皇后。 “林奉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您这是……要造反?” 林九真苦笑了一下。 “不是造反。是活命。” 他看著李进忠。 “皇后娘娘是陛下託付给我的。我必须带她走。” 李进忠沉默。 良久,他开口。 “林奉御,”他说,“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若被发现,您会死。皇后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知道。” 李进忠看著他,目光复杂。 “那您还……” “因为答应了。”林九真打断他,“答应了,就得做到。” 李进忠愣住了。 他看著林九真,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林奉御,”他说,“您真是个怪人。” 林九真没有接话。 “好。”李进忠站起身,“咱家跟您走。”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三日后,西华门。”他没有回头,“咱家会安排好的。”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懋勤殿里,小柱子正急得团团转。见林九真回来,连忙迎上来。 “奉御!您可回来了!李进忠他……” “他跟我们走。”林九真打断他。 小柱子愣住了。 “什么?” “三日后,西华门。他会安排。” 小柱子的脸白了。 “奉御,这……这可信吗?他可是东厂的人……” “我知道。”林九真在案前坐下,“可我们没有別的路。” 他看著案上那几样东西——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朱由校的玉佩,皇帝给陈鹤年的信,还有刘采女那支素银簪子。 五样东西,五条人命。 很快,就要变成六条了。 “小柱子,”他忽然开口,“你怕吗?” 小柱子愣了一下。 “怕?”他想了想,“怕。可奴婢更怕奉御出事。” 林九真看著他。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让你出事。” 小柱子眼眶红了。 “奴婢信奉御。”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计划 翌日午后,张景岳来了。 他依旧是从后侧小门进来的,面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林奉御,”他进门就说,“皇后那边,准备好了。” 林九真心头一松。 “什么时候?” “明日申时。”张景岳道,“老夫会亲自去坤寧宫请脉,然后对外宣布——皇后娘娘风寒入里,邪陷心包,病情危急。” 他顿了顿。 “后日,脉案会更重。大后日,皇后娘娘『薨逝』。” 林九真点了点头。 “丽妃那边呢?” 张景岳摇了摇头。 “她不肯走。” 林九真沉默。 他知道丽妃不会走。那天在钟粹宫,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张院判,”他开口,“丽妃娘娘她……真的会死吗?” 张景岳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奉御,”他说,“这宫里,没有谁能保证谁活著。可丽妃娘娘选择留下,是为了掩护皇后。这份情,咱们得记住。” 林九真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张景岳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准备。三日后,老夫送你们出宫。” 他转身要走,林九真叫住他。 “张院判。” 张景岳回头。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您呢?” 张景岳愣了一下。 “老夫?” “您不走吗?” 张景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林奉御,”他说,“老夫是太医院院判。老夫若走,魏忠贤第一个就会怀疑。到时候,你们谁都走不了。” 他顿了顿。 “老夫留下,才能帮你们拖住魏忠贤。” 林九真的喉咙发紧。 “可您……” “別说了。”张景岳打断他,“老夫活了五十多年,够了。你们还年轻,该活著。”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日光里。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太医院那边,张景岳按计划行事。申时请脉,酉时宣布“皇后病重”。消息传遍六宫,各宫主位纷纷派人来坤寧宫探望,都被挡了回去。 “皇后娘娘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魏忠贤亲自来了一趟,在坤寧宫外站了站,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林九真照常去乾清宫请脉。朱由校的精神越来越差,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可每次清醒,他都会问一句:“皇后那边,如何了?” 林九真答:“一切顺利。” 朱由校点点头,闭上眼,沉沉睡去。 懋勤殿里,林九真开始收拾东西。 那些瓶瓶罐罐——蒜灵液、清心丸、急救丹——能带的都带上。那些信、玉牌、玉佩,贴身收好。刘采女那支素银簪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怀里。 小柱子在一旁帮忙,忽然问:“奉御,咱们到了南京,还回来吗?” 林九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不知道。”他说,“可能回不来,可能……以后会回来。” 小柱子点点头,没再问了。 晴嵐那边,林九真让穗儿传了话——三日后,酉时,西华门內,第三棵槐树下等。 穗儿回话:“晴嵐姑姑说,她知道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可林九真的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太顺了。 魏忠贤那边,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吗? 第三日傍晚,酉时三刻。 林九真换上一身灰褐色的布衣,头髮用布巾包起,脸上抹了锅底灰。小柱子也换了同样的装扮,背上挎著一个包袱,里面装著那些药瓶和信物。 懋勤殿后侧的小门,看守的老太监已经提前被打点好。见他们出来,摆摆手,放行了。 两人沿著宫墙根下的阴影,往西华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林九真的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可他没有回头路。 西华门越来越近。 门內,第三棵槐树下,站著一个人。 是晴嵐。 她也换了寻常百姓的装束,头上包著布巾,脸上抹了灰。见他们来,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九真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李进忠呢?” 晴嵐摇了摇头。 “还没来。”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 还没来? 酉时已经到了。 他四处张望。西华门內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守门的军士在远处站著,没往这边看。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炷香。 两炷香。 林九真的手心沁出冷汗。 小柱子的脸色也白了。 “奉御……”他小声问,“李进忠他……”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九真猛地抬头。 一个人影从宫道尽头跑来,跌跌撞撞,步履踉蹌。 是李进忠。 可他浑身是血。 第六十三章 出逃 李进忠跑到他们面前时,已经站不稳了。 他浑身是血,左肩上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翻卷著,还在往外冒血。脸上也有几道血痕,混著泥土和汗水,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林……林奉御……”他喘著粗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快走……快……” 林九真一把扶住他。 “怎么回事?谁干的?” 李进忠抓著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魏忠贤……知道了……”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 “知道多少?” “全都知道……”李进忠的声音断断续续,“皇后、丽妃、张景岳……还有你……他全都知道了……” 小柱子的脸白了。 晴嵐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却死死咬著嘴唇,没出声。 “他怎么知道的?”林九真追问。 李进忠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咱家……咱家也不知道……可他已经派人在搜了……西华门、东华门、神武门……全都有人守著……”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咱家……咱家是杀出来的……东厂那些人……追过来了……” 林九真抬头看向远处。 夜色中,隱约有火把的光在晃动。还有脚步声,杂乱而急促,越来越近。 “走。”他当机立断,“不能从西华门走了。” “那从哪儿?”小柱子急道。 林九真看向李进忠。 “还有哪条路?” 李进忠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 “北边……神武门……那边有咱家的人……可以……” 话没说完,他的身子一软,往下倒去。 林九真一把抱住他。 小柱子连忙过来帮忙,两人把李进忠架起来。 “走!” 四人沿著宫墙根,往北边跑去。 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响。 神武门在紫禁城的最北边,靠近煤山。 这一带平日里没什么人,守门的军士也少。可此刻,林九真远远地就看见,门內站著几个人影。 是东厂的人。 李进忠说这里有他的人在,可眼前这些…… “奉御,”小柱子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办?” 林九真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宫墙高耸,无路可逃。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前面又是东厂的人。 他咬了咬牙。 “往煤山跑!” 煤山就在神武门外不远,是一座堆满煤炭的小山包。那里黑漆漆的,或许能藏身。 四人刚跑出神武门,身后就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林九真头也不回,拼命往前跑。 煤山越来越近。 可身后,马蹄声也响了。 东厂的人骑马追过来了。 “奉御!”小柱子突然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林九真猛地回头。 小柱子趴在地上,脚踝扭了,站不起来。后面追兵已经不到五十丈。 “起来!”林九真冲回去,一把拽起他。 可小柱子站不稳,一走就疼得直抽气。 “奉御,您別管奴婢了……”他眼泪都下来了,“您快走……” 林九真没理他,把他往背上一背。 “走!” 可背著一个人,根本跑不快。 马蹄声越来越近。 晴嵐忽然停下脚步。 “奉御,”她说,“您带小柱子先走。” 林九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晴嵐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奴婢是惠妃娘娘的人。娘娘让奴婢跟著您,是让您带奴婢活命。可眼下……” 她顿了顿。 “奴婢活著,会让你们都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是林九真给她的“安神丸”。 “这药,能让人昏睡。奴婢拖住他们,你们走。” 林九真瞳孔一缩。 “不行!” 晴嵐没理他,把瓷瓶塞进他怀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晴嵐!”林九真大喊。 可她头也不回。 追兵看见她,分出两个人追了过去。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眶发烫。 “奉御!”李进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快走!” 林九真咬了咬牙,背著小柱子,往煤山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是晴嵐的声音。 林九真的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跑。 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 煤山后面,有一条荒废的小路。 李进忠带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他失血太多,脸色白得像纸,可硬是一声不吭。 不知跑了多久,前面出现一个小村庄。 村口停著一辆牛车,车上堆著乾草。 一个老汉坐在车辕上打盹。 李进忠上前,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 “带我们出城。” 老汉嚇了一跳,看见他们浑身是血的样子,差点叫出声。 李进忠一把捂住他的嘴。 “別出声。带我们出城,这银子是你的。不带,现在就死。” 老汉拼命点头。 四人爬上牛车,钻进乾草堆里。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去。 林九真透过乾草的缝隙往外看。 城门口,站著几十个东厂的人,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牛车越来越近。 林九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番子走过来,往车上看了看。 “这什么?” 老汉的声音在发抖:“干……乾草……” 番子拿刀戳了戳乾草堆。 刀尖从林九真耳边划过,差点扎进他脑袋。 “走吧。”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 林九真躺在乾草堆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柱子在他旁边,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李进忠躺在最里面,一动不动。 晴嵐…… 林九真闭上眼。 不能想。 不能想。 牛车走了十几里,天快亮的时候,在一个小树林里停下。 老汉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九真从乾草堆里爬出来,把小柱子扶下来,又去拉李进忠。 李进忠已经昏迷了。 他浑身的血,脸色白得像死人。 小柱子看著他的样子,声音发颤:“奉御,他……他会不会……” 林九真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他从怀里掏出“急救丹”,倒出两粒,塞进李进忠嘴里。 又掏出止血的药粉,洒在他肩上的伤口上。 李进忠的眉头动了动,却没醒。 林九真抬起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丽妃,有张景岳,有穗儿,有太多太多他欠了人情的人。 还有晴嵐。 他不知道晴嵐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她跑向追兵的时候,没有回头。 “奉御……”小柱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咱们……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林九真收回目光。 他看著东边渐渐泛白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南京。” 第六十四章 逃亡 他们在荒村里待了三天。 说是养伤,其实就是等李进忠那条命熬过来。 第一夜是最难熬的。李进忠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像个火炉,嘴里不断说著胡话。“娘娘……奴婢尽力了……”“晴嵐……別回头……”“林奉御……快走……”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听得人心惊肉跳。 林九真一夜没睡。他把李进忠的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又洒了药粉,把仅剩的“蒜灵液”倒了一半在伤口上。那东西刺激得厉害,李进忠疼得浑身抽搐,却硬是没醒过来——烧得太深了。 小柱子也睡不著。他坐在角落里,抱著自己那条肿得像馒头的腿,看著林九真忙活,眼眶一直红著。 “奉御,”他小声问,“他会死吗?” 林九真头也没抬。 “不知道。” 小柱子就不再问了。 第二天天亮,李进忠的烧退了一点。林九真探了探他的额头,没那么烫了。又灌了一回药,李进忠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小柱子的脚还是肿,但顏色没那么紫了。林九真用冷水给他敷著,又让他把脚垫高,少动弹。 “奉御,”小柱子忽然问,“咱们还走吗?” 林九真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能走了再说。” 小柱子点点头。 第三天,李进忠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破败的屋顶,第二眼看见的是林九真那张疲惫的脸。他愣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林……林奉御……” 林九真点了点头。 “活著就好。” 李进忠想动,肩上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齜牙咧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肩膀,又看了看林九真,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咱家这条命,”他说,“又是您救的。” 林九真没接话。 “能走吗?” 李进忠试著动了动,疼得直抽气。他咬著牙,撑著地,一点一点坐起来。光这个动作,就让他满头大汗。 “……能。” 林九真看著他,没说话。 “真的能。”李进忠又说了一遍,“咱家不能拖累你们。”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 “今天再歇一天。”他说,“明天走。” 第四天一早,他们离开了那个荒村。 说是走,其实就是挪。李进忠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乾裂,伤口虽然不流血了,但每动一下都疼得他冒冷汗。小柱子更惨,脚肿得根本踩不下去,被林九真架著,单脚跳著走。 三个人像一群残兵败將,跌跌撞撞地往前挪。 林九真是唯一一个能正常走路的,可他得扶著两个。肩上架著小柱子,手上还得拽著李进忠,走不到一里地,后背就湿透了。 “奉御,”小柱子的声音带著哭腔,“您別管奴婢了……” 林九真没理他。 “真的,奴婢可以……” “闭嘴。”林九真打断他,“省点力气走路。” 小柱子就不说话了。 李进忠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林奉御,”他说,“您这人,咱家是真看不懂。” 林九真没接话。 “您救了咱家,救了那小柱子,救了晴嵐……可您自己图什么?” 林九真看著前面的路,沉默了一会儿。 “图活著。” 李进忠愣了一下。 “活著?” “嗯。”林九真道,“我想活著。也想让他们活著。” 李进忠看著他,目光复杂。 “可您这样,自己活得更累。” 林九真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晌午的时候,他们上了官道。 说是官道,其实就是一条稍微宽点的土路,坑坑洼洼,马车走过扬起一路灰尘。路两边是荒草地,偶尔能看见几块被人开垦过的田地,却都荒著,长满了野草。 林九真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见人影。 “往哪个方向?”他问。 李进忠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路边被踩过的痕跡。 “往南。”他说,“过了这条道,再走几十里,有个镇子。那里有车马行,能僱车。” 林九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林九真抬头望去,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看不清有多少人,但看那架势,少说也有十几个。 “躲。”林九真当机立断,拉著两人往路边的草丛里钻。 草丛齐腰深,正好能藏住人。他们蹲下去,大气不敢出,透过草叶的缝隙往外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 十几个骑手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清一色的褐色短褐,腰间挎著刀,背上背著弓。不是军士的打扮,但那架势,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李进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东厂的人。”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你確定?” 李进忠点了点头。 “那腰牌的样式,咱家认得。” 林九真盯著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手心沁出冷汗。 他们是在追自己吗? 还是在別的什么? 他们在草丛里蹲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確定那队人不会再回来,才敢出来。 李进忠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奉御,”他说,“咱们得换条路。” 林九真看著他。 “换哪条?” 李进忠想了想。 “走小路。翻山。”他说,“虽然慢,但安全。东厂的人主要盯著官道,小路他们顾不上。” 林九真看了看小柱子的脚,又看了看李进忠的脸色。 “他们撑得住吗?” 李进忠苦笑了一下。 “撑不住也得撑。落在东厂手里,死得更快。”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 小路比官道难走多了。 说是路,其实就是山里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都是荆棘。小柱子一跳一跳地走,好几次差点摔倒。李进忠走几步就得歇一歇,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林九真走在前头开路,用树枝把挡路的荆棘拨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两人。 “还行吗?” “行。”小柱子咬著牙说。 “还行。”李进忠喘著气说。 林九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下来。林间起了雾,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路。林九真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前面有个山洞,不大,但能容下三个人。 “今晚在那儿过夜。”他说。 两人跟著他进了山洞。 洞里又黑又潮,角落里还有野兽留下的粪便,但好歹能遮风。林九真捡了些乾柴,生了一堆火。火光跳动,把三人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小柱子抱著腿,坐在火边,忽然开口。 “奉御。” “嗯?” “咱们……还能回去吗?” 林九真看著他。 “回哪儿?” “京城。”小柱子的声音很轻,“奴婢从小在宫里长大,那儿是奴婢唯一知道的家。”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有一天能回去。”他说,“但不是现在。” 小柱子点点头,不说话了。 李进忠靠在墙上,闭著眼,忽然笑了一声。 “家?”他说,“咱家都不知道家是什么。” 林九真看著他。 李进忠睁开眼,望著火光,目光有些飘忽。 “咱家八岁就被卖进宫了。老家在山西,穷得揭不开锅。爹娘把咱家卖了,换了三斗米。”他顿了顿,“咱家这辈子,就没回过那个地方。” 小柱子看著他,眼里有些同情。 “那您……” “咱家没什么。”李进忠打断他,“咱家现在就想活著。活著,比什么都强。”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看著火光,想起自己那个世界,想起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家。 活著。 就为了活著。 可活著,为什么这么难? 夜深了。 小柱子靠在林九真肩上睡著了,呼吸平稳。李进忠靠在墙上,闭著眼,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林九真望著洞口那片漆黑的夜色,一动不动。 远处,隱约有狼嚎声传来,悽厉而悠长。 他想起晴嵐。 想起她跑向追兵时那个背影。 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奴婢活著,会让你们都死。” 她没有说错。 可她还是死了。 林九真闭上眼。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晴嵐,你等著。 等有一天,我能回去了,我一定给你立个碑。 第六十五章 山贼 山路走了三天。 说是三天,其实也就走了不到四十里。李进忠的伤口一直在拖后腿,走一段就得歇半天,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小柱子的脚倒是消了些肿,能勉强踩著地走了,可还是跛得厉害,走不快。 林九真算了算脚程,照这个速度,到扬州至少还得一个月。 可李进忠撑不了一个月。 第三天傍晚,李进忠终於撑不住了。 他走著走著,忽然身子一软,直接往前栽去。林九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可李进忠已经昏迷了,整个人软得像一团烂泥。 “李进忠?李进忠!”林九真拍著他的脸,没反应。 他伸手探了探李进忠的额头——烫得嚇人。 伤口又感染了。 林九真四下张望了一下,前面不远有座破庙,屋顶塌了一半,墙也裂了缝,但好歹能遮风。 “把他扶过去。”他对小柱子说。 两人连拖带拽,把李进忠弄进了破庙。 庙里供著一尊山神像,泥塑金身早就斑驳脱落,面目模糊。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地上到处是乾草和鸟粪,角落里还有一堆烧过的柴灰——看来偶尔也有人在这里过夜。 林九真把李进忠平放在乾草堆上,解开他肩上的布条。 伤口已经溃烂了。 原本已经结痂的地方,现在红肿一片,边缘发黑,往外渗著黄绿色的脓水。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小柱子闻了差点吐出来。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感染加重了。再不处理,李进忠这条命就真交代了。 可他的药快用完了。“蒜灵液”只剩小半瓶,“急救丹”还剩三粒,“止血散”早就见了底。 他咬了咬牙。 “小柱子,生火。” 小柱子愣了一下。 “生火?奉御,这荒山野岭的,生火会不会……” “生火。”林九真打断他,“我需要热水。” 小柱子不敢再问,赶紧捡了些乾柴,在庙里生了一堆火。 林九真从包袱里翻出一把小刀,就著火光反覆烤著。刀身渐渐发红,又慢慢冷却。他又倒出一点“蒜灵液”,把刀浸了浸。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李进忠那张苍白得像死人一样的脸。 “你忍著点。”他轻声说,虽然知道李进忠听不见。 刀尖触到溃烂的伤口,李进忠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却依旧昏迷著。 林九真开始清创。 腐肉被一刀一刀剜下来,脓血往外涌。小柱子在一旁举著火把,手抖得厉害,火光也跟著抖。他不敢看,又不敢不看,咬著牙,眼眶红红的。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终於清理乾净了。林九真把剩下的“蒜灵液”全倒上去,又洒了最后一点“止血散”,用乾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奉御,”小柱子的声音在发抖,“他会死吗?” 林九真看著李进忠那张灰败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小柱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九真靠在墙上,闭上眼。 累。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累。 可他知道,还不能睡。李进忠烧得这么厉害,夜里隨时可能出事。他得守著。 夜渐渐深了。 庙外,风声呜呜地吹,偶尔夹杂著几声狼嚎。庙里,火堆噼啪作响,李进忠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时快时慢,听得人心惊肉跳。 林九真每隔一刻钟就探一次他的额头,给他餵一点水。 小柱子缩在一旁,困得眼皮打架,却硬撑著不肯睡。 “奉御,”他忽然小声问,“咱们还能到扬州吗?” 林九真看著火光。 “能。” “可李进忠他……” “他会活。”林九真打断他,“我救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小柱子看著他,眼眶又红了。 “奉御,”他说,“您真是个好人。” 林九真愣了一下。 好人。 又是这个词。 他想起刘采女,想起她抓著自己的手说“您是好人”。想起穗儿,想起她说“好人一生平安”。想起晴嵐,想起她最后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 好人。 这两个字,太沉重了。 后半夜,李进忠的烧终於退了一点。 林九真探了探他的额头,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些,不再像破风箱那样呼哧呼哧的。 他靠在墙上,总算能合一会儿眼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那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正在悄悄靠近这座破庙。 林九真猛地睁开眼,一把按住小柱子的嘴。 小柱子惊醒过来,瞪大眼睛看著他。 林九真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別出声。 两人屏住呼吸,听著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概有七八个人,已经围住了这座庙。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里面的人,出来。” 林九真没有动。 “不出来?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一群人冲了进来。 七八个汉子,个个粗布短褐,腰间別著刀,满脸横肉。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下巴,看著凶神恶煞。 刀疤脸扫了一眼庙里,看见林九真和小柱子,又看见躺在地上的李进忠,咧嘴笑了。 “哟,还有三个。”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弟兄们,今晚有收穫了。” 小柱子嚇得脸都白了,却硬撑著挡在林九真前面。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刀疤脸瞥了他一眼,像看一只蚂蚁。 “干什么?”他嘿嘿一笑,“老子是山贼,你说干什么?” 他身后的山贼们都笑了,笑声粗野而放肆。 林九真站起身,把小柱子拉到身后。 他看著刀疤脸,平静地开口。 “这位好汉,我们只是过路的。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破衣裳。”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过路的?骗谁呢?”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李进忠,“这人是受伤的吧?看这包扎,你是郎中?” 林九真没有否认。 “是。” 刀疤脸眼睛一亮。 “真是郎中?”他走上前,盯著林九真,“那正好。我们山寨里有个兄弟,前几天被官军砍了一刀,伤口烂了,眼看就不行了。你跟我们走一趟,救活他,老子就放你们走。”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我若救不活呢?” 刀疤脸的笑容消失了。 “救不活,你们三个就给他陪葬。” 第六十六章 黑七 林九真没有选择。 刀疤脸说完那句话,身后的山贼们就围了上来。小柱子想挡在前面,被一把推开,踉蹌了几步差点摔倒。林九真扶住他,压低声音说:“別动。” 他看向刀疤脸。 “我跟你走。但这两个人得留在这里。” 刀疤脸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李进忠和脸色发白的小柱子,咧嘴笑了。 “你当老子傻?放他们走,去报官?” “他们走不了。”林九真指了指李进忠,“这人快死了,动一下就得断气。那个孩子脚瘸了,走不出三里地。” 刀疤脸看了看李进忠那张灰败的脸,又看了看小柱子肿著的脚,沉吟片刻。 “行。他们留在这儿,我留两个人看著。”他一挥手,“你,跟我们走。” 林九真转身,蹲下来,看著小柱子。 “在这儿等著。別乱跑。” 小柱子的眼眶红了。 “奉御……” “听话。” 林九真站起身,跟著刀疤脸走出破庙。 山寨离破庙不远,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 说是山寨,其实就是几间木头搭的棚子,围著一圈简陋的柵栏。柵栏门口站著两个拿刀的汉子,看见刀疤脸回来,连忙让开。 “老大,这谁啊?” “郎中。”刀疤脸头也不回,“带回来救老七的。” 林九真被押著穿过寨子,一路上看见不少山贼。有在棚子里喝酒的,有蹲在地上磨刀的,有围著火堆烤野兔的。个个粗布短褐,面黄肌瘦,不像凶神恶煞的土匪,倒像……逃荒的灾民。 他多看了几眼,没说话。 刀疤脸把他带到一个棚子前,掀开草帘。 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棚子里光线昏暗,地上铺著乾草,上面躺著一个人。那人光著上身,胸口缠著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和黄水浸透,顏色发黑。他闭著眼,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而浅,喉咙里不时发出嗬嗬的声音。 刀疤脸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老七,我给你找郎中来了。” 那人眼皮动了动,却睁不开。 刀疤脸回头看向林九真。 “过来看看。” 林九真走过去,蹲下,解开那人胸口的布条。 伤口在左胸下方,是被刀砍的,很深。边缘已经溃烂发黑,往外流著黄绿色的脓水,散发著一股腐肉的臭味。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一按就是一个坑。 典型的严重感染。 再拖几天,必死无疑。 刀疤脸盯著他。 “能救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能。但需要东西。” 刀疤脸眼睛一亮。 “什么东西?你说。” “热水。乾净的布。酒,越烈越好。还有刀,要快的。” 刀疤脸一挥手,吩咐下去。很快,东西都备齐了。 林九真把刀在火上反覆烤著,又用酒淋了一遍。他让两个山贼按住那人,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清创。 刀尖触到溃烂的伤口,那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山贼们死死按住他,他挣不动,只能一声接一声地嚎。 林九真没有停。 腐肉一刀一刀剜下来,脓血往外涌。他屏住呼吸,手上动作不停,额头上的汗一滴滴落下来。 刀疤脸站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他见过杀人,见过砍人,可没见过这种在活人身上剜肉的。 “这……这能行吗?”他忍不住问。 林九真没理他。 一个时辰后,伤口终於清理乾净了。林九真用酒冲洗了一遍,又洒上仅剩的一点“止血散”,用乾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刀疤脸凑过来,看了看老七的脸。那张脸依旧苍白,可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这……这就行了?” 林九真摇了摇头。 “看今晚。能熬过今晚,就有救。熬不过,神仙也救不了。” 刀疤脸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对门口的山贼说:“看著他们。老七要是死了,把他们仨都宰了。” 林九真被关进了旁边一个空棚子。 棚子里只有一堆乾草,角落里还有老鼠在跑。他靠在墙上,闭著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累。 太累了。 从出宫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晴嵐的死,李进忠的伤,小柱子的脚,现在又多了个老七。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可他知道,不能倒。 倒了,小柱子会死。李进忠会死。他自己也会死。 他睁开眼,望著棚顶那个破洞透进来的月光。 晴嵐,你说得对。 活著,真难。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被掀开了。 刀疤脸走进来,手里端著一碗东西。 “吃了。” 林九真接过来一看,是碗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漂著几片野菜叶子。 他没客气,几口喝完。 刀疤脸在他对面坐下,盯著他看。 “你真是郎中?” 林九真点了点头。 “哪儿来的?”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京城。” 刀疤脸的眼神变了变。 “京城来的?”他上下打量著林九真,“京城来的郎中,跑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 林九真看著他。 “逃命。” 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逃命?”他笑得有些古怪,“巧了,咱们也是逃命的。” 林九真没有说话。 刀疤脸指了指外面那些人。 “看见那些弟兄没有?都是逃荒的。山西大旱,颗粒无收,官府不管,只能跑。跑出来又能去哪儿?给人扛活?人家不要。要饭?要不到。最后只能落草。” 他顿了顿。 “咱也不是天生就想当山贼的。” 林九真看著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忽然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那个老七,”他开口,“是你们的兄弟?” 刀疤脸点了点头。 “一起逃出来的。一路上死了好几个,就剩我们几个。老七是为了护著弟兄们,才挨的那一刀。”他低下头,“要是他死了,我真不知道怎么跟弟兄们交代。”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活的。” 刀疤脸抬起头,看著他。 “你確定?” “不確定。”林九真说,“但我会尽力。” 刀疤脸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你叫啥?” “林九真。” 刀疤脸点了点头。 “林郎中,老七要是活了,我黑七欠你一条命。”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林九真靠在墙上,望著那个晃动的门帘,沉默了很久。 黑七。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后半夜,林九真被一阵喧譁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听见外面有人在喊:“老七醒了!老七醒了!” 门帘被掀开,黑七衝进来,脸上带著难得的喜色。 “林郎中!老七醒了!你真把他救活了!” 林九真站起身,跟著他去了老七的棚子。 老七靠坐在乾草堆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看见林九真进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別动。”林九真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但还得养著,不能乱动。” 老七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黑七站在一旁,忽然对林九真深深一揖。 “林郎中,我黑七说话算话。你救了老七,就是我黑七的恩人。往后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 林九真看著他。 “我那两个朋友,能放了吗?” 黑七愣了一下,然后大手一挥。 “放!现在就放!” 他叫了两个弟兄,吩咐了几句。那两人点点头,转身出了寨子。 黑七看向林九真。 “林郎中,你救了老七,我也救你一回。往后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我们这儿待著。包吃包住,亏不了你。” 林九真摇了摇头。 “我要南下。” 黑七有些意外。 “南下?去那儿干啥?”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找活路。” 黑七看著他,目光复杂。 “行。”他说,“那我就不留你了。往后若是有难处,记得来找我黑七。这山寨,永远是你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 天色微明的时候,小柱子和李进忠被送来了。 小柱子的脚还是跛,但看见林九真的那一刻,眼眶又红了。 “奉御……” 林九真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了。” 李进忠被两个山贼抬著,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睛是睁开的。他看著林九真,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黑七让人给他们准备了乾粮和水,又送了两件旧衣裳。 “林郎中,路上小心。”他站在寨门口,抱了抱拳,“后会有期。” 林九真看著他,也抱了抱拳。 “后会有期。” 三人转身,沿著山路,继续南下。 身后,山寨渐渐远去,隱没在晨雾里。 第六十七章 渡口 离开山寨后,他们走了整整五天。 说是走,其实就是挪。李进忠的伤总算熬过了最凶险的时候,烧退了,伤口也开始慢慢癒合,可人还是虚得厉害,走几步就得歇半天。小柱子的脚倒是好多了,虽然还跛,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不用人架著。 林九真是最累的那个。他得顾著两个人,还得找吃的、找水、找过夜的地方。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可第二天天不亮又得爬起来赶路。 好在天气还算帮忙。深秋的阳光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偶尔吹过一阵风,带著草木的清香。山里的叶子黄了大半,红黄绿交杂著,层层叠叠,好看得像画一样。 小柱子走一段就要回头看一眼,怕后面有人追上来。可每次回头,山路上都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奉御,”他忍不住问,“东厂的人会不会追来?” 林九真看著前方的路。 “不知道。” 小柱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李进忠在旁边忽然开口。 “追不上的。” 小柱子看向他。 “您怎么知道?” 李进忠喘了口气,慢慢说:“咱们走的这条路,连本地人都未必知道。那些番子,更找不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魏忠贤现在顾不上咱们。” 林九真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李进忠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林奉御,您真以为,魏忠贤派那么多人出来,就为了追咱们几个?” 林九真没有说话。 “京城那边,出大事了。”李进忠的声音很轻,“陛下快不行了。魏忠贤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保住自己,哪有心思管咱们这些小虾米。” 林九真心头一震。 “陛下……” “咱家也是猜的。”李进忠说,“可您想想,要不是京城出了乱子,东厂那帮人能追到一半就撤回去?” 林九真沉默。 他想起出宫那夜,李进忠浑身是血地跑来,说“快走”。后来追兵確实越来越远了,再后来就再也没见到东厂的人。 原来如此。 “张院判呢?”他忽然问。 李进忠摇了摇头。 “不知道。咱家只听说,太医院那边也出事了,具体是什么,不清楚。” 林九真没有再问。 他望著北方,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坳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过夜。 生了火,烤了几个野果,又煮了一锅野菜汤。三人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著各自的脸,忽明忽暗。 李进忠靠在树干上,望著火堆,忽然开口。 “林奉御,您想听个故事吗?”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故事?” 李进忠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咱家八岁那年,被卖进宫的。” 小柱子愣了一下,看向他。 “八岁?” “嗯。”李进忠点了点头,“老家在山西,穷得揭不开锅。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爹娘实在养不起我,就把我卖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別人的事。 “卖了多少钱?” “三斗米。” 小柱子的眼眶红了。 李进忠看了他一眼,笑了。 “別哭。咱家那时候小,不懂事,还觉得挺高兴的。心想这下有饭吃了。” 他顿了顿。 “后来才知道,那三斗米,是我这条命的价钱。” 林九真没有说话。 李进忠继续道:“进宫之后,咱家被分到东厂。那时候东厂还不像现在这么厉害,但也够嚇人的。咱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天天挨打。打完了还得干活,干不好接著打。” “没人管吗?” “管?”李进忠笑了一下,“谁管?太监不值钱,死了都没人知道。” 小柱子低下头。 李进忠看著火堆,目光有些飘忽。 “就这么熬了十来年。挨打,干活,干活,挨打。后来熬出头了,当了小头目,不用挨打了。可咱家知道,这不是本事,是命。” 他顿了顿。 “再后来,咱家犯了事。”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事?” 李进忠沉默了一会儿。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时候咱家年轻气盛,以为自己混出点名堂了,说话做事没轻没重。结果被人告了一状,说咱家贪污受贿,要处死。” 他低下头。 “咱家那时候真以为自己要死了。被绑起来,等著行刑。就在那时候,有人来了。” “惠妃娘娘?”林九真问。 李进忠点了点头。 “娘娘派人传了一句话:这人留著有用。就这么一句话,咱家活了下来。” 他看著林九真。 “林奉御,您知道吗,这宫里,能让人豁出命去效忠的,不是权势,不是银子。是恩情。” 林九真沉默。 “娘娘救了咱家,咱家这条命就是娘娘的。这些年,咱家给娘娘做了很多事。查消息,传话,有时候也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可咱家不后悔。” 他顿了顿。 “咱家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 “娘娘让咱家保护好晴嵐。”李进忠的声音有些沙哑,“可咱家没做到。” 林九真没有说话。 李进忠抬起头,看著夜空。 “晴嵐那丫头,咱家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五。那时候她是娘娘身边的宫女,机灵,懂事,娘娘喜欢她。后来娘娘把她调到自己身边,当心腹。” 他低下头。 “咱家一直觉得,她就是个小丫头。可那天晚上,她挡在咱们前面,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柱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李进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林奉御,咱家这辈子,没求过人。可咱家想求您一件事。” 林九真看著他。 “你说。” 李进忠一字一字道: “往后若是有机会,帮晴嵐立个碑。” 林九真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 走了三天,终於看见了黄河。 那是傍晚时分,太阳快要落山,天边烧成一片红。三人站在山坡上,远远望去,黄河像一条金色的带子,蜿蜒在群山之间,浩浩荡荡地流向远方。 小柱子张大了嘴。 “这……这就是黄河?” 林九真点了点头。 “过了黄河,就是南方了。” 李进忠站在一旁,望著那条大河,忽然说了一句话。 “咱家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河。”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条河,想起自己那个世界的黄河,想起那些在课本上读过的诗句。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可此刻,他只想著一件事。 过了这条河,就真的回不去了。 身后是京城,是宫里,是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身前是未知的南方,是扬州,是南京,是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 小柱子站在他身边,小声问:“奉御,咱们还回来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小柱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进忠忽然开口。 “林奉御,咱家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能活著离开京城。现在站在这黄河边上,咱家才觉得,原来外面的天,这么大。” 林九真转头看著他。 李进忠的脸上,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走吧。”林九真说。 三人沿著山坡,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后,夕阳沉入群山。 前方,黄河奔流不息。 第六十八章 赶路 渡口很小,只有一条破旧的木船来回摆渡。 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满脸风霜,手上全是老茧。他打量著林九真三人,目光在李进忠那张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小柱子跛著的脚,没多问,只说了两个字: “一人十文。” 林九真掏出三十文铜钱递过去。老汉数了数,揣进怀里,冲船尾喊了一声:“开船!” 木船晃晃悠悠地离开北岸,往南边驶去。 黄河的水浑黄浑黄的,打著旋儿,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小柱子第一次坐船,紧张得抓著船舷不敢鬆手,脸都白了。李进忠靠在船边,闭著眼,脸色依旧难看,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林九真望著渐渐远去的北岸,沉默著。 那边是京城。 是宫里。 是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丽妃,张景岳,穗儿,还有…… 皇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后应该早就到了吧? 张景岳安排的那条路,比他们走的安全多了。假死,发丧,秘密出宫,一路南下。陈鹤年在南京等著,会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可他们这一路走来,又是追兵又是山贼,差点死在半路上。皇后那边呢? 她安全吗? 林九真不知道。 他只能相信。 相信张景岳的安排,相信陈鹤年,相信皇后自己能撑过去。 船到南岸,三人下了船。 老汉收了桨,看了他们一眼。 “往南走,二十里外有个镇子,叫清河镇。那儿有车马行,能僱车。” 林九真点了点头。 “多谢老丈。” 老汉摆摆手,船又晃晃悠悠地往北岸划去。 三人站在南岸,望著面前陌生的土地。 小柱子小声说:“奉御,这就是南方吗?” 林九真看著前方。 “嗯。” “看起来跟北边差不多啊。” “还早。”李进忠忽然开口,“再往南走几百里,才真正到江南。” 小柱子咋了咋舌。 几百里…… 林九真把包袱重新背好。 “走吧。” 清河镇是个不起眼的小镇子,只有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铺子。他们到的时候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铺子也关了多半。 林九真找了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房。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他们三个的模样,眼神闪了闪,却什么也没问,收了钱,给了钥匙。 “后院第二间,第三间。饭食一会儿送到屋里。” 林九真点了点头,扶著小柱子和李进忠往后院走。 进了屋,小柱子一屁股坐在床上,长出一口气。 “奉御,咱们终於能睡床了!” 林九真没说话,把包袱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 李进忠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多了。 “林奉御,”他开口,“咱们在镇上歇几天?” 林九真转过身。 “三天。你和小柱子都得养养。” 李进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小柱子忽然问:“奉御,咱们到了扬州之后,去哪儿啊?”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打听打听京城那边的情况。” 小柱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知道奉御在担心什么。 皇后,丽妃,张景岳…… 还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皇宫。 夜里,林九真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风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起丽妃最后那句话:“本宫等她回来。” 一会儿想起张景岳的坦然:“老夫留下,才能帮你们拖住魏忠贤。” 一会儿想起晴嵐跑向追兵时那个背影。 一会儿想起皇后那双温婉的眼睛。 她们都还在京城。 她们都还活著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到了扬州,等安顿下来,等打听到消息。 可如果等来的,是坏消息呢? 他闭上眼。 不敢想。 与此同时,八百里外的南京城里,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 张嫣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夜空。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十天了。 十天前,陈鹤年的人把她从城外接进来,安置在这座小院里。院子不大,但很安静,有花有树,还有一个老嬤嬤伺候著。 陈鹤年亲自来过一次,说:“娘娘安心住著。林奉御还没到,但应该快了。” 她问:“他没事吧?” 陈鹤年沉默了一瞬。 “路上有消息说,他们出宫那夜遇到了追兵。但后来就没消息了。” 张嫣的心揪了起来。 “追兵?” “娘娘別急。”陈鹤年说,“林奉御那个人,老奴听说过。他能从京城活著出来,就能活著到南京。只是……可能需要些时间。” 张嫣没有再问。 她只是每天站在窗前,望著北方。 等。 等那个年轻人出现。 等他把丽妃的消息带来。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她会一直等。 三天后,林九真三人离开清河镇,继续南下。 租了一辆驴车,虽然慢,但比走路强多了。李进忠躺在车上养伤,小柱子坐在车辕上赶车,林九真在一旁看著路。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路边的景色渐渐变了。 北方的黄土少了,山也矮了,树木越来越多。偶尔能看见一条小河,河水清亮的,不像黄河那样浑黄。 小柱子新奇地看著四周。 “奉御,这儿跟咱们那儿真不一样。” 林九真点了点头。 “再往南走,就更不一样了。” 小柱子忽然问:“奉御,您说扬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林九真想了想。 “扬州……”他望著前方,“是个好地方。有诗说,烟花三月下扬州。” 小柱子眨眨眼。 “烟花?什么烟花?” 林九真愣了一下,笑了。 “不是放的那种烟花。是说春天的时候,扬州的花开得特別好,像烟雾一样。” 小柱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进忠躺在车上,忽然开口。 “扬州咱家去过一次。” 林九真看向他。 “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跟著督公去办差。”李进忠望著车顶,目光有些飘忽,“那时候扬州真繁华,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商铺。秦淮河上全是画舫,夜里灯火通明,比京城还热闹。” 他顿了顿。 “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也想知道。 想知道扬州现在是什么样子。 第六十九章 瘟疫 驴车又走了五天。 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时不时能看见挑著担子的小贩、赶著牛车的农人、骑著驴的商贾。路边开始出现茶摊,掛著破旧的旗子,卖些粗茶和麵饼。 小柱子新奇地看著这一切。 “奉御,这儿人真多。” 林九真点了点头。 “快到了。” 李进忠靠在车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不用一直躺著。他看著路边的景象,忽然开口。 “往前面再走二十里,就是扬州城。” 小柱子眼睛一亮。 “真的?” “嗯。咱家记得这条路。”李进忠指了指前方,“过了那个山坡,就能看见城墙。” 小柱子兴奋地赶著驴,车走得快了些。 可刚转过一个弯,前面忽然出现一群人。 那些人从路边的村子里跑出来,脸上带著惊慌,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一个老汉跑在最前面,看见他们的驴车,拼命挥手。 “別过去!別过去!” 林九真跳下车,迎上去。 “老丈,怎么了?” 老汉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瘟神!村里来了瘟神!”他指著身后的村子,“死了好几个人,都在发热,浑身发红,吐血……快跑!別过去!”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瘟疫。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可那股死寂,比喧囂更让人不安。 小柱子的脸白了。 “奉御……” 李进忠也坐直了身子,盯著那个村子。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你们在这儿等著。” 小柱子愣住了。 “奉御,您要干什么?” “我去看看。” “不行!”小柱子急了,“那是瘟疫!您进去会……” “我是郎中。”林九真打断他,“郎中遇到瘟疫,不能跑。” 他转身走向那个村子。 小柱子想追上去,被李进忠一把拽住。 “別去。” “可是奉御他……” “他说的对。”李进忠望著林九真的背影,目光复杂,“他是郎中。这是他的命。” 小柱子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九真把自己的衣带撕下,做成个简易的口罩,又在双手套上布袋,缓缓走进村子。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静,太静了,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地上躺著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男的脸色发青,嘴角有乾涸的血跡,早就没了呼吸。女的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听见动静,艰难地抬起头。 “水……水……” 林九真快步走过去,蹲下,扶住她。 她浑身滚烫,嘴唇乾裂,眼球发黄。林九真掀开她的袖子,手臂上全是红色的斑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症状,他见过。 在医书上,这叫“疫疹”。在现代,这叫…… 他不敢想。 他掏出水囊,给那女人餵了几口水。女人咽下去,喘了几口气,忽然抓住他的手。 “救……救救我男人……” 林九真看向地上那个男人。 已经死了。 他沉默了一瞬。 “你男人……已经走了。”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那声音不像人,像野兽,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心。 林九真没有动。 他只是扶著那个女人,等她哭完。 从第一户人家出来,林九真又走了几户。 情况都一样。 发热,红斑,吐血,死亡。 有的家里死了人,活著的躺在死人旁边等死。有的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尸体。有的家里还有人活著,却也只剩一口气。 林九真数了数,这个村子一共三十七户人家,活著的不到二十人,而且都在发热。 他站在村子中央,望著四周那些死寂的房屋,手心沁出冷汗。 这是瘟疫。 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是会死人的那种。 他能做什么? 他有“蒜灵液”,有“清心丸”,可那些药对付痢疾、对付外伤感染有用,对付这种烈性传染病…… 他不知道。 可他不能跑。 他想起自己那个世界的瘟疫,想起那些穿著防护服冲在一线的同行。他们怕不怕?当然怕。可他们还是去了。 因为他们是医生。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村口走。 小柱子和李进忠还在那儿等著。 他得回去拿药,拿东西,想办法。 可刚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村口,多了几个人。 那些人穿著布衣,脸上蒙著布巾,抬著几副担架,正往村里走。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眼神沉稳,看见林九真,愣了一下。 “你是……” 林九真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人抬著的担架。 “你们是来救人的?”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我是镇上济仁堂的郎中,姓周。”他指了指身后的人,“听说这边出了事,过来看看。” 林九真心头一动。 济仁堂。 这名字他听过。在京城的时候,孙传给他的那块玉牌,就是去城西“济仁堂”药铺。难道…… “周郎中,”他开口,“你们这儿有药吗?” 周郎中苦笑了一下。 “有是有,可不知道管不管用。这病来得太凶,以前没见过。”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我或许有办法。” 一个时辰后,村口搭起了简易的棚子。 林九真把“蒜灵液”和“清心丸”拿出来,教周郎中怎么用。又让人烧开水,煮布条,把活著的病人一个一个抬出来,隔离在不同的棚子里。 “病得重的,单独放。病得轻的,放一起。”他一边指挥一边说,“接触病人之前,手要用开水烫过的布擦乾净。擦过病人的布,不能再给別人用,要烧掉。” 周郎中跟在他身后,一边听一边记,眼里满是惊异。 “这……这是什么治法?” 林九真没有解释。 “先照做。” 周郎中点了点头,吩咐下去。 小柱子和李进忠也被叫来帮忙。小柱子负责烧水煮布,李进忠虽然还虚,也帮著抬病人。两人脸上都蒙著布巾,看不清表情,但眼睛里的紧张藏不住。 一直忙到天黑,二十几个病人才全部安置好。 林九真累得站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郎中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林郎中,你这法子,是从哪儿学的?” 林九真接过水,喝了一口。 “自己琢磨的。” 周郎中看著他,目光复杂。 “我学医二十多年,没见过这种治法。可我看得出来,有用。” 林九真没有说话。 周郎中在他旁边坐下。 “那几个病得最重的,餵了你的药之后,烧退了一点。虽然还在发热,但不像之前那么嚇人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明天再看。能撑过三天,就有救。” 周郎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林郎中,你救了这个村子。往后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 林九真转头看著他。 “周郎中,你们济仁堂……是扬州本地的药铺?” “是。”周郎中点了点头,“东家姓沈,沈万霖,扬州最大的药商。” 林九真心头一动。 沈万霖。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第二天,病人们的情况果然好转了一些。 虽然还有几个死了,但大多数都活了下来。发热的退了烧,吐血的止了血,红斑也慢慢淡下去。 周郎中忙前忙后,脸上的疲惫掩不住,可眼里的兴奋也掩不住。 “林郎中,你这药真是神了!”他拉著林九真的手,“能不能告诉我,这药是怎么配的?” 林九真摇了摇头。 “不是药神,是法子对。”他说,“这种病,关键是隔离,不能让病人接触太多人。药只是辅助。” 周郎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三天,又有几个病人死了。 可活下来的,更多。 林九真站在村口,望著那些渐渐恢復的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救了一些人。 可也眼睁睁看著一些人死。 这就是瘟疫。 这就是医者的命。 小柱子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奉御,您又救了这么多人。” 林九真没有说话。 小柱子忽然问:“奉御,您说,京城那边……有没有也这样救人的人?” 林九真愣了一下。 京城。 丽妃,张景岳,穗儿…… 还有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能希望,有。 第六天,周郎中带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著绸缎衣裳,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有钱人。他站在村口,看著那些正在恢復的病人,又看了看林九真,眼里带著几分好奇。 “你就是林郎中?” 林九真点了点头。 那人忽然拱手一揖。 “在下沈万霖,扬州济仁堂的东家。林郎中的事,周郎中已经跟我说了。” 林九真心头一动。 沈万霖。 那个名字,他记住了。 “沈东家客气了。” 沈万霖直起身,上下打量著他。 “林郎中,你这治瘟疫的法子,我听周郎中说了。说实话,我沈万霖做药材生意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本事。” 他顿了顿。 “我想请林郎中到扬州城里坐坐,不知可否?” 林九真看著他。 “沈东家想谈什么?” 沈万霖笑了。 “谈合作。” 第七十章 沈家 林九真跟著沈万霖进了扬州城。 城墙比他想像的要高大,青砖灰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沉静的光。城门洞开著,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还有几个穿著绸衫的商人模样,摇著扇子,慢悠悠地走。 小柱子跟在他身后,眼睛都看直了。 “奉御,这……这也太热闹了吧?”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也在看。 看那些鳞次櫛比的店铺,看那些飘著酒旗的酒楼,看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有人穿著粗布短褐,有人穿著绸缎长衫,有人推著独轮车,有人骑著高头大马。街边还有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剪纸的,一群孩子围在那儿,嘰嘰喳喳地吵著。 这和他想像的扬州一样。 可又和他记忆里的京城不一样。 京城是压抑的,是沉重的,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而这里……是活的。 沈万霖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林郎中第一次来扬州?” 林九真点了点头。 “那可得好好看看。”沈万霖指了指前面的街,“这是东关街,扬州最热闹的地方。往东走是运河码头,往西走是瘦西湖,往南走是盐商聚居的地方,往北走……就是我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家也做药材生意,铺子在城北,叫济仁堂。” 林九真心头一动。 济仁堂。 这个名字,他在京城听过。孙传给他的那块玉牌,就是去城西“济仁堂”药铺。可那个济仁堂,和这个济仁堂…… “沈东家,”他开口,“京城的济仁堂,和你们有关係吗?” 沈万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郎中好眼力。京城的济仁堂,是我们沈家早年开的。后来生意做大了,京城那边就交给一个掌柜打理。怎么,林郎中去过?” 林九真摇了摇头。 “听人提过。” 沈万霖点点头,没有多问。 一行人穿过东关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但乾净,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偶尔能看见几枝探出墙来的桂花,香气隱隱约约地飘过来。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掛著匾,写著两个大字:沈府。 沈万霖推开大门,侧身让开。 “林郎中,请。” 沈府比林九真想像的要大。 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黛瓦,雕樑画栋。前院是帐房和库房,中院是会客的厅堂,后院是家眷住的地方。院子中央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荫下摆著石桌石凳,一个穿著青布衣裳的少女正坐在那儿翻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温柔,皮肤白净,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她看见沈万霖,放下书,站起身来。 “爹,您回来了。” 沈万霖点了点头,指著林九真说:“清荷,这位是林郎中。为父请来的贵客。” 少女看向林九真,微微欠身。 “林郎中好。” 林九真还了一礼。 “沈姑娘好。” 沈清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小柱子和李进忠身上。小柱子侷促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李进忠靠在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沉稳,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万霖吩咐道:“清荷,让人收拾两间客房,给林郎中的朋友住。” 沈清荷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沈万霖领著林九真进了厅堂,分宾主落座。下人端上茶来,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龙井。 林九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万霖看著他,笑道:“林郎中,我这人说话直,就不拐弯抹角了。” 林九真放下茶盏。 “沈东家请讲。” 沈万霖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那个治瘟疫的法子,我听周郎中说了。说实话,我沈万霖做药材生意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本事。那些病人,按你的法子,隔离,用药,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 “林郎中,我想问一句,你那药,是怎么配的?”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沈东家,我那药,不是什么秘方。大蒜,黄连,几味清热解毒的草药,配在一起,就是那个效果。” 沈万霖的眼神闪了闪。 “大蒜?黄连?就这些?” “就这些。” 沈万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林郎中,你这个人,有意思。” 林九真没有说话。 沈万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那个法子,不是药的问题,是用法的问题。我听周郎中说,你让他们把病人隔开,不让接触,还让他们烧水煮布,用开水烫过的东西擦手。这些,才是关键吧?” 林九真看著他。 这个沈万霖,比他想像的要聪明。 “沈东家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药只是辅助,真正能控制瘟疫的,是隔离和消毒。” 沈万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隔离……消毒……这两个词,我头一回听。” 他放下茶盏,直视林九真。 “林郎中,我想和你谈个合作。”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合作?” “你出方子,我出药材和铺子。利润五五分。” 林九真心头一动。 五五分。 这个分成,比他想像的要高。 可他脸上不动声色。 “沈东家,我那方子,不值那么多。” 沈万霖笑了。 “林郎中,你太小看自己了。你知道这场瘟疫,扬州城里多少人盯著吗?官府想压下去,百姓想逃出去,药商们想发一笔横財。可谁都没办法。” 他顿了顿。 “你有办法。这就是本事。有本事的人,值这个价。” 林九真沉默。 他想起刘采女,想起那些他救不了的人,想起晴嵐跑向追兵时那个背影。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想活著,也想让更多人活著。 在京城,他活著,却救不了几个人。 在这里,也许可以。 “沈东家,”他开口,“我有一个条件。” 沈万霖看著他。 “说。” “我要在扬州开一家药铺,名字叫济世堂。” 沈万霖愣了一下。 “济世堂?” “嗯。”林九真点了点头,“我自己开的铺子,卖我自己配的药。我们之间的合作照旧,但这个铺子,是我的。” 沈万霖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郎中,你这是要自己单干?” 林九真摇了摇头。 “不是单干。是两条腿走路。你的济仁堂继续做你的生意,我的济世堂做我的生意。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合作。没需要的时候,各做各的。” 沈万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林郎中,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伸出手。 “好,我答应了。” 林九真也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 从厅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沈清荷站在院子里,正和小柱子说著什么。小柱子低著头,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沈清荷倒是落落大方,脸上带著浅浅的笑。 看见林九真出来,小柱子像得了救星一样,连忙跑过来。 “奉御!” 林九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清荷。 沈清荷微微欠身。 “林郎中,客房收拾好了。您和您的朋友先歇著,晚饭一会儿送到屋里。” 林九真点了点头。 “多谢沈姑娘。” 沈清荷笑了笑,转身走了。 小柱子凑过来,小声说:“奉御,那位沈姑娘,她……她问我好多您的事。” 林九真脚步一顿。 “什么事?” “就是……您从哪儿来的,怎么会医术,救了多少人……”小柱子的脸更红了,“奴婢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就隨便应付了几句。”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往后她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用瞒。” 小柱子愣住了。 “啊?” 林九真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心里想:沈清荷,这个看起来温柔无害的小姑娘,也许比沈万霖更难对付。 客房在后院东侧,两间厢房挨著。林九真住一间,小柱子和李进忠住另一间。 晚饭送来了,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比他们这些日子吃的野菜粥强多了。小柱子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油。李进忠也吃了不少,脸色比白天又好了一些。 吃完饭,小柱子打著饱嗝,靠在床上。 “奉御,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林九真摇了摇头。 “暂时住几天。等铺子开起来,我们就搬出去。” 小柱子有些失望。 “哦。” 李进忠靠在床头,忽然开口。 “林奉御,那个沈万霖,您觉得可信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暂时可信。” “暂时?” “嗯。”林九真看著窗外的夜色,“他想要我的方子,我想要他的地盘。互相利用,暂时不会翻脸。但往后……” 他没有说下去。 李进忠点了点头。 “明白了。” 小柱子听得一头雾水。 “明白什么了?” 李进忠没理他。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远处隱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后。 她应该已经到了吧? 张景岳安排的那条路,比他们走的安全多了。陈鹤年在南京等著,会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可她安全吗? 她一个人在南京,身边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她会害怕吗?会想家吗?会想起京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希望,她还好。 还有丽妃。 那个说“本宫等她回来”的女人。 她还在京城吗? 她还活著吗? 林九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想。 想也没用。 只能等。 等到了南京,等见到陈鹤年,等打听到消息。 到那时候,一切都会明了。 第七十一章 济世堂 济世堂开张那天,是个大晴天。 铺子在扬州城东的柳巷,不大,只有两间门面。一间坐诊,一间抓药。门口掛著一块新做的匾,黑底金字,写著“济世堂”三个大字。字是林九真自己写的,不算好看,但端正有力。 开张没什么仪式,就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引来些看热闹的人。林九真站在门口,对著那些好奇的目光,只说了一句话: “有病来看,没钱也看。” 然后就转身进了铺子。 小柱子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奉御!您这……这也太简单了吧?好歹说几句好听的,拉拢拉拢人……” 林九真头也没回。 “不用。” 小柱子还想说什么,李进忠在旁边拽了他一把。 “別说了。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柱子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第一天,没几个人来。 偶尔进来一两个,看看,问问,就走了。有的是嫌药贵,有的是不信这么年轻的郎中能有什么本事。林九真也不急,坐在诊桌后面,翻著一本借来的《本草纲目》,慢慢看。 第二天,来了一个老太太,捂著肚子,脸色蜡黄。林九真诊了脉,开了药,没收钱。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三天,老太太又来了,带著她的儿媳妇。儿媳妇咳嗽了半个月,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林九真诊了脉,开了药,还是没收钱。 第四天,来了三个人。第五天,来了五个。 到了第十天,铺子门口开始排队了。 那天傍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林九真正在收拾诊桌,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他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逆著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中等个子,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风尘僕僕的,像走了很远的路。 那人往里走了一步,光线照在他脸上。 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满脸倦容,眼睛却很亮。他看著林九真,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林九真看著他。 不认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是……” 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奉御?”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在扬州,他是林郎中,不是林奉御。 “你是谁?” 那人忽然跪了下来。 “小的姓周,在南京守备府当差。陈公公让小的来找您。” 林九真愣住了。 陈公公。 陈鹤年。 南京。 “起来说话。”他走过去,把那人扶起来,“陈公公让你来的?皇后娘娘呢?” 那人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皇后娘娘……到了。” 林九真心头一松。 到了。 她安全了。 “她怎么样?” “娘娘很好。”那人说,“陈公公把她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有人伺候著。娘娘让小的带句话给林奉御。”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话?” 那人一字一字道: “娘娘说,不急。你慢慢来。”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夜里,林九真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著南京的方向,脑子里乱糟糟的。 皇后安全了。 她到了南京,陈鹤年把她安置好了。她让人带话,说“不急,你慢慢来”。 她是怕他急著赶路出事。 她是想让他安心在扬州待著。 可她有没有想过,他想去南京,不只是为了见她? 他想知道京城的事。 丽妃怎么样了?张景岳怎么样了?穗儿呢?还有惠妃…… 那些他欠了人情的人,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陈鹤年的人带来消息。 可如果等来的,是坏消息呢? 小柱子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 “奉御,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汤吧。” 林九真接过汤,喝了一口。 小柱子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林九真看了他一眼。 “有话就说。” 小柱子低下头。 “那个周大哥,他跟奴婢说了些事。” 林九真的手顿了顿。 “什么事?” 小柱子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说……京城那边,出事了。” 林九真放下汤碗。 “说清楚。” 小柱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他说,陛下……驾崩了。” 林九真愣住了。 天启驾崩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那个年轻皇帝,那个喜欢做木工、不想当皇帝的人,那个最后拉著他的手说“皇后託付给你”的人…… 不在了。 “还有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柱子低下头。 “还有……丽妃娘娘……薨了。”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缩。 丽妃。 那个清冷孤高的女人,那个说“本宫等她回来”的女人,那个为了掩护皇后选择留下的女人…… 她死了。 “怎么死的?” 小柱子的声音更低了。 “周大哥没说清楚。只听说……宫里乱得很,魏忠贤抓了好多人。丽妃娘娘……是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 林九真闭上眼。 自己。 她选择了自己结束。 她说过,她不怕死。 她真的不怕。 可她有没有想过,皇后还在等她回去? 林九真睁开眼。 “张院判呢?” 小柱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周大哥说,太医院那边也出事了,可具体什么情况,没人知道。” 林九真沉默。 张景岳。 那个清高耿直的太医院院判,那个说“老夫留下,才能帮你们拖住魏忠贤”的人。 他怎么样了? 他还活著吗? “还有穗儿呢?”他问。 小柱子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 林九真不再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扬州城的屋顶上,一片银白。 远处,隱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他想起那些人。 丽妃,张景岳,穗儿,还有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们死了。 有的死得壮烈,有的死得无声无息。 而他活著。 活著,站在扬州城的月光下,想著他们。 他忽然想起刘采女最后那句话。 “好人一生平安。” 好人? 他算什么好人? 他救不了刘采女,救不了晴嵐,救不了丽妃。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她们死。 然后活著。 活著,替她们活著。 第二天,林九真照常开门坐诊。 病人排著队,一个一个进来。他诊脉,开方,抓药,收钱或不收钱,和往常一样。 小柱子站在旁边,看著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李进忠靠在门口,看著他,目光复杂。 那个姓周的已经走了,回南京復命去了。走之前,林九真让他带了一句话给皇后。 “我很快就来。” 就这么五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可那姓周的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 “林奉御,您保重。” 他走了。 林九真继续看病。 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林九真收拾好东西,正要起身,门口忽然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脸上带著几分书卷气。他站在门口,看著林九真,忽然拱手一揖。 “敢问是林郎中吗?” 林九真点了点头。 “是我。” 那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林郎中,求您救救我娘。” 林九真看著他。 “你娘怎么了?” 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娘……快不行了。” 第七十二章 出诊 年轻人叫陈二,家住扬州城西的贫民窟。 林九真跟著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路越走越窄,房子越来越矮。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霉味、臭味、还有穷人家里特有的那种穷酸气。 陈二走在前头,脚步匆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林九真跟丟了。 “林郎中,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只是跟著。 小柱子跟在后面,东张西望,满脸都是好奇。他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低矮的土坯房,漏风的窗户,门口蹲著衣衫襤褸的孩子,用好奇又怯生生的目光看著他们。 “奉御,”他小声说,“这儿好破啊。” 林九真没理他。 走到巷子尽头,陈二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下,推开门。 “林郎中,请进。”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点光。林九真站在门口,等眼睛適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一张木板床,床上躺著一个妇人。床边的凳子上坐著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抱著膝盖,眼睛红红的。墙角堆著几个破瓦罐,灶台冷冰冰的,一点菸火气都没有。 陈二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娘,儿子请郎中来了。” 那妇人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那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她看著陈二,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九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林九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大娘,我给您诊诊脉。” 妇人点了点头。 林九真三指搭上她的手腕。脉象细弱,时有时无,像一根隨时会断的丝。他又看了看妇人的舌苔——舌质淡白,苔薄而干。翻开她的眼皮,眼结膜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又问了几句。陈二在一旁替母亲回答——病了大半年了,一开始只是没力气,后来吃不下饭,再后来就开始头晕、心慌,有时候连站都站不稳。请过好几个郎中,都说是气血两虚,开了补药,吃了也不见好。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这病,他见过。 在现代,这叫“再生障碍性贫血”或者“严重营养不良”。可在明朝,没有输血,没有激素,没有现代医学的手段,这种病几乎是绝症。 可他没有说出来。 “陈二,”他开口,“你娘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我先开几服药,帮她稳住。但要想好起来,光靠药不行。” 陈二连连点头。 “林郎中您说,什么法子都行。” “要吃好的。”林九真说,“鸡蛋,肉,鱼,只要能弄到的,儘量给她吃。她太虚了,补不进去药。” 陈二的脸色暗了暗。 “……鸡蛋,肉,鱼……”他低下头,“林郎中,这些……我……” 林九真看著他。 这个年轻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他是干什么的?做工的?卖力气的?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哪有钱买肉买蛋? 林九真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他手里。 “拿著。给你娘买吃的。” 陈二愣住了。 “林郎中,这……这怎么行……” “行。”林九真打断他,“拿著。等你以后有了,再还我。” 陈二看著他,眼眶红了。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林郎中,您的大恩大德,我陈二一辈子记著。” 林九真把他扶起来。 “记著没用,好好照顾你娘。”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明天我再来看。” 回去的路上,小柱子一直没说话。 走到济世堂门口,他才忍不住开口。 “奉御,您又白给银子了。” 林九真推开门,走进去。 “嗯。” “可咱们也没多少银子了。” 林九真在诊桌后坐下,拿起那本《本草纲目》。 “会有的。” 小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进忠靠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小柱子,你家奉御就是这种人,你还没习惯?” 小柱子瘪了瘪嘴。 “习惯了。可还是心疼。” 林九真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心疼什么?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进忠点了点头。 “这话咱家爱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奉御,您知道咱家为什么跟著您吗?” 林九真抬起头。 “为什么?” 李进忠看著他,目光认真。 “因为您这人,跟咱家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您不把钱当回事,把命当回事。” 他笑了笑。 “咱家这辈子,就想跟著这样的人。” 第二天,林九真又去了陈二家。 妇人吃了药,又吃了陈二好不容易买来的鸡蛋,精神似乎好了一点。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能睁开眼睛,能小声说几句话了。 陈二感激得不行,又要跪下磕头,被林九真一把拽住。 “別跪了。我说了,好好照顾你娘。” 陈二红著眼眶点头。 林九真又交代了几句,正要走,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是沈清荷。 她穿著一身青布衣裙,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手里提著一个食盒,看见林九真,微微一愣。 “林郎中?您怎么在这儿?” 林九真看著她。 “沈姑娘怎么来了?” 沈清荷笑了笑,走过去,把食盒放在床边的凳子上。 “我听说陈二哥哥家里困难,送点吃的过来。”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粥。 陈二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沈姑娘,这……这怎么好意思……” 沈清荷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爹说,济世救人,是我们沈家的本分。” 她看向床上那个虚弱的妇人,轻声说:“大娘,您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让陈二哥哥来找我。” 妇人看著她,眼里满是感激。 林九真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沈清荷,比他想像的要善良。 可她来这儿,是真的“济世救人”,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小看这个姑娘。 从陈二家出来,两人一起往回走。 沈清荷走在他旁边,脚步轻盈,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林郎中,您昨天给陈二哥哥银子的事,我听说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 沈清荷转头看著他。 “我爹说,您是个好人。” 林九真脚步顿了顿。 好人。 又是这个词。 他想起刘采女,想起穗儿,想起晴嵐,想起那些说他“好人”的人。 她们都死了。 “沈姑娘,”他开口,“好人这两个字,太重了。” 沈清荷看著他,目光认真。 “林郎中,我从小跟著我爹学医。我爹说,医者,仁心。可我从没见过像您这样的人——给穷人看病不收钱,还倒贴银子。” 她顿了顿。 “您是我见过的,最像医者的人。”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沈姑娘,您见过几个医者?” 沈清荷愣了一下。 “我……” “您见过的医者,都是坐在铺子里等病人上门的。”林九真看著她,“可真正需要医者的,是那些连铺子门都进不去的人。” 沈清荷沉默了。 林九真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沈清荷的声音。 “林郎中,我能跟您学医吗?” 林九真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站在巷子里的姑娘。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您想学什么?” 沈清荷认真地说:“学您怎么看病,怎么救人。” 林九真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林九真坐在窗前,望著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白天的事。 陈二,那个穷苦的年轻人。他的母亲,那个快要死的妇人。沈清荷,那个想学医的姑娘。 还有京城那些人。 丽妃,张景岳,穗儿,还有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们死了。 可他还活著。 活著,就能救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忽然想起刘采女最后那句话。 “好人一生平安。” 他不是好人。 但他想做个好人。 第七十三章 情愫 沈清荷来济世堂的第七天,终於亲手接诊了第一个病人。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他娘抱著进来的。孩子脸蛋红扑扑的,哭得嗓子都哑了,小手捂著耳朵,一个劲儿地喊疼。 “林郎中,您快给看看,这孩子从昨晚上就开始喊耳朵疼,一宿没睡……”那妇人急得眼眶都红了。 林九真走过去,正要伸手,忽然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沈清荷。 “你来。” 沈清荷愣住了。 “我?” “嗯。”林九真让开位置,“你来看看。” 沈清荷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郎中,我……我不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林九真看著她,“诊脉,问症,辨证,开方。我就在旁边看著。” 沈清荷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小男孩面前蹲下。 孩子还在哭,小脚乱蹬,不让人碰。沈清荷没有著急,她先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又轻声细语地问:“小弟弟,告诉姐姐,哪儿疼?” 孩子抽抽搭搭地指著耳朵。 “耳朵疼……好疼……” 沈清荷点点头,伸手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耳廓。孩子疼得一缩,哭得更厉害了。她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又诊了脉,然后站起来,看向林九真。 “林郎中,我觉得……像是风热上攻,耳窍壅滯。” 林九真点了点头。 “继续。” 沈清荷想了想。 “可以用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方子。金银花、连翘、蒲公英……再加一点薄荷,引药上行。” 林九真看著她。 “剂量呢?” 沈清荷咬了咬嘴唇。 “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蒲公英两钱,薄荷……五分?” 林九真点了点头。 “可以。去抓药吧。” 沈清荷眼睛一亮,转身跑去抓药了。 那妇人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有些不安。 “林郎中,这位姑娘……她能行吗?” 林九真看著沈清荷忙碌的背影,淡淡地说: “能行。” 药抓好了,沈清荷又亲自教那妇人怎么煎药,怎么给孩子餵。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沈清荷好几眼。 等人走了,沈清荷站在门口,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嚇死我了……” 林九真看著她。 “刚才不是挺稳的?” 沈清荷脸一红。 “装的。心里慌得要命。” 林九真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小柱子在一旁插嘴:“沈姑娘,您第一次看病就看好了,厉害啊!” 沈清荷摇了摇头。 “不是我看好的,是林郎中教的。要不是他在旁边,我肯定慌得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看向林九真,眼睛亮亮的。 “林郎中,谢谢您。” 林九真没接话,转身去整理药材了。 沈清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天中午,沈清荷没走。 她在济世堂后面的小厨房里忙活了半天,端出几碟小菜,一碗汤,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饭。 小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沈姑娘,这是您做的?” 沈清荷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手艺不好,你们別嫌弃。” 小柱子早就馋了,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更亮了。 “好吃!沈姑娘您太谦虚了!” 沈清荷笑了笑,看向林九真。 “林郎中,您也尝尝?” 林九真看著那几碟小菜,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还行。” 沈清荷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我以后天天给您做。” 小柱子愣了一下,看看沈清荷,又看看林九真,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沈姑娘,您对奉御真好。” 沈清荷的脸红了红,没说话。 林九真低头吃饭,也没说话。 下午,病人不多。 沈清荷坐在门槛上,翻著一本《本草纲目》。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翻一页,想一想,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晾晒的药材。 林九真坐在诊桌后面,也在看书。 小柱子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沈清荷忽然开口。 “林郎中,您以前在京城,也是这样给人看病的吗?” 林九真的手顿了顿。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京城……没有这么安静。” 沈清荷想了想。 “是因为宫里吗?” 林九真没有回答。 沈清荷看著他,没有继续问。 她低下头,继续翻书。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林郎中,您以后会一直留在扬州吗?” 林九真抬起头,看著她。 “为什么问这个?” 沈清荷的脸红了红。 “我就是……隨便问问。”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您要是留在扬州,我就能一直跟您学医了。” 林九真沉默。 他看著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姑娘,看著她低下去的头,看著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不知道。”他说。 沈清荷抬起头。 “不知道?” “嗯。”林九真看著窗外,“不知道能留多久。” 沈清荷的眼眶有些红。 “那您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林九真没有说话。 沈清荷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那我跟您走。” 林九真愣住了。 他看著她。 她没有抬头,只是盯著手里的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 “你爹不会答应的。” 沈清荷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那我让他答应。” 傍晚,沈清荷走了。 林九真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很久没动。 小柱子凑过来,小声说:“奉御,沈姑娘是不是喜欢您啊?” 林九真没理他。 小柱子不死心。 “奴婢看就是。她给您做饭,给您送吃的,还说要跟您走……” “你话太多了。”林九真打断他。 小柱子瘪了瘪嘴,不敢说了。 李进忠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林奉御,那姑娘不错。” 林九真看了他一眼。 李进忠举了举手。 “行,咱家不说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林奉御,咱家多嘴问一句——您对那姑娘,有心思吗?” 林九真沉默。 李进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摇了摇头,进屋去了。 林九真站在门口,望著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很久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 他转身,进了屋。 那天夜里,林九真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望著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清荷。 那姑娘,是真的单纯,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看他的眼神,是真的。 那种亮亮的、带著崇拜和依赖的眼神,他见过。 在宫里,小柱子就是这么看他的。 可沈清荷不一样。 她是沈家大小姐,是沈万霖的女儿。 她不应该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想起她今天说的话。 “那我跟您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好像跟著他走,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九真闭上眼。 不能想。 不敢想。 他还有太多事没做。 丽妃死了,张景岳生死不明,皇后在南京等他。 他不能留在这里。 不能。 可那个姑娘的脸,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沈清荷又来了。 她提著一个食盒,里面装著热腾腾的包子。 “林郎中,我早起包的,您尝尝。” 林九真看著那个食盒,又看著她。 她脸上带著笑,眼睛亮亮的,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接过食盒。 “谢谢。” 沈清荷的笑更甜了。 她转身跑去后院,帮小柱子整理药材去了。 第七十四章 南京来信 沈府的请柬是第三天送来的。 大红烫金的帖子,上面写著“敬请林郎中光临敝府,略备薄酒,以表谢意”。落款是沈万霖的亲笔,字跡圆润饱满,一看就是常年写帐本的手。 小柱子捧著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奉御,沈老板请您吃饭!” 林九真接过请柬,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知道了。” 小柱子凑过来,满脸兴奋。 “您说沈老板是不是要跟您谈大生意?会不会送好多银子?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林九真打断他。 小柱子挠了挠头。 “奴婢就是觉得,沈姑娘天天来咱们这儿,沈老板肯定知道的。他请您吃饭,说不定是想……”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脸红了红。 林九真看著他。 “想什么?” 小柱子小声说:“想把沈姑娘许给您……” 林九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你想太多了。” 小柱子瘪了瘪嘴。 “奴婢就是瞎猜……” 李进忠靠在门口,听著这番对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柱子,你这脑子,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小柱子脸更红了。 “李公公,您別取笑奴婢……” 李进忠看向林九真。 “不过林奉御,沈万霖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 林九真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戌时三刻,林九真带著小柱子,到了沈府。 还是那条幽静的巷子,还是那扇黑漆大门。门开著,门口站著两个家丁,看见林九真,连忙躬身行礼。 “林郎中,老爷在后花园设宴,请隨小的来。” 林九真跟著家丁往里走。 穿过前院,穿过中庭,走到后院。后花园不大,但精致得很。 菜是淮扬菜,精细清淡,一道清燉蟹粉狮子头,一道松鼠鱖鱼,几碟时令小菜。酒是绍兴黄,温得恰到好处。 沈万霖亲自给林九真斟了杯酒。 “林郎中,这杯酒,是谢你这些日子对小女的教导。” 林九真接过酒杯。 “沈姑娘自己肯学。” 沈万霖笑了。 “那丫头,从小就好强。她娘走得早,我忙生意,没顾上管她。她就自己看书,自己琢磨,什么都想学。” 他顿了顿。 “可有些东西,书上没有。” 林九真没有说话。 沈万霖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林郎中,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有本事的人。那丫头跟著你,我放心。” 林九真端起酒杯,饮了。 沈万霖也饮了,又给他斟上。 两人喝了几杯,话渐渐多了起来。 沈万霖忽然压低声音。 “林郎中,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九真看著他。 “沈东家请讲。” 沈万霖沉吟了一下。 “南京的陈公公,你听说过吧?” 林九真的手微微一顿。 “听说过。” 沈万霖点了点头。 “陈公公跟我沈家有些生意上的来往,这些年一直没断过。前两天,他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他顿了顿。 “信上说,南京那边有个人,得了怪病,想请你去看看。”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人?” 沈万霖摇了摇头。 “信上没说。只说是个贵人,不方便透露身份。诊金好商量,多少都行。” 林九真沉默。 沈万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又问了一句。 “林郎中,你怎么想?” 林九真抬起头。 “沈东家,这个病,急吗?” 沈万霖想了想。 “信上没明说,但陈公公那人,做事向来稳妥。他专门派人来请,又说不计较诊金,可见那边……等不得。” 林九真的心沉了沉。 等不得。 皇后在南京。 陈鹤年在南京。 那个需要他看病的“贵人”,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能让陈鹤年亲自写信来请的人,不会是小人物。 他想起临行前皇帝那双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朕求你——把皇后带出去,让她活著。” 她活著。 她到了南京,可然后呢? 她一个人在那边,身边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万一那生病的“贵人”就是她呢? 他不敢想。 “沈东家,”他开口,“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的?” “三天前。” 三天前。 也就是说,陈鹤年的人在扬州等了三天。 林九真放下酒杯。 “沈东家,我明天就走。” 沈万霖愣了一下。 “明天?这么快?” 林九真点了点头。 “越快越好。” 沈万霖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郎中,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人。可你这一走,济世堂怎么办?那丫头怎么办?”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济世堂,先关几天门。沈姑娘那边……我明天跟她说。” 沈万霖嘆了口气。 “行。你既然决定了,我就不劝了。” 他举起酒杯。 “林郎中,这杯酒,祝你一路顺风。” 林九真饮了。 从沈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九真一个人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现在,他要走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走到济世堂门口,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 沈清荷坐在诊桌后面,正在翻那本他给她的医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 “林郎中,您回来了?” 林九真看著她。 “你怎么还没走?” 沈清荷脸红了红。 “我……我怕您出什么事情。”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郎中,我爹跟您说什么了?” 林九真看著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南京那边来信了。”他说,“有人病得很重,我得去看看。” 沈清荷的笑容僵住了。 “现在?” “明天就走。” 沈清荷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九真看著她。 “沈姑娘,我……” “您別说了。”沈清荷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您有重要的事……” 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九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荷抬起头,看著他。 “林郎中,您……您还会回来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会。” 沈清荷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 “真的。济世堂在这里。我会回来。” 沈清荷看著他,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可她笑了。 “那我等您。”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塞进林九真手里。 “这是我绣的……不好看,您別嫌弃。” 林九真低头看著那个香囊。浅青色的缎面,上面绣著几片竹叶,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沈姑娘……” “您別说了。”沈清荷打断他,“您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九真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个香囊,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九真就起来了。 小柱子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站在院子里等著。李进忠也起了,靠在门框上,脸色平静。 “奉御,都准备好了。”小柱子说。 林九真点了点头。 他站在济世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小铺子。 那扇他修过好几回的木门,那两块他亲手写的药柜標籤,那张他每天坐著的诊桌。 阿月还在后院睡著,不知道他要走。 他没忍心叫醒她。 “走吧。” 三人刚走到巷子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清荷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林郎中!” 林九真停下脚步。 沈清荷跑到他面前,把食盒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的。” 她眼眶红红的,却忍著没哭。 林九真看著她。 “沈姑娘……” “您別说了。”沈清荷打断他,“我知道您要走了。我就是……就是来送送您。” 她抬起头,看著他。 “林郎中,您……您一定要回来。” 林九真看著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一定。” 沈清荷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转身跑了。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很久没动。 小柱子小声说:“奉御,沈姑娘哭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把食盒递给小柱子,转身往前走。 走出巷子,走上官道。 前面,是去南京的路。 第七十五章 再见孙传 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 头一天,小柱子还趴在船舷上看风景,嘴里念叨著“这河真宽”“这船真大”。第二天,他就蔫了,躺在船舱里不想动,说是晕船。第三天,他总算缓过来,又开始东张西望,问船家还有多久到南京。 林九真靠在船舱壁上,闭著眼,脑子里全是临行前沈清荷那张脸。 “林郎中,您一定要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却忍著没哭。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香囊。 浅青色的缎面,绣著几片竹叶。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支素银簪子。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一个是京城,一个是扬州。 一个是死人,一个是活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一起。 李进忠坐在对面,看著他。 “林奉御,想什么呢?” 林九真把东西收起来。 “没什么。” 李进忠笑了笑,没再问。 第三天傍晚,船到了南京。 下关码头比扬州的码头大得多,船来船往,人声嘈杂。扛包的脚夫喊著號子,小贩挑著担子叫卖,还有穿著绸衫的商人摇著扇子,站在岸边等著接货。 小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奉御,这……这也太热闹了吧?”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在人群中扫视著。 陈鹤年说会派人来接,可码头上人这么多,谁知道哪个是? 正想著,人群中忽然有个人朝他走过来。 那人穿著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走得不快,却径直朝著他来的。 林九真看著他,总觉得有些眼熟。 等那人走近,他终於认出来了。 孙传。 那个在京城给他玉牌、约他去济仁堂、告诉他客氏晕厥真相的人。 孙传走到他面前,微微点了点头。 “林奉御,好久不见。” 林九真看著他。 “孙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孙传笑了笑。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转身往前走,林九真带著小柱子和李进忠跟了上去。 穿过码头,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地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前。 孙传推门进去,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间。 关上门,外面的喧囂一下子远了。 孙传在桌边坐下,示意林九真也坐。 小柱子和李进忠守在门口。 林九真在孙传对面坐下。 “孙大人,您怎么会在南京?” 孙传端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我被调来南京了。” 林九真愣了一下。 “调来?” 孙传点了点头。 “京城那边,阉党和清流斗得厉害。我这样的小人物,留著也是碍眼。都察院那边有人帮我活动了一下,把我调来南京,当个閒差。” 他顿了顿。 “说是閒差,其实就是躲灾。” 林九真沉默。 京城。 他想起丽妃,想起张景岳,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孙大人,”他开口,“京城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孙传看著他,目光复杂。 “你想问什么?”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丽妃娘娘……真的死了吗?” 孙传点了点头。 “真的。” 林九真的手攥紧了。 “怎么死的?” 孙传沉默了一会儿。 “自縊。”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 自縊。 她说过,她不怕死。 她真的不怕。 可她有没有想过,皇后还在等她回去? “张院判呢?”他问。 孙传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听说太医院那边出事了,他被下了詔狱。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林九真闭上眼。 张景岳。 那个清高耿直的太医院院判,那个说“老夫留下,才能帮你们拖住魏忠贤”的人。 他被下了詔狱。 他会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希望,他还活著。 “穗儿呢?”他又问。 孙传想了想。 “永和宫后殿那个宫女?她没事。听说宫里放了一批宫女,她被放出来了。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 林九真睁开眼。 穗儿活著。 刘采女死了,晴嵐死了,丽妃死了,张景岳生死不明。 可穗儿活著。 至少,有一个活著。 “多谢孙大人。”他说。 孙传摆了摆手。 “別谢我。我也只知道这些。” 他看著林九真。 “林奉御,你知道陈公公为什么请你来吗?” 林九真看著他。 “不是说有人病了吗?” 孙传点了点头。 “是有人病了。” 他顿了顿。 “但不是外人。是陈公公自己。” 林九真愣住了。 陈鹤年? 那个南京守备太监,那个皇帝最信任的人,那个一直在背后帮他的人—— 他自己病了? “什么病?”林九真问。 孙传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不肯说。只是让我告诉你,请你务必去看看。” 林九真站起身。 “他现在在哪儿?” 孙传也站了起来。 “跟我来。” 走出茶楼,天已经黑了。 街上点了灯笼,昏黄的光照著青石板路,行人渐渐少了。 孙传带著他们穿过几条街,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 宅子不大,门口也没有人守著,看著就像普通百姓的住处。 孙传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门打开。 林九真跟著孙传走进去。 穿过一个小院子,进了正屋。 屋里点著灯,一个人坐在榻上。 那人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穿著一身半旧的灰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沉静得有些过分。 他看见林九真,慢慢站了起来。 “林奉御。” 林九真看著他。 “陈公公?” 那人点了点头。 “是老奴。” 林九真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陈公公,您病了?” 陈鹤年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林奉御,先坐下说话。” 林九真在他对面坐下。 陈鹤年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林奉御,老奴这个病,不是一般的病。”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病?” 陈鹤年一字一字道: “老奴怀疑,有人想杀我。”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人下毒?” 陈鹤年点了点头。 “半年了。一开始只是头晕乏力,以为是年纪大了。后来越来越重,请了好几个郎中,都说是气血两虚,开了补药,越吃越重。” 他顿了顿。 “直到两个月前,老奴才发觉不对。” 林九真看著他。 “您怎么发觉的?” 陈鹤年沉默了一瞬。 “皇后娘娘到了南京之后,老奴去见她。她看了老奴一眼,说了一句话。” 林九真心头一紧。 “什么话?” 陈鹤年一字一字道: “她说,陈公公,你的脸色不对。” 第七十六章 隱毒 陈鹤年说完那句话,屋里静了很久。 林九真看著他,脑子飞快地转著。 “皇后娘娘说您的脸色不对?”他问,“她怎么知道的?” 陈鹤年苦笑了一下。 “老奴也不知道。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很怪。像是……像是见过这种脸色似的。” 林九真心头一动。 皇后见过? 在宫里,她见过谁中毒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皇后那双眼睛,比任何人都看得清。 “陈公公,”他开口,“您能把您吃的药方给我看看吗?” 陈鹤年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他。 林九真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全是补气养血的方子。人参、黄芪、当归、熟地……都是好东西,对症也对,按理说吃了应该有用。 可陈鹤年越吃越重。 他把方子放下。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公公,您身边有几个人?” 陈鹤年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伺候您饮食起居的,有几个?” 陈鹤年想了想。 “三个。一个管厨房的,一个管茶水的,一个管杂事的。都是跟了老奴多年的老人。”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他们现在在哪儿?” 陈鹤年的眼神变了变。 “林奉御,您怀疑……” “我不知道。”林九真打断他,“但您既然怀疑有人下毒,就得查。” 陈鹤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三个人被带了进来。 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管厨房的。一个瘦小的老头,管茶水的。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管杂事的。 三个人跪在地上,满脸惶恐。 陈鹤年看著他们,声音平静。 “老陈,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那胖妇人抬起头。 “回老爷,十五年了。” 陈鹤年点了点头,又看向那老头。 “老周,你呢?” “十二年了。” 陈鹤年看向那汉子。 “大壮,你最短,也七年了。” 那汉子低著头,不敢说话。 陈鹤年看著他们。 “我这些年,待你们如何?” 三人齐声说:“老爷待我们恩重如山。” 陈鹤年点了点头。 “那你们告诉我,我这半年吃的药,是谁煎的?” 胖妇人愣住了。 “老爷,是……是奴婢煎的。可奴婢是按方子煎的,一点不敢马虎……” 陈鹤年看向那老头。 “老周,茶水呢?” 老头的脸白了。 “老爷,茶水是奴婢管的,可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陈鹤年看向那汉子。 那汉子低著头,一声不吭。 林九真一直盯著他。 从进门到现在,那个叫大壮的汉子,始终没抬头。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林九真忽然问。 那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小的……大壮。” “你跟了陈公公多久?” “七年。” “七年里,陈公公待你如何?” 大壮沉默了一瞬。 “恩重如山。” 林九真看著他。 “那你为什么要害他?” 大壮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的……小的没有……” “你手在抖。” 大壮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果然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鹤年看著他,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大壮……是你?” 大壮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爷……老爷饶命……小的……小的是被逼的……” 陈鹤年的脸一下子灰了。 “被谁逼的?” 大壮低著头,浑身发抖。 “是……是……” 他说不出口。 林九真走到他面前。 “是谁?” 大壮抬起头,看著他。 “是……是……” 话没说完,他的身子忽然一僵,眼睛瞪得老大。 然后,一口黑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他往前栽倒,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屋里一片死寂。 小柱子嚇得脸都白了,躲在李进忠身后不敢动。 林九真蹲下去,探了探大壮的鼻息。 死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鹤年。 陈鹤年站在那里,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孙传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大壮的口鼻。 “服毒自杀。”他说,“牙缝里有毒囊。” 林九真沉默。 线索断了。 那个人,寧愿死,也不肯说出背后的人。 是谁? 能让一个跟了七年的僕人,寧愿死也不出卖的人,会是谁? 他站起身,看向陈鹤年。 “陈公公,您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吗?” 陈鹤年苦笑了一下。 “林奉御,老奴是南京守备太监。得罪的人,太多了。” 那天夜里,林九真没有睡。 陈鹤年给他安排了一个小院子,就在他那宅子隔壁。院子不大,但乾净,有两间房,够他们三个人住。 小柱子和李进忠累得倒头就睡,林九真却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大壮死了。 那个下毒的人,死了。 可陈鹤年身上的毒,还在。 他得先解毒。 可那是什么毒?怎么解? 他想起大壮死前那口黑血,想起陈鹤年那张灰败的脸。 这毒,不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风吹过来,带著凉意。 他抬头看著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朦朦朧朧的。 他忽然想起皇后。 她在哪儿? 陈鹤年说她到了,可还没来得及安排见面。 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等著他。 还有沈清荷。 她这会儿在扬州,应该已经睡了吧。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 竹叶,清雅,坚韧。 他深吸一口气。 明天。 明天先去见皇后,然后回来给陈鹤年解毒。 然后再查那个背后的人。 一步一步来。 他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林九真刚起床,孙传就来了。 “林奉御,陈公公让我带您去个地方。” 林九真看著他。 “去见皇后?” 孙传点了点头。 林九真没有多问,跟著他出了门。 穿过几条街巷,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 孙传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一个老嬤嬤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 林九真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乾净整洁。种著几棵桂花树,虽然过了花季,但叶子还是绿的。墙角摆著几盆菊花,开得正好。 一个穿著素色衣裙的女人站在院子里,背对著他。 林九真停下脚步。 那女人转过身来。 是张嫣。 她穿著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裳,头髮简单地挽著,脸上脂粉未施。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温婉的,乾净的,像一潭深水。 她看著林九真,眼眶慢慢红了。 “林奉御……” 林九真跪了下去。 “臣林九真,叩见皇后娘娘。” 张嫣走过来,亲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这儿没有皇后,也没有奉御。” 她看著他,眼泪终於掉下来。 “你……你瘦了。” 林九真看著她。 “娘娘也瘦了。” 张嫣摇了摇头。 “別叫我娘娘。叫我……叫我张姐姐吧。” 林九真愣了一下。 张姐姐? 张嫣看著他,笑了笑。 “怎么?不愿意?” 林九真摇了摇头。 “臣……我愿意。” 张嫣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下来。 她转过身,走到桂花树下,背对著他。 “丽妃她……” 林九真沉默。 张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声音有些发抖。 “她是不是……” 林九真闭了闭眼。 “是。” 张嫣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 “她说,等我回去。” 林九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张嫣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张嫣终於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可脸上已经没有泪。 “林奉御,”她说,“谢谢你把她的话带给我。” 林九真摇了摇头。 “是我该做的。” 张嫣看著他。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陈公公中毒了。我得先救他。” 张嫣点了点头。 “他救了我,你救他,应该的。” 她顿了顿。 “然后呢?” 林九真看著她。 “娘娘……” “叫我姐姐。” 林九真顿了顿。 “姐姐,您有什么打算?” 张嫣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没什么打算。我在等。” “等什么?” 张嫣转过身,望著北方。 “等京城那边……尘埃落定。” 她顿了顿。 “等丽妃的仇,有人去报。” 林九真沉默。 张嫣回过头,看著他。 “林奉御,你会去的,对吗?” 林九真看著她。 那双眼睛,温婉的,乾净的,里面有期待,有信任,还有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他欠丽妃的,太多了。 “会。”他说。 张嫣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阳光还暖。 “那我就放心了。” 从皇后那里出来,林九真直接回了陈鹤年的宅子。 陈鹤年还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差。林九真重新给他诊了脉,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舌苔、瞳孔。 这毒,比他想像的深。 他让孙传去抓药,自己守在床边,一边观察陈鹤年的反应,一边想著解毒的法子。 三天。 整整三天,他几乎没有合眼。 第一天,他用“清心丸”和“蒜灵液”给陈鹤年清毒,效果不明显。 第二天,他换了方子,用甘草、绿豆、金银花熬水,让陈鹤年大量喝,希望能中和毒素。陈鹤年喝了吐,吐了喝,折腾得死去活来。 第三天,他终於找到了门道——这毒是慢性累积的,已经深入骨髓,不能急。得慢慢来,一边排毒一边补身子。 第三天夜里,陈鹤年的烧终於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林九真守在床边,眼眶有些红。 “林奉御,您……您救了老奴一命。” 林九真摇了摇头。 “还没完全好。还得养。” 陈鹤年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林奉御,您得儘快离开南京。” 林九真愣住了。 “为什么?” 陈鹤年看著他,目光复杂。 “因为大壮背后的人,已经盯上您了。” 第七十七章 钱公 陈鹤年那句话让林九真愣住了。 “盯上我?” 陈鹤年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大壮死前那半个月,去过几次城南。老奴让人查过,他见的那些人里,有一个姓钱的,是致仕的御史。” 林九真心头一动。 姓钱的御史? 他想起孙传提过的那些清流人物——钱御史,退休老臣,门生故吏遍天下。 “陈公公,您的意思是……” “老奴不敢说。”陈鹤年看著他,“可您要是想知道真相,就得自己去查。”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那个人在哪儿?” 陈鹤年从枕下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城南柳叶巷,第三家。” 林九真接过纸条,看了看,收进怀里。 “陈公公,您好好养著。这事我去查。” 陈鹤年拉住他的手。 “林奉御,您小心。那些人……不是好惹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 从陈鹤年那里出来,林九真直接去找孙传。 孙传正在院子里喝茶,见他出来,放下茶杯。 “怎么样?” 林九真把纸条递给他。 “这个人,你认识吗?” 孙传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钱御史?” 林九真看著他。 “你认识?” 孙传沉默了一瞬。 “他是东林的人。在南京清流里,很有分量。” 林九真点了点头。 “带我去见他。” 孙传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奉御,你確定?” 林九真没有犹豫。 “確定。” 城南柳叶巷,是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不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偶尔能看见几枝探出墙来的竹子。第三家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鋥亮,一看就是讲究人家。 孙传上前叩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 “二位找谁?” 孙传递上一张名帖。 “烦请通稟,就说京城故人来访。” 老苍头接过名帖,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二位请。” 林九真和孙传跟著老苍头穿过院子,进了正厅。 厅里坐著一个老者,六十来岁,鬚髮花白,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道袍,手里握著一卷书。他看见孙传,微微点了点头。 “孙大人,別来无恙。” 孙传拱手一礼。 “钱公,打扰了。” 钱御史看向林九真。 “这位就是林郎中?” 林九真也拱手行礼。 “晚辈林九真,见过钱公。” 钱御史打量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坐。” 两人坐下,下人端上茶来。 钱御史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林郎中,你的事,我听说了。京城来的,救过奉圣夫人,给陛下治过病,还……救过丽妃娘娘。” 林九真的手微微一顿。 丽妃。 “钱公认识丽妃娘娘?” 钱御史放下茶盏,看著他。 “她是我外甥女。” 林九真愣住了。 外甥女? 丽妃是钱御史的外甥女? 那她……她也是清流的人? 钱御史看著他,目光幽深。 “林郎中,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听说是自縊。” 钱御史点了点头。 “是自縊。可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自縊吗?” 林九真没有说话。 钱御史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她留下了一封信。信上说,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只求一件事——让那个人活著。” 他转过身,看著林九真。 “那个人,就是你。”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丽妃。 她临死前,还惦记著他? “钱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钱御史摆了摆手。 “別说了。她选的路,她自己不后悔。我也不会怪你。”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你今天来,是为了陈鹤年的事?” 林九真点了点头。 “大壮死了。他临死前,没说出背后的人。可陈公公说,他来过城南,见过一个人。” 钱御史看著他。 “你觉得那个人是我?” 林九真没有回答。 钱御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林郎中,你是个聪明人。可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 “大壮见的不是我,是我府上的一个下人。那个下人,半个月前死了。” 林九真的瞳孔微微一缩。 又死了? “怎么死的?” “落水。”钱御史说,“秦淮河上,夜里喝醉了酒,掉下去淹死的。” 林九真沉默。 落水。 又是死无对证。 钱御史看著他。 “林郎中,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太巧了。” 钱御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我告诉你,这不是巧。是有人想把水搅浑。” 他看著林九真。 “你刚到南京,陈鹤年就中毒,大壮就死,我府上的下人就落水。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赶在你前头。” 他顿了顿。 “这说明什么?” 林九真看著他。 “说明有人盯著我。” 钱御史点了点头。 “不只盯著你。是盯著所有和京城有关的人。”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盏。 “林郎中,南京这潭水,比京城还深。你小心。” 从钱御史府上出来,林九真一言不发。 孙传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走到巷子口,林九真忽然停下脚步。 “孙大人,那个落水的下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孙传想了想。 “五天前。” 五天前。 那时候他还在扬州,还没到南京。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壮背后的人,早就知道他会来? 还是说,那人的目標本来就不是陈鹤年,而是他?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有人在暗处盯著他。 每一步,都比他快一步。 回到住处,小柱子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奉御,您可回来了!陈公公派人来问了好几次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正要往里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短褐的汉子跑进来,满脸惊慌。 “林郎中!不好了!出事了!”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事?” 那汉子喘著粗气。 “城南……城南死了个人!衙门的人查不出来,说是中毒!死者家属听说您来了南京,求您去看看!” 林九真心头一动。 又死人? 他看了李进忠一眼。 李进忠点了点头。 “去看看吧。” 林九真跟著那汉子出了门。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姓周,是个开绸缎庄的商人。据家人说,昨天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发现死在床上,脸色发青,口鼻有血。 林九真仔细检查了尸体。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跡象。可脸色发青,口鼻有血……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开死者的眼皮。 眼结膜有出血点。 他又看了看死者的手指。 指甲发紫。 他站起身,问家属。 “他最近有没有咳嗽?发热?” 家属想了想。 “有……前些日子咳了几天,我们以为是著凉,没在意……”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中毒。 是瘟疫。 他转身看向那汉子。 “他接触过什么人?” 汉子愣住了。 “这……这小的不知道……”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 “马上报官。他接触过的人,全部隔离。他的住处,用石灰水泼洒,所有衣物烧掉。” 汉子脸色白了。 “林郎中,这……这是……” 林九真看著他。 “是瘟疫。” 那两个字一出口,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林九真没有动。 他站在尸体旁边,看著那些惊恐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来了。 第七十八章 疫乱 三天时间,南京城里死了十七个人。 都是同样的症状——发热、咳嗽、脸色发青、口鼻流血。从发病到死亡,快的一两天,慢的也不过三四天。 消息传开,人心惶惶。 林九真从第一天起就去找了应天府衙门。他把那个商人的死状、症状、传播途径说了一遍,请求官府封锁疫区、隔离病患、限制人员流动。 衙门的人听完,面面相覷。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开口:“林郎中,您说的这些,可有先例?” 林九真摇头。 “没有先例,但这是救人的法子。” 师爷笑了笑。 “林郎中,您是好意,我们明白。可您说的这些,隔离、封锁、不许出入,这得花多少银子?得派多少人?万一引起百姓恐慌,闹出事来,谁担责?” 林九真看著他。 “人死了,谁担责?” 师爷的笑容僵住了。 旁边一个官员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林郎中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事我们会看著办的,您先回去吧。” 林九真没有动。 他看著那个官员。 “大人,这病会传。今天死一个,明天死十个,后天可能死一百个。您打算怎么办?” 官员的脸色变了变。 “你……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林九真摇了摇头。 “我在说实话。” 官员一拍桌子。 “来人!把这个危言耸听的刁民轰出去!” 两个衙役上来,推著林九真往外走。 林九真没有挣扎。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官员,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人,您会后悔的。” 从衙门出来,李进忠迎上去。 “怎么样?” 林九真摇了摇头。 李进忠嘆了口气。 “这些当官的,不见棺材不掉泪。”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李进忠,你去一趟城外,找几个村子里的人问问,最近有没有人病死。” 李进忠愣了一下。 “您怀疑……” 林九真点了点头。 “城里这个商人,半个月前去过城外进货。他接触的人,可能不止城里的。” 李进忠脸色变了变。 “我这就去。” 他转身走了。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卖糖人的小贩还在吆喝,茶楼里还有人喝茶听书,绸缎庄的伙计还在门口招揽生意。 他们还不知道。 不知道死神已经进城了。 第二天,死了五个人。 第三天,死了七个。 第四天早上,林九真刚起床,就听见外面一阵喧譁。 他推门出去,看见街上乱成一团。有人背著包袱往城外跑,有人抱著孩子哭喊,还有几个穿著官服的人骑著马衝过来,喊著什么。 小柱子从外面跑进来,脸都白了。 “奉御!不好了!城北那边死了十几个!衙门封不住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陈公公呢?” “还躺著,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林九真转身回屋,拿起药箱。 “你留在这儿照顾陈公公。李进忠,你跟我走。” 李进忠跟上他。 “去哪儿?” 林九真头也不回。 “城北。” 城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街上到处是人,有的在跑,有的在哭,有的在抢东西。一家米铺的门被砸开了,几个人扛著米袋子往外跑。旁边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抱著一个孩子,孩子已经没气了。 林九真穿过人群,往疫情最重的地方走。 李进忠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挡开那些撞过来的人。 “林奉御,您这是要干什么?”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走到一条巷子口,停下脚步。 巷子里横著几具尸体,没人管。几个穿著破烂衣裳的人蹲在旁边,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等死。 林九真走过去,蹲下来检查那些尸体。 一样的症状。 发热、咳嗽、脸色发青、口鼻流血。 他站起身,往巷子深处走。 李进忠拉住他。 “林奉御,您不能进去!里面都是病人!” 林九真看著他。 “我是郎中。” 李进忠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林九真那双平静的眼睛,慢慢鬆开了手。 “我跟你进去。” 巷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院子。院门半开著,里面传来哭声。 林九真推门进去。 院子里躺著七八个人,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一个年轻女人跪在一个老人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林九真走过去,蹲下来检查那个老人。 已经死了。 他站起身,看向那个女人。 “他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三……三天前……先是发热,然后咳嗽,今天早上就……” 林九真点了点头。 “你们家还有谁病了?” 女人指了指屋里。 “我男人……还有两个孩子……” 林九真转身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一张破床上躺著一个男人,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床边蹲著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都红著脸,不停地咳嗽。 林九真走过去,给那个男人诊了脉。 脉象浮数,邪热壅肺。 他又看了看那两个孩子。 一样的症状。 他站起身,走出屋外。 李进忠站在院子里,看著他。 “怎么样?”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得隔离。把所有病人集中到一起,不能让他们乱跑。健康的人不能接触病人。喝的水要烧开,用过的衣物要烧掉。” 李进忠点了点头。 “我去叫人。” 他转身要走,林九真叫住他。 “等等。” 李进忠回过头。 林九真看著他。 “你怕不怕?” 李进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奉御,咱家这条命是你救的。你去哪儿,咱家去哪儿。” 他转身走了。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人。 晴嵐。 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个时辰后,李进忠带著十几个人回来了。 都是城北的百姓,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有胆子大的妇人。他们听了李进忠的话,愿意帮忙。 林九真开始指挥。 把病人集中到几个空著的院子里,一人一间,不能混在一起。健康的人负责送饭送水,但必须用布蒙住口鼻,接触病人后要用开水洗手。死者的尸体,统一烧掉,不能土埋。 一开始还有人反对。 “烧掉?那可是我爹!” “我儿子还没死呢,你们不能把他关起来!” 林九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些病人中间,一个一个检查,一个一个餵药。 那些人看著他,看著他脸上蒙著的布,看著他疲惫却平静的眼睛。 慢慢的,反对的声音小了。 慢慢的,有人开始帮忙了。 第五天,死了三个。 第六天,死了两个。 第七天,没有死人。 第八天,第一个病人退烧了。 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病得最重,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了。可他活过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林九真站在床边,愣住了。 “林……林郎中?” 林九真点了点头。 “你活了。” 小伙子眼眶红了。 他挣扎著要起来给林九真磕头,被林九真按住了。 “別动。还得养。” 小伙子看著他,眼泪流了下来。 “林郎中,您……您救了我的命……”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那间屋子。 院子里,那些帮忙的人都看著他。 没有人说话。 可他们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十天,疫情控制住了。 衙门的人终於来了,带著粮食和药材,还有几十个官兵。 那个当初轰林九真出去的官员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被隔离的病人,看著那些忙前忙后的百姓,脸色复杂。 他走到林九真面前。 “林郎中,本官……本官惭愧。” 林九真看著他。 “大人,那些死了的人,还惭愧吗?” 官员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九真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出院子。 李进忠跟在他身后。 “林奉御,您刚才那句话,够他记一辈子的。” 林九真摇了摇头。 “记一辈子有什么用?人死了就是死了。” 李进忠沉默。 走了几步,林九真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看著那些渐渐恢復的病人,看著那些脸上终於露出笑容的百姓。 “李进忠。” “嗯?” “你说,那些人盯著我,想干什么?” 李进忠愣了一下。 “您是说……” 林九真看著远处。 “瘟疫来了,他们不见了。陈公公中毒,他们也不见了。可每一步,他们都走在我前头。” 他顿了顿。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李进忠想了想。 “也许……他们想要的,就是让您走。” 林九真看著他。 “让我走?” 李进忠点了点头。 “您想想,从您到南京开始,陈公公中毒,大壮死,钱府的下人死,瘟疫来。每一件事都在逼您——要么忙著救人,要么忙著查案,要么忙著躲灾。” 他顿了顿。 “可您要是走了,这些事就都跟您没关係了。” 林九真沉默。 李进忠说得对。 有人在逼他走。 可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他转身,往回走。 李进忠跟上去。 “去哪儿?” 林九真头也不回。 “去见钱御史。” 第七十九章 魏忠贤的爪牙 钱御史的宅子还是那样安静。 林九真叩开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门口的老苍头认得他,没有多问,直接把他领进了正厅。 钱御史坐在那里,手里还是握著一卷书,仿佛从来不曾动过。他看见林九真,微微点了点头。 “林郎中来了。坐。” 林九真在他对面坐下。 一切如旧。 钱御史放下书,看著他。 “城北的事,我听说了。你救了很多人。” 林九真摇了摇头。 “可是,没救过来更多。” 钱御史沉默了一瞬。 “你来找我,是想问那个名字?” 林九真点了点头。 “钱公,您知道是谁在背后。” 钱御史看著他,目光幽深。 “林郎中,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大壮的事吗?” 林九真没有说话。 钱御史站起身,走到窗前。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转过身,看著林九真。 “京城来的,救过奉圣夫人,给陛下治过病,还让我那外甥女临死前念念不忘。我想知道,这样的人,值不值得我告诉他真相。” 林九真看著他。 “现在呢?” 钱御史笑了笑。 “城北那些百姓,用他们的命告诉我,你值得。”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摸了摸鬍鬚。 “那个名字,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事?” 钱御史一字一字道: “无论你查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那个人,比你想像的难对付。” 林九真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说吧” 钱御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姓周,叫周文渊,是南京守备府的参將。”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守备府? 陈鹤年的守备府? “他是陈公公的人?” 钱御史摇了摇头。 “表面上是。可他背后,另有其人。” 林九真看著他。 “谁?” 钱御史压低声音。 “京城来的。魏忠贤的人。”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缩。 魏忠贤? 没想到他的势力也渗透到了这里。 “不可能。”他说,“魏忠贤在京城,手伸不到南京……” “伸不到?”钱御史打断他,“林郎中,你以为魏忠贤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能在京城呼风唤雨,靠的就是到处安插人。南京这么大的地方,他能没有眼线?” 林九真沉默。 这確实有道理。 钱御史继续道:“周文渊是五年前调到南京的。表面上是正常调动,可我查过他的底细——他是魏忠贤的人。” 他顿了顿。 “大壮见的那个下人,就是他府上的。那个下人死了之后,周文渊的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林九真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周文渊。 守备府参將。 魏忠贤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害陈鹤年? 陈鹤年是皇帝的人,是阉党的对手,害他正常。 可为什么要在自己来南京的时候动手? 是为了阻止自己见到陈鹤年? 还是……为了把自己引出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必须查。 “钱公,周文渊现在在哪儿?” 钱御史看著他。 “你要去找他?” 林九真点了点头。 钱御史沉默了一瞬。 “他三天前出城了,说是去江寧巡查。明天应该回来。” 他顿了顿。 “林郎中,你答应过我,不轻举妄动。” 林九真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从钱御史府上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李进忠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林九真把名字告诉了他。 李进忠的脸色变了。 “周文渊?” “你认识?” 李进忠点了点头。 “在东厂的时候,听过这个人。他是魏忠贤安插在南京的钉子,专门盯著这边的动静。” 林九真看著他。 “他怎么样?” 李进忠想了想。 “心狠手辣,做事不留痕跡。他在南京五年,不知道弄死过多少人,可从没有人能抓住他的把柄。” 他顿了顿。 “林奉御,这个人不好对付。” 林九真沉默。 不好对付,也得对付。 他害陈鹤年,害大壮,害那个落水的下人。 他手上,沾著人命。 “先回去。”林九真说,“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九真正在院子里想事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小柱子跑进来,脸都白了。 “奉御!不好了!出事了!”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事?” 小柱子喘著粗气。 “周文渊……死了!” 林九真愣住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听说……听说是昨天夜里,在回南京的路上,遇到山贼,被杀了!” 山贼? 林九真看向李进忠。 李进忠的脸色也变了。 “这么巧?”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李进忠跟上去。 “去哪儿?” “去守备府。” 守备府已经乱成一团。 门口站著好几个官兵,脸上都是惊慌。里面传来哭声和喊声,夹杂著摔东西的声音。 林九真往里走,被一个官兵拦住。 “干什么的?” “我是郎中,陈公公让我来的。” 官兵看了他一眼,让开了。 林九真走进去。 院子里,几个人正抬著一具尸体往里走。尸体用白布盖著,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白,指甲发紫。 林九真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是个中年男人,三十多岁,脸上有两道刀伤,胸口也有。致命伤应该是脖子上的那一刀,很深,几乎砍断了半个脖子。 可林九真注意到,他的指甲是紫色的。 紫色的。 他想起那些死於瘟疫的人,指甲也是紫色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人的脸。 没有发热的跡象,没有咳嗽的痕跡,嘴唇也不干。 可指甲是紫色的。 他站起身,看向旁边的人。 “他是谁?” 那人看了他一眼。 “周参將。” 林九真心头一沉。 周文渊。 死了。 又是死无对证。 他转身往外走。 李进忠跟上来。 “林奉御,您发现了什么?”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走出守备府,站在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慢了。 每一步,都比那个人慢一步。 第八十章 扩散 林九真站在守备府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慢了。 每一步,都比那个人慢一步。 “林奉御。”李进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刚才说他的指甲是紫色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 “和那些死於瘟疫的人一样。” 李进忠的脸色变了变。 “您是说……他也是得瘟疫死的?可那刀伤……” “刀伤是后来补的。”林九真说,“人死了之后补的。” 李进忠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先杀了他,再偽装成被山贼杀的?”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转身,又往守备府里走。 李进忠跟上。 “您还进去干什么?” “再看一眼那尸体。” 守备府里,尸体已经被抬进了后堂。 几个下人正在旁边哭,几个官兵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九真走进去,那些人抬头看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一个管事的走过来。 “您是……” “我是郎中。刚才看过周参將的尸体,有些疑点,想再看一眼。” 管事的愣了一下。 “疑点?” 林九真没有解释,直接走到尸体旁边,掀开白布。 他仔细看周文渊的脸。 脸色发青,但不是那种死后的青灰,而是带著一种不正常的紫。嘴唇发紺,指甲发紫,眼结膜有出血点。 和那些死於瘟疫的人一模一样。 可他的尸体上有刀伤,脖子上那一刀很深,几乎砍断了半个脖子。 如果是瘟疫,他应该在刀伤之前就死了。 林九真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瞳孔已经散了,看不出什么。 他又看了看他的嘴。 嘴里很乾净,没有血跡,没有呕吐物。 可那些死於瘟疫的人,死前都会吐血。 他想了想,让旁边的人帮忙,把尸体翻了过来。 后背上没有刀伤,乾乾净净。 可当他掀开衣服,看见后腰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后腰上,有一个小小的针眼。 针眼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 林九真凑近看了看。 针眼很细,比绣花针还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那圈淤青说明,这针扎进去的时候,人还活著。 他站起身,看向那个管事。 “周参將平时有没有找郎中看过病?” 管事摇了摇头。 “没有。参將身子好,从来不生病。” 林九真沉默。 不生病。 可这针眼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那些死於瘟疫的人,没有一个身上有针眼。 周文渊不一样。 他不是死於瘟疫,他是被人用毒针杀死的。然后凶手在他身上补了刀伤,偽装成山贼杀人。 可为什么要偽装成瘟疫? 为了让別人以为他是病死的,不去查? 还是为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为了让別人以为,瘟疫已经传到守备府了。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在製造恐慌。 先用瘟疫杀人,再用“周文渊也死於瘟疫”的消息,让整个南京城以为瘟疫已经控制不住了。 到时候,人心惶惶,城门关闭,谁也出不去。 谁也进不来。 而那个人,就可以在乱中做他想做的事。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 “李进忠。” “在。” “你回陈公公那儿一趟,告诉他,周文渊死了,但死因不是瘟疫。让他別慌,也別让人乱传。” 李进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九真看向那个管事。 “周参將这几天接触过什么人?” 管事想了想。 “前几天他出城去江寧,带著几个亲兵。昨天夜里回来,在路上遇到山贼……” “那几个亲兵呢?” 管事的脸色变了变。 “都……都死了。” 林九真沉默。 都死了。 死无对证。 他低头看著周文渊的尸体,看著那个小小的针眼。 针眼里,还残留著一点黑色的东西。 他拿出隨身带的银针,轻轻挑了挑,把那点东西挑出来。 黑色的,像血痂,可又不太像。 他把那点东西包好,收进怀里。 “把他的尸体看好,別让人乱动。”他对管事说,“明天我再来看。” 管事连连点头。 从守备府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家家户户都关著门。瘟疫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没人敢在外面多待。 林九真一个人往回走。 脑子里很乱。 周文渊死了,可死因不是瘟疫,是毒针。 谁下的手? 魏忠贤的人?还是別的什么人? 那个人为什么要杀周文渊? 是怕他暴露什么,还是……周文渊本来就是他的棋子,用完了就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南京。 而且,比他快。 每一步都比他快。 回到住处,李进忠已经在等他了。 “陈公公那边说了,让您小心。他说,周文渊一死,守备府里肯定有人要动。” 林九真点了点头。 “小柱子呢?” “在后院熬药。” 林九真走进后院,小柱子正蹲在炉子旁边,专心致志地看著火。看见他回来,连忙站起来。 “奉御,您回来了!药快熬好了,您喝一碗?” 林九真摇了摇头。 “你自己喝。” 他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 从怀里掏出那点黑色的东西,放在灯下仔细看。 黑色的,硬硬的,像血块。 他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 他想了想,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蒜灵液”,倒了一点在那东西上。 那东西慢慢化开了,变成一小摊黑水。 他又闻了闻。 还是没味道。 可他注意到,那黑水在灯下泛著一点紫色的光。 紫色的。 和周文渊指甲的顏色一样。 和那些死於瘟疫的人指甲的顏色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也许,那些死於瘟疫的人,也不是真的死於瘟疫。 也许,他们也是被毒死的。 只是那毒,症状和瘟疫一模一样。 林九真的手微微发抖。 如果真是这样,那南京城里这场“瘟疫”,就是一场人为的谋杀。 有人用毒,製造了一场瘟疫。 杀了几十个人,只是为了掩盖什么。 为了掩盖什么? 他想起周文渊,想起那个落水的下人,想起大壮。 他们都被杀了。 都是死无对证。 可他们身上,都有这个针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林九真去了城北。 那些死於“瘟疫”的人,尸体都还没埋。衙门的人不敢碰,百姓也不敢碰,就那么扔在巷子里。 林九真找到几具还没腐烂的尸体,一个一个检查。 没有针眼。 他又找了几个,还是没有。 他的心沉了下去。 也许,那些人的確是死於瘟疫。 也许,周文渊只是个例外。 可那个例外,太巧了。 他正要转身走,忽然看见一具尸体旁边蹲著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著破烂的衣裳,满脸皱纹,正盯著那具尸体看。 林九真走过去。 “老丈,您在干什么?”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死人。” 林九真在他旁边蹲下。 “您看出什么了?” 老头指了指那具尸体的手。 “你看他的指甲。” 林九真低头看。 紫色的。 “嗯?” 老头又指了指尸体的耳朵。 “你看他的耳朵后面。” 林九真凑近看。 耳朵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非常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那红点,和针眼不一样。 林九真看著那个老头。 “老丈,您怎么知道这个?” 老头笑了笑。 “我以前是仵作。” 林九真愣住了。 仵作? “您……” “干了四十年,什么死人都见过。”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可这种死法,我头一回见。” 他看著林九真。 “你是郎中?” 林九真点了点头。 老头又笑了笑。 “那你应该知道,这不是病,是毒。” 林九真心头一震。 “您怎么知道?” 老头指了指那个红点。 “病不会从耳朵后面进去。” 他转身,慢慢走了。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林九真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 周文渊死於毒针。 那些“瘟疫”死者,耳朵后面有红点。 大壮死於服毒。 那个落水的下人,死无对证。 可他们都和一件事有关—— 陈鹤年中毒。 有人在南京城里,用毒杀人。 杀了很多人,只是为了掩盖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林九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秘密,一定和陈鹤年有关。 他站起身,往外走。 李进忠叫住他。 “林奉御,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林九真头也不回。 “去见陈公公。” 第八十一章 龙鳞 陈鹤年的宅子静悄悄的。 林九真敲门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开门的老苍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没有多问,直接把他领进了內室。 陈鹤年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看见林九真进来,他微微坐直了身子。 “林奉御,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林九真在他床边坐下,把今天查到的事说了一遍。 周文渊的死,那根毒针,那些“瘟疫”死者耳朵后面的红点,还有那个老仵作的话。 陈鹤年听著,脸色越来越凝重。 等林九真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林奉御,您知道陛下给老奴的密信里,写了什么吗?” 林九真摇了摇头。 陈鹤年看著他,目光幽深。 “除了让老奴在南京接应皇后娘娘,陛下还提到了另一样东西。” 林九真心头一动。 “什么东西?” 陈鹤年一字一字道: “龙鳞。” 林九真愣住了。 龙鳞? “那是什么?” 陈鹤年沉默了一瞬。 “老奴也不知道。陛下只说,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就藏在南京。让老奴务必保护好。” 他顿了顿。 “老奴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以为只是陛下多虑了。可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林九真接著他的话。 “现在有人在南京杀人,用毒製造瘟疫,很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东西。” 陈鹤年点了点头。 林九真脑子飞快地转著。 龙鳞。 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藏在南京。 陛下在死前特意提到它。 那些人为了它,不惜杀这么多人。 它到底是什么? “陈公公,”他开口,“陛下有没有说过,那东西在谁手里?” 陈鹤年摇了摇头。 “没有。只说藏在一个可靠的人那里。那个人,只有老奴能找到。” 林九真看著他。 “您找到了吗?” 陈鹤年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 “林奉御,您今天查到的那些死者,都在哪儿?” 林九真愣了一下。 “城北。怎么了?” 陈鹤年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城北……城北有个地方,叫龙鳞巷。”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龙鳞巷? “那巷子里住著什么人?” 陈鹤年摇了摇头。 “老奴不知道。可陛下当年说过,那件东西的名字,和它藏的地方有关。” 龙鳞。 龙鳞巷。 林九真站起身。 “我去看看。” 陈鹤年拉住他。 “林奉御,现在去太危险了。那些人既然在南京,肯定也在盯著那里。” 林九真看著他。 “陈公公,那些人已经杀了多少人?大壮,周文渊,还有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每多活一天,就会多杀一个人。” 他顿了顿。 “我等不了。” 陈鹤年看著他,目光复杂。 然后他鬆开手。 “小心。” 林九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陈公公,皇后娘娘那边,麻烦您多照看。” 陈鹤年点了点头。 “老奴明白。” 林九真推门而出。 龙鳞巷在城北,离那些“瘟疫”死者住的地方不远。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的青苔斑驳,一看就是老巷子。巷口没有灯,黑漆漆的,只能借著月光看清脚下的路。 李进忠跟在林九真身后,手里提著一盏小灯笼。 “林奉御,咱们就这么进去?” 林九真点了点头。 “就咱们俩。小柱子留在陈公公那儿了。” 李进忠没有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十步,林九真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扇门。 门不大,黑漆已经斑驳,门上的铜环锈跡斑斑。可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里面有人。 林九真放轻脚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里面有声音。 很轻,像是在说话。 他回头看了李进忠一眼。 李进忠点了点头,把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林九真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站著三个人。 他们听见动静,同时转过头来。 月光下,林九真看清了他们的脸。 中间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绸衫,白白胖胖的,看著像个商人。旁边两个,穿著短褐,腰间別著刀,一看就是打手。 那中年人看见林九真,愣了一下。 “你是谁?” 林九真看著他。 “你们又是谁?” 中年人笑了笑。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这儿干什么?”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看向那三个人身后的屋子。 屋门紧闭,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里面是谁?” 中年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跟你没关係。” 他挥了挥手,那两个打手往前走了一步。 李进忠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林九真前面。 林九真看著那个中年人。 “龙鳞在哪儿?”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龙鳞?”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两个打手想拦住他,被李进忠挡开。 林九真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推开门。 屋里,坐著一个人。 一个老头,六十多岁,满头白髮,瘦得皮包骨头。他坐在一张破椅子上,面前放著一个木匣子。看见林九真进来,他抬起头,目光浑浊。 “你来了。” 林九真看著他。 “您认识我?” 老头笑了笑。 “不认识。可我知道,你会来。” 他指了指那个木匣子。 “这个,给你。” 林九真走过去,拿起那个木匣子。 木匣很轻,好像里面没装什么东西。 他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展开那张纸,借著灯光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东南有龙,鳞在民间。” 林九真愣住了。 他看向那个老头。 “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看著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清澈。 “陛下说,你懂。”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 这老头认识陛下? “您……” 他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李进忠衝进来。 “林奉御!有人来了!很多人!” 林九真看向那个老头。 老头笑了笑。 “走吧。我活够了。” 林九真看著他。 “您……” “別问了。”老头打断他,“记住那八个字。你懂。” 林九真咬了咬牙,把那张纸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跑。 身后,院子里已经打起来了。 李进忠挡在他前面,一边打一边往外退。 等他们衝出巷子,身后已经火光冲天。 龙鳞巷,烧了。 第八十二章 郑森 龙鳞巷的火烧了一夜。 林九真站在远处的小山坡上,望著那片火光,一动不动。李进忠站在他身后,浑身是血,但都是別人的。 “林奉御,该走了。”李进忠低声说,“那些人还会追来。” 林九真没有动。 他看著那片火光,看著那些在火中崩塌的房子,看著那个他刚刚走出来的巷子。 那个老头还在里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可他就是知道,那老头没出来。 “他是故意的。”林九真说。 李进忠愣了一下。 “什么?” “他故意在那儿等我。把东西给我,然后……”林九真顿了顿,“然后把自己烧了。” 李进忠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林九真终於转过身。 “走吧。” 回到住处,天已经快亮了。 小柱子一直守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眼眶都红了。 “奉御!您可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林九真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 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摊开。 东南有龙,鳞在民间。 八个字。 他盯著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李进忠和小柱子守在旁边,不敢出声。 “李进忠。”林九真忽然开口。 “在。” “你在东厂那么多年,听过『龙鳞』这个词吗?” 李进忠想了想。 “没有。东厂的密报里,从没有这个词。” 林九真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那张纸。 东南有龙。 东南是哪里?福建?浙江?还是更远的海外? 鳞在民间。 民间……百姓之中? 他想起那个老头最后那句话。 “陛下说,你懂。” 他懂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必须懂。 天亮之后,林九真去找孙传。 孙传住在城西的一个小院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他正在院子里打拳,看见林九真进来,收了势。 “林奉御,这么早?” 林九真把那张纸递给他。 孙传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龙鳞巷里拿到的。”林九真说,“一个老头给我的。然后龙鳞巷就烧了。” 孙传沉默。 他看著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林奉御,”他终於开口,“您知道东南是什么地方吗?”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地方?” 孙传一字一字道: “福建。郑家的地盘。”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郑家? “郑芝龙?” 孙传点了点头。 “郑芝龙,海上霸主。他手下有上千条船,几万人马,朝廷都拿他没办法。” 他顿了顿。 “陛下当年想招安他,派人去过几次。可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林九真接过话。 “后来魏忠贤当权,这事就搁下了?” 孙传点了点头。 林九真低头看著那张纸。 东南有龙。 龙,是郑芝龙? 鳞在民间。 民间……郑芝龙不就是从民间起家的吗? 他忽然想起皇帝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朕在南京,还藏著一批东西。” 那批东西,会不会和郑芝龙有关? “孙大人,”他开口,“您知道陛下当年派人去招安郑芝龙,派的是谁吗?” 孙传想了想。 “好像是个姓陈的。叫什么……陈……” “陈鹤年?” 孙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就是他。”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陈鹤年。 又是陈鹤年。 原来他早就知道。 从孙传那里出来,林九真直接去了陈鹤年的宅子。 陈鹤年还躺在床上,但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看见林九真进来,他微微坐直了身子。 “林奉御,那张纸……” 林九真在他床边坐下,把那张纸递给他。 陈鹤年接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 “陈公公,”林九真看著他,“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陈鹤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 林九真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著他。 陈鹤年嘆了口气。 “林奉御,不是老奴瞒著您。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 “陛下当年確实派老奴去招安郑芝龙。那时候郑芝龙刚在海上打出名堂,朝廷想拉拢他,用来牵制倭寇和荷兰人。” 林九真听著。 “老奴去了三次,前两次都没见到人。第三次,郑芝龙终於肯见了。他说,他可以接受朝廷的招安,但他有个条件。”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条件?” 陈鹤年一字一字道: “他要朝廷给他一个保证——不管將来谁当皇帝,都不能动他在福建的根基。” 林九真沉默。 这个条件,太大了。 “陛下答应了吗?” 陈鹤年点了点头。 “答应了。但陛下说,这个保证不能写在明面上,只能用一个信物来代替。” 林九真心头一动。 “那个信物,就是龙鳞?” 陈鹤年点了点头。 “龙鳞是一块玉佩,是陛下小时候先帝赐的。陛下把它给了郑芝龙,作为信物。郑芝龙收下了,说只要这块玉佩在,他就认朝廷。” 林九真愣住了。 玉佩? 皇帝给的玉佩,在郑芝龙手里? 那他手上那块…… 他忽然想起怀里那块刻著“启”字的玉佩。 那是皇帝给他的,让他来找陈鹤年的。 “陈公公,”他开口,“我手上那块……” “不一样。”陈鹤年打断他,“您那块是陛下私印,是让您来找老奴的信物。龙鳞是另一块,比您那块大一些,上面刻著一条龙。” 林九真沉默。 所以,那些人要找的,是那块龙鳞玉佩。 可那玉佩在郑芝龙手里,不在南京。 那他们为什么要在南京杀人? “陈公公,”他问,“龙鳞既然在郑芝龙手里,那些人为什么来南京?” 陈鹤年看著他,目光复杂。 “因为郑芝龙的儿子,在南京。” 林九真愣住了。 郑芝龙的儿子? “他叫郑森,今年十五岁。郑芝龙把他送到南京读书,说是让他学点圣贤书,將来好帮朝廷做事。”陈鹤年顿了顿,“可老奴知道,他是把人质送来南京的。” 人质。 朝廷有人质在手,郑芝龙就不敢乱来。 可如果那些人找到了郑森,用他来威胁郑芝龙……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郑森现在在哪儿?” 陈鹤年摇了摇头。 “老奴不知道。他的住处是保密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他看著林九真。 “可老奴怀疑,那些人已经知道了。” 林九真站起身。 “必须找到他。” 陈鹤年点了点头。 “老奴已经让人去查了。可那些人下手太快……” 林九真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陈公公,那个老头,是谁?” 陈鹤年沉默了一瞬。 “他姓林,叫林墨,是陛下当年的伴读。后来犯了事,被贬到南京,一直在龙鳞巷住著。陛下让他守著那个秘密,一守就是二十年。”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抽。 二十年。 一个人,在一个破巷子里,守著一个秘密,守了二十年。 最后,把秘密交给他,然后烧了自己。 他忽然想起刘采女,想起晴嵐,想起那些用命换他活著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我记住了。” 他推门而出。 接下来三天,林九真一直在找郑森。 可那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与此同时,南京城里又死了几个人。还是同样的症状,还是同样的死法。衙门的人已经慌了,开始有人提出封城。 第四天夜里,林九真正在灯下看那张纸,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进忠衝进来。 “林奉御,找到了!” 林九真霍然站起。 “在哪儿?” “城西,一个废弃的宅子里。有人看见几个陌生人进出。” 林九真拿起药箱。 “走。” 城西的废弃宅子,在一片荒草丛中。 林九真和李进忠摸黑靠近,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说!郑森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是个少年的声音,带著哭腔。 林九真和李进忠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衝进院子,里面有三个人。两个拿刀的大汉,一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少年。 少年十五六岁,穿著书生袍子,脸上有伤,嘴角流著血。 那两个大汉看见林九真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举刀衝过来。 李进忠迎上去,三下两下把两人打倒在地。 林九真跑到那少年身边,解开绳子。 “你是郑森?” 少年看著他,眼里满是惊恐。 “你……你是谁?”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拉著少年往外跑。 身后,那两个大汉挣扎著要爬起来。 可他们刚站起来,就被黑暗中飞来的几支箭射倒了。 林九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有人影一闪而过。 是救他们的人,还是另一拨追杀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儘快离开。 回到住处,少年一直发抖。 林九真给他倒了杯热水,又给他处理了脸上的伤。 “別怕,现在安全了。” 少年看著他,眼眶红了。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爹。” 少年愣住了。 “我爹?” 林九真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看。 少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你爹和朝廷有约定。”林九真说,“有人在找那个信物,想用你来威胁你爹。所以,你得藏起来。” 少年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林九真看著他。 “在哪儿?” 少年抬起头。 “在我身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佩,递给林九真。 林九真接过来,借著灯光看。 玉佩不大,温润细腻,上面刻著一条龙。 龙鳞。 第八十三章 龙鳞到手 林九真看著手里那块玉佩,愣住了。 龙鳞。 找了这么久的东西,就在一个十五岁少年身上。 “你……”他抬起头,看著郑森,“你一直带著它?” 郑森点了点头。 “爹让我贴身戴著,说是护身符。他说,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摘下来。” 林九真沉默。 护身符。 郑芝龙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自己儿子当护身符戴著。 是真不怕丟,还是……故意的? 他仔细看了看那块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那条龙栩栩如生,鳞片分明。翻过来,背面刻著两个字:天启。 是皇帝的私印。 没错,这就是龙鳞。 “你爹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吗?”他问。 郑森愣了一下。 “重要?不就是一块玉佩吗?” 林九真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只是块普通的玉佩,戴著是因为爹让他戴。 他不知道这东西关係到朝廷和郑家的约定,关係到无数人的生死。 林九真把玉佩还给他。 “收好。別再让人看见。” 郑森接过玉佩,重新戴在脖子上。 他看著林九真。 “林郎中,那些人为什么要抓我?”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为了这块玉佩。” 郑森愣住了。 “就为了一块玉佩?” “这不是普通的玉佩。”林九真说,“它关係到很多事。我不能跟你细说,但你记住,无论如何,不能把它交给任何人。” 郑森看著他,目光复杂。 “那你呢?你不想要吗?” 林九真摇了摇头。 “我救你,不是为这个。” 郑森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 “林郎中,我听过你的名字。” 林九真看著他。 “听过?” “嗯。我爹说起过。”郑森说,“他说京城有个姓林的郎中,医术通神,连皇帝都请他看病。他还说,有机会要见见你。” 林九真心头一动。 郑芝龙知道他? “你爹还说什么了?” 郑森想了想。 “他说,林郎中是个好人。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长,但值得交个朋友。” 林九真沉默。 郑芝龙。 海上霸主,杀人越货的海盗头子,朝廷招安的对象。 他说自己是好人。 他说值得交个朋友。 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可他记得那张纸上写的字。 东南有龙,鳞在民间。 那龙,是郑芝龙。 那鳞,现在在他面前。 李进忠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 “林奉御,外面有人来了。” 林九真看著他。 “多少人?” “不少。至少二十个,已经把巷子围住了。”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这么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巷子两头都有人影晃动。那些人穿著黑衣,手里拿著刀,正慢慢往这边靠近。 “能衝出去吗?”他问。 李进忠摇了摇头。 “难。他们人多,咱们就两个能打的。” 林九真看向郑森。 郑森的脸白了。 “林郎中……” “別怕。”林九真说,“我在。” 他脑子飞快地转著。 二十个人,他和李进忠,还有一个不会武功的少年。 硬拼肯定不行。 得想別的办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进忠,陈公公的人呢?” 李进忠愣了一下。 “陈公公?他的人应该在守备府……” “派人去叫了没有?” 李进忠的脸色变了变。 “忘了。”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 “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李进忠看了一眼外面。 “来不及了。那些人已经围上来了。” 林九真沉默。 他看著郑森,看著李进忠,看著这个小小的屋子。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孙传。 孙传在南京,有自己的人脉,有自己的势力。 他能不能帮忙? 可孙传住在城西,离这儿太远。等找到他,什么都晚了。 他正想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有人在喊:“里面的人出来!不然放火烧了!” 林九真走到窗边,往外看。 那些人已经点起了火把,把巷子照得通亮。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拿著一把大刀。 他身后,站著二十几个黑衣人,个个凶神恶煞。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 “我出去。” 李进忠拉住他。 “林奉御!” “他们要找的是我和郑森。你留著,有机会就衝出去。” 李进忠看著他,眼眶红了。 “林奉御,您……” “別说了。”林九真打断他,“记住,保护好郑森。他比我们重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火把的光刺得他眼睛疼。 那中年汉子看见他,咧嘴笑了。 “林郎中?久仰大名。” 林九真看著他。 “你们要的是龙鳞。东西不在我身上。”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 “不在你身上?那在谁身上?” 林九真指了指自己身后。 “在里面那孩子身上。可你们拿不到。” 中年汉子笑了。 “拿不到?老子二十几个人,拿不到一个小孩?”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往前涌。 林九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 “你们知道那孩子是谁吗?” 中年汉子停下脚步。 “谁?” “郑森。”林九真一字一字道,“郑芝龙的儿子。” 中年汉子的脸色变了。 郑芝龙。 海上霸主。 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头子。 “你……你骗谁?” 林九真看著他。 “你可以试试。杀了他,郑芝龙会不会放过你。” 中年汉子沉默。 他身后的人也开始犹豫。 林九真继续道:“你们背后的人,让你们来抢龙鳞。可他们告诉你们,这东西关係到什么吗?他们告诉你们,拿了这东西,会被郑芝龙追杀吗?” 没有人说话。 林九真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们只是听命行事。可命是自己的。郑芝龙的人,你们惹得起吗?” 中年汉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回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那些人,都在看他。 他咬了咬牙。 “撤。” 那些人走了。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腿一软,差点摔倒。 李进忠从屋里衝出来,扶住他。 “林奉御!您没事吧?” 林九真摇了摇头。 “没事。” 郑森也从屋里跑出来,看著他,眼眶红红的。 “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他。 “记住,你爹的名字,比什么都管用。” 郑森点了点头。 天亮之后,林九真带著郑森去了陈鹤年的宅子。 陈鹤年看见郑森,愣住了。 “这是……” “郑森。”林九真说,“郑芝龙的儿子。” 陈鹤年看著他,目光复杂。 “你……你就是郑森?” 郑森点了点头。 “陈公公好。” 陈鹤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好。活著就好。” 他看向林九真。 “林奉御,您又救了老奴一命。” 林九真摇了摇头。 “不是我救的,是他爹救的。” 陈鹤年愣了一下。 林九真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陈鹤年听完,点了点头。 “郑芝龙的名字,確实管用。” 他看著郑森。 “孩子,你知道你爹是什么人吗?” 郑森想了想。 “我爹是郑芝龙。” 陈鹤年笑了。 “对,你是郑芝龙的儿子。这个身份,比什么都值钱。” 他看向林九真。 “林奉御,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龙鳞找到了,可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得把郑森送走。” 陈鹤年点了点头。 “送回福建?” 林九真想了想。 “先送出去,再想办法联繫他爹。” 他看著郑森。 “你愿意回去吗?” 郑森低著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 “林郎中,我能跟著你吗?” 林九真愣住了。 “跟著我?” 郑森点了点头。 “我爹说过,让我在南京好好读书。可现在书读不成了,那些人还要抓我。我不想回福建,回去我爹肯定不让我再出来。” 他看著林九真,眼睛亮亮的。 “林郎中,你救了我,还那么厉害。我想跟著你学点东西。” 林九真沉默。 他看向陈鹤年。 陈鹤年笑了笑。 “林奉御,您自己拿主意。” 林九真又看向郑森。 十五岁。 和他刚穿越过来时,差不多大。 可这孩子,比他那时候单纯多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可他知道,这孩子现在没地方可去。 “先留著吧。”他说,“等你爹那边安排好,再送你回去。” 郑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 “真的。” 郑森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九真看著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沈清荷。 她也是这样的笑。 明亮,乾净,让人心里发暖。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 竹叶,清雅,坚韧。 第八十四章 出城 林九真在南京又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把陈鹤年的毒彻底清了,把郑森安顿下来,又去见了两次皇后。张嫣还是那样温婉,那样安静,只是每次见到他,都会问一句:“什么时候走?” 林九真知道她的意思。 她一个人在这儿,虽然安全,可也孤单。她希望他多待些日子。 可他待不了。 南京城里那伙人虽然暂时退了,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郑森留在这儿太危险,他自己留在这儿也太危险。 得走。 第八天一早,林九真去找陈鹤年。 “陈公公,我要走了。” 陈鹤年看著他,没有意外。 “去哪儿?” “徽州。”林九真说,“沈万霖在那儿有个药材基地,我早就想去看看。正好,带郑森躲一阵子。” 陈鹤年点了点头。 “徽州好。山里隱蔽,那些人找不到。”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林九真。 “这是老奴的令牌。拿著它,徽州那边的官府,多少会给点面子。” 林九真接过来,收进怀里。 “多谢陈公公。” 陈鹤年摇了摇头。 “別谢老奴。是老奴该谢您。” 他看著林九真,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林奉御,老奴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忠心的,有奸滑的,有本事的,没本事的。可像您这样的,头一回见。” 林九真没有说话。 陈鹤年笑了笑。 “去吧。路上小心。” 从陈鹤年那儿出来,林九真去见了皇后。 张嫣站在院子里,正在给那几盆菊花浇水。看见他进来,她放下水壶。 “要走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今天就走。” 张嫣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他。 “路上带著。我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装点零碎。” 林九真接过来,看了看。 荷包是浅青色的,绣著几朵兰花,针脚细密。 “娘娘……” “別叫娘娘。”张嫣打断他,“叫姐姐。” 林九真看著她。 她站在阳光下,脸上带著浅浅的笑。可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牵掛,还有別的什么。 “姐姐。”他说。 张嫣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阳光还暖。 “去吧。路上小心。” 林九真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张嫣忽然叫住他。 “林奉御。” 林九真回过头。 张嫣看著他,眼眶有些红。 “你……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会。” 张嫣笑了。 “那就好。” 从皇后那儿出来,林九真直接回了住处。 小柱子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正蹲在院子里等。李进忠靠在门框上,脸色平静。郑森站在旁边,背著一个比他还大的包袱,脸上带著兴奋。 “林郎中!咱们要去徽州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嗯。” 郑森眼睛亮了。 “徽州什么样?有好玩的吗?有山吗?有河吗?” 林九真看著他。 “有山。有河。还有药材。” 郑森愣了一下。 “药材?” “嗯。你是去学医的,不是去玩的。” 郑森瘪了瘪嘴。 “哦。” 小柱子在一旁偷笑。 李进忠看著这一幕,嘴角也动了动。 林九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院子。 住了半个月,又要走了。 他想起陈鹤年,想起皇后,想起那个死在龙鳞巷的老头。 还有那些没查完的事。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查的时候。 先走。 活著,才能继续查。 “走吧。” 四个人出了南京城,一路往西。 郑森是头一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野花,树上的鸟,田里的牛,他都要问一问。小柱子被他问得烦了,乾脆不理他。 李进忠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林九真走在他旁边。 “怎么了?” 李进忠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太顺了。” 林九真沉默。 他也觉得太顺了。 那些人,真的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现在想也没用。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走了三天,进了徽州地界。 山渐渐多了起来,路也窄了。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沙沙作响。偶尔能看见几个挑著担子的山民,用好奇的眼光看著他们。 郑森走累了,开始抱怨。 “林郎中,还要走多久啊?” 林九真头也没回。 “快了。” “您一个时辰前就说快了。” “那你就再等一个时辰。” 郑森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小柱子在一旁偷笑。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面终於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藏在山坳里。炊烟裊裊,鸡犬相闻,看著挺安寧。 林九真停下脚步。 “今晚就在这儿歇。” 郑森一听,差点瘫在地上。 “终於能歇了……” 林九真没理他,往村子里走。 刚走到村口,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村头一间破屋前,蹲著几个人,正在哭。旁边还躺著一个人,一动不动。 林九真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那几个人抬起头,看见他,满脸泪痕。 “我爹……我爹死了……” 林九真蹲下去,看了看那个躺著的人。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气了。 他又看了看老头的指甲。 紫色的。 和南京那些死於“瘟疫”的人一样。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又来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林九真问。 一个中年妇人哭著说:“今天早上……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不行了……” “之前有没有发热?咳嗽?” “有……咳了好几天了,我们以为是著凉……” 林九真沉默。 一样的症状。 一样的死法。 那些人,追到徽州来了?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同一拨人,在各地同时下手? 他不知道。 可他必须知道。 他站起身,看向那个妇人。 “村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这样?” 妇人愣了一下。 “还……还有两个。都在家里躺著……” 林九真转身就走。 李进忠跟上他。 “林奉御,您要干什么?” “去看看。” “可那些人……” “那些人要杀的是我。”林九真打断他,“这些村民是无辜的。” 李进忠不再说话。 郑森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里满是复杂。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林九真走遍了整个村子。 一共发现了五个病人。症状都一样:发热、咳嗽、脸色发青、指甲发紫。 他给每个人诊了脉,餵了药,又交代家属怎么照顾。 等他忙完,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村头的一块石头上,望著夜空发呆。 郑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郎中,那些人真的是瘟疫吗?” 林九真转头看著他。 “为什么这么问?” 郑森低下头。 “我爹说过,有些病,不是病。”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你爹说什么?” 郑森抬起头。 “我爹说,这世上有些毒,能让人死得像病了一样。看不出来,查不出来。” 他看著林九真。 “您觉得,这是毒吗?” 林九真沉默。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郑森这个孩子,比他想像的要聪明。 “你爹还说什么了?” 郑森想了想。 “他说,用毒的人,最怕被人知道自己在用毒。所以一旦被发现,就会灭口。” 林九真看著他。 “所以呢?” 郑森认真地说:“所以您要是查出来这是毒,那些人就会来找您。” 林九真没有说话。 郑森继续道:“可您还是查了。” 林九真看著他。 “你想说什么?” 郑森站起来,退后一步,然后忽然跪了下去。 “林郎中,我想跟著您学医。” 林九真愣住了。 “学医?” “嗯。”郑森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您不怕死,您救人,您跟我爹说的那些好人一样。我想学您这样的本事。”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著他亮亮的眼睛,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样子。 他想起沈清荷。 她也是这样,跪著求他教她。 他想起刘采女。 她说,您是好人。 他想起晴嵐。 她跑向追兵的时候,没有回头。 好人。 这两个字,太沉重了。 可他看著郑森,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起来吧。”他说。 郑森愣了一下。 “您答应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答应了。” 郑森一下子蹦起来。 “太好了!我以后就叫您师父了!” 林九真摇了摇头。 “別叫师父。叫林郎中就行。” 郑森眨了眨眼。 “那林郎中,我什么时候开始学?” 林九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明天。” 第二天一早,林九真又去了那几户人家。 五个病人,死了两个,剩下三个烧退了。 活著的人,对他千恩万谢。死了的人,家属也哭著给他磕头,说谢谢他来看过。 林九真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那些尸体又检查了一遍。 耳朵后面,都有红点。 和南京那些死者一样。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山。 那些人,就在山里。 他感觉得到。 可他现在不能去。 他带著郑森,带著小柱子,带著李进忠。 他得先安顿下来。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山路上有一队人正往这边来。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骑著马,身后跟著十几个拿著刀的人。 林九真看著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熟。 那汉子也看见了他。 他勒住马,盯著林九真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 “林郎中?真是你?” 林九真终於想起来了。 黑七。 那个在破庙里抓了他,后来又放了他的山贼头子。 “你怎么在这儿?”林九真问。 黑七跳下马,大步走过来。 “这是老子地盘。”他笑著说,“倒是你,怎么跑徽州来了?” 林九真看著他。 “躲人。” 黑七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躲人?你林郎中也会躲人?” 他拍了拍林九真的肩膀。 “行,躲到老子这儿来,算你找对人了。走,上山!老子请你喝酒!” 林九真没有动。 他看著黑七。 “你那些兄弟呢?” 黑七指了指身后。 “这不都在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黑七挑了挑眉。 “说。” 林九真一字一字道: “帮我查几个人。” 第八十五章 井毒 黑七的山寨在深山里。 跟著他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林九真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易守难攻”。一路上全是陡坡和密林,岔路口多得让人头晕,要是没人领著,外人根本找不到地方。 郑森走得直喘气,可硬是咬著牙没吭声。这孩子虽然娇生惯养,骨子里倒有股倔劲儿。 小柱子早就累得说不出话了,被李进忠半拖半拽著走。李进忠倒是神色如常,一路上四处打量,把这些路都记在心里。 天黑透的时候,终於到了山寨。 寨子比林九真上次见到时大了不少,柵栏加固了,还多了几间木屋。几个山贼正在空地上烤野兔,看见黑七回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老大回来了!” “哟,还带客人了?” 黑七摆了摆手。 “去去去,把最大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今晚招待贵客。” 他回头看向林九真,咧嘴一笑。 “林郎中,上次在你那儿蹭了顿饭,这次该我还你了。” 林九真看著他。 “你倒是会算帐。” 黑七哈哈大笑。 篝火烧得很旺,烤肉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黑七让人搬来几坛酒,拍开泥封,给林九真倒了一大碗。 “林郎中,先喝一碗,解解乏。” 林九真接过碗,抿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 黑七看著他这样子,又笑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喝酒都这么斯文。” 他一仰头,把整碗酒灌下去,抹了抹嘴。 “说吧,你惹上什么人了?”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把南京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鹤年中毒,大壮自杀,周文渊被杀,龙鳞巷的老头,那张写著“东南有龙”的纸条,还有那些死於“瘟疫”的人。 黑七听著,脸色越来越凝重。 等林九真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林郎中,你知道你惹上的是谁吗?” 林九真看著他。 “谁?” 黑七压低声音。 “东南那边的人。” 林九真心头一动。 “东南?” 黑七点了点头。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听过一些风声。这两年,有人在东南各地收买人命,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有钱,有人,有路子,官府都不敢惹。” 他顿了顿。 “你那个周文渊,我猜就是他们的人。可他为什么会死?要么是任务没完成,要么是知道的太多。” 林九真听著,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东南的人。 郑芝龙在东南。 可郑芝龙要杀陈鹤年?要抢龙鳞?那东西本来就是他儿子的,他何必抢? 不是郑芝龙。 那会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郑芝龙招安之后,东南的势力会重新洗牌。有人想上位,有人想分一杯羹,有人想取而代之。 那些人,会不会是想抢龙鳞,用来威胁郑芝龙? “黑七,”他开口,“你对东南的势力了解多少?” 黑七想了想。 “知道一些。郑家最大,手下有船有人有地盘。郑家下面,还有几家小的,有的依附郑家,有的想取而代之。” 他看向林九真。 “你是怀疑,那些人是衝著郑家去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 黑七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这样,你麻烦大了。” 他看著林九真。 “那些人既然敢动郑家的人,就不会在乎多杀一个郎中。你躲到我这儿来,是对的。可我这儿也不是绝对安全。”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知道黑七说的是实话。 那些人能在南京杀人,能在扬州放毒,就能在徽州找到他。 可他能躲到哪儿去? 天下这么大,能躲的地方,有几个? 正想著,一个山贼忽然从山下跑上来,气喘吁吁。 “老大!不好了!” 黑七站起来。 “什么事?” 那山贼喘著气。 “山下的村子……又死了一个人!跟昨天那几个一样!”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他站起来。 “我下去看看。” 黑七拦住他。 “林郎中,天黑了,太危险。” 林九真看著他。 “人死了,天亮也不会活过来。” 黑七愣了一下,然后鬆开手。 “我陪你去。” 山下的村子里,一片哭声。 死者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就没了。她丈夫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旁边几个孩子也跟著哭。 林九真走过去,检查了尸体。 一样的症状。 发热、咳嗽、脸色发青、指甲发紫。 他翻开她的耳朵。 红点。 和南京那些人一样。 他站起身,看向那个丈夫。 “她这几天接触过什么人?” 丈夫哭著摇头。 “没有……我们一直在家……哪儿都没去……” 林九真沉默。 没有接触过外人。 那毒是怎么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家吃的水,从哪儿打的?” 丈夫指了指外面。 “村头那口井。” 林九真转身往外走。 黑七跟上去。 “井有问题?”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走到井边,借著手里的火把往下看。 井水很清,看不出什么。 他想了想,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用绳子繫著,慢慢放下去。 提上来的时候,银针的尖上,沾著一点黑色的东西。 他把那点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味道。 可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有人在井里下了毒。 不是瘟疫。 是毒。 “这井,全村人都吃?”林九真问。 那个跟过来的丈夫点了点头。 “是……都吃这一口井……”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全村人都吃这口井的水。 那就是说,全村人都有可能中毒。 “这几天,有没有外人来过村里?”他问。 丈夫想了想。 “有……前天来了一伙人,说是收山货的。在村里转了一圈,当天就走了。” 林九真看著他。 “多少人?” “三四个吧……记不清了。” 三四个。 收山货的。 林九真转身看向黑七。 “你在这片山里混,知道有什么收山货的?” 黑七摇了摇头。 “没有。这一带的山货,都是我的人收的。外人进来,我不可能不知道。” 林九真沉默。 那就是假扮的。 那些人,已经找到这里了。 “李进忠。”他开口。 李进忠走过来。 “在。” “你回山寨,把小柱子和郑森看好。別让他们下山。” 李进忠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黑七看著林九真。 “你呢?” 林九真看著那口井。 “我得找到下毒的人。” 半个时辰后,黑七的人在山里找到了痕跡。 那伙人往东边去了,走得不快,显然不急著赶路。 林九真带著黑七和几个山贼,顺著痕跡追过去。 追了四五里,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山坳。 山坳里,有一堆篝火的灰烬,还有几个吃剩的乾粮袋子。 人已经走了。 林九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灰烬。 还热著。 刚走不久。 他站起来,四处张望。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知道,那些人就在附近。 就在暗处盯著他们。 “小心。”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一支箭从黑暗中射过来,擦著他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树上。 黑七一把把他拉到树后。 “有埋伏!” 山贼们纷纷躲到树后,抽出刀。 黑暗中,又射来几支箭。 有人中箭,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林九真从树后探出头,想看清那些人在哪儿。 可什么也看不清。 他们被包围了。 “林郎中。”黑七的声音压得很低,“等会儿我让人衝出去,引开他们。你往反方向跑。” 林九真看著他。 “你呢?” 黑七咧嘴一笑。 “老子在这山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能要老子的命。”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知道黑七是在让他活命。 可他能走吗? 他走了,黑七他们怎么办? “我不走。”他说。 黑七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林九真看著他,“他们是冲我来的。我走了,你们打。” 黑七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林郎中,你他娘的真是个怪人。” 他拍了拍林九真的肩膀。 “行,那咱们就一起打。” 他举起刀,正要衝出去,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是李进忠。 他带著十几个山贼,从另一条路包抄过来,把那些埋伏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刀光剑影,喊声震天。 林九真躲在树后,看著那些人在黑暗中廝杀,手心全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喊声渐渐停了。 李进忠走到他面前,浑身是血,但都是別人的。 “林奉御,没事了。” 林九真站起身。 “抓住了吗?” 李进忠摇了摇头。 “跑了几个。死的三个,都服毒自尽了。” 林九真走过去,看了看那几具尸体。 和南京的大壮一样,牙缝里有毒囊。 死士。 那些人,培养了一群死士。 他的心沉了下去。 回到山寨,天已经快亮了。 郑森和小柱子一直守在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眼眶都红了。 “林郎中!”郑森跑过来,“您没事吧?” 林九真摇了摇头。 “没事。” 郑森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 “林郎中,那些人,是为我来的吗?” 林九真看著他。 “为什么这么问?” 郑森低下头。 “我爹说过,我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他们追我,不是为了玉佩,是为了我这个人。” 林九真沉默。 郑森说得对。 那些人要的,不是龙鳞。 是要用郑森来威胁郑芝龙。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让他们抓到你。” 郑森抬起头,看著他。 “林郎中,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 竹叶,清雅,坚韧。 他想起了沈清荷。 她也问过这样的话。 他也回答不出来。 可他知道,他不会丟下他们。 一个都不会。 第八十六章 活口 活口是李进忠亲手抓住的。 那人躲在最后面,眼看跑不掉了,伸手往嘴里摸。李进忠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伸进他嘴里,把那颗毒囊抠了出来。 那人疼得惨叫一声,满嘴是血。 李进忠把他扔在地上,踩著他的脸。 “想死?没那么容易。” 林九真走过去,蹲下来,看著那个人。 三十来岁,普通长相,穿著黑衣服,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被踩著脸,眼睛却死死盯著林九真,目光里满是恨意。 “谁派你来的?”林九真问。 那人没有说话。 林九真又问了一遍。 那人还是不说话。 李进忠脚下用力,那人的脸被踩得变形,疼得直抽气,可就是一声不吭。 黑七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硬骨头。”他说,“这种人不吃硬,得用別的法子。”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法子?” 黑七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 “跟林郎中你学的。这玩意儿扎对了地方,比什么都管用。” 林九真看著那些银针,没有阻止。 一个时辰后,那人终於开口了。 他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汗,脸色惨白,嘴唇都咬出血了。黑七的针一根一根扎在他身上,不致命,但疼得人想死。 “我说……我说……” 黑七停下动作。 “说。” 那人喘著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个名字。 “五……五虎门……” 林九真愣住了。 五虎门? 他看向黑七。 黑七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五虎门?” 那人点了点头。 “我们是……五虎门的人……” 黑七站起身,走到林九真旁边,压低声音。 “麻烦了。” 林九真看著他。 “五虎门是什么地方?” 黑七沉默了一瞬。 “海盗。比郑家还狠的海盗。” 他顿了顿。 “郑芝龙是海上霸主,可五虎门是海上恶狼。他们不抢商船,专抢人命。谁给钱,他们就杀谁。郑芝龙招安之后,他们就成了郑家的死对头。”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五虎门。 郑家的死对头。 他们来抢郑森,不是为了龙鳞,是为了用他来对付郑芝龙。 他看向那个被绑著的人。 “你们来了多少人?” 那人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我只管杀人……別的事不知道……” 林九真盯著他。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又摇头。 “真不知道……上头的人……从不露面……” 林九真沉默。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可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转身往外走。 黑七跟上来。 “林郎中,你打算怎么办?”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走到寨门口,望著远处的山。 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感觉得到,那些人就在山里。 在暗处,盯著他们。 第二天一早,林九真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郑森,小柱子,李进忠,黑七,还有黑七的几个心腹。 他把五虎门的事说了一遍。 郑森的脸白了。 “五虎门……我听我爹说过……” 林九真看著他。 “你爹说什么?” 郑森咬了咬嘴唇。 “他说,五虎门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杀人不眨眼,连女人孩子都不放过。” 林九真沉默。 郑森继续说:“我爹招安之后,五虎门就一直在找他。他们想杀他,抢他的地盘。可找不到他,就……” 他没有说下去。 林九真替他说完。 “就来找你。” 郑森点了点头。 林九真看著他。 “你怕吗?” 郑森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怕。可我不跑。” 林九真有些意外。 “为什么?” 郑森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我爹说过,郑家的人,不跑。”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看著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著他亮亮的眼睛,看著他挺直的腰板。 忽然觉得,这孩子比他想像的强。 “好。”他说,“那咱们就一起想办法。” 黑七咳嗽了一声。 “林郎中,你有什么办法?” 林九真想了想。 “先弄清楚他们有多少人,藏在哪儿。” 黑七点了点头。 “这个我让人去查。山里我熟,他们藏不住。” 林九真又说。 “然后,把消息放出去。” 黑七愣了一下。 “放出去?放给谁?” “放给郑家的人。”林九真说,“郑森在他爹手里,他们不可能不管。” 黑七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有人可以送信。” 林九真看向郑森。 “你爹在福建,离这儿多远?” 郑森想了想。 “骑马的话,七八天吧。” 七八天。 太久了。 可没有別的办法。 他只能等。 接下来三天,黑七的人在山里到处找。 找到了两处藏人的地方,都是空的。那些人好像知道他们在找,提前跑了。 林九真每天去那几个村子转一圈,给还活著的人看病,顺便打听消息。 第三天傍晚,一个山贼跑回来,说发现了一队人,往东边去了。 东边? 林九真想了想。 东边是出山的路。那些人要跑? 他带著李进忠和几个山贼追上去。 追了十几里,果然看见一队人,七八个,骑著马,正往山下跑。 李进忠想衝上去,被林九真拦住了。 “別追。” 李进忠看著他。 “为什么?” 林九真摇了摇头。 “他们跑得太顺了。像是故意的。” 李进忠愣了一下。 “故意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 “调虎离山。” 他转身就往回跑。 李进忠跟上去。 跑回山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寨门口,躺著几具尸体。 黑七的人。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他衝进去。 寨子里,一片狼藉。几个山贼倒在地上,还有几个蹲在旁边,满脸是血。 黑七从里面衝出来,看见他,喊了一声。 “林郎中!郑森还在!” 林九真衝进屋里。 屋里,小柱子倒在墙角,头上在流血。郑森站在他前面,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浑身发抖。他面前,站著两个人,手里拿著刀。 那两个人看见林九真,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功夫,李进忠衝上去,一刀一个,全砍翻了。 林九真跑到小柱子旁边,蹲下来检查。 还有气。 头上的伤口不深,只是晕过去了。 他鬆了口气。 郑森站在旁边,浑身还在抖。 林九真看著他。 “你没事?” 郑森摇了摇头。 林九真看向那两具尸体。 又是黑衣,又是死士。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黑七走过来,脸色铁青。 “死了四个。” 林九真沉默。 黑七看著他。 “林郎中,这地方不能待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他知道。 可去哪儿呢?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万霖。 沈家在徽州有药材基地,有自己的人,有地方藏人。 “黑七。”他开口。 “嗯?” “你知道沈家的药材基地在哪儿吗?” 黑七愣了一下。 “沈万霖那个?知道。离这儿三十多里。” 林九真点了点头。 “去那儿。” 第八十七章 深山里的沈家 连夜赶路。 郑森背著小柱子,李进忠在前面探路,黑七带著几个弟兄殿后。林九真走在中间,脑子里一遍遍过著刚才那一幕。 那两个人,是怎么绕过黑七的人,摸进来的? 山寨的地形他看过,只有一条路能上山。黑七的人守在路上,不可能让外人溜进来。 除非…… 他停下脚步。 “黑七。” 黑七从后面赶上来。 “怎么了?” 林九真看著他。 “你们山寨里,有没有內鬼?” 黑七愣住了。 “內鬼?” 林九真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黑七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林九真拉住他。 “你去哪儿?” “回去查。” “现在回去,人都跑了。” 黑七咬了咬牙,一拳砸在树上。 林九真没有再说。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黑七跟上来,一句话没说。 三十里山路,走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前面终於出现了一片山谷。 山谷里雾气瀰漫,什么都看不清。可林九真能听见水声,能闻见潮湿的泥土味,还能隱约看见几处炊烟。 “到了。”黑七说,“沈家的药材基地,就在这片山谷里。” 林九真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 黑七笑了笑。 “这一带的山,都是我的人。沈家在这儿种药材,每年都要给老子交保护费。” 林九真愣了一下。 保护费? 黑七耸了耸肩。 “没办法,这儿是我的地盘。他们要在这儿安生种药,就得给点好处。”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想起沈万霖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他说“济世救人,是我们沈家的本分”。 原来沈家的本分,也包括给山贼交保护费。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进了山里面,雾气渐渐散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整整齐齐地种著各种药材。黄连、黄柏、黄芩、厚朴……林九真一眼扫过去,至少十几种。远处有几排木屋,炊烟就是从那里升起来的。 木屋门口,站著几个人。 不是普通的药农。 那几个人穿著短褐,腰间別著刀,站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 黑七皱了皱眉。 “沈家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些人?”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几个人立刻警觉起来。 “站住!什么人?” 林九真从怀里掏出陈鹤年那块令牌,举起来。 “京城来的。找沈家的人。” 那几个人看著令牌,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屋里,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著绸衫,看著像个帐房先生。他走到林九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京城来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 “我姓林。沈万霖让我来的。” 那人愣了一下。 “林郎中?” 林九真有些意外。 “你认识我?” 那人笑了笑。 “东家来信了,说您可能会来。没想到这么快。” 他侧身让开。 “请进。” 木屋里,比外面看著宽敞得多。 林九真坐下,小柱子和郑森被带去休息,李进忠和黑七守在门口。 那人给他倒了杯茶。 “林郎中,我姓王,是沈家在这边的管事。东家说了,您来之后,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林九真接过茶,没有喝。 “王管事,外面那些带刀的,是什么人?” 王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是……东家雇的护卫。” 林九真看著他。 “沈家做药材生意,需要这么多护卫?” 王管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压低声音。 “林郎中,不瞒您说,这段时间不太平。” 林九真看著他。 “怎么不太平?” 王管事嘆了口气。 “半个月前,有一伙人来过这儿。说是收药材,可我看他们不对劲。他们在山谷里转了两天,问了很多人,然后就走了。” 他顿了顿。 “他们走之后,我们就在山里发现了尸体。两个採药的药农,死得蹊蹺。”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怎么死的?” 王管事摇了摇头。 “不知道。身上没有伤,可脸色发青,指甲发紫。我们报了官,官府的人来看了一圈,说是病死的。” 林九真沉默。 脸色发青,指甲发紫。 又是这个。 “那两个人埋在哪儿?” 王管事愣了一下。 “就埋在后面的山坡上。林郎中要去看?” 林九真站起身。 “带路。” 后面的山坡上,有两座新坟。 林九真让人挖开一座,忍著腐臭味,仔细检查了尸体。 和南京那些人一样。 耳朵后面,有红点。 他站起身,看著王管事。 “那伙人长什么样?” 王管事想了想。 “三四个,都穿黑衣服,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颗痣。” 林九真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王管事,这山谷里,有多少人?” “种药的药农有四五十个,加上我们这些管事的,有六十多人。” 林九真看著他。 “从今天起,不许任何人进出。” 王管事愣住了。 “林郎中,这……” “那伙人还会回来。”林九真打断他,“他们要找的东西,可能就在这儿。” 王管事的脸白了。 “找……找什么?”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看著远处的山,看著那些在雾中若隱若现的树林。 五虎门的人,追到这儿来了。 可他们要找的,是郑森。 郑森在他们手里,他们就没法用他来威胁郑芝龙。 可他们怎么知道郑森会来这儿? 他想起黑七说的那句话。 山寨里可能有內鬼。 如果山寨里有內鬼,那他们就知道郑森跑了,知道他们往东边来了。 东边,就是沈家的药材基地。 他们等在这儿。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 “王管事,那些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王管事点了点头。 “记得。” “画下来。让每个人看。看见了,马上报。” 王管事连连点头。 林九真转身往回走。 李进忠跟上来。 “林奉御,您怀疑那些人已经混进来了?”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可他知道,必须小心。 那天晚上,林九真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亮,照得山谷一片银白。远处的木屋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归於寂静。 郑森在他旁边的床上睡著,睡得很沉。这孩子累坏了,倒下就睡著了,连梦话都没说。 小柱子的头被包了起来,也睡著了。他伤得不重,但流了不少血,得养几天。 李进忠靠在门口,眯著眼,隨时准备醒过来。 黑七带著他的人,守在山谷的入口。 一切看起来都很安全。 可林九真总觉得不安。 那伙人,就在附近。 他感觉得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亮下,远处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著眼,仔细看。 是人影。 不止一个。 他转身,推了推李进忠。 李进忠立刻醒了。 “林奉御?” 林九真指了指窗外。 “有人。” 李进忠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抽出刀。 “我去叫黑七。” 林九真拦住他。 “来不及了。” 他看著窗外。 那些人,正慢慢靠近。 月光下,能看见他们手里的刀,闪著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 “叫醒所有人。” 第八十八章 意外之人 林九真的话刚说完,外面的喊杀声就响起来了。 那些人没有偷偷摸进来,而是直接冲。 黑七的人守在谷口,最先迎上去。刀剑相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惨叫声此起彼伏。林九真站在窗前,看见月光下几十条人影混战在一起,刀光闪烁,血溅三尺。 “林奉御,走!”李进忠衝过来,拉著他就往后门跑。 郑森被惊醒了,揉著眼睛坐起来。 “林郎中,怎么了?” “別问,跟我走。” 林九真一把拽起他,小柱子也爬起来,头上包著布,脸色发白,却咬著牙跟著跑。 后门一推开,外面也站著两个人。 李进忠二话不说,衝上去一刀一个。可第三个人从暗处扑过来,李进忠躲闪不及,肩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李进忠!”林九真喊了一声。 李进忠反手一刀,把那人砍翻,回头冲他喊:“快走!” 林九真拉著郑森和小柱子往外跑。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们跑进一片药田里,药材长得比人还高,正好藏身。林九真让他们蹲下,自己趴在地上,透过药材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那些黑衣人正四处搜索。他们不像是乱冲乱杀,而是在找什么——一间一间屋子搜,一个人一个人翻。 不是杀人,是找人。 找谁? 郑森? 还是…… 忽然,一个黑衣人从一间木屋里拖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著短褐,是个药农模样的老头,被拖到空地上,扔在地上。几个黑衣人围上去,为首的那个蹲下来,似乎在问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 为首的黑衣人站起身,挥了挥手。 一个黑衣人上前,一刀砍下去。 老头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林九真的手攥紧了。 他见过这种场面。 在京城,在东厂,在那些他不愿回想的地方。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山贼。 他们是杀手。 真正的杀手。 “林郎中……”郑森的声音在发抖。 林九真捂住他的嘴。 “別出声。” 郑森点了点头。 可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喊。 “找到了!在这儿!” 林九真循声望去。 另一个黑衣人,正从一间木屋里拉出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著绸衫——是王管事。 王管事被拖到空地上,嚇得浑身发抖。 “別……別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为首的黑衣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郑森在哪儿?” 王管事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黑衣人挥了挥手。 旁边的人举起刀。 “我说!我说!”王管事喊起来,“他……他被那个林郎中带走了!往那边跑了!” 他伸出手,指向林九真他们藏身的方向。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 黑衣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 月光下,他们的目光,和林九真对上了。 “在那儿!” 十几个黑衣人衝过来。 林九真站起身,拉著郑森和小柱子就跑。 身后,喊杀声震天。 跑了几十步,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 是李进忠。 他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挡在林九真面前。 “林奉御,往东边跑!那边有条小路!” 林九真看著他。 “你呢?” 李进忠咧嘴笑了。 “咱家这条命是你救的,今天就还给你。” 他转身,迎著那些黑衣人衝上去。 刀光一闪,血溅三尺。 林九真没有再回头。 他拉著郑森和小柱子,拼命往东边跑。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了。 可他知道,李进忠可能回不来了。 东边確实有条小路。 很窄,两边是密林,只能容一人通过。林九真让郑森和小柱子先走,自己殿后。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小山坳,四面都是树,中间有一间破旧的木屋。 郑森喘著气。 “林郎中,咱们进去躲躲?” 林九真点了点头。 三人推门进去。 屋里很黑,只有一点月光从破洞漏进来。地上堆著乾草,墙角有几个破瓦罐,看著像是猎人偶尔歇脚的地方。 林九真让他们躲在乾草后面,自己站在门口,听著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那些人没追上来。 他鬆了口气,转身往里走。 可刚走了两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软软的。 他低头一看。 是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乾草堆里,浑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林九真心头一紧,蹲下来检查。 还有呼吸。 他翻过那人的脸,借著月光仔细看。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伤,但眉眼清秀,不像山贼。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在哪儿见过? 郑森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阿福?” 林九真看著他。 “你认识?” 郑森点了点头。 “他是我爹派来保护我的人。在南京的时候,他一直在暗处跟著我。后来我们跑出来,他就没影了……”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郑芝龙的人。 他怎么在这儿? 而且浑身是伤? 他正要细问,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追上来了。 林九真站起身,挡在门口。 月光下,几个人影慢慢靠近。 为首的那个,是刚才在空地上砍人的黑衣人。 他看见林九真,咧嘴笑了。 “林郎中?跑得挺快。” 林九真没有说话。 黑衣人往前走了一步。 “把你身后那个孩子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林九真看著他。 “你们要的是郑森?” 黑衣人点了点头。 “是。郑芝龙的儿子,值不少钱。”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 “可惜,你们找错人了。” 黑衣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九真侧开身子,让月光照进屋里。 地上躺著的那个年轻人,脸被照亮了。 黑衣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谁?” 林九真看著他。 “你们要找的郑森,在那儿。” 他指了指身后。 郑森站在乾草堆旁,脸色发白。 黑衣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是说,那个才是郑森?” 林九真点了点头。 “他才是。这个,是他的替身。” 黑衣人的脸沉了下去。 他盯著林九真,目光阴冷。 “你骗我。” 林九真摇了摇头。 “我没骗你。郑芝龙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抓他儿子。他派了两个人在南京——一个真身,一个替身。真的那个一直在暗处,替身在明处。你们追的那个,一直都是替身。” 黑衣人愣住了。 他看著郑森,看著那个年轻的脸,看著那个浑身发抖的少年。 “那他……” “他是真身。”林九真说,“你们追了一路,追的都是假的。真的,一直躲在这儿。” 黑衣人沉默。 他身后的人,也在面面相覷。 林九真看著他们。 “现在你们知道了。想要他,就来拿。” 黑衣人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林郎中,你很聪明。可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人,涌了上来。 第八十九章 替身 那个叫阿福的年轻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他推开林九真,一步一晃地走到门口,挡在所有人前面。 黑衣人看著他,愣住了。 “你……你不是快死了吗?” 阿福咧嘴笑了。 “死?老子还没活够呢。” 他伸出手,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 刀很短,不到一尺,可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一看就是好东西。 黑衣人的脸色变了变。 “郑家的人?” 阿福点了点头。 “郑芝龙帐下,亲卫营,阿福。” 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人,也跟著退了一步。 亲卫营。 郑芝龙手下最精锐的护卫,个个以一当十。 可阿福这样子,真的还能打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衣人盯著他,目光阴冷。 “你这样子,还能打?” 阿福笑了笑。 “试试?” 黑衣人咬了咬牙,一挥手。 “上!他就一个人!” 身后的人涌上来。 阿福往前一衝,短刀划出一道弧线,最前面那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就被割开了。血喷了一地,那人捂著脖子倒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其他人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阿福站在原地,刀尖还在滴血。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人,眼神冷得像冰。 “下一个。” 没有人敢动。 黑衣人急了。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一起上!”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衝上来。 阿福迎上去,短刀上下翻飞,一刀一个。可他伤得太重,动作越来越慢,身上的血越流越多。第五个人的时候,他被人一刀砍在背上,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阿福!”郑森喊了一声。 阿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郑森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是笑。 他在笑。 阿福转过身,又衝上去。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他砍倒了九个人,自己也中了七八刀,浑身浴血,可他就是不倒。 黑衣人站在最后面,看著他,脸色发白。 “你……你是疯子……” 阿福咧嘴笑了。 “郑家的人,都是疯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黑衣人眼睛一亮,衝上来。 阿福想站起来,可站不起来。 刀光一闪,直刺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候,一根木棍从旁边飞过来,砸在黑衣人手上。刀飞了出去。 黑衣人回头一看。 林九真站在门口,手里又抄起一根木棍。 “你的对手,还有我。” 黑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郎中?你也想打?”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黑衣人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个人的眼神,太平静了。 像是一潭死水。 “你……”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黑衣人回头一看,愣住了。 黑七带著人,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他们浑身是血,可还活著。 黑衣人的脸白了。 “撤!” 他转身就跑。 剩下的人跟著他,消失在夜色里。 林九真没有追。 他跑到阿福身边,蹲下来检查。 阿福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却还睁著。 “林郎中……”他的声音很轻,“那孩子……” “他没事。”林九真说,“你撑住。” 阿福笑了。 “撑不住了……我自己知道……” 他伸出手,抓住林九真的袖子。 “林郎中……帮我告诉老爷……阿福……没给他丟人……” 林九真看著他。 “你自己去告诉他。” 阿福摇了摇头。 “去不了了……” 他闭上眼睛。 林九真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 “黑七!”他喊,“帮我把他抬进去!” 黑七带著人把阿福抬进屋里,林九真开始处理伤口。 伤得太重了。 背上那一刀深可见骨,胸口的几刀也差点扎进肺里。他流了太多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越来越弱。 林九真把剩下的“急救丹”全给他餵进去,又用“蒜灵液”清洗伤口,洒上止血粉,一条一条包扎起来。 郑森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眼眶红红的。 “林郎中……他能活吗?”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可他还在救。 还在扎针,还在餵药,还在包扎。 一个时辰后,阿福的呼吸终於平稳了一点。 林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郑森蹲在他旁边。 “林郎中,谢谢您。” 林九真看著他。 “谢我什么?” 郑森低下头。 “谢您救我,谢您救阿福。您本来可以跑的,可您没跑。”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看著郑森,看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想起沈清荷,想起刘采女,想起晴嵐。 她们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只是活著。 让更多人活著。 “你爹,”他开口,“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森愣了一下。 “我爹?” 林九真点了点头。 郑森想了想。 “我爹……很厉害。他有好多船,好多人,好多地盘。可他也很忙,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 他顿了顿。 “可他每次回来,都会教我东西。教我认字,教我功夫,教我认人。他说,郑家的人,什么都可以不会,但一定要会认人。” 林九真看著他。 “认人?” “嗯。”郑森点了点头,“他说,这世上好人少,坏人多。认对了人,能活命。认错了,会死。” 林九真沉默。 郑芝龙这句话,说得对。 他想起孙传,想起丽妃,想起陈鹤年,想起黑七。 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坏人?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郑森这孩子,心是好的。 那就够了。 天亮的时候,阿福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林九真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林郎中?” 林九真点了点头。 “你活了。” 阿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身体,又看了看林九真。 “您……您救了我?” 林九真没有说话。 阿福想坐起来,可一动就疼得齜牙咧嘴。 “別动。”林九真说,“伤太重,得养。” 阿福躺回去,看著他。 “林郎中,您为什么要救我?” 林九真看著他。 “你是郑家的人。郑家的人,不该死在这儿。” 阿福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阳光还暖。 “林郎中,您真是个好人。” 林九真没有说话。 好人。 又是这个词。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 竹叶,清雅,坚韧。 他想起沈清荷,想起她亮亮的眼睛。 她也是这么说的。 外面,黑七正在清点伤亡。 死了五个,伤了十几个。 那伙人死了九个,跑了七个。 黑七走进来,脸色不好看。 “林郎中,那个活口呢?” 林九真摇了摇头。 “跑了。” 黑七嘆了口气。 “跑了就跑了。反正他们还会来。” 林九真看著他。 “你打算怎么办?” 黑七想了想。 “先把兄弟们安顿好,然后想办法通知郑家的人。” 他看向郑森。 “小子,你知道怎么联繫你爹吗?” 郑森点了点头。 “知道。我爹教过我,遇到危险,就去苏州找一个人。”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人?” 郑森说了一个名字。 “沈万霖。” 林九真愣住了。 沈万霖? 又是他? 第九十章 抉择 沈万霖这个名字一出口,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九真看著他。 “你確定?” 郑森点了点头。 “我爹说,沈万霖是他早年结交的朋友。那时候沈家还没做这么大,我爹也还没发跡。两人在海上遇见过,一起做过几笔生意。后来我爹势力大了,沈万霖就上了岸,专心做药材。可他们的交情还在。” 林九真沉默。 沈万霖。 那个笑眯眯的扬州药商,那个说“济世救人”的商人,那个把女儿送来跟他学医的父亲。 他和郑芝龙有交情? 他从来没提过。 可想想也对。沈家的药材生意做到那么大,没有点海上关係,怎么可能?东南沿海的药材,很多都是从海上运来的。没有郑家点头,那些船根本靠不了岸。 “你爹还说什么了?”林九真问。 郑森想了想。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大麻烦,就去苏州找沈万霖。他会帮我。” 林九真点了点头。 “那就去苏州。” 黑七皱了皱眉。 “林郎中,去苏州的路,不好走。” 林九真看著他。 “怎么不好走?” 黑七沉默了一瞬。 “五虎门的人,正堵在路上。” 林九真的心沉了沉。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苏州?” 黑七摇了摇头。 “不一定知道。但他们的人,现在遍布这一带。我的人出去探过,东边、南边、北边,都有他们的人。只有西边暂时安全。” 西边。 西边是哪儿? 林九真看著他。 “西边能去哪儿?” 黑七苦笑了一下。 “西边是山,更深的山。进去容易,出来难。” 林九真沉默。 往西,是死路。 往东,往南,往北,是五虎门的人。 往苏州,要穿过他们的地盘。 他看向郑森。 郑森看著他。 “林郎中,您说怎么办?” 林九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著外面的山。 山很大,很静。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树叶上,泛著金色的光。 可他知道,那些光下面,藏著刀。 一个时辰后,林九真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 黑七,李进忠,阿福,郑森,还有几个黑七的心腹。 阿福伤太重,躺在担架上,可眼睛是睁著的。 林九真站在中间,看著他们。 “我要去苏州。” 没有人说话。 他继续说:“郑森必须见到沈万霖,才能联繫上他爹。只有他爹来了,才能对付五虎门。” 黑七开口了。 “林郎中,你打算怎么去?” 林九真看著他。 “走官道。” 黑七愣住了。 “官道?那不是送死吗?” 林九真摇了摇头。 “官道人最多。五虎门的人再狠,也不敢在官道上明目张胆地杀人。只要混在人群里,就有机会。” 黑七沉默了一会儿。 “可你们几个,太扎眼了。一个孩子,一个伤號,一个郎中,一个太监……”他看了一眼李进忠,“你们往人堆里一站,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林九真点了点头。 “所以,得换装。” 他看向黑七。 “你手下有没有年纪大点的,能扮成一家人的?” 黑七想了想。 “有。老周头一家,在寨子里待了好几年,没人认识他们。” 林九真点了点头。 “让他们跟我走。” 两个时辰后,一支奇怪的队伍从山寨出发了。 最前面是个赶驴车的老汉,满脸皱纹,穿著破衣裳。车上坐著一个“老太太”,用头巾包著脸,怀里抱著一个“病孩子”。旁边跟著一个“年轻媳妇”,低著头,走路扭扭捏捏的。 “老太太”是李进忠扮的,“病孩子”是郑森,“年轻媳妇”是林九真。 黑七站在寨门口,看著他们,笑得直不起腰。 “林郎中,你这扮相……” 林九真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花布衣裳,深吸一口气。 为了活命,什么都得忍。 官道確实人多。 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步行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路边每隔几里就有一个茶摊,卖些粗茶和麵饼,歇脚的人坐得满满当当。 林九真坐在驴车上,低著头,一句话不说。 他不敢抬头。 因为他知道,那些人,就在人群里。 穿著便衣,混在百姓当中,眼睛却一直盯著来往的人。 李进忠低著头,抱著郑森,嘴里还哼哼唧唧地装著咳嗽。 郑森也乖,闭著眼,一动不动,真像个病孩子。 驴车走得很慢,一点一点往前挪。 走了二十多里,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关卡。 几个穿著官服的人站在路边,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 林九真的心一紧。 官府的人? 还是五虎门假扮的? 驴车越走越近。 一个官差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干什么的?” 赶车的老周头连忙点头哈腰。 “官爷,小的是前面村子里的,送儿媳妇和孙子去苏州看病。这孩子病得厉害,拖不得了……” 官差看了一眼车上。 郑森闭著眼,脸色蜡黄(林九真给他抹了点薑黄),確实像病得不轻。 李进忠缩著脖子,头巾遮住半边脸,看著就是个普通老太太。 官差又看了一眼林九真。 林九真低著头,脸藏在阴影里。 官差挥了挥手。 “走吧。” 驴车慢慢往前挪。 林九真的手心全是汗。 就在驴车要过去的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个黑衣人骑著马衝过来,停在关卡前。 为首的那个跳下马,走到官差面前,亮出一块腰牌。 “我们是守备府的,奉命追捕逃犯。这些人,我们要查。”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守备府? 不对。 守备府是陈鹤年的人。 可陈鹤年的人,怎么会追他们? 除非…… 那些人,已经控制了守备府。 他想起周文渊。 周文渊是守备府的参將。 他死了,可守备府还在。 那些人,说不定已经混进去了。 黑衣人开始在人群里搜查,一个一个看脸。 林九真低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个黑衣人走到驴车旁边,看了一眼郑森。 “这小孩,什么病?” 老周头连忙说:“发热,咳了好几天了,怕是不好……” 黑衣人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走吧。” 驴车又往前挪。 可刚走了几步,另一个黑衣人忽然喊了一声。 “站住!”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那个黑衣人走过来,盯著李进忠看了好一会儿。 “你,把头巾摘下来。” 李进忠没有动。 黑衣人伸手去扯他的头巾。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衝过来,为首的是个穿著鎧甲的將军,身后跟著几十个骑兵。 黑衣人愣住了。 那將军衝到关卡前,勒住马,扫了一眼那几个黑衣人。 “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亮了亮腰牌。 “守备府的。” 將军冷笑了一声。 “守备府?老子刚从守备府出来,怎么没见过你们?” 黑衣人的脸色变了。 將军一挥手。 “拿下!” 骑兵衝上来,把那几个黑衣人围住。 林九真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驴车慢慢往前挪,离开了那个关卡。 走出很远,他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几个黑衣人,已经被绑起来了。 他不知道那个將军是谁。 但他知道,有人帮了他们。 又走了二十多里,天快黑了。 老周头把驴车赶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下来歇脚。 林九真从车上跳下来,腿都软了。 李进忠也把头巾扯下来,大口喘气。 “林奉御,刚才那些人……” 林九真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应该是陈公公的人。” 李进忠愣了一下。 “陈公公?” 林九真点了点头。 “陈鹤年在南京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没留后手。那些人,说不定就是他派来的。” 李进忠沉默了一会儿。 “可他怎么知道咱们要走这条路?” 林九真看著他。 “他不知道。但他的人,应该一直在盯著五虎门。碰上了,就顺手救了。” 李进忠点了点头。 郑森从车上坐起来,脸色还是蜡黄的。 “林郎中,还有多远?” 林九真看了看远处。 “快了。再走两天,就能到苏州。” 郑森点了点头,又躺下去。 林九真走到一边,靠著树坐下。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 竹叶,清雅,坚韧。 他想起了沈清荷。 她在扬州,应该还好吧?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她好。 第二天,继续赶路。 路上又遇到几次盘查,但都混过去了。 第三天傍晚,终於看见了苏州城的轮廓。 城墙很高,城门大开著,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林九真站在远处,看著那座城,忽然有些恍惚。 从京城到扬州,从扬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徽州,从徽州到苏州。 一路逃,一路躲,一路死。 死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可他活著。 郑森活著。 李进忠活著。 这就够了。 “走吧。”他说。 驴车慢慢往前,进了苏州城。 第九十一章 绸缎庄 苏州城比扬州还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店铺一家挨著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茶楼酒肆,掛著各式各样的招牌。小贩挑著担子沿街叫卖,孩子追逐打闹,妇人拎著菜篮子边走边聊。 林九真一行人混在人群里,倒也不显眼。 老周头赶著驴车,慢悠悠地往前走。李进忠依旧扮著老太太,抱著郑森,低著头,一声不吭。林九真穿著那身花布衣裳,跟在一旁,眼睛却一直在四处打量。 “林郎中,”郑森小声问,“咱们去哪儿找沈伯伯?” 林九真压低声音。 “你爹怎么说的?” 郑森想了想。 “他说,苏州城里有个绸缎庄,叫『瑞锦坊』。到了那儿,找一个姓周的掌柜,报我爹的名字就行。” 林九真点了点头。 瑞锦坊。 这名字一听就是做生意的正经铺子。 他四处看了看,拦住一个路人问了问。 那人往东指了指。 “往前走两条街,拐个弯就到了。那铺子好找,门口掛著块金字招牌。” 林九真谢过那人,让老周头赶车往东走。 两条街走完,拐过弯,果然看见一块金字招牌。 瑞锦坊。 铺子不大,两间门面,门口站著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里面摆著各色绸缎,从普通的棉布到上好的云锦,看著还挺齐全。 林九真让老周头把车停在路边,自己走到门口。 那伙计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位娘子,买布?” 林九真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郑森给的一块玉佩,说是郑芝龙的信物。 伙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您稍等。” 他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五十来岁,白白净净,穿著一身深青色的绸衫,一看就是掌柜。他看了看林九真,又看了看路边那辆驴车,目光在李进忠和郑森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侧身让开。 “进来吧。” 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很安静。 林九真把郑森扶下车,让李进忠和老周头在外面等著,自己带著郑森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很乾净,桌上摆著茶具,墙上掛著几幅字画。 那掌柜关上门,转过身,看著郑森。 “你……你是郑家的公子?” 郑森点了点头。 “我是郑森。” 掌柜的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眶红了。 “像……太像了……” 郑森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爹?” 掌柜的点了点头。 “认识。三十年了。” 他走过来,拉著郑森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你爹还好吗?” 郑森想了想。 “好。就是忙。” 掌柜的笑了。 “他一直都忙。” 他转头看向林九真。 “这位是……” 郑森连忙说:“这是林郎中。一路上都是他救我。” 掌柜的拱了拱手。 “多谢林郎中。” 林九真摇了摇头。 “应该的。” 他看著掌柜的。 “沈万霖在吗?” 掌柜的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你们来晚了。”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 掌柜的嘆了口气。 “沈老板三天前就离开苏州了。” 郑森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掌柜的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只说有事要办,让我们看好铺子,等一个人。” 他看著郑森。 “那个人,应该就是你。” 郑森急了。 “那我怎么办?我爹让我来找他……” 掌柜的摆了摆手。 “別急。沈老板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 他走到柜子边,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木匣,递给郑森。 郑森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著几个字:郑森亲启。 郑森拆开信,看了起来。 林九真站在旁边,没去看。 过了一会儿,郑森抬起头。 “林郎中,沈伯伯说,让我在这儿等著。他会派人来。” 林九真看著他。 “等多久?” 郑森看了看信。 “最多十天。” 十天。 太长了。 可没有別的办法。 林九真点了点头。 “那就等。” 他们在绸缎庄后院住了下来。 掌柜的安排了两间屋子,一间给林九真和郑森,一间给李进忠和扮车夫的老周头。阿福伤还没好,被安置在另一间小屋里养著,有专人照顾。 晚上,掌柜的摆了一桌酒菜,算是接风。 郑森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著窗外发呆。 林九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 “林郎中,我爹真的会来吗?” 林九真看著他。 “你爹让你找沈万霖。沈万霖让你等。那就等。” 郑森低下头。 “可我……我怕他们先来。” 林九真知道他说的是谁。 五虎门。 那些人,一直在追他们。 “你放心,”林九真说,“这地方隱蔽,他们找不到。” 郑森抬起头,看著他。 “林郎中,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九真愣了一下。 他想起沈清荷也问过同样的话。 想起刘采女,想起晴嵐,想起那些用命换他活著的人。 “因为你是郑家的人。”他说,“你爹在东南,能稳住一方百姓。你活著,他能安心。” 郑森看著他,目光复杂。 “就因为这个?”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 竹叶,清雅,坚韧。 也许不只是因为这个。 但他没有说 夜里,林九真睡不著。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望著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皇后,想起陈鹤年,想起沈清荷。 她们都还在等他。 他什么时候能回去? 他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李进忠。 他在林九真旁边坐下。 “林奉御,睡不著?” 林九真点了点头。 李进忠也望著夜空。 “咱家以前在东厂的时候,经常睡不著。” 林九真看著他。 “为什么?” 李进忠笑了笑。 “怕死。怕睡著了,就醒不过来了。” 林九真沉默。 李进忠继续说:“后来跟著您,倒是不怕了。” 林九真转头看著他。 “为什么?” 李进忠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您不怕死。” 林九真愣了一下。 他怕死吗? 当然怕。 可他更怕那些人死。 刘采女,晴嵐,丽妃…… 他救不了她们。 可他不能让郑森也死。 不能让沈清荷也死。 不能让皇后也死。 “李进忠。”他开口。 “嗯?” “你说,那些人还会追来吗?” 李进忠沉默了一会儿。 “会。” 林九真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就让他们来。” 第九十二章 影子 三天后,那些人来了。 最先发现的是李进忠。 他在东厂待了那么多年,眼睛比谁都毒。那些人在街对面一站,他就看出了不对。 “林奉御。”他压低声音,把林九真拉到窗边,“你看那边。” 林九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站著两个人。一个穿灰布短褐,一个穿半旧长衫,看著像是普通百姓。可他们的站姿不对——太直了,太稳了,眼睛一直盯著绸缎庄的方向,偶尔交头接耳说几句话。 “多久了?” “一个时辰前就在那儿了。”李进忠说,“换了三拨人。” 林九真的心沉了沉。 换了三拨人。 这是盯梢,而且是专业的。 “掌柜的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前面招呼客人。他不知道。”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別告诉他。” 李进忠看著他。 “您是怕……” “怕他是內鬼?”林九真摇了摇头,“不是。是怕他知道了,会慌。他慌不要紧,可他一慌,外面那些人就会看出来。” 李进忠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天,那些人一直在。 白天在街对面,晚上换到巷子口。轮班换人,从不断人。早上开张的时候,他们换两个新面孔;傍晚收摊的时候,又换两个。街上人来人往,根本看不出他们在盯谁。 可林九真知道。 他们就是在盯瑞锦坊。 林九真不让任何人出去。 郑森在屋里憋了两天,急得团团转。 “林郎中,咱们就这么干等著?等到什么时候去?” 林九真看了他一眼。 “你出去,让他们抓住?” 郑森不说话了。 阿福躺在里屋,伤口还没好利索,听见这话,挣扎著要起来。 “林郎中,让我去。我杀出去,引开他们。” 林九真按住他。 “你杀出去,然后呢?他们还有二十几个,你杀得完?” 阿福沉默了。 林九真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 街对面,今天站著三个人。 两个灰衣,一个黑衣。 黑衣那个,站在中间,像是在指挥。 他盯著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那人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林九真迅速退后一步。 可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张脸。 四十来岁,国字脸,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拿刀的人。 他没见过这个人。 可他知道,这个人,是头目。 傍晚,掌柜的送来晚饭。 他脸色也不好看。 “林郎中,外面那些人……” “我知道。”林九真打断他。 掌柜的愣了一下。 “您知道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 “我让人去查过了,不是本地人。操著外地口音,出手大方,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他们包了整整一个院子,不让外人进。” 林九真看著他。 “你怎么查的?” 掌柜的苦笑了一下。 “做生意的人,总有几个朋友。托人打听打听,不难。茶楼里的伙计,客栈里的小二,街上卖糖人的老头——这些人眼睛最尖,耳朵最灵。花点银子,什么都能问出来。” 林九真点了点头。 “多谢。” 掌柜的摆了摆手。 “谢什么。郑老板託付的事,我姓周的拼了命也要办成。” 他顿了顿。 “林郎中,您打算怎么办?”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开始收摊,小贩挑著担子回家,行人脚步匆匆。那些人也换了位置,从街对面退到巷子口,站在暗处,像一群等著猎物的狼。 “等。” 掌柜的愣住了。 “等?” 林九真点了点头。 “等他们等不及,先进来。” 那天夜里,林九真没让任何人睡。 郑森靠在墙角,困得眼皮打架,可硬撑著不敢睡。阿福躺在里屋,手边放著刀,眼睛盯著屋顶,不知在想什么。李进忠守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老周头把驴车套好了,停在院子里,隨时准备走。 林九真坐在门边,耳朵贴著门板,听著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猫叫狗叫都没有。 这不是好兆头。 子时三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林九真站起身,打了个手势。 李进忠把刀抽出来,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阿福也从里屋挪出来,扶著墙站著,脸色苍白,可眼神凶狠。 老周头把驴车赶到后门边,绳子攥在手里。 林九真站在门边,耳朵贴著门板。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了门口,停了。 林九真屏住呼吸。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能隱约分辨出是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 然后,门被推了一下。 没推开。 门从里面閂著。 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开。 外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把刀从门缝里伸进来,刀尖拨动著门閂。 李进忠衝上去,一脚踹在门上。 门板猛地往外弹,撞在外面的几个人身上。惨叫声响起,有人被撞倒在地。李进忠跟著衝出去,一刀砍翻一个,血溅在他脸上,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阿福也跟著衝出去,虽然伤没好利索,可刀法还在。他动作慢,可每一刀都狠,专往要害招呼。 林九真拉著郑森往后院跑。 后院有后门,老周头在那儿等著。 郑森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林郎中!李公公他们……” “別回头!”林九真拽著他,“他们能脱身!” 跑到后院,后门已经开了。 老周头站在门边,冲他们招手。 “快!快!” 林九真拉著郑森跑出去,钻进夜色里。 身后,喊杀声震天,刀剑相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惨叫声此起彼伏。火光从瑞锦坊的方向衝起来,照亮了半边天。 他们跑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跑到一条河边。 河水很黑,只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河边停著一条小船,是老周头提前备好的。老周头解开绳子,让他们上去。 林九真上了船,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火光冲天。 瑞锦坊烧了。 李进忠和阿福还没出来。 郑森蹲在船头,浑身发抖。 “林郎中……李公公他们……”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片火光,看著那些在火光中晃动的人影。 李进忠。 那个从东厂出来的人,那个说“咱家这条命是你救的”的人。 他会死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必须走。 郑森还在这儿。 沈清荷还在等他。 皇后还在等他。 他不能死在这儿。 “走。”他说。 老周头撑起船篙,小船慢慢离岸,滑进夜色里。 火光越来越远。 喊杀声越来越轻。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船在河里漂了一夜。 郑森缩在船头,一句话不说。老周头撑著船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九真坐在船尾,望著来时的方向,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船靠在一个小村子边。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炊烟裊裊,鸡犬相闻。几个孩子在河边玩耍,看见他们,好奇地围过来。 “你们是谁?从哪儿来的?”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跳下船。 腿发软,差点摔倒。 郑森扶住他。 “林郎中……” “没事。”林九真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村口,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粗布衣裳,背著个包袱,风尘僕僕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站在那儿,望著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著。 是沈清荷。 林九真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动。 她怎么在这儿? 她怎么找到这儿的? 沈清荷朝他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確认什么。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脚步。 “林郎中。”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总算找到你了。” 第九十三章 重逢的噩耗 林九真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动。 沈清荷。 她怎么在这儿? 她怎么找到这儿的? 沈清荷朝他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確认什么。走到他面前,她停下脚步。 “林郎中。”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总算找到你了。” 话音刚落,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九真看著她,看著她那张比记忆中瘦了一圈的脸,看著她红肿的眼眶,看著她风尘僕僕的样子。 “你怎么……”他的喉咙发紧,“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沈清荷擦了擦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 “是黑七告诉我的。” 林九真愣住了。 “黑七?” 沈清荷点了点头。 “三天前,他派人到扬州送信。说你们在徽州出了事,往苏州跑了。让我赶紧来找你。” 林九真脑子飞快地转著。 黑七派人送信? 他什么时候派的? 那天晚上他们从山寨跑出来的时候,黑七还在和五虎门的人拼杀。他怎么可能…… 除非,他早就安排了人。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沈清荷摇了摇头。 “不是。我爹让阿贵跟著我。阿贵是家里的老人,会功夫,认得路。” 她回头看了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村口果然站著一个人,四十来岁,精瘦,腰间別著刀,朝林九真点了点头。 林九真认识他,是沈府的护院。 他鬆了口气。 “你爹呢?他让你来的?” 沈清荷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说话。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你爹怎么了?” 沈清荷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我爹……出事了。” 林九真带著沈清荷进了村子,找了个破庙坐下来。 郑森和老周头跟在后面,郑森一直盯著沈清荷看,眼里满是好奇。 沈清荷坐在一块石头上,低著头,半天不说话。 林九真没催她。 他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荷终於开口。 “你们走了之后,扬州来了几个人。” 林九真看著她。 “什么人?” 沈清荷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们找到我爹,说要谈一笔大生意。我爹见了他们,谈了很久。他们走后,我爹就把我叫过去。” 她顿了顿。 “他说,让我收拾东西,去苏州找你。” 林九真愣住了。 “他让你来找我?” 沈清荷点了点头。 “我问为什么。他说,別问,快去。找到林郎中,告诉他,沈家惹上麻烦了,让他別回来。”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然后呢?” 沈清荷的眼泪又掉下来。 “然后……然后第二天,那些人又来了。我爹让我躲在后院,不许出来。我听他们在前厅吵,吵了很久。后来没声音了,我偷偷去看……” 她说不下去了。 林九真看著她。 “你爹怎么了?” 沈清荷咬著嘴唇,浑身发抖。 “我爹……被他们带走了。” 林九真闭上眼。 沈万霖。 那个笑眯眯的扬州药商,那个说“济世救人”的商人,那个把女儿託付给他的人。 他被抓了。 为什么? 因为郑森?还是因为自己? 他不知道。 可他欠沈万霖的。 欠他一个交代。 欠他女儿一个父亲。 “沈姑娘,”他睁开眼,“你爹被带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沈清荷想了想。 “他……他让我告诉您,郑公子的事,他已经在办了。让您別担心。” 林九真心头一震。 郑公子的事。 沈万霖在办? 他想起郑森说的那些话——沈万霖和郑芝龙有交情,沈万霖在苏州有据点,沈万霖可以帮忙联繫郑芝龙。 他一直在办这件事。 哪怕自己被带走,也要让人把这句话带出来。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 可他的心,一片冰凉。 郑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郎中,沈伯伯是因为我……” 林九真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你。” 郑森愣了一下。 “那是因为……” “因为帮我。”林九真打断他,“帮我照顾你,帮我藏著你,帮我送信给你爹。” 他转过身,看著郑森。 “他是在帮我。” 郑森看著他,眼眶红了。 “林郎中……” “別说了。”林九真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走到沈清荷面前,蹲下来。 “沈姑娘,你恨我吗?” 沈清荷愣住了。 “恨您?为什么?” “因为我。你爹是因为我才……” “林郎中。”沈清荷打断他,“我爹让我来找您,不是让我恨您的。” 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我爹说,林郎中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死。”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看著沈清荷,看著那双亮亮的眼睛,看著那张比记忆中瘦了一圈的脸。 他想起刘采女,想起晴嵐,想起那些用命换他活著的人。 她们都说他是好人。 可好人,让她们都死了。 他低下头。 “林郎中。”沈清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您別这样。”她说,“我爹还活著。咱们还能救他。” 林九真抬起头。 看著她。 “怎么救?” 沈清荷想了想。 “那些人,要的是郑公子。郑公子在您这儿,他们就不会杀我爹。他们一定会用我爹来换郑公子。” 林九真点了点头。 她说的对。 那些人抓沈万霖,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逼自己出来。 只要郑森还在他手里,沈万霖就暂时安全。 可他能拿郑森去换吗? 不能。 郑森关係到郑芝龙,关係到东南的局势,关係到无数人的生死。 可沈万霖…… 他看著沈清荷,看著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想起她第一次给他做饭时红著的脸,想起她坐在门槛上翻医书的样子,想起她说“那我跟您走”时亮亮的眼睛。 他欠她的。 “沈姑娘,”他开口,“我会救你爹。” 沈清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 “真的。” 郑森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林郎中,我也去。” 林九真看著他。 “你去?” 郑森点了点头。 “沈伯伯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不能躲著。”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那些人抓你是为了什么吗?” 郑森点了点头。 “知道。他们要拿我威胁我爹。” “那你还去?” 郑森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我爹说过,郑家的人,不躲。”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看著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著他亮亮的眼睛,看著他挺直的腰板。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阳光还暖。 “好。”他说,“那就一起去。” 破庙外,老周头已经把驴车套好了。 李进忠和阿福还没来。 林九真站在庙门口,望著来时的方向。 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山,和云。 沈清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郎中,李公公他们……” “会来的。”林九真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 可他就是知道。 李进忠那个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说过,跟著他。 那就一定会跟来。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斜。 申时三刻,远处忽然出现两个身影。 一瘸一拐,互相搀扶著,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林九真眯著眼看。 是李进忠。 还有阿福。 他们浑身是血,可还活著。 林九真快步迎上去。 李进忠看见他,咧嘴笑了。 “林奉御,咱家……没给您丟人。” 林九真扶住他。 “別说话。” 李进忠点了点头,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 第九十四章 藏身 李进忠和阿福伤得很重,但都活著。 林九真把他们扶进破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让小柱子去外面找了些乾柴,生了堆火,借著火光检查伤口。李进忠背上那一刀从肩胛骨斜劈到腰际,皮肉翻卷著,血把整件衣裳都浸透了,粘在伤口上,揭都揭不开。阿福腿上被捅了个窟窿,走路的时候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音,可这两个人硬是从苏州城一路走过来,谁也没倒下。 “忍著点。”林九真按著李进忠的肩膀,开始清理伤口。 “蒜灵液”已经不多了,他省著用,只在伤口最深的地方洒了一点。李进忠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著牙,手指抠进地面的泥土里。沈清荷在旁边帮忙递布条,手抖得厉害,可咬著牙没哭。小柱子蹲在一旁举著火把,火光映著他惨白的脸,他不敢看伤口,又不敢不看。 郑森站在旁边,看著那些翻卷的皮肉,脸色发白,可眼睛一直没移开。阿福靠在墙上,看著他,忽然开口。 “公子,您怕吗?” 郑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 阿福笑了,笑容牵动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那就好。老爷说过,郑家的人,不怕疼,不怕血,不怕死。就怕丟了骨气。” 郑森攥紧了拳头,点了点头。 林九真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 “別说话了,省点力气。” 阿福看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伤口处理好,已经是半夜了。 老周头从村里买了几张饼,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锅粥。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就著月光吃东西。没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郑森吃了两口,放下饼,看著林九真。 “林郎中,沈伯伯是为了我才被抓的。我不能就这么躲著。” 林九真看著他。 “你想怎么样?” 郑森咬了咬嘴唇。 “我想去找那些人。” 林九真还没开口,沈清荷先急了。 “不行!你去了就是送死!” 郑森看著她,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沈姑娘,你爹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要是躲著,那我还算个人吗?” 沈清荷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九真开口了。 “你去了,能救他吗?” 郑森看著他。 “我不知道。可我去了,他们就不会再用沈伯伯威胁你了。” 林九真摇了摇头。 “他们会。他们会用你们两个一起威胁我。” 郑森沉默了。 林九真继续说:“你爹教过你,遇到事要冷静。你现在不冷静。” 郑森低下头,攥著拳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林郎中,那怎么办?” 林九真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沈万霖在那些人手里,郑森在他手里,五虎门的人在后面追。往前是死路,往后也是死路。 他想起沈清荷说的那句话——太湖有个小岛,外人不知道。 “沈姑娘。”他开口。 沈清荷抬起头。 “你说的那个岛,在太湖哪儿?” 沈清荷眼睛一亮。 “您愿意去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先躲起来,再想办法。”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老周头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船,比之前那条大些,能装下所有人。李进忠和阿福躺在船尾,身上盖著乾草,小柱子蹲在旁边守著。郑森坐在船头,望著水面发呆。沈清荷坐在林九真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岸上。 船走了两个时辰,岸上的人影就看不见了。 太湖很大,大到望不到边。水是绿的,深不见底,风吹过来,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银子。远处有几只水鸟贴著水面飞过,翅膀扑稜稜地响,叫声清脆,像是在打招呼。 郑森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湖,眼睛都亮了。 “林郎中,这湖好大。” 林九真点了点头。 “嗯。” “比我家的海还大吗?” 林九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你家那是海,比这大一万倍。” 郑森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信。海我也见过,没这么大。” 林九真没有再说。 他望著远处的湖面,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清荷坐在旁边,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沈姑娘。”他开口。 沈清荷抬起头。 “嗯?” “你爹……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些人是什么来头?” 沈清荷沉默了一瞬。 “没有。他只说,沈家惹上麻烦了,让我来找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猜,跟郑公子有关。” 林九真看著她。 “为什么这么想?” 沈清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因为我爹最近一直在写信。寄到福建去的。我问他是谁,他不说。只让我別管。他以前从来不瞒我这些事的。” 林九真沉默。 沈万霖在给福建写信。 给谁? 郑芝龙? 还是別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沈万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他知道郑森会来,知道那些人会来,知道会有危险。可他还是把女儿送到自己身边。 他是想保护她,还是……把她当作筹码? 林九真不想这么想。 可在这世上,什么人都有。 沈清荷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他。 “林郎中,我爹不是那种人。” 林九真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 沈清荷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信任,有坚定,还有別的什么。 “因为他是我爹。”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望著远处的湖面。 风吹过来,带著水汽,凉丝丝的。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岛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岛上种著各种药材,黄连、黄柏、厚朴、杜仲,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在暮色中泛著墨绿的光。岛中央有几间木屋,亮著灯,炊烟裊裊,像是在等人回家。 一个老头从屋里出来,看见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小姐?您怎么来了?” 沈清荷笑了笑。 “刘伯,我带几个朋友来住几天。” 老头看了看林九真他们,目光在李进忠和阿福身上的伤停了一瞬,却没有多问,转身去收拾屋子了。 林九真站在岸边,望著远处的湖面。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湖水上,银光闪闪,像铺了一层碎银。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有水鸟叫了一声,又归於寂静。 沈清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郎中,您在想什么?”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在想你爹。” 沈清荷低下头。 “他……会没事的。” 林九真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 沈清荷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却弯著。 “因为他是沈万霖。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风浪没见过。他不会有事的。”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看著她,看著她红红的眼眶,看著她抿紧的嘴唇,看著她努力扯出的那个笑。 她信。她信她爹不会死。 可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可他没有说。 “会没事的。”他说。 沈清荷看著他,眼泪掉下来了。 可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亮。 她站在月光下,站在芦苇丛边,望著他笑。 林九真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 他移开目光,望著远处的湖面。 “走吧。”他说,“进去看看。” 岛上比想像中大。 木屋有三间,一间住人,一间存药材,一间做饭。刘伯把最大的那间收拾出来,铺了乾草,又搬来几床被子。李进忠和阿福被安置在最里面,小柱子守著他们。郑森和沈清荷各占一个角落,林九真靠在门边,守著门口。 刘伯煮了一锅鱼汤,又蒸了些乾粮。鱼是太湖里现打的,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大家围坐在一起,喝汤吃饼,没人说话,可气氛比在破庙里好多了。 郑森喝了两碗汤,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 “林郎中,沈伯伯会没事的。” 林九真看著他。 郑森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信任,有坚定,还有別的什么。 “因为他相信您。”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沈清荷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夜里,林九真没有睡。 他坐在门口,望著外面的湖面。月亮升到最高处,照得整个湖面银白一片。芦苇在风中摇晃,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清荷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著?” 林九真点了点头。 沈清荷也望著湖面。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林郎中,您说,我爹现在在干什么?” 林九真想了想。 “可能在吃饭,可能在睡觉,可能在跟那些人周旋。” 沈清荷低下头。 “您觉得他会怕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会。” 沈清荷抬起头,看著他。 “可他不会让人看出来。”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说得对。他从来不让別人看出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林郎中,您早点睡。明天还要想办法呢。” 林九真点了点头。 沈清荷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郎中。” “嗯?” 她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谢谢您。” 林九真看著她。 “谢我什么?” “谢您愿意来这儿。谢您没有丟下我。谢您……”她顿了顿,“谢您是好人。” 她转身进了屋。 林九真坐在门口,望著那片银白的湖面,很久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 竹叶,清雅,坚韧。 好人。 又是这个词。 他闭上眼。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也许留在这儿,也不错。 至少,这里有月光,有湖水,有鱼汤,有那个笑起来比月光还亮的姑娘。 第九十五章 孤岛 岛上的日子很安静。 安静到林九真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逃命,而是在度假。每天天不亮,刘伯就起来打鱼,回来的时候天刚亮,鱼还在桶里蹦。沈清荷去厨房熬粥,小柱子帮忙烧火,郑森蹲在门口看药材,李进忠和阿福躺在屋里养伤。 林九真坐在门槛上,翻著一本从沈家带出来的《本草纲目》,看著看著,就走神了。 他想起沈万霖。那个人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可每一句都算得清清楚楚。他说要合作,就真的把地拿出来;说要把济世堂做大,就连图纸都画好了。林九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个商人,做的事却不像商人。 他想起沈清荷说的那些话。“我爹说,林郎中是个好人。”好人。沈万霖是这么看他的吗?可他连沈万霖都保护不了。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清荷端著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发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林郎中,您一夜没睡?” 林九真睁开眼。“睡了。” 沈清荷看著他眼底的青黑,没说话,把粥递给他。“喝点粥。刘伯今天打的鱼可新鲜了。” 林九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鲜,鱼肉的鲜味全熬进去了,暖呼呼的。他忽然想起在扬州的时候,沈清荷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端粥给他。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可谁知道,才过了多久,就变成这样了。 “沈姑娘。”他开口。 沈清荷看著他。“嗯?” “你恨我吗?” 沈清荷愣了一下。“恨您?为什么?” “因为我。你爹是因为我才被抓的。” 沈清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摇了摇头。“不恨。” 林九真看著她。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著名。“我爹说过,做生意的人,最怕欠人情。他欠郑家的,欠您的,所以他要还。这是他自己选的,不是您的错。” 林九真没有说话。沈清荷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林郎中,您別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您救了那么多人,也该让別人救救您了。” 林九真愣了一下。让別人救救他?他从来没想过。在京城,他救刘采女,救客氏,救皇帝。在扬州,他救那些病人,救沈清荷,救阿月。在南京,他救陈鹤年,救皇后,救郑森。他一直以为,救人就是他的命。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谁来救他。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林郎中。”沈清荷的声音很轻,“您会没事的。我爹也会没事的。” 林九真看著她。她坐在晨光里,头髮被风吹乱了几缕,脸上还有昨晚睡觉压出的红印子。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年轻,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比谁都懂事。 “嗯。”他说,“会没事的。” 那天下午,李进忠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屋顶的木头,愣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见林九真坐在旁边翻书。 “林奉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林九真放下书。“醒了?” 李进忠点了点头,想坐起来,可一动,背上的伤口就疼得他直抽气。林九真按住他。“別动。伤口刚结痂,再崩开又得重新缝。” 李进忠躺回去,喘了几口气。他看著屋顶,忽然笑了。“咱家还以为这次真要交代了。” 林九真看著他。“你命大。” 李进忠摇了摇头。“不是命大,是您救的。”他顿了顿,“林奉御,咱家有个法子,可就是有点冒险。” 林九真看著他。“什么法子?” 李进忠沉默了一会儿。“那些人要的是郑森。沈万霖在他们手里,他们肯定会拿他来换。咱们可以將计就计。” 林九真眉头皱了皱。“怎么个將计就计?” 李进忠压低声音。“放消息出去,说郑森在太湖。他们一定会来。咱们提前设好埋伏,等他们上岛,一网打尽。” 林九真沉默。这个法子太冒险了。岛上就这么几个人,能打的只有李进忠和阿福,还都带著伤。黑七的人不知道在哪儿,郑芝龙的人也没来。万一出了差错,所有人都得死。 “不行。”他说。 李进忠看著他。“为什么?” “人不够。” 李进忠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有別的法子吗?”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没有。除了等,他什么办法都没有。等黑七的人来,等郑芝龙的人来,等沈万霖自己脱身。可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等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著外面的湖面。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有一只船,很小,在水面上慢慢漂著。他盯著那只船看了很久。 “李进忠。”他忽然开口。 李进忠应了一声。“在。” “你那法子,得多少人?” 李进忠想了想。“至少二十个。能打的。” 二十个。岛上现在能打的,只有李进忠和阿福,两个人都带著伤。黑七的人不知道在哪儿,就算现在去搬救兵,来回也要好几天。几天时间,足够那些人把岛翻个底朝天了。 “林郎中。”郑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块玉佩,“我有个法子。” 林九真看著他。“什么法子?” 郑森走进来,把玉佩递给他。“这是我爹的信物。拿著它去福建,我爹的人见了,一定会来。” 林九真看著那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著一条龙。和龙鳞不一样,这块小一些,背面刻著一个“郑”字。 “去福建要多久?” 郑森想了想。“骑马的话,十天。” 十天。太久了。 林九真把玉佩还给他。“来不及。” 郑森急了。“那怎么办?”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湖面。太阳快落山了,湖面被染成金色,远处有鸟群飞过,排成一个人字,慢慢往南飞。他忽然想起沈清荷说过的话。“您救了那么多人,也该让別人救救您了。”让別人救救他。可他能指望谁?黑七?他不知道黑七在哪儿。郑芝龙?他不知道郑芝龙会不会来。沈万霖?沈万霖自己都还在那些人手里。 他只能靠自己。 “李进忠。”他转过身。 李进忠看著他。“在。” “你那法子,我同意了。” 李进忠愣了一下。“可人不够……” “人不够,就想办法。”林九真打断他,“你以前在东厂,有没有认识的人,在太湖这一带?” 李进忠想了想。“有一个。姓马,以前是东厂的番子,后来犯了事,被贬到太湖当了个小吏。他欠咱家一条命,可以信。” 林九真点了点头。“去找他。让他帮忙盯著那些人,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李进忠挣扎著要起来。“咱家这就去。” 林九真按住他。“你伤还没好。让小柱子去。” 李进忠急了。“他一个小孩子……” “他比你机灵。”林九真打断他,“而且,他比你会装。” 小柱子站在门口,听完林九真的话,脸都白了。 “奉御,您让奴婢去太湖找那个姓马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怕?” 小柱子咽了咽口水。“怕。可奴婢去。” 林九真看著他。这个从京城就一直跟著他的小太监,胆小,话多,可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拿著这个。”林九真从怀里掏出陈鹤年给他的令牌,塞进小柱子手里。“到了太湖,先找地方住下,別急著找人。看清楚周围有没有人盯著,再动手。” 小柱子攥著令牌,手在抖,可眼睛是亮的。“奴婢明白。” “还有。”林九真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急救丹』,留著备用。万一出了事,先保命。” 小柱子接过瓷瓶,眼眶红了。“奉御,您……” “別哭。”林九真打断他,“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柱子擦了擦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奴婢一定把消息带回来。” 他转身,走出木屋,跳上小船。老周头撑著船篙,小船慢慢离岸,滑进夜色里。 林九真站在岸边,望著那只小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湖面上。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沈清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林郎中,小柱子会没事的。”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湖面,心里忽然有些空。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弄丟了。 “回去吧。”他转身,往木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沈姑娘。” 沈清荷看著他。“嗯?” “谢谢你。” 沈清荷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林九真看著她。“谢谢你,愿意跟著我。” 沈清荷的脸红了。她低下头,不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耳朵尖红红的,像熟透的果子。 林九真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沈清荷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我愿意的。” 第九十六章 马六的消息 小柱子走后的第三天,那个姓马的来了。 林九真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就看见老周头从岸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林郎中,有人来了。” 林九真放下手里的簸箕,往岸边走。沈清荷跟在他身后,郑森也跑出来,手里攥著那块玉佩。 岸边停著一条小船,船上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四十来岁,精瘦,脸上有颗痣,穿著一身半旧的官服,看著像个衙门里跑腿的。后面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练家子。 精瘦的那个看见林九真,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郎中?” 林九真点了点头。 那人忽然跪下,磕了个头。 “小的马六,李公公让小的来的。” 林九真把他扶起来。“起来说话。” 马六站起身,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李公公呢?” “在里面养伤。” 马六点了点头,跟著林九真往里走。 李进忠靠在床头,看见马六进来,嘴角扯了一下。 “来了?” 马六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眼眶有些红。 “李公公,您这伤……” “死不了。”李进忠打断他,“说正事。” 马六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五虎门的人,已经到了太湖。”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多少人?” “三十多个。都住在太湖边的柳庄,包了整整一个院子。”马六顿了顿,“他们不是来找郑公子的。” 林九真看著他。 “找谁?” 马六一字一字道:“找您。” 屋里安静了一瞬。 郑森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沈清荷攥著衣角,手指发白。 林九真看著马六。 “你怎么知道?” 马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小的从柳庄一个伙计手里弄到的。他们让那伙计盯著湖面上的船,一有动静就报。伙计不识字,可小的认得——那上面画的是您的画像。” 林九真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上的画不算精细,可五官轮廓都在。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们还说什么了?” 马六想了想。 “他们好像在等什么人。每天晚上都有人去码头上等,等到半夜才回去。” 林九真心头一动。 等人? 等谁? 黑七的人?郑芝龙的人?还是……沈万霖?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些人已经到太湖了。三十多个人,比他们多出好几倍。岛上能打的只有李进忠和阿福,还都带著伤。硬拼肯定不行,跑也跑不掉——湖就这么大,他们划著名船在湖面上转,迟早能找到这座岛。 “马六。”他开口,“你在太湖待了多久了?” “七八年。” “这片湖,你熟吗?” 马六点了点头。“熟。哪条水路通哪儿,哪座岛能藏人,哪片芦苇盪能藏船,小的都清楚。” 林九真看著他。“那你知道,这座岛,他们多久能找到?” 马六沉默了一瞬。“最多三天。” 三天。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够了。” 那天晚上,林九真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 李进忠靠在床头,阿福坐在旁边,郑森站在门口,沈清荷坐在林九真旁边。马六和他的手下蹲在墙角,老周头靠著门框。 林九真站在中间,把那张画像拿出来,给他们看。 “他们要找的是我。” 沈清荷的脸白了。 “林郎中……” “別急,听我说完。”林九真打断她,“他们找我,是因为我坏了他们的事。从南京到徽州,从徽州到苏州,我一直挡在他们前面。他们恨我,比恨郑森还恨。” 他顿了顿。 “所以,我要用自己作饵。” 屋里一下子乱了。 沈清荷站起来。“不行!” 郑森也急了。“林郎中,您不能……” “听我说完。”林九真的声音不大,可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看向马六。“他们等的那个人,什么时候到?” 马六想了想。“应该在明天晚上。” 林九真点了点头。“那咱们就在明天晚上动手。”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太湖。这是柳庄。这是我们的岛。”他在圈上画了几个点,“马六,你熟悉水路,你带人从这边绕过去,把他们的船全沉了。” 马六愣了一下。“沉船?” “对。沉了船,他们就跑不了。”林九真又指了指岛,“李进忠和阿福守在岛上。他们要是来了,你们就拖住他们。” 李进忠看著他。“林奉御,您呢?”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我去柳庄。” 沈清荷的脸白了。“您一个人去?” 林九真看著她。 “不是一个人。马六,你那个伙计,能带我进柳庄吗?” 马六想了想。“能。那伙计是柳庄的帮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让他带个人进去,不难。” 林九真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之后,沈清荷没有走。 她站在门口,低著头,不说话。 林九真走过去。 “沈姑娘。” 沈清荷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林郎中,您这是去送死。” 林九真看著她。 “不会。” “怎么不会?三十多个人,您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林九真打断她,“马六会帮我。” 沈清荷摇了摇头。 “他帮不了您。那些人要的是您,您去了,他们不会放过您的。” 林九真没有说话。 沈清荷看著他,眼泪掉下来了。 “林郎中,您不能去。您要是去了,我爹怎么办?郑森怎么办?我……我怎么办?”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著沈清荷,看著她的眼泪,看著她红红的眼眶,看著她紧紧攥著衣角的手指。 “我会回来的。”他说。 沈清荷摇了摇头。 “您每次都这么说。可每次回来,都带著伤。”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这次不会。” 沈清荷看著他,没有说话。 林九真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递给她。 “这个,你先替我保管。” 沈清荷愣住了。 “这是……” “你给我的。”林九真说,“我一直带著。” 沈清荷接过香囊,捧在手心里,眼泪掉得更凶了。 “林郎中……” “等我回来,再还我。” 沈清荷看著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天没亮,林九真就起来了。 他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底灰,头髮打散,看著就像个干粗活的庄稼汉。马六的伙计已经在岸边等著了,是个黑黑瘦瘦的小个子,见了他,叫了声“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他。“叫我老林就行。” 伙计点了点头。“老林哥,跟我来。” 两人上了小船,滑进晨雾里。 林九真回头看了一眼。岛上,沈清荷站在岸边,望著他。雾气很重,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转过头,望著前面。 船慢慢往前,岛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柳庄在太湖东岸,是个大庄子,几十户人家。庄头有个大院子,青砖高墙,门口站著两个黑衣人。 伙计带著林九真从后门进去,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子正在忙活。伙计给他找了个角落,让他蹲著。 “在这儿等著。他们每天辰时开饭,到时候人多,你混在里面,没人认得出来。” 林九真点了点头。 他蹲在角落里,等著。 辰时,开饭了。 院子里摆了四五张桌子,黑衣人陆陆续续过来,坐下吃饭。林九真端著碗,混在帮工里面,低著头,慢慢吃。 他数了数,三十五个。 比马六说的还多几个。 他吃完碗里的饭,站起身,正要走,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都別动!”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他抬起头。 一个黑衣人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著那张画像,正在一个一个看。 “上头说了,那个姓林的郎中,就在太湖。谁找到他,赏银五百两。” 院子里一阵骚动。 林九真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黑衣人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林九真的手心全是汗。 黑衣人走了一圈,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九真慢慢退到厨房门口,正要出去,忽然被人拉住了。 他回头一看,是马六的伙计。 “老林哥,不能走。外面有人盯著。”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被发现了? 还是……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走不了了。 第九十七章 柳庄 林九真蹲在厨房角落里,一动不动。 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残羹剩饭散发著一股酸餿味。帮厨的伙计们都走了,只剩他和马六那个伙计。那伙计蹲在门口,耳朵贴著门板,听著外面的动静。 “老林哥,”他压低声音,“外面人没散。”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著。三十五个人,守著一个庄子。正门有人,后门有人,连墙头上都站著人。硬闯肯定不行,等天黑也未必有机会——他们晚上不睡觉,轮班守著,从不断人。 那伙计回过头,脸都白了。“老林哥,要不……咱们从后墙翻出去?” 林九真摇了摇头。“后墙外头是空地,一出去就被看见。” 那伙计急了。“那怎么办?”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看著那些锅碗瓢盆。灶台上有一坛醋,一坛酱油,一坛盐,还有半罈子黄酒。他拿起那坛黄酒,闻了闻——很冲,是那种劣质的烈酒,烧喉咙的那种。 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伙计,”他开口,“这庄子里的水,从哪儿来?” 伙计愣了一下。“后院有口井。” “除了井呢?” 伙计想了想。“厨房里还有几口大缸,每天挑满了放著。” 林九真走到那几口水缸边,掀开盖子看了看。水很清,是早上新挑的。他回头看了看灶台上的调料,又看了看那坛黄酒。 “伙计,帮个忙。” 半个时辰后,厨房里飘出一股浓烈的药味。 林九真把那些调料和黄酒混在一起,又加了从身上翻出的几味药材——黄连粉、大黄末,还有一些路上采的野草。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煮出来是一锅黑乎乎的汤水,闻著又酸又苦又辣,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那伙计捂著鼻子,眼泪都下来了。“老林哥,这什么东西?” 林九真没理他。他把那锅汤水倒进水缸里,搅了搅,又倒进另一口缸里。然后他把那坛剩下的黄酒也倒了进去,又撒了一大把盐。 “老林哥,你这是……” “让他们拉肚子。”林九真说。 伙计愣住了。“啊?” 林九真没解释。他把灶台收拾乾净,把那些用过的碗碟藏好,然后拉著伙计蹲回角落里。 “等。”他说。 午时,开饭了。 厨房里又忙活起来。厨子们把饭菜端出去,又把水缸里的水拿去煮茶、做饭。林九真蹲在角落里,看著那些人把水一桶一桶地提走,手心全是汗。 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第一声喊。 “哎哟,肚子疼……”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庄子都乱了起来。有人在骂厨子,有人在找茅房,有人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伙计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睛都亮了。“老林哥,您这法子真管用!” 林九真没动。他还在等。 等那些人彻底乱了,等守门的也撑不住了,等墙头上的人蹲下来捂著肚子的时候—— “走。” 他拉著伙计,从厨房后门溜出去。后墙边果然蹲著两个人,捂著肚子,脸都绿了。他们从旁边绕过去,翻过墙头,跳进外面的草丛里。 身后,庄子里还在乱。 他们没回头,拼命往前跑。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条小河。 河边停著一条小船,是马六提前备好的。伙计跳上去,拿起船篙,回头看林九真。 林九真没有动。他站在岸边,望著柳庄的方向。 庄子里火光冲天,喊声震天。有人在喊“走水了”,有人在喊“抓人”,有人在喊“船没了”。他听见马六的声音,在喊“沉船”,听见刀剑相撞的声音,听见惨叫声。 “老林哥!”伙计在喊他。 林九真跳上船。 小船滑进河道,钻进芦苇盪里。 身后,火光越来越远。 回到岛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清荷站在岸边,看见他的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她跑过来,踩著水花,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林郎中……”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可忍著没哭。 林九真看著她。“我回来了。” 沈清荷点了点头,鬆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回来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转身,往岛上走。 李进忠和阿福坐在木屋门口,身上缠著新布条,脸色苍白,可眼睛是亮的。马六蹲在旁边,脸上有道血痕,正咧著嘴笑。 “林郎中,您这招真绝。那些人全趴下了,咱们沉了他们的船,砍翻了七八个,剩下的全跑了。” 林九真看著他。“死了几个?” 马六愣了一下。“咱这边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埋了吗?” “埋了。在岛东头,立了碑。” 林九真点了点头。 他走进木屋,在墙角坐下,靠著墙,闭上眼睛。 外面,天黑了。 沈清荷端著粥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郎中,吃点东西。” 林九真睁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熬了很久,米粒都化开了。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 沈清荷看著他。“嗯?” “你爹的事,我会想办法。”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林九真看著她。“你不怕吗?” 沈清荷想了想。“怕。可您在,我就不怕。”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沈清荷坐在旁边,看著他的侧脸,嘴角弯了弯。 夜里,林九真没有睡。 他坐在门口,望著湖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水面银白一片。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哭。 李进忠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奉御,想什么呢?”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想下一步怎么办。” 李进忠点了点头。“那些人跑了,可他们还会回来。” “我知道。” 李进忠看著他。“您有主意了?” 林九真摇了摇头。 李进忠笑了笑。“那就等。等黑七的人来,等郑芝龙的人来,等沈万霖自己脱身。” 林九真看著他。“你就不怕等不到?” 李进忠想了想。“怕。可咱家信您。” 林九真没有说话。 李进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林奉御,您救了那么多人,也该让人救救您了。” 他转身进了屋。 林九真坐在门口,望著那片银白的湖面,很久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香囊不在了,给了沈清荷。可那里还有一样东西——刘采女的簪子。 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月光下,簪子泛著暗淡的光。他想起刘采女,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好人一生平安。” 好人。 他把簪子收回去,站起身,走进屋里。 明天,还要想办法。 第九十八章 黑七的消息 黑七是三天后到的。 他带著一船人,从湖面上过来,船头劈开波浪,哗哗作响。林九真站在岸边,远远就看见他那张刀疤脸,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几道新伤。船还没靠岸,黑七就跳下来,水花溅了林九真一身。 “林郎中!”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九真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太好了!” 林九真看著他。“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黑七咧嘴笑了。“你那小太监,在太湖边上转悠了两天,被马六的人认出来了。马六派人给我送信,我连夜赶过来的。”他回头指了指船上,“带了二十个兄弟,够不够?” 林九真看著那条船。船上坐满了人,个个精壮,腰间別著刀。比上次在山寨里见到的那些,看著能打多了。 “够了。” 黑七拍了拍他的肩,跟著他往岛上走。沈清荷站在木屋门口,看见黑七,微微欠身。黑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姑娘也在?这下好了,人齐了。” 李进忠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看著黑七。“来了?” 黑七点了点头。“来了。你伤怎么样?” “死不了。”李进忠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 屋里挤满了人。黑七坐在中间,把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沈万霖还活著,被关在苏州城外一个叫张家庄的地方。庄子不大,可五虎门在那里留了三十多个人,比柳庄还多。庄子里外三层,围墙高,门口有人守著,日夜不断。黑七派人去探过两次,都没能靠近。 “他们好像知道我们要去救人。”黑七说,“守得很紧,连庄子外面的路都有人盯著。” 林九真沉默。三十多个人,比他们多出一倍。岛上能打的,加上黑七带来的人,满打满算不到三十。硬攻肯定不行,偷袭也难——那些人守得太紧了。 “沈万霖怎么样?”他问。 黑七摇了摇头。“不知道。只听说还活著,可伤没伤,饿没饿,不清楚。他们不让人靠近,连庄子里的人都不让出来。” 沈清荷站在门口,听著这些话,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林九真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可嘴唇抿得很紧。 郑森坐在角落里,忽然开口。“林郎中,我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九真看著他。“你去?” 郑森站起来,走到中间。“他们抓沈伯伯,就是为了引我出来。我去了,他们就不会再为难沈伯伯了。” 黑七看著他,皱了皱眉。“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郑森点了点头。“知道。” “那些人要抓你,是要拿你威胁你爹。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郑森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沈清荷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不能去。” 郑森看著她。“沈姑娘,你爹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他死。” 沈清荷摇了摇头。“我爹不会怪你。他要是知道你去送死,他会更难受。” 郑森看著她,眼眶红了。“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林九真站起身。“谁说让你去送死了?” 郑森愣住了。 林九真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湖面。“那些人要的是郑森,不是沈万霖。他们抓沈万霖,是为了引郑森出来。郑森去了,他们就不会杀沈万霖——他们要的是活的郑森,不是死的。可郑森去了之后呢?他们就同时有了两个筹码。” 他转过身,看著郑森。“到那时候,你爹怎么办?你爹在福建,不知道你被抓了。那些人拿你去威胁他,他给不给?给了,东南就乱了。不给,你就得死。你想过这些吗?” 郑森的脸白了。他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黑七开口了。“林郎中说得对。不能硬来,也不能送死。得想个別的法子。” 李进忠靠在墙上,忽然开口。“马六,张家庄的地形,你熟吗?” 马六想了想。“熟。那庄子我以前去过,东边靠著河,西边是官道,南边是一片竹林,北边是空地。围墙不高,可上面有人守著。” “河通哪儿?” “通太湖。从这儿划船去,两个时辰。” 李进忠看向林九真。“林奉御,咱家有个法子。” 林九真看著他。“说。” “分两路。一路从河上走,趁夜摸进去救人。另一路从官道上走,引开他们的人。” 黑七皱了皱眉。“谁去引?” 李进忠沉默了一瞬。“咱家去。” 林九真看著他。“你伤还没好。” “好得差不多了。”李进忠站起身,走了两步,“您看,能走能跑。” 他走得稳,可额头上全是汗。 林九真看著他。“你撑不住。” 李进忠笑了。“撑得住。咱家这条命是您救的,该还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李进忠那张苍白的脸,看著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晴嵐。她也说过类似的话,然后跑向追兵,再也没有回来。 “不行。”他说。 李进忠愣住了。“林奉御……” “我说不行。”林九真打断他,“换个人去。” 黑七站起来。“我去。” 林九真看著他。“你也不去。” 黑七愣了一下。“那谁去?”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我去。” 屋里一下子乱了。 沈清荷站起来。“不行!” 郑森也急了。“林郎中,您不能……” “听我说完。”林九真的声音不大,可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看著黑七。“那些人找的是我,不是你们。我去了,他们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你们才有机会救人。” 黑七摇了摇头。“太冒险了。你去引开他们,自己怎么脱身?” 林九真看著他。“你把人救出来之后,到河边等我。我从庄子里跑出来,跳进河里。你们在船上接应。” 黑七想了想。“能行吗?”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可没有別的办法。 李进忠忽然开口。“咱家跟你去。” 林九真看著他。“你……” “咱家伤没好利索,可眼不瞎,耳不聋。您一个人去,咱家不放心。”李进忠看著他,“林奉御,让咱家跟著您。”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散会之后,沈清荷没有走。她站在门口,低著头,不说话。 林九真走过去。“沈姑娘。” 沈清荷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林郎中,您又要去冒险。” 林九真看著她。“我会回来的。” 沈清荷摇了摇头。“您每次都这么说。可每次回来,都带著伤。上次是李进忠,上上次是您自己。这次……” 她说不下去了。 林九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刘采女那支素银簪子。 沈清荷愣住了。“这是……” “一个故人的。”林九真说,“她走的时候,留给我。说好人一生平安。” 沈清荷接过簪子,捧在手心里。 “您把它给我……” “替我保管。”林九真说,“等我回来,一起还我。” 沈清荷看著他,眼泪掉下来了。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亮。 “好。”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两条船。一条载著黑七和他的人,从河上绕过去,等著救人。另一条载著林九真和李进忠,从官道上走,去引开那些人。 沈清荷站在岸边,望著林九真的船。雾气很重,看不清他的脸。可她看见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攥著那支簪子,攥得很紧。 船慢慢离岸,滑进雾里。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第九十九章 张家庄 张家庄在苏州城外三十里,是个不起眼的小庄子。林九真站在官道上,远远就看见了庄子门口的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晃,照著门口那几个黑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把守著庄子的入口,刀掛在腰间,眼睛盯著路的两头,一动不动。 “林奉御。”李进忠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咱数过了,门口六个,墙头上还有四个。”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在看庄子里面的情况。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可最里面那座院子是新建的,青砖高墙,比周围的房子高出半截。院门口站著两个人,院子里面灯火通明,不时有人影晃过。 “沈万霖应该关在那儿。”李进忠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最里面那个院子,只有一条路能进去。” 林九真点了点头。那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可他不能去。他得在这儿等著,等那些人发现他,等他们把注意力从庄子里面转移到外面来,等黑七从河上摸进去。 “李进忠。”他开口。 “在。” “等会儿我出去,你躲在这儿。等他们全衝出来了,你就绕到后面去,帮黑七救人。” 李进忠看著他。“林奉御,咱家是跟您来引人的,不是来躲著的。” 林九真看著他。“我知道。可救人比引重要。沈万霖不出来,咱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李进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行。您小心。” 林九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脸上抹著锅底灰,看著就是个赶路的庄稼汉。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龙鳞玉佩,攥在手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庄子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门口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盯著他。“站住!什么人?” 林九真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举起手里的玉佩。火光照在玉佩上,那条龙在火光中若隱若现。“去告诉你们管事的,就说京城来的林郎中,想跟他谈笔生意。” 那几个人的脸色变了。一个人转身跑进庄子里,剩下的人抽出刀,围了上来。 林九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著那些人,看著他们手里的刀,看著他们紧张的脸。“你们要找的是我。沈万霖留著没用,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没有人说话。那些人只是围著他,刀尖对著他,谁也不敢先动手。 不一会儿,庄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著一身黑袍,国字脸,眉毛上有一道疤。他走到林九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他。“你是谁?” 那人笑了。“五虎门,赵堂主。” 林九真看著他。“赵堂主,沈万霖呢?” 赵堂主挥了挥手。身后的人让开一条路。林九真往庄子里看,最里面那座院子的门开了,几个人架著一个人走出来。那人穿著绸衫,头髮散乱,脸上有伤,可腰板还是直的。是沈万霖。 沈万霖抬起头,看见林九真,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林九真看著他,看著他脸上的伤,看著他散乱的头髮,看著他努力挺直的腰板。 “赵堂主,”他开口,“人你也看见了,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赵堂主笑了。“林郎中,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放了他,你还会乖乖跟我走?” 林九真看著他。“你不放他,我哪儿都不去。” 赵堂主的笑容僵住了。他盯著林九真,目光阴冷。“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林九真看著他。“杀了我,你什么都得不到。郑森在哪儿,只有我知道。沈万霖知道吗?不知道。我死了,你们就永远找不到郑森。” 赵堂主沉默。他盯著林九真,盯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放人。” 那几个架著沈万霖的人鬆开手。沈万霖踉蹌了一下,站稳了,看著林九真,眼眶红了。“林郎中……” “走。”林九真打断他,“往东走,河边有人等你。” 沈万霖看著他,站著没动。 “走!”林九真的声音大了些。 沈万霖咬了咬牙,转身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赵堂主看著林九真。“人放了。郑森在哪儿?” 林九真看著他。“急什么?” 赵堂主的脸色变了。“你耍我?” 林九真摇了摇头。“没耍你。郑森在太湖。你放我走,我带你去找他。” 赵堂主盯著他,目光阴冷。“林郎中,你以为我会信你?” 林九真看著他。“你可以不信。可你不信,就永远找不到他。太湖那么大,你找一年,找十年,也找不到。” 赵堂主沉默。他盯著林九真,盯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行。我信你一回。可你要是骗我……” 他没有说下去。林九真知道他要说什么。“不会骗你。” 赵堂主挥了挥手。“绑起来。” 两个人上来,把林九真的手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生疼。林九真没有挣扎。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沈万霖应该已经到河边了。黑七的船应该在那儿等著。李进忠应该已经跟他们会合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赵堂主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走吧。带路。” 林九真睁开眼。“太湖。往南走。” 赵堂主看著他。“往南?” 林九真点了点头。“我的人在那儿等你。你到了,就知道郑森在哪儿了。” 赵堂主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黑衣人押著林九真,往南走。庄子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越来越暗。前面是官道,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林九真走在前面,手被绑著,脚下一步一步。他在数步子。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他在等。等黑七把人救走,等李进忠脱身,等…… 他还没想好怎么脱身。可他必须脱身。他还得回去。沈清荷在等他。香囊在她手里,簪子也在她手里。他说过要回去拿的。 “林郎中。”赵堂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有多远?”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看著前面的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忽然听见了什么。是水声。很轻,很细,像风吹过芦苇。他停下脚步。 赵堂主也停下了。“怎么了?”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仔细听。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不是风吹芦苇,是船桨划水的声音。很多船桨,一起划水。 赵堂主也听见了。他的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十几条船从河道里衝出来,船上站著人,手里举著火把,把半边天都照亮了。为首的那条船上站著一个人,穿著鎧甲,手里拿著一把大刀。 赵堂主的脸白了。“什么人?” 那人站在船头,刀尖指著赵堂主。“郑芝龙帐下,亲卫营。奉郑將军之命,前来剿匪。” 林九真愣住了。郑芝龙的人?什么时候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想,身后就响起一片喊杀声。黑衣人纷纷抽出刀,可已经来不及了。船上的人跳下来,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林九真站在原地,手还被绑著,动弹不得。一个人衝过来,一刀砍断他手上的绳子。“林郎中,得罪了。”那人说完,转身又衝进人群里。 林九真站在路边,看著那些人在夜色中廝杀。刀光剑影,喊声震天。赵堂主被几个人围住,拼命抵抗,可人越来越少,刀越来越重。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个穿鎧甲的人走到林九真面前,单膝跪下。“林郎中,末將来迟,请恕罪。” 林九真看著他。“你……你是郑芝龙的人?” 那人点了点头。“末將姓陈,是郑將军帐下亲卫营副將。將军接到沈老板的信,命末將日夜兼程赶来。还好赶上了。” 林九真沉默。沈万霖的信。他想起沈清荷说的话——她爹一直在写信,寄到福建去的。他一直在办这件事。哪怕自己被关在庄子里,也在办这件事。林九真看著他。“沈万霖呢?” 陈副將站起身。“沈老板已经被救出来了。黑七的人接应上了,在船上等著。李公公也在。” 林九真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家庄的方向。庄子里还亮著灯,可已经没有人了。那些黑衣人死的死,跑的跑,一个都不剩。他转过身,往河边走。 河边停著几条船。黑七站在船头,看见他,咧嘴笑了。“林郎中,你又捡回一条命。” 林九真没理他。他跳上船,看见沈万霖坐在船尾。他脸上有伤,头髮散乱,可腰板还是直的。看见林九真,他站起来。 “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他。“沈老板,你受苦了。” 沈万霖摇了摇头。“是我连累了你。”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沈万霖那张疲惫的脸,看著他努力挺直的腰板。他想起沈清荷说的话。“我爹不是那种人。”她没说错。 “沈老板,”他开口,“你女儿在等你。” 沈万霖的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坐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船慢慢离岸,滑进晨雾里。林九真坐在船头,望著来时的方向。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湖面上金光闪闪。他摸了摸怀里。香囊不在了,簪子也不在了。可他忽然觉得,它们都在。 第一百章 团圆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雾气还没散尽,湖面上白茫茫一片,岛上的树影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林九真站在船头,远远就看见岸边站著一个人。她穿著淡青色的衣裳,头髮被风吹乱了,手里攥著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船越靠越近。那人影越来越清晰。沈清荷站在岸边,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岸边的柳树。她看见船上的沈万霖,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可她没动,还是站在原地,眼睛盯著那条船,盯著船上那个人。 沈万霖也看见了她。他站起来,踉蹌了一下,扶著船舷才站稳。他脸上有伤,头髮散乱,衣裳破了好几处,可他腰板挺得笔直。船靠岸了。沈万霖第一个跳下去,脚踩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沈清荷面前,站住了。 “爹。”沈清荷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沈万霖没有说话。他看著自己的女儿,看著她红红的眼眶,看著她紧紧攥著衣角的手指,看著她嘴唇上咬出的白印。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沈清荷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头上。“爹,您回来了。” 沈万霖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沈清荷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阳光还暖。 林九真站在船上,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他跳下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打扰他们。 李进忠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黑七带著人把船上的东西搬下来。郑森最后一个下船,站在岸边,看著沈万霖和沈清荷,眼眶也红了。 阿福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走吧。让沈老板他们单独待会儿。” 郑森点了点头,跟著阿福往岛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九真走进木屋,在墙角坐下,靠著墙,闭上眼睛。外面传来沈清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沈万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说“没事了”。林九真听著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从京城到扬州,从扬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徽州,从徽州到苏州,从苏州到太湖。一路跑,一路躲,一路打,一路救。救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人,欠了那么多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林郎中。”沈清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睁开眼。沈清荷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粥,热气腾腾的。“喝点粥吧。” 林九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都煮化了,暖呼呼的。他忽然想起在扬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端粥给他。那时候济世堂刚开张,病人不多,日子慢悠悠的。她坐在门槛上翻医书,他在诊桌后面看书,小柱子在旁边打瞌睡,李进忠靠在树荫下晒太阳。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谁知道,才过了多久,就变成这样了。 “沈姑娘。”他开口。 沈清荷看著他。“嗯?” “你爹怎么样?” 沈清荷在他旁边坐下。“身上有伤,但不重。精神还好,就是累。” 林九真点了点头。“那就好。” 沈清荷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著圈。“林郎中,谢谢您。” 林九真看著她。“谢我什么?” 沈清荷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弯著。“谢您去救我爹。谢您……活著回来。”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沈清荷坐在旁边,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坐著,听著外面的鸟叫,听著风吹芦苇的声音,听著远处有人在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荷忽然开口。“林郎中,您那个香囊……” 林九真抬起头。“嗯?” “我洗乾净了。”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递给他,“还给您。” 林九真接过香囊。浅青色的缎面,绣著几片竹叶,针脚细密。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著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还有这个。”沈清荷又掏出那支素银簪子,“也还给您。” 林九真接过簪子。刘采女的簪子。他把它和香囊放在一起,收进怀里。 “沈姑娘。”他开口。 沈清荷看著他。“嗯?” “以后別哭了。”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太湖的水,像扬州的月,像他见过的所有美好的东西。林九真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留在这里也不错。至少这里有湖,有岛,有粥,有那个笑起来比月光还亮的姑娘。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黑七推门进来,看见他们坐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郎中,郑芝龙的人来了。”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站著几个人。为首的是那个姓陈的副將,穿著鎧甲,腰间別著大刀。他身后跟著几个亲兵,个个精壮,站得笔直。看见林九真,陈副將拱手一礼。 “林郎中,郑將军有请。” 林九真看著他。“去哪儿?” “福建。”陈副將说,“將军说,林郎中救了他儿子,这份恩情,他要当面谢。” 林九真沉默。福建。那是郑芝龙的地盘,是东南的海上霸主。他早就想见见这个人了。那个让朝廷头疼的海盗头子,那个被招安的將军,那个在东南叱吒风云的人物。可现在不是时候。沈万霖刚救出来,伤还没好。五虎门的人虽然退了,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太湖这边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完。他不能走。 “等几天。”他说。 陈副將愣了一下。“等?” 林九真点了点头。“等沈老板伤好了,等这边的事安排好了,我再跟你去。” 陈副將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行。末將就在太湖等著。林郎中什么时候走,末將什么时候护送。” 林九真看著他。“不用等。你先回去告诉郑將军,就说林某多谢他救命之恩。等这边的事办完,我一定去福建拜访。” 陈副將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末將回去稟报將军。”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林郎中,將军还有一句话,让末將带给您。” 林九真看著他。“什么话?” 陈副將一字一字道。“將军说,东南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林九真沉默。东南的大门。那是郑芝龙的地盘,是他的根基,是他用命拼出来的天下。他把门打开,等著自己进去。林九真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可他知道,这是一条路。一条从没想过的路。 “多谢郑將军。”他说。 陈副將拱了拱手,带著人走了。 林九真站在门口,望著他们的船慢慢离岸,滑进湖面,消失在雾里。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沈清荷走到他旁边,站在他身边。“林郎中,您要去福建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吧。” 沈清荷低下头。“那您还回来吗?” 林九真看著她。她站在晨光里,头髮被风吹乱了,脸上还有昨晚没洗掉的泪痕。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害怕,还有別的什么。 “回来。”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阳光还暖。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望著湖面。风吹过来,她的衣角轻轻飘起,碰到他的手背,又缩回去。林九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著湖面,看著雾气慢慢散去,看著太阳一点点升起来。 身后,木屋里传来沈万霖的声音,在跟黑七说话。郑森和阿福蹲在院子里,翻著那些晒著的药材。小柱子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粥,喊著“吃饭了”。李进忠靠在树荫下,闭著眼,嘴角弯著。 林九真听著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什么仙师,不是什么奉御,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一个人,一个郎中,在湖边,在岛上,在那些需要他的人身边。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他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 沈清荷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可她嘴角弯著,眼睛亮亮的。 第一百零一章 日常 岛上的日子又安静下来。 沈万霖的伤养了十几天,已经能下地走了。他脸上的伤结了痂,头髮重新梳起来,衣裳也换了一身乾净的,看著又像那个笑眯眯的扬州药商了。可林九真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往右偏,右腿使不上力。问起来,他只说“没事,养养就好”,可林九真给他诊过脉,知道那伤落下了根。 郑森每天都来跟著林九真学医。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坐不住。让他认药材,他认半个时辰就开始东张西望;让他背方子,背两遍就跑去跟阿福练功夫。阿福伤好了大半,每天早上在岛上跑步练刀,郑森就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 “林郎中,”有一天郑森跑完步回来,满头大汗地坐在门槛上,“我以后想跟我爹一样。” 林九真正在翻药材,头也没抬。“跟你爹一样什么?” “当大將军。”郑森的眼睛亮亮的,“管好多船,好多人,谁也欺负不了。” 林九真看了他一眼。“你爹不是大將军。他是被招安的海盗。” 郑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爹说了,海盗也好,將军也好,都是给人看的。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行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著他亮亮的眼睛,看著他晒得黑红的脸。他想起郑芝龙——那个在东南叱吒风云的人,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海盗头子,那个被朝廷招安的將军。他把儿子送到南京读书,让他学圣贤书,將来好帮朝廷做事。可他儿子想当的,是他自己。 “你爹知道你想当大將军吗?”林九真问。 郑森想了想。“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 “那你应该跟他说。” 郑森看著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沈清荷每天还是做饭、熬粥、晒药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在扬州时那样嘰嘰喳喳。有时候林九真坐在门口看书,她就坐在旁边缝东西。缝的是什么,林九真没问过。有一天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她在缝一个荷包,浅青色的缎面,上面绣著几片竹叶。 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他移开目光,继续看书。沈清荷低著头,耳朵尖红了。 李进忠靠在树荫下,看著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黑七在岛上待了五天就走了。他说山寨里还有事,弟兄们等著他回去。走的时候带走了他的人,只留下两个帮忙守岛的。 “林郎中,”他站在船头,朝林九真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林九真站在岸边,看著他。“后会有期。” 黑七咧嘴笑了。“下次来,老子请你喝酒。” 船慢慢离岸,滑进湖面。黑七站在船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雾里。 林九真站在岸边,望著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沈清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林郎中,黑七还会来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会。” 沈清荷看著他。“您怎么知道?”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岛上走。身后,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 马六也走了。他带著那个伙计,划著名船回了太湖。走之前,他来找林九真。 “林郎中,”他站在门口,搓著手,“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九真看著他。“讲。” 马六压低声音。“五虎门的人虽然退了,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您在太湖的消息,他们迟早会知道。” 林九真点了点头。“我知道。” 马六犹豫了一下。“小的在太湖这么多年,认识些人。要是有什么消息,小的怎么通知您?” 林九真想了想。“老周头隔几天去岸上买粮食。你把消息给他就行。” 马六点了点头。“行。那小的走了。” 他转身要走,林九真叫住他。“马六。” 马六回过头。 林九真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他。“拿著。辛苦你了。” 马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郎中,您这是干什么?李公公对小的有恩,小的帮他做事是应该的。” 林九真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拿著。不是给你一个人的。给那个伙计,给帮你打听消息的人。” 马六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林九真,点了点头。“行。那小的收下了。” 他转身走了。林九真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船慢慢离岸,滑进湖面。风吹过来,带著水汽,凉丝丝的。 沈万霖伤好之后,开始在岛上四处走动。他去看那些药材,一片一片地看,一株一株地摸。有时候蹲在地里,一蹲就是半天。刘伯跟在他后面,给他递水,给他擦汗。 “这些药材,”有一天他忽然开口,“种了五年了。” 林九真站在旁边,看著那些整整齐齐的药田。 “五年。” 沈万霖点了点头。“五年。那时候我刚从福建回来,想在太湖找个地方种药材。找了半年,才找到这座岛。” 林九真看著他。“您在福建做什么?” 沈万霖沉默了一会儿。“做生意。跟郑芝龙做生意。” 林九真没有说话。 沈万霖继续说:“那时候他还没被招安,手下有几百条船,几千號人。他要药材,我要钱。就这么做起来了。” 他顿了顿。 “后来他被招安了,我就不做海上生意了。上岸开药铺,种药材,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这份交情,一直没断。” 他看著林九真。 “林郎中,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林九真摇了摇头。 沈万霖笑了笑。“因为你是好人。好人,不该被蒙在鼓里。” 林九真看著他。“沈老板,您也是好人。” 沈万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牵动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可他还在笑。 “林郎中,”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那天晚上,沈万霖让刘伯做了桌好菜。鱼是太湖里现打的,虾是早上捞的,还有一壶酒。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说笑笑。郑森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拉著阿福讲他在南京读书的事。阿福不爱说话,可听著听著,嘴角也弯了。小柱子喝多了,靠在墙角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李进忠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讲他在东厂的事。讲那些年见过的案子,见过的人,见过的生死。 沈万霖听著,忽然嘆了口气。“这世道,活著真难。” 李进忠看著他。“可还得活著。” 沈万霖点了点头。“对。还得活著。” 他举起酒杯。“来,敬活著。” 大家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林九真喝了那杯酒,觉得喉咙辣辣的,心里暖暖的。 夜深了,大家都散了。 林九真坐在门口,望著湖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水面银白一片。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唱歌。 沈清荷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著那个缝了一半的荷包。 “林郎中,睡不著?” 林九真点了点头。 沈清荷低下头,继续缝荷包。针线在月光下闪著光,一针一针,很慢,很细。 “沈姑娘。”林九真忽然开口。 沈清荷抬起头。“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清荷愣了一下。“以后?” 林九真点了点头。“等这边的事完了,你想做什么?” 沈清荷想了想。“想开个药铺。像济世堂那样的。” 林九真看著她。“然后呢?” 沈清荷低下头,手指在荷包上慢慢摩挲著。“然后……救人。像您一样。”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看著她低下去的头,看著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他想起在扬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翻著医书,说想跟著他学医。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说说。可她没有说笑。她真的在学,真的在救人,真的在变成她想成为的人。 “你会做到的。”他说。 沈清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您怎么知道?” 林九真看著她。“因为你像一个人。” 沈清荷愣住了。“谁?”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望著湖面。月亮已经升到最高处,照得整个湖面银白一片。风吹过来,她的衣角轻轻飘起,碰到他的手背。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躲开。两人就那样坐著,望著湖面,听著风声,听著芦苇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沈清荷忽然开口。“林郎中。” “嗯?” “您以后会去哪儿?”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沈清荷低下头。“那您还会回来吗?” 林九真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著她亮亮的眼睛,照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 “会。”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亮。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个荷包。针线在月光下闪著光,一针一针,很慢,很细。 林九真坐在她旁边,望著湖面,听著风声。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什么仙师,不是什么奉御,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一个人,一个郎中,在湖边,在岛上,在那些需要他的人身边。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他闭上眼睛,听著风声,听著水声,听著身边那个姑娘缝荷包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第一百零二章 离別 离別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消息是沈万霖先说的。那天早上,他把林九真叫到湖边,两个人沿著水岸慢慢走。晨雾还没散尽,湖面上白茫茫的,看不清对岸。芦苇在风中摇晃,露水打湿了鞋面。 “林郎中,”沈万霖开口,“我明天回扬州。” 林九真看著他。沈万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上结的痂掉了,露出新长的嫩肉,粉红粉红的,看著年轻了好几岁。可他走路还是有点跛,右腿使不上劲,走快了就一瘸一拐的。他自己不在意,林九真也没提。 “扬州那边,铺子还开著吗?”林九真问。 沈万霖笑了笑。“开著。周郎中看著呢,出不了大乱子。”他顿了顿,“可我得回去。那些老主顾,那些药材商,那些等著我结帐的人,不能总让人等著。” 林九真点了点头。他理解。沈万霖是商人,商人的根在铺子里,在帐本上,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情里。他在岛上养了这么久的伤,该回去了。 “清荷呢?”沈万霖忽然问。 林九真脚步顿了顿。“什么?” 沈万霖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林九真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沈清荷跟著他,从扬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徽州,从徽州到太湖。一路跑,一路躲,一路担惊受怕。她没有抱怨过,没有后悔过,只是跟著他,像一棵长在他身边的柳树,风吹不倒,雨打不歪。 可他能让她一直跟著吗?他没有铺子,没有根基,没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他只有一个药箱,一个香囊,一支簪子,和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她跟著我,”他开口,“太苦了。” 沈万霖看著他,忽然笑了。“林郎中,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林九真看著他。 沈万霖摇了摇头。“那丫头,从小就倔。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放弃。”他顿了顿,“她要跟著你,你就是赶,也赶不走。”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站在湖边,望著那片白茫茫的湖面。风吹过来,带著水汽,凉丝丝的。 沈万霖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郎中,我女儿交给你了。” 林九真转过头,看著他。 沈万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信任,有託付,有捨不得,还有別的什么。“別让她受委屈。”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回到木屋的时候,沈清荷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她蹲在地上,把那些黄连一片一片铺在竹匾上,摆得很整齐,间距都一样。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头髮用一根木簪子別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林郎中,您回来了?” 林九真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你爹明天回扬州。” 沈清荷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回去?” 沈清荷低下头,继续铺药材。“不回。” 林九真看著她。“为什么?” 沈清荷沉默了一会儿。“我爹说,让我跟著您。”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把最后一片黄连摆好,又拿起旁边的黄芪,一片一片地铺。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姑娘。”他开口。 “嗯?” “跟著我,很苦的。” 沈清荷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著他。“我知道。” “你不怕?” 沈清荷想了想。“怕。可跟著您,比在家里安心。” 林九真愣住了。 沈清荷低下头,声音很轻。“在家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您在哪儿,不知道您好不好,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可跟著您,我至少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 林九真看著她。她的耳朵尖红了,手指在黄芪片上慢慢摩挲著。 “知道什么?”他问。 沈清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知道您在。”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阳光照在她脸上,照著她亮亮的眼睛,照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林九真看著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不是心疼,不是感激,是別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好。”他说。 沈清荷愣了一下。“好什么?” “跟著我。” 沈清荷看著他,眼眶红了。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阳光还暖。 第二天一早,沈万霖走了。 船停在岸边,刘伯把行李搬上去。沈万霖站在船头,看著岛上的木屋,看著那些整整齐齐的药田,看著站在岸边的沈清荷。他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丫头,好好跟著林郎中。” 沈清荷站在岸边,眼眶红红的,可忍著没哭。“知道了,爹。” 沈万霖又看向林九真。“林郎中,保重。” 林九真点了点头。“沈老板保重。” 船慢慢离岸。沈万霖站在船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沈清荷站在岸边,一直望著那个方向,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她的衣角飘起来,头髮也被吹散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望著湖面。 林九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你爹会没事的。” 沈清荷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望著湖面。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的水面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过了很久,沈清荷忽然开口。“林郎中。” “嗯?” “我爹走的时候,跟您说什么了?”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让我別让你受委屈。”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尽说这些。” 她转身往岛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郎中,您不会让我受委屈的,对吧?” 林九真看著她。她站在晨光里,头髮被风吹乱了,脸上还有没擦乾的泪痕。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信任,有依赖。 “不会。”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她转过身,继续往岛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郎中,您说咱们什么时候去杭州?” 林九真想了想。“过几天。等大家都准备好了。” 沈清荷点了点头。“那我得抓紧把药材晒好。杭州的药王会,听说来了好多厉害的大夫,不能给咱们济世堂丟人。” 她转身跑了,跑得很快,衣角在风里飘著。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岛上很忙。 沈清荷把药材全翻出来晒了一遍,又收好装袋,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郑森帮忙打下手,累得直喘气,可一句怨言都没有。小柱子把船擦了一遍又一遍,说要去杭州了,不能让船看著太寒磣。李进忠和阿福在练刀,刀光在阳光下闪来闪去,叮叮噹噹的。老周头去岸上买粮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篮子鸡蛋,说给沈姑娘补补身子。 林九真坐在门槛上,翻著那本《本草纲目》。翻著翻著,就走神了。他想起沈万霖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想起他说的“我女儿交给你了”,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时手上厚厚的茧子。那是做了一辈子生意的手,算帐的手,拨算盘的手,签契约的手。他把女儿交给自己,用那双手,轻轻地拍了一下。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湖边。湖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摆著尾巴,一点都不怕人。 沈清荷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林郎中,您看什么呢?” 林九真指了指水里的鱼。“看它们。” 沈清荷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它们游得真自在。”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指尖碰到水草,滑溜溜的。小鱼游过来,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游走了。 沈清荷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林郎中,您说鱼有烦恼吗?” 林九真想了想。“应该有吧。找吃的,躲大鱼,找地方生小鱼。” 沈清荷笑了。“那和人也没什么区別。” 林九真看著她。“你觉得人和鱼一样?” 沈清荷想了想。“不一样。鱼不会想明天的事。” 林九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沈清荷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林郎中,您笑起来真好看。” 林九真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看水里的鱼。 沈清荷蹲在旁边,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她的头髮飘起来,拂过他的手臂。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躲开。两人就那样蹲著,看著水里的鱼,听著风吹芦苇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荷忽然开口。“林郎中,到了杭州,我要是给您丟人了怎么办?” 林九真看著她。“丟什么人?” “药王会上。那么多厉害的大夫,我一个姑娘家,万一说错了,万一治错了……” “不会。”林九真打断她。 沈清荷看著他。“您怎么知道?” 林九真看著她。“因为你是沈清荷。” 沈清荷愣住了。她看著林九真,眼眶红了,可嘴角弯著。“您这是夸我呢?”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往岛上走。 沈清荷蹲在湖边,望著他的背影,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晚上,大家都睡了。林九真坐在门口,望著湖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水面银白一片。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唱歌。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放在手心里。浅青色的缎面,绣著几片竹叶。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很匀,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把香囊洗乾净了,又熨平了,叠得整整齐齐,还带著淡淡的皂角味。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忽然想起她说的话。“在家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您在哪儿,不知道您好不好,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可跟著您,我至少知道您在。” 他把香囊收回去,又从怀里掏出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得模糊。可他还带著,一直带著。他想起刘采女,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好人一生平安。” 好人。他把簪子也收回去,和香囊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月光照进来,照在沈清荷脸上。她睡著了,蜷缩在被子里,头髮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做梦。林九真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 外面,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月亮升到最高处,照得整个湖面银白一片。 第一百零三章 药王会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码头上灯火通明,几十盏灯笼掛在岸边的棚子下面,照得水面一片通红。卸货的脚夫喊著號子,来来往往,扛著大包小包从跳板上跑过去。接客的小贩举著招牌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著“悦来客栈”“状元楼”“上好绸缎”。还有卖吃食的摊子,餛飩、麵条、包子、烧饼,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码头都是。 小柱子站在船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奉御,这……这也太热闹了吧?” 郑森从船舱里钻出来,揉著眼睛,看见码头上的人山人海,一下子清醒了。“哇”了一声,趴在船舷上不肯走。 林九真站在船尾,等船靠稳了,才慢慢走到前面来。沈清荷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一个小包袱,是她这几日收拾的药材和衣裳。她看著码头上的人,有些紧张,攥著包袱的手指都白了。 “別怕。”林九真说。 沈清荷点了点头,跟著他下了船。 码头上的人比船上还多。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什么人都有。地上湿漉漉的,是刚卸完鱼货留下的水,混著烂菜叶子和草绳,踩上去滑溜溜的。小柱子一脚踩滑,差点摔倒,被李进忠一把拽住。 “小心点。”李进忠说。 小柱子嘿嘿笑了两声,站稳了,继续东张西望。 林九真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举著牌子,上面写著“沈家”两个字。那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著一身半旧的绸衫,看著像个帐房先生。林九真走过去,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郎中?” 林九真点了点头。 那人笑了。“小的姓刘,是沈老板在杭州的管事。沈老板来信说您要来,让小的在这儿等著。”他往林九真身后看了一眼,“就这几个人?” 林九真点了点头。“就这几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刘管事没有多问,转身带路。“跟小的来,车在外面等著。” 码头外面停著一辆马车,不大,但能坐下所有人。刘管事赶车,小柱子坐在他旁边,嘰嘰喳喳地问这问那。郑森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什么都新鲜。李进忠靠著车壁闭目养神,阿福坐在他旁边,眼睛一直盯著外面。 沈清荷坐在林九真旁边,低著头,不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著那个小包袱,攥得很紧。 林九真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沈清荷抬起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沈清荷想了想。“药王会。听说来了好多厉害的大夫,我怕……” “怕什么?”林九真打断她。 沈清荷看著他,抿了抿嘴。“怕给您丟人。”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著车窗外。街上很热闹,店铺一家挨著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茶楼酒肆,门口掛著各色招牌。行人来来往往,有的骑著驴,有的坐著轿子,有的步行。路边还有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剪纸的,一群孩子围在那儿,嘰嘰喳喳地吵著。 “你不会给我丟人。”他说。 沈清荷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林九真转过头,看著她。“因为你是沈清荷。” 沈清荷的脸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包袱上慢慢摩挲著。“您又来了……” 林九真没有再说。他转过头,继续看著窗外。沈清荷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可她的手鬆开了,包袱放在膝盖上,轻轻地晃著。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口掛著两盏灯笼,照著门上的匾额——沈宅。 刘管事跳下车,打开门。“林郎中,请进。”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青砖墁地,几丛竹子种在墙角,长得正好。正屋三间,东西各有厢房。刘管事把他们领到正屋,点上灯。 “林郎中,您住东边那间,沈姑娘住西边那间。这几位……”他看了看小柱子和李进忠他们,“厢房都收拾好了,您看怎么安排?” 林九真看了看李进忠。“你和阿福住东厢房。小柱子跟我住。” 李进忠点了点头,带著阿福走了。小柱子把行李搬进东屋,铺好床,又跑出来看院子。郑森跟著他,两个人蹲在竹子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清荷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然后走进西屋。不一会儿,她端著一壶茶出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林郎中,喝茶。” 林九真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很香。 “沈姑娘,”刘管事开口,“药王会后天开始。头三天是献方会,各地郎中献上自己的方子,由几位老前辈评判。中间三天是论医会,大家坐在一起討论疑难杂症。最后一天是比试,现场诊治病人,高下立判。” 林九真听著,点了点头。 刘管事又说:“今年来的人比往年多。有从福建来的,有从广东来的,还有从京城来的。”他顿了顿,“听说有几个大人物,脾气不太好,您到时候……” “我知道。”林九真打断他,“多谢刘管事。” 刘管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退下去了。 夜里,林九真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的院子。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竹子上,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沈清荷的屋里还亮著灯。他看见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低著头,好像在翻书。翻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好像在发呆。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翻。 他看了很久,直到她的灯灭了,才收回目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放在手心里。浅青色的缎面,绣著几片竹叶。他把香囊攥在手心里,又掏出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得模糊。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看著它们。 一个让他记住“好人”。一个让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可他知道,这两样东西,他会一直带著。 他把东西收回去,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月亮很亮,照著院子里的竹子,照著墙角的青苔,照著那条窄窄的巷子。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他关上窗,躺回床上。 明天,还要去药王会看看。 第二天一早,林九真刚起床,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他推开门,看见小柱子和郑森蹲在竹子旁边,正和一个小伙子说话。那小伙子二十出头,黑黑瘦瘦的,穿著一身短褐,看著像个伙计。 看见林九真出来,那小伙子连忙站起来。“林郎中?小的叫小福,是沈老板让小的来的。” 林九真看著他。“沈老板让你来的?” 小福点了点头。“沈老板说,林郎中第一次来杭州,人生地不熟,让小的带著您转转。”他笑了笑,“杭州这地方,小的熟。哪儿有好吃的,哪儿有好玩的,哪儿有药铺,哪儿有医馆,小的都知道。” 林九真点了点头。“那先去看看药王会的地方。” 小福应了一声,转身带路。 沈清荷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头髮也重新梳过了。她走到林九真旁边,小声问:“林郎中,我也去?” 林九真看著她。“去。” 沈清荷笑了,跟在他后面。 药王会在城南的一座大院子里。院子很大,能容下几百人。门口搭著彩棚,掛著红灯笼,看著像过节一样。里面摆著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著人,有的在写方子,有的在翻书,有的在聊天。 小福领著他们进去,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献方会的地方,后天开始。那边是论医会的地方,中间三天用。最里面是比试的地方,最后一天用。” 林九真四处看了看。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穿绸衫的,有穿布衣的。有的在爭论什么,脸红脖子粗的;有的在喝茶聊天,说说笑笑;有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翻书,谁也不理。 郑森东张西望,忽然拉住小福的袖子。“小福哥,那边那个人是谁?” 小福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后面,面前摆著一壶茶,一本书。他闭著眼,好像在打盹,又好像在听什么。 小福压低声音。“那是方一帖。江南医界泰斗,一辈子只用一张方子,可什么病都能治。” 郑森瞪大了眼睛。“一张方子?什么方子?” 小福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 林九真看著那个老者。老者忽然睁开眼,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闭上了。 林九真心头一动。这个人,不简单。 沈清荷站在他旁边,小声说:“林郎中,他好像在看你。” 林九真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老者。 老者没有再睁眼,只是翻了一页书,继续打盹。 小福在旁边说:“林郎中,您別介意。方老先生就是这样,对谁都不理不睬的。可他的医术,那是真的厉害。”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转身,往外面走。 沈清荷跟上来。“林郎中,您不进去看看?” 林九真摇了摇头。“后天再来。” 他走出院子,站在门口,望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沈清荷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小柱子跟出来,郑森也跟出来,李进忠和阿福站在后面。 林九真忽然开口。“沈姑娘。” 沈清荷看著他。“嗯?” “后天,你去献方。” 沈清荷愣住了。“我?” 林九真点了点头。“你去。” 沈清荷的脸白了。“林郎中,我不行……” “行。”林九真打断她,“你在扬州治过瘟疫,在太湖救过人。你行。” 沈清荷看著他,眼眶红了。“可那些人都是老大夫,我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林九真看著她,“你是沈清荷。你爹是沈万霖。你是我教的。”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好。我去。” 第一百零四章 献方 献方会那天,天没亮沈清荷就起来了。 林九真听见隔壁屋里有动静,轻轻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是翻书的声音,翻了几页,又合上。过了一会儿,又翻开,又合上。他躺在床上,听著那些声音,没有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清荷的房门开了。她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晨雾还没散,竹叶上掛著露珠,湿漉漉的。她穿著那件淡青色的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木簪子別著。手里攥著几张纸,攥得很紧,纸边都皱了。 林九真推开门,走出来。 沈清荷看见他,愣了一下。“林郎中,您也这么早?” 林九真点了点头。“睡不著。” 沈清荷低下头,手指在纸上慢慢摩挲著。“我也睡不著。” 林九真看著她。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昨晚肯定没睡好。可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紧张,有期待,还有別的什么。 “准备好了吗?”他问。 沈清荷想了想。“不知道。”她顿了顿,“我把方子又看了一遍,改了三次。昨天晚上改了一次,今天早上又改了一次。可还是觉得不对。” 林九真看著她。“哪里不对?” 沈清荷抿了抿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够好。”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的纸拿过来,看了一遍。方子还是那个方子——金银花、连翘、黄芩、黄连、黄柏,清热解毒;茯苓、白朮、甘草,健脾和胃。配伍严谨,用量精准,比他教的还好。 “够了。”他把纸还给她。 沈清荷抬起头。“真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真的。” 沈清荷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那我去了。” “嗯。”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林郎中,您会去吧?” 林九真点了点头。“去。” 沈清荷笑了,转身跑了。 药王会的院子里,比前天更热闹。 天还没大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各地来的郎中,有的背著药箱,有的捧著书,有的空著手,只带一张嘴。他们三三两两地站著,说著各地的方言,议论著今年的献方会。 “听说今年来了个福建的,专治伤寒,在闽南一带很有名。” “广东也有一个,治跌打损伤的,听说接骨接得比谁都好。” “京城那个呢?来了没有?” “不知道。听说是个年轻人,脾气怪得很。” 沈清荷站在队伍里,听著这些话,手心全是汗。她攥著那几张纸,纸都被汗浸湿了,边角捲起来,软塌塌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林九真站在人群外面,靠著墙,看著这边。她稍微安心了一点,转过头,继续排队。 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有的出来的时候面带喜色,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摇头嘆气。沈清荷看著他们的脸,心跳得越来越快。 轮到她了。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院子。 院子里坐满了人。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著人。最前面是一排长桌,坐著五个老者,白髮苍苍,面色严肃。中间那个,是方一帖。他闭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 沈清荷站在中间,腿有点软。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纸,纸上的字都在晃。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诸位前辈,晚辈沈清荷,从扬州来。献一方,治时疫。”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 “姑娘家也来献方?” “扬州来的?扬州有什么好大夫?” “时疫?那东西谁能治?” 沈清荷的脸白了。她站在那儿,手在抖,可她没有退回去。她抬起头,看著那些人。 “晚辈在扬州治过时疫。用了这个方子,救了几十个人。” 院子里又安静了。那几个老者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方一帖睁开眼,看著她。“拿来看看。” 沈清荷走过去,把纸递给他。方一帖接过纸,慢慢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看了一遍,又递给下一个。五个人都看完了,面面相覷。 方一帖看著她。“这方子,是你自己开的?” 沈清荷点了点头。“是。” “谁教你的?” 沈清荷回头看了一眼。林九真站在门口,靠著门框,看著她。她转过头,看著方一帖。“是我师父教的。” 方一帖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门口那个人。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著沈清荷。“你师父是谁?” 沈清荷抿了抿嘴。“林九真,林郎中。” 院子里又安静了。然后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林九真?没听过。” “林郎中?哪个林郎中?” “不知道。扬州来的?” 方一帖抬起手,院子里安静下来。他看著沈清荷,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这个方子,配伍严谨,用量精准。清热解毒和健脾和胃並用,攻邪不伤正,扶正不恋邪。治时疫,確实对症。” 沈清荷的眼睛亮了。 方一帖继续说:“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方子,药性太猛。脾胃虚弱的人吃了,会拉肚子。年老体弱的人吃了,扛不住。” 沈清荷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晚辈想过。所以方子里加了茯苓和白朮,健脾和胃。如果病人实在虚弱,可以减黄连和黄柏的用量,加党参和黄芪,扶正固本。” 方一帖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 沈清荷的脸红了。 方一帖把方子递给旁边的人。“传阅。” 那几个人传阅了一遍,又交头接耳说了几句。最后,方一帖看著沈清荷。 “这个方子,可以入典。”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入典!药王会的方子能入典,那是最大的荣誉!沈清荷站在那儿,愣住了。她回头看著林九真,林九真点了点头。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笑了。 从院子里出来,沈清荷的腿还是软的。她走到林九真面前,站住了。 “林郎中,我……” “你做得很好。”林九真打断她。 沈清荷看著他,眼泪又掉下来了。“可方老先生说,方子药性太猛……” “所以呢?” “所以……我是不是没做好?” 林九真看著她。“你知道药性太猛,你知道怎么改。方老先生问的时候,你答上来了。” 沈清荷愣了一下。“那……” “那就是做好了。”林九真说。 沈清荷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她站在晨光里,眼泪还没干,可嘴角弯著,像春天刚开的桃花。 林九真看著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不是心疼,不是欣慰,是別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走吧。”他转过身,“回去吃饭。” 沈清荷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林郎中,您饿了吗?” “嗯。” “那回去我给你做。今天想吃什么?” “隨便。” “那我做您最爱吃的那个,清燉排骨,好不好?”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杭州城的街上。身后,药王会的院子里还热闹著,有人在议论那个姑娘,有人在议论那个方子,有人在问“林郎中是谁”。 方一帖坐在长桌后面,闭著眼,像是在打盹。可他的嘴角弯著,像是在笑。 第一百零五章 医庐 方一帖的医庐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凌霄花,橙红色的花朵垂下来,在暮色中像一串串小灯笼。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的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没有关,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九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身后传来李进忠的声音:“林奉御,要不要咱家在外面等著?” 林九真摇了摇头。“不用。你先回去。” 李进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九真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很小,比沈家在杭州的別院小得多。青砖墁地,缝里长著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靠墙种著几株药草,林九真认出了薄荷、藿香、紫苏,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院子中间摆著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著一壶茶,两个杯子。 方一帖坐在其中一把石椅上,手里拿著一卷书,就著灯笼的光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林九真一眼,指了指对面的石椅。 “坐。” 林九真坐下。 方一帖放下书,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清亮,香气幽微,是上好的龙井。 “林郎中,喝茶。” 林九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可他品不出味道。他在等方一帖开口。 方一帖没有急著说话。他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一盏茶喝了很久,久到林九真觉得他是不是忘了叫自己来干什么。 终於,方一帖放下茶杯,看著他。 “林郎中,你那个『蒜灵液』,是从哪儿学的?” 林九真心头一跳。“自己琢磨的。” 方一帖笑了。“自己琢磨的?老夫行医五十年,没见过这种路子。大蒜能杀菌,你是知道的吧?” 林九真愣住了。 杀菌。这个词,这个时代不该有人知道。他在扬州教沈清荷的时候,用的是“清热”“解毒”“祛秽”这些词。他从来没用过“杀菌”这个词。方一帖是从哪儿听来的? 方一帖看著他的表情,又笑了。“別紧张。老夫不是来审你的。”他顿了顿,“老夫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九真看著他。“什么事?” 方一帖沉默了一会儿。“你从哪儿来?”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方一帖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哪儿来?从京城来,从扬州来,从徽州来,从太湖来?还是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来? 方一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老夫年轻的时候,遇见过一个人。”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方一帖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时候老夫才二十出头,刚跟著师父学医,什么都不懂。有一天,师父带回来一个人,说是在路上捡的,快死了,让老夫照顾他。” 他顿了顿。 “那个人伤得很重,浑身是血,昏迷了三天三夜。老夫守了他三天三夜,给他餵药,给他换药,给他擦身子。第四天,他醒了。” 林九真听著,手心全是汗。 “他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老夫到现在还记得。”方一帖看著林九真,“他问:『这是哪个朝代?』” 林九真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一帖继续说:“老夫当时不明白,以为他脑子坏了。后来才知道,他不是脑子坏了,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他看著林九真,目光深邃。 “林郎中,你也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吧?”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是。” 方一帖看著他,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点了点头。“老夫猜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屋里。不一会儿,他拿出一个木匣子,放在石桌上。匣子不大,黑漆已经斑驳了,边角磨得发白,看著很旧了。 “这是他留下的。”方一帖把匣子推到林九真面前,“他说,等接替他的人来了,就交给他。” 林九真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本手抄的笔记,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捲起来,有些地方的字跡模糊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著一行字: “我叫陈天华,来自二十一世纪。如果有人能看懂这本书,说明你也是穿越者。” 林九真的手在发抖。他继续往下翻。笔记里记录了很多东西——如何提纯药物,如何做简单的手术,如何预防传染病,如何製造简易的消毒设备。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看得出写的时候很认真。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著一句话: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我知道,来这一趟,值了。” 林九真合上笔记,看著方一帖。“他……后来呢?” 方一帖沉默了一会儿。“死了。” 林九真愣住了。 “他伤得太重,能活过来已经是命大。可底子坏了,撑了不到两年。”方一帖的声音很轻,“他走的时候,把这个匣子交给老夫,说將来会有人来找它。老夫等了几十年,终於等到了。” 他看著林九真。“林郎中,他叫什么,你知道吗?” 林九真低下头,看著那个匣子。“陈天华。” 方一帖点了点头。“对。陈天华。他教了老夫很多东西,可他从来不告诉老夫,他从哪儿来。他只说,很远,回不去了。” 林九真沉默。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叫陈天华的人,其实没什么不同。 方一帖站起来,走到药草旁边,摘了几片薄荷叶子,放在手心里揉碎了。薄荷的香味瀰漫开来,清清凉凉的。 “林郎中,”他没有回头,“你知道他临走前说了什么吗?” 林九真看著他。“什么?” 方一帖转过身。“他说,这世道不好,好人活不长。可总得有人做好人。”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坐在石椅上,手里捧著那个匣子,忽然想起刘采女,想起晴嵐,想起那些用命换他活著的人。好人活不长。可总得有人做好人。 “林郎中。”方一帖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九真想了想。“去福建。” 方一帖看著他。“去福建?找郑芝龙?” 林九真点了点头。 方一帖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不好打交道。可他是个讲规矩的人。你救了他儿子,他不会亏待你。” 他顿了顿。 “可五虎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在杭州的消息,他们迟早会知道。” 林九真点了点头。“我知道。” 方一帖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 林九真想了想。“怕。可怕也没用。” 方一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住。“林郎中,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明天论医会,別忘了来。” 林九真站起来,抱著那个匣子,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方老先生。” “嗯?” “谢谢您。” 方一帖摆了摆手。“別谢我。谢他。是他留下的东西。” 林九真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回到沈宅的时候,院子里还亮著灯。 沈清荷坐在台阶上,手里拿著那本医书,可眼睛没在书上。她在看门口。看见林九真进来,她站起来,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她也没捡。 “林郎中,您回来了?” 林九真走过去,把书捡起来,递给她。“嗯。” 沈清荷接过书,看著他怀里的匣子。“这是什么?”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故人留下的东西。” 沈清荷没有多问。她看著他,忽然说:“林郎中,您眼睛红了。” 林九真愣了一下。“没有。” “有的。”沈清荷看著他,“您哭了?” 林九真摇了摇头。“没有。风吹的。” 沈清荷没有说话。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她的手指很凉,很软,像一片落在脸上的花瓣。 “林郎中,”她的声音很轻,“您別难过。” 林九真看著她。她站在月光下,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担心,有心疼,还有別的什么。 “不难过。”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就好。”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郎中,我给您热了粥。在灶台上温著,您喝点再睡。” “好。” 她进去了。林九真站在院子里,抱著那个匣子,很久没动。 月亮升到最高处,照著院子里的竹子,照著墙角的青苔,照著那条窄窄的巷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匣子。陈天华。二十一世纪。来这一趟,值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 第一百零六章 论医 论医会那天,院子里比献方会时更挤。天刚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各地来的郎中三五成群地往里走,有的背著药箱,有的夹著书,有的空著手只带一张嘴。说话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沈清荷跟在林九真后面,手里攥著那本医书,攥得很紧。她昨天一夜没睡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可眼睛亮亮的,像太湖早晨的水面。献方会的事让她在药王会上有了名气,走在路上,不时有人看她一眼,小声说“就是那个姑娘”“扬州的”“方子入了典”。她的脸红了,低著头,跟著林九真往里走。 郑森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是沈清荷昨晚替他改的,袖子还是长了一点,挽了一圈。他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郎中,小声问小柱子:“小柱子哥,这些人都是大夫?” 小柱子点了点头。“嗯。” “那他们谁的医术最厉害?” 小柱子想了想。“当然是奉御。” 郑森看了林九真一眼,又看了看前面那些白髮苍苍的老者,將信將疑地“哦”了一声。小柱子没再理他。 论医会的地方在院子最里面,是一间大厅,能容下几百人。厅里摆著一排排长凳,前面搭了个台子,台上放著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方一帖坐在最中间,旁边是那四个老前辈。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后面还站著好几排。 林九真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沈清荷坐在他旁边,郑森坐在沈清荷旁边,小柱子和李进忠站在后面。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走上台,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请方一帖讲话。方一帖站起来,台下安静了。 “诸位,今年的论医会,咱们討论一个病。”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著一行字,字很大,连后面的人都看得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福建时疫。”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 “福建?那边不是一直有疫情吗?” “听说死了好多人。” “官府不管吗?” 方一帖抬起手,台下又安静了。“这个病,从去年秋天开始,先在泉州,后到福州,现在漳州、汀州都有了。症状是发热、咳嗽、胸闷、咯血,病程很快,快则三五天,慢则七八天,十有九死。” 他环顾四周。“在座的诸位,有从福建来的吗?” 几个人站起来。一个中年汉子,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著不像郎中,倒像个庄稼汉。他操著浓重的闽南口音,说话慢吞吞的。“小的从泉州来。我们那边,光一个村子就死了几十个。县衙的人来看过,说是时疫,可谁也不知道怎么治。”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起来,穿著长衫,戴著眼镜。“我从福州来。城里死了几百个,棺材铺的木头都卖光了。有钱的往外跑,没钱的在家等死。官府贴了告示,说让大家不要慌,可什么药都没发。” 又一个老者站起来,鬚髮花白,拄著拐杖。“我从漳州来。我们那边,山里的村子死得更惨。路封了,不让进出,可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等官府的人到了,已经死了大半。” 台下越来越安静。那些议论声没了,说话声没了,只剩下那几个人断断续续的讲述。沈清荷坐在林九真旁边,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郑森低著头,不说话。他爹在福建,他娘在福建,他的家在福建。 方一帖开口了。“这个病,谁能治?” 台下没有人说话。 方一帖又问了一遍。“谁能治?” 还是没有人说话。 方一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林九真身上。“林郎中,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看过来。林九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清荷看著他,手心全是汗。郑森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林九真站起来。 “能治。”他说。 台下轰地一声炸开了。 “能治?他说能治?” “他谁啊?” “林郎中?没听过。” 方一帖抬起手,台下慢慢安静了。“林郎中,说说你的法子。” 林九真往前走了一步。“这个病,不是不能治。是没有找到对的法子。” 有人冷笑。“说得轻巧。福建那么多大夫都治不了,你凭什么说能治?” 林九真看著那个人。“你治过吗?” 那人愣住了。“我……” “你没治过,怎么知道治不了?” 那人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九真转过身,看著台下的人。“这个病,症状是发热、咳嗽、胸闷、咯血。从症状看,像是肺热,可用清热药,越用越重。为什么?因为病根不在肺。” 台下安静了。 “病根在脾。脾主运化,运化失常,湿气內生。湿郁化热,上犯於肺,所以咳嗽、胸闷。热伤肺络,所以咯血。治这个病,不能只清肺热,要健脾化湿。湿去热孤,病就好了。”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那几个从福建来的郎中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方一帖看著他。“你有方子?” 林九真点了点头。“有。” 他走到台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方子。藿香、佩兰、苍朮、厚朴、半夏、茯苓、陈皮、甘草。他写完,把纸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 “藿香正气散?”有人认出来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加减。” “加减?就这个?”那人语气里满是不信,“藿香正气散治风寒湿滯,谁不知道?可福建那个病,我们试过,没用。” 林九真看著他。“你们怎么用的?” 那人想了想。“藿香、苍朮、厚朴、半夏……跟您这个差不多。” “剂量呢?” 那人愣了一下。“剂量?按古方来的。” 林九真摇了摇头。“古方的剂量,不够。这个病,湿气重,药轻了,压不住。藿香要用到五钱,苍朮四钱,厚朴三钱,半夏三钱。茯苓、陈皮、甘草各两钱。还要加一味药。” “什么药?” “薏苡仁。一两。” 台下又炸开了。“一两薏苡仁?那东西也能治病?” 林九真看著那些人。“薏苡仁健脾渗湿,能治肺痈。这个病,脾湿犯肺,肺都快烂了,不用薏苡仁,用什么?” 台下安静了。方一帖看著那张方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台下又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將信將疑。方一帖站起来,看著那些人。“这个病,谁有更好的法子?” 没有人说话。 “那就试试林郎中的方子。”方一帖说,“福建那边,谁愿意去?” 那几个从福建来的郎中面面相覷。泉州那个中年汉子站起来。“小的愿意。”福州那个年轻人也站起来。“我也愿意。”漳州那个老者拄著拐杖站起来。“老夫老了,走不动。可老夫可以把方子带回去,让徒弟们试。” 方一帖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林九真。“林郎中,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九真想了想。“这个病,光靠药不行。得隔离。” 台下又安静了。 “隔离?”有人问,“什么意思?” 林九真看著那些人。“病人和健康的人分开住。病人的衣物、用具,要用开水烫过。接触病人的人,要用布蒙住口鼻。病人的痰、血,要用石灰盖住,再埋掉。”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 “这算什么治法?” “没听说过。” “荒唐!” 方一帖抬起手,台下慢慢安静了。他看著林九真。“这些法子,你用过?” 林九真点了点头。“用过。在扬州,治过时疫。靠这个法子,救了二十几个人。” 台下安静了。那些议论声没了,说话声没了,只剩下方一帖的声音。“那就按林郎中的法子办。” 他站起来,看著台下的人。“诸位,医者仁心。福建的百姓在受苦,咱们不能坐视不管。林郎中的方子,愿意试的,拿去试。他的法子,愿意用的,拿去用。能救一个,是一个。” 台下没有人说话。可很多人站了起来,朝林九真拱手。 林九真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陈天华,想起那本笔记,想起最后一页那句话。来这一趟,值了。他也觉得值了。 从大厅出来,沈清荷一直没说话。她走在林九真旁边,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郑森跟在后面,也不说话。 走到门口,沈清荷忽然停下来。“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她。“嗯?” “您那个方子,真的能治福建的时疫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沈清荷愣了一下。“那您……” “可总得试试。”林九真说,“不试,怎么知道?” 沈清荷看著他,眼眶红了。可她笑了。“您说得对。”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郎中,您要去福建吗?” 林九真想了想。“可能吧。” 沈清荷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慢慢摩挲著。“那我跟您去。” 林九真看著她。“你不怕?” 沈清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怕。”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抿著的嘴唇,看著她被风吹乱的头髮。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什么仙师,不是什么奉御,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一个人,一个愿意跟著他的人。 “好。”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太湖早晨的水面。 远处,方一帖站在门口,看著他们。他的嘴角弯著,像是在笑。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医庐。桌上放著那个匣子,空了。笔记被林九真带走了。他坐在石椅上,摘了几片薄荷叶子,揉碎了,放在鼻尖闻了闻。 薄荷的香味,清清凉凉的。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陈天华的年轻人,也是这样坐在对面,说“来这一趟,值了”。值了。他也觉得值了。 第一百零七章 比试 药王会最后一天,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 天还没亮就有人来占位置,等林九真到的时候,连门口都站满了人。有从福建赶来的郎中,有从广东过来的大夫,还有杭州本地的药商和医馆学徒。献方会和论医会的消息传出去,所有人都想看看,那个提出“藿香正气散加减治时疫”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沈清荷跟在林九真后面,被挤得东倒西歪。郑森个子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差点被人踩了脚。小柱子死死拽著他,不让他乱跑。李进忠走在最后,一声不吭,眼睛却一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林郎中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林九真低著头走进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清荷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比试的地方在院子最里面的高台。台上摆著两张桌子,两把椅子,面对面放著。方一帖坐在中间,旁边是那四个老前辈。台下黑压压一片,几百双眼睛盯著台上。 方一帖站起来,台下安静了。 “今日比试,现场诊治病人。”他环顾四周,“病人是老夫找的,病案老夫也不知道。谁输谁贏,看病人怎么说。” 他拍了拍手。两个人扶著一个老头从后面走出来。那老头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走两步喘一步,被扶著才勉强上了台。他在椅子上坐下,捂著胸口,咳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这个病人,咳了十几年。杭州城里城外,所有郎中都看过,都说没救了。”方一帖看著台下,“今日,谁愿意来试试?” “我来。” 一个声音从台下响起。眾人回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出来,穿著绸衫,腰板挺直,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他走到台上,朝方一帖拱了拱手,又朝台下拱了拱手。 “在下周景和,从广东来。专治伤寒。”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 “周景和?那个周景和?” “听说他在广东很有名,达官贵人都找他看病。” “他怎么也来了?” 周景和走到老头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坐下,开始诊脉。他诊了很久,换了三只手,又看了舌苔,翻了眼皮,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提笔写方子。 方一帖看向林九真。“林郎中,你来不来?” 林九真走上台。台下安静了。 他在老头面前坐下,没有急著诊脉。他看著老头的脸——蜡黄,乾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又看了看他的手——十指枯瘦,指甲发紫,掌心发黄。然后他伸出手,搭上老头的脉。 脉象细弱,时有时无。他又换了另一只手,还是一样。他鬆开手,看著老头。 “老人家,您这咳嗽,什么时候最厉害?” 老头喘著气。“晚上……一到晚上就咳……咳得睡不著……” “痰是什么顏色?” “白的……有时候带点黄……” “胸口闷不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闷……像压了块石头……” “胃口呢?” “吃不下……吃什么都不香……” 林九真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提笔写方子。 台下的人伸长了脖子,想看他在写什么。可他的字太小,太密,看不清。 周景和先写完了。他把方子递给方一帖,方一帖看了一遍,传给旁边的人。几个老前辈传阅了一遍,交头接耳说了几句,点了点头。 方一帖看著周景和。“周郎中,说说你的方子。” 周景和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这个病人,咳了十几年,肺气已虚,肾气不纳。脉细弱,舌淡白,是肺肾两虚之证。我开的方子,以补肺益肾为主。人参、黄芪补肺气,熟地、山萸肉补肾阴,五味子、麦冬敛肺止咳,紫菀、款冬花化痰止咳。標本兼治,当有奇效。” 台下有人点头。这个方子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 方一帖看向林九真。“林郎中,你呢?” 林九真站起来。“我的方子,和周郎中不一样。” 周景和皱了皱眉。“怎么不一样?” 林九真看著他。“周郎中,您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症状。可您有没有想过,这个病人的病根在哪儿?” 周景和一愣。“病根?肺肾两虚,不就是病根吗?” 林九真摇了摇头。“肺肾两虚是標,不是本。” 周景和的脸色变了。“那你说,本在哪儿?” 林九真看著那个老头。“本在肝。” 台下轰地一声炸开了。 “肝?咳嗽跟肝有什么关係?” “胡说八道!” “他到底会不会看病?” 方一帖抬起手,台下慢慢安静了。 林九真继续说:“这个病人,脸色蜡黄,指甲发紫,掌心发黄,是肝鬱血瘀之象。他夜里咳得厉害,是因为肝火上炎,犯肺而咳。他胃口不好,是肝木克脾土。他胸闷,是肝气不舒。病根在肝,不在肺,也不在肾。” 周景和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咳嗽怎么能从肝治?” 林九真没有理他。他走到老头面前,蹲下来。“老人家,您平时是不是容易发脾气?”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动不动就想发火……” “是不是经常觉得口乾,嘴里发苦?” “是……” “两边肋骨下面,是不是有时候会疼?” 老头想了想。“有……有时候会疼……不太厉害……” 林九真站起来,看著周景和。“这些症状,您问了吗?” 周景和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林九真走回桌边,把他的方子拿起来,念给台下的人听。“柴胡三钱,白芍三钱,当归三钱,茯苓三钱,白朮三钱,薄荷一钱,生薑三片,甘草一钱。逍遥散加减。” 台下又嗡嗡地议论起来。 “逍遥散?那不是治妇科病的吗?” “用来治咳嗽?闻所未闻!” “这人是不是疯了?” 方一帖看著林九真。“林郎中,你確定?” 林九真点了点头。“確定。” 方一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那个老头。“老人家,这两个方子,你想试哪个?” 老头想了想。“那个年轻的。”他指了指林九真。 周景和的脸色更难看了。 方一帖点了点头。“那就试林郎中的方子。” 台下譁然。可没有人敢说什么。方一帖定的规矩,谁也不能改。 老头被扶下去抓药了。周景和站在台上,脸色铁青。他看了林九真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下台。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沈清荷从台下跑上来,拉著他的袖子。“林郎中,您刚才嚇死我了。” 林九真看著她。“怕什么?” “怕您输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走下台,穿过人群,往外面走。身后,那些议论声还在嗡嗡地响。 傍晚的时候,那个老头又来了。 他自己走来的,没有让人扶。脸色还是黄,可不像早上那么蜡黄了。他走到院子门口,被人拦住。有人认出他,连忙跑进去报信。 方一帖从里面出来,看著他。“老人家,怎么样?” 老头笑了。“吃了那药,胸口没那么闷了。晚上咳得也少了。” 方一帖愣住了。“这么快?” 老头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 方一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个林郎中呢?” “走了。”旁边的人说,“比试完就走了。” 方一帖站在院子里,看著门口。夕阳照在他脸上,照著他花白的头髮,照著他弯著的嘴角。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陈天华的年轻人,也是这样,治了一个没人能治的病,然后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有意思。”他低声说。 沈宅的院子里,沈清荷正在熬药。 她蹲在炉子旁边,扇著扇子,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药味瀰漫在院子里,苦苦的,涩涩的。 林九真坐在台阶上,翻著那本陈天华的笔记。笔记很厚,他看了好几天,才看了一半。里面记的东西太多,有的他懂,有的他也不懂。 “林郎中。”沈清荷忽然开口。 林九真抬起头。“嗯?” “那个方子,真的能治福建的时疫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沈清荷看著他。“那您为什么……” “因为总得有人试。”林九真说,“不试,永远不知道。” 沈清荷低下头,继续扇扇子。锅里的药翻滚著,蒸汽扑在她脸上,热乎乎的。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扇了几下。 “林郎中,您去福建的时候,能带上我吗?” 林九真看著她。“你爹让你跟著我,不是让你跟著我去送死。” 沈清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不怕死。”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翻笔记。 沈清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林郎中,您去福建,是为了救人。我跟著您,也是为了救人。您不让我去,我自己也会去。” 林九真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抿著的嘴唇,看著她被火烤得红扑扑的脸。他忽然笑了。“好。”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炉子里的火。 远处,李进忠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第一百零八章 郑家来人 小福跑进来的时候,林九真正在翻那本笔记。 他蹲在台阶上,借著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看。陈天华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墨跡晕开了,看不清。可那些能看清的部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消毒、隔离、抗生素、血清——这些词在这个时代没人懂,可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林郎中!”小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喘,“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从福建来的,要找您。” 林九真抬起头。沈清荷也停下了手里的扇子,锅里的药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著,蒸汽扑在她脸上,热乎乎的。 “几个人?”林九真问。 “四个。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人,穿著男人的衣裳,腰间別著刀。”小福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她不肯说名字,只说郑夫人让她来的。” 林九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郑夫人。郑芝龙的妻子。郑森的母亲。他把笔记合上,站起身,走到门口。 巷子里站著四个人。前面那个果然是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皮肤晒得黝黑,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腰里別著一把短刀。她身后站著三个男人,都是精壮的汉子,同样风尘僕僕,衣裳上沾著泥点子,鞋底磨得发白,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那女人看见林九真,上下打量了一眼。“林郎中?” 林九真点了点头。 女人单膝跪下。“林郎中,郑夫人请您去福建。” 林九真把她扶起来。“起来说话。” 女人站起来,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小公子呢?” 林九真没有回答。“你叫什么?” “阿敏。郑夫人的贴身护卫。” “郑夫人让你来的?” 阿敏点了点头。“夫人说,五虎门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是倾巢出动。郑將军被困在海上,回不来。夫人担心小公子的安全,让奴婢来接他回去。”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五虎门又来了。他以为上次在太湖把他们打退了,能消停一阵子。可他们没有。他们像一群饿狼,闻著血腥味追过来,不死不休。 “郑森在屋里。”他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往里走。沈清荷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著扇子,看著他。“林郎中,出什么事了?”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走进屋里,郑森正趴在桌上看书,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看见林九真进来,他抬起头。 “林郎中,您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林九真在他对面坐下。“你娘派人来了。” 郑森的笑容僵住了。他慢慢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身子。“我娘?” “嗯。说五虎门又来了,你爹被困在海上,让你回去。” 郑森的脸白了。他低下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林郎中,我爹会没事的,对吧?” 林九真看著他。“会。” 郑森站起来。“那我回去。”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林郎中,您跟我一起回去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去。” 郑森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出去了。 院子里,阿敏还站在那里。郑森跑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阿敏姐?” 阿敏的眼眶红了。“小公子,您瘦了。” 郑森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娘呢?她还好吗?” “夫人还好。就是想您。”阿敏看著他,“小公子,咱们得赶紧走。五虎门的人到处在找您,晚了就来不及了。” 郑森点了点头。“好。我收拾东西。” 他转身跑回屋里。沈清荷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一切,手里的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锅里的药还在翻滚,药味瀰漫在院子里,苦苦的,涩涩的。 她走到林九真面前。“林郎中,您要去福建?” 林九真点了点头。 “我也去。” 林九真看著她。“沈姑娘,福建现在很危险。” 沈清荷看著他。“我知道。” “你爹在扬州等你回去。” “我爹让我跟著您。”沈清荷的眼睛亮亮的,“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抿著的嘴唇,看著她被火烤得红扑扑的脸。他忽然想起方一帖说的话。这世道不好,好人活不长。可总得有人做好人。 “好。”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谁也没睡。 沈清荷在收拾药材,把那些晒乾的黄连、黄芩、黄柏一包一包地装好,码进行李里。又把那几瓶“蒜灵液”和“清心丸”用布包了又包,塞在衣服中间,生怕打碎了。郑森在屋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要带什么,最后只拿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和那本没看完的医书。阿福帮他收拾行李,一句话也不说,可动作很快,像是在军营里习惯了。 小柱子在院子里来回走,嘴里念叨著“福建远不远”“要走几天”“路上安不安全”。没人理他,他也不在乎,自己跟自己说。李进忠靠在门框上,看著院子里的人,忽然开口。 “林奉御。” 林九真从屋里出来。“嗯?” “这一趟,不太平。” 林九真看著他。“我知道。” 李进忠沉默了一会儿。“咱家跟您去。” 林九真看著他。“你伤刚好。” “好了。”李进忠走了两步,“您看,能走能跑。” 他走得稳,可额头上全是汗。林九真没有说话,李进忠也没有再说。两人就那么站著,听著院子里的声音。沈清荷在打包药材,郑森在翻医书,小柱子在念叨,阿福在磨刀。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林奉御。”李进忠忽然开口。 “嗯?” “咱家这辈子,没信过几个人。可咱家信您。” 林九真看著他。 李进忠笑了笑。“您去哪儿,咱家就去哪儿。” 他转身走了。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阿敏来敲门。“林郎中,该走了。” 林九真打开门。院子里,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了。沈清荷背著那个装满药材的包袱,手里还提著一个。郑森站在她旁边,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腰板挺得直直的。小柱子牵著驴车,车上堆著行李。李进忠和阿福站在最后,腰里別著刀。 阿敏看著他们。“就这些人?” 林九真点了点头。“就这些。” 阿敏没有多问,转身带路。一行人出了巷子,走进杭州城的街道。天还没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扫街的老头在慢吞吞地扫地。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响,噠噠噠的,像雨点打在石板上。 走到城门口,天刚蒙蒙亮。城门还没开,门口已经等著几个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人,有背著包袱的百姓。他们看见林九真一行人,都往旁边让了让。一个老头看著他们,小声嘀咕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 阿敏走到城门口,跟守门的军士说了几句话。那军士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城门慢慢打开了。 走出城门,外面是一条官道。官道很宽,两边是田地,种著稻子和蔬菜。远处有山,山上有雾,朦朦朧朧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沈清荷走在林九真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杭州城。城墙很高,城门很大,门口的人来来往往,热热闹闹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林郎中,咱们还会回来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沈清荷笑了。“那就好。”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了许多。 郑森走在前面,被阿敏拉著,问东问西。“我娘还好吗?”“我爹什么时候回来?”“五虎门的人多吗?”阿敏一一回答,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郑森听著听著,忽然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走得很快。 林九真走在他后面,看著他的背影。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从南京到徽州,从徽州到苏州,从苏州到太湖,从太湖到杭州。一路跑,一路躲,一路担惊受怕。他没有哭过,没有抱怨过,只是跟著他,像一棵小树,风吹不倒,雨打不歪。现在他要回家了。可他不知道,家里等著他的是什么。 “林郎中。”沈清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九真看著她。“嗯?” “您在想什么?”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在想,福建是什么样的。” 沈清荷想了想。“听说很热。靠海,有好多鱼。还有好多山,山上种著茶叶和竹子。” 林九真点了点头。“你去过?” 沈清荷摇了摇头。“没有。我爹去过。他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多茶叶,还有一筐龙眼。可甜了。”她笑了笑,“他说,福建是个好地方。就是太远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前面的路。官道很长,看不到头。两边是田地和山,远处有雾,朦朦朧朧的。他不知道福建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他得去。为了郑森,为了沈清荷,为了那些他没见过、却在受苦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得模糊。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前面的路还很长。 第一百零九章 入闽 走了三天,进入福建地界。 路开始变了。浙江那边的官道是石板铺的,宽宽敞敞,两边种著桑树和柳树。进了福建,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下雨积水,天晴扬灰。路两边的田也荒了,不是没人种,是种了没人收。稻子黄了,垂著头,烂在地里。远处有村子,可看不见炊烟,听不见鸡鸣狗叫,安静得像坟场。 沈清荷走得很慢,脚上起了泡,可她一声不吭。包袱越来越重,肩膀勒出一道红印,她把包袱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林九真走在她旁边,伸手把包袱接过来。她没有推让,只是低著头,跟著走。 郑森走在前面,被阿敏拉著。他不说话,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可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他的步子也越来越慢。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歇脚。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住半边天,树根露在外面,像一只只苍老的手。树下有几个石墩,被人坐得光滑发亮。阿敏蹲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乾粮,分给大家。饼是出发前烙的,已经硬了,嚼起来费劲。没人说话,都低著头,慢慢嚼。 远处有人走过来。一个老头,佝僂著背,拄著棍子,走两步歇一步。他走到榕树下面,靠著树干,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脸很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沈清荷站起来,走过去。“老人家,您怎么了?”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先咳了一阵。咳得很厉害,弯著腰,手捂著嘴。咳完了,手心里有血。 沈清荷回头看著林九真。 林九真走过去,蹲下来,搭上老头的脉。脉细弱,跳得很快,像一根快断的线。他翻开老头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伸出舌头。舌苔黄腻,厚得像一层苔蘚。 “老人家,您这病多久了?” 老头喘著气。“半个月了……先是发热,然后咳……咳著咳著就吐血……” “村里还有別人这样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老头点了点头。“有……好多……死了好几个了……” 沈清荷的脸白了。郑森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阿敏的手按在刀上,看著四周,好像在找什么。 林九真站起来,看著那个老头。他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几味药——藿香、佩兰、苍朮、厚朴、半夏、茯苓、陈皮、甘草,又加了一把薏苡仁。他把药包好,递给老头。 “老人家,这药拿回去,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能喝几天。” 老头接过药,看著那个纸包,手在发抖。“这……这要多少钱?” 林九真摇了摇头。“不要钱。” 老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挣扎著要站起来磕头,被林九真按住。“別磕了。回去吃药。” 老头连连点头,拄著棍子,慢慢走了。 沈清荷站在旁边,看著老头的背影,忽然开口。“林郎中,这个病……” “和福建那个一样。”林九真打断她。 沈清荷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阿敏走过来。“林郎中,前面就是泉州地界了。疫区在那边,您確定要去?” 林九真点了点头。“去。” 阿敏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前走。 郑森跟在后面,走得很快。他低著头,不说话,像是在赶什么。可他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又走了两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躺著的人。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蜷缩在沟渠里,有的就躺在路边,一动不动。沈清荷不敢看,又忍不住看。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孩子睡著了,脸很红,呼吸很重。女人低著头,看著孩子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沈清荷停下来。“林郎中……” 林九真也看见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很烫。他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呼吸。 “多久了?”他问。 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三天了……发热,咳嗽,吃了药也不见好……” “什么药?”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味药,林九真看了一眼——黄芩、连翘、金银花。都是清热的药,对症,可不够。 他把药包好,还给女人。“这药先別吃了。我给您换一个。” 他从包袱里重新配了一副药,递给女人。“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孩子小,一次喝半碗就行。” 女人接过药,看著他。“您是大夫?” 林九真点了点头。 女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大夫,求您救救这孩子……” 林九真看著她。“会救的。”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女人忽然拉住他的衣角。“大夫,前面村子……死了好多人……” 林九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沈清荷站在他旁边,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郑森低著头,不说话。阿敏的手按在刀上,看著前面。 “走吧。”林九真说。 他继续往前走。沈清荷跟在后面,郑森跟在沈清荷后面,小柱子跟在郑森后面。李进忠走在最后,一声不吭。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屋顶盖著稻草。村口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两个字:刘庄。 可村子里没有声音。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稻草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哭声。很轻,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村口坐著一个人。是个老头,抱著膝盖,低著头,一动不动。林九真走过去,蹲下来。“老人家,村子里还有人吗?” 老头抬起头,眼睛浑浊,看著林九真,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有……都病了……都病了……” 他指了指村子里面。“那家,死了两个。那家,死了一个。那家,一家子都病了,没人管……” 林九真站起来,往村子里走。沈清荷跟在他后面,手在抖,可她没停。郑森也跟上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村子里很静。家家户户都关著门,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咳嗽声。有的很轻,有的很重,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地上有血跡,一摊一摊的,已经干了,发黑。 林九真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推开门。屋里很暗,有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地上躺著一个人,一动不动。床上还躺著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闭著眼,呼吸很重。小的睁著眼,看著屋顶,不哭也不闹。 沈清荷站在门口,腿发软。她扶著门框,看著屋里的一切,眼泪掉下来了。可她没出声,只是咬著嘴唇,站在那里。 林九真走进去,蹲下来检查地上那个人。已经死了。他又走到床边,摸了摸那个老的额头——烫得嚇人。又摸了摸那个小的——也烫。他翻开他们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呼吸。 “沈姑娘。”他叫了一声。 沈清荷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把药给我。” 沈清荷从包袱里拿出药,递给他。林九真接过药,配了一副,递给沈清荷。“去熬药。三碗水煎一碗。” 沈清荷接过药,转身出去了。 林九真又检查了其他几户人家。每家都有病人,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已经死了。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开药。沈清荷跟在后面,帮忙熬药、餵药。小柱子帮忙烧火,郑森帮忙递东西。李进忠和阿敏站在村口,守著路。 天黑了。林九真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著远处的山。山很黑,看不见顶,只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风吹过来,带著药味和血腥味。 沈清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林郎中,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林九真摇了摇头。“不饿。” 沈清荷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饼,递给他。“吃一点。” 林九真接过饼,咬了一口。饼很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林郎中。”沈清荷忽然开口。 “嗯?” “这些人,能救活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能。” 沈清荷看著他。“您怎么知道?”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可他知道,不试,永远不知道。他咬了一口饼,继续嚼。沈清荷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她的头髮飘起来,拂过他的手臂。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躲开。 远处,村子里还有灯亮著。是沈清荷熬药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星。 第一百一十章 进山 药不多了。 林九真蹲在村口的石头上,把包袱里的药材全倒出来,一包一包地数。藿香还剩两把,苍朮一小包,厚朴只剩几片,半夏还够用几天,茯苓最多,可也撑不了几日。薏苡仁早就用完了,昨天那个孩子用的还是从沈清荷的私藏里匀出来的。 他盯著那些药包,沉默了很久。 沈清荷从村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粥。粥是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漂著几片菜叶子。她走到林九真面前,把碗递给他。 “林郎中,喝点粥。” 林九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没什么味道。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继续看那些药包。 “不够了?”沈清荷蹲下来,看著那些药包。 “不够。” 沈清荷沉默了。她也知道不够。昨天来了十几个病人,今天又来了二十几个。附近几个村子听说这里有大夫,都往这边赶。有的人走了几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出发,到了已经是下午。他们站在村口,不敢进来,怕把病传给別人。沈清荷出去给他们看诊,隔著一条沟,喊话问症状,然后配药,用绳子吊著送过去。药一包一包地送出去,包袱越来越瘪。 “林郎中。”阿敏从村口走过来,“隔壁村子又来了几个人,说家里有人病了,走不动,请您去看看。” 林九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 沈清荷也跟著站起来。“我也去。” 林九真看著她。“你留在这儿。病人来了,你看著。” 沈清荷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蹲下来继续整理那些药包。 林九真跟著阿敏往村外走。李进忠跟上来,腰里別著刀,一声不吭。三个人沿著山路往北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另一个村子。村子比刘庄还小,十几户人家,都是土坯房。村口蹲著几个人,看见他们,连忙站起来。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拉著林九真的袖子。“大夫,快去看看我男人,他不行了……” 林九真跟著她进了一间屋子。屋里很暗,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床上躺著一个男人,三十来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他闭著眼,手抓著被子,指节发白。 林九真走过去,搭上他的脉。脉细弱,跳得很快,和之前那些病人一样。他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呼吸。 “多久了?” 女人站在旁边,眼泪一直掉。“五天了……先是发热,然后咳……昨天开始吐血……” 林九真点了点头。他从包袱里拿出药,配了一副,递给女人。“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 女人接过药,跪下来磕头。“大夫,谢谢您……” 林九真把她扶起来。“別磕了。去熬药。” 女人连连点头,跑出去了。 林九真又看了其他几户人家。每家都有病人,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已经死了。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药一包一包地送出去。包袱越来越瘪。 从最后一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九真站在村口,看著远处的山。山很黑,看不见顶,只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风吹过来,带著药味和血腥味。 “林奉御。”李进忠走过来,“药还够吗?” 林九真摇了摇头。“不够。” 李进忠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看著远处的山,忽然想起一件事。“李进忠,这山里有没有药材?” 李进忠愣了一下。“药材?” “野生的。藿香、苍朮、厚朴,这些东西山里应该有。” 李进忠想了想。“应该有。可咱们不认识啊。” 林九真看著他。“我认识。” 李进忠愣住了。“您要进山?” 林九真点了点头。“明天一早进山。采够了药,再回来。” 李进忠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行。咱家跟您去。” 回到刘庄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村口点著几堆火,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沈清荷蹲在火堆旁边,正在熬药。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药味瀰漫在空气中,苦苦的。 她看见林九真回来,站起来。“林郎中,您回来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嗯。” “吃饭了吗?” “吃了。”他没吃,可他不想让她担心。 沈清荷看著他,没有拆穿。“我给您热了粥,在锅里温著。” 林九真看著她。她的脸上有烟燻的黑印,头髮被火烤得有点焦,可眼睛亮亮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 “好。”他说。 沈清荷笑了,转身去盛粥。 林九真坐在火堆旁边,看著那些病人。他们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坐著发呆。药已经餵过了,烧退了一些,可还是很虚弱。一个老头看著他,忽然开口。 “大夫,您是从哪儿来的?” 林九真看著他。“从北边来的。” 老头点了点头。“北边好啊。北边没有这种病。” 林九真没有说话。 老头又说:“大夫,您能治这个病吗?” 林九真看著他。“能。”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真的。” 老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沈清荷端著粥过来,递给林九真。林九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都煮化了,暖呼呼的。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看著那些病人。 “沈姑娘。”他开口。 沈清荷看著他。“嗯?” “明天我进山採药。” 沈清荷愣了一下。“进山?” “嗯。药不够了,得去采。” 沈清荷想了想。“我也去。” 林九真看著她。“你留在这儿。病人来了,你得看著。” 沈清荷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好。您小心。” 林九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火堆旁边,看著那些病人,听著他们的咳嗽声。咳嗽声此起彼伏,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他闭上眼睛,想起陈天华的笔记。笔记上写著:治疗传染病,最重要的是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可在这个时代,没有口罩,没有消毒液,没有隔离病房。他只能靠那些最原始的法子。隔离,消毒,通风,晒太阳。还有药。他需要更多的药。 天刚亮,林九真就起来了。李进忠已经在村口等著,腰里別著刀,背上背著一个竹篓。 “林奉御,走吧。” 林九真背上竹篓,跟著他往山里走。 山路很难走。窄窄的,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滑溜溜的。露水打湿了鞋面,裤腿也湿了半截。李进忠在前面开路,用刀砍断挡路的树枝和藤蔓。林九真跟在后面,眼睛盯著路边的植物。 走了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下来。“等一下。” 李进忠回过头。林九真蹲下来,看著一株植物。叶子很大,边缘有锯齿,茎是方形的,开著紫色的小花。他摘了一片叶子,揉碎了,放在鼻尖闻了闻。 “找到了。”他说。 李进忠走过来。“这是什么?” “藿香。” 他小心翼翼地把藿香连根挖出来,放进竹篓里。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蹲在一株植物面前。叶子很小,茎是圆的,开著白色的小花。他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皱了一下眉头。 “苍朮。” 他把苍朮也挖出来,放进竹篓里。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升高,竹篓越来越满。藿香、苍朮、厚朴、半夏、茯苓,一样一样地找,一样一样地挖。林九真的手被荆棘划破了,血珠渗出来,他也没在意。李进忠砍断了一根树枝,树枝弹回来,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印。他擦了擦脸,继续走。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歇脚。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林九真蹲下来,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林奉御。”李进忠坐在石头上,看著他,“您怎么认识这些药的?”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学过。” 李进忠没有追问。他知道林九真身上有很多秘密,可他从来不问。 两人歇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下午的时候,他们走到一片更深的山林里。树很高,遮住了太阳,林子里很暗。地上有很多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林九真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李进忠问。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看著前面的一棵树,树根下面长著一片植物。叶子很大,绿油油的,茎是肉质的,肥肥胖胖的。他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挖了一株。 “这是什么?”李进忠凑过来。 林九真把那株植物举起来,在阳光下看著。“穿心莲。好东西。” 李进忠看著他笑了。“您说好,那肯定是好。” 林九真把穿心莲放进竹篓里。竹篓已经满了,可他觉得还不够。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才从山里出来。竹篓满满的,肩上勒出一道红印。林九真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李进忠也累了,可他一声不吭,跟在后面。 回到刘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口点著火,沈清荷站在火堆旁边,看著山路。看见他们回来,她跑过来。 “林郎中!您回来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回来了。” 沈清荷看著他,看著他满身的泥,看著他被荆棘划破的手,看著他肩上那道红印。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她接过他手里的竹篓,背在自己肩上。 “走吧,进去吃饭。” 林九真跟著她走进村子。火堆旁边放著几碗粥,还是温的。他坐下来,端起一碗,喝了一口。粥很稀,可他喝得很香。沈清荷坐在他旁边,看著他把粥喝完,又给他盛了一碗。 “林郎中,明天还去吗?” 林九真想了想。“去。” 沈清荷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著名。 “沈姑娘。”林九真开口。 沈清荷抬起头。“嗯?”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沈清荷的眼睛亮了。“真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真的。我教你认药。”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火堆里的火星。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临时医馆 刘庄的临时医馆,是第三天搭起来的。 说是医馆,其实就是村口那几间空著的土坯房。墙是土夯的,裂缝能伸进手指头。屋顶的稻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地上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老鼠洞。林九真带著人扫了地,补了墙,铺了乾草,又在门口架了一口大锅,专门熬药。 沈清荷把那些药材分门別类,一包一包地码好,贴上標籤。藿香、苍朮、厚朴、半夏、茯苓、穿心莲,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她写字慢,可每一笔都很认真,写完了还要再看一遍,怕写错了。 郑森帮忙搬药材,来来回回跑了几十趟,累得满头大汗,可一句怨言都没有。小柱子蹲在门口烧火,脸被烟燻得黢黑,眼泪直流。李进忠和阿敏在村口搭了一个简易的柵栏,不让外人隨便进来。阿福坐在柵栏旁边,手里攥著刀,眼睛盯著路。 方一帖派人送来了几大包药材,还有一封信。信上说,杭州那边也在筹备药材,过几天会再送一批来。让林九真放心,別怕不够用。林九真把信收好,继续忙。 病人越来越多。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听说刘庄有了大夫,能治时疫,都往这边赶。有的走了几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出发,到了已经是下午。他们站在柵栏外面,不敢进来,怕把病传给別人。沈清荷出去给他们看诊,隔著柵栏喊话,问症状,然后配药,从柵栏缝里递出去。 林九真在屋里给重病人诊脉、开药、扎针。他一天要看几十个病人,从早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沈清荷把粥端到他面前,他喝两口,放下,继续看。粥凉了,沈清荷又热一遍,端过来,他又喝两口,又放下。 “林郎中,您得歇歇。”沈清荷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那碗粥。 林九真头也没抬。“等看完这个。” 沈清荷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粥放在他脚边,然后去帮病人换药。 那个病人是个老头子,七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床上,眼睛闭著,呼吸很重。林九真给他扎了针,又开了药,交代他儿子怎么喂,然后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清荷扶住他。 “林郎中!” 林九真扶著墙,站稳了。“没事。低血糖。” 沈清荷听不懂什么叫“低血糖”,可她看见他的脸白得像纸。她把他按在椅子上,把粥端过来,塞进他手里。“喝。喝完才能起来。” 林九真看著她,看著她板著的脸,看著她抿著的嘴唇。他忽然笑了,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沈清荷看著他喝完,脸色才好看了一点。“还要吗?” 林九真摇了摇头。“够了。” 沈清荷接过空碗,转身走了。 李进忠从外面进来,腰里別著刀,背上背著一个竹篓,竹篓里装满了新采的药材。他把竹篓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奉御,今天又找到一片厚朴,长得好,够用好几天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辛苦了。” 李进忠笑了笑。“辛苦什么。比在东厂的时候轻省多了。” 他蹲下来,帮沈清荷整理药材。沈清荷教他认药,他学得很认真,可总是记混。藿香和薄荷分不清,苍朮和白朮搞混,厚朴和肉桂也弄错。沈清荷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教,他就一遍一遍记。 “这个是藿香,叶子有香味。” “这个是薄荷,也有香味啊。” “薄荷的叶子更尖,藿香的叶子更圆。”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李进忠拿著两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沈清荷笑了。“您多看看就认得了。” 李进忠点了点头,把那两片叶子收好,打算晚上再仔细看。 日子一天一天过。病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的治好了,千恩万谢地回家;有的没治好,家属哭著把尸体抬走。林九真看著那些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救了一些人,可也眼睁睁看著一些人死。这就是瘟疫。这就是医者的命。 沈清荷发现他一个人坐在村口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夜里。他坐在那块石头上,看著远处的山,一动不动。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陪著他。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做的这些,有用吗?” 沈清荷愣了一下。“当然有用。您救了那么多人。” 林九真摇了摇头。“救不过来。太多了。” 沈清荷看著他。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她没见过的东西。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很软。 “林郎中,您不是神仙。您是一个人。一个人能救这么多,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九真看著她。她坐在暮色里,脸上有烟燻的黑印,头髮被风吹乱了,可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他忽然觉得,也许他不需要一个人扛著。有人在身边,陪著,就够了。 “谢谢你。”他说。 沈清荷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乐意。” 两人就那样坐著,看著远处的山,听著风吹过树林的声音。远处,村口的火堆还亮著。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星。 阿敏从泉州回来,带回来一个坏消息。五虎门的人在泉州城外集结,准备搜山。他们听说郑森躲在泉州附近的山里,正在到处找。 “林郎中,夫人说,让小公子先別回去。等郑將军回来再说。” 林九真点了点头。“郑將军什么时候回来?” 阿敏摇了摇头。“不知道。將军被困在海上,五虎门的船堵住了港口,出不去。”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那郑森怎么办?” 阿敏想了想。“夫人说,让您带著小公子,先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接回去。” 林九真看著郑森。郑森低著头,不说话。 “郑森。”他开口。 郑森抬起头。“嗯?” “你怕不怕?” 郑森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郑森看著他。“因为您在。” 林九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好。那就跟著我。” 郑森也笑了。 那天晚上,林九真没有睡。他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著远处的山。月光很亮,照得山头一片银白。风吹过来,带著药味和泥土味。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得模糊。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前面的路还很长。可他知道,他得走下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夜袭 消息是阿敏带回来的。 那天傍晚,她从泉州赶回来,衣裳上沾著泥,脸上有汗,一进门就找林九真。“林郎中,五虎门的人开始搜山了。” 林九真正在给一个孩子扎针。那孩子烧得厉害,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他头也没抬。“多少人?” “不知道。到处都在传,说他们在找小公子。”阿敏压低声音,“夫人说,让小公子先躲起来,等將军回来。” 林九真扎完最后一针,直起身,看著郑森。郑森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本医书,脸白得像纸。他听见了阿敏的话,可他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攥著书,指节发白。 “郑森。”林九真叫他。 郑森抬起头。“嗯?” “你怕不怕?” 郑森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郑森看著他。“因为您在。”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你跟著阿敏,进山躲几天。” 郑森愣了一下。“您不去?” 林九真摇了摇头。“我留在这儿。病人还在。” 郑森看著他,眼眶红了。“林郎中……” “別怕。”林九真打断他,“你娘在等你,你爹也会回来。你先躲著,等风头过了,我去接你。” 郑森低著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擦了擦眼睛。“好。” 他转身跟著阿敏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林郎中,您一定要来接我。” 林九真点了点头。“一定。” 郑森走了。沈清荷站在旁边,看著他的背影,眼眶也红了。可她没哭,只是攥著衣角,攥得很紧。 “沈姑娘。”林九真叫她。 沈清荷看著他。“嗯?” “你也去。” 沈清荷愣住了。“我不去。” “去。”林九真看著她,“山里安全。” 沈清荷摇了摇头。“您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林九真看著她,看著她红红的眼眶,看著她抿著的嘴唇。他忽然想起在扬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济世堂门口,说“那我跟您走”。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说说。可她没有说笑。她真的跟来了。从扬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徽州,从徽州到太湖,从太湖到杭州,从杭州到福建。一路跟来,从来没有退过。 “好。”他说。“那你留下。”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林九真没有睡。 他把病人集中到最里面的几间屋子里,让沈清荷守著。小柱子帮忙烧水熬药,李进忠和阿福守在村口,阿敏带著郑森进山了,不知道走远了没有。他站在院子里,听著外面的声音。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哭。 子时三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李进忠的声音从村口传来。“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福喊了一声。“站住!再往前走,別怪我不客气!” 还是没有人回答。然后,刀光一闪。 林九真衝出院子。月光下,几个黑衣人正从村口往里冲。李进忠挡在前面,一刀砍翻一个。阿福护著柵栏,不让那些人进来。可人太多,他们挡不住。 “林奉御!”李进忠冲他喊,“带人走!” 林九真没有动。他站在院子门口,看著那些黑衣人,看著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刀光。身后是病人,是沈清荷,是小柱子。他不能走。 “林郎中!”沈清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快进来!” 林九真没有回头。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院子门口,挡在那些病人前面。 一个黑衣人衝过来,举刀就砍。林九真侧身躲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抄起旁边的木棍,砸在他头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又一个衝过来,林九真来不及躲,被一刀划在胳膊上。血涌出来,疼得他直抽气。可他没退,还是站在那里。 “林郎中!”沈清荷跑过来,拉住他。 林九真甩开她的手。“进去!” 沈清荷不肯。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浑身发抖,可她没有跑。 那些黑衣人越来越多。李进忠和阿福被围住,刀光闪烁,血溅三尺。林九真挡在院子门口,一步不退。沈清荷站在他旁边,也不退。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十个骑兵从山路上衝下来,为首的是个穿鎧甲的人,手里举著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林郎中!末將来迟,恕罪!” 是陈副將。郑芝龙的人。 那些黑衣人看见骑兵,转身就跑。可跑不掉。骑兵围上去,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地上躺了七八具尸体,剩下的全被按住了。 陈副將跳下马,走到林九真面前,单膝跪下。“林郎中,您受伤了。” 林九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血还在流,把袖子染红了。他摇了摇头。“皮外伤。” 陈副將站起来,看著那些黑衣人。“五虎门的人,越来越猖狂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进院子。沈清荷跟在他后面,手里的木棍还没放下。 “沈姑娘。”他停下来。 沈清荷看著他。“嗯?” “你没事吧?” 沈清荷摇了摇头。“没事。您呢?” 林九真看著她。她的脸白得像纸,手还在抖,可她站著,没有倒下去。 “没事。”他说。 沈清荷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蹲下去,抱著膝盖,哭出了声。林九真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她的头髮很软,很凉。 “別哭了。”他说。“没事了。” 沈清荷抬起头,看著他,泪眼模糊。“林郎中……您嚇死我了……” 林九真看著她,忽然笑了。“我命大,死不了。”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擦著眼泪,笑得像哭一样。 李进忠走过来,胳膊上也掛了彩,可他不在意。“林奉御,那些人怎么办?” 林九真看著那些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审。问出他们在哪儿落脚,有多少人,谁指使的。” 李进忠点了点头。“咱家来审。” 他转身走了。林九真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病人。他们有的从屋里探出头来,有的站在门口,看著他。没有人说话,可他们的眼神里,有感激,有信任,有依赖。 “都回去吧。”林九真说。“没事了。” 他们慢慢回到屋里。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来,带著血腥味和药味。林九真坐在台阶上,靠著墙,闭上眼睛。胳膊还在疼,血还在流,可他不想动。沈清荷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拿出药膏,给他包扎。 她的手很轻,很稳,像在扬州的时候,帮病人换药那样。 “林郎中。”她开口。 “嗯?” “您刚才为什么不跑?” 林九真睁开眼睛。“往哪儿跑?” 沈清荷愣了一下。“……不知道。” “那就不能跑。”林九真说。“病人在这儿,你在这儿,小柱子在这儿。跑了,他们怎么办?” 沈清荷看著他,眼眶又红了。可她笑了。“您说得对。” 她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好了。別沾水。” 林九真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包扎得很整齐,比她以前包的进步多了。“学得不错。” 沈清荷笑了。“是您教得好。”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靠著墙,闭上眼睛。沈清荷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带著药味和血腥味。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唱歌。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得模糊。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前面的路还很长。可他知道,他得走下去。不是一个人。还有她。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审讯 审了一夜。 李进忠把那几个人分开关在不同的屋子里,一个一个审。他不急,也不吼,就坐在那里,像一只猫盯著老鼠。灯油烧了一盏又一盏,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叫。 林九真坐在台阶上,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沈清荷给他包扎的布条很紧,勒得有点麻,可他没有松。他靠著墙,闭著眼,听屋里的动静。有时是沉默,有时是低语,有时是惨叫。惨叫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沈清荷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粥。她把粥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 “林郎中,喝点粥。” 林九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都煮化了,可他喝不出味道。他盯著那扇紧闭的门,等著。 四更天的时候,门开了。李进忠从里面出来,衣裳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他走到林九真面前,蹲下来。 “开口了。” 林九真看著他。“谁?” “赵堂主。就是太湖那个。”李进忠的声音很轻,“他带著五十多个人,藏在泉州城外的一个庄子里。” 林九真没有说话。五十多个。比太湖那次还多。 “他们这次来,不光是为了郑森。”李进忠顿了顿,“还为了您。”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为我?” 李进忠点了点头。“您在杭州的事,他们知道了。方一帖的方子,论医会上的话,他们都打听到了。赵堂主说,您坏了他两次事,不能再留。” 林九真沉默。他想起方一帖说的话——五虎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没有说错。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可他没有想到,他们会追到这里来。追到这些病人中间,追到这些穷乡僻壤。 “他还说什么了?”他问。 李进忠想了想。“他说,他们上头有人。不是五虎门的人,是更上面的。” 林九真的心又跳了一下。“更上面?谁?” 李进忠摇了摇头。“他不肯说。打到后来,昏过去了。等他醒了,咱家再问。” 林九真点了点头。“去歇著吧。明天再审。” 李进忠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林奉御。” “嗯?” “那些人,不简单。您得小心。” 林九真看著他。“我知道。” 李进忠走了。沈清荷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著名。林九真看著她。 “怕了?” 沈清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怕。”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怕。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发白。可她没有说。她只是坐在他旁边,陪著他。 “去睡吧。”他说。 沈清荷摇了摇头。“睡不著。” 林九真没有再劝。两人就那样坐著,听著院子里的虫叫,听著远处山里的鸟鸣。天边渐渐泛白了。 陈副將从外面进来,鎧甲上还沾著露水。他走到林九真面前,单膝跪下。 “林郎中,末將已经派人去查了。那个庄子在泉州城外二十里,叫刘家集。五虎门的人占了庄子,不让外人进出。” 林九真看著他。“有多少人?” “赵堂说五十多个,末將的人探到的大概四十出头。应该差不多。” 林九真点了点头。“能打吗?” 陈副將想了想。“能。可他们人多,庄子又结实,强攻的话,伤亡不小。” 林九真沉默。伤亡不小。那是人命。不管是哪边的人,都是人命。 “林郎中,末將有个主意。”陈副將压低声音。 林九真看著他。“什么主意?” “他们要找的是小公子。咱们可以用小公子作饵,引他们出来。” 林九真摇了摇头。“不行。郑森不能冒险。” 陈副將愣了一下。“可……” “我说不行。”林九真打断他,“换个法子。” 陈副將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末將再想想。” 他转身走了。林九真坐在台阶上,看著天边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沈清荷忽然开口。“林郎中,您是不是担心郑森?” 林九真点了点头。“他一个人在山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沈清荷想了想。“阿敏跟著他,应该没事。那姑娘身手好,脑子也灵光。”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阿敏身手好。可那是五虎门的人。他们不是普通的山贼,是杀手。是那种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 沈清荷看著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很软。 “林郎中,別担心。郑森那孩子,比您想的坚强。” 林九真看著她。她坐在晨光里,脸上还有昨晚没洗掉的泪痕,可眼睛亮亮的。他忽然觉得,也许她是对的。郑森比他想的坚强。他自己也比自己想的坚强。 “嗯。”他说。 天亮了。村子里开始有人走动。病人从屋里出来,有的咳嗽,有的喘,有的拄著棍子。他们看见林九真坐在台阶上,都停下来,朝他拱拱手,点点头。没有人说话,可他们的眼神里,有感激,有信任,有依赖。 林九真站起来,走进屋里。沈清荷跟在后面。小柱子已经烧好了水,把药材泡上。李进忠在院子里磨刀,阿福在旁边看著。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午时,陈副將派人送来消息。说找到郑森了,他跟著阿敏躲在山里一个岩洞里,很安全。让林九真放心。林九真看完信,长出了一口气。 沈清荷站在他旁边,笑了。“我说了吧,他没事。” 林九真看著她。“你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林九真没有再说。他转身走进屋里,继续给病人看病。 傍晚的时候,李进忠又审了一次那个黑衣人。这次他用了点手段,那人疼得死去活来,可还是那句话——上头有人,不是五虎门的人,是更上面的。问他叫什么,不肯说。问他是什么来头,不肯说。问他为什么要找林九真,还是不肯说。 李进忠从屋里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林奉御,这个人,骨头硬。” 林九真点了点头。“那就先关著。等郑將军来了,交给他处置。” 李进忠应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林九真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他想起陈天华的笔记。笔记里写,他来的那个地方,星星没有这么多。因为灯火太亮,把星星都遮住了。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可他忽然很想看看。 沈清荷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条毯子。她把毯子披在他身上,在他旁边坐下。 “林郎中,別著凉。” 林九真看著她。“你怎么不睡?” 沈清荷摇了摇头。“睡不著。” 两人就那样坐著,看著天上的星星。风吹过来,带著药味和泥土味。 “林郎中。”沈清荷忽然开口。 “嗯?” “您说,那些星星上面,有人吗?” 林九真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来的那个地方。那个灯火通明、看不见星星的地方。那里有很多人。可他们不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另一个人,也在看星星。 “也许有。”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他们也在看我们吗?” 林九真想了想。“也许吧。” 沈清荷看著天上的星星,眼睛亮亮的。“那他们一定觉得我们很傻。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看他们。” 林九真看著她,忽然笑了。“也许他们也傻。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看我们。”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林九真坐在她旁边,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从京城到扬州,从扬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徽州,从徽州到太湖,从太湖到杭州,从杭州到福建。一路跑,一路躲,一路担惊受怕。他没有时间笑,也没有心情笑。 可现在,他笑了。 沈清荷笑够了,擦著眼泪,看著他。“林郎中,您笑起来真好看。” 林九真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沈清荷没有再说。她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著天上的星星。风吹过来,她的头髮飘起来,拂过他的手臂。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躲开。 远处,山里的鸟叫了一声,又归於寂静。 林九真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得模糊。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然后他鬆开手,把它们放回去。 “沈姑娘。”他开口。 沈清荷看著他。“嗯?” “等郑將军来了,把这边的事了了,我带你回扬州。” 沈清荷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真的。济世堂还开著,病人还等著。”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好。”她说。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了局 五天后,郑芝龙来了。 消息是陈副將带来的。那天一早,他从泉州城外赶回来,鎧甲上还沾著露水,脸上带著笑。“林郎中,將军到了。五虎门的人跑了,庄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林九真正在给一个孩子餵药。那孩子烧了好几天,昨天才退,今天能坐起来了。他放下碗,站起来。“郑將军呢?” “在泉州。他说,等安顿好了,就来见您。” 林九真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看著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么黑,还是那么高,可他知道,那些藏在山里的人,已经走了。五虎门的人跑了,郑森可以回来了,那些病人可以安心养病了。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沈清荷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药碗。“林郎中,您在想什么?”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什么时候能回扬州。” 沈清荷笑了。“快了。” 林九真看著她。“你怎么知道?” 沈清荷想了想。“因为您说了,等这边的事了了,就带我回去。” 林九真愣了一下。他確实说过。那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时候说的。他以为她没放在心上。可她记住了。 “嗯。”他说。“快了。” 郑森是当天下午回来的。阿敏牵著他,从山里走出来。他瘦了一圈,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衣服也破了,可眼睛亮亮的。他看见林九真,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林郎中!” 林九真拍了拍他的头。“回来就好。” 郑森鬆开手,看著他,眼眶红了。“林郎中,我爹来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我知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森擦了擦眼睛,笑了。“我爹说,要见您。” 林九真也笑了。“好。” 郑芝龙是第二天来的。他骑著马,身后跟著几十个亲兵。他穿著一身鎧甲,腰里別著刀,脸上有风霜的痕跡,可眼睛很亮。他看见林九真,跳下马,大步走过来。 “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他。“郑將军。” 郑芝龙在他面前站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救了我儿子。” 林九真没有说话。 郑芝龙忽然单膝跪下。“林郎中,郑某欠你一条命。” 林九真连忙扶他起来。“郑將军,使不得。” 郑芝龙站起来,看著他。“使得。我郑芝龙这辈子,不欠人。可欠你的,得还。” 林九真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传说中不太一样。传说他是海上霸主,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可他跪下来的时候,眼睛是诚实的。 “郑將军,”他开口,“五虎门的人跑了,可他们还会回来。” 郑芝龙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这次,我不会再让他们跑。” 他转过身,看著远处的山。“五虎门的人,在海上混不下去了,就跑到岸上来撒野。这次,我要把他们连根拔了。” 林九真看著他。“需要我做什么?” 郑芝龙摇了摇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转过身,看著林九真。“林郎中,你什么时候回扬州?” 林九真想了想。“等这边的病人好了,就走。” 郑芝龙点了点头。“那我派人送你。” 林九真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走。” 郑芝龙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林郎中,你这个人,有意思。” 林九真没有说话。 郑芝龙笑了。“行。你自己走。可你记住了,东南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林九真点了点头。“多谢郑將军。” 郑芝龙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郎中,那个赵堂主,你审出什么了?” 林九真把李进忠审出来的话告诉他。郑芝龙听著,脸色越来越沉。 “上头有人?”他问。 林九真点了点头。“李进忠审了好几天,他只肯说这么多。” 郑芝龙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这个人,交给我。” 他转身走了。林九真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鎧甲在阳光下闪著光,身后跟著几十个亲兵,个个精壮,腰里別著刀。 沈清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林郎中,郑將军走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走了。” 沈清荷看著他。“您觉得,他能对付五虎门吗?” 林九真想了想。“能。” 沈清荷笑了。“那就好。” 那天晚上,林九真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风吹过来,带著药味和泥土味。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放在手心里。浅青色的缎面,绣著几片竹叶。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很匀。他又掏出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得模糊。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看著它们。 沈清荷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林郎中,还不睡?” 林九真摇了摇头。“睡不著。” 沈清荷看著他手里的东西。“那是……” “一个故人的。”林九真把簪子举起来,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暗淡的光,“她走的时候,留给我。说好人一生平安。” 沈清荷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支簪子。她的手很凉,很软。 “她一定是个好人。” 林九真点了点头。“是。” 沈清荷看著他。“林郎中,您也是好人。”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把簪子和香囊收回去,放进怀里。两人就那样坐著,看著天上的月亮。风吹过来,她的头髮飘起来,拂过他的手臂。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躲开。 “林郎中。”她忽然开口。 “嗯?” “等回了扬州,您还开济世堂吗?” 林九真想了想。“开。” 沈清荷笑了。“那我还去帮忙。” 林九真看著她。“你爹让你回沈家。” 沈清荷摇了摇头。“我爹让我跟著您。”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抿著的嘴唇,看著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脸。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什么仙师,不是什么奉御,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一个人,一个愿意跟著他的人。 “好。”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月亮。 远处,山里的鸟叫了一声,又归於寂静。林九真摸了摸怀里的香囊和簪子,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第一百一十五章 归期 病人一天天好起来。 最先好起来的是那个孩子。他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虽然还是瘦,可脸上有了血色。他娘抱著他,哭了一场又一场,说等孩子大了,一定要去扬州给林郎中磕头。林九真没有说什么,只是给孩子换了方子,交代他娘好好养著。后来好起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个咳血的老头不咳了,能下地走路了。那个发热的年轻人退了烧,能帮著搬药材了。那个抱著孩子哭的女人,孩子不烧了,能笑了。 沈清荷每天忙进忙出,熬药、换药、照顾病人。她的脸被烟燻得黢黑,手被药汁染得发黄,可她不在意。她蹲在病人床边,轻声细语地问“今天感觉怎么样”,病人说“好多了”,她就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郑森也帮忙。他跑前跑后,递药、送水、扫地。有时候病人多,他忙得满头大汗,可一句怨言都没有。阿福跟著他,不说话,可眼里有笑。 李进忠每天进山採药,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来。竹篓越来越满,肩上的勒痕越来越深。可他不在意,说山里凉快,比东厂舒服多了。小柱子负责烧火做饭,饭越做越好,病人吃了都说好。他嘿嘿笑,说等回了扬州,要给奉御天天做。 阿敏带著人守在村口,不让外人进来。五虎门的人跑了,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她每天站在柵栏旁边,手里攥著刀,眼睛盯著路,从早到晚。 陈副將时不时来看看,带些粮食和药材。他说郑將军去追五虎门的人了,让他们放心。林九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郑芝龙不会放过那些人。那是他的地盘,他的规矩。 方一帖又派人送来了药材,还有一封信。信上问林九真什么时候回杭州,说要请他喝酒。林九真把信收好,没有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杭州。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病人越来越少,药材越来越多。林九真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看那些重病人,然后给轻病人换方子,然后教沈清荷认药。她学得很快,已经能自己开方子了。那天一个咳嗽的病人来,她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方子,递给林九真看。 林九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行。” 沈清荷的眼睛亮了。“真的行?” 林九真看著她。“真的。” 沈清荷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把方子递给病人,交代怎么煎药,怎么喝。病人连连点头,拿著药走了。 林九真站在旁边,看著她的背影。她瘦了,黑了,可眼睛亮了。他想起在扬州的时候,她第一次接诊,手都在抖。现在她不抖了,稳了。 “沈姑娘。”他开口。 沈清荷回过头。“嗯?” “等回了扬州,济世堂就交给你了。” 沈清荷愣住了。“交给我?” 林九真点了点头。“你行。” 沈清荷看著他,眼眶红了。“林郎中……” “別哭。”林九真打断她,“哭什么?” 沈清荷擦了擦眼睛,笑了。“没哭。高兴。”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病人。沈清荷站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郑芝龙是七天后回来的。他骑著马,身后跟著几十个亲兵,鎧甲上还有血跡。他跳下马,走到林九真面前。 “林郎中,五虎门的人,跑了。” 林九真看著他。“跑了?” 郑芝龙点了点头。“跑海上去了。我追了三天三夜,没追上。” 林九真沉默。跑了。还会回来。可他没有说。 郑芝龙看著他。“你放心,他们不会再来了。这次我断了他们在岸上的根,没有三五年,缓不过来。” 林九真点了点头。“多谢郑將军。” 郑芝龙摇了摇头。“是我该谢你。你救了我儿子,还救了这么多百姓。” 他顿了顿。“林郎中,你真的不留在福建?” 林九真摇了摇头。“不了。扬州那边,还有事。” 郑芝龙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行。那我派人送你。” 林九真还是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走。” 郑芝龙笑了。“你这人,真是。”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郎中,以后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东南这片海,我说了算。” 林九真点了点头。“多谢郑將军。” 郑芝龙走了。林九真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鎧甲在阳光下闪著光。 沈清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林郎中,咱们什么时候走?” 林九真想了想。“明天。” 沈清荷愣了一下。“这么快?” 林九真看著她。“你不是想回扬州吗?” 沈清荷笑了。“想。可……” “可什么?” 沈清荷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慢慢摩挲著。“可有点捨不得。”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也捨不得。这些病人,这些村民,这片山,这些日子。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 “走吧。”他说。“还会回来的。” 沈清荷抬起头,看著他。“真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真的。”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林九真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他想起沈清荷问他的话。“那些星星上面,有人吗?”也许有。也许没有。可他知道,在这片星空下,他来过,做过一些事,救过一些人。够了。 沈清荷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林郎中,还不睡?” 林九真摇了摇头。“睡不著。” 沈清荷看著他。“想什么呢?”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在想,这些日子,像做梦一样。” 沈清荷笑了。“梦醒了呢?” 林九真想了想。“醒了,就回扬州。开药铺,看病,救人。” 沈清荷看著他。“还有呢?” 林九真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沈清荷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著名。“没什么。” 林九真看著她。她坐在月光下,脸上有淡淡的红晕,眼睛亮亮的。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可他没有说。 两人就那样坐著,看著天上的星星。风吹过来,她的头髮飘起来,拂过他的手臂。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躲开。 远处,山里的鸟叫了一声,又归於寂静。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沈清荷把那些药材一包一包地装好,码得整整齐齐。郑森帮忙搬东西,跑前跑后。小柱子把驴车套好,等著。李进忠把刀別在腰里,站在门口。阿福跟在郑森后面,不说话。 病人和村民都来送。那个孩子的娘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磕头。林九真把她扶起来。“別磕了。好好养著。” 那个咳血的老头拄著棍子,站在人群里,眼泪哗哗地流。“林郎中,您这一走,什么时候再来?” 林九真看著他。“会来的。” 老头点了点头,擦著眼泪。 那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站在后面,看著林九真,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沈清荷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养著。孩子会好的。” 女人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林九真站在村口,看著那些人。他忽然想起刘采女,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好人一生平安。”好人。他转过身,上了车。 沈清荷坐在他旁边。郑森坐在后面。小柱子赶车。李进忠和阿福跟在后面。阿敏站在村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驴车慢慢往前走。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里。 沈清荷回头看了一眼,转过来,看著前面的路。“林郎中,咱们还会回来的,对吧?” 林九真点了点头。“会。”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驴车继续往前走。路很长,看不到头。可他知道,前面是扬州,是济世堂,是那些等他的人。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得模糊。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很蓝,云很白。驴车慢慢往前走,走过田野,走过山川,走过村庄。沈清荷坐在他旁边,靠著他,睡著了。她的头轻轻歪过来,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匀。 林九真没有动。他看著前面的路,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归去来兮 第116章 归去来兮 回到扬州那天,下著雨。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江南特有的绵绵细雨,细得像牛毛,密得像蛛网,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驴车慢吞吞地走在官道上,车轮碾过泥泞,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路两边的田里,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茬子,在雨中泛著暗淡的光。 小柱子赶著车,衣裳湿了半边,可他不在意,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郑森坐在他旁边,撑著伞,东张西望。他在福建长天,没见过这样的雨。福建的雨来得猛,去得快,哗啦啦一阵就没了。扬州的雨不一样,下起来没完没了,像天漏了个洞。 “小柱子哥,”他问,“这雨什么时候停?” 小柱子想了想。“快了。扬州的雨,下不长。” 郑森將信將疑地“哦”了一声,继续东张西望。 林九真坐在车厢里,靠著车壁,闭著眼。沈清荷坐在他旁边,手里攥著那个香囊,是她新做的那个,浅青色的缎面,绣著几片竹叶。她一路上都在绣,在太湖绣,在杭州绣,在福建也绣。绣了拆,拆了绣,总不满意。现在这个,是她觉得最好的一个。 她偷偷看了林九真一眼。他闭著眼,好像睡著了。可她知道他没睡。他的睫毛在动,呼吸也不平稳。她低下头,继续绣。 “沈姑娘。”林九真忽然开口。 沈清荷手一抖,针差点扎进手指。“嗯?” “快到了。” 沈清荷掀起车帘往外看。雨雾中,隱约能看见扬州城的轮廓。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在雨中显得有点旧。可她觉得好看。比太湖的岛好看,比杭州的院子好看,比福建的山好看。 “到了。”她说。 驴车进了城。街上人不多,都撑著伞,匆匆忙忙地走。店铺开著门,可没什么客人。路过东关街的时候,沈清荷看了一眼—沈家的铺子关著门,门口的石板缝里长了草。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驴车拐进柳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巷子尽头,是济世堂。 门开著。 里面亮著灯。 沈万霖站在门口,撑著伞,等著他们。 沈清荷跳下车,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爹,我回来了。” 沈万霖拍著她的背,眼眶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清荷哭出了声。她忍了一路,从福建哭到浙江,从浙江哭到江苏,一直忍著。现在忍不住了。她趴在他爹肩上,哭得像小时候摔了跤那样。 沈万霖拍著她的背,像拍一个小孩子。“別哭了,別哭了。回来了就好。” 沈清荷哭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她擦著眼泪,看著他爹。“爹,您瘦了。” 沈万霖笑了笑。“瘦了好,瘦了精神。”他看著林九真,“林郎中,辛苦了。 “ 林九真摇了摇头。“不辛苦。” 沈万霖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进去吧。屋里暖和。” 济世堂还是老样子。两间门面,一张诊桌,一排药柜。地上扫得乾乾净净,桌上的茶壶还冒著热气。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 林九真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好像昨天他还坐在这里,给那些嬤嬤姑姑们看病。好像小柱子还在门口扫地,李进忠还在树荫下晒太阳,沈清荷还在厨房里做饭。 “林郎中。”沈清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来呀。” 林九真走进去,在诊桌后面坐下。桌上放著那本《本草纲目》,还是他走之前翻到的那一页。他翻开书,看著那些熟悉的字,忽然笑了。 沈清荷站在旁边,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 那天晚上,沈万霖在沈府摆了一桌酒席。菜不多,可都是林九真爱吃的。清燉排骨、炒青菜、蛋花汤,还有一壶绍兴黄酒。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说笑笑。 沈万霖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林郎中,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扬州城里那些人,天天来问。问林郎中什么时候回来,问济世堂什么时候开门。我说快了快了,他们不信。” 林九真看著他。“现在信了?” 沈万霖笑了。“信了。” 他举起酒杯。“来,敬林郎中,敬你平安回来。” 林九真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酒是温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郑森也喝了一杯,脸红了,话也多了。他拉著沈万霖,讲他们在福建的事。 讲那些病人,讲那些药,讲那个赵堂主,讲郑芝龙。沈万霖听著,时不时点头,时不时问几句。 小柱子喝多了,靠在墙角打瞌睡。李进忠喝了几杯,早早回去歇了。阿福坐在门口,看著雨,不说话。 夜深了,酒席散了。林九真站在门口,看著雨。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沈清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林郎中,还不回去?” 林九真看著雨。“再看一会儿。” 沈清荷没有说话,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雨。雨丝落在她头髮上,亮晶晶的。 “沈姑娘。”他开口。 “嗯?” “明天,济世堂开门。” 沈清荷看著他。“这么快?” 林九真点了点头。“病人等不了。” 沈清荷笑了。“好。那我明天早点来。” 她转身跑了,跑进雨里。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林郎中,您也早点回去。別著凉。” 林九真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跑了。林九真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他转过身,走进济世堂。诊桌还在,药柜还在,那本《本草纲目》还在。他摸了摸桌面,擦得很乾净,一点灰都没有。 沈万霖从后面出来,手里端著一盏灯。“林郎中,今晚住这儿?” 林九真点了点头。“住这儿。” 沈万霖把灯放在桌上。“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林郎中。” “嗯?” “谢谢你。带她回来。” 林九真看著他。“是我该谢您。让她跟著我。” 沈万霖笑了。“那丫头,跟著你,比跟著我开心。 他走了。林九真站在诊桌后面,看著那盏灯。灯芯跳动著,发出昏黄的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济世堂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盏灯,也是这样昏黄的光。那时候他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他吹灭灯,走进后屋。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躺在床上,听著雨声,闭上眼睛。明天,济世堂开门。病人会来,日子会继续。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窗外的雨,一直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开张 第117章 开张 天还没亮,济世堂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那些病人,从扬州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天不亮就出发,有的昨晚就等在门口。他们听说林郎中回来了,都赶来看病。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几个人蹲在门口,小声说著话。 “林郎中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昨天我看见的,坐著驴车回来的。” “那就好。我咳了两个月了,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 “林郎中医术高,肯定能治好。” 沈清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推开门,看见门口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走进济世堂,点上灯,把诊桌擦了一遍。又把药柜打开,看看那些药材。还是走之前那些,有的快用完了,有的受潮了,得重新买。 她正忙著,身后传来脚步声。林九真从后屋出来,头髮有点乱,衣裳也没穿整齐。他看见门口那些人,愣了一下。 “来了?” 沈清荷点了点头。“来了好多了。要不要先开张?” 林九真洗了脸,换了衣裳,在诊桌后面坐下。他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 门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头,拄著棍子,走两步喘一步。他在林九真对面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林郎中,您可回来了。我这咳嗽,咳了两个月了,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 林九真让他伸出手,搭上脉。脉细弱,跳得有点快。又看了看他的舌苔,舌苔白腻,边上有齿痕。 “老人家,您这咳嗽,是脾虚湿盛。脾主运化,运化失常,湿气就上来了。 湿气犯肺,就咳嗽。”他开了一个方子,递给沈清荷。“六君子汤加减。党参、 白朮、茯苓、甘草、陈皮、半夏,再加五味子、麦冬。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 沈清荷接过方子,去抓药了。老头看著她,有点不放心。“林郎中,这姑娘————” “行。”林九真打断他,“她行。” 老头將信將疑地拿著药走了。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很小,几个月大,脸通红,哭得嗓子都哑了。女人急得眼泪汪汪。 “林郎中,这孩子烧了两天了,吃了药也不见好————” 林九真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很烫。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舌苔黄腻。他想了想,开了一个方子。“这个方子,不是给孩子吃的,是给您吃的。” 女人愣住了。“给我?” 林九真点了点头。“孩子还在吃奶,您吃了药,奶水里就有药性,孩子吃了奶,病就好了。” 女人將信將疑地拿著药走了。沈清荷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林郎中,您这个法子,真聪明。” 林九真没有抬头。“不是聪明,是没办法。孩子太小,吃不了药。” 沈清荷点了点头,继续去抓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病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一个接一个地出去。林九真看得很慢,很认真。每个人都要诊脉,看舌苔,问症状,开方子。有的方子他写,有的方子让沈清荷写。她写完之后,他总要再看一遍,改几个字,然后递给她。 “苍朮少一钱。” ” “厚朴多一钱。” “好。” “半夏换成姜半夏,病人胃不好。” 沈清荷一一改过来,然后去抓药。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准。林九真看著她,忽然想起在太湖的时候,她第一次进山採药,连藿香和薄荷都分不清。现在她什么都会了。 郑森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些排队的人,愣了一下。“这么多人?” 小柱子跟在后面,也愣了一下。“奉御,要不要奴婢帮忙?” 林九真头也没抬。“去烧水。病人要喝水。” 小柱子应了一声,跑进去了。郑森站在旁边,看著林九真看病,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林郎中,我能帮忙吗?” 林九真看著他。“你会什么?” 郑森想了想。“我会写字。我能帮您写方子。” 林九真点了点头。“行。你写。” 郑森在桌子旁边坐下,拿起笔。林九真说什么,他写什么。他的字写得不错,工工整整的,就是有点慢。林九真也不催他,等著他写完了,再看一遍,点点头。 郑森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李进忠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嘴角弯了弯。他想起在东厂的时候,那些人也是这样排著队。可他们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告密的,来求情的,来等死的。那时候他看著那些人,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现在他看著这些病人,忽然觉得,活著真好。 阿福站在他旁边,不说话,眼里也有笑。 快到中午的时候,病人少了些。沈清荷端来一碗粥,放在林九真面前。“林郎中,喝点粥。” 林九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都煮化了,暖呼呼的。他喝了两□,放下碗,继续看病。 沈清荷站在旁边,看著他,忽然说:“林郎中,您瘦了。” 林九真没有抬头。“是吗?” “嗯。瘦了好多。”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瘦了。在福建那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不瘦才怪。可他不在意。瘦了,还能补回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下午的时候,沈万霖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些排队的病人,笑了。“林郎中,你这济世堂,比我的药铺还热闹。” 林九真站起来。“沈老板,坐。” 沈万霖摆了摆手。“不坐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忙。” 他站在旁边,看著林九真看病,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沈清荷。她瘦了,黑了,可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他忽然觉得,把女儿交给林九真,是对的。 “林郎中,”他开口,“晚上来家里吃饭。清荷给你做。” 林九真点了点头。“好。” 沈万霖走了。沈清荷站在旁边,低著头,耳朵尖红了。郑森在旁边写字,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九真一眼,笑了。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林九真站起来,腰酸背痛,腿也麻了。他扶著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沈清荷在收拾药柜,把那些用完了的药记下来,明天要去买。郑森在整理方子,一张一张地叠好,码整齐。小柱子在烧水,准备晚上用的热水。李进忠在门口磨刀,阿福在旁边看著。 林九真站在门口,看著外面的街。街上的人少了,店铺也关了几家。暮色四合,远处的屋顶上,炊烟裊裊升起。他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安静。 “林郎中。”沈清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沈清荷站在他后面,手里拿著他的外袍。“穿上,別著凉。” 林九真接过外袍,披在身上。袍子是新的,沈清荷在太湖的时候给他做的。 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很匀。 “走吧。去家里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扬州城的街上。郑森跟在后面,小柱子跟在郑森后面,李进忠和阿福走在最后。暮色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沈府的门开著,沈万霖站在门口,等著他们。看见他们来了,他笑了。 “来了?进来吧。饭好了。” 那天晚上,沈清荷做了很多菜。清燉排骨、炒青菜、蛋花汤,还有一条鱼,是太湖的鱼,刘伯托人带来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说笑笑。 郑森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拉著沈万霖,讲他们在福建的事。 讲那些病人,讲那些药,讲那个赵堂主,讲郑芝龙。沈万霖听著,时不时点头,时不时问几句。小柱子喝多了,靠在墙角打瞌睡。李进忠喝了几杯,早早回去歇了。阿福坐在门口,看著月亮,不说话。 夜深了,酒席散了。林九真站在门口,看著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沈清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郎中,还不回去?” 林九真看著月亮。“再看一会儿。” 沈清荷没有说话,站在他旁边,也看著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亮亮的。 “沈姑娘。”他开口。 “嗯?” “今天看了多少个?” 沈清荷想了想。“四十三个。” 林九真点了点头。“累不累?” 沈清荷笑了。“不累。” 林九真看著她。“骗人。” 沈清荷低下头。“有一点。”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济世堂走。沈清荷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下来。 “林郎中。” 林九真回过头。 “明天还来。” 林九真笑了。“好。”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沈清荷站在月光下,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弯著,眼睛亮亮的。 济世堂的门还开著。灯还亮著。林九真走进去,在诊桌后面坐下。桌上放著那本《本草纲目》,还是早上翻到的那一页。他合上书,摸了摸桌面。光滑,乾净,像新的一样。 他站起来,吹灭灯,走进后屋。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虫叫。虫叫得很轻,很细,像是在说悄悄话。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明天,还会有病人来。日子,还会继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 传道授业 第118章 传道授业 消息传开了。林郎中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扬州城,飞到周边几个县。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从很远的地方来,天不亮就出发,到了已经是下午。 济世堂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队。有老头,有老太太,有年轻男人,有年轻女人,有抱孩子的,有拄拐杖的。他们站在巷子里,靠著墙,小声说著话。有人说林郎中是神医,什么病都能治;有人说林郎中是活菩萨,看病不要钱;有人说林郎中是神仙下凡,专门来救苦救难的。说什么的都有。 沈清荷每天天不亮就来开门,点上灯,烧上水,把诊桌擦乾净,把药柜打开。郑森跟著她,帮忙搬药材,磨墨,递方子。小柱子负责烧水熬药,李进忠负责採买药材,阿福负责打扫院子。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林九真坐在诊桌后面,一个接一个地看。他看得很慢,很认真。每个人都要诊脉,看舌苔,问症状,开方子。有的人病轻,几副药就好了;有的人病重,得慢慢调养;有的人已经没救了,他就开些止痛安神的药,让他们走得舒服些。 沈清荷站在旁边,看著他的侧脸。他瘦了,黑了,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可他的手很稳,声音很轻,像在太湖的时候,像在福建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沈姑娘。”林九真叫她。 她回过神来。 “嗯?” “这个方子,你来开。” 沈清荷愣了一下。“我?” 林九真点了点头。“病人是个老太太,咳嗽,痰多,气喘,胃口不好。你看看。” 沈清荷走过去,给老太太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几个问题。老太太咳了好几年了,一到冬天就厉害,夜里躺不下,一躺就喘。沈清荷想了想,开了个方子。“六君子汤加减。党参、白朮、茯苓、甘草、陈皮、半夏,再加五味子、麦冬、紫菀、款冬花。” 林九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行。” 沈清荷笑了,把方子递给郑森。郑森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递给老太太,交代怎么煎药,怎么喝。老太太拿著药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姑娘,谢谢你。” 沈清荷的脸红了。“不客气。” 林九真看著她,嘴角弯了弯。 郑森在旁边写字,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九真一眼,笑了。 中午的时候,病人少了些。沈清荷端来一碗粥,放在林九真面前。“林郎中,喝点粥。” 林九真接过碗,喝了一口。“沈姑娘。” “嗯?” “你有没有想过,收徒弟?” 沈清荷愣住了。“收徒弟?” 林九真点了点头。“病人太多,我们几个人忙不过来。得找些人帮忙。” 沈清荷想了想。“您想收什么样的?” 林九真看著她。“聪明,肯学,心善。” 沈清荷笑了。“那不好找。” 林九真也笑了。“慢慢找。”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就有人来。第一个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长衫,戴著眼镜,看著像个读书人。他站在门口,朝林九真拱了拱手。“林郎中,晚生姓周,名文远,是扬州府学的秀才。听闻林郎中收徒,特来求学。” 林九真看著他。“你学医做什么?” 周文远想了想。“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林九真点了点头。“你懂医吗?” 周文远摇了摇头。“不懂。可晚生愿意学。” 林九真拿出一本《医学三字经》,递给他。“回去看,三天后来。” 周文远接过书,走了。三天后,他又来了。林九真问他看了多少,他说看了一半。林九真又问他看了什么,他把序言背了一遍,一字不差。林九真点了点头。“行。留下吧。” 周文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人,十七八岁,黑黑瘦瘦的,穿著一身短褐,看著像个庄稼汉。他站在门口,搓著手,不敢进来。沈清荷看见他,走出去。 “你找谁?” 那年轻人低著头。“俺————俺想学医。” 沈清荷看著他。“你叫什么?” “狗剩。” 沈清荷愣了一下。“狗剩?” 那年轻人脸红了。“俺爹给起的,说名字贱好养活。” 沈清荷忍著笑。“你进来吧。” 狗剩跟著她走进来,站在林九真面前,头都不敢抬。林九真看著他。“你叫什么?” “狗剩。” 林九真点了点头。“你为什么学医?” 狗剩想了想。“俺娘病了,没钱看。俺想学会了,给俺娘看病。” 林九真看著他。“你识字吗?” 狗剩摇了摇头。“不识字。” 林九真拿出一本《千字文》,递给他。“先认字。认完了,再来。” 狗剩接过书,走了。一个月后,他又来了。他认了一千个字,歪歪扭扭的,可都认得。林九真点了点头。“行。留下吧。 狗剩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 第三个来的是个姑娘,十六七岁,穿著粗布衣裳,扎著两个辫子,看著像个乡下丫头。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沈清荷看见她,走出去。 “你找谁?” 那姑娘低著头。“俺————俺想学医。” 沈清荷看著她。“你叫什么?” “阿月。” 沈清荷愣了一下。“阿月?” 阿月抬起头,看著她。“俺————俺认得您。您在太湖救过俺娘。” 沈清荷想起来了。在太湖的时候,有个村子,有个女人,病得很重。她给她熬药、餵药,守了好几天。那个女人活过来了。那个女人有个女儿,叫阿月。 “你娘还好吗?” 阿月点了点头。“好了。俺娘让俺来谢您。” 沈清荷摇了摇头。“不用谢。你进来吧。” 阿月跟著她走进来,站在林九真面前。林九真看著她。“你想学医?” 阿月点了点头。 “为什么?” 阿月想了想。“俺想救人。像您一样。” 林九真看著她。“你识字吗?” 阿月摇了摇头。“不识字。” 林九真拿出一本《千字文》,递给她。“先认字。认完了,再来。” 阿月接过书,走了。两个月后,她又来了。她认了字,可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林九真点了点头。“行。留下吧。” 阿月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 济世堂多了三个人,热闹了许多。周文远负责写方子,字写得好,又快又工整。狗剩负责认药材,记性好,看一遍就记住了。阿月负责熬药,心细,火候掌握得好,从不煎糊。 沈清荷带著他们,教他们认药、熬药、看诊。她教得很认真,像林九真教她那样。周文远学得快,可有时候太自信,容易出错。沈清荷就提醒他,不要急,慢慢来。狗剩学得慢,可肯下功夫,晚上別人都睡了,他还在灯下认字。阿月学得最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做得很踏实。 林九真看著他们,忽然想起在太湖的时候,沈清荷也是这样学的。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藿香和薄荷都分不清。现在她什么都会了,还会教別人了。 “沈姑娘。”他叫她。 沈清荷走过来。“嗯?” “你教得很好。” 沈清荷愣住了,然后笑了。“是您教得好。” 林九真摇了摇头。“是你自己肯学。” 沈清荷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病人越来越多,济世堂的名声越来越响。扬州城里的人知道,城外的人也知道,连周边几个县的人都知道了。有的人赶几百里路来看病,天不亮就出发,到了已经是下午。沈清荷给他们倒水,让他们歇一会儿再看。狗剩帮他们看行李,阿月帮他们照看孩子。周文远在旁边写方子,写得手腕都酸了,可他不说,只是甩甩手,继续写。 林九真坐在诊桌后面,一个接一个地看。他看得很慢,很认真。有时候病人太多,他看到深夜,眼睛都花了,可他不肯停。沈清荷站在旁边,给他倒水,给他擦汗,给他揉肩。他不说谢谢,她也不说辛苦。 有天晚上,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林九真站起来,腿都麻了。他扶著桌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沈清荷站在旁边,看著他。 “林郎中,您太累了。” 林九真摇了摇头。“不累。” 沈清荷看著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累。他的眼睛红了,声音也哑了。可他不会说。他从来不说累。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她。“嗯?” “您歇几天吧。病人我来看著。” 林九真摇了摇头。“不行。你还不行。” 沈清荷低下头。“我知道。可您这样下去,会倒下的。”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他太累了。从京城到扬州,从扬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徽州,从徽州到太湖,从太湖到杭州,从杭州到福建。一路跑,一路躲,一路救人。他没有停过,也不敢停。现在他回到扬州了,可病人还在,他不能停。 “林郎中。”沈清荷的声音很轻,“您不是一个人。” 林九真看著她。她站在灯下,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心疼,有担心,有依赖。 “我知道。”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林九真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虫叫。虫叫得很轻,很细,像是在说悄悄话。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沈清荷,有郑森,有小柱子,有李进忠,有周文远,有狗剩,有阿月。他还有济世堂。他还有那些病人。他还有好多事要做。他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扬州城的屋顶上,照在柳巷的巷子里,照在济世堂的门口。门口的石板上,刻著三个字:济世堂。 明天,还会有病人来。日子,还会继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南京的故人 第119章 南京的故人 沈万霖是傍晚来的。他站在济世堂门口,穿著那件半旧的绸衫,脸上笑眯眯的,看著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手里提著一个食盒,不用打开就知道,是沈清荷做的桂花糕。 “林郎中,忙著呢?”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林九真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诊脉,头也没抬。“沈老板,坐。” 沈万霖没坐,把食盒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又看看柜檯后面的沈清荷。她正在教阿月认药,拿著一片黄芪,翻来覆去地讲。阿月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沈万霖看著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等林九真看完病人,他才开口。“林郎中,有个人想见你。” 林九真抬起头。“谁?” “南京来的。”沈万霖压低声音,“穿著便服,可说话办事,一看就是官面上的人。 “” 林九真的手顿了一下。南京。官面上的人。是陈鹤年的人?还是別的什么人? “人在哪儿?” “在府里等著。你忙完了,过去一趟。” 林九真看了看门口排著的队伍,又看了看沈清荷。沈清荷正在给一个孩子诊脉,那孩子哭得厉害,她轻声哄著,耐心得很。 “现在去吧。”他站起来。 沈万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林九真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荷还在哄那个孩子,没有注意到他走了。 沈府的厅堂里,坐著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看著像个帐房先生。可那双眼睛,太亮了,太锐了,像刀子。他看见林九真,站起来,拱手一礼。 “林郎中,久仰。” 林九真还了一礼。“阁下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陈公公让小的来的。” 林九真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面盖著南京守备府的印章,他认得。他拆开信,抽出信笺。字跡很熟,是陈鹤年的。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林奉御,见信如晤。京城局势已稳,魏忠贤自顾不暇,无暇外顾。皇后安好,勿念。老奴近日身子不爽,旧疾復发,不能远行。闻君已回扬州,甚慰。若得閒暇,望来南京一敘。有要事相商。” 林九真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陈公公身体怎么样?” 那人摇了摇头。“不太好。旧疾復发,咳嗽不止,夜里睡不好。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不清楚是什么病。” 林九真想起陈鹤年那张清瘦的脸,想起他中毒时的样子。毒解了,可底子坏了。这种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 “告诉陈公公,我过几天就去。” 那人点了点头,站起来。“那小的先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林郎中,陈公公还说,让您別急。扬州的事要紧。” 林九真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人走了。林九真站在厅堂里,看著手里的信,沉默了很久。沈万霖从外面进来,手里端著茶。 “林郎中,怎么了?” 林九真把信收好。“陈公公病了,让我去南京。” 沈万霖愣了一下。“现在?” 林九真想了想。“过几天。等这边的事安排好了。” 沈万霖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吧。清荷呢?带不带?”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带,怕她吃苦;不带,怕她担心。 沈万霖看著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操心了。那丫头跟著你,比跟著我开心。你带她去,她高兴。你不带,她反而担心。” 林九真看著他,点了点头。“那带。” 回到济世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的病人散了,灯还亮著。沈清荷坐在诊桌后面,翻著那本《本草纲目》。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林郎中,您回来了?” 林九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陈公公来信了,让我去南京。” 沈清荷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过几天。” 沈清荷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慢慢摩挲著。“那————我跟著去吗?” 林九真看著她。“你想去吗?” 沈清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想。” 林九真笑了。“那去。” 沈清荷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接下来几天,林九真把济世堂的事安排了一下。周文远留在扬州,负责看诊。他跟了林九真好几个月,一般的病已经能看了。拿不准的,就记下来,等林九真回来再说。狗剩和阿月也留下,帮忙抓药、熬药。沈万霖说了,药材的事他管,不用操心。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沈清荷在厨房里忙了很久。她做了好多乾粮,够路上吃好几天的。又把那些药材一包一包地装好,贴上標籤。林九真站在门口,看著她忙。 “沈姑娘,別带那么多。南京什么都有。” 沈清荷头也没抬。“万一没有呢?还是带著放心。”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把那些药包一个一个地码进行李里,码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小柱子赶著驴车,车上堆著行李。郑森坐在他旁边,打著哈欠。沈清荷坐在车厢里,靠著车壁,闭著眼。林九真坐在她旁边,也闭著眼。 驴车出了扬州城,上了官道。天慢慢亮了,路两边的田里,有农夫在干活。远处有炊烟升起,是早起的人家在做饭。 沈清荷睁开眼,看著窗外。“林郎中,您说陈公公的病,严重吗?” 林九真想了想。“应该不严重。他信上没说。” 沈清荷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靠回车壁,又闭上了眼睛。林九真看著她,看著她微微弯著的嘴角,看著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翻著那本《本草纲目》。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藿香和薄荷都分不清。现在她什么都会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南京,到了。 第一百二十章 旧疾 第120章 旧疾 南京城比扬州大得多。城墙高得像山,门洞宽得能並排走好几辆马车。进城的人排著长队,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步行的,什么人都有。守门的军士挨个检查,看得很仔细,可速度不慢。林九真他们的驴车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人,小柱子被挤得东倒西歪,嘴里嘟囔著什么。 郑森坐在他旁边,东张西望。他在南京读过书,对这儿熟。可他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熟悉的店铺,那些熟悉的人。他想起在南京的日子,想起那个在暗处保护他的阿福,想起那个在龙鳞巷等他的老头。他低下头,不看了。 沈清荷坐在车厢里,掀起车帘往外看。街上的人比扬州多,铺子比扬州大,楼比扬州高。可她没有觉得新鲜,只是看著,看了好一会儿,放下车帘,坐回去。 林九真闭著眼,靠著车壁,好像在打盹。沈清荷知道他没睡。他的手在动,摸著怀里那个香囊,摸了一遍又一遍。 驴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口站著两个人,穿著便服,可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 陈鹤年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可那笑有点勉强,像硬撑出来的。他看见驴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扶著门框,咳了几声。咳得不厉害,轻轻的,可林九真听见了。 他跳下车,走过去。“陈公公,您怎么出来了?” 陈鹤年摆了摆手。“没事。老奴还没到走不动的时候。”他看著林九真,上下打量了一眼,“林奉御,您瘦了。” 林九真看著他。“您也瘦了。” 陈鹤年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沈清荷从车上下来,站在林九真后面。陈鹤年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位是————” “沈清荷。沈万霖的女儿。”林九真顿了顿,“跟著我学医的。” 沈清荷行了一礼。“陈公公好。” 陈鹤年看著她,又看了看林九真,笑了。“好。好。进来吧。” 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很乾净。青砖墁地,缝里长著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墙角种著几株桂花,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绿油油的。正屋三间,东西各有厢房。陈鹤年住在东边那间,门开著,里面飘出药味。苦苦的,涩涩的,和济世堂的味道差不多。 林九真跟著他走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几本书,一叠纸,一盏灯。还有一碗药,搁在桌角,已经凉了。 陈鹤年在床上坐下,靠著枕头,喘了几口气。就这几步路,他走得很累。林九真看著他,心里沉了一下。 “林奉御,坐。”陈鹤年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林九真坐下。“陈公公,您这病,多久了?” 陈鹤年想了想。“从福建回来就开始咳。一开始不厉害,没在意。后来越咳越重,夜里睡不好,饭也吃不下。”他顿了顿,“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是风寒入肺,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 林九真看著他。“我给您诊诊脉。” 陈鹤年伸出手。林九真搭上他的脉,闭著眼,仔细地感受。脉细弱,跳得有点快,时有时无。他又换了另一只手,还是一样。他鬆开手,看著陈鹤年。 “陈公公,您这病,不是风寒。” 陈鹤年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是上次中毒留下的底子。毒解了,可底子坏了。肺气虚,肾气也虚。一受凉,就犯。” 陈鹤年笑了。“老奴就说嘛,那些大夫,都不行。” 林九真没有笑。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碗药,闻了闻。是治风寒的方子,麻黄、桂枝、杏仁、甘草。不对症。他放下碗,看著陈鹤年。 “陈公公,以前的药,別吃了。我给您换个方子。” 陈鹤年点了点头。“行。您开。” 林九真走到桌边,拿起笔,写了一个方子。党参、黄芪、白朮、茯苓、甘草、陈皮、半夏、五味子、麦冬、紫菀、款冬花。他写完,递给沈清荷。 “沈姑娘,去抓药。三碗水煎一碗。” 沈清荷接过方子,出去了。林九真坐在床边,看著陈鹤年。陈鹤年靠在枕头上,闭著眼,呼吸很轻。 “林奉御。”他忽然开口。 “嗯?” “皇后娘娘,想见您。” 林九真的心跳了一下。“皇后娘娘还好吗?” 陈鹤年睁开眼。“好。就是瘦了。想您。”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想起张嫣,想起她站在桂花树下,说“你还会回来看我吗”。他说会的。他回来了。 “明天去见。”他说。 陈鹤年点了点头。“行。老奴安排。” 沈清荷端著药进来,递给陈鹤年。陈鹤年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苦。” 沈清荷笑了。“良药苦口。” 陈鹤年看著她,也笑了。“你这姑娘,会说话。” 他慢慢把药喝完,把碗递给沈清荷。沈清荷接过碗,出去了。陈鹤年靠在枕头上,看著林九真。 “林奉御,这姑娘,不错。” 林九真愣了一下。“什么?” 陈鹤年笑了。“老奴说,这姑娘不错。您有福气。” 林九真的脸有点热。他没有说话。 陈鹤年没有再说。他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林九真站起来,轻轻走出去。沈清荷站在院子里,正在教郑森认药材。她拿著一片党参,翻来覆去地讲。郑森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阳光照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九真看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阳光里,眼睛亮亮的。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藿香和薄荷都分不清。现在她什么都会了。 他走过去。“沈姑娘。” 沈清荷抬起头。“嗯?” “明天去见皇后娘娘。” 沈清荷愣了一下。“我也去?” 林九真点了点头。“去。” 沈清荷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慢慢摩挲著。“我————我没见过皇后娘娘。” “別怕。”林九真说,“她人很好。” 沈清荷抬起头,看著他。“真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真的。”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第二天一早,陈鹤年派人带他们去皇后的住处。还是那条小巷,还是那扇黑漆小门。门口站著两个嬤嬤,看见林九真,行了一礼,侧身让开。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墙角那几盆菊花,开得正好。 张嫣站在院子里,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头髮简单地挽著。她看见林九真,眼眶红了。 “林奉御。” 林九真走过去,跪下来。“臣林九真,叩见皇后娘娘。” 张嫣把他扶起来。“起来。这儿没有皇后,也没有奉御。”她看著他,上上下下地看,“你瘦了。” 林九真看著她。“姐姐也瘦了。” 张嫣笑了。她看见沈清荷,愣了一下。“这位是————” “沈清荷。沈万霖的女儿。”林九真顿了顿,“跟著我学医的。” 沈清荷行了一礼。“皇后娘娘好。” 张嫣看著她,又看了看林九真,笑了。“好姑娘。”她走过去,拉著沈清荷的手,“你跟著他,辛苦吧?” 沈清荷摇了摇头。“不辛苦。” 张嫣看著她,又看了看林九真,目光意味深长。“那就好。” 她拉著沈清荷往里走。沈清荷回头看了林九真一眼,林九真点了点头。她跟著张嫣进去了。 林九真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桂花树。叶子还是那么绿,枝干还是那么粗。 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张嫣站在树下,说“你还会回来看我吗”。他说会的。 他回来了。 郑森站在旁边,看著他。“林郎中,您怎么了?” 林九真摇了摇头。“没事。” 郑森没有追问。他蹲下来,看那几盆菊花。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很好看。 张嫣和沈清荷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几块糕点。张嫣把糕点递给郑森,郑森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张嫣笑了。她看著林九真。“林奉御,陈公公的病,怎么样?” 林九真想了想。“不严重。可得好养。” 张嫣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要是病倒了,我就没人说话了。 1 林九真看著她。她站在阳光下,脸上带著笑。可那笑,有点孤单。 “姐姐。”他开口,“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张嫣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真的。” 张嫣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从皇后那儿出来,沈清荷一直没说话。她走在林九真旁边,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九真看著她。 “怎么了?” 沈清荷抬起头。“皇后娘娘,真好。” 林九真点了点头。“嗯。” “她说,让我常来陪她说话。” 林九真看著她。“那你来。” 沈清荷笑了。“好。” 回到陈鹤年的住处,天已经快黑了。陈鹤年坐在院子里,靠著椅子,盖著一条毯子。他看见他们回来,笑了。 “林奉御,皇后娘娘还好吗?” 林九真点了点头。“好。” 陈鹤年看著他。“她一个人,孤单。”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林九真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他想起张嫣,想起她站在桂花树下,说“你还会回来看我吗”。他想起陈鹤年,想起他躺在床上,说“皇后娘娘一个人,孤单”。他想起沈清荷,想起她说“皇后娘娘真好”。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南京,还有好多事要做。 第一百二十一章 穿心莲 第121章 穿心莲 陈鹤年的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林九真在南京住了下来,每天给他诊脉、换方子。沈清荷跟著他,帮忙熬药、照顾病人。郑森也帮忙,跑前跑后。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鹤年的脸色慢慢好起来,咳嗽也轻了。有时候能在院子里坐一下午,晒著太阳,看著沈清荷教郑森认药。他看著看著,就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林九真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陈鹤年屋里给他诊脉。脉象比刚来的时候有力了些,可还是弱。他换了方子,把党参换成西洋参,黄芪减了些,加了一味枸杞。 沈清荷站在旁边,看著他把方子写完,接过去,去抓药、熬药。她做事越来越利索了,不用林九真多说,什么都知道该怎么做。 上午的时候,林九真去皇后那儿。每次去,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陈鹤年院子里种的菜,有时候是沈清荷做的糕点,有时候是街上买的果子。张嫣每次都在院子里等他。她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著书,可眼睛不在书上。看见林九真进来,她站起来,笑了。 “林奉御,来了?” 林九真走过去。“姐姐,今天好点了吗?” 张嫣点了点头。“好多了。你带来的药,吃了很管用。” 林九真知道那是沈清荷配的安神丸,不是什么名贵的药,可吃了能睡得好些。他坐下来,和张嫣说说话。说说扬州的事,说说济世堂的事,说说沈清荷和郑森的事。张嫣听著,时不时问几句。她问得最多的,是沈清荷。 “那姑娘,每天都来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林九真点了点头。“来。帮我熬药。” 张嫣笑了。“她对你真好。” 林九真的脸有点热。他没有说话。张嫣看著他,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笑,继续翻手里的书。 林九真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姐姐,我明天再来。” 张嫣点了点头。“好。你忙你的。” 她送他到门口,站在桂花树下,看著他的背影。林九真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穿著那身素色的衣裙,头髮被风吹乱了,可她没动。 下午的时候,林九真在陈鹤年的院子里教沈清荷认药。他从福建带回来的那些药材,有些沈清荷不认识。穿心莲、半枝莲、白花蛇舌草,一样一样地教。沈清荷学得很认真,每一样都记住,翻来覆去地看,闻了又闻,尝了又尝。 “这个是穿心莲,清热解毒的。很苦,比黄连还苦。” 沈清荷咬了一口,皱起了眉头。“真的好苦。” 林九真看著她皱成一团的脸,笑了。“苦才对。不苦的药,治不了大病。” 沈清荷把那一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地嚼,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郑森蹲在旁边,看著这一幕,也咬了一口,然后吐了出来。“好苦!” 沈清荷笑了。“良药苦口。” 郑森擦了擦嘴,又咬了一口。这次没有吐,只是皱著眉头咽下去,然后看著林九真。“林郎中,我记住这个味道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记住就好。下次见到,就认得出来。” 郑森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把剩下的穿心莲收好,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来,画了图,写了字。字写得工工整整的,图也画得像模像样。林九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郑森的字比他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图也画得越来越像。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可他不骄傲,也不偷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书、写字、认药。有时候林九真夜里起来,看见他屋里还亮著灯。 小柱子蹲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忽然说:“奉御,奴婢也想学。” 林九真看著他。“你学什么?” 小柱子想了想。“认药。您教奴婢认药,奴婢也能帮忙。” 林九真点了点头。“行。从明天开始。” 小柱子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进忠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他想起在东厂的时候,那些人也是这样的年纪。可他们学的是怎么用刀,怎么盯人,怎么逼供。现在这些人学的是怎么救人。他忽然觉得,这才是该学的东西。 “李进忠。”林九真叫他。 李进忠回过神来。“在。” “你也来学。” 李进忠愣了一下。“咱家?” 林九真点了点头。“万一哪天我不在,你得能帮上忙。” 李进忠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蹲下。林九真指著一株穿心莲。“这个是穿心莲,清热解毒的。记住了吗?” 李进忠看著那株穿心莲,点了点头。“记住了。” “这个是半枝莲,也是清热解毒的。” 李进忠又点了点头。“记住了。” 林九真看著他。“真的记住了?” 李进忠想了想,指著穿心莲。“这个是穿心莲。”又指著半枝莲。“这个是半枝莲。” 林九真点了点头。“行。继续。” 李进忠站起来,站在旁边,看著林九真教沈清荷认別的药。他嘴里念叨著“穿心莲、半枝莲、白花蛇舌草”,一遍又一遍。沈清荷听见了,偷偷笑了一下。林九真没有笑,可他嘴角弯了弯。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鹤年的病好了大半,能自己下床走动了。他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走得慢,可走得稳。有时候走到门口,往外看看,又走回来。他坐在椅子上,盖著毯子,看著林九真教沈清荷认药,看著郑森写字,看著小柱子烧火,看著李进忠磨刀。他看著看著,就笑了。 “林奉御。”他忽然开口。 林九真走过来。“嗯?” “您打算什么时候回扬州?” 林九真想了想。“再过几天。等您好利索了。” 陈鹤年摇了摇头。“老奴好利索了。您该回去了。扬州那边,病人还等著呢” o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知道陈鹤年说得对。他该回去了。济世堂还开著,病人还等著。可他不放心。陈鹤年虽然好了,可底子还在,万一再犯,没人照看。 沈清荷站在旁边,看著他的侧脸,忽然说:“林郎中,您回去吧。陈公公这儿,我来照看。” 林九真看著她。“你?” 沈清荷点了点头。“我。您教了我那么多,我能行。” 林九真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信心,有决心,还有別的什么。 “行。”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林九真去看了皇后。张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书,可眼睛没在书上。她在等他。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 “林奉御,要走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明天走。” 张嫣沉默了一会儿。“那姑娘呢?” “留下。照看陈公公。” 张嫣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捨得?” 林九真愣了一下。“什么?” 张嫣笑了。“没什么。”她走到桂花树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林奉御,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一个人。”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站在月光下,手里攥著那片叶子,嘴角弯著,可眼睛里有泪光。 “姐姐。”他开口,“我还会来看您的。” 张嫣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忙你的。” 她送他到门口,站在桂花树下,看著他的背影。林九真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那片叶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九真就起来了。沈清荷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码在车上。郑森站在旁边,打著哈欠。小柱子把驴车套好,等著。李进忠把刀別在腰里,站在门口。阿福跟在郑森后面,不说话。 陈鹤年站在门口,披著一件厚袍子,手里拄著拐杖。他看著林九真,笑了。 “林奉御,路上小心。” 林九真点了点头。“您保重。” 陈鹤年又看向沈清荷。“沈姑娘,辛苦你了。” 沈清荷摇了摇头。“不辛苦。您好好养病。” 陈鹤年笑了。“好。老奴听你的。 驴车慢慢往前走。林九真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荷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他抬起手,也挥了挥。然后他转过身,看著前面的路。 郑森坐在他旁边,忽然说:“林郎中,沈姑娘会想您的。”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嗯。”他说。 郑森笑了。 驴车出了南京城,上了官道。天慢慢亮了,路两边的田里,有农夫在干活。 远处有炊烟升起,是早起的人家在做饭。 林九真看著那些炊烟,忽然想起沈清荷。她在南京,照看陈公公。她会想他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会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