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釵图鑑》 第1章 金风送喜周府第 丹桂爭辉解元名 垂拱二年,时序仲秋九月。 扬州城中,金风颯颯,吹得周家后园丹桂飘零,金粟铺地,幽香暗渡。 几丛菊英初绽於假山石畔,黄白相间,倒添了几分冷艷。 书房內,帘櫳低垂,光线微暗。 一尊古铜兽炉吐著丝丝缕缕的沉水香菸。 周显独坐於紫檀大案之后,手中一卷《春秋》,正看得入神。 他身著月白云锦夹袍,外罩石青緙丝坎肩,愈发显得面如冠玉,气度沉凝。 案头一盏雨过天青瓷杯,残茶半温。 识海深处那方虚悬的琉璃镜屏,碧莹莹的玉尺刻度依旧停在九寸九分之地,光华流转,沉寂多年,倒成了他心神中一块温养的璧玉,虽未尽善,却也安然无缺。 忽闻得门外廊下,一串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斋门首,接著便是几下轻轻叩门声响。 周显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只淡淡应道: “进来。” 那门“吱呀”一声轻启,探进一个小廝的头脸来,名唤墨雨的,正是周显的贴身长隨。 只见墨雨一张圆脸上堆满了掩不住的笑意,眉眼都挤在一处,虽是极力按捺著规矩,那欢喜却如同沸水般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里蒸腾出来,连声音都带著微微的颤抖: “少爷!大喜!天大的喜事!” 墨雨跨进门,垂手躬著身,声音压得既低又急,生怕惊扰却又满溢著雀跃。 “外头……外头报喜的班子吹吹打打,已经到大门口了!恭喜少爷高中今科江南榜首——解元公!” 周显执卷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笔尖悬在书页上方寸许,一滴饱满的墨汁凝在毫端,欲坠未坠。 他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墨雨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孔,喉间低低一应,仿佛只是应承了一件寻常小事: “嗯,知道了。” 然则他胸中,剎那之间,似有浩荡春潮无声漫过堤岸。 十六载寒暑,胎穿自那“蓝星”的宿慧,那卡在九十九分的无名系统,父亲周廷楨总督江南粮储漕运兼河道事务的赫赫官威,连同这书院里浸润多年的墨香,此刻皆化作一股温热的涓流,匯入这“解元”二字之中。 前途如砥,就在脚下铺开。 周显轻轻放下书卷,將狼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那滴墨终究稳稳浸润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沉的痕跡。 墨雨偷眼覷著自家少爷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那腔狂喜也跟著沉淀下来,只余下满心满眼的敬服——到底是少年解元郎君,这份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静气。 窗外,秋阳透过稀疏的桂叶,在光洁的地砖上落下点点碎金,也照在少年郎君那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 周显步履沉稳走出书房,衣袂轻扬,足下无声,穿过迴廊时,帘櫳半卷,秋阳斜照,將庭前桂影投在青石板上,斑驳如画。 刚至院门口,便见母亲李氏静立於阶前,一袭藕荷色云纹缎面夹袄,外罩鸦青緙丝比甲,髮髻綰作寻常家常样式,只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耳坠两粒米珠,衬得面容端丽清雅。 李氏年三十七岁,眉目间犹存少妇风韵,眼角细纹如丝,却掩不住眸中流转的温润光泽。 她见儿子步出,面上霎时浮起一层红晕,双手微颤,急步迎上,握住周显的手,指尖温热,声音低柔而急迫,仿佛春水破冰般涌出: “孩儿,你给咱们周家门楣添彩了,这番荣耀,足慰先灵。” 周显垂首而立,肩背挺直如松,恭敬行了一礼,月白袍袖拂过青砖,带起细微尘埃。 他语声沉静如水: “都是爹娘教导有方,孩儿不过循规蹈矩,不敢居功。” 李氏忙扶周显起身,指尖在他臂上轻拍,眼角泪光盈盈,却不落下,只含笑低语: “你父亲外出公干,今日便回扬州,若是知道你高中,还不知道多么高兴呢。” “他已遣人报信,午时即达。” “你先隨娘去门口接喜,稍后等你爹爹回来,晚上府中设宴,为你庆祝,明日咱们祠堂祭祖,告慰祖宗。” 周显頷首不语,眸中如深潭无波,只隨李氏身后而去,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踏过铺金丹桂的小径,府中僕役远远覷见,皆垂手屏息,一派肃穆。 及至府门前,但见人声鼎沸,贡院报喜班子早已候在阶下,锣鼓笙簫齐鸣,丝竹管弦並奏,如春雷滚地,夏雨倾盆。 一班乐工身著朱红號衣,头戴皂巾,鼓手擂动大鼓,嗩吶手昂首吹奏,引得周遭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老少妇孺皆踮足引颈,议论纷纷。 周显母子方至门首,报喜班子中一领头的老吏眼尖,见李氏衣饰端贵,周显面如冠玉,气度不凡,当即高声呼喊: “报贵府老爷周讳高中江南乡试榜首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差人们声若洪钟,伴著锣鼓三响,眾人齐声应和: “解元郎君,文曲临门,福泽绵长。” 復又奏起《得胜令》,曲调欢腾,乐声穿云裂石,正是古来报喜风俗,以喧天鼓乐昭示吉兆。 李氏闻言自是喜不自胜,面上笑意如绽芙蓉,转头吩咐管家周福: “速取喜钱来,厚赏诸位差役。” 周福忙躬身应诺,自袖中取出一包银锭,分赏眾人。 一班报喜人接了银钱,个个眉开眼笑,领头老吏作揖唱喏: “谢夫人厚赐,解元公少年英才,明年春闈必登金榜,周府门楣生辉,子孙昌隆。” 余眾亦七嘴八舌,道些“三元及第”“福寿双全”的吉祥话,隨即收拾乐器,拱手告退: “小的们还要赶去下家报喜,就此別过。” 乐声渐远,人群散去,门前復归清静,只余桂香浮动。 李氏转身面向周福,语声温婉却不容置疑: “为庆贺少爷高中,周家明日开仓施粥一个月,城中贫苦皆可领受。” “闔府上下僕役,多发一个月月份银,沾沾喜气。” 周福连声领命,面上堆笑,退至一旁传令。 第2章 解元宴启金蓴冷,玉尺量尽絳珠盟 不多时,府中僕婢齐聚庭前,闻得喜讯,皆欢天喜地,齐声高呼: “恭贺少爷高中解元,周府万福。” 声浪如潮,淹没了秋风瑟瑟,整个周家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窗欞映著夕照,金辉流溢,仿佛天地同庆。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周府后堂內烛火通明。 江南督粮道总督周廷楨已归家,一家三口围坐紫檀圆桌用膳。 桌上陈设八珍玉食,金蓴银膾,无非是糟鹅掌、火腿煨笋之类,丫鬟侍立布菜,气氛活络。 周廷楨一身常服,面庞方正,眉宇间透著威严,此时却柔和如春风。 他执筷覷向周显,眼神之中满是骄傲自豪,喉间低语: “为父二十岁中了进士,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日,宦海浮沉,全凭勤勉。” “如今显儿你十六岁便高中解元,少年得志,明年春闈一次登科,几乎是板上钉钉。” “列祖列宗若知道咱们周家出了一个十七岁的两榜进士,不知该有多高兴啊。” 语罢,眸中精光闪动,似见周氏门楣光耀千秋。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显端坐案前,碗箸轻放,面上温和一笑,如玉石生晕: “父亲谬讚了,孩儿如今刚过乡试,会试成绩如何,尚无定数。” “天下英雄,犹如过江之鯽,岂敢轻言必中。” “为求万全,孩儿想再过几日便入京备考,寄居京中寓所,温书习练,不知父亲和母亲意下如何。” 言毕,周显眸光沉静,直视双亲。 李氏闻听周显欲提早入京备考之言,面露担心之色,一双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褶皱,眼眸中流转著温润光泽,却掩不住那层如薄雾般的忧虑。 她声音低柔,仿佛春水轻拍岸边,语速却急了几分: “春闈要到明年二月才开考,你这么急著动身做什么。” “你自幼就没离开过家里,娘不放心。” “而且再有两个多月就该过年了,不如等过了年再动身吧。” 她边说,眼角余光扫过桌上精致的火腿煨笋,那菜餚的热气氤氳上升,却暖不了她心底那份忐忑。 周廷楨正执筷夹起一片糟鹅掌,闻言便搁下银箸,目光转向妻子,那方正脸庞上威严稍敛,代之而起的是沉稳如磐石的决断。 他微微摆手,动作从容如拂袖挥云: “夫人此言谬也,雏鹰不经风雨,如何鹏程九天。” “南北水土气候多有不同,显儿提早入京適应一番,自是无碍。” “倘若等到年后动身,时间仓促,万一道上遇著风雪泥泞,或舟车偶有阻滯,误了春闈时机,岂不坏了显儿的前程。” 烛光摇曳,映著他眉宇间的坚定,那话语掷地有声,如金石相击。 李氏心下一沉,面上红晕更深,手指轻轻抚过面前雨过天青瓷碗的边沿,声音愈发轻柔,却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显儿从小就没离开过我,我是怕他自己入京,照顾不好自己。” “京城天寒地冻,不比扬州温润,他若饮食不调,起居无序,我这当娘的,怎能安心。” 周廷楨见状,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笑意,仿佛春风化雪般抚慰人心: “孩子大了,咱们做父母的,该撒手就要撒手。” “待他入仕为官,或调任他乡,或奉旨巡按,难免四处奔波,夫人还能跟他一辈子不成。” 李氏闻言,无奈地瞥了周廷楨一眼,那眼神如秋水含嗔,低声嘀咕: “不是老爷身上掉下来的肉,老爷自然不心疼了。” 周显原本垂首端坐,月白袍袖轻垂桌缘,此时抬眼看父母,神色沉静如深潭止水。 他微微欠身,语声温润如玉: “父爱如山,母爱如海,爹娘待孩儿都是一样恩厚,哪有不亲的道理。” 隨即周显望向母亲,目光坚定: “孩儿长大了,定能照料自身周全,况且此行非独往,墨雨与丫鬟秋月隨侍左右,母亲尽可放心。” 李氏轻嘆一声,嘴角勉强牵起笑意: “你们爷俩一唱一和的,把话都说完了,我还能不同意嘛。” 周廷楨笑意不减,递过一盏温茶给妻子,语声透著安抚: “夫人莫要心里难过,孩子终究长大,你岂能事事相隨。” “不过咱们倒可寻个人帮著照拂显儿,你莫不是忘了,显儿身上还有一桩婚约呢。” 李氏闻听此语,面色陡然一僵,如蒙寒霜,手指无意识绞紧帕子,声音冷了几分: “老爷该不会说的是当初与林家订的婚事吧。” “林大人夫妻都已故去,且那林姑娘自幼体弱多病,一看就是个不好生养的,绝非显儿的良配,此事不如就此作罢。” 周廷楨眉头微蹙,威严之气復起,似山岳峙立: “我与如海乃是八拜之交,当年便定下显儿与黛玉的婚约。” “若因如海夫妻故去便悔婚,传扬出去,周家耕读传家、世代簪缨的清誉岂不蒙尘。” “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断不可为。” 此时周显正执箸夹起一箸金蓴欲食,闻听“林如海”、“林黛玉”之名,心神剧震,手中竹箸悬停半空,险些坠落。 周显识海深处那方虚悬的琉璃镜屏忽地光华大盛,玉尺刻度圆满如一泓碧玉,旋即化作数十册屏风次第展开,每一册皆浮现金釵篆文,璀璨夺目。 周显只觉一股清流灌顶而下,瞬息间瞭然此物玄机——竟是收纳十二金釵正册、副册及又副册的奇物,只消与金釵亲密度或厌恶度达至,便可收纳其气运,从而获取屏风內一项奖励。 他心头恍悟,前世蓝星所阅名著《红楼梦》竟在眼前化为真实,一时怔在那里,目光空洞如坠幻境。 周廷楨见儿子失神,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带关切: “显儿回神,你这是怎么了。” 周显这才回过神来,忙收敛心神,將竹箸搁回青玉箸枕,面上浮起谦和笑意: “孩儿乍一听闻婚约之事,有些震惊,失態了。” 周廷楨頷首,目光如炬直视儿子: “林家虽衰败,仅余孤女,说起来与咱们家的確是门不当户不对。” “然大丈夫一诺千金,为父断不反悔,显儿你以为如何。” 第3章 絳云帖引金陵客,病蕊帘遮碧玉盟 周显垂眸,忆起识海中金釵屏风的玄妙,心下波澜渐平,语声沉稳: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儿自当遵从。” 周廷楨欣慰一笑,如古松逢春: “这才是我周家的儿郎。” 他转首又向李氏,语气转柔: “夫人也不必因黛玉体弱忧心,倘若过门后当真不易生养,你便为显儿挑选几个侧室,周家香火岂会断绝,夫人莫再掛怀了。” 李氏默默点头,手指鬆开帕子,面上忧色稍霽: “老爷既已思虑周全,妾身遵命便是。” 周廷楨遂望向周显,神色郑重: “显儿,你便五日后动身入京吧。” “入京后须赴寧荣街荣国府拜访。” “荣国府乃林姑娘外祖家,自林夫人病故,黛玉便寄居其处。”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为父手书一封,你带上当年为父与林大人签订的婚书,以未婚夫身份登门,切莫失了周家礼数。” 周显心头一盪,十二金釵的绝色姿容恍若眼前,识海屏风碧光流转,似在召唤。 他忙躬身应道: “孩儿一定依礼而行,绝不辱没门楣。” 周廷楨满意頷首,一家三口復又举箸用膳,烛火映照下,金蓴银膾生辉,气氛温润如初。 膳毕,李氏吩咐丫鬟撤席,周显告退回房,一路穿廊过院,桂影婆娑投於青石,只闻秋虫低鸣,夜色如水。 一月韶华,转瞬即逝。 十月时节,京城秋意渐深,寒风萧瑟,卷落街边梧桐枯叶。 东城寧荣街上车马喧闐,行人如织,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富商官眷乘轿缓行,一派市井繁华景象。 街心横亘两座府邸,东为寧国府,西为荣国府,俱是开国勛贵遗泽,朱门高墙绵延里许,门前石狮巍峨,琉璃瓦顶映日生辉。 然细观之下,门漆斑驳处隱露朽木,檐角风铃哑然失声,墙头杂草丛生,纵是雕樑画栋气派非凡,终掩不住一丝衰颓气象,似金玉其外,败絮暗藏。 荣国府深处,荣庆堂內暖炉生烟,薰香裊裊。 此乃贾母居所,一派富丽堂皇:楠木雕花隔扇开向庭院,窗嵌五彩玻璃,映得室內流光溢彩;地上铺设波斯绒毯,纹样繁复如云锦; 正中紫檀木嵌螺鈿屏风前设一罗汉榻,铺陈金线绣蟒褥子,旁列酸枝木圈椅,椅背鏤空福寿纹; 壁上悬名人字画,案头供汝窑美人觚,插数枝晚菊,黄白相间,平添清雅。 贾母端坐榻上,身著絳紫团花缎袄,外罩玄狐皮褂,银髮綰作圆髻,插赤金点翠簪,面容慈和却威仪內蕴。 王夫人侍立一侧,藕荷色缎袄配靛蓝马面裙,眉目恭谨,双手奉上一份泥金拜帖。 王夫人低声稟道: “老太太,这是江南周家送来的拜帖,周总督的公子周显赴京应试,欲登门拜謁。” 贾母接过拜帖,徐徐展开。 拜帖以素宣为底,泥金镶边,上书工整楷体: 拜帖 荣国府老夫人尊前: 晚生周显,江南扬州人士,家父讳廷楨,叨任江南督粮道总督。 兹赴京备考会试,伏念尊府世交之谊,林氏表妹寄居贵府,晚辈心系旧谊,特备薄礼,恭请拜謁。 倘蒙垂允,不胜惶感。 晚生周显顿首再拜 十月朔日 贾母阅罢,指尖轻抚帖上字跡,眸中泛起温润光泽,似忆前尘。 她缓声道: “周大人真真是个厚道人。” “林姑爷夫妇病故多年,他年年遣人探望黛玉,书信问安不绝。” “如今周公子亲赴京城,咱们荣国府岂能怠慢,自当尽地主之谊。” 言毕,贾母將帖置於案上琥珀镇尺下,转视王夫人: “太太,你且安排一清净院落,让周公子住进府里备考。” “再告诉政儿,教他在工部告几日假,届时陪客敘话。” 王夫人眉梢微蹙,面露踌躇: “老太太,不过一小辈过府,何须如此兴师动眾。” “让璉儿、蓉哥儿並宝玉接待便是,老爷公务繁冗,告假恐惹非议。” 贾母摆手,腕间翡翠鐲轻碰有声: “太太糊涂,周大人年未四十已居江南督粮道总督,正二品要职,掌漕运粮储,权倾一方。” “来日入阁拜相,几是定局。” “周公子乃其独子,此番应试若中,前程不可限量。” “咱们荣国府表面光鲜,內里如何,你这管家的岂不明白。” 贾母语声沉静,却如寒潭落石,激得王夫人心头一颤。 王夫人垂首,指尖捻动裙带,喉间一声轻嘆逸出: “唉,进项少而出项多,確是不假。” 她抬眼,见贾母目光如炬,只得应道: “老太太深谋远虑,儿媳这就去办。” 婆媳二人遂將接待事宜细细商议:院落择定一处清净所在,因近贾政书房,清净少扰;宴席设在荣禧堂,菜餚依江南风味;又命小廝备车马迎客。 议罢,王夫人福身告退,步出荣庆堂。 帘櫳轻卷,秋风穿堂而过,带起案头菊瓣纷飞,贾母独坐榻上,目送其影没入迴廊深处,堂內烛火摇曳,映得螺鈿屏光斑驳陆离,似有无形重负压上肩头。 傍晚时分,荣庆堂东厢房內,光线已略显昏沉。 紫鹃捧著一个小小的定窑白瓷药碗,碗中浓黑的药汁尚有余温,散发著清苦的气息。 林黛玉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著一条秋香色云锦薄被。 她穿著家常的玉色交领綾袄,领口袖口镶著浅浅的松绿牙边,袄子略有些宽大,愈发显得她身形单薄,削肩细腰,仿佛一阵微风便能拂动;下系一条素白綾裙,裙裾委地,更添几分飘然出尘之態。 一头乌髮松松挽就,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別住,几缕散发柔柔垂在耳侧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 她眉若轻烟,微蹙著笼著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此刻因著病气,眼波流转间更显水汽蒙蒙。 十四岁的少女身形纤弱得如同初春抽条的嫩柳,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与孤寂,令人望之生怜。 紫鹃小心翼翼地將药碗递到黛玉唇边,轻声道: “姑娘,该用药了。” 第4章 药浸愁肠眉锁雾,故园雁至靨生春 黛玉勉强撑起身子,就著紫鹃的手,蹙著眉头,將那苦涩的药汁一口一口慢慢吞咽下去。 药味极苦,甫一入口便瀰漫了整个舌根,直衝心腑,苦得她面上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潮红,长睫颤动,强忍著才没有立时呕出来。 待得碗底药尽,她已是闭目屏息,贝齿轻咬著下唇,一言难尽的苦楚凝在眉尖眼底。 紫鹃见状,赶忙將早已备在一旁的温水递上,柔声劝慰: “姑娘快用些温水冲一衝。” 黛玉接过那小半盏温水,急急饮了几口,方觉那盘踞喉舌的苦意稍稍压下去些许,气息略平,只是眉宇间的倦色又深了一层。 恰在此时,门帘轻启,小丫鬟雪雁走了进来,稟道: “姑娘,鸳鸯姐姐来了。” 听闻是贾母房中的大丫鬟鸳鸯亲至,寄人篱下的林黛玉自然不敢怠慢。 她强打精神,扶著紫鹃的手臂便要起身往外相迎。 人刚走到內房门首,外间的鸳鸯已然掀了帘子进来,一眼瞧见黛玉亲自迎出,慌忙紧走几步上前,口中连声道: “哎哟,我的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外头有风,您身子刚好些,怎好劳动您亲自出来迎我,折煞我了。” 鸳鸯一面说,一面已伸手虚扶。 林黛玉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如拂柳: “鸳鸯姐姐哪里话,快请屋里坐吧,外边风是凉的,咱们屋里说话。” 她本就气弱,此刻语声更是细细的,带著些许病后的沙哑。 几人转回內室,黛玉依旧在贵妃榻上倚了,紫鹃早已手脚麻利地重新沏了新茶奉上。 黛玉捧了盏暖手,这才看向坐在下首绣墩上的鸳鸯,眸光温润中带著一丝探寻: “劳烦鸳鸯姐姐这么晚过来,想必是老太太那边有什么事吩咐吧。” 鸳鸯放下茶盏,脸上带著惯常的得体笑容,欠身道: “正是呢,姑娘冰雪聪明。” “老太太打发我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告知姑娘。” “江南的周家,周廷楨周大人家里的公子周显,进京赶考来了,不久前已到了京城。” “周公子今日下了拜帖,后日上午要来咱们府上拜会老太太。” 她说著,目光落在黛玉脸上,语速放得更为柔和。 “周大人早年与故去的林姑爷是八拜之交,情谊深厚。” “老太太说,周公子此番进京,主要也是记掛著姑娘,特来探望。” “老太太的意思呢,是说到时候请姑娘也出去见上一面,如此,也叫周大人放心,知道姑娘在府里一切安好。” 当“江南周家”几个字入耳,林黛玉捧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节处透出更甚於玉盏的苍白。 一丝异样的光彩悄然掠过她那总是笼著轻愁的眼底。 多年来她孤身寄居在这煊赫却也疏离的荣国府,纵然外祖母贾母万般疼爱,那份“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敏感与“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的孤寂总如影隨形。 父母双亡,世间至亲皆已不在,唯有父亲那位故交——远在扬州的江南督粮道总督周廷楨伯父,数年如一日地將她这个孤女记掛在心。 每逢他进京述职,必得亲来探望,细细询问她的饮食起居;年节之下,自扬州送来的珍贵药材如人参茯苓、时令特產如蟹粉青团,从未断绝。 那礼单之外,附带的关切书信,字字句句,皆透著一位长辈对故人之女的拳拳心意。 纵使林黛玉与这位周伯父见面不多,那份沉甸甸的、不因门庭衰败而稍减的惦念与关照,早已在她心中刻下深刻的敬重与感激。 此刻骤然听闻周家竟有后辈亲至,而且还是专程为探望她而来,一股暖流顿时衝破了长久以来压抑的心防,激得她心湖微漾,面上不自觉地便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清清浅浅,却如雪后初霽,瞬间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容。 黛玉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原是周世兄进京了,周伯父待我恩厚,如慈父一般,我心中亦是感念万分,早就盼著能有机会见一见周伯父和世兄,当面表达谢忱。” “只是扬州路远,一直未能如愿。” “如今周世兄既到了京城,我自然是要去拜见的。” 鸳鸯见她如此说,脸上笑容更深了些,点头道: “姑娘知道便好,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 “姑娘只管安心养著,后日见面的事宜,老太太自会安排妥当。” “奴婢瞧著姑娘气色稍霽,心里也欢喜,这就回去稟报老太太,也好让她老人家放心。” 说著鸳鸯便站起身,向黛玉行了一礼。 黛玉也由紫鹃扶著欲起身相送: “有劳鸳鸯姐姐跑这一趟。” 鸳鸯忙又拦住: “姑娘快请安坐,万万不敢劳动。” 黛玉便不再坚持,只吩咐道: “雪雁,替我送送鸳鸯姐姐。” 雪雁恭敬地应了声“是”,打起帘子引著鸳鸯出去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声响,室內復归寧静,唯余更漏声细微可闻。 黛玉依旧倚在榻上,方才那抹真切的笑意却並未立刻消散,反而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她沉静的眉目间久久地漾开,唇边也噙著一缕难得的温软。 紫鹃在一旁收拾药碗,偷眼瞧见黛玉这般神情,也不由得抿嘴一笑,轻声道: “阿弥陀佛,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姑娘这样打心底里高兴了。” 黛玉闻言,眼波流转,那笑意更深了一层,声音也清朗了几分: “周伯父待我恩深义重,比之寻常长辈更多一份真心照拂。” “这些年每每想起,心中总是暖的。” “如今周世兄千里迢迢进京应考,还不忘依礼来看望我,这份情谊,岂能不喜。” 她顿了顿,眸光微凝,似在思量什么,片刻后看向紫鹃。 “说起来,周世兄来访,乃是贵客。” “我受周伯父多年照拂,如今见了世兄,也该略表心意才是。” “紫鹃,你说,我该备些什么礼物才妥当?” 第5章 茜纱窗下题秋扇,蟾桂香中謁玉堂 紫鹃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榻边,认真思索起来。 她深知自家姑娘处境微妙,赠礼需格外谨慎。 沉吟片刻,紫鹃才开口道: “姑娘虑得是,只是……周大人位高权重,周家亦是江南望族,根基深厚,寻常的金玉玩器、古董珍物,周公子怕是司空见惯,咱们纵然拿出些来,也未必能显出姑娘的心意,反倒显得刻意俗套了。” 她抬眼看了看黛玉,见她听得专注,便继续道: “奴婢想著,姑娘的诗才清绝,字也飘逸灵秀,冠绝闺阁。” “莫不如……姑娘亲自题写一幅扇面,拣一首吉祥雅致、寓意金榜高中的诗题上去。” “一来,这扇子是隨身雅物,读书人常用,不算突兀。” “二来,是姑娘亲笔所书,笔墨之间尽显心意,胜过万千俗物。” “三来,这贺周公子蟾宫折桂的彩头,也正应景,岂不比寻那些摆件玩意儿更显风雅,更见真诚。” 黛玉听完,那双含愁的眸子骤然一亮,如同蒙尘的明珠被拭去了浮尘,流露出由衷的讚许。 她轻轻頷首,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 “这主意极好。” 她素来厌烦那些虚浮的富贵俗礼,紫鹃所提的扇面题诗,正合她孤高清雅的心性,又能寄託对周显前程的祝福,再妥帖不过。 心意既定,思绪便隨之而动。 黛玉的目光越过紫鹃,投向窗外沉沉暮色中摇曳的竹影,神思已悄然凝聚於笔端诗情。 她微启樱唇,似在无声地推敲字句,那沉静思索的模样,宛如一幅工笔仕女图,清丽而专注。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在榻沿,似乎在捕捉那即將成型的灵光。 转眼又过了两天,这天上午,周显乘马车来到了寧荣街荣国府门前,另一辆马车载著备好的各色礼物紧隨其后。 车夫勒住韁绳,骏马轻嘶一声稳稳停驻。 周显刚由墨雨搀扶著下了马车,阶上等候已久的两人便快步迎下。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頎长,面容俊朗,头戴束髮嵌宝紫金冠,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足登青缎粉底小朝靴,一副富贵风流的公子派头。 他身边跟著一位年纪略轻些的男子,亦是锦衣华服。 那俊朗青年满面含笑,拱手道: “敢问可是扬州周公子当面?” 周显目光扫过眼前二人,心中瞭然,面上却浮起温润笑意,拱手还礼: “正是在下。不知二位兄台是?” “家父乃荣国府世袭一等將军贾赦,” 为首青年声音清朗。 “在下贾璉,这位是寧国府世袭三等威烈將军贾珍之嫡子贾蓉,我二人奉家祖母之命,在此恭候周公子大驾。” 贾璉语声和煦,举止有礼。 周显看著眼前这锦衣玉带、气度儼然的一对叔侄,一个风流倜儻,一个年轻俊秀,若非前世在“蓝星”所阅那部奇书《石头记》洞悉了此二人內里的荒唐齷齪,当真会被这副锦绣皮囊所惑。 心念微转,不过剎那,他面上笑意不减,愈发显得谦和温润: “有劳老夫人掛心,更烦二位公子久候,在下心中实在不安之至。” 贾璉朗声一笑: “周公子乃江南贵胄,远道而来寒舍拜访,於情於理,我二人恭迎都是分所应当。” “家祖母並家父、政叔父此刻已在荣禧堂相候,周公子,请府里敘话。” 他侧身虚引,姿態恭谨。 周显微微頷首: “二位公子请。” 言罢,在贾璉、贾蓉左右相陪,以及荣府管事僕役的簇拥下,一行人步履从容,踏上那气派非凡却隱见岁月痕跡的台阶,穿过朱漆大门,步入荣国府深阔的府邸之中。 但见府內庭院深深,屋宇连绵。路径曲折,廊廡迴环。 眾人穿堂过户,所经之处,僕婢无不垂手肃立,屏息无声,显是规矩森严的名门气象。 虽则雕樑画栋依旧华丽,然细观之下,个別檐角彩绘已见斑驳,青石板缝隙间亦有顽草悄然滋生,透著一丝繁华深处的暮气。 一路行来,唯有秋风穿过庭院古树的颯颯之声,与眾人脚步轻响相和。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府中正堂荣禧堂。 但见堂门大开,门帘高卷。 贾璉快走几步,先进厅內稟报。 周显略整衣冠,隨后缓步踏入。 堂內宽敞轩昂,光线明亮。 正北主位上端坐著一位鬢髮如银的老妇人,正是贾府老祖宗史太君。 她身著絳紫色緙丝万福万寿纹样对襟长袄,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石青缎面出风毛褂子,头戴赤金点翠松鹤延年的抹额,髮髻一丝不乱,插著赤金累丝嵌珠的凤头簪,腕间一对剔透的碧玉鐲子。 面容慈和端肃,眼神温润中蕴著久经世故的威仪。 左右下首分坐著两位中年男子:左边一位面容略显虚浮,眼神虽清亮却透著一丝疏懒,正是荣国府袭爵者贾赦。 右边一位面容端方,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乃是工部员外郎贾政。 贾璉上前躬身行礼: “老祖宗,父亲,二叔,周公子到了。” 周显步履沉稳,行至堂中,神色恭谨,对著主位上的贾母深深拱手一揖: “晚辈周显,奉家父之命进京,特来拜见老夫人,恭请老夫人万福金安。” 贾母一双老眼含笑打量著阶下的少年,见周显身姿挺拔如修竹,穿著月白云锦夹袍,外罩一件石青緙丝团花如意纹的马褂,腰间繫著羊脂玉带鉤。 面如冠玉,鼻樑高挺,一双眸子沉静温润,顾盼间自有读书人的清贵气度。 贾母不由得微微点头,笑意更深: “好,好孩子,快免礼。” “江南果然是灵秀之地,周公子这般的品貌,又是这般年纪轻轻便蟾宫折桂,学识出眾,实在难得,难得啊。” 周显直起身,姿態谦逊依旧: “老夫人过誉了,些许微末功名,实属侥倖,晚辈愧不敢当。” 贾母笑道: “不必过谦,小小年纪便中了解元,正是年少有为。” “这待人接物的温雅谦逊,更有令尊周大人的风范。” 第6章 语惊四座少年客,辉黯千珍仙姝顏 她隨即抬手为周显引见。 “这是老身长子贾赦。” 贾赦微微頷首。 “这是次子贾政。” 贾政则起身拱手还礼。 周显一一郑重施礼,举止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卑微,又十足恭敬。 眾人重新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贾母呷了口茶,望向周显,和声问道: “周公子今年贵庚几何了?” 周显欠身答道: “回老夫人话,晚辈虚度十六春。” 贾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嘆,隨即化为深深的感慨: “才十六岁……便已在文风鼎盛、英才辈出的江南之地乡试高中。” “老身活了这大半辈子,所见所闻也算不少,如周公子这般少年俊彦,实属凤毛麟角。” “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堂上贾赦、贾政等人闻言,目光也皆落在周显身上。 周显面上浮起一丝谦和的微笑,声音平稳: “老夫人谬讚太过,实令晚辈惶恐。此番侥倖,不过是靠些微末才学,加上几分考场时运罢了。” 他略作停顿,转向正题。 “晚辈此次入京,一则为了明春会试,在京中温书备考;二则亦是奉家父严命,前来贵府拜望老夫人,並致谢贵府多年来对林姑娘的照拂之恩。” “家父心中一直记掛林姑娘近况,只是公务繁忙,无暇前来。” 他说到此,语声微顿,显出几分世家子弟该有的矜持与谨慎。 “此番晚辈奉命入京,也想探望一下林姑娘,只是內外有別,晚辈不敢唐突。” “不知可否恳请老夫人恩典,请林姑娘移步前厅一见,晚辈也好稍尽问候之意,回去稟报家父,使他安心。” 贾母听罢,连连点头,眼中流露出讚许之色: “应当的,应当的。” “周大人不忘故人之情,年年书信药材送予我这外孙女,这份心意厚重,老身与黛玉皆铭记於心。” “周公子今日亲临,见一见正是情理之中。” 她隨即侧首吩咐侍立一旁的贾璉。 “璉儿,你去后面传个话,请你表妹到荣禧堂来见见周公子。” 贾璉应了一声“是”,躬身退出堂去。 贾璉离去后,堂上眾人便隨意閒谈起来。 贾政素喜读书人,对周显这位少年举子更是青眼有加,他放下茶盏,带著温和的笑意问道: “周公子英姿勃发,实乃少年英才。” “未知此番乡试,名次几何?” 周显面色平静,拱手回道: “回政老爷垂询,此番江南乡试,晚辈侥倖夺得头名。” 话音甫落,荣禧堂內一片寂静。 先前荣国府眾人已知其乡试高中,但这头名“解元”的分量,尤其是江南这等文魁之地夺魁的分量,此刻被周显如此平静地道出,依旧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贾赦、贾政、贾蓉等人心头激起大浪。 江南文风之盛,举国皆知,多少宿儒名士、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学子,皆在江南贡院这座龙门之前鎩羽而归。 眼前的周显,不过十六岁年纪,竟能力压江南群英,独占鰲首! 以其家世之显赫,才学之惊艷,年纪之轻,此番进京赶考,只要顺利入场,金榜题名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且名次必然极高。 日后入仕,起点之高,前途之广阔,实难估量。 贾赦看向周显的眼神多了几分实质性的热切,贾政眼中的欣赏更浓,便是贾蓉,也收起了几分骨子里的轻浮怠慢。 荣国府眾人心中对周显的重视程度,无形中又加深了数层。 一时堂上赞语纷纷,气氛更显热络几分。 就在这言谈之际,只听堂外环佩轻响,步履窸窣。 荣禧堂那垂著流苏软帘的侧门被丫鬟轻轻打起。 眾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位少女在两位丫鬟的陪同下,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甫一现身,仿佛霎时吸走了满室的灯火光辉,连周遭琳琅满目的珍宝陈设亦为之黯然。 林黛玉今日显然是特意装扮过。一身精心裁製的衣裳,料子是极其难得的雨过天青色蝉翼纱,色泽清雅如雨后澄澈的碧空,轻薄柔软,隱隱透光。 上身是一件交领右衽的窄袖短袄,领口与袖口皆用细细的银线密密锁了寸许宽的玉兰花边,那银线细如髮丝,玉兰花瓣栩栩如生,枝蔓缠绕,清雅中透著难以言喻的精致。 袄身合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初初发育的纤细玲瓏。 下系一条同色系的百褶罗裙,裙裾长及脚面,行动间如微波荡漾,裙摆上並无繁复绣样,只在下摆处以淡淡墨色丝线勾勒出几丛疏朗的墨竹,竹叶寥寥,隨风摇曳之姿跃然其上,更衬得人如墨竹般清逸孤標。 她一头乌亮如墨染的秀髮並未挽成繁复髮髻,只將大部分青丝松松綰起,用一支通体无暇的羊脂白玉簪斜斜固定住,玉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温润生光。 几缕青丝柔顺地垂落肩头鬢边,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只有巴掌大小,肌肤胜雪,苍白得近乎透明,隱隱透出底下青色的细小脉络,仿佛上好的薄胎白瓷,令人不敢触碰。 最令人心折的是她的眉目。 两弯似蹙非蹙的罥烟眉,如同远山含黛,笼著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又似凝聚了天地间最清灵的雾气。 一双似喜非喜、似泣非泣的含露目,眼波流转间,清澈若秋水寒潭,深不见底,此刻因身处人前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眸中水汽蒙蒙,更添几分令人心尖发颤的脆弱与迷离。 琼鼻小巧挺直,菱唇色淡如初绽的粉色樱瓣,唇线清晰而优美。 她身形纤弱,削肩细腰,行走间如弱柳扶风,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孤高之气便自然而然地瀰漫开来。 並非刻意为之的傲慢,而是从骨子里透出一种远离尘囂、不染尘埃的仙姿逸韵。 儘管她竭力维持著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態,微微低垂著眼帘,但那眉宇间天生的风流婉转,那行动间无意流露的楚楚风致,已是占尽了风流。 此刻,林黛玉莲步轻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踏入这荣禧堂內。 第7章 灵姝初会荣禧堂,玉郎奉柬启鸳盟 周显目光落在那缓步而入的女子身上,心中瞭然,此等风流体態,灵秀气韵,必是那十二金釵正册之首的林黛玉无疑。 世间唯有这般集天地灵秀於一身的人物,方能当得起那金陵十二釵的魁首之位。 林黛玉行至堂中,眼波流转,虽未见过周显,但其温润如玉的品貌,端坐於客位的气度,迥异於贾府诸人,自然猜出这便是扬州来的世兄周显。 见他仪容清雅,一表人才,黛玉心下不免生出几分好感,报以温婉微笑。 旋即敛衽,向主位上的贾母及下首的贾赦、贾政盈盈一礼,姿態如弱柳扶风,不胜娇柔。 贾母见黛玉出来,面上慈祥之色愈浓,含笑向黛玉道: “玉儿,这便是你扬州周伯父家的公子周显,远道而来探望你,还不快见过你世兄。” 周显闻言,温和一笑,起身向黛玉方向抱拳一揖,动作从容,气度沉凝: “周显见过世妹。” 林黛玉赶忙还礼,声音清细,带著江南水韵: “世兄万福。周伯父素日里对小妹关怀备至,书信药材时时寄来,恩深义重。” “小妹本该早日亲赴扬州,叩谢伯父伯母慈怀,並拜见世兄。” “无奈此身孱弱,不堪路途顛簸,寸心难安。” “如今反要劳动世兄千里迢迢,亲临探望,黛玉心中感激莫名,实是愧赧。” 周显神色温和,语声沉润: “世妹言重了。家父与令尊大人乃生死之交,八拜金兰,情同手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照拂世妹,原是份所当为,何足掛齿。” “此番显入京备考,尚需在京中盘桓数月,若得閒暇,定当常来府上,向老夫人请安,亦问候世妹起居安康。” 林黛玉听闻周显將时常前来,眸中微亮,唇角轻扬,显是欢喜,温顺点头道: “如此,再好不过。” “世兄春闈在即,小妹別无长物,唯亲笔题写一副扇面,聊贺世兄鹏程万里,蟾宫折桂。” “只是闺中拙笔,恐难登大雅之堂,还望世兄莫要嫌弃才好。” 说罢,黛玉眼波微转,示意侍立身后的紫鹃。 紫鹃会意,忙將一直捧在手中的一个锦缎小盒呈至周显面前。 周显双手接过,目光落在黛玉略显苍白的容顏上,温声道: “世妹费心,此礼贵重,显必珍藏。” 他略顿,又道。 “此番赴京,家父家母亦为世妹备下些许薄礼,多是江南时令之物及滋补药材,已交予贵府门房。稍后世妹可遣人领回,聊表心意。” 林黛玉乖巧应道: “多蒙伯父伯母厚爱,多谢世兄费心。” 贾母见此间会见已近尾声,便適时插言道: “好了,玉儿,你身子骨弱,说了这一会子话,也该乏了。早些回去歇著吧,仔细又招了风。” 林黛玉柔顺答应一声: “是,外祖母。” 隨即转向周显,又福了一礼。 “世兄宽坐,小妹告退了。” 语毕,黛玉由紫鹃搀扶著,步履轻盈,如烟似雾般悄然退出了荣禧堂。 贾母目送黛玉身影消失在帘外,方转回头,看向周显,面上带著几分矜持的笑意: “周公子如今亲眼见了黛玉,心中想必也略可宽怀。” “这孩子是老身嫡亲外孙女,也是我那苦命女儿唯一的骨血。” “老身待她,自是比眼珠子还要贵重几分,比之府里的嫡亲孙女,更要高看一眼。” 周显闻言,神色恭谨,连连摆手道: “老夫人言重了。晚辈今日得见世妹气韵清嘉,言语得体,更蒙老夫人慈顏垂询,便知世妹在府中备受呵护,何来委屈二字。” “家父不过是感念故人之情,又兼路途遥远,难以亲至,故再三叮嘱晚辈务必前来探望,以慰牵掛之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郑重。 “其实,今日晚辈拜访贵府,除探望世妹之外,尚有一桩要事,需向老夫人稟明。” 贾母见他神色端凝,心知必有要言,遂道: “哦?周公子请讲。” 周显起身,自袖中取出一份叠放齐整的文书,双手平举,稳步送至贾母面前。 那文书纸质略显古旧,边角却保存完好,透著一股郑重之气。 “老夫人请看,此乃家父当年与林叔父林如海大人所立之婚书。” “家父与林叔父情同手足,八拜为交。” “彼时两位长辈念及通家之好,情谊深厚,便为晚辈与世妹黛玉定下了婚约。” “有此婚书为证,乃两家共诺。” 他言语清晰,不疾不徐: “如今林叔父与林夫人皆已仙逝,独留世妹孤身於世。” “然我周家耕读传家,世代簪缨,最重信诺,一诺既出,千金不易。” “此番晚辈奉父命入京,除应试之外,另一要务便是代家父稟告老夫人此事原委,呈上婚书为凭。” “恳请老夫人为两家姻缘早做准备。” “待今春会试结束,无论晚辈功名如何,家父都將亲赴京师,登门拜会老夫人及府上长辈,共议此婚约之章程,以全两家旧约。” 贾母乍闻“婚约”二字,心头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锤击中,面上却极力维持著不动声色。 她伸出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下,才稳稳接过那份递来的文书。 入手便觉纸张沉厚,她缓缓展开,目光如炬,细细审视起来。 但见那婚书格式严谨,古雅方正,墨跡虽歷经岁月,依旧清晰: 婚书 立婚书人: 男方尊长:周廷楨 女方尊长:林如海 兹缘: 周、林二姓,累世通家,情逾骨肉。 今有周廷楨之嫡长子周显,年庚戊午年九月初九日吉时建生;林如海之嫡长女林黛玉,年庚庚申年二月十二日吉时建生。 念两家情谊深挚,愿结秦晋之好,永联朱陈之谊。 特凭两家尊长亲笔为证,立此婚书。 待男女双方成年,择良辰吉日,行六礼之聘,结百年之好。 两家各执一纸,永为信守。 媒证:无(通家至交,亲长主婚) 立约谨遵: 一、恪守礼义,谨遵婚约。 二、互敬互爱,白首同心。 三、此约既定,天地共鉴。 立婚书人: 周廷楨(亲笔花押) 林如海(亲笔花押) 大周武德三十二年岁次戊午九月望日谨立 第8章 婚书骤降惊贾母,家財悬系两难心 贾母的目光死死锁在林如海那熟悉而遒劲的签名与花押之上,心头骤然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这字跡,她认得,確是自己那探花女婿林如海亲笔无疑。 一股复杂莫名的情绪瞬间涌上贾母心头。 以周家如今的门第显赫——周廷楨年富力强,官居江南督粮道总督,掌漕运粮储重权,乃天子信重的封疆大吏,前途不可限量。 其子周显,少年解元,此番春闈高中几成定局,日后入仕,起点之高,前程之广,远非寻常勛贵子弟可比。 如此门楣,竟愿信守旧约,迎娶父母双亡、孤身寄居外家的黛玉为嫡妻正室,这份信义,这份担当,在如今的世道里,堪称风毛麟角,令人动容。 若黛玉只是单纯的孤女,这门亲事,贾母定然是乐见其成,甚至要念佛称庆。 然而,此刻贾母的心却沉甸甸坠了下去,生出两重难以逾越的为难。 其一,便是她心尖上的宝玉。 黛玉与宝玉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贾母深知,宝玉待黛玉,绝非寻常表兄妹之情,那份亲昵、那份牵掛,乃至拌嘴置气,皆不同於他人。 若黛玉另適他人,宝玉那痴儿的心性,不知要生出多少波澜,闹出何等事端来。 此为其一,尚属家宅儿女私情。 而更要命的,却是其二,那关乎整个荣国府命脉的泼天富贵——林家的百万家资! 当年林如海病危於扬州巡盐御史任上,深知自己一去,孤女黛玉势单力薄,偌大家產必遭扬州林氏宗族虎视眈眈,恐被吞吃殆尽。 为保全爱女及林氏家业,他毅然决然选择託付。 是贾璉奉贾母之命,携黛玉南下陪伴病重的林如海。 贾璉在扬州足足滯留了近一年之久,所为者何? 正是殫精竭虑,协同林如海的心腹之人,將林家累世积攒的巨额財富——田庄、店铺、盐引、金银细软、古董字画,凡此种种,一一清点、折变,化作易於携带的银票、浮財,再以荣国府代为保管之名,辗转千里,悉数运抵了京师,归於荣国府库房之中。 林家,乃是列侯之后,根基深厚。 林如海本人以探花之才歷任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这等天下第一等富庶紧要之职,多年经营,其家私之巨,何止百万之数! 荣国府,看似国公门第,朱门绣户,实则自二代荣国公贾代善故去后,权势早已大不如前。 府中子弟多耽於享乐,仕途经济稀鬆平常,更兼排场巨大,奢靡日盛,早已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 那看似巍峨的府邸、锦衣玉食的生活,实则如同沙上建塔,全靠各处庄田进项和往昔积累苦苦支撑。 林家这笔巨资,犹如久旱甘霖,落入了荣国府早已乾涸的池塘。 这笔钱,早已被贾母视为维繫荣国府体面、支撑家族运转不可或缺之物。 府中大项开支,许多都从中支取。 原本,贾母早有定计:让宝玉娶了黛玉。 如此,黛玉的嫁妆连同林家这份託管的巨產,便都能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地留在荣国府內,成了贾家的產业。 既可解府中燃眉之急,又能为爱孙宝玉铺平富贵路,更能保全黛玉一生无忧,亲上加亲,岂非一举三得之妙策。 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江南来的少年解元周显,竟手持一纸千钧婚书,將贾母苦心经营、深藏心底的筹谋,瞬间击得粉碎! 这突如其来的婚约,不仅关乎黛玉的终身,更关乎荣国府未来的財路根基,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了贾母的心头,让她握著婚书的指尖都微微发凉,一时间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荣禧堂內,金猊炉吐出缕缕沉香菸气,瀰漫在沉默的空气中,更添几分压抑。 周显立於堂中,目光看似沉静如水,实则將贾母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 那骤然凝固的笑意,指尖不易察觉的微颤,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皆未能逃过他两世为人的洞察。 心头那点前世所闻有关《石头记》的“阴谋论”,此刻竟得了铁证一般。 贾母被这一纸婚书搅得方寸大乱,缘由再分明不过。 无非是忧心他若娶了林黛玉,那託付於荣国府、被视作续命灵丹的林家百万家財,便要隨著黛玉这位正主儿一併抬进周府大门。 想那林如海,当初煞费苦心將孤女与家產託付岳家,原是为了避开扬州林氏族人的虎视眈眈,保全黛玉余生。 岂料,竟是才离了狼窝,又入了虎穴。 石头记中所述,荣国府穷奢极欲,为接驾修建大观园,挥金如土,林家这泼天財富,怕是早已化作那园中奇石异草、亭台楼阁,被消磨殆尽。 待到府库再度空虚,便又打上薛家丰厚嫁妆的主意,强令宝玉迎娶宝釵,至於那灵气逼人、心如琉璃的林黛玉,只能在瀟湘馆的清冷孤寂中,於某个初春料峭的寒夜,泪尽夭亡。 方才荣禧堂中那惊鸿一瞥,少女弱质伶仃,清丽绝俗,眉宇间天然一段风流婉转,却又深锁著挥之不去的孤寂与病愁,更坚定了周显之心。 如此钟灵毓秀、世所罕有的女子,岂能任其重蹈覆辙,凋零於朱门綺户的泥淖之中。 自然,周显此念,绝非见色起意,贪恋其容色,全然是出於一番怜香惜玉、不忍明珠蒙尘的赤诚心意。 此刻,眼见贾母手持婚书,面色变幻不定,久无言语,堂上气氛凝滯如冰。 周显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欠身,语声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询: “老夫人久持婚书不语,可是此物有何疑虑之处?抑或……府上另有难处?” 他目光清澈,直直望向贾母。 贾母被这平静一问拉回心神,心头又是一紧,暗道这少年解元心思何等敏锐。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迅速堆叠起一层慈和的笑意,仿佛方才的失態只是寻常的思虑过度。 第9章 虚言应诺慈顏老,密计召亲冷意深 贾母將婚书轻轻置於身旁的矮几上,指尖拂过略微发黄的纸页,嘆息一声,声音里刻意揉入了浓重的不舍: “周公子多虑了。婚书乃林姑爷与你父亲亲笔所立,字跡工楷,花押分明,断不会有假。” “老身方才……方才只是骤然听闻此事,想起我那可怜的外孙女黛玉。” “这孩子命途多舛,自幼失了双亲,偏又生就一副孱弱身子骨,日日与药罐相伴。” “老身视她如掌上明珠,养在身边这些年,早已是心头割捨不下的肉。” “忽闻此婚约,想著她终有一日要出阁离府,嫁作人妇,从此天各一方……这心里头,实在是刀绞一般,万般不舍,故而一时失神,倒叫周公子见笑了。” 话语间,她抬袖轻拭眼角,倒真似有几分湿润。 周显闻言,心中一片瞭然,面上却愈发显出理解与恭敬,温声道: “原是老夫人一片慈心,祖孙情重,感人肺腑。” “晚辈虽年少,也知骨肉分离乃是人间至痛。只是……” 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郑重。 “此婚约乃家父与林叔父肝胆相照时所定,关乎林家、周家两姓百年声誉清名,更系世妹终身归宿。” “家父常教我,一诺即出,万金不易。” “故此事虽不忍拂逆老夫人爱孙之情,然礼法在前,信义所系,实不敢轻言废弃。” “恳请老夫人体谅晚辈与家父难处,早日为这桩婚约擬定章程,以慰先人在天之灵,亦全两家通家之好。” 周显言语恳切,態度谦和,却將堂堂正正的道理与周家不容置疑的立场,包裹在滴水不漏的客套之中。 贾母听他句句在理,字字敲在“信义”“清名”之上,心中更是沉鬱难当,如同吞了一块冰凉的石头,堵得胸口发闷。 她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连声道: “应该的,应该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天理人伦。” “周家如此重信守诺,实乃簪缨世族风范,老身唯有钦佩感激。周公子且放宽心,此事……老身记下了。” 她口中说著“记下”,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此时,贾母只觉一股强烈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连强撑的力气都快耗尽。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显出几分倦怠: “到底是年纪大了,精神不济。” “坐了这半日,竟有些头晕目眩。” “周公子切莫见怪,且容老身回房歇息一二。” 说罢,也不待周显回应,贾母便转向下首的贾赦、贾政兄弟,吩咐道: “大老爷,二老爷,周公子乃府上贵客,又是少年英才,今日午宴,定要好生款待,不可怠慢分毫。” 语气虽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贾赦、贾政等人早已察言观色,心中各有盘算,此刻见贾母发话,忙不迭躬身应诺: “老太太放心,儿子等定当竭力,让周公子宾至如归。” “是,母亲安心歇息,儿子省得。” 贾母点点头,在鸳鸯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堂上眾人连同周显,皆垂手躬身恭送: “恭送老夫人(老太太)。” 贾母扶著鸳鸯的手臂,步履略显蹣跚,朝著通往后宅的侧门走去,那絳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帘櫳之后,只留下一缕沉香的余韵和堂中凝重的沉默。 待贾母身影彻底消失,堂內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贾赦立时堆起满面春风,对著周显热情招呼: “周公子快快请坐!老太太上了年纪,精力不济是常有的。” “来来来,尝尝这新进的惠泉茶,最是清心安神。” 他亲自执壶为周显续水。 贾政也恢復了那方正持重的模样,捋著短须,將话题引向学问: “周公子少年登科,名动江南,想必於举业一途,必有独到心得。不知平日治何经典?可偏好哪家註疏?” 他试图以读书人的清流姿態,拉近与这位未来极可能一飞冲天的少年解元的距离。 贾璉、贾蓉则在一旁陪笑附和,贾璉言语伶俐,极尽讚美之能事,贾蓉则显得较为拘谨,只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场面话。 一时间,荣禧堂內气氛似乎重新变得融洽热络,宾主言笑晏晏。 珍饈美味陆续由丫鬟僕妇端上,紫檀圆桌上顷刻间琳琅满目:糟鹅掌油亮诱人,火腿煨笋香气扑鼻,蟹粉狮子头点缀著翠绿葱花,清蒸鰣鱼银鳞闪烁,更有各色时令鲜蔬、精巧点心,配著琥珀色的陈年花雕。 丝竹管弦之声不知何时已在屏风后悠悠响起,曲调柔和,更添几分富贵閒適。 周显神色自若,应对得体。 且说贾母扶著鸳鸯的手,一路步履沉沉,穿廊过院,径直回到了自己的荣庆堂。 她面上那层强撑的慈和笑意早已褪尽,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霾。 一进暖阁,便觉一股烦闷燥热之气堵在胸口,抬手便欲解开领口的盘扣。 “老太太仔细著了风。” 鸳鸯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两颗扣子,又利落地接过丫鬟捧来的温热帕子,伺候她净了脸和手。 待到贾母在铺著厚厚锦褥的罗汉榻上坐定,鸳鸯早已奉上一盏温润的参茶。 贾母却只是略沾了沾唇,便將其放在一旁嵌螺鈿的小几上。 她疲惫地闔上双目,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腕上的翡翠念珠,珠粒碰撞,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声响,暴露著主子此刻內心的极不平静。 良久,贾母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凝重与决断。 她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侍立身侧的鸳鸯道: “去,即刻请太太过来,就说……老身这里有极要紧的事,需与她即刻商议。” “太太”二字,自然指的是当家主母王夫人。 鸳鸯心头一凛,老太太这般郑重急切地召唤王夫人,前所未有。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应道: “是,老太太,奴婢这就去请。” 说罢,鸳鸯转身掀起厚重的锦绣门帘,脚步匆匆消失在通往王夫人院落的曲折迴廊之中。 暖阁內只剩下贾母一人,斜倚在榻上,窗外秋阳透过五彩玻璃,在波斯绒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將她笼罩在一片幽深难测的寂静里。 第10章 佛面捻珠谋绝户,慈心催雨葬花魂 且说鸳鸯方去传话,不过半盏茶功夫,王夫人便扶著玉釧儿的手匆匆穿过穿堂而来。 她头上珠釵微乱,显是行走得急,额角沁著薄汗。 入得暖阁,先敛衽向贾母行了一礼: “母亲急唤媳妇,不知有何要务。” 贾母半倚在锦缎引枕上,只抬了抬眼皮: “坐。” 其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王夫人依言在榻边绣墩坐了,鸳鸯早已识趣地领著眾丫鬟退至廊下,又將那扇雕花楠木门轻轻掩上。 室內骤然静极,唯闻鎏金鹤嘴炉里沉水香丝丝缕缕渗出的微响。 “塌天的大事。” 贾母富態的手指按在膝头婚书上,青筋隱现。 她將那纸推至王夫人眼前,喉间滚著嘆息。 “你自己瞧罢。” 王夫人接过婚书,目光扫过泥金笺上“周廷楨”、“林如海”並排的墨跡,又落在“婚书”二字上,眉心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归於深潭般的平静。 “原是这般缘由。” 王夫人將婚书搁回螺鈿小几,指尖拂过冰凉的纸面。 “母亲,周家既有此心,愿娶林家姑娘,倒也是林姑娘的造化。” “母亲素日想撮合宝玉与林姑娘,媳妇看在眼里。只是林姑娘那身子骨……” 她顿了顿,声音平直无波。 “瞧著便非宜男之相。林家凋零至此,於咱们家前程亦无半分裨益。” “不若顺水推舟,既全了周家体面,也叫宝玉收了那份痴心。” “媳妇再替他寻一门岳家得力的亲事,岂非两全。” 贾母脸色骤然灰败,攥著念珠的手紧了紧: “太太想得忒轻易。玉儿若真嫁去周家,林家寄存在府上的偌大家业,难道不隨著嫁妆抬进周府的门庭。” 她眼锋如锥刺向王夫人。 “闔府上下,离了那些產业过活,还撑得几日。” 王夫人眼皮猛地一跳,方才的淡然如薄冰碎裂: “母亲虑得深远。” 她深吸一口气。 “只是这些年,若无老太太与府上庇护,凭林家那些如狼似虎的宗亲,林姑娘一个孤女焉有命在。” “那林家產业,本就是咱们应得的酬劳。” “糊涂。” 贾母指尖敲在几面,声音不高却字字寒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此事传扬开去,世人只道荣国府挟恩图报,欺凌孤女,侵吞绝户家財。” “纵使周家与黛玉不追究,贾家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唾沫星子淹死人哪。” 王夫人背脊渗出冷汗,指尖在檀木扶手雕花上无意识摩挲: “可……这婚约是林姑爷生前亲定。” “自古婚姻大事,素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铁板钉钉。” “老太太纵是外祖母,又如何能越过亡父之命去拦阻。难不成……” 她声音压低,几乎只剩气音。 “去动那周公子,令他知难而退。” 贾母骇然变色,浑浊老眼陡然锐利如鹰: “胡说。” 她厉声低叱。 “周家树大根深,周廷楨执掌江南命脉,天子近臣!” “周显是他独苗,十六岁的解元公,前程似锦。” “动周显,你是嫌荣国府败落得不够快,要招来周家雷霆之怒么。” 王夫人被这目光慑得一凛,垂首道: “是媳妇失言了。” “只是若是如此,怕只有委屈林姑娘了。” 暖阁內沉寂下来,沉香菸气裊裊盘旋,却驱不散那无形的滯重。 良久,贾母喉间逸出一声枯叶般的嘆息: “唉,也只好如此了……” “只不过这个中分寸要拿捏好,黛玉是咱们家养大的姑娘。” “若她名声受损传扬开来,咱们家的姑娘日后想找个好人家,也是千难万难啊。” 这话说得极轻,尾音飘散在空气里,带著尘埃落定的疲惫。 王夫人抬眼覷向老太太,见她目光落在窗欞外一丛枯竹上,浑浊眼底挣扎著最后一丝不忍,终究被更深的寒潭吞没。 王夫人心下瞭然,面上却露出十二分的难色: “母亲,此事既要传到周公子耳中,又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损闔府闺阁清名……实在是千难万难。” 她略一顿,声音愈发轻飘试探。 “其实……若论省事,玉儿那身子骨孱弱如风中烛火,便是有个……万一,外头也只道天命如此,绝不会疑到旁处……” 话未尽,贾母手中那串翡翠念珠“啪”地一声落在膝头。 她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眼风如刀劈向王夫人。 王夫人心头一紧,慌忙俯首: “媳妇一时昏聵,口不择言,母亲息怒。” 贾母枯坐如泥塑,只盯著案上那盏缠枝莲青瓷灯,火苗在她浑浊的瞳仁里跳跃。 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如此。” 这话听著是斥责,却像一层薄纱,欲盖弥彰地掩住底下默许的深渊。 王夫人深深垂著头,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旋即恭顺应道: “母亲慈心,媳妇省得。” 她心知肚明,老太太终究是向府中的前程低了头。 窗外天色阴沉,再无早上暖阳之光。 暖阁內烛火昏黄,將那对婆媳低语商议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繁复的波斯地毯上,扭曲如鬼魅。 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只余沉香的灰烬气味,沉沉压在人心头。 烛花噼啪一爆,映得贾母脸上皱纹沟壑更深,王夫人捻著佛珠的手指在暗影里微微发颤。 且说前厅宴席之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显见时辰差不多了,便举杯环视贾赦、贾政、贾璉、贾蓉等人,温声道: “今日承蒙贵府盛宴款待,感激之至。” “在下不胜酒力,再敬各位叔伯兄台一杯,便到此为止罢。” 贾赦满面春风,忙不迭端起酒杯: “周公子言重了,是我等荣幸之至。” 贾政亦捋须頷首: “周公子请。” 贾璉、贾蓉自是赶忙举杯应和: “显兄弟请。” “周公子请。” 眾人同饮一杯,宴席遂告结束。 贾赦、贾政连日应酬,又兼贾母方才离席时神色有异,心下亦是各自思量,此刻显出几分倦意,便向周显拱手告辞: “周公子慢行,老夫等失陪了。” “周公子请自便。” 说罢,贾赦、贾政二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第11章 玉笺忽现惊深院,金钥长封启暗潮 贾璉、贾蓉二人则依礼將周显送出荣禧堂,一路穿过重重院落,行至荣国府门前。 暮色渐合,府门外灯笼已次第点起,映照得石狮子愈发威严。 周显停步,转向贾璉,面上温润笑意一如来时: “今日承蒙璉二哥与蓉公子款待,多有叨扰。” 贾璉亦是含笑拱手,言语伶俐: “显兄弟太过谦逊了,你我两家世交,何须如此客气。” 贾蓉在一旁亦是点头附和。 周显续道: “改日有閒暇之时,在下设宴,再邀二位一敘。” 贾璉朗声应道: “显兄弟客气了,以后咱们多亲多近。” “我们贾家在京师也算略有虚名,倘或显兄弟在京中有甚么需帮衬之处,或是寻个清净院子静心备考,或是要寻些孤本秘籍,亦或是赴个文会雅集寻个引荐,儘管开口便是,贾璉必当尽力。” 周显微微欠身: “如此,先行谢过璉二哥美意。” 几人又在府门前略略寒暄了几句,周显便在墨雨搀扶下登上来时马车。 车夫扬鞭轻叱,骏马迈开蹄子,车轮轆轆,载著周显缓缓消失在寧荣街渐浓的暮色之中。 目送马车远去,贾璉面上客套的笑意瞬间收起,眉宇间浮起一丝凝重。 他不及与贾蓉多话,只匆匆拱手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蓉哥儿自便罢。” 言毕,贾璉转身步履匆匆,竟是径直朝著府內东院方向,其父贾赦的住处疾步而去。 暮色漫过贾府飞檐,青石甬道上残酒未消的贾赦扶著小廝肩头,脚步略显虚浮踏入东院书房。 酸枝木椅背的雕花硌得他微蹙眉峰,邢夫人默然奉上一盏滚烫的醒酒茶,他只摆摆手,她便领著丫鬟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烛火在青花缠枝烛台上摇曳,將他疲惫的影子投在满墙书格间,那些蒙尘的书册如同这府邸虚华的註脚。 贾赦解开两颗领口金纽,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喟嘆。 篤篤。 门扉轻叩声响起,门外传来贾璉压低的声音: “父亲安歇了不曾?儿子璉儿求见。” “进来罢。” 贾赦声音带著酒后的沙哑。 门轴吱呀,贾璉闪身而入,隨手掩上门。 他穿著一身靛青暗纹直裰,面上犹带著前厅酒宴的微醺,眼底却清明一片,不见半分醉意。 贾璉恭敬躬身: “给父亲请安。” 贾赦朝下首一张榆木圈椅抬了抬下巴: “坐。” 待贾璉略显拘谨地落了座,他端起案上一盏温茶啜了一口,眼皮也不抬,目光只落在茶盏裊裊升起的水汽上,淡淡问道。 “你这般急吼吼地过来,是为著周家公子提的那桩婚事?” 贾璉身子略向前倾,眉宇间刻著深痕: “正是此事。父亲英明,儿子在堂上瞧得真切,老太太听周公子拿出婚书那一刻,面上虽强撑著笑,可那眼底的惊涛骇浪,瞒得过谁去?她老人家……怕是忧心如焚哪!” 贾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 “老太太急,自然有她急的道理。天经地义。” “父亲!” 贾璉语气陡然急促,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蜷缩。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当年林姑父在扬州盐政上经营多少年,积攒下的金山银海!田庄、铺面、盐引、库银……儿子在扬州苦熬了整整大半年,耗尽心神,才一点点把这些產业盘活、折变,千里迢迢运回京来,入了府里的公库。” “若林妹妹真带著婚书嫁进周家,这泼天的富贵岂不是……” “本来也落不到咱们爷俩手里。” 贾赦截断他的话头,语调平缓得像冰封的河面。 他终於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针,直刺贾璉。 “是,那数目不小。你那半年辛苦,为父看在眼里。” “可结果呢?无非是你从中过手时,指缝里漏下些许散碎银子,滋润了自己腰包罢了。” 贾赦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誚的弧度。 “东西入了府库,这管家钥匙握在谁手心?是你二婶儿!” “帐目如何进出,收益如何分派,咱们大房可曾沾著半分油星?” “年节下,不过是从公中支取些份例银子,塞牙缝都不够!就连你那屋里头,” 贾赦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那明媒正娶的媳妇,仗著是她二婶儿的亲侄女,又有老太太在背后撑腰,何曾把咱们大房放在眼里。” “只怕连她自个儿是长房儿媳的『根本』二字,都快忘到爪洼国去了!” 这席话宛如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贾璉心底最不堪的角落。 他脸上那点强作的镇定瞬间碎裂,化作一片灰败的沮丧。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芯偶尔噼啪爆开的细微声响。 王熙凤那张艷丽却凌厉的脸,她与王夫人商议家事时亲密无间的背影,邢夫人房中压抑的怨懟……种种画面在他脑中翻腾,堵得他喉头髮紧。 贾赦颓然垂下头,肩背微塌,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带著苦涩的嘆息: “是儿子……无能,持家无方,纵得那妇人太过专横跋扈……” “根子不在你房里,” 贾赦摆了摆手,面上疲惫更深,眼神却透出洞悉世情的冷冽。 “是在这把钥匙,这份管家权柄,从来就没落在咱们长房手上!” 他的手指点了点紫檀雕螭龙纹的书案桌面。 “我顶著个一等將军的虚衔,空耗岁月。” “府里真正的金银血脉,由著二房把持。” “纵有金山银山堆在库房里,只要钥匙不在你我手里,那便如同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著,与没有何异。” 贾赦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乍现。 “倒不如……趁著周公子递过来的这根竿子,把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狠狠搅上一搅!水浑了,才好摸鱼。” 贾璉猛地抬头,眼中那点暗淡被一丝混杂著惊悸与算计的光芒取代: “父亲的意思是……已有成算?” 贾赦不紧不慢地从怀中贴肉处摸出一个薄薄的信封。 信封是素白的玉版宣纸,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用极淡的硃砂印泥压了一道若有似无的弦月暗记。 ps:大哥们,新书上路,各位对本书有什么建议和意见,欢迎评论,另外厚顏求各位大哥送点推荐票月票,感激不尽。 第12章 父子夜谋周显信,黛玉秋窗愁宿缘 贾赦指尖捻著这封信,仿佛捻著一枚决定命运的棋子: “今日席散,周公子趁眾人不察,亲手將此信塞入为父袖中。” 他將信轻轻推到书案中央。 “信上言简意賅,邀为父后日过午,至他城东的別院一晤,共商『要事』。” 贾璉倒吸一口凉气,脊背瞬间绷直: “私下密邀?这……周公子行事竟如此隱秘!莫非……莫非他已然知晓了府里的齷齪不成。” “周公子的深浅,为父一时也看不透。” 贾赦捋著頜下几根稀疏的鬍鬚,眼神沉凝。 “但其父周廷楨,执掌江南粮道漕运命脉,是何等老辣的人物!你那位逝去的林姑父林如海,探花出身,歷任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更是走一步看三步,算无遗策的主儿。”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屋宇,看到遥远的江南。 “难说当初林如海在扬州病榻弥留之际,是否留下了什么周廷楨知晓的后手。” “那笔託付给府里代管的巨產,兴许还埋著咱们都不知道的引线。” “周家父子如此举动,未必不是衝著这根引线来的。” 一股寒意顺著贾璉的脊梁骨爬上来: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爬上贾赦的嘴角,驱散了脸上的疲惫,只余下深潭般的算计: “应对?无论他周家与林黛玉的婚约是成是败,这滔天巨浪,顶多打湿咱们爷俩的鞋面,掀不翻咱们的船!” “成,林家產业悉数归周,二房竹篮打水,管家权柄未必不会鬆动;败,老太太和二房自有手段弹压,横竖那笔钱也落不进咱们的口袋。” 贾赦指尖点了点桌案上那封密信,声音压得更低。 “眼下要紧的,是看看这位周公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若他不过是礼节性地想亲近亲近,咱们也只当不知,陪他演一出宾主尽欢的戏码便是。若他……” 贾赦眼中锐光一闪。 “若他真是想借咱们长房之手,撬动二房这把锁,那他得拿出足够撬动咱们心意的砝码来!这忙,可不是白帮的。” “父亲高见!” 贾璉眼中豁然开朗,那份焦虑沮丧已被一种跃跃欲试的精光取代。 “儿子明白了。周公子的密邀,绝非无的放矢,必是有所图谋於我长房!否则,何必绕过老太太和二叔,单单寻到父亲您头上。” 贾赦枯瘦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由衷的、掺杂著贪婪的满意笑容: “正是此理。周家,那是江南真正的豪门世宦,根基深厚,手掌实权,远非咱们这等空有爵位、內里早被蛀空的门第可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若能藉此东风,搭上周家这条线,攀上交情,无论日后是仕途提携,还是江南道上的人情往来,对咱们房而言,皆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登天梯!” 他笑意一敛,神情转为极其严肃,浑浊的老眼紧紧盯住贾璉。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除你我父子之外,休要向旁人透露半个字!否则,便是自绝后路。” 贾璉神情一凛,立刻正色,起身拱手,声音斩钉截铁: “父亲放心!儿子深知此事干係重大,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漏出一丝口风与人!” “嗯。” 贾赦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脸上重现倦意。 “如此便好。你去吧,好生歇著,后日陪为父走一遭便是。” “是,儿子告退。” 贾璉再次躬身,倒退著走了几步,才转身轻轻拉开书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浓郁的夜色之中。 书房门轻轻合拢,將最后一丝光亮隔绝在外。 贾赦独坐於幽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桌上那封冰冷的密函,昏黄的烛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一半映著深思,一半沉入深不见底的暗影。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带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命运齿轮悄然转动的低语。 夜已深沉,荣国府內万籟俱寂,唯余秋风掠过林黛玉臥房外千竿翠竹的沙沙声,如泣如诉,更添几分幽邃。 林黛玉斜倚在茜纱窗下的贵妃榻上,身上松松搭著一条秋香色云锦薄衾。 案头一盏琉璃绣球灯,焰心摇曳不定,將昏黄的光晕投在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颊上,眉尖若蹙,笼著一层散不开的轻烟似的愁绪。 窗欞外一轮冷月清辉,无声地洒在青砖地上,映得室內一片素白。 白日里荣禧堂上的一幕幕,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黛玉眼前轮转: 那位身姿挺拔、举止从容的清雅少年周显,他的温言问候尚在耳畔。 老太太慈和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与凝重,清晰如刻。 而那惊闻婚约的消息,更是让林黛玉感到无比突然…… 最后,是父亲林如海那早已模糊的、带著病容的脸庞在记忆深处浮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黛玉心头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薄衾边缘细细的滚边。 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著她的,一遍遍殷切叮嘱她听外祖母的话,安心在荣国府住下…… 关於扬州故交周家,父亲只嘱託周伯父会念及旧情照拂一二,却对这白纸黑字、花押分明的婚约,只字不提。 为何? 她並非愁嫁,亦非对这突如其来的婚约有多少抗拒。 周显其人,谈吐清贵,品貌端方,更有江南解元之名,实属世间难得的良配。 周世伯不弃林家衰微,信守旧诺,此等情义,更令她油然而生感激。 只是这份“父母之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全无铺垫,仿佛平静湖面骤然投入巨石,搅得她心湖波澜迭起,茫然无措。 父亲当年的缄默,究竟是已然放弃了这份门第渐悬的旧约,不欲给她增添无望的念想,还是別有深意? 一丝凉风从未掩严的窗隙钻入,拂动烛焰,光影在黛玉眼前晃了一晃。 黛玉微微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將薄衾裹紧了些,只觉得这秋夜寒意,竟似要渗入骨髓。 第13章 寒衾参冷玉漏迟,鸳盟早定金榜系 “姑娘,” 一个温软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紫鹃不知何时已悄然移步榻前,手中捧著一盏新沏的参茶,氤氳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將茶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黛玉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鬱结。 “更深露重,瞧著姑娘还未安置,可是……为著今日周公子带来的那桩事,心头烦扰?” 紫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小心翼翼。 黛玉羽睫微颤,目光从虚空处收回,落在紫鹃关切的面容上。 她並未立即回答,只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汲取著那一点暖意。 “烦扰……倒也不是。”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带著病后的微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世伯位高权重,世兄又是人中龙凤,前程远大。” “林家如今只剩我这孤苦一身,周家不嫌弃门庭衰微,仍肯履行旧约,这份恩义情重,我心中唯有感念,岂能言愁。” 紫鹃在榻边绣墩上轻轻坐了半边身子,柔声道: “姑娘说的是正理。只是这事儿……委实太过突然了些,莫说姑娘一时转不过弯,奴婢听著也是惊了好一阵。” 她顿了顿,仔细端详著黛玉的神色,斟酌著话语。 “不过话说回来,姑娘今日也亲眼见了那位周公子,真真称得上温润如玉,气度清华。” “奴婢私下里也听闻,周公子可是江南乡试的头名解元老爷!” “来年春天会试金榜题名,怕是探囊取物一般。” “这般人品家世前程,搁在整座京城也是尖儿顶儿的人物。” “姑娘,这……这岂不是天降的一段良缘?” 黛玉的目光落在琉璃灯跳动的火苗上,默然不语。 紫鹃的话,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虽轻,却也漾开了涟漪。 紫鹃见黛玉不反驳,心知话已入耳,便索性將心中盘桓了一日的念头悉数倒出,语气越发恳切: “奴婢跟著姑娘这些年,深知姑娘心性高洁,所思所想皆与旁人不同。” “只是……终身大事,关乎一世安稳畅快。奴婢瞧著宝二爷……” 她见黛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立刻转了话锋。 “宝二爷自然是好的,与姑娘自小一处长大,情分深厚。” “可他到底……到底是个富贵閒人,心性跳脱,只在这园子里混闹。” “太太、老太太疼他,將来日子或许不愁,可终究……终究不是个能担当、能长远依靠的样儿。” “姑娘,您可千万要仔细思量,莫要被眼前的情分蒙了眼,误了自个儿的终身前程要紧。” 黛玉终於抬起眼帘,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看向紫鹃: “你这丫头,想到哪里去了。” 她声音虽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宝玉是我表哥,待我至诚,我心中也只有兄妹亲情,从未生出別的念头。这话,往后莫要再提。” 紫鹃被这清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应道: “是奴婢失言了。只是……只是奴婢瞧著宝二爷待姑娘,未必全然是兄妹情分。” “他那性子,炽热起来不管不顾的,奴婢是怕……”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敢深说下去,只道。 “姑娘既明白,奴婢就放心了。” “说起来,周公子今日堂上应对,沉稳有礼,举止有度,那份少年成名的锐气里带著谦和,比宝二爷確是要强上许多的。况且,” 她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挚。 “这婚约是老爷在世时与周大人亲笔定下,板上钉钉的凭证。” “姑娘是老爷唯一的骨血,遵从老爷生前心愿,方是至孝至顺。” “姑娘方才也说,心中感念周家恩义,既如此,顺理成章应下这婚约,岂不是全了孝道,也成就了良缘?” 黛玉静静地听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盏光滑的釉面。 紫鹃的话,句句在理,敲打著她纷乱的思绪。 是啊,父亲定下的婚约。 父亲……他临终前握著她的手,眼神里有太多她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关於周家,关於她的未来,或许终究是掺杂了他不愿言说的遗憾或妥协。 如今这纸婚书,是父亲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道安排。 她若抗命,岂不是不孝。 况且,周显……她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双沉静温润的眼眸,那份少年解元的锋芒与谦和並存的气度,確非池中之物。 宝玉与之相较,高下立判,不过一个是富贵温柔乡里精心雕琢的玉器,另一个却是歷经苦读科举、即將展翅的鸿鵠。 “我自然分得清孰优孰劣。” 黛玉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下响起,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既是父亲为我定下的姻缘,我……岂有违背之理。你放心吧,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端起那盏温热的参茶,浅浅啜了一口,微苦的味道在舌尖瀰漫开来,却奇异地带走了几分心头的滯涩。 紫鹃闻言,脸上瞬间漾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月。 “阿弥陀佛,姑娘能这般想,奴婢这颗心总算踏实了!” 她站起身,手脚麻利地將黛玉膝上的薄衾掖得更紧实些。 “姑娘早些安歇吧,养足了精神才好。奴婢瞧著周公子是有心人,日后想必还会常来府里的。” 说著,便欲去移那盏烛火。 烛光跳跃,映著紫鹃眼角眉梢那掩饰不住的欣慰与轻鬆。 黛玉望著她忙碌的背影,心头雪亮。 紫鹃这番剖白劝说,字字句句皆是为她谋划,其情可感。 然而,那言辞深处,又何尝没有一丝为自己前程筹算的私心。 她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自幼相伴,情同姐妹。 按著常理,自己若嫁入周家,紫鹃十有八九便是那陪嫁的通房丫鬟,若得男主子青眼,將来抬举为侧室也是应有之义。 今日她极力推崇周显的品貌前程,固然是为自己寻一个安稳富贵的好归宿,又何尝不是在为她自己选一个才貌双全、前途无量的终身倚靠。 第14章 竹影秋灯思渺渺,古扇墨韵引入彀 紫鹃转过身来,正对上黛玉洞悉一切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如水,仿佛能映透人心。 紫鹃脸上微微一热,倒像是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盘算被看了个通透,不由得垂下眼帘,避开那视线,只轻声催促道: “姑娘快歇下吧,夜真的很深了。” 黛玉没有点破,只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顺从地躺下。 紫鹃轻手轻脚放下纱帐,又將琉璃灯的纱罩往下压了压,只留一豆微光,便悄无声息退到外间守夜去了。 帐內復归幽暗。 黛玉合上眼,却並无多少睡意。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帐上,如同墨笔勾勒的写意。 婚书上的字跡,周显沉静的眼眸,父亲临终苍白的脸……如同沉浮的碎片,在意识的深海交叠。 心头那份最初的茫然无措已然淡去,被一种面对既定的、却又充满未知可能的未来的沉静所取代。 她像一叶在命运之河里飘摇了许久的小舟,终於望见了一道渡口的轮廓,纵然那渡口通往何方仍旧朦朧,但依附於父亲遗命的指向,终究是有了一个可循的方向。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从察觉的暖意,悄然熨帖了她素日冰凉孤寂的心田一角。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將日间所有的惊惶与纷乱尽数吐出,只留下这秋夜竹声与帐內微光相伴的安寧。 转眼间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日午后,周显在別院书房內,閒坐於窗下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正把玩著一柄新製成的摺扇。 扇骨乃新配的湘妃竹,紫褐斑痕如泪渍晕染,触手温润生凉。 展开扇面,一段云气水波纹隱现其上,当中却是数行墨痕清峻娟秀,字跡飘逸似兰叶临风,一看便知是闺阁才女腕底流出。 扇面题著一首诗: 桂魄初生秋露微,蟾宫折取最高枝。 墨池未涸龙蛇动,文阵已开锦绣垂。 笔扫千军锋自敛,名登金榜志方遂。 他年若步青云路,莫忘寒窗映雪时。 字里行间,清冷蕴藉,既有勉励功名之意,又暗含几分超逸孤高的期许,確是林黛玉的手笔无疑。 周显指尖缓缓拂过那墨痕,仿佛穿透纸背,窥见瀟湘馆茜纱窗下,那病弱娇躯凝神执笔,眉尖若蹙,樱唇微启,於沉沉暮色中推敲字句的模样。 一管羊毫,一盏孤灯,將满腔难以言喻的祝福与几分灵慧孤寂,尽数倾注於这方寸素绢之上。 正凝神间,书房外响起篤篤叩门声,小廝墨雨隔著门帘低声稟报: “少爷,荣国府赦老爷並璉二爷到了,车驾已在门外。” 周显闻言,將那摺扇轻轻合拢,置於案头,口中应了一声: “知道了。” 隨即起身,略整了整身上月白云锦直裰的衣襟,便掀帘而出,径直向別院大门迎去。 不多时,別院门前石阶下。 周显拱手一礼,姿態温雅从容: “赦伯父,璉二哥驾临寒舍,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则个。” 贾赦一身宝蓝团花缎直裰,脸上堆著笑意,也拱手还礼: “周公子太客气了,叨扰清静,实在惶恐。” “难得公子相邀,备了点薄礼,聊表心意,万勿嫌弃才是。” 他身后跟著的贾璉亦是含笑拱手,身后小廝捧著两个锦缎礼盒。 周显目光扫过礼盒,唇角微扬,显出恰到好处的欣然: “伯父有心了,晚辈愧领。” “如此厚意,倒叫显汗顏。” “外头风凉,请伯父、璉二哥移步厅內敘话。” 一行人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入了正堂。 堂內陈设简净,却透著书卷清气。 下人奉上新沏的碧螺春,翠绿芽叶在雪白瓷盏中舒展沉浮,茶香裊裊。 贾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环顾四周,开口道: “周公子下榻这处別院,闹中取静,清幽雅致,在这东城繁华之地,实属难得。” 周显摆手,语气谦和: “区区暂居之所,不过遮风避雨罢了,哪里谈得上雅致。” “比起贵府百年勛戚府邸的繁华气象,雕樑画栋,庭园深深,实如萤火比之皓月,伯父这话,倒叫晚辈愧不敢当,亦显汗顏了。” 三人略略寒暄几句,无非京中风物、旅途辛劳等语。 贾璉见机,放下茶盏,面带微笑看向周显: “周公子今日相邀,想必定有要事相商。” “此处別无外人,公子有何吩咐,但请直言便是。” 周显闻言,却是一笑,抬手示意道: “璉二哥快人快语,只是今日相会,亦是难得雅聚,正事倒也不急在一时。” “我素闻伯父精於鑑赏,尤其对古扇一道造诣深厚。” “说来也巧,显前日偶得一把古扇,观其形制笔墨,颇有来歷,然在下眼拙,难辨真偽,今日正好请伯父法眼一观,指点迷津。” 贾赦一听“古扇”二字,眼中剎那间精光一闪,如同久旱逢甘霖,面上笑意更浓,那份热衷之情溢於言表: “哦?能被周公子看重收存的扇子,定然非凡。” “今日我倒是有眼福了,快请取来一观!” 周显含笑点头,隨即示意侍立一旁的墨雨。 墨雨会意,转身从內室捧出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嵌螺鈿锦盒,小心翼翼置於贾赦身旁的黄花梨嵌云石小几上。 贾赦迫不及待,却又强自按捺著那份急切,伸出微颤的手,掀开了锦盒的搭扣。 盒內黄缎衬底之上,静静躺著一柄摺扇。 扇骨色泽深黯温润,呈现出千年乌木特有的沉穆光泽,纹理细腻如流水,隱隱透出紫光。 观其形制,古朴雅致,非近世之物。 待缓缓展开扇面,一股悠远沉静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扇面所用乃是晋代文人墨客常用的蚕茧纸,微微泛黄,却保存完好。 画面所绘乃是晋代大家顾愷之笔意——《洛神赋图》中洛神凌波微步的片段。 只见洛神云髻高綰,衣袂当风,於水波浩渺间回眸顾盼,神韵超逸,衣带线条流畅如春蚕吐丝,虽只寥寥数笔,却將飘逸空灵之態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15章 扇底浮光藏暗弈,硃砂点破局中机 设色极淡,唯眉间一点硃砂,衣带一抹流青,更显古朴高华。 扇面右上角,一行小楷题跋,字跡古拙清劲,如断金切玉,正是卫夫人簪花小格,落款处赫然写著“建安某年冬月,虎头墨戏”字样並一方硃砂小印。 贾赦屏息凝神,一双眼睛几乎要黏在扇面上,指尖虚悬,不敢触碰,生怕惊扰了这千年遗珍。 他口中喃喃,反覆咀嚼著那题跋年代与落款,又细细辨认那画风笔意,半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眼中炽热如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稀世之珍……稀世之珍啊!” “观此笔墨气韵,非顾虎头亲笔莫属!此扇流传千年,品相竟能如此完好,非福缘深厚者不能得之……万金不易,万金不易!周公子,您这可是收著一件活生生的传世臻品了!” 贾赦一边讚嘆,一边恋恋不捨地反覆端详,那神情恨不得將扇子吞下去一般。 周显面上神情淡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闻言只微微一笑: “伯父法眼如炬,既如此说,想必是真跡无疑了。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语气诚挚。 “前日冒昧登府拜访,仓促之间未曾备下像样礼数,心下实在愧疚。” “此物虽微,却也堪堪拿得出手。” “伯父若是不嫌弃,权当一点心意,便赠与伯父赏玩,如何?” 贾赦听得“赠与”二字,心头猛地一跳,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头脑,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双手下意识便要去接那锦盒,口中几乎要立时应承下来: “哎呀,这如何使得,如此重宝……” 就在他手指即將触到锦盒的边缘时,旁边一直凝神静观的贾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手臂疾如电闪般伸出,在宽袖遮掩下,轻轻却有力地拉了一下贾赦的胳膊肘。 贾赦手臂一僵,被这一拉骤然惊醒,狂喜之色凝固在脸上,隨即化作几分尷尬与不舍。 他恋恋地收回手,目光仿佛被黏在扇子上拔不出来,喉头滚动了几下,强自压下翻腾的贪念,声音带著明显的惋惜与克制: “周公子……周公子厚意,老夫铭感五內!只是……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如此稀世珍宝,价值连城,只是无功不受禄,老朽……老朽实在惶恐,愧不敢领……愧不敢领啊!” 贾赦艰难地將目光从扇子上移开,转向周显,努力挤出一丝端正的笑意。 “周公子若有何吩咐,但凭直言就是。只要老朽父子力所能及,定当尽心而为,无需如此,无需如此。” 说罢,手却不由自主地在小几上轻轻摩挲著,显是內心挣扎万分。 周显將贾赦父子这番细微举动尽收眼底,心下不由掠过一丝感慨。 这贾赦果然是个利令智昏之辈,若非贾璉尚有几分清醒,今日怕是要被一把扇子迷了心窍,予取予求了。 当然,贾璉这清醒,怕也多半是因这扇子再贵重,终究落不到贾璉自己怀里罢了。 若换作一份直接送到贾璉手上的厚礼,其表现未必能胜过乃父。 周显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依旧是从容自若的温润笑意。 周显指尖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依旧平和: “伯父言重了,也太见外了。” “我与贵府表亲黛玉,既有父母之命在先,婚书为凭在后,乃结秦晋之约。” “这些年,黛玉孤身寄居贵府,多蒙老太太、伯父、璉二哥及闔府上下悉心照拂,衣食药饵,关怀备至。” “显心中感激,实难报答万一。” “今日送上一柄古扇,聊表寸心,全当感谢府上多年来对表妹的养育照拂之恩,此乃情理之中,何谈无功受禄。” “伯父若再推辞,反倒叫显心中不安了。” 贾璉在一旁听得明白,心知周显这话既是点明渊源,更是绵里藏针。 他连忙摆手接过话头,笑容满面,言语间滴水不漏: “周公子此言差矣!林妹妹不仅是周公子的未婚妻室,更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论起来,亦是咱们荣国府嫡亲的姑娘,血脉相连,骨肉至亲。” “照拂自家姑娘,分属应当,何言恩不恩、报不报的?这不是折煞我们了么!公子切莫再提『报答』二字,实不敢当。” “公子若有旁的吩咐,只管吩咐便是。只要用得著我父子二人的地方,定当尽力而为,绝无二话!” 他语气诚恳,目光直视周显,將“自家人”的关係再次强调,也將话题稳稳引向核心。 厅堂內一时静默下来,唯有窗外竹叶被秋风吹拂的沙沙轻响,更衬得堂內气氛微凝。 周显的目光缓缓扫过贾赦仍不自禁瞟向锦盒的余光,以及贾璉脸上那抹期待且带著几分探查的笑容。 他收敛了面上的浅笑,神情转为一种温和中带著探究的正色,身体略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许,清晰却不急促地问道: “璉二哥快人快语,那我便不再虚言了。” “前日拜謁贵府,我与府上老夫人提及这桩婚约,並呈上两家尊长当年亲笔所立的婚书时,府上老夫人面上神情……似有剧变。” “虽只瞬息之间,老夫人便以慈和之色遮掩,然那份惊愕与凝重,显却看在眼中,心头实在不解。” “黛玉乃老太太嫡亲血脉,我周家亦非寒微门庭,此婚约更是名正言顺,父母之命,媒妁之凭俱全。” “按常理,老夫人当欣慰黛玉终身有靠才是,如何会生出惊愕忧虑,实在令显费解。” “不知伯父与璉二哥……可否为显解惑一二,老太太彼时心中所虑,究竟为何而来?” 贾璉听得周显此问,眼风与贾赦一碰便知关窍。 贾赦隨即使了个眼色,贾璉心领神会,喉间滚出半声嘆息: “原不该拿这些腌臢事污了周公子清听,只是公子既与林妹妹有婚约在身,便算得半个自家人,也算不得家丑外扬。” “其中曲折不便深谈,公子只消记得,我那二婶子断不会轻易成全这桩姻缘。” 第16章 扇底风掀纲常坠,烛摇影乱金匱危 周显指节轻叩紫檀案几,青瓷盏底茶汤微漾: “依在下揣测,此事或与贵府长幼失序纲常顛倒大有关联把。” 贾璉闻言不由得眉心骤聚,面带慍色: “公子此言何意?” 周显目光扫过窗外竹影,声线如沉潭静水: “荣禧堂乃国公府正脉中枢,前日贵府设宴款待,我亲见居於正堂的竟是二房政老爷。” “长幼失序至此,岂非纲常顛倒?” 这话似冷水溅入热油,听得贾赦麵皮陡然紫涨,喉间咯咯作响。 贾璉手中茶盏险些倾覆,指节捏得青白,半晌才从齿缝挤出话来: “家门不幸……让公子见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贾赦按住膝头颤巍巍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这些琐事与公子婚事原不相干。” “咱们还是聊正事儿吧。” 周显唇角浮起淡薄笑意,指尖掠过案头湘妃竹扇骨。 “老伯父此言差矣。纲常既乱,诸事皆乱。譬如那荣禧堂——” 他尾音拖得绵长,眼见贾赦父子脖颈青筋凸起,方缓缓续道: “正堂尚且易主,何况府中他物呢,伯父,不知是也不是。” 语声落时,窗欞外忽起一阵穿堂风,满室烛影乱跳,將贾赦眼中暗涌的羞愤照得明灭不定。 贾璉猛地灌下半盏残茶,喉结急促滚动: “公子究竟要说什么?” 眼看著贾赦父子面露侷促焦急之色,周显却刻意卖起了关子,只將合拢的摺扇在掌心轻敲。 扇面雨过天青的绢纱透出內里墨竹轮廓,恰似院中摇曳的千竿翠影。 贾赦父子眼见周显面带悠然却不再开口,二人坐立不安,贾璉按捺不住,向前倾身道: “显兄弟,咱们有什么话,不妨开诚布公的讲。” “你话说半截,这不是吊我们爷俩儿的胃口嘛。” 周显淡然一笑,並不急答,只悠閒端了青瓷茶盏,轻呷了一口碧螺春,方徐徐搁下茶盏,抬眼道: “原是伯父与璉二哥先吊我的胃口。” “既然要开诚布公的谈谈,那就请璉二哥讲一讲,为何贵府二太太会执意拦阻在下与黛玉世妹的姻缘吧。” 贾赦与贾璉被周显这番话反將一军,彼此对视一眼,贾赦心中暗道这少年解元处事之老道,贾璉面上则掠过一丝尷尬。 贾赦咳了一声,接过话茬,面上显出几分窘迫: “贤侄,老夫並非刻意隱瞒,实是……实是羞於出口。” “家丑外扬,徒惹人笑罢了。” “既然贤侄也猜到了几分端倪,那便直说了罢。” 他略顿一顿,似在斟酌词句,隨后便將林如海临终託孤,將林家累世积攒的巨额家產——田庄、店铺、盐引、金银细软、古董字画,折变运送,託付荣国府代为保管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周显。 末了嘆道: “林家这笔產业,本是林家之物,自然当归黛玉所有。” “只是……只是府中如今是二太太当家理事,那库房钥匙握在她手心。” “这泼天富贵,她岂会甘心隨黛玉的嫁妆一併抬出荣府的门庭。” 贾赦一边说著,一边目光如针,不著痕跡地在周显面上细细扫过。 却见那少年公子神色平静如水,听闻这等关乎百万巨资的隱秘,竟无丝毫惊讶之色,仿佛早已知晓。 贾赦心头猛地一沉,暗道果然不出所料,自己那位精於算计的妹夫林如海,临终前果然留了后手,必是与周家通过气了。 周显听罢贾赦之言,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在贾赦父子脸上一转: “哦?荣国府怎么说也是开国勛贵,百年钟鸣鼎食之家,竟连一个孤女託付的家產都要打主意?” “此事若传扬开去,岂不沦为京师笑柄,玷污了国公府的清誉?” 贾赦脸上登时显出痛心疾首之色,连连摆手: “贤侄所言极是,老夫亦是深以为耻!” “奈何……奈何老太太素来对二房偏疼些,府中诸事,老夫这袭爵之人,倒是有心无力,处处掣肘。” “个中苦楚,难以言表,还请贤侄体谅则个。” 他语调恳切,仿佛对二房的所为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 周显心內雪亮,深知眼前这位赦老爷与那二太太王夫人,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皆是一丘之貉,贪婪本性並无二致。 只是王夫人仗著贾母之势把持大权,贾赦分润不著林家產业的好处,故而此刻才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周显也不点破,只顺著他的话头頷首道: “长幼失序,纲常顛倒,嫡庶不分,这便是妇人主事的弊端了。” “伯父与璉二哥这些年,想必心中憋屈得紧罢。只是……” 他话锋微转,显出几分沉吟。 “此乃贵府內务,在下纵然有心相助,却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无从插手。” “今日既蒙伯父坦诚相告,显有意与二位定下一个君子盟约,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贾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忙问: “贤侄但说无妨,需要我们父子如何做?” 周显坐直了身子,神情转为郑重: “黛玉世妹寄居贵府多年,內外有別,许多事情,我纵有心亦是鞭长莫及。” “若二太太当真为一己私利,执意从中作梗,这桩父母之命、婚书为凭的姻缘,只怕横生波澜。” “我所虑者,非止名分,更恐后院阴私,暗箭难防。” “是以,想请伯父与璉二哥费心,暗中安插得力可靠人手,代为照看,护黛玉周全,以免其遭遇不测风波。此乃其一。” 他略顿,目光扫过贾赦急切的脸庞和贾璉微亮的眼睛,继续道: “伯父与璉二哥高义相助,显铭感五內,自当有所回报。” “这幅顾愷之的扇面古画,” 周显指了下方才贾赦爱不释手的那方锦盒。 “权且算是一点微薄的见面礼,聊表心意。其二,” 他加重了语气。 “我周家世居江南,掌漕运粮储之职,兼涉海贸。” “家中船队每岁自南洋诸岛运回不少海外珍奇异物、香料珠宝。” “若璉二哥有兴致,不妨在京师繁华之地寻一上好铺面,开一间专营洋货的商铺。” “货品来源,显自会安排妥当,源源供给。” “所得利润,显取七成,璉二哥得三成。” “一年下来,不敢夸口,一两万两银子的净利,当可保无虞。” “不知伯父与璉二哥意下如何?” 第17章 宝扇暗许通財路,万金密诺护香闺 此言一出,贾赦与贾璉父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满意。 一幅价值连城的古扇已是意外之喜,更何况还有一条年入一两万两白银的財路! 贾赦强压住心头激动,搓著手,面上却显出推让之色: “哎呀,这如何使得!贤侄太见外了!护持黛玉,本是老夫分內之事,岂敢……岂敢受此厚礼?” 周显淡然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伯父此言差矣。亲兄弟尚且明算帐,况且此事还需伯父与璉二哥担著干係,耗费心力。” “些许薄礼与微利,实不足以酬谢二位辛劳之万一。” “再者,若再推辞,那可真显得见外了。” “伯父难道要让我这做晚辈的於心不安么?” 贾赦闻言,脸上那点推拒之色瞬间换成了爽朗笑容,大手在膝上一拍: “好!贤侄如此诚意拳拳,老夫父子若再推却,反倒显得矫情不近人情了!贤侄放心!” 他转向贾璉。 “璉儿,你都听见了?” 贾璉连忙起身,对著周显深深一揖: “显兄弟放心!有我父子在府里一日,管教林妹妹在后宅安安稳稳,绝不会出半分差池!” “若有半点闪失,唯我贾璉是问!” 他神情严肃,仿佛在立下军令状。 周显微微頷首,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又道: “如此,显便安心了。只是还有一桩小事,需劳烦伯父。” 贾赦此刻心情大好,满口应承: “贤侄儘管吩咐。” 周显道: “我此番进京,带了两个自幼习过些拳脚、颇通些粗浅武艺的丫鬟,名唤芍药、牡丹。” “她们为人还算机警可靠。” “我想请伯父费心安排,將她们调入后宅,隨侍黛玉左右。” “一来,她们手脚麻利,或可分担些林妹妹身边丫鬟的日常琐事。” “二来,若遇宵小滋扰或意外情状,也能多一分照应之力。” “不知伯父觉得可行否?” 贾赦不假思索,一口答应: “此乃小事一桩,贤侄考虑得甚是周全。” “回头老夫便吩咐下去,將此事办妥。保管让那两个丫鬟顺顺噹噹安排到黛玉的住处。” 至此,三人密谋已定,彼此心照不宣。 先前那点隱隱的试探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堂內氛围变得异常融洽和谐。 周显便吩咐墨雨传话,命厨下整治一桌精致的江南风味酒席送来。 不多时,佳肴美酒齐备,三人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席间贾赦父子对周显更是殷勤备至,奉承话不绝於耳。 酒酣耳热之际,贾赦將那装著顾愷之古扇的锦盒紧紧抱在怀中,贾璉脑中则已开始盘算京中何处地界最適宜开设洋货铺面了。 待月上中天,贾赦父子已是满面红光,心满意足。 周显亲自將他们送至別院大门外。 眼见贾赦、贾璉带著那价值万金的古扇登上了回府的马车,周显负手立於阶前,目送马车轆轆驶入夜色深处,方转身回院。 回到精雅的书房,墨雨早已重新沏好一盏清茶奉上。 周显接过茶盏,悠閒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案头跳动的烛火上。 此番虽为买通贾赦父子,一幅稀世古扇连带一条財路,代价不可谓不大,然周显心中並无半分不舍。 他深知荣国府奢靡无度、內囊早尽的根底,更预见到其未来必遭抄检的结局。 此番投入,不过是提前布局。 待到荣国府大厦倾颓、树倒猢猻散之时,今日送出的奇珍异宝,周显自有手段让其“物归原主”。 届时贾赦贾璉父子为了保住身家性命,怕是要掏空箱底来求他庇护,所得又岂止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夜色沉沉,马车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贾赦小心翼翼揭开锦盒搭扣,借著车厢壁上悬掛的羊角风灯,再次细细摩挲著那把千年乌木扇骨、蚕茧纸扇面、绘有顾愷之笔意洛神的古扇,眼中贪婪炽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贾璉亦是难掩兴奋,凑近低语: “父亲,这周显的手笔,真真是……真真是阔气得紧!一幅顾虎头的真跡,说送就送了!还许了咱们一条年入万两的生財之道!咱们这回,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贾赦小心合上锦盒,揣入怀中贴身藏好,这才斜睨了儿子一眼,哼道: “你懂什么?你以为那江南督粮道总督是寻常人能坐稳的么?” “江南各省的税粮收缴、漕运调度、河道治理,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被周家牢牢捏在手心里。” “江南的米粮买卖、码头港口、仓储货栈、乃至那数十万上百万的漕工苦力,哪一行背后没有周家的影子。” “更別说他们借著漕河之利,连通海上,做起那藩国海贸生意!说周家富可敌国,那是一点不虚!” 贾璉听得咋舌: “竟……竟有如此之巨?那周家就不怕树大招风,惹来朝廷猜忌么?” 贾赦冷笑一声,带著几分洞悉世情的鄙夷: “朝廷猜忌?哼,你可知『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八个字的分量?” “周家在前朝便是江南显赫百年的豪族巨室,根深蒂固。” “本朝太祖立国,特意新设了这江南督粮道总督之位,督管江南漕粮转运河道诸事。” “你道为何?说白了,这位置,本就是太祖爷为稳住周家这等江南屏藩而设!” “若无周家点头俯首,鼎力相助,换个人去坐那个位置,你看他坐得稳坐不稳。” “那江南的漕粮河道,还能不能顺畅无虞。” “若无周家在背后操持,怕是连一粒米、一船粮都运不进京师!” “否则,你以为为父为何甘冒被府里戳脊梁骨、骂『吃里扒外』的风险,就应承了周显。” “小子,这里面的水,深著呢!你爹我这些年冷眼旁观,看得明白。” “你啊,跟你爹好好学著点吧。” 贾璉被父亲这一番话震得心头剧跳,一时无言,只觉马车外的沉沉夜色,仿佛也笼罩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迷雾。 他靠在车壁上,耳边迴响著父亲的话,心中翻江倒海,对那位年纪轻轻的解元郎周显,不由得生出了更深一层的敬畏与忌惮。 第18章 怒摔灵玉空泄怨,婚书难撼泪空拋 转过天来,贾璉果然依约行事,將那周显送来的两个丫鬟安置到了林黛玉身边。 荣国府闔府上下人等,只道是周家公子体贴未婚妻子,多添两个服侍人手,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並未起丝毫疑心。 此事便如一片柳叶落入湖心,微微漾开几圈涟漪,隨即归於平静。 却说荣禧堂內,此刻却另有一番光景。 贾宝玉面色苍白,眼中含泪,正缠在王夫人跟前,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几分急切: “太太,那周家……那周家与林妹妹有婚约的事,可是真的?” 王夫人端坐榻上,手中捻著一串蜜蜡佛珠,闻言动作微顿。 她抬起眼,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儿子。 宝玉面上的焦虑惶急,眼中的痴迷痛楚,皆印证了她素日所猜。 这孩子对黛玉,早已不是寻常兄妹情分。 这念头令她心头微沉。 王夫人本就不喜黛玉那弱不胜衣的病体、孤高清冷的性子,更兼其父母双亡,於宝玉前程毫无助益。 相较之下,她属意的是自己嫡亲的甥女薛宝釵。 宝釵温婉大方,持重圆融,又生得肌骨莹润,一看便是宜室宜家,能撑起门楣的贤良模样。 王夫人心思几转,暗忖: 眼下周家婚约之事,倒是个难得的契机。 一则断了他对黛玉的痴念,二则也绝了老太太可能撮合宝黛的心思。 正好藉此机会,將他引向宝釵那一边去。 如此想定了,王夫人面上神色不动,只將那佛珠捻得更快了些,缓缓点头道: “是真,那周公子带著你林姑父亲笔所立、周大人亦籤押的婚书来过府上。” “老太太亲自验看过了,確凿无疑。” “婚姻大事,从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桩姻缘,既是他们父辈早年定下,如今周家信守旧诺前来履约,自是板上钉钉,无可更改的事。” 贾宝玉听了这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浑身都凉了半截。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嘴唇微微颤抖: “这……这如何使得?我与林妹妹自幼一处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分何等深厚。” “我心里……我心里早已认定了她。” “姑父……姑父他老人家仙逝多年,谁知这周家是打哪里翻出这样一张旧纸来?就要这般定下林妹妹终身?不成……断然不成!我绝不应允!” 他声音拔高,带著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绝望。 眼见贾宝玉如此失魂落魄,王夫人心中虽知其情,却也更坚定了要斩断此念头的决心。 她伸手欲拉宝玉坐下,语气放软了些许,带著安抚: “好孩子,娘知道你心里难过。” “可此事千真万確,婚书是老太太亲眼过目,也点头认了的。” “这便是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理来。便是老太太,又能说出什么。” “好孩子,你且放下这心思罢。常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是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哥儿,何愁找不著才貌双全的良配。” “你放心,娘必定替你留心,定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包你满意就是。” 岂料贾宝玉听了这番劝解,非但未曾消解半分愁绪,反倒激得他心头那股痴念越发汹涌澎湃。 他连连摇头,几乎是嘶喊道: “不成!我不听!旁人便是九天仙女我也不要!我只要林妹妹!” “这一生一世,非林妹妹不娶!” “太太,您素日是最疼我的,求您……求您帮我想想法子,好歹……好歹把这桩婚事推了去!” 王夫人瞧著他这般情状,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 这孩子,竟是一头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她嘆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 “你这孩子,好言好语与你分说,你怎地愈发胡搅蛮缠起来。” “此事已是定局,板上钉钉,无可转圜。” “你便是闹上天去,又能如何?听话,別再钻这牛角尖了。” 贾宝玉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见母亲语气坚决,毫无商量余地,一股难以忍受的悲愴猛地衝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抓住颈间悬著的那块通灵宝玉,用力一扯,那金螭瓔珞应声而断。 贾宝玉看也不看,扬手便將那块莹润生辉、被闔府视若性命的宝玉狠狠摜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玉落金砖,在这寂静的荣禧堂內显得格外刺耳。 王夫人惊得霍然站起,失声道: “宝玉!你疯了!” 她几步抢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块玉,捧在手心细细查看有无损伤,脸上满是惊惶与痛惜。 “这是你出生时衔来的祥瑞!是护著你命根子的宝贝!你……你拿它撒什么邪气!” 贾宝玉看著母亲紧张那玉的神情,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自暴自弃的怨愤。 他惨然一笑,声音里透著无尽的淒凉: “祥瑞?呵……不能与林妹妹在一处,我要这劳什子又有何用!不如摔了乾净!” 王夫人捧著那尚带体温的玉,看著儿子脸上那副万念俱灰的神情,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棘手。 她深知自己这儿子,性子最是执拗,却也软弱。 每每遇上不如意事,又无力改变时,便使出这“摔玉”的杀手鐧。 以往这招屡试不爽,总能引得她心软退让,或是老太太闻讯赶来安抚。 今日,眼见他又祭出这“法宝”,王夫人的心,在最初的惊骇之后,反倒迅速冷静下来。 她仔细打量著宝玉。 贾宝玉此刻虽神色悲愤,眼底深处却仍存著一丝惯有的依赖与期盼,似乎还在等著她如往常般惊慌失措地妥协。 王夫人心中瞭然:这不过是儿子黔驴技穷,故技重施罢了。 她暗自思忖,眼下正是断他念想的关键时候,绝不能心软退缩。 若此时鬆了口风,往后更不知要闹出何等惊天动地的祸事来。 况且林家那偌大家產的去留,更繫於此桩婚事的成败,关乎闔府根基荣辱。 思及此,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將那块通灵宝玉紧紧攥在手心,面上神色重新变得肃穆而坚定。 第19章 玉碎前盟周郎诺,梨香暗结薛门深 王夫人挺直了腰背,目光直视著贾宝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已再三与你言明,这桩婚事,乃是你林姑父生前所定,周家持书践约,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咱们府上,找不出任何理由去拒绝人家。” “宝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林姑娘,她註定是要嫁入周家的。” 她的语调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贾宝玉如遭雷亟,整个人僵在原地。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望著眼前母亲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这是他最惯用、也最有效的法子,以往只要祭出这一招,母亲必定惊慌失措,继而妥协。 贾宝玉从未想过,今日竟全然失了效。 母亲那斩钉截铁的话语,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刀,彻底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的藤蔓。 一股混杂著绝望、愤怒和被背叛的冰冷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脸上的悲愴转为一种近乎狰狞的愤恨,死死盯了王夫人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他猛地一跺脚,再不发一言,转身便埋头衝出了荣禧堂! “宝玉!你给我站住!” 王夫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颤,厉声喝止。 然而宝玉的脚步丝毫未停,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光影之中。 王夫人急忙对著外面高声道: “周瑞家的!周瑞家的!” 守在廊下的周瑞家的闻声赶紧小跑进来。 “快!快跟上宝二爷!仔细看著他,別让他做出什么糊涂事来!快去!” 王夫人语气急促,透著掩饰不住的焦灼。 虽则她下了狠心要断宝玉的念想,却也深怕这痴儿一时想不开,真闹出无法收拾的局面。 “是,太太!” 周瑞家的不敢怠慢,连声应著,提起裙角便匆匆追了出去。 荣禧堂內,顿时只剩下王夫人一人。 她缓缓坐回榻上,手中依旧紧紧攥著那块通灵宝玉,玉上传来的微凉触感似乎也无法驱散她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忧虑。 阳光透过高窗上的明瓦斜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她鬢边一丝不易察觉的银霜。 堂內寂静无声,唯有那盏鎏金鹤嘴炉內残余的沉香灰烬,散发著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沉闷气息。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荣国府西北角梨香院中却还暖意融融。 薛宝釵正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穿著家常的蜜合色缕金缠枝纹夹袄,外罩一件青缎掐牙滚边的石青色比甲,愈发衬得肌肤莹润如雪。 她乌油油的髮髻松松挽著,只斜簪一支素银嵌珍珠的扁方,另缀几点小巧的米珠头花,耳边一对小小的点翠菱花坠子。 身段丰润合度,既无瘦削之態,亦无臃肿之嫌,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沉静雍容的气度流转周身,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眼若水杏,清澈见底,顾盼间却深不见底,鼻腻鹅脂,腮凝新荔,真真是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国色。 薛姨妈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捧著一盏温热的杏仁茶,目光落在女儿沉静的侧脸上,半晌才轻轻开口: “今日宝玉在他母亲屋里闹的那一出,你可听说了?” 薛宝釵放下手中一卷书,眼波如水,淡然无痕。 她取过小银剪子,细细剪了剪炕桌上那盆水仙略焦的叶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女儿在府里住了这些时日,宝兄弟待林妹妹那份格外的心意,如何看不清。” “之前女儿听闻周公子登门,亮出婚书,提及与林姑娘的婚约,女儿便想著,宝兄弟得知后,心中定然难平。” “只是未曾料到,他发作得这般快罢了。” 薛姨妈闻言,脸上缓缓漾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深秋池水投入一粒石子,层层涟漪都是算计后的舒展: “依我看,这倒是一桩好事。” “林丫头有了周家这门板上钉钉的亲事,正好断了宝玉那糊涂念头。” “你姨妈心里本就不属意他们,只是碍著老太太,又少个十足的名目。” “如今好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白纸黑字,铁案如山,你姨妈藉此快刀斩乱麻,断了宝玉的心思,岂非天遂人愿?”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篤定。 “宝玉那头断了念想,咱们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你姨妈属意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若能亲上加亲,咱们薛家往后在京里,也算有了根基倚靠。” “自从你父亲撒手去了,丟下这偌大一副家业,娘一个妇道人家,內外周旋,撑著这皇商的虚架子,其中的艰辛,真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薛宝釵静静听著母亲的话,窗外最后一抹天光透过茜纱窗欞,將她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极轻,却仿佛含著千斤的重担: “娘的难处,女儿的心里,自然是明镜似的。” 薛宝釵抬起眼,那双水杏般的眸子里,映著渐浓的暮色,平静之下却隱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只是,娘,宝兄弟……终究是那般心性。” “读书进学、仕途前程,他全不放在心上,只在那脂粉堆里廝混。” “再加上他性子又……绵软了些。” “將来能否真成咱们家的依仗,撑起门户……女儿心中,实在不敢十分指望。” 她顿了顿,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上、交叠的双手上,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泛著健康的粉色光泽,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自己也未察觉的幽微波澜。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 “林妹妹孤身一人,寄人篱下,竟还有林姑父早年替她定下的这样一门好亲事等著。” “周家门第显赫,根基深厚,周公子更是少年解元,前程似锦。” “若是……若是咱们薛家能与周家结下这等姻亲,莫说眼前周转的艰难,便是日后几代的根基,也都有了著落……” 第20章 商门铜臭阶下尘,文宗墨香座上珍 话音未落,薛宝釵便自知失言,戛然而止,只余下一点未尽之意在暮气沉沉的室內悄然弥散。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隨即化作一片深沉的感慨,眼神也黯淡下来。 她伸手抚了抚女儿光滑的鬢角,声音带著几分认命的苍凉: “我的儿,这话……也只能在娘儿俩跟前说说了。” “说到底,士农工商,咱们家顶著个『皇商』的名头,听著光鲜,可在那些真正清贵的世家眼里,终究不过是替天子操持『末业』的,骨子里,还是低人一头的商贾。”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薛姨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自省。 “若非如今荣国府也早不是国公爷在世时的光景,显出几分內囊空尽的疲態来,咱们薛家这样的门第,只怕……只怕连宝玉这门亲事,也是攀不上的。” “林家,那是世代列侯的根基,真正的书香清贵,林姑爷更是探花及第,做过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的人物!” “那是浸在骨子里的尊荣。” “纵然如今只剩林姑娘一个孤女,那份门楣的底色,又岂是咱们家披金戴银能比得上的。”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鬱结都吐出来,满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想开些吧,傻孩子,这都是命里註定的事,强求不得。” 薛宝釵听著母亲这番直白而略显刺耳的话语,那双总是蕴著沉稳与智慧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不甘。 那不甘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波涛,却在清澈的水底搅动了沉积的沙尘,让她整个人在那端庄雍容的姿態里,显出片刻的凝滯。 薛宝釵並未反驳,只是搁在膝上的手,交叠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些,修剪完美的指甲在柔软的衣料上压出几道细微的褶皱。 她微微頷首,唇线抿得端正,应了一声: “女儿省得。” 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平静之下,方才眼底掠过的不甘,已然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沉寂。 时间一晃,转眼半个月光景转瞬即逝。 京师东城地面,新开了一家洋货商行,门面轩敞,漆彩鲜明,正是贾璉使人操办起来的。 因店中售卖皆是南洋诸岛运来的奇珍异宝、香料珠玉,甚是稀罕难得,正迎合了京师权贵人家猎奇尚奢的口味。 开张以来日日宾客盈门,车马不绝,生意端的兴隆无比,真可谓日进斗金。 另一边,荣国府內,贾宝玉自那日在母亲跟前摔玉哭闹一场后,初时仍是鬱结不乐,整日闷在怡红院中长吁短嘆,茶饭无心。 闹腾了几日,渐渐地竟偃旗息鼓,没了声息,只偶尔在园中遇见黛玉,目光痴缠片刻,便低了头匆匆避过,再不似往日那般凑近说笑。 王夫人看在眼里,只道是儿子终究想开了,或是少年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虽有几分疑惑,却也放下心来,只吩咐下人平日多留心照看些,莫要再生事端。 她自己则將全副心思都转到另一桩事上,暗自盘算著该如何寻机搅扰,务要將林黛玉与周显这门亲事搅黄了方休。 周显自那日与贾赦父子达成密约后,除却安排芍药、牡丹入府护卫黛玉,又將荣国府诸事稍作安顿,便不再多费心神。 毕竟来年春闈才是眼前头等大事,遂一一拜访了周家在京师的几房故旧亲朋,略尽礼节后,便闭门谢客,只待在城东別院內潜心攻读,焚膏继晷,用功备至,只待春闈一展身手。 这日清早,书房內静寂无声,唯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周显正凝神细览经籍文章,门外响起篤篤轻叩。 墨雨的声音隔著门帘传来,恭敬稟道: “少爷,荣国府政老爷派了小廝送来请柬。” 周显將书卷轻轻置於案头: “何事。” 墨雨回道: “说是后日,政老爷的亲家,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大人要到荣国府拜会。” “政老爷知道少爷正在备考,特命人送来请柬,请少爷后日拨冗过府一敘。” 周显闻言,眸光微凝。 国子监祭酒,乃执掌天下最高学府国子监之长,虽官阶未必极高,却是清流文臣中的领袖人物,其位之清贵,天下士林共仰。 李守中曾任此职,便是已经致仕,其在科场士林中的影响力依旧不可小覷。 其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深諳科场关节、文章风尚,更兼阅卷无数,眼光毒辣。 此番赴约,一则能当面聆受这位前辈大儒的点拨,於文章制艺必有裨益。 二则若得李守中青眼,得其片言只语提携,或可在来年会试考官心中留下印象,其助力远非寻常人脉可比。 贾政此举,亦是用心良苦,显见存了引荐扶持之意。 思忖既定,周显頷首道: “知道了,备两份礼物,一份送至荣国府,內中物件须拣选適宜赠与府中女眷及孩童者。” “另一份,备下上好的滋补药材並文房清玩,后日我亲携去拜会李大人。” 墨雨心领神会,那第一份分明是为贾政儿媳李紈及其幼子贾兰所备,口中忙应道: “是,小的这就去预备妥当。” 转眼便是赴约之日。 周显用过早膳,稍事整理衣冠,便登上马车,向荣国府驶去。车轮轆轆,碾过京师繁华街衢,约莫两刻钟光景,已至荣国府门前。 此刻荣禧堂內,檀香细细。 贾政正陪坐著一位老者敘话。 那老者年约六旬,鬚髮已然花白,面容清癯,隱隱透著几分久病缠身的苍白倦怠。 他身穿一袭半旧的天青色湖绸直裰,外罩一件葛布对襟褂子,通身上下不见丝毫奢靡纹饰,唯腰间悬著一枚青玉素牌,温润含蓄。虽形容清瘦,精神亦显不济,然端坐时腰背犹自挺直,眉眼间沉淀著经年累月浸润书卷而来的沉静儒雅,正是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贾政面带关切,温言问道: “亲家公近来身子骨觉得如何,可还支撑得住。” 第21章 师门旧隙逢新秀,解元才情晤兰堂 李守中微微咳嗽一声,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带著一丝中气不足的虚浮: “咳……劳存周兄掛念。” “我这身子骨,也就这般光景了,无非靠著汤药吊著罢了,一日不如一日。” 其言语间透著几分无奈与暮气。 贾政听得此言,心中亦不免泛起一丝唏嘘。 自己这位亲家,学识渊博,乃江南闻名的大儒,当年盛年出任国子监祭酒,何等清贵显要,前途不可限量。 昔日荣国府与李家联姻结亲,未尝不是看重李守中未来的仕途助益。 孰料天意弄人,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耗尽了李守中的精气神,自此缠绵病榻,最终只能以病弱之躯从祭酒任上致仕归家,也让荣国府痛失一大臂助。 思及此处,贾政心中遗憾更甚。 面上却不露分毫,贾政只得宽慰道: “亲家公还需好生珍重保养才是。” “日后兰儿进学开蒙,还指望您这位外祖多多指点呢。” “不瞒您说,我们府上这两代人丁,在读书进学一道上,著实是青黄不接,没几个真正成器的苗子。” “唯有兰儿,我瞧著倒不错,小小年纪眼神清亮,举止沉静,颇有些灵气在身。” “若能得您点拨,说不得日后真能在科场之上,为家门挣一份前程回来。” 李守中听罢,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缓缓摇头道: “存周兄此言,未免太过自谦。” “府上珠玉在前,令郎宝玉,我虽未深交,亦听闻其天资颖悟,玲瓏剔透。” “若肯收心向学,潜心举业,將来未必不是两榜进士的才具。” 提及宝玉,贾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化为一声浓重的长嘆,眉宇间儘是恨铁不成钢的鬱结之气: “唉!亲家公快別提那个孽障了!提起他,我这心里便如同堵了一块巨石。” “这个孽障从小便被老太太与他娘宠溺太过,惯得没了形骸!” “整日里只知在姊妹堆里廝混,吟风弄月,拈花惹草,全无半点男儿志气,更不用说安心读书上进!” “我是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奈何朽木难雕,烂泥扶不上墙!” 贾政言语间满是痛心疾首。 李守中见贾政神情激动,宽厚地微微一笑,缓声道: “存周兄言重了,宝玉年纪尚小,少年心性,难免一时荒唐。” “我观其秉性纯良,並非奸恶之辈。” “待其年齿渐长,阅歷稍深,明白些事理,自会收敛心性,走上正途的。” 贾政又是一嘆,摇头道: “但愿如亲家公吉言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要压住心中烦闷,復又想起一事,脸上神色稍霽,对李守中道: “说到此处,待会儿我还要郑重为亲家公引荐一位青年才俊,真真是人中龙凤,一等一的人才。” 李守中花白眉毛微挑,显出几分兴趣: “哦?不知是哪家府上的俊彦,能让存周兄这般煞有介事地推崇备至?”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小廝垂手恭谨地踏入荣禧堂,行了一礼,稟道: “老爷,周公子到了,正在门外候见。” 贾政闻言顿时面露笑容,对李守中道: “亲家公你看,这可不就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快请进来!” 他略一停顿,又对小廝补充道: “去,把宝玉也叫来,就说是我说的,让他来见见世面,听听长者教诲。” 小廝应声“是”,躬身退下。 不多时,帘櫳轻响,周显步履沉稳,仪態端方地步入堂內。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云锦暗纹直裰,愈发衬得面容清俊,气度清华。 先对著上首的贾政躬身长揖,朗声道: “小侄周显,见过伯父大人。” 贾政早已含笑起身,上前虚扶一把,语气甚是温和: “显哥儿来了,不必如此多礼。快请坐。” 隨即他引著周显转向李守中,郑重介绍道: “显哥儿,我来为你引见。这位便是老夫的亲家翁,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李大人。” “李大人乃当世大儒,学识渊博,德高望重。” 周显神色一肃,立刻整衣敛容,对著李守中深深一揖到地,恭敬道: “后学末进周显,久仰李大人清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顏,实乃三生有幸。” “晚生拜见李大人。” 姿態恭谨,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李守中端坐椅上,受了这一礼,目光在周显身上仔细打量一番,见他形容俊逸,举止沉稳有度,眼神清澈明亮,不带丝毫浮华之气,心中先暗自点头。 待周显直起身,李守中方才温和开口: “周公子免礼,老夫听闻今年江南乡试头名解元便叫周显,不知可是周公子吗?” 周显微微点头,语气谦逊。 “正是晚生。” 李守中听后语气微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老夫冒昧问一句,顾守拙顾明卿先生,可是公子的授业恩师?” 周显闻言,面上不由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之色,拱手道: “回稟大人,正是家师,大人何以得知此事?” 他心中念头飞转,揣测这位李大人与恩师有何渊源。 李守中捋了捋頜下花白的鬍鬚,嘴角泛起一缕瞭然的笑意,那笑意中又似乎带著些许复杂的意味: “呵呵,原来如此。” “顾守拙与老夫,乃是同门师兄弟。” “我们二人,皆拜在先师九渊先生门下,忝为入室弟子。只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与淡淡的疏离。 “老夫与守拙师弟,在治学之道上,见解多有参差,理念颇不相合,各自坚持己见,是故……这些年来,也就渐渐少了往来。” “虽是如此,总归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情分还在的。”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周显,目光意味深长。 “怎么,我那师弟……竟从未在你面前提及过我这个固执己见的师兄不成?” 周显一听此言,心中瞭然,顿觉一丝尷尬。 恩师顾守拙性情狷介,言辞犀利,平素倒是提起过有一位师兄时,確曾直言其“泥古不化,食古不化,被那些陈腐条框拘住了心神,失了为天地立心的锐气”,评价甚低。 第22章 玉斗暗倾茶烟冷,春闈秘授试金砧 如今周显对照眼前这位身形清癯、眼神深处透著坚定固执的老者,再联想石头记中对李守中的性情描述,恩师之言可谓一语中的。 只是这些话,作为弟子,岂能在长辈面前搬弄口舌是非。 周显脸上不由浮起一丝訕訕之色,垂目恭敬回道: “回大人话,家师……平素教诲晚生,多言经义文章之道,於师门旧谊过往……確实未曾详加提及。” “晚辈今日方知大人与家师竟有这段渊源,实在惭愧,还请大人见谅。” 李守中捋著花白鬍鬚,眼底掠过一丝瞭然,却又沉淀著经年累月的复杂。 他那枯瘦的手指在膝头青玉素牌上轻轻摩挲,嗓音带著微哑的暮气,缓缓道: “老夫这个师弟,才学文章,那是顶顶尖的,这一点,便是老夫也得认。” “可他那一腔子……唉,愤世嫉俗,也是半点不掺假。” “若非如此耿介狷狂,遇事不肯转圜半分,也不会在宦海沉浮里屡遭坎坷磋磨,最终落得个愤懣辞官、闭门治学的境地罢。” 他话语微顿,目光落在周显略显紧绷的面容上,嘴角牵起一个极淡、耐人寻味的弧度。 “老夫静坐思量,他口中提及我这个师兄,怕是不会有什么温言暖语。” “无妨,无妨,左不过是我们两个老朽之间,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意气之爭,早已时过境迁。” “周公子,你身处其间,无需为此等往事烦忧掛碍,坦然落座便是。” 周显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驀地一松,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吁自唇边逸出,他深深躬身道: “晚生惶恐,多谢大人体恤。” 隨即依言在贾政下首的紫檀木椅上坐了,姿態端凝。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贾宝玉垂著头,脚步放得极轻,挪进了荣禧堂。 他抬眼覷见父亲贾政端坐其上,那股自幼浸润骨髓的畏怯便牢牢攫住了他,早將平日的跳脱飞扬驱散得无影无踪。 贾宝玉屏息敛声,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朝著贾政和李守中各自行了一礼,口中訥訥道: “给老爷请安,给李老先生请安。” 其声音紧绷,全无往日半分神采。 贾政面色倒比平日温和些许,抬手虚虚一指周显: “宝玉,过来见过你周世兄。” “你周世兄乃是名动江南的才子,今科江南乡试的解元公,文章学问,皆是你辈楷模。” “日后须得收起那些嬉游浪荡的心思,多多向你周世兄请教学习才是正经,莫要再整日里浑浑噩噩,只知廝混虚度光阴。” “解元公……周世兄……” 贾宝玉口中喃喃,猛地抬头,目光如淬了毒的针,直刺向端坐的周显。 那张清俊端方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化作最刺目的符號——夺走他林妹妹的仇讎! 一股灼热的血气倏地衝上头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若非父亲那威严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一旁,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扑將上去。 贾宝玉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僵硬地朝周显拱了拱手: “见过……周世兄。” 周显从容起身,含笑拱手还礼,声音温和清朗: “宝兄弟客气了。久闻宝兄弟与黛玉自幼相伴,情谊深厚。” “黛玉这些年寄居贵府,多蒙宝兄弟及闔府上下照拂周全,这份情谊,显心中感念,铭记不忘。” “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竭力相报。” 他语气真挚,姿態谦和,仿佛句句肺腑。 然而这话落入贾宝玉耳中,却不啻於滚油泼心、利刃剜肉! 分明是胜利者假惺惺的炫耀,是夺走他珍宝后居高临下的施捨与羞辱! 贾宝玉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臆间气血翻涌,三尸神都要被这诛心之言激得暴跳出来。 他猛地抬眼,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直欲发作。 可目光触及父亲贾政那隱含严厉、不容置喙的眼神,一腔孤勇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泄得乾乾净净。 贾宝玉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脸颊肌肉抽搐,最终只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闷如蚊蚋: “世兄……言重了。都是……应该的。” 说完,他颓然垂首,几乎站立不稳,被小廝引著,脚步虚浮地在周显对面一张圆凳上坐了,半边身子都绷得僵硬。 贾宝玉虽不敢当场发作,胸中那口恶气却如同滚沸的岩浆,在五臟六腑间衝撞奔突。 他低垂著头颅,眼神却阴鷙地扫过周显腰间的一方羊脂玉佩,又掠过他案前裊裊茶烟,暗自咬牙切齿: “姓周的……你给我等著……休想得意太久……一会儿便要给你一个下不了台!” 座中气氛一时凝滯,贾政轻咳一声,目光转向李守中,將话题引回正轨: “前些时日得知亲家翁要进京小住,我便想著,亲家翁素来爱惜青年才俊,提携后进不遗余力。是以特意下了帖子,请显哥儿过府一敘。” “不曾想,冥冥之中自有渊源,显哥儿竟是亲家翁师弟顾公的高足。” “这倒更显得今日一会,天意巧合,相得益彰了。” 他稍稍倾身,语气恳切。 “显哥儿眼下的头等大事,便是来年二月的春闈会试。” “他那才学根基自是扎实,只是乡试与会试,格局气象、考官取捨,毕竟多有不同。” “亲家翁久掌国子监,肩挑天下文衡,洞悉此中三昧。” “今日,就有劳老兄不吝金玉,点拨显哥儿几句话,也好叫他心中有所依凭,免去几分临场忐忑。” 李守中捻须頷首,脸上浮现出长者特有的温和与凝重: “存周兄虑得周全,周公子既是老夫师弟的衣钵传人,又系贵府座上嘉宾,於私於公,老夫都当倾囊相告,岂有藏私之理。存周兄但放宽心便是。” 贾政听后面带微笑,隨即目光转向一旁如坐针毡的贾宝玉,语气转为肃然。 “宝玉,你也仔细听著。” “此非寻常閒谈,关乎朝廷抡才大典,关乎士子立身根本。”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科举功名,方是安身立命、光耀门楣的堂堂正途。” “你素日嬉游,荒废了时日,今日听一听,也算长了见识,明白些道理。” 第23章 文宗剖玉传金律,宝玉焚心避棘丛 贾宝玉心头犹如吞了黄连,苦涩不堪。 对那八股举业,他歷来视若粪土,恨不能焚尽天下时文墨卷。 可此刻父亲之命,李守中这位“天下文宗”的森严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枷锁,將他牢牢钉在凳上。 他只能憋著气,脸色阵青阵白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乖顺的应答: “是,老爷。李老先生金玉良缘,宝玉……聆训。” 其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李守中闻言微微闔目,短暂沉吟片刻,仿佛在梳理胸中万卷经纬。 再睁开眼时,眸中神光湛然,一扫方才的病弱之態,只剩下一种阅尽天下文章、执掌文柄数十年的深邃与凝重。 他不再看旁人,目光如炬,直接投向周显,声音不高,却字字带著金石般的重量,直叩心扉: “春闈会试,非同小邑乡试。其意义何在?” 李守中自问自答,语调沉缓。 “非止为国选材,更是代圣贤立言,为天地立心!天下士子万万千,文章锦绣者不知凡几,然能入考官法眼,拔得头筹者,其文必具三重境界。” “其一,气象当宏阔深远,如奔流大江,浩荡入海。” “你笔下所论,纵论古今,横贯经史,须得跳出寻常章句窠臼,要有包举宇內、吞吐八荒的格局。” “譬如论『仁』,不可仅囿於『惻隱之心』,当思其如何化育万民,经纬天地。” “论『义』,不可只言『路见不平』,当究其维繫纲常,裁定社稷兴衰。” “此之谓『代圣贤立言』。” “考官阅卷,首观气象。” “气象狭促者,纵有小聪明,难登大雅之堂。” 李守中语声顿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其二,法度须森严整飭,如精兵列阵,自有雷霆。” “八股之制,虽为后人詬病其僵化,然其起承转合,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实乃锤炼章法、彰显思辨之利器。” “切莫因其有定式而生轻视怠慢之心!” “破题一著,尤为要害,务求精警通透,直指命题核心,如庖丁解牛,一刀见骨。承题须圆转如意,承上启下,起讲便要立定主脑,气势磅礴。” “至於股对,更需字字珠璣,句句精审,对仗工稳不在话下,要紧的是义理层层推进,剖析入微,如剥笋抽丝,直至核心要害。” “考官案头堆积如山,法度严谨者,方能令人一目了然,省却心力,此亦是敬慎之道。” 他讲解至此,端起案上温凉的茶水啜了一口,润泽喉咙,也给周显留下片刻思索消化的空隙。 周显凝神静听,腰背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要將李守中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 对面的贾宝玉虽依旧低垂著头,眼神空洞地盯著自己鞋尖,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李守中放下茶盏,声音愈发低沉,却带著一种警醒的力量: “其三,亦是极要紧处,便是禁忌。” “春闈乃天子亲策,朝廷大典,非寻常文会可比。墨卷之上,一字一句,皆需百倍谨慎。” “首戒者,『触及时讳』!” “当今庙堂之事,无论功过是非,万不可妄加评议。切记,切记!” “纵使你胸有丘壑,洞察时弊,也只可融於古事之中,借圣贤之言委婉暗示,切不可直刺时政,指斥当道。” “此乃取祸之道,非但功名无望,恐有倾覆之虞。”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周显,异常严肃。 “譬如近年河工、漕运、边餉等事,牵动朝野,议论纷纷。” “此类事项,纵有万般见解,绝不可形诸笔墨!” “考官阅卷,对此最为敏感,寧可取一篇平庸无过的,也绝不敢录一言可能引来非议的。切记『代圣贤立言』,而非『代今人议事』。” “次戒者,『语涉怪力乱神』!孔圣不语怪力乱神,此乃治学为文之圭臬。” “墨卷之中,切不可引述佛道经义、乡野异闻、祥瑞灾异之说。” “纵论及古史中此类记载,亦须点到即止,持批判態度,归於圣人之教『敬鬼神而远之』之本义。” “若於文章中大谈玄虚,纵使文采斐然,亦必被黜落,视为离经叛道。” “再戒者,『字句狂悖』!” 李守中语气加重。 “少年得志,尤其如你这般解元之才,最易滋生傲气。” “行文之间,切不可恃才傲物,逞一时血气之快,语出不逊,讥讽先贤,贬斥同儕。” “即使考官亦有过失,亦不可於墨卷中流露丝毫轻慢之意。” “一切立论,无论锋芒如何,根基必立於对圣贤、对朝廷、对考官的绝对恭肃之上。” “狂悖之言,断不可有!此乃取祸速亡之途。” 他语重心长,目光扫过周显,又若有若无地掠过贾宝玉苍白紧绷的侧脸。 “最后,便是『书写』。” 李守中声音稍缓,却依旧强调。 “殿试重策论,会试首重製艺。” “墨卷整洁,字跡端方,是第一印象。” “馆阁体虽非人人能臻至化境,但务必工整清晰,笔画分明,不可潦草涂抹,更忌错字连篇,令人难辨。” “考官日阅数百卷,疲惫不堪,一卷污损潦草之文,纵有锦绣其中,亦恐被其搁置一旁,无暇细读,岂不冤哉?” 他將科举文章的要诀与禁忌一一剖析完毕,堂內一片寂静。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摇曳不定。檀香的气息愈发幽微,混合著墨香与茶韵,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贾政抚须点头,面露讚许: “亲家翁金玉良言,字字珠璣,显哥儿,宝玉,你们可都记下了?此乃千金难买的金石良言。” 周显离席,再次深深作揖,神情肃穆: “晚生谨记大人教诲!大人今日所言,高屋建瓴,拨云见日,解吾辈心中积年之惑,实乃指路明灯。” “晚生定当铭刻肺腑,日夜躬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贾宝玉也只得跟著起身,胡乱地拱了拱手,含混道: “宝玉……记下了。” 第24章 训子堂前冰珠落,请诗席间暗潮生 贾宝玉声音低哑沉闷,全无半分真切。 他脑中嗡嗡作响,李守中关於科举禁忌、文章法度的长篇大论,他半句也没听进去,满心满脑都盘踞著周显那张温润含笑的脸,还有那句刺耳的“……铭记不忘……定当相报”。 李守中见贾宝玉如此这般魂不守舍,思绪纷飞,不由得眉心微蹙,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掠过眼底,却终究顾及贾政顏面,未曾言语。 贾政见状,胸中一股浊气翻腾,面色虽竭力维持平静,那眼底却已蕴了雷霆。 他並未立时发作,只眸光沉沉,转向贾宝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方才你李伯父一番金玉之言,剖析科场关隘,字字千钧。你且说说,主要讲了几点禁忌。” 贾宝玉闻听此言,心头猛地一沉,恰似一盆雪水自顶门浇下。 他方才一颗心全系在如何寻隙令周显难堪,於那等关乎仕途经济的言语,何曾入得耳去。 此刻被父亲问住,登时如坐针毡,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喉间滚了滚,只挤出些含糊字眼: “这……父亲……李伯父……讲的是……讲的是……文章气象……法度……还有……还有……” 他吞吞吐吐,语焉不详,面颊涨得通红,哪里说得出个子丑寅卯。 贾政眼见儿子这般不堪,面上那点强装的淡然再也绷不住,一层青气浮上脸膛,目光如炬,直刺宝玉: “多少寒窗苦读的饱学之士,穷经皓首,只盼能得你李伯父片语指点而不得其门。” “你可倒好,身在宝山,竟空手而回。” “你这孽障,方才那心神,究竟飞去了哪个腌臢角落?” 话语虽未厉声呵斥,那平静之下蕴含的怒意与失望,却比疾言厉色更令宝玉胆寒。 他如遭重击,慌忙起身,头颅几乎垂到胸口,身子微微发颤,只觉堂內眾人目光皆如芒刺在背,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指尖冰冷,指甲掐进掌心亦浑然不觉。 一旁默观的周显,此时唇角微牵,浮起一丝温润笑意,起身向贾政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和缓: “伯父息怒。宝兄弟尚在少年,心性未定,原是该活泼跳脱之时。” “待年齿渐长,阅歷稍深,自然沉稳端方。此乃常情,伯父不必过於苛责。” 李守中亦顺势抚须,咳嗽一声,略带几分中气不足地接道: “存周兄且暂息雷霆之怒。” “宝玉年少,一时未能领会老夫絮絮之言,亦是寻常。” “老夫近年虽因这病骨支离,未曾开山授徒,然你我两家本是姻亲,骨肉至亲。”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日后宝玉若有意於进学一道,老夫自当倾囊相授,点拨一二。” “此非朝夕之功,存周兄亦不必急於当下。” 眼见周显与李守中相继出言转圜,贾政胸中那口鬱气方稍稍泄去几分。 他深知李守中身份贵重,此番肯如此说,已是天大顏面。 贾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贾宝玉,沉声道: “若非看在你李伯父与周世兄面上,今日定不轻饶你这糊涂东西。” “你李伯父方才字字珠璣,句句皆是千金不易的金科玉律,旁人求之不得。” “你竟敢如此怠慢,心思飘忽做此失礼之举,再敢生出半点懈怠轻狂,仔细你的皮。” 贾宝玉嚇得面色惨白如纸,唯恐父亲盛怒之下真箇动了家法,忙不迭躬身,声音带著几分惊惶的颤抖: “儿子……儿子不敢了,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再不敢怠慢李伯父金玉之言。” 贾政见他如此,面上神色才缓了一缓,却依旧肃然。 他转向李守中与周显,面上带了几分愧意: “家门不幸,养此顽劣,倒让亲家翁与显哥儿见笑了。” 李守中淡然摆手: “少年心性,存周兄过於严苛了。” 周显亦含笑附和: “伯父言重,此乃骨肉天性,何来见笑。” 堂內气氛经此一番波折,虽贾政极力挽回,终究添了一层无形的滯涩。 贾政不欲冷场,便引著话题转向些金石书画、古籍珍玩等风雅之事。 李守中博闻强识,言谈间每每切中肯綮;周显根基深厚,应对从容,引经据典,见解不俗;贾政亦是此道中人,三人倒也谈得颇为相契。 贾宝玉经了方才那一遭,早已嚇破了胆,如鵪鶉般老老实实端坐一旁,再不敢有丝毫异动,只竖起耳朵听著,生怕父亲目光扫来时自己又露了怯,倒真显出几分“乖宝宝”的安静模样,只是那眼底深处,不甘与怨懟依旧鬱结不散。 不觉间,日影悄然移过中庭,已至午牌时分。贾政兴致颇高,便吩咐底下备席。 不多时,一桌精致的席面便在荣禧堂侧厅摆开,山珍海味,水陆杂陈,极显国公府气派。 李守中因体弱遵医嘱忌酒,便以香茗代酒。 贾政、周显举杯相敬,一时间杯盏交错,气氛又升腾几分暖意。 酒过数巡,菜过五味。 席间谈笑风生,贾宝玉闷坐一旁,眼见周显谈吐从容,深得父亲与李守中青眼,又思及林妹妹之事,心中那点怨气如藤蔓缠绕,越勒越紧。 他覷了个眾人话语稍歇的空隙,壮著胆子站起身来,垂首向贾政道: “老爷,今日亲聆李伯父教诲,又有周世兄这等才俊在座,实乃难得的文会雅集。” “儿子久闻周世兄才名远播,冠绝江南,不独制艺文章,想必诗词一道亦是精妙绝伦。” “儿子愚钝,斗胆想向周世兄请教切磋一二,以诗佐兴,未知父亲与周世兄意下如何?” 贾政闻言,微微一怔。 他虽不重诗词小道,视之为“杂学”,然文会之上,吟咏唱和本是常事,倒也不算突兀。 只是他心知周显主攻科举,恐其於诗词上未必用心,若仓促应对,反显尷尬,故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和看向周显询道: “显哥儿以为如何?犬子冒昧,若觉不便,只当他顽童心性胡言罢了。” 其言语间已为周显留了台阶。 第25章 竹影寒锋诗斗玉,痴心妒海暗潮沉 周显闻听,唇角微扬,一丝瞭然的笑意自眼底闪过,深邃目光在贾宝玉那张强作平静却难掩侷促的脸上停留一瞬,口中却笑道: “伯父,看来宝兄弟这是要考校一下晚生的本事啊。” 贾宝玉心思被戳破,面上顿时一热,慌忙摆手辩解,声音带著几分急切: “世兄切莫误会!小弟万万不敢!” “小弟实是仰慕世兄文採风流,高山仰止,心嚮往之,才起此念。” “若言语唐突,冒犯了世兄,小弟在此赔罪!” 说罢,竟真的躬身一揖。 周显心內雪亮,知他不过借这“风雅”之名,欲在诗文上寻机发泄心中鬱结,抑或是想令自己出乖露丑。 然他涵养极深,面上丝毫不露,只举杯虚虚一抬,温言道: “宝兄弟言重了。一句玩笑话,何必当真。” “既是文会雅集,以诗会友,亦是快事。宝兄弟既有此雅兴,显自当奉陪。” “便请宝兄弟出题如何?” 贾宝玉见周显应下,心头一松,又隱隱升起一丝得计的快意,忙道: “出题未免拘束了性灵,反损了天然意趣。” “不若你我各凭胸臆,不拘一格,小弟先拋砖引玉,献丑了。” 他说罢,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周显腰间象徵举子身份的佩玉,又掠过他端方从容的姿態,再想到林黛玉那抹幽寂倩影,一股酸涩怨愤直衝喉头。 贾宝玉负手踱了两步,对著轩窗外一丛萧瑟秋竹,曼声吟道: “蓬蒿岂羡九秋鵾,错把朱门认紫宸。 菱镜空窥金榜客,寒砧偏扰武陵春。 青女霜娥原有主,灵河旧誓岂无痕? 痴心欲借东风力,吹散浮云见玉真。” 此诗一出,堂內霎时一静。 贾政虽不精擅诗词,却也听出诗中“蓬蒿”、“朱门”、“金榜客”等语,暗讽汲汲功名、攀附权贵之意。 青女霜娥原有主这一句更是似乎意有所指。 此时一旁的李守中意味深长看了贾宝玉一眼。 贾宝玉这首诗字字句句,看似咏物抒怀,实则机锋暗藏,直刺周显攀附科举、夺人所爱之心。 李守中何等人物,诗中深意岂能不明。 他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贾宝玉与周显之间扫过,已然洞悉其中纠缠。 贾政初时未解深意,只觉词句悲戚幽怨,不甚明快。 但见李守中神色微凝,周显面上温润笑意不变,眼底却似有寒星一闪。 贾政心头猛地一凛,再细品诗中字词,顿时恍然大悟,一股怒气直衝顶门,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正要开口呵斥宝玉放肆无状。 周显却已朗声一笑,击掌赞道: “好诗!宝兄弟才思灵动,情致婉转,果然不负『痴儿』之名。” “来而不往非礼也,愚兄也有一诗回赠,请宝兄弟听了。” 他特意在“痴儿”二字上略略一顿,隨即不待贾政或宝玉反应,从容起身,踱至方才贾宝玉所立之处,目光亦投向那窗外竹影,略一沉吟,便清声吟道: “云外孤鸿本自循,何须金络饰天真。 武陵深处烟霞客,误认桃源是俗尘。 玉蕊冰心原自守,兰因絮果岂由人? 东君若解惜芳意,莫遣罡风惊梦频。” 周显此诗,针锋相对,却又气度恢弘。 “玉蕊冰心原自守”点明黛玉自有其高洁心志,非外物可移。 “兰因絮果岂由人”暗指缘分早有天定,非人力强求可得。 最后两句“东君若解惜芳意,莫遣罡风惊梦频”,更是直言规劝宝玉若真怜惜芳华,便该收敛其无所顾忌的情思,莫要频频惊扰,坏了他人安寧。 这首诗诗句清雅含蓄,却字字如刀,不仅將贾宝玉的讥讽一一化解,更反指其为局外痴人,扰人清梦。 尤其“兰因絮果岂由人”一句,更是点中宝玉心中最深的恐惧与不甘。 贾政细听之下,虽觉周显之诗气韵更胜,却也明白二人诗里机锋往来,句句皆关涉黛玉与旧盟新约。 贾政虽知儿子与外甥女黛玉青梅竹马,但既然周家与林家早定婚约,贾政也乐见其成。 此时贾宝玉居然在这里暗戳戳以诗讥讽,还是当著李守中这个文坛大儒和周显这个江南才子,这让贾政不由得又羞又恼,就在贾政准备发作之时。 李守中却是眼底精光微闪,頷首缓声道: “嗯,周公子此诗,立意更高,气度从容,深得温柔敦厚之旨,更见根底。” 此言既是对周显诗才的肯定,更是对诗中暗藏规劝之意的默许。 贾政闻言再也忍不住了,面色严厉看向贾宝玉,沉声道: “你这孽障,作诗便作诗,在这里胡扯八扯什么,当著你李伯父和周世兄的面班门弄斧,丟人现眼的东西,还不赶快滚下去。” 周显见状起身,面上带著温煦笑意,拱手道: “伯父息怒。不过是討论诗才而已,切磋琢磨,本是雅事,何必如此。” “谢家宝树,偶有黄叶,青驄骏骑,难免小疵。” “宝兄弟不过是性情跳脱了些,本是少年人心性,真挚流露,何错之有。” “伯父切莫太过苛责了。” 这番话入耳,一旁的李守中捻著花白鬍鬚,眼帘微垂,险些便要笑出声来,连忙端起茶盏遮掩。 他心中暗忖,自己这个师侄看著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实则也是个腹黑的。 这番话看似是在给贾宝玉说情开脱,轻描淡写地將那诗中的机锋暗刺归为“性情流露”,又抬出“谢家宝树”“青驄骏驥”这等典故来做比,將宝玉的莽撞提升了几分格调,实则句句踩在贾政素来看重的“礼数”“规矩”“顏面”之上。 以贾政那等方正古板、极重门楣声誉的性子,听了周显这等“宽宏大度”的言语,只怕反会对贾宝玉的冒失无状更加懊恼羞惭,顏面扫地。 可以预见,待他们二人离去,贾宝玉一顿结结实实的家法怕是免不了了。 果不其然,贾政听了周显这番话,只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同被无形的巴掌摑过,麵皮火辣辣地发烫。 第26章 孽障席间诗謔贵客,严父祠下笞震家声 自己儿子当著贵客的面作出这等失礼之事,客人非但不计较,反倒极力表示无妨,轻飘飘地说成是“少年心性”“真挚流露”。 可问题在於,这位温言宽慰的“客人”周显,也不过只比贾宝玉大了一岁光景,人家已是名动江南的解元郎,言谈举止进退有度,气度儼然。 两下一比,贾政愈发觉得自家这个儿子管教无方,顽劣不堪,全然不成气候。 一股混杂著羞愧、愤怒与恨铁不成钢的燥热之气在他胸中翻涌。 然而此时李守中和周显都在眼前,贾政纵有滔天怒火也难以发作,只得强自按捺。 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面上的青气勉强褪去几分,顺势点了点头,转向李守中和周显,语气带著深深的窘迫与歉意: “家门不幸,教子无方,让亲家翁和显哥儿见笑了。惭愧,惭愧。” 说罢,他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一旁呆立、脸色煞白的贾宝玉,语气不容置疑: “你这孽障,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给你世兄赔罪。” 贾宝玉此刻早已神魂无主。 周显那首锋芒暗藏却又堂皇正大的回诗,字字句句如冰锥刺心,將他心头那点隱秘的怨恨与不甘戳得千疮百孔,更將他方才那点试图令对方难堪的小心思衬得无比幼稚可笑。 此时又被父亲雷霆震怒一喝,他脑中早已一片混沌,哪里还能说出半句清晰的话来。 闻听父亲命令赔罪,他只觉双膝发软,茫茫然朝著周显的方向深深一揖,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声音细弱蚊蚋,连他自己也不知说的究竟是不是“赔罪”二字。 有了这个令人不快的插曲,席间的气氛便如秋风扫过的池塘,彻底冷寂下来。 先前那点勉强维持的和煦荡然无存,只余下无形的尷尬与凝滯。 纵有珍饈在前,美酒在手,贾政也是食不甘味。 李守中体弱,本就精神不振,见此情形更是兴致缺缺。 周显依旧神色如常,浅酌慢饮,却也知趣地不再多言。 一顿酒宴草草结束,三人各自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便散了席。 贾政亲自將李守中和周显送至荣国府外。 待看著李守中的轿子与周显的马车轆轆远去,消失在垂花门外的甬道上,贾政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崩塌。 他猛地转身,脸上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对著身后侍立的几个健壮小廝,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忤逆不孝、丟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押到祠堂里去!” 贾宝玉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小廝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拽著就往祠堂方向走。 他双腿瘫软,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呜咽求饶,却哪里挣脱得开。 荣禧堂通往祠堂的路径不长,但贾政胸中的怒火却在这短暂的行走过程中烧得愈来愈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方才席上周显那温和却如芒刺在背的宽容,李守中意味深长的目光,自己脸上那火烧火燎的羞臊感,以及贾宝玉那副茫然无措、毫无担当的懦弱模样,在他脑中反覆交织衝撞,终於彻底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贾政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险些將荣国府脸面丟尽的孽障。 祠堂內,烛火森森。 祖宗牌位在繚绕的香菸后森然排列,仿佛无数双眼睛正冷冷注视著下方。 贾宝玉被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贾政眼中布满血丝,指著供案上方贾代善的牌位,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孽障!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你祖父!看看这满堂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我贾家世代勛贵,诗礼传家,怎么就养出你这等不知廉耻、不识进退的混帐东西!” 他越说越气,猛地抄起早已备在一旁、油光发亮的厚实竹板,指著宝玉: “今日当著李祭酒和周解元的面,你竟敢如此放肆!作些歪诗邪词,竟敢暗讽贵客,含沙射影,丟尽了我的脸面,更辱没了祖宗的门楣!” “你那点子齷齪心思,打量谁看不出来!周公子是何等身份?何等人物?” “那是你林姑父亲自为黛玉择定的良配,名正言顺!你竟敢……竟敢生出此等大逆不道、不知人伦的念头!还敢当眾发作!你这畜生!” 话音未落,贾政手中那饱含著怒火与失望的竹板,已裹挟著风声,狠狠地落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皮肉交击声,在寂静肃穆的祠堂中显得格外惊心。 贾宝玉猝不及防,后背如同被烙铁烫过,剧痛骤然炸开,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几乎瘫倒在地。 “老爷!老爷息怒啊!宝玉身子弱,禁不起打啊!” “住手!政儿!你给我住手!” 几乎是板子落下的同时,祠堂外便响起两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王夫人鬢釵散乱,由几个丫鬟婆子搀扶著,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一见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的宝玉,和他背上那一道迅速肿起的红痕,顿时心痛如绞,哭喊著就要扑上去护住儿子。 紧接著,贾母也由鸳鸯、琥珀等丫鬟簇拥著,拄著龙头拐杖,颤巍巍地赶到,人未至声先到,急切苍老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政正在盛怒当头,见母亲和妻子赶来阻拦,更是火上浇油。 他双目赤红,指著王夫人怒斥: “禁不起?他做出这等辱没祖宗、得罪贵客的丑事时,怎么不想想后果!都是你这做母亲的平日一味纵容溺爱,才將他娇惯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若不重重责罚,他日必闯下塌天大祸!” 他又转向贾母,语气虽稍缓,却依旧强硬: “母亲!儿子管教不肖子,也是为了祖宗基业,为了贾门的清誉!” “今日他在席上那首诗,句句含沙射影,冒犯周解元!周家是何等门第?李祭酒又是何等清贵?若传扬出去,说我贾家子弟如此不知礼数,刻薄待客,贾家还有何面目立於世!” 第27章 竹板声寒惊祠堂,锦匣暗藏软烟罗 贾母已走到近前,看著宝玉背上那道刺目的红痕和他惨白的脸色,心疼得老泪纵横。 她一把推开欲上前搀扶的鸳鸯,用拐杖重重顿地: “政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宝玉便是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你这般往死里打!” “他年纪小不懂事,慢慢教导便是,何至於此!他是衔玉而生的,是老太太我的心肝肉!你要打死他,不如先打死我这老婆子!” 王夫人早已扑到宝玉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儿子,哭得肝肠寸断: “老太太!您可得为宝玉做主啊!老爷……老爷他是要打死宝玉啊!” “那周家再好,终究是外人,宝玉可是您的亲孙子啊!他纵有万般错处,看在他素日孝顺老太太的份上,也该饶了他这一回……” 贾宝玉此刻伏在王夫人怀里,背上火辣辣地疼,耳中是母亲和祖母撕心裂肺的哭喊,父亲的雷霆之怒更是如同悬顶之剑。 他心中又惊又怕又悔又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连哭声都噎在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贾政看著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母亲声泪俱下,妻子护子心切哭倒在地,那孽障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祠堂內烛影摇曳,香菸繚绕,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光影中沉默地俯视著这一切。 他胸中的怒火被这悲声哭喊浇熄了大半,却涌上更深的疲惫与无力。 今日这顿家法,是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贾政握著竹板的手颓然垂下,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看著母亲苍老含泪的面容,看著妻子悲痛欲绝的神情,再看看那不成器的儿子,一股巨大的悲哀瀰漫开来。他长长地、沉重地嘆息一声,那嘆息声在空旷的祠堂中迴荡,充满了挫败与无奈。 “罢……罢了……” 贾政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带著深深的倦意。 “母亲既如此说,儿子……儿子也不敢再行责罚了。” 他將那根沾了些许汗渍的竹板重重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只是……”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王夫人怀中的宝玉,语气森寒。 “这孽障从今日起,给我禁足在房中!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他出来!让他好生闭门思过!若是再敢胡闹生事,闯出祸端,莫怪我这做父亲的心狠!” 说罢,贾政不再看那哭作一团的母子,也不再看满面泪痕的母亲,重重拂袖,转身大步走出了祠堂,身影很快消失在祠堂外昏暗的暮色中。 贾母见贾政离去,这才鬆了一口气,连忙指挥丫鬟婆子: “快!快把宝玉扶起来!仔细他的伤!袭人呢?麝月呢?” “还不快把你们二爷扶回房去,仔细瞧瞧伤处,拿上好的药膏子给他敷上!可怜见的……” 王夫人也止住了哭声,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和袭人、麝月等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著几乎虚脱的宝玉。 宝玉双腿无力,大半身子都靠在袭人身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失了魂一般,任由眾人摆布。 一时间,祠堂內外,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压抑的啜泣声。 丫鬟婆子们屏息垂手立著,大气不敢出。 贾母由鸳鸯搀扶著,望著宝玉被搀走的背影,不停地抹泪。王夫人则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低声抽噎,嘴里不住地念佛。 荣禧堂前院,几个方才奉命押送宝玉的小廝,面面相覷,悄悄吐了吐舌头,各自溜回下处。 整个荣国府后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风波,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隨即又被各处暗涌的议论和低语所取代。 这一番嫡孙受责、夫人哭求、老太太救场的鸡飞狗跳,终是暂时落下了帷幕,只留下挥之不去的沉闷与各怀的心事。 暮色四合,菱花格漏进的夕照將李紈房中浮尘染作金靄。 两口黑漆描金的樟木箱子搁在青砖地上,箱盖敞开,泄出里头码放齐整的綾罗绸缎、药材锦盒,並几匣子上好的松烟墨与湖笔徽砚。 素云与碧月两个丫头垂手侍立一旁,李紈正俯身细看一份泥金礼单。 “周家公子真真大手笔,” 素云悄声嘆。 “这些文墨,怕是兰哥儿用到进学都尽够了,更別说那许多燕窝阿胶,显是连老太太、太太屋里的份例都虑到了。” 李紈指尖抚过礼单上“周府恭呈”几个端正楷字,心头微暖。 父亲李守中今日过府,不过略略点拨了几句春闈关节,周显便这般周全回礼,东西更是专拣著妇人与孩童合用之物置办,分明是体恤她寡居带子,处处为她在府中周全脸面。 她正欲吩咐將滋补药材分出大半孝敬贾母与王夫人,目光无意扫过箱底,却见隔层下还压著一口未曾列单的紫檀小匣。 “咦?” 碧月也瞧见了,奇道。 “这倒不曾写在礼单上,莫不是底下人疏漏了?” 李紈心中一动,亲自弯腰捧出那匣子。 入手颇沉,紫檀木纹理细密幽深,只简单铜扣锁著,並无封签。 她指尖微一用力,“嗒”地轻响,铜扣弹开。 匣內並无他物,唯有一匹素色软缎,叠得极规整,柔滑如云,触手生温。 夕照穿过窗纱落在缎面上,竟泛出极淡的烟霞之色,光影流转间,似有水波暗涌。 李紈拈起缎子一角,那料子轻若无物,滑不留手,正是內造中亦属罕见的软烟罗。 她指尖驀地一颤,软烟罗险些滑落。 一股灼热猛地窜上耳根,直烧得鬢角都渗出细汗。 这等稀罕料子,宫中妃嬪也不过偶得一匹半匹,向来只充作贴身的里衣小衣,或是悬於绣闺牙床的轻綃帷帐,取其轻软蔽光之性。 一个青年男子,以谢师为名送来此物,落在一个年轻寡妇手上……李紈只觉胸口窒闷,一股被轻侮的羞愤直衝颅顶,齿缝间无声迸出三字评语——登徒子! 素云见奶奶神色骤变,麵皮红白不定,盯著那软烟罗的眼神似羞似怒,虽不解其意,也知必有蹊蹺,忙低声问: “奶奶,这料子……可是不妥?” 第28章 玉指封匣春澜动,素綃湮跡暮云重 李紈猛地回神,指尖发僵地將那软烟罗胡乱塞回紫檀匣,“砰”地一声重重闔上铜扣。 她深深吸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努力维持著惯常的端肃模样,声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无甚要紧。想是装箱时混错了。搁著罢。” 素云碧月见她神色冷峻,不敢多问,依言上前欲搬那箱子。 李紈却伸手按住了匣盖,指尖用力得微微泛白: “不必挪动。这整口箱子……先抬到我里间歇山顶下的立柜里收著。钥匙我自收著。”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今日箱中诸物,你们只当未曾见过这紫檀匣子,更不许外传一字。听明白了?” 两个丫头心头凛然,忙低头应喏: “是,奶奶。” 待箱子被妥善抬进內室深藏,李紈独坐灯下,指尖犹自残留著那软烟罗冰滑柔腻的触感。 她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灌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入喉中,却丝毫浇不灭心口那团异样的灼烫。 守寡多年,心如止水槁木,自贾珠去后,她早已將七情六慾视作尘埃。 可方才那股猝然而至的羞恼惊悸,竟搅得她心湖波澜迭起,十几年刻意筑起的堤防,似被这匹轻软无骨的绸缎无声撕开了一道细缝。 李紈烦躁地撂下茶盏,青瓷底磕在紫檀几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迴响。 同一片暮色,沉沉压在周显城东別院库房的檐角。 墨雨举著牛角灯,额上一层薄汗,在堆积如山的箱笼间焦躁地来回翻检。 几个库房管事垂手立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再仔细想想!上月採买入库的单子上白纸黑字记著,『江寧贡品软烟罗一匹,专为林姑娘预备著糊窗纱做帐子的!” 墨雨声音压著火,翻动箱篋的动作却不敢太大。 “开春后林姑娘挪屋子就要用,少爷亲自吩咐务必寻出来检视的!东西呢?” 库房头老赵苦著脸,腰弯得更低: “墨雨哥儿,小的拿项上人头担保,前天清点库房时確確实实还在西北角那只填漆钉螺鈿的衣料箱里收著,裹著油布,防潮防蛀的樟脑丸子搁了足斤两!这几日绝无旁人进出库房……” “既无人动,难道它自己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墨雨猛地直起身,灯光映著他铁青的脸。 “少爷信重,將这库房钥匙交予你看管,便是天大的干係!如今御赐品级的料子在你眼皮底下不翼而飞,一句『不知道』就想搪塞过去?” 老赵扑通跪下,声音发颤: “小的冤枉!墨雨哥儿明鑑!库房重地,昼夜轮值,钥匙从不离身!” “那软烟罗轻薄如烟,若有贼人夹带,怎会只偷这一件?定是……定是收货入库时便未曾点清,或是……或是採买上出了紕漏,帐实不符……” 他语无伦次,拼命想撇清己责。 墨雨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其余几个噤若寒蝉的管事,最后钉在老赵煞白的脸上。 少爷的脾性他最清楚,御下虽宽,却最恨背主欺瞒与办事糊涂。 林姑娘的事,在少爷心头更是重逾千钧。 此番库房失物,无论如何总要有个交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决断: “老赵,你是府里的老人,素日也算勤谨。” “然此番遗失如此珍贵布料,干係太大。我亦保不得你。” 他挥手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声音沉冷。 “收拾你的铺盖,连夜离了这院子。少爷那边,我自会请罪分说。其余人等——” 他目光扫过。 “引以为戒,再有疏失,决不轻饶!” 老赵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嘴唇哆嗦著还想辩解,却被两个护院不由分说架起拖了出去,悽惶的告饶声迅速消失在库房外沉沉的夜色里。 墨雨盯著那空出的西北角,心头沉甸甸的。 那匹素白如烟的罗纱,仿佛真化作了无痕水汽,消散在京城这深不见底的暮靄之中。 库房重归死寂,只余下牛角灯昏黄光圈里漂浮的尘埃。 暮色渐沉,城东別院的书房內烛火摇曳。 墨雨垂手立在书案前,面有愧色地將库房丟失软烟罗一事细细稟报完毕,末了道: “……小的已將那失职的老赵逐出府去,其余管事亦严加申飭,还请少爷责罚。” 周显搁下手中的青玉笔山,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神色未见多大波澜,只淡淡道: “软烟罗虽贵重,终究是身外之物。” “老赵在咱们家伺候的年头也不少了,若就此赶他出门,他一家老小失了倚仗,生计未免艰难。” “你明日打发人去,就说我的话,念他旧日微劳,让他往南边农庄上做个管事,也算给他一条生路。” 墨雨闻言一怔,隨即面上露出感佩之色,忙躬身应道: “少爷真是菩萨心肠!如此处置,既显了规矩,又不失宽厚,底下人知道了,必定更加感念少爷恩德。” 周显唇角微弯,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未曾接话,只隨手端起案头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轻撇去浮沫。 烛光映著他沉静的眉眼,那笑意转瞬便敛去了。 周显如此处置,宽厚下人自然不假,然则老赵在周家盘桓日久,知晓府中琐碎虽未必紧要,若因被逐心生怨懟,再被有心之人稍加撩拨引诱,难免平添枝节。 多少祸患,往往起於毫末微澜。 倒不如面上予他一条活路,將其身家前程牢牢繫於周家田庄之上。 如此,他既得了安稳去处,心存感激,亦或畏惧主家权势,自然不敢再生异念,更遑论泄露什么。 此等权衡制衡的御下之道,周显心知肚明,却无需与墨雨这等赤诚心腹言明。 得了周显的明白示下,墨雨恭敬告退,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室內復归寂静,唯余烛火偶尔噼剥轻响。周显放鬆身躯倚在椅背上,悠然品著杯中清茶,茶香氤氳,思绪却未曾停留於此。 此刻的他尚未察觉,那匹悄然消失的素白软纱,日后竟会在无声处搅动起另一番意想不到的风波。 第29章 雪锁满城寒侵骨,谋隱深闺祸藏锋 夜色浓重,荣国府荣庆堂內依旧灯火通明。 贾母歪在暖阁的紫檀嵌螺鈿贵妃榻上,兀自闭目养神。 王夫人则侧身坐在下首一张填漆绣墩上,神色恭谨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半晌,贾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沉沉落在王夫人脸上,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 “前些时日你满口应承,道是宝玉已然放下了心事。” “既如此,今日席间,他又怎会做出那等轻狂之举,以诗暗讽周家公子?” “如此岂不是自取其辱,更带累得闔府失了顏面?” 王夫人心头一紧,忙站起身,眼圈儿已是微红,声音带著委屈: “老太太明鑑!宝玉这孩子素来性子柔弱,这些日子在媳妇跟前,確是安安分分,並无半分异状。” “媳妇……媳妇也万万不曾料到,他今日竟糊涂至此!” “媳妇后来细细问了宝玉,方知端底。” “说来也怨那周家公子太过刻薄!宝玉本就因著林姑娘的事,心里头憋著一股怨气无处排解。” “那周公子偏生言语间句句带刺,刻意撩拨挤兑,句句戳宝玉的心窝子。” “宝玉年轻气盛,麵皮又薄,如何受得住这等激將。” “若非如此,他平素见了老爷,畏缩如同避猫鼠儿一般,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著老爷並李祭酒的面,如此放肆失仪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闻听此言,贾母两道稀疏的白眉不由得紧紧蹙起: “哦?那周家公子竟如此无礼么?” 她浑浊的老眼盯紧王夫人,似在分辨话语虚实。 王夫人连忙垂下眼瞼,用绢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做出柔弱淒楚之態,点了点头,声音又弱了几分: “老太太您想,周家势大根深,咱们府里原也存著息事寧人的心,不愿得罪於他。” “可他今日所作所为,实在是欺人太甚!” “把咱们宝玉生生挤兑得不成体统,顏面扫地。” “反客为主,咄咄逼人,这……这未免也太过了些!” 她刻意將“反客为主”、“咄咄逼人”几个字咬得略重。 王夫人一番话,句句落在贾母心头。 贾母本就因周显携婚书登门、强定林黛玉之事耿耿於怀,对其颇有微词。 此刻听闻这周公子竟还敢如此折辱她的心头肉宝玉,一股护犊之情登时涌起,夹杂著对周家权势的忌惮与不甘,面色渐渐阴鬱下来,笼上了一层寒霜。 她手中捻著的蜜蜡佛珠也停了下来。 然而,思虑只在瞬息。 贾母浑浊的目光扫过屋內沉沉的富贵气象,心中掂量著周家在朝在野的深厚根基,权衡著荣国府今非昔比的境况。 终究,那点不甘的火苗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她长长地、带著无尽疲惫与无奈地嘆了口气,仿佛要將胸中鬱垒尽数吐出: “唉……若老公爷尚在,凭他周家何等显赫,又何尝敢不將咱们荣国府放在眼里。” “只不过……唉,此一时,彼一时。” “罢了,形势比人强,眼下的光景,这哑巴亏,咱们是不吃也得咽下去了。” 贾母顿了顿,目光投向王夫人,带著严厉的叮嘱。 “宝玉那边,你好生抚慰看顾,这段时日务必拘紧了他,莫再生事端招惹是非。” 话锋一转,贾母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另外,前番咱们商议的关乎林丫头那件事,你要加紧手脚操办。” “眼看著过了年,二月便是春闈大比。” “若能在春闈之前,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来,牵扯住那周公子的心神,令他难以专注应试……倘若他因此春闈失手,未能高中……那便是老天开眼,再好不过了。” 王夫人听著贾母这番言语,眼见老太太终究畏惧周家威势,不敢明面上与周显衝突,只敢在暗地里使些针对林黛玉的手段,期望以此间接影响周显科考。 她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失望——这等绵软手段,岂能真正撼动周显。 但贾母在府中积威深重,向来说一不二,王夫人纵有万般心思,此刻也不敢流露分毫违逆,只得敛容垂首,恭顺应道: “老太太放心,媳妇省得了。必定趁著这段日子,妥善安排,力求稳妥。” 婆媳二人商议一番后,王夫人敛衽告退,待步出荣庆堂的门槛,她脸上那点毕恭毕敬的谦卑神色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只余下眉梢眼角凝结的一层冷硬怨愤。 自己的宝玉挨了好狠一顿打,背上那道赤稜子至今未消,贾母能咽下这口窝囊气,王夫人却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她心中早已盘定了计较,断不能叫儿子平白受这般折辱,早晚定要那周显付出代价不可。 光阴似水,转眼已近年关。 自那日荣国府一晤,周显便深居简出,闭门苦读,除却偶尔前往李守中府上请益学问,其余一概故旧拜访,俱被墨雨以“公子潜心制艺,谢绝酬酢”为由挡了回去。 腊月二十五日,清晨推窗,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 京师落了一夜大雪,此刻雪势虽歇,天色依旧灰沉沉的,铅云低垂。 东城街巷尽被厚雪覆盖,家家户户的檐角垂掛著晶莹的冰溜子,青灰砖墙托著素白积雪,偶然有车辙碾过,留下一道道深褐泥泞。 几棵老槐树枝椏负雪,沉沉地弯著腰。 往日喧囂的市井声息被这层厚厚的冰雪吸尽了,只余下行人踩雪的咯吱声响,间或有小贩悠长的吆喝“萝卜赛梨——辣了换——”,声音在清冽寒风中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一辆青呢围子的马车碾过东城积著薄冰的街道,车轮在冻硬的路面上辙出清晰的印痕。 车內燃著小小的暖炉,贾璉裹著狐裘,抱著暖手的铜袖炉,斜倚在车壁上。 对面坐著贾蓉,一身崭新的宝蓝缎面出锋袍子,显出几分刻意打扮的少年风流。 “璉二叔,” 贾蓉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前前后后咱们使人递了七八回帖子,回回都是墨雨那小子挡驾,说周解元正闭关苦读,概不见客。” “您说今儿个,周公子真能赏脸出来松泛松泛。” 第30章 瑞雪叩扉謁真佛,暖阁藏机论金砂 贾璉眼皮也没抬,只懒懒地用指节叩了叩紫檀木的车窗沿: “放心,这都腊月二十五了,眼瞅著就要封印过年。” “周公子向学之心再坚,那也是血肉之躯,弦绷得太紧易折。” “他这一个多月足不出户闭门苦读,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该出来透透气,劳逸结合方是正理。咱们诚心相邀,又是年节下的雅集,他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一听这话,贾蓉脸上顿时堆起諂笑,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些: “好叔叔,若这次真能请动周公子,您可不能再吃独食了。” “侄儿瞧著您那洋货商行的生意,红火得紧,日进斗金。” “您指头缝里漏一点,让侄儿也入上一股小份子,討个嚼穀,如何。” 贾璉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掀开眼皮瞥了贾蓉一眼,带著几分无奈: “蓉哥儿,你这心思……都琢磨到我锅里捞肉吃了。” “我劝你,与其盯著我这仨瓜俩枣,不如找准机会,好生巴结上周公子。” “那才是真佛!他手指缝里隨便漏点沙,都够你逍遥自在的。” “他背后周家在江南的根基,还有那泼天的门路,岂是个小小洋货铺子能比的。” 贾蓉脸上的光彩暗了几分,显出几分苦恼: “二叔说得轻巧。侄儿何尝不想攀上这高枝。可……周公子的门楣清贵,侄儿学问浅薄,又没什么正经由头时常亲近。” “偶尔碰面,不过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总隔著一层。” “我若贸贸然开口求他拉扯,只怕惹他厌烦,反倒弄巧成拙。” “这些日子,侄儿是抓耳挠腮,也没寻著个好时机拉近些关係。” 他说著,竟带上了点耍赖的腔调。 “好叔叔,您就帮侄儿这一回。您要不肯拉扯侄儿一把,侄儿以后可就真赖上您了,日日去您府上蹭吃蹭喝,横竖我爹也不管我。” 贾璉看著贾蓉那副半赖半求的样子,心底嗤笑一声。 这侄儿与自己臭味相投,素日交情尚可。 寧国府如今架子虽未倒,內囊却也快空了,进项一年不如一年。 珍大哥把著府库钥匙,对蓉哥儿这独子也是苛刻,以致他手头时常拮据,日子过得远不如表面光鲜。 让自己从荷包里掏钱贴补他,贾璉是千般不愿,但若只是牵线搭桥,帮著他在周显面前递个话露个脸,於己无害,又能卖个人情,倒是可行。 “得得得,” 贾璉摆摆手,面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少来这套泼皮手段。我替你记著这事,寻机会在周公子面前提一提便是。”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看向贾蓉。 “我只管引见铺垫,成与不成,七分看你的造化,三分看周公子的心情。” “他那人瞧著温润,心思却深,你可別指望著我一张嘴就能替你討来座金山银山。” 贾蓉一听有门,顿时喜笑顏开,连声道: “谢二叔!有二叔您替侄儿美言,这事儿还不就是您一句话的分量嘛。” “您都跟周公子合伙做上买卖了,关係必定是极好的。” “侄儿也不贪心,不敢跟叔叔比,每年若能有个一两千两银子的安稳进项,让我手头活泛些,在老爷太太面前也添份体面,侄儿就心满意足,天天给您烧高香了!” 贾璉被他这奉承话说得哭笑不得,只道: “尽会耍贫嘴。” 银锭桥胡同深处,周家別院那两扇黑漆兽头衔环大门紧闭著,阶前积雪已扫得乾净,堆在墙根下垒起两道素白矮垣。 贾璉、贾蓉的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在门前石狮子旁停下。 隨行小廝紧步上前,握住冰冷的铜环叩了三下。 门扉应声而开一道缝,露出墨雨那张圆润带笑的脸。 一见来人,他忙將门扇大开,侧身躬腰,面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热络: “是璉二爷、蓉大爷!今日瑞雪盈门,贵客临轩,真真儿是好兆头!快请进,外头寒气重。” 他一面说著,一面引二人跨过高高的门槛。 进了垂花门,绕过嵌著福寿纹砖雕的影壁,沿著抄手游廊迤邐而行。 雪虽停了,庭院里几竿翠竹被厚雪压弯了腰,假山石上覆著皑皑素裹,唯有廊下青砖路被僕役扫得清爽。 墨雨打起西厢暖阁门前的猩猩毡帘笼,一股融融暖意裹著似有若无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这暖阁三间不曾隔断,轩敞阔朗。 地面下砌著地龙,热气自金砖缝隙间氤氳蒸腾,烘得满室如暮春三月。 四壁以浅碧蝉翼纱糊窗,日光透入,滤成一片温润的柔光。 窗下设一张宽大的紫檀卷书案,旁列博古架,错落搁著几件古鼎彝器並青绿山子盆景。 临窗大炕铺著厚厚的灰鼠褥子,当中设一张填漆矮几。 另有两溜紫檀雕花靠背椅,搭著秋香色金钱蟒引枕。 屋角紫铜熏笼里,银霜炭无声燃著,暖融气息里暗沁一缕极清冽的梅蕊冷香。 周显原在窗下圈椅中执卷,见二人进来,便从容起身,將书卷置於几上,抱拳一礼,面上浮起一贯的温煦笑意: “璉二哥,蓉哥儿,大雪天劳动玉趾,显未能远迎,失礼莫怪。” 贾蓉抢步上前,脸上堆满殷勤笑容,连声逊谢: “周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原是我们不请自来,冒昧叨扰,只恐扰了公子清静,心中正自不安,哪里还敢当『失礼』二字,万望公子勿要介怀才是。” 贾璉在一旁瞧著贾蓉那副巴结模样,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哂笑,隨即也朗声笑道: “显兄弟,蓉哥儿这话说的外道了。咱们也不是头回见面,这般客套起来,倒显得生分。” 他自拣了周显下首一张椅子坐了,动作透著熟稔。 周显頷首,温声道: “璉二哥说的是。” 便在主位坐了。 贾蓉这才挨著贾璉下首的椅子,半欠著身坐下。 墨雨悄无声息地奉上三盏定窑白瓷盖碗,澄澈茶汤里碧叶舒展,热气裊裊。他放下茶盘,垂手道: “爷们慢用。” 便轻悄退了出去,反手將两扇雕花木门严丝合缝地带拢。 第31章 雪窗暗涌爭玉树,筵上春寒动綺轩 暖阁內一时静极,只闻银霜炭偶尔细微的毕剥声,与窗外积雪压断竹枝的轻响。 周显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目光在贾璉、贾蓉脸上温和流转,浅笑道: “年关將至,正是各府里外张罗、亲朋走动最繁忙的时节。” “二位事冗,今日怎得有暇踏雪而来访我这冷清小院?” 贾璉呷了口茶,放下茶盏,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笑道: “显兄弟这话,倒叫我们这些閒人听了汗顏。” “你自入京以来,深居简出,一心只在圣贤书上,这份坚忍向学之心,实叫人钦佩。” “只是圣人亦有『一张一弛』之道,过於劳形竭虑,反倒伤神。” “现下眼瞅著封印在即,年节將至,我和蓉哥儿想著,显兄弟你也该鬆散鬆散筋骨,换换脑子了。故此今日特意上门,想请显兄弟挪动玉趾,移驾到我们府里过年。” “一则人多热闹,二则也省得你孤身在此,冷冷清清不是。” 周显闻言,长眉微敛,面上显出几分诚恳的迟疑: “璉二哥美意,显心领感激。只是新春佳节,原该闔家团聚,共享天伦。” “我若贸然前去贵府叨扰,喧宾夺主,诸多不便,於心实为不安。况且……” 他顿了顿,笑容里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府上宝兄弟似乎对显颇有芥蒂,若因我之故,扰了府上新春喜庆,更或生出些不快波澜,岂不是大煞风景,反倒辜负了二位一片盛情。” “若二位不弃,不如就在我这蜗居小聚,倒也清静自在。” 贾蓉一听“宝兄弟”三字,心头一紧,生怕惹得周显不快,坏了筹谋,忙不迭地接口道: “周公子多虑了!我那宝二叔……唉,说来惭愧,自幼被老太太、太太宠溺太过,性子是有些左性执拗,行事往往失了分寸。” “然此皆內宅妇人之过,非关他人。再者,” 他身体向前微倾,语气愈发恳切。 “周公子与我林姑姑婚约早定,名分既正,便是一家骨肉至亲,何来『叨扰』『喧宾』之说?公子若觉荣府不便,只管住到我寧国府去!” “家父素日常训诫侄儿,要多与公子这般芝兰玉树、前程远大的俊彦亲近,也好跟著长些见识,收收散漫心性。” “寧府虽不及荣府轩峻,亦纤尘不染,万事便宜。” “万望公子赏侄儿这个薄面,给寧府添几分光彩!”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满眼期待地望著周显,唯恐被拒。 贾璉在一旁冷眼看著贾蓉这副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把周显拉入寧国府的架势,心底那点警惕与不快瞬间被点燃。 这蓉小子,平日看著不成器,巴结逢迎的功夫倒是一流。 若真让他把周显哄到寧府去住下了,凭他那张舌灿莲花的嘴,再搬出珍大哥的面子,日后周显手里的商路、人脉好处,岂不都要被寧府占了先机。 他贾璉辛苦牵线搭桥,反倒要吃残羹冷炙?这可万万不行! 他面上笑容不改,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一点,朗声道: “显兄弟,你这话可就太见外了!两家通好,血脉相连,说什么叨扰不叨扰。” “至於宝玉……” 贾璉语气微沉,显出几分长房嫡孙的担当与威势。 “有我贾璉在府里一日,就断不容他放肆胡闹!他是二房的人,我虽是他堂兄,却也是荣国府承重孙,闔府的规矩体统,自有我和老爷、太太们看顾著。” “你只管安心在荣府住下,万事有我担待。他若再敢不知进退,惹是生非,自有祖宗家法等著管教他,轮不到他搅扰贵客!” 他刻意將“荣国府承重孙”“万事有我担待”几字咬得清晰,目光灼灼,既是向周显保证,更是说给旁边蠢蠢欲动的贾蓉听。 贾蓉听得贾璉那番话,心头一紧,生怕被贾璉坏了筹谋,忙不迭接口道: “璉二叔所言,原是正理。只是……” 他身体向前微倾,语气愈发恳切,目光却在贾璉与周显之间打了个转。 “老太太、太太对宝二叔何等骄纵,闔府上下也是有目共睹。” “那日宝二叔在席间对周公子言语冒犯,二老爷震怒,將他带入祠堂责罚,原是该当。” “可板子才落下,老太太捶胸顿足,太太哭天抹泪,立时便拦下了,终究是不了了之。” “二老爷身为亲子,尚不能违拗至此。” “倘若宝二叔因周公子住进荣国府,再生事端,闹將起来,璉二叔夹在当中,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岂不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周公子贵客临门,又如何能得安生。” 他略顿一顿,目光灼灼转向周显,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 “依侄儿浅见,周公子不如移驾至寧府下榻。” “侄儿府上虽不及荣府轩峻,却也事事便宜,纤尘不染。” “家父虽与宝二叔同辈,更是咱们贾氏一族的族长。” “宝二叔若敢在寧府地界胡闹生事,家父以族长之名行家法之责,便是老太太、太太亲临,也无从置喙阻拦。” “这层道理,璉二叔您说,是也不是?” 贾璉听得这番言语,句句敲在实处,眉头不由得拧紧,如同打了个死结。 他唇边惯常的笑意早已敛去,眼底掠过一丝被戳破隱忧的窘迫。 欲要辩驳,却又寻不出贾蓉话里半分虚妄,只觉喉头噎住,半晌无言。 贾蓉覷著贾璉脸色,知他一时语塞,便见好就收,不再穷追,转而向周显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 “周公子海涵。侄儿来前,已自作主张,命下人將府里东北角那座最是清幽的『蓼风轩』洒扫乾净,换了簇新的帘帷铺陈,专候著公子移步。” “万望公子赏侄儿这个薄面,给寧府添几分光彩,成全了侄儿这片诚心。” 暖阁內一时静极,只闻银霜炭在炉中毕剥轻响,窗纱外积雪压断枯竹的簌簌声也清晰可闻。 第32章 蓉哥假意爭庭客,璉二含嗔暗失春 周显端坐主位,指腹缓缓摩挲著手中定窑白瓷茶盏温润的釉面,面上是一贯的温润平和,只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 他抬眼望向贾璉,声音和煦如初: “璉二哥,你看这……蓉哥儿盛情拳拳,倒叫显难以推却了。” 贾璉心底雪亮,周显此问不过是全他一丝薄面,客套而已。 观其神情,分明已是属意寧府。 他心口那股鬱气堵得发慌,却又发作不得,只得竭力牵动唇角,勉强挤出一丝乾涩笑意,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半分: “显兄弟既如此说……蓉哥儿又这般热诚备至,自然……自然也是一样的。” “左右寧荣二府不过一墙之隔,显兄弟无论在哪边住下,咱们弟兄想要相聚谈天,依旧是抬脚便到的便宜事。” 周显闻言,唇角那点笑意便如春冰初融,缓缓漾开,頷首道: “既蒙璉二哥体谅,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今日仓促,还得容我吩咐下人略作拾掇。” “明日,显再亲至寧府叨扰几日,有劳蓉哥儿费心周全。” 语声清朗,敲定了此事。 贾蓉一听周显应允,顿时眉梢眼角都飞扬起来,喜色几乎要满溢而出,连声道: “不敢当『劳烦』二字!周公子肯屈尊降贵,便是寧府天大的光彩!侄儿明日定当洒扫庭除,恭候公子大驾!” 当下又说了许多奉承话,语速又快又急,唯恐周显反悔似的。 三人又在暖阁閒聊了些京中琐事、年节风物。 贾蓉志得意满,言谈间不免带出几分飞扬;贾璉兴致索然,勉强应和;周显则始终温言浅笑,应对自如。 约莫一盏茶光景,贾璉、贾蓉便起身告辞。 周显亲自送至別院门前阶下,拱手相送。 贾璉脚步极快,径直朝自家那辆青呢围子马车走去,月色清辉落在他石青緙丝排穗褂上,映得那张俊朗面孔线条冷硬,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贾蓉自知方才爭锋太过,此刻见贾璉行走如风,连眼角余光都吝於给他,心下也有些发虚,赶忙小跑两步追上,口中赔笑道: “璉二叔,璉二叔!您且等等侄儿呀!” 贾璉恍若未闻,一言不发,撩开车帘便钻了进去,身影透著拒人千里的冷意。 贾蓉紧隨其后,也手脚並用爬上贾璉的马车。 车內空间宽敞,燃著小暖炉,贾蓉却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迫来。 他挨著贾璉坐下,覷著对方依旧紧绷的侧脸,脸上堆满諂笑,语气放得又软又低: “二叔,您……您这是恼了侄儿吧?侄儿方才言语莽撞,衝撞了叔叔,万望二叔大人大量,莫与我这不成器的计较。” 马车轆轆碾过青石板路,车壁悬掛的羊角风灯隨著顛簸光影摇曳。 贾璉眼皮也未抬,只冷冷哼了一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蓉哥儿,你如今是真出息了。” “我原道你不过是想从周公子的指头缝里捡些碎银子,混个活泛手头。” “没曾想,你竟是存了將整口锅都端走的心思!胃口不小啊。” 这话已是极重,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薄怒。 贾蓉脸色一白,额角沁出细汗,慌忙摆手,急急分辩道: “二叔!侄儿冤枉!侄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存那等妄念!实在是……实在是手头紧得慌,日子难过,老爷又管束得严,侄儿是穷怕了!” “便想著……想著能在周公子面前多露几回脸,討几分好,若能有幸沾点雨露,混个安稳进项,在老爷太太跟前也添份体面罢了。” “侄儿对二叔您,绝无半分不敬之心!方才所为,也是情急之下怕公子被宝二叔那头搅扰,坏了咱们两府与周公子的情分,绝非有意与二叔爭锋!二叔明鑑!” 他声音急切,眼神透著惶恐,唯恐贾璉不信。 车厢內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贾璉紧绷的面色终於稍霽。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想到日后还要借贾蓉之地与周显往来,硬生生撕破脸皮並无益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股鬱结於胸的怒气仿佛也隨之散去大半。 他侧过脸,瞥了贾蓉一眼,眼神依旧带著余威,语气却已缓和下来,只余下几分冷淡的告诫: “罢了。蓉哥儿,你记住今日所言。下不为例。” 贾蓉听得贾璉语气鬆动,心头巨石落地,如蒙大赦,脸上顿时又堆起笑容,连连拱手作揖: “是!是!侄儿记住了,铭记於心!多谢二叔宽宥!侄儿日后行事,定当以二叔马首是瞻!” 他打蛇隨棍上,又说了许多奉承保证的话,殷勤恳切。 贾璉闭目养神,不再理会他絮叨。 车轮滚滚,碾过银锭桥胡同深处积雪覆盖的寂静长街,叔侄间这场因利而起的风波,便在贾蓉的赔笑与贾璉的沉默中,暂且揭过,只余车窗外北风卷著雪沫,无声扑打著紧闭的车帘。 傍晚,暮色四合,荣国府东院贾赦房中,烛影摇红,映著贾璉垂首侍立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頎长。 他屏息凝神,只听得自己心口怦怦急跳。 贾赦歪在铺了狼皮褥子的紫檀短榻上,一张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阴沉得如同窗外凝冻的夜色。 他圆润的手指几乎戳上了贾璉的鼻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挟著冰稜子: “没用的东西!这样的贵客,金玉般的人物,就生生让寧府那起子眼皮子浅的接了去!” “你是日日被那些粉头油蒙了心窍,把脑子也一併腌臢坏了吧!” 贾璉喉头滚动,后背已渗出冷汗,硬著头皮辩道: “老爷息怒……儿子……儿子也未曾料到,蓉哥儿那小王八羔子,平日里看著老实,竟敢在儿子跟前耍这样的心眼……” “蠢材!” 贾赦猛地一拍榻沿,震得小几上的汝窑茶盏叮噹作响。 “猪脑子!蓉小子什么稟性?贪得无厌的饿鬼托生!” “他老子珍哥儿又是个抠索的,手里攥得死紧。” “他们东府,外头瞧著架子大,內囊早尽了,一年的进项左不过四五万两银子,寅吃卯粮!咱们跟周公子合伙那个洋货商行,动动嘴皮子,一年就稳稳噹噹坐收一两万!” “这跟白捡银子有什么两样?他们能不眼红得滴出血?!” 第33章 璉引周郎招严谴,珍逼秦娥锁嫩寒 贾赦胸膛起伏,指著贾璉的手指都在发颤。 “这等关口,你本该像防贼似的防著他们东府,门户看得死死的!” “你可倒好,自己屁顛顛领著那小贼羔子去拜真佛!引狼入室!猪!蠢猪!” 贾璉被骂得麵皮紫涨,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 “是,是儿子糊涂,儿子愚钝……儿子万死。” “只是儿子想著,周公子肯给咱们这份利,原是瞧出老太太和二太太那头不怀好意,憋著坏要搅黄他与林妹妹的姻缘,这才借咱们的手,给她们添堵。” “东府那边,能帮上他什么?” “就算周公子感念他们招待殷勤,赏脸给些好处,也不过是手指缝里漏点渣儿,残羹剩饭罢了,如何能跟咱们商行里正经的大份红利相比?” “况且儿子也不是没爭……” 他声音急了些。 “儿子拼力劝周公子下榻咱们府里,奈何上次宝玉那个混帐行子得罪狠了,周公子心里存了芥蒂,不愿再来。” “儿子……儿子也是无法,只能顺势而为。求老爷明鑑。” 贾赦听他分说至此,胸中那口恶气虽未散尽,却也堵得发闷,一时寻不出更严厉的斥责。 他盯著贾璉看了半晌,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算是勉强认下了这番辩解。 屋內一时静极,唯闻烛芯爆花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贾赦才阴沉著脸开口,声音疲惫中带著不容置疑: “罢了……年根底下,我也不再责罚你。” “只是你给我听真了——打明儿起,你这双招子给我擦亮了,两条腿也勤快些!日日往东府跑,务必把人给我钉死在周公子身边!” “他寧府打什么主意,放什么屁,你都得给我一字不漏地闻清楚!” “若再出半点紕漏,让那蓉小子钻了空子,仔细你的皮!” 贾璉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应诺: “儿子明白!明白!父亲放心,儿子必当严防死守,寸步不离,绝不再出差错!” 父子二人又压低声音,密密商议了一阵如何借年节名目往寧府送珍玩、设小宴,如何不著痕跡地绊住贾蓉,將周显的閒暇时光尽数填满荣府的殷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议罢,贾璉才悄悄退了出去,身影没入廊下浓重的夜色里,步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更深漏残,寧国府內苑深处,天香楼上。 纵使楼外已悬起应节的彩灯,楼內这间暖阁,却似与外界的喧闹喜庆隔了千山万水。 暖阁陈设精雅华贵到了极致,却也沉寂冰凉到了极致。 地龙烧得极旺,金砖地面温热,紫檀雕花拔步床上悬著茜红鮫綃帐,帐上遍绣折枝海棠並蝴蝶穿花纹样,帐鉤乃是赤金点翠的鸞凤。 临窗大炕设著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同色引枕靠背。 左边紫檀架上悬著一架极精巧的玻璃芙蓉彩穗灯,右边洋漆架上供著一个汝窑美人觚,內插数枝吐蕊的白梅,冷香幽微。 壁上是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悬著秦太虚的对联: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案上设著宝镜,金盘盛著时鲜瓜果,俱是名品。 金猊炉內焚著御赐百合宫香,细细的菸丝裊裊升腾,將这满室锦绣薰染得愈发如梦似幻,亦愈发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的悲愴来。 梳妆檯前,菱花宝镜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顏。 女子身著家常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外罩一件银鼠坎肩,下系葱黄綾棉裙。 鬢髮如云,松松挽就,斜簪一支点翠嵌珠凤凰步摇,凤口垂下细若游丝的金流苏,隨著她轻微的呼吸,在光洁的额角微微晃动。 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腻鹅脂,唇绽樱颗。 然而,这张堪称造物恩宠的脸上,脂粉难掩其下的憔悴。 眼窝下隱著一痕淡淡的青影,唇角微微抿著,透著一丝极力压抑却终究逸散而出的心力交瘁。 她便是这寧国府的少奶奶,秦可卿。 镜中人影,正是秦可卿。 一介小小营缮郎秦业之女,竟能攀上寧国府这等曾敕造国公府的门楣,在常人眼中,无异於草鸡飞上金梧桐,祖坟冒了青烟。 然箇中滋味,唯有她自己知晓。 此刻,她独坐镜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光滑的镜面,眼神空洞地望著镜中那个华服裹身、珠翠环绕的美人,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奶奶,” 贴身丫鬟瑞珠轻悄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老爷房里的银蝶姐姐来了,说有要紧事回奶奶。” 秦可卿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如同受惊的蝶翼。 镜中的美人面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苍白。 她沉默片刻,终究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让她进来。” 瑞珠垂首退下,不多时,领著一个穿水红綾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俏丽丫鬟进来,正是贾珍身边的大丫鬟银蝶。 银蝶目不斜视,上前几步,对著秦可卿的背影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奴婢给奶奶请安。” 秦可卿並未回头,只透过镜面看著银蝶模糊的影子,声音平静无波: “什么事?” 银蝶垂著眼帘,口齿清晰,语调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回奶奶的话,老爷命奴婢过来问问,奶奶这几日,为何总不见去上房请安。” “老爷说了,纵然秦家门第不高,小门小户,但终归是官宦人家出身,难道连晨昏定省、侍奉尊长的规矩都忘了不成?” 她略略停顿,声音微扬。 “老爷吩咐,明儿个傍晚,请奶奶务必过去,给老爷问安。” 话音落下,暖阁內死一般寂静。 只有炉中香灰簌簌落下的微响。 镜中,秦可卿那张绝美的脸,血色一点点褪尽,只剩下纸一般的苍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凝重。 握著象牙梳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藤蔓缠绕上她的脖颈,勒得她几乎窒息。 时间仿佛凝滯许久。 秦可卿才极其缓慢地鬆开紧握的梳子,镜中的唇瓣微微翕动,吐出几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字: “知道了。你退下罢。” 第34章 烛泪空帷寒侵骨,雕鞍初驻暖阁春 银蝶目光在她僵直的背影上飞快一扫,不敢多言,应了声“是”,便又福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瑞珠也跟著退至外间。 沉重的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声响。 暖阁里,只剩下秦可卿一人,以及炉香死寂的余烬。 菱花镜里,那个容色倾城的女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圈浓密的阴影,微微颤动著。 女儿家的心思何等细腻。 自从嫁入这金笼般的寧国府,她便如履薄冰。 那双属於公公贾珍的眼睛,看似威严,深处却总翻滚著令她心惊肉跳的、毫不掩饰的覬覦与邪念。 他是尊长,是这府邸说一不二的天,她能如何? 唯有小心翼翼地躲避,如惊弓之鸟般维繫著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 如今……终究是躲不过了么? 那头盘踞已久的凶兽,终於要撕下偽装的皮囊,向她亮出森然的獠牙。 明日傍晚…… 这几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前路茫茫,深渊在侧。 她能逃去哪里?又该如何自处?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更漏单调而悠长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无情地切割著这漫漫长夜。 烛台上的红烛,泪流满面,无声地堆积著,烛火摇曳,映照著镜中人影愈发孤绝淒清的身影。 这一夜,天香楼暖阁锦帐深处,秦可卿睁著那双秋水般明澈却盛满惊惶与绝望的眼眸,望著帐顶繁复华丽的刺绣纹样,再无半分睡意。 长夜漫漫,寒透肌骨。 次日上午,寧国府门口。 朔风凛冽,吹得寧国府门前两座石狮子颈下红绸簌簌作响。 阶下积雪未消,一片皑皑。贾璉与贾蓉裹著厚实的貂鼠斗篷,袖手立於朱漆大门外,引颈张望著街口。 寒气侵肌,两人鼻尖微微泛红,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风中。 少顷,街角传来粼粼车声,三辆青呢围子马车碾过积雪,缓缓驶至府门前停下。 头一辆车帘掀起,周显躬身步下车来。 他身著月白云锦出风毛鹤氅,內衬石青緙丝锦袍,头戴暖帽,面如冠玉,在这冰天雪地里愈发显得清贵温润。 贾蓉、贾璉见状,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贾蓉笑容满面,抢先拱手道: “显叔一路辛苦,天寒地冻,累显叔远来。” 周显拱手还礼,唇角噙著一抹温和笑意,声音清朗: “璉二哥、蓉哥儿有礼。” “劳烦二位在此久候,天寒地冻,显心中著实不安。” 贾蓉连声道: “显叔言重了。您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这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一旁的贾璉亦含笑附和: “显兄弟,蓉哥儿说的正是呢。” “外面冷,家父与珍大哥正在府中正堂候,咱们进去说话罢。” 周显微頷首道:“有劳二位引路。” 他话音刚落,后面两辆马车也忙碌起来。 墨雨与一个穿杏子红綾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俏丽丫鬟指挥著寧国府僕役,轻手轻脚地搬运箱笼行李。 寧国府的管家赖升亦在一旁殷勤照应,安排人手將行李並那辆满载年节礼物的马车引领至侧门安顿。 一行人遂由正门而入。 穿过宽阔的仪门,绕过巨大的白石插屏,便进入寧国府正院。院內甬道净扫无雪,两旁古木虬枝掛霜,自有一番深宅大院的肃穆气象。 寧国府正堂。 堂內暖炉熏蒸,煦暖如春。 贾珍身著家常宝蓝万字不断头直裰,外罩玄狐皮褂,正与贾赦隔著一张紫檀雕螭案对坐閒谈。案上设著汝窑美人觚,插著几枝新折的红梅,幽香暗浮。 听得外间脚步和笑语声渐近,贾珍便含笑起身。 贾蓉、贾璉簇拥著周显步入堂中。 贾蓉上前一步,向贾珍引荐道: “父亲,显叔到了。” 又转向周显介绍: “显叔,这便是家父。” 周显目光沉静,步履从容,上前拱手一揖,姿態端方: “周显见过贾將军。” 贾珍笑容更盛,忙抬手虚扶,声音洪亮透著亲热: “噯,显兄弟快別如此生分。” “一家人说什么將军不將军的。” “便如同璉二弟一般,只管称呼我一声『珍大哥』便是了。” 周显从善如流,隨即改口,声音清越: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珍大哥。” 贾珍闻言开怀,朗声笑道: “这就对了。显兄弟爽快。”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贾赦: “赦叔,您瞧瞧,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称呼。” 周显微侧身,亦向一直端坐的贾赦躬身施礼: “显见过赦叔父。” 贾赦身著赭石色锦缎袍子,鬚髮已见花白,面上带著惯有的矜持之色,此刻也挤出一丝笑容,微微頷首: “显哥儿不必多礼。坐,快请坐。” 几人重新落座,小丫鬟捧上热腾腾的香茗。 贾珍面带笑意,殷切询问周显入京以来近况等语。 周显应对得体,言语温和,堂內一时气氛融洽。 寒暄片刻,贾珍似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贾蓉: “蓉儿,你显叔下榻的院落,可都安置妥帖了。” 贾蓉忙躬身回话,神態恭谨: “父亲放心。儿子昨日便亲自督著,命人將会芳园內的登仙阁上下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所有被褥帐幔、杯盘器皿,皆是新添置的日用上品。” “另外,拨了两名伶俐的小廝在阁中听候显叔差遣,又派了两个极稳重老成的嬤嬤,专司茶水並夜间巡查门户,確保万无一失。” 贾珍听罢,面露满意之色,转而对周显笑道: “显兄弟,寒舍简陋,比不得你江南家中的繁华精致。” “虽是闔府上下扫榻相迎,唯恐待慢了贵客,但也难免有一差二错之处。” “若真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显兄弟千万海涵,直言无妨才好。” 周显放下手中茶盏,唇边笑意温润: “珍大哥太客气了。此次临近年节叨扰贵府,显已是心怀不安,深感惶恐。” “贵府如此盛情款待,事事周全,安排巧妙,更令显感激涕零,唯恐消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