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我在美国做文豪》 第1章 初到纽约 马路上频繁驶过的老式福特t型车,“消失”的帝国大厦,还有手上的报纸终於让戴维相信,这並非拍戏,而是真真正正的1925年纽约曼哈顿街头。 他已经出神地走了好几个街区。 一名计程车司机见戴维愣在路边,探出脑袋向他询问:“hey,先生,要坐计程车吗?” “多少钱?”戴维隨口问道。 “一英里50美分。” 戴维掏了掏兜里的钱,只能选择拒绝:“不了,谢谢。” 计程车离开后,戴维又检查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一只装著衣服的手提箱和66美元现金。 上衣口袋里有一本英国护照,上面是他现在的身份:戴维·特纳(david·turner)。 准確说,是穿越过来后的身份。 他醒来的时候,正倒在地上。 前一秒被疾驰而过的汽车蹭倒,摔在地上,脑袋刚好撞在路灯底座,完成了灵魂转换。 伤势倒没什么大碍。 戴维从记忆中检索,原身的一生十分简单:生於英国伦敦,高中毕业后就开始摸爬滚打,做过麵包师、推销员、装卸工。 但一战后英国的经济並不景气,所以混得很一般。 在听说大洋彼岸的美利坚是个富得流油的国度后,原身买了一张船票,孤身一人来到纽约闯荡。 ——类似的“纽约客”在这年头十分常见。 戴维走到一家店门口,通过玻璃上映出的样貌看得出,原身留给自己最大的“遗產”或许就是高大的身形和帅气的外表。 欧式的面孔加乌黑的头髮,颇像古罗马贵族。在西方文明里,黑髮向来是最高贵的,地位高於金髮。 ——只不过戴维现在的身份一点都不贵族就是了。 记忆里,原主已经找到了租住的公寓,正步行前往。 戴维迈开脚,又跨过了几条街区,终於到了联合广场东面的一栋褐石公寓前。 这是一种用褐色石材以及红砖修建的公寓楼,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纽约十分常见。 位置上处於曼哈顿下城与中城交界处,租金较为便宜。 房东太太接近四十岁,看了帅气的戴维递过来的护照后,惊呼道: “哦,上帝,你真的是位来自英格兰的绅士!” “谢谢您的夸奖,夫人。” 戴维適时地脱帽致礼。 “好纯正的口音。”房东太太说。 其实戴维的口音更多来自他上辈子的教育和留学经歷。 他又適时地回了一句:“您的口音也很好听。” “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绅士交流。” 戴维拿出9美元:“夫人,这是本周的房租。” 房东太太却只收了8美元:“对於你这样优质的租客,我情愿只收8美元。” “上帝会保佑您的,您一定永远如此年轻漂亮。” 房东太太被夸得抬手轻轻捂住嘴:“屋里家具一应俱全,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隨时联繫我。” “好的,夫人。” 戴维放下自己的行李箱,把绅士帽掛到衣架上,打量了打量这间公寓。 陈设十分简单,一张长沙发,一张旧餐桌,两个扶手椅,还有一张床。 伸手扶了扶餐桌,有一条腿短了一截。 毕竟是租金只有8美元还带家具的公寓,能做到这水平,在生活成本奇高的曼哈顿已经非常难得。 就好比几个街区外的华尔道夫酒店,一晚的住宿费用都高达6-10美元。 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戴维开始仔细思考自己未来的出路。 每周房租8美元,一个月就要32美元,算上吃饭,他手头的66美元最多坚持一个多月。 他必须儘快找点赚钱的手段,否则很容易就会流落到斩杀线之下。毫不夸张的说,一百年后的美国和现在没有什么太大差別,变化的无非就是科技產品,而生活方式却早已固定。 当然,换个角度说,老美强的时间也是真的蛮长。 原身从伦敦跑到纽约,本来的想法是要做个麵点师,但重生后的戴维肯定不会这么想。 目前正是美国图书市场的黄金时代,也正处於美国文学三次大高潮中的第二次。 戴维脑子里有很多文字,足够养活他。 只是一个新作者往往会在前期遇到很多困难。 这年头的欧美文化圈真的就是个“圈子”,想融进去很难。 除非你的水平非常高,也就是所谓的“文好可破”。 对此,戴维觉得自己没问题! 否则怎么对不起穿越者的身份? 他从手提箱里翻出一份《纽约先驱报》,原身就是从这上面找到了租房信息。 翻看了一遍,整版都是各种“震惊体”新闻。其中有个版面也刊登了一些文学作品,但大都是些笑话和小故事,或者烂俗的欧式浪漫主义煽情作品。 戴维决定出门再买些报纸和杂誌,好好了解一下美国的文学市场。 楼下不远处就有一家书店,兼营报刊。 报纸的种类有很多,什么《纽约时报》《纽约每日新闻》《太阳与纽约先驱报》的。 但如果想投稿文艺作品,最好还是选择杂誌。 隨手翻了翻,戴维看到了一本《纽约客》,这个后来极具影响力的杂誌今年刚刚创刊。 就它了! 一般这种新创刊的杂誌,往往都会比较重视作者,开出的价格也比较合理。 戴维拿起《纽约客》,问道:“多少钱?” “一本的话20美分,但我建议你全年订阅,那样的话只需五美元。” 老板顺势推销了一波。 “我先要一本吧。另外,再给我一支钢笔和墨水。” 戴维选了便宜的普通钢笔,一支1.5美元,附送一瓶墨水。 做成生意的老板很高兴:“阁下是一名教师?” “不,我会是个作家。” 戴维用了將来时態。 “冒昧问下,您要写什么?” 戴维想著正好可以做个市场调查:“你喜欢看什么?或者说,书店里什么类型的书卖得最好?” “要说最火的,当然是各种侦探小说。” 书店老板从书柜上取下一本书,“这个月,光我们店就卖出了60多本玛丽·莱因哈特的《红灯》,它是当下最畅销的作品。” “定价多少?” “平装本一美元。” 戴维顺手把这本畅销书也买了。 第2章 无人生还 回到公寓时,戴维又遇上了房东太太。 “夫人,你们可以提供餐食吗?我付费的。” “当然可以,我做的玛芬蛋糕在整个街区都很有名。” “太好了,我喜欢蛋糕,请给我预留五个。”戴维笑道。 进屋后,戴维在餐桌上铺开稿纸,给钢笔汲满墨水,认真思考该写什么。 1920年代的推理小说市场確实相当红火,这在全世界都是一样的。 因为这个题材刚被柯南道尔彻底带火,有大量作案手法和诡计可以开发。不像后世,在前辈们穷尽了各种诡计套路后,后来者几乎只能走社会派路线。 1920年是推理小说史上的一个分水岭。 在这之前,除了柯南道尔,其他作者往往採用短篇的形式,追求的是短平快。 但短篇的劣势很容易就暴露了出来: 限於篇幅,故事很难大开大合,精妙的诡计也往往会因为缺少起承转合而失色不少,甚至很容易被看穿。 作品大多是“案发-警方给出错误解答-侦探给出正確解答”的套路模板,这並非作者水平有限,实在是篇幅限制了他们的发挥。 在1920年以后,隨著大量长篇推理小说的出现,推理小说才渐渐迎来了自己的黄金时代。 那本从书店买的《红灯》,戴维已经看过,以一个现代人的视角,实话说推理过程並不是很严谨,也没有那么巧妙,更像一种猎奇类的作品。 戴维上辈子读过很多推理小说,也看过很多推理的影视作品,能写得非常多,但考虑当下的时代背景,他绝不能贸然把超出时代认知太多的作品直接拿出来。 思来想去,戴维觉得还是从“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入手比较好。 戴维在稿纸上写下了书名: 《无人生还》。 根本无需组织语言,汹涌澎湃的字母和单词就在脑海中喷薄欲出。 金手指!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刚刚退休。此刻他正坐在一等车厢的吸菸室角落里,一边吸雪茄,一边饶有兴致地读《泰晤士报》上的政治新闻……” 得益於上辈子读书时老师的严厉要求,戴维的书法很好,英文可以写十分漂亮的义大利斜体。 在金手指的加持下,戴维如有神助,一个下午竟然写了四千多个单词。 要不是考虑“卷面分”,其实他还能写得更快。 临近傍晚时分,屋外传来房东太太的声音: “特纳先生,你的玛芬蛋糕做好了!” “来了!” 戴维心情不错,收好手稿,准备明天就投出去。 打开门,戴维接过食盒,“哦,好香的巧克力味道。” “与伦敦正宗的玛芬或许不能比,但我製作时用了十分的心,不会弱於17街上的面点店。” “我想夫人一定用了十二分的心!”戴维夸讚了一句,“我需要现在付钱,还是等一周后?” “一周之后吧。”房东太太说。 这样也方便统计其他费用。 戴维点点头:“再次感谢美丽的夫人。” 房东太太看到戴维的餐桌上放著一沓稿纸,墨水瓶也打开著,插著一支钢笔。 “特纳先生在做什么?” “我在写文章,准备投稿。” “不愧是一名绅士。” 这年头还是很崇拜文化人的,——尤其是能够出彩的文化人。 戴维知道房东太太只是隨便的一句客套话,转而问道:“夫人,这里的供电如何?我想我晚上也会伏案工作。” “供电是不会有问题的,你要相信曼哈顿的电力公司,更要相信我们的爱迪生。” 戴维没有给她科普爱迪生与特斯拉,以及直流电与交流电的区別,笑了笑说:“真是太好了。” “你要不要先品尝一个蛋糕。” 房东太太投来了殷切的目光。 戴维拿起一个吃了一口,“很好吃,甜度也没那么高。” 嗯,没错!戴维对甜食最高的评价就是“没那么甜”,应该大部分东方人都会这么认为。反正戴维是无法接受老美那些致死级的含糖量食物的。 但房东太太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哦,是这样吗?那我下次再多加一点糖。” “不不不,我是说,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了,绅士先生。” 房东太太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 戴维没有多想,吃完蛋糕,填饱肚子又喝了一杯水,继续写作。 令他庆幸的是,金手指不仅提供原文,甚至还能根据时代特点做一些细微的小修订。 並不影响故事的整体架构,只是让故事的背景更加合理。 戴维十分满意,这个金手指仿佛连上了ai大模型,特別智能。 歷史上的《无人生还》最早出版於1939年,其中很关键的剧情推动点就是那首杀人“童谣”以及桌上的10个士兵小人,每死一个人,小人就少一个,直到归零。 最初这本书的名字叫做《十个小黑人》(“ten little niggers”)。 “nigger”也就是“泥哥”,明显是个带有种族歧视的词汇,所以后续版本的书名以及童谣都是有改进的。 1940年引进到美国时,由於老美黑人很多,所以出版社果断把书名改成了《无人生还》。 但美国版本修改得也不是很完善,竟然把童谣的“十个小黑人”改成了“十个小印第安人”。 想想十个小印第安人是隨著故事走向一个一个消失的……真是相当“地狱幽默”了。 大概到了1980年代,又进行了修订,才改成了最终版本的“十个小士兵”。 另外,书中的那座小岛,最初版本也被叫作“黑人岛”。此后老美的版本叫作“印第安岛”,最后也被改成了“士兵岛”。 戴维选用的是最终版。 这样对原作的故事走向没有任何影响,还能提前免除一些麻烦。 又写了三四百个单词,戴维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有些疼了,而且房屋里的电灯属实不算明亮,如果继续写下去,眼睛就要瞎了。 他果断停了下来,倒头就睡。 次日,戴维醒得很早,写完第五章最后一个单词后便收了工。 他在稿件上签了名字:戴维·特纳。 ——对了,david有两个译法,最常见的是“大卫”,但也有音译为“戴维”的。 戴维更喜欢后者,因为“大卫”总让他想到那个光著身子的雕像。同时,“戴维”也能呼应他上辈子的名字。 整理好稿件,戴维来到了邮局。 “我要向《纽约客》杂誌社寄一份稿件。” “2美分;如果保价的话,5美分起。” 戴维果断付了5美分,“保价!” 第3章 编辑社 曼哈顿45街,西25號,《纽约客》杂誌社。 办公桌上满是堆积的稿件。 “哦,真是太无聊了!” 威廉把一沓稿件扔在桌子上,“我已经无法为下周的刊登计划贡献哪怕一篇稿子了。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 “新刊物就是这样,总不能让那些名作家排著队给我们投稿。” 办公桌对面的艾伦稳如泰山,手里拿著拆信刀,动作熟练又机械。 “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威廉痛苦道,“我寧可去財经与时政新闻板块,那么多有钱人都关注股市,隨便一篇报导都可以吸引无数眼球。” “但这方面我们怎么可能竞爭得过《纽约时报》与《纽约太阳报》?” 艾伦依旧拆著信件,手里的这封厚一些,“坐在那些高层办公楼里的有钱人,更愿意相信专业人士为大报撰写的股市预测。” “就那些人?上帝!千万不要说他们了!”威廉懊恼道,“就是相信了那些鬼话,让我的700美元如今只剩不到400。shit!虽然我没读过经济学,但我觉得我能写出更好的股市分析。” “你可以的。” 艾伦隨口应了一句,然后展平手中的稿纸,看了看开头,说,“竟然是一篇侦探小说。” “侦探小说?”威廉马上接话,“我今天上午已经看了最少三篇,都是不到1万个单词的短篇。天哪!简直都是胡编乱造,读著它们的时候,我只能感觉到自己是在做数学应用题,毫无推理的快乐。你知道吗,威廉,在看完第一页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看来你不仅是个优秀的財经股市评论家,还是一名优秀的侦探。” “当然,纽约市警察局真应该让我去做个顾问!这样他们的破案率就不会一直那么低了。” “这篇稿子看厚度估计也是一万个单词,”艾伦说,“作者名字叫做……戴维·特纳,是个新人。” 威廉说:“肯定又是某位毫无经验的作者通过自己臆想的世界构造了一个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案件,然后自己充作那个唯一聪明的侦探,破获了一起读者一眼就看穿的把戏。” 艾伦最初也没有抱希望,但看到稿纸上漂亮的字体后,还是决定看上一看,“不知道三页之后,我还能不能看下去。” “我保准你不能!”威廉信心满满地说,“今天上午我已经看了5封稿件,但没有一个坚持到超过三页。你必须承认,大部分人都只是碰碰运气。” 艾伦这次並没有回覆威廉的话。 威廉挺了挺身子:“hey,艾伦,你不认同我说的话?” 几分钟后,艾伦才说:“这不是一篇短篇侦探小说,它有些让我著迷。” “不要自己给自己製造幻觉了,”威廉坐了回去,“全美国都没有几个像样的侦探小说家,最多只能捡一捡英国佬与法国佬的残羹剩饭。” “不要把我们的作者说得这么一文不值。” “我只是实话实说。” “侦探小说就是我们的美国作家艾伦·坡所创造的。” “可真正让侦探小说发扬光大的不还是英国佬?是那个叫作柯南·道尔的英国人,还有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让所有读者痴迷的侦探。” “我承认我很喜欢夏洛克·福尔摩斯,但我觉得这篇小说写得也十分不错。” 等艾伦认真读完最后一个单词后,不禁道:“是一部长篇!讲的是十个人被邀请到一座孤岛上,作者在末尾暗示,这十个人似乎都有凶案在身。有点意思!我有些期待它的后续如何发展了,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侦探小说写法。” “孤岛?十个人?都有凶案在身?” 威廉虽然喜欢抱怨,但他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只是听了这几个词就知道作者的构思很不一般,与以往的作品完全不一样。 “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十人都是凶犯。若十人都是凶手,谁又是侦探?死的又会是谁?没有侦探在场,如何找到凶手?” 艾伦提出了很多疑问。 “你真的著迷了!”威廉说。 “这一定是很不错的一篇侦探小说,只不过我並不知道这个叫作……”艾伦又翻到扉页,“这个叫作戴维·特纳的作者准备写多少字,真希望他能保持这样的水准。” 威廉伸手拿走稿件,也看了起来,“字跡很不错。” 看了一会儿后,威廉面色凝重起来:“果然是一篇佳作。” “英雄所见略同。” “你確定他是个新人?” “难道你见过戴维·特纳这个名字?” “並没有,”威廉摇了摇头,然后断然道,“我想我们应该签下他。” 艾伦立马明白了威廉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与他签订一个长期合约?” “对!”威廉说,“趁著他还没有出名,我们要锁定这个新人!” 艾伦认可了威廉的话,“现在虽然不缺作者,但挖掘出一个有潜力的好作者並不容易。” “你回一封信,先告知他,我们答应刊登这部……名字叫什么来著?” “无人生还。” “对,我们要刊登这部《无人生还》,可以预付一笔钱,然后约他来编辑室见一面。” 艾伦重新拿回《无人生还》的稿子,“其实最让我惊讶的还是,这篇稿件竟然让我无法修改哪怕一个单词。这在以往是很难出现的。” “是啊,作者的行文成熟得像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將,每一个单词都像他的朋友,能够轻轻鬆鬆组合成令人沉醉的句子。如此功力,让我想到了那些已经成名的大作家。” 艾伦点燃了一根骆驼牌香菸,“你该不会说,他是某个知名作家换了名字投给我们的稿件?”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威廉此时仿佛化身一个侦探,“严肃类文学的稿酬大部分情况下都远低於商业价值高的通俗类文学,就连大名鼎鼎的菲茨杰拉德都要给杂誌投稿来赚钱。” “我们莫非碰到了一个文坛的大人物?” “见一见就知道了。” 艾伦更加好奇了,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迅速写出了一封邀约信件。 第4章 两份合同 寄出信的第四天。 一大早,戴维吃了房东太太送来的燕麦片和煎蛋。 这几天房东太太总是变著花样做各种餐食。 ——虽然也没有那么多花样。比如玛芬蛋糕就换了几种不同的口味,而且甜度明显太高,让戴维不是很適应。 戴维感觉最后的帐单可能比在外面吃还要高。 好在房东太太的厨艺还算不错,在人均做饭水平极低的美利坚,能吃到这样的饭已经足以感谢上帝了。 吃完饭,他便下楼去看自己的邮箱。 邮箱是老美家庭的必备。 不管买房、租房,都必须有个信箱,这是生活工作的基础,特別重要。 如果没有一个固定地址接收邮件,你是无法找到工作的。因为很多部门都需要给你邮寄信件,从信用卡帐单到政府部门的罚单、税单,全都是纸质邮寄。 即便21世纪电子邮件已经那么发达,老美还是坚持纸质邮寄,这和日本人坚持3.5英寸软盘还不太一样。 老美坚持纸质邮寄,其实本身就藏著一种筛选,——地址筛选。 老美是最典型的社区文化,不同肤色、不同族裔、不同文化的人大体上都是抱团聚居。 不同阶层的人更是不会住在同一个社区。 用人单位只看你的地址,就可以明白很多你的背景情况:你的族裔、你的经济水平、你的信用程度等等。 大家看三四十年代老美的电影或者动画片,如《猫和老鼠》都有体现。 戴维租的这栋公寓並没有电梯,他住在四楼,需要步行下去。 来到信箱前,取出《纽约客》寄来的信件,戴维立刻打开: 戴维·特纳先生 东15街 14號 纽约市 1925年10月4日 亲爱的特纳先生: 您的稿件《无人生还》(前五章)我已经读完,这种久违的、被墨水与悬念攫住心神的体验,让我破例在咖啡里多加了一整勺糖。 《纽约客》自二月创刊以来,一直在寻觅既能刺中都市神经、又具备永恆寓言气质的敘事。您的故事恰如一面擦亮的银镜:既有现代哥德式的阴鬱轮廓(士兵岛上的別墅让我想起某些长岛新贵的荒唐宅邸),又嵌著爱伦·坡式的心理迷雾。 我尤其欣赏您对封闭空间的掌控——那些角色像被放进玻璃罐的毒蝎,优雅的社交辞令下暗涌著生存本能,这比街上那些咋咋呼呼的黑帮小说高明得多。 我们决定连载您的小说,稿酬按专栏標准支付,预付金在见面后当面给付。 不知您下周一是否得暇?我想与您当面聊聊小说后面的构想,——其实我和威廉只是想早一点知道后续的剧情。 若您习惯保持神秘,我们也尽可只谈合约与支票。 隨信附上最新一期杂誌,第二十三页的香水gg还请务必忽略,那是gg部坚持的“现代性灾难”。 期待与您握手。 您诚挚的, 哈罗德·艾伦 《纽约客》编辑部 西43街 25號 (请在来访时向穿灰绒背心的门房出示此信) 附註:您笔下的瓦格雷夫法官让我想起某位退休的最高法院老古董——但愿这只是巧合。纽约是个小池塘,而我们都不愿它泛起不该有的涟漪。 戴维高兴地欢呼了一下。 太棒了! 他就知道《纽约客》无法拒绝推理女王的大作。 “什么事这么高兴?”路过的房东太太询问道。 “夫人,我想喝一杯鲜榨的橙汁。” “看来你一定是得到了某家出版社的邀约。” 房东太太听出了玄机。 “下周的房租我也给您续上。” “真为你感到高兴!”房东太太笑眯眯地说,“其他的帐单我会一併给你送过去。” 当喝上橙汁看到帐单时,戴维才知道为什么房东太太会如此殷勤地提供服务,帐单上10.5美元的数目让他不禁咋舌。 短短的一周自己吃了这么多? 还好拿到了《纽约客》的签约信,不然下周开始就要省吃俭用了。 周一早上,戴维花2美分乘坐电车来到了《纽约客》杂誌社。 这一带的高楼比较多,不远处就是中央车站。 把艾伦编辑的信件给了门房,戴维上了电梯,停在三楼。 “哦,我想您就是戴维·特纳先生。” 说话的是个胖乎乎端著咖啡杯的中年人,他伸出手,“艾伦。” “您好,艾伦先生。”戴维与他握了握手。 艾伦编辑旁又走出了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中年人:“威廉。” “您好,威廉先生。” “没想到阁下这么年轻。”艾伦编辑说。 “毕竟我只是个文坛新人。” “但你的文风老练,故事情节设计巧妙,节奏把握恰到好处,压根不像个如此年轻的新人。” “说起来,菲茨杰拉德成名时更年轻。”戴维说。 “的確如此,”艾伦喝了一口咖啡,“如果我没记错,五年前菲茨杰拉德写出《人间天堂》时只有24岁。阁下哪?” “我25岁了。”戴维说。 “美好的年纪!”艾伦道,“我们可以谈谈阁下的《无人生还》了吗?” “当然。” 戴维坐在了一把扶手椅上。 艾伦手里是码字员已经录入成列印稿的《无人生还》前五章,这是美国出版社的传统。 “我想知道,您全书准备写多少词?”艾伦编辑问。 “5.2万左右。”戴维说。 “这么准確?” “因为我已经写完了。” “写完了!?” 戴维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一个小包裹,“就在里面。” “天哪!我更加为你的天才感到震惊了!”艾伦编辑惊讶道。 “所以,我能得到什么样的稿酬?” 戴维明白,和他们说话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来直去。 这次回话的是威廉编辑:“我们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我们一次性支付一千两百美元,除了稿酬,也將得到《无人生还》的全部版权,包括后续的结集出版权、影视和舞台剧改编权。另外,我们还可支付6000美元,获得您今后五部作品的全部版权。” 听起来特別诱人,让人难以拒绝。但这个合同显然是要把戴维的前期锁死在《纽约客》。 戴维笑了笑,说:“听听第二个方案。” “第二个方案就是,我们按照一美分一个词的单价,只支付连载稿费。” 一美分一个词,全篇就是520美元左右,虽然不是很高,但也算当下比较不错的价格了。 在大萧条之前的1920年代,美国普通人的周薪约为12到14美元,即年收入624到728美元。 戴维连载一部侦探小说,短期就可以得到如此高的收入,可以说相当哇塞。 “我接受第二个方案。”戴维斩钉截铁道。 第5章 预付金 “您不再考虑一下了吗?” 威廉有些错愕。 他本以为自己拋出了一个那么好的方案,对面这个新人会大受震撼。 那可是1200美元啊!足足比按词计费的连载金额高了一倍多,更是普通美国人两年的收入。另外还有一份价值6000美元的长期合约,足以让这个年轻人瞬间在美国文坛有一席之地。 即便那些在百老匯写剧本、收入颇丰的老傢伙们,也不可能眼睛不眨一下便回绝吧? 但他就是这么水灵灵地拒绝了! “真的不再看一下这份合约?” 出於保险,威廉又多问了一遍。 艾伦也加了一句:“阁下莫非以前有过写作经歷?哦,对不起,我甚至没有来得及问起你的家世。” “我没有什么家世,就是一个来自英伦的年轻人。”戴维说。 “原来您来自英国?”艾伦道。 “是的。” “那么您一定受过了非常良好的教育。” “教育嘛……这是后天的,不完全在於学校。”戴维给了一个模稜两可的答覆。 “英国是一个能够诞生优秀文学家的地方,英国的畅销书也在美国销售很好。”艾伦说。 “但特纳先生,您要知道,纽约是一个高消费的城市,比伦敦、巴黎都要昂贵得多,所以一份长期合约是非常利於阁下的。”威廉继续劝道。 戴维依旧只是笑了笑,自己好歹是个有金手指的穿越者,会在乎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合约? 实话说就算他们把价码再加十倍,自己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威廉编辑,我已经想好了,就接受第二个方案,也就是贵方只需支付连载的稿酬。” “那么后续的结集出版和影视、舞台剧改编哪?” 威廉说出口时,才发觉自己有点过於急切了。 戴维说:“那些都是后续看市场表现才能再做决定的,我想我有办法来应付。” 威廉看了看戴维坚毅的眼神,无奈只能放弃,找出另一份合同:“好吧,特纳先生,我要特別声明,一旦签字,就不能再悔改了。” 才不会哪! 戴维心里想著,拿起钢笔果断签了字。 不管怎么说,威廉和艾伦也算是给《纽约客》找了一个很有潜力的连载稿件,有很大概率可以让他们的刊物增加发行量,届时自己也能得到老板的一笔奖金,因此两人也是比较高兴的。 “稍等一下,特纳先生,我给你签一张预付金的支票。” 艾伦出了编辑室,没一会儿,就从財务室回来,“这是一张180美元的支票,余下的我们会在最后一章刊登的当天支付。” “谢谢。”戴维接过支票。 之所以是180美元,是因为扣去了10%的经纪人费用,这也是老美这边出版社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虽然戴维並没有任何经纪人。 有了合同与支票,戴维便转交了手稿的剩余部分。 艾伦编辑捋了捋手稿,估算了一下后说:“我们会分五次刊载这部作品,您也会在每周都收到我们的样刊。” “我会十分期待的。” “那么我们后续再联络。” 戴维刚离开编辑社,整个《纽约客》编辑社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就连编辑社的女打字员都挤了过来,手里还拿著打字用的葱皮纸。 “快让我看看后续內容。” “我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侦探?” “谁才是那个万恶的坏人?” “不要抢!” 艾伦麻利得理出前两章手稿,“从我开始,轮流看!记住,千万不要弄乱!” “你快点吧!”威廉催促道。 整个《纽约客》编辑社都沉浸到了手稿之中。 “天哪,他竟然也死了!怎么会这样!” “谁?” “拜託,不要剧透!” 有人抗议道。 到了中午的午餐时间,打字员竟隨身带著稿件去了餐厅,边吃边看。 很明显,整个编辑社都看得欲罢不能。 “我想我们绝对可以增加发行量了。”艾伦吸了口烟说。 威廉深以为然:“下午我去见一面boss。” “最好等所有手稿全部录入之后,boss一定会一口气读完。”艾伦提醒道。 “那我要再催一催打字员了。” 老美这边已经开始有女权运动,很多女性走出家门工作,但她们能从事的工作岗位还不是很多,在各大公司里做码字员是很常见的一种,既轻鬆,收入也不错。 有了这张180美元的支票,戴维同样很高兴,在遍地银行的曼哈顿,兑换支票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他的心中坦然了许多,至少不用再为下一个月的帐单提心弔胆了。 说起来,1920年代虽然號称是“喧囂的二十年代”“金色的二十年代”,但底层人依旧过的是“paycheck to paycheck”的生活。 尤其是1925年这个时间点,“柯立芝繁荣”还只是起步期。 所谓“paycheck to paycheck”,直译就是“一张工资支票到另一张工资支票”,用我们的话说就是“月光族”。 普通的底层老美,都要期待周五发的工资支票,以应付下一个周的帐单。 这个词差不多就是十九始末二十世纪初出现的,一直持续到2026年,贯穿美国人的生活。 至於普通老美一年六七百美元的收入,真心不低,领先世界各国。 作为对比,同时期的民国,普通人大概一年只有200大洋左右的收入,折合一下才七八十美元,差了八九倍之多! 即便英法这种老牌强国也没法和美国比,谁叫他们因为一战的缘故还欠了老美大笔战爭借款。 至於德国,额……就在不到两年前,一个参加了一战的落榜美术生在慕尼黑某家啤酒馆中刚发表了一场激情澎湃的演讲:“一个麵包竟然要50万马克!” 反正老美的收入水平在同期是大幅领先的。 但老美也是这时候开始流行起了分期付款,再加上很多新东西扎堆出现,汽车、收音机、电冰箱、电话、吸尘机、洗衣机、缝纫机等等,普通人的钱包总是被奇奇怪怪、莫名其妙地掏空。 所以才说老美这一百多年其实生活方式大体上没怎么变。 第6章 特別的读者 180美元在这年头可是一笔巨款,毕竟一辆t型车才不到300美元。 戴维换成现金后,依旧选择坐电车返回联合广场的公寓。 他买了一份《纽约时报》在电车上阅读,头版头条是“联邦储备例会未通过加息决议”。 柯立芝总统很珍惜这种蒸蒸日上的情况,他上任的1923年,美国刚从一战后的阴霾中走出来,摆脱了全国风起云涌的罢工,经济回暖。 即便社会上有了明显的通胀,但一方面通胀在可控范围內,另一方面柯立芝向来反对过度干预市场,秉承“小政府”主张,所以也就听之任之了。 但美联储还是通过了一项正式决议的:要把现行尺寸较大的美钞,改成小尺寸的新版美钞。 不过距离这件事真正落地还有四年左右,那时候刚好就迎来大萧条了。 回到公寓前,戴维去17街房东太太所说的那家面点店买了两个玛芬蛋糕。 每个售价3美分,和预想的差不多,味道也与房东太太做的大差不差,但面点店花样要多上一些。 可是戴维早就有点吃腻了,他很想自己在公寓里做饭。 见到房东太太后,戴维马上询问:“夫人,这栋楼通没通煤气?” “当然通了。” “那么说,我也可以在屋子里做饭。” “哦?”房东太太惊讶道,“你还会做饭?是正宗的英式下午茶,还是炸鱼薯条?” 似乎提到英国“美食”,就只有这寥寥几样。 戴维咳嗽了一下:“我只是閒来无事,先隨便尝试尝试。” “你要开通煤气,並非不可以。” “劳烦夫人了。” 戴维知道她肯定也要收点费用,自己索性不多问,让她把一切事情操办好就是。 “先生的稿件通过了?”房东太太问。 “是的。” “难怪你满面红光,眼角都堆满了笑意。” “幸运女神眷顾了我,”戴维说,“还有,炊具也要夫人帮忙找上一套。” 戴维这段时间確实没啥事,研究研究厨艺纯粹是想对自己好点。 虽然这个身体已经习惯了欧美餐食,但上辈子自己是吃过好东西的,思想上特別馋。 另外,还有个关键原因:他没有必要著急赶其他稿件。 他现在所要做的,就是一个字——等。 等《无人生还》连载完,然后在美国的通俗小说市场渐渐发酵;等他的名气逐步扩大,然后有出版社给出更高单价的合约。 那个时候再行动笔。 否则现在写,依旧只能接受1美分的低价。 戴维出手就是如此优秀的一部推理小说,目的就在这里。 —— 宾夕法尼亚酒店。 一名男僕给將近70岁的特斯拉端上了一盘丰盛的晚宴。 此时的特斯拉已经深陷財务危机十余年。 此前他可是住在纽约最豪华的华尔道夫酒店长达20年之久。 那个时候他每天都要在华尔道夫酒店豪华的大棕櫚厅就餐,头顶是装饰华丽的三层琥珀穹顶。 而且每次就餐都要先走过魅力无穷、人称“孔雀街”的一条近百米长的大理石走廊,然后才能进入餐厅,仪式感特別足。 特斯拉的餐位靠近墙边,只设一人座,他在那里用餐了18年。 以他的收入,自然交不起华尔道夫酒店高昂的房价,能在酒店住那么久,主要是他和酒店老板阿斯特四世关係很好。 阿斯特家族是纽约的顶级富豪,超级地產商。 阿斯特四世1912年死於著名的铁达尼號沉船事件,留下的遗產高达1.5亿美元。 1912年的1.5亿美元!这是什么概念! 阿斯特四世很尊敬特斯拉,给了他一个长期免费的房间居住。 1917年,特斯拉的財务状况实在是差,就搬到了瑞吉酒店,这也是阿斯特家族的。 然后又在1924年搬到现在的宾夕法尼亚酒店。 总体上是一个比一个廉价:相当於从超五星酒店搬入三星酒店,又搬入连锁快捷酒店。 其实特斯拉本来可以避免財务危机的,但他拒绝了太多获利丰厚的“小合同”。 ——不能说他傲慢,只是他丝毫不懂商业,不懂理財,不懂如何兼顾理想与经济回报。 即便如今穷困潦倒,特斯拉仍维持著多年坚守的体面,拥有一名男僕。 用完餐后,男僕给特斯拉倒上一杯咖啡,然后把最新的一版《纽约客》放在他的面前,“先生,《无人生还》在第3页开始。” “你看过了?” “就在先生吃饭的时候。” “那你现在千万不要和我说话。” 特斯拉喝了口咖啡,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他读书很快,没一会儿就读完了。 “果然,第五个人也死了。” 男僕似乎憋了很久,立刻接话:“是的,虽然採取了防范措施,这个人还是死在了童谣中的『蜜蜂』之下。” “绝妙的构思!”特斯拉回味著,“童谣上十个人都死了,难不成所有人都要死掉?” “不可能,总有一个凶手会活著!”男僕断然道,想了想又说,“除非他被提前发现。” “作者不会让凶手提前暴露的。” “那就说明,谁活到最后,谁就是凶手。” “这个作者太聪明了,如此一来,我们只能阅读到最后一个章节才能知道凶手的身份。《纽约客》的销售一定十分火爆。” “是的,如果今天早上我慢上一步,就买不到先生手上的这一本了。” “你做得很好。”特斯拉夸讚了一句。 “事实上,若是我现在把这本《纽约客》拿到市面上,很快就会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甚至书店也会以不低於原价的价格回购。” 特斯拉並不在乎这些,“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要等一周后。” “这样等待的日子真是让人焦虑。我很久没有如此喜欢一部侦探推理小说了。最奇妙的是,连载到20章,仍旧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侦探出现。所剩的5个人还要眼睁睁看著身边人不断死去,这样的情节设计太惊悚,太有意思了!” 特斯拉站起身,准备回房间,刚走了几步,又对男僕说:“先不要卖掉这本《纽约客》,至少要等全部章节刊行完毕之后。” “我明白,先生,”男僕回道,“下次发行时,我会提前守在书店门口。” 第7章 书评届大佬 又是一周后,曼哈顿,格林威治村。 这里后世是个艺术家聚集区,不过目前还没有那么浓的艺术氛围,只是个很普通的社区,但因为离著纽约大学近,多少也沾了点文艺气息。 咖啡馆里,一个有些落魄的年轻诗人合上《纽约客》最新的一期杂誌,这一期由於连载了《无人生还》的最后七章,几近脱销。 “读完了?”另一个穿著很有艺术感的马甲的画家走了进来。 “完了,”诗人说,然后下了一句评语,“雕虫小技。” 声音里带著一点酸意。 “你也写一个雕虫小技看看。”画家道。 “我做不到,”诗人摊了摊手,然后说,“十个资產阶级,困在一座岛上,一个个死去,没有电报、没有报纸、没有警察。真不知道作者怎么想出的这些情节。” 咖啡馆的老板並没有读过这部作品,但最近总能听到客人热议,如今完结了,他更加好奇,插了一句问道:“也没有警察?” “对啊,没有警察!”诗人嘴角咧了咧,“你能想像吗!没有警察!对英国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 “如果是你的话,你要怎么写?” 画家的话有些调侃,因为他知道面前的诗人一共没有卖出过几本诗集。 诗人倒来了兴致:“我肯定不会写得那么假,因为那不符合英国人的性格。” “英国人什么性格?” “他们在杀人之前,要先自我介绍。” “你说得对,”画家也乐了,“英国人需要秩序。哪怕杀人和被杀,也要排好队,按照童谣的顺序来。这是他们的优雅。” 老板给画家端来一杯黑咖啡,听了他们的话后说:“我觉得英国人比美国人优雅。” “咦——” 画家和诗人此时结成了同盟,鄙夷道,“你是不是觉得,美国人杀人根本不需要这么一座孤岛?” “美国人可没那么多耐心和心眼。”老板实诚道。 “你是被电影和小说误导了……” 画家想反驳。 诗人此时却一拍桌子:“你给了我灵感,对不起,先告辞了!” 他总是这么一惊一乍,匆匆穿上外套就出了店门。 “嘿,把杂誌留下,我还没有看!”画家住了出去。 这样关於《无人生还》的討论在纽约隨处可见。 《纽约客》与《无人生还》也有些互相成就:《纽约客》至少增加了2000册的额外发行量,最后一册更是多发了4000多册。 虽然还没有完全辐射整个美国的图书市场,但已经在小范围里引起不小的轰动。 曼哈顿那些热爱英国的“老钱”们,也对这本书无比推崇。 著名书评人门肯先生在曼哈顿中城的家中照例举行了他的秋季晚宴,这同时也是一次文化沙龙,来的多是纽约已经闯出名堂的文艺界人士。 比如今天来的就有舍伍德·安德森和j. p.马昆德。 安德森九年前以俄亥俄故乡为背景,写了一系列故事,在杂誌上陆续刊载,后匯集出版,获得了文艺界好评。 马昆德是哈佛高才生,后来靠长篇通俗小说《已故的乔治·阿普利》拿到了1938年普立兹奖。 “我想你们都看过那本《无人生还》了,”晚宴主持人门肯开口道,“点评一下。” “我认为它近乎於表现主义,”安德森说,“就像茂瑙的电影。” ——茂瑙是德国表现主义电影代表人物,获第一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艺术作品奖。 马昆德说:“你的意思,这场谋杀更像一种审判。” “而且还是道德剧。” “道德剧需要道德,”马昆德说,“书里那些人,法官、家庭教师、医生、將军、警察、老小姐……哪一个是有道德的?” “所以他们在岛上,”安德森说,“而且他们都死了。” 《无人生还》里,这十个上岛的人確实都有“原罪”。 比如医生,他在上岛后被控杀了一个人。虽然医生不承认,但事实上他正是因为酗酒才导致手术失败。 还有將军,他为了杀掉和自己老婆偷情的下属,刻意安排下属去战场上送死。 “老小姐”是个刻板的天主教徒,在得知自己的女僕未婚先孕后,把她赶走,並用自己的权威,让全镇所有家庭都不雇用她,女僕被逼无奈,臥轨自杀。 警察则收受贿赂,做了假证,导致嫌疑人被判处死刑…… 反正这十个人都並非无辜,但他们却都因为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並没有被判处有罪。 至於真正的凶手,是那名患了癌症的法官。他先是假死,偽装骗过他人,在见证最后的女家庭教师上吊自杀后,也自尽了,並偽造成了自杀假象。 法官本人倒是没有太大的罪恶,但他自己也承认,他享受审判的快感,这是不对的。 《无人生还》中没有诡异的杀人手法,甚至以现代人的眼光,漏洞有很多,但毕竟成书时间早,而且立意相当有前瞻性和深度。 门肯说:“这是最有趣的部分,不是警察,不是法庭,是一个法官。他自己定罪,自己行刑,他在扮演上帝。” 马昆德说: “我一开始也先想过可能是这名法官,但这个叫作戴维·特纳的作者用了很巧妙的一个写作手法——『敘述诡计』,瞒过了我。 “他在开头时,特地用第一视角来讲述法官的內心独白。 “要知道,以前的小说大多默认这种內心独白是真的,至少也是有选择性的真实。 “但是在这本《无人生还》中,法官的內心独白却全都是假的。 “这样的安排让我感觉被骗了。但跳出文学评论的角度,对大部分读者而言,效果上更加震撼。” 门肯给眾人倒上红茶。 “这是我专门购买的英国立顿红茶,”门肯用勺子轻轻转了一圈,说,“这名新人作者很有实力。杂誌社发表的小说百分之九十都是用日益陈旧的手法来写无聊的故事。而戴维·特纳的小说不仅结构完整,行文流畅,甚至有时下最难得的创新。” “门肯先生很少如此称讚一名新人作者。”马昆德说。 “我承认,我在看完最后一章后,就决定写一篇文章,投到《纽约时报》专栏。” “这將让一个新人身价倍增。”安德森多少有些羡慕。 “他值得这样的称讚。”门肯说。 第8章 人靠衣装 布鲁明戴尔百货。 这是纽约歷史非常悠久的一家高端百货。《老友记》里,瑞秋就在布鲁明戴尔百货工作。 戴维在领了《纽约客》剩下的292.5美元稿酬后,便来到这里准备买上一身西装。 从报纸上的宣传能猜到,自己很快就需要一身得体的西装来应付商务场合了。 门肯在1920年代的美国书评界、知识界地位十分高,甚至扬名海外。 (鲁迅先生好像曾將其文风与自身杂文类比) 《纽约时报》又是目前纽约最有分量的大报,门肯在报上的讚扬文字,让《无人生还》和戴维·特纳的名字更加响亮。 ——虽然一时半会带来不了真金白银,但有了名,总归能搞到钱。 经过半个世纪的发展,布鲁明戴尔百货已经占领了半个街区,戴维推开黄铜旋转门,走了进去。 和后世不同的是,底层並非各种化妆品、手錶、金银柜檯,而是男装。 室內挑高很高,脚下是细碎的马赛克地砖,头顶是雕花石膏顶棚,空气里混杂著新呢绒、雪松木和一丝柜檯旁雪茄菸的淡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切都很符合高端的定位。 穿著条纹晨礼服、领口別著石竹花的一位导购员迎上来道:“先生需要什么?” “全套的西装。” “先生隨我来。” 导购员让戴维坐在了低背扶手椅上,然后取来了一身西装三件套:马甲、上衣、西裤。 枪驳领,单排扣,腰线微收,裤脚渐窄,这是一战后英伦十分流行的款式。 而当下的老美又在艺术方面唯欧洲马首是瞻,所以这样的款式也在纽约热卖。 戴维知道西装没有什么太另类的设计,自己买的又不是私人订製,果断道:“就它了。” 导购员喜道:“请先生试衣,我们的裁缝將做微调。” 戴维穿上后,裁缝在袖长的地方別上了白珠针,裤脚用粉饼划出折边线,別好脚边,再用划粉在肩线做出了微调记號。 “如果您確定要它,支付后,三天內我们就將把微调后最合身的西装送到您的公寓。” “多少钱?” “35美元。” 价格还算合理,戴维隨即付了款。 他逛商场向来很有目的性,买完就走。 百货公司的速度很快,根本没用三天,次日就送货上门。 內衬上还绣有戴维名字的首字母,穿上后,这个人立马焕然一新。 二十世纪上半叶,各国都是十分“看脸”的,——一个人的衣著是否得体、有品位,是进入上流圈层的入场券。否则连高档点的餐厅都进不去。 周二时,戴维的信箱里多了一封门肯寄来的信件,约他在第五大道的一间咖啡馆见面,西装正好派上用场。 戴维在报纸上见过门肯的照片,很快认出了对方:“门肯先生,你好。” “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年轻,”门肯与戴维握了握手,“需要喝点什么?” “如果可以,其实我最想喝的是法国香檳。”戴维笑道。 “有的,”门肯招呼来侍应生,“凯歌咖啡,谢谢。” 戴维马上反应了过来,这间名为“咖啡店”的店铺,其实也销售酒类。 当下还是美国的禁酒令时期,明面上自然不能卖酒,但眾所周知,禁酒令时期的美国依旧每日饮酒作乐,只是藏著掖著罢了。 “凯歌”进口自法国,是美国上流社会很爱喝的一款高端酒。 门肯这么做,是在向戴维说明,自己很重视这次会面。 “首先,庆祝你这部《无人生还》的成功。” 门肯与戴维碰了碰杯。 “谢谢!” “我听《纽约客》的编辑说,你来自英国。” “是的,门肯先生。” 门肯又滔滔不绝说了一番对《无人生还》的盛讚: “在读这部小说时,我为了推出凶手是谁,还自信满满地画了一张表格,在上面標明了所有人上岛的原因、罪责、死因,以及对应歌谣。但是最后全死了我也不知道是谁犯的罪,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小说的成功。 “后来,为了写那篇书评,我又精读两遍,才终於明白,分析关係图、原因、罪责在这个案件里面没有用,因为除了將军、医生、法官有人可以互证外,其他人互相都不认识,身份可以全是真的,也可以都是假的。来的理由都是一句话带过,而眾人身处孤岛的情况又保证了身份谎言很难被戳破。 “唯一值得分析的只有死亡现场和不在场证明。 “这种写法,比以往我看过的推理小说都要巧妙。” 戴维谦虚道:“再次感谢先生的讚誉。” “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构思出了这样一个奇妙的故事。” 戴维只能胡诌:“或许是源於稍纵即逝的灵感。您知道的,欧洲有很多岛屿,又因为欧洲大战的缘故,让很多人產生了抑鬱情绪。我在赴美的船上时,突发奇想,写下了这个故事。” “灵感?对,你说的没错,最珍贵的就是灵感!爱迪生说过,天才是99%的汗水加1%的灵感,而那1%的灵感更加重要!就是这份灵感,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模式,我相信,很快就会有模仿作品出现。” 门肯说的是实话。 虽然此前有一些其他作品有类似元素,但《无人生还》才是真正意义上“暴风雪山庄”模式的奠基作。 “我还有个很关键的问题,”门肯又问道,“你在《纽约客》连载这部作品时,与他们签订的是怎样的合同?有没有把版权都卖给他们?” “並没有。”戴维摇了摇头。 “明智的选择!你不仅有文学上的天才,还有敏锐的商业直觉,实在太难得了。” 戴维一个全靠金手指的,被他夸得著实有点不好意思,倒上酒说:“也有运气成分。” “你还有没有后续的写作计划?” “当然。” “也是推理小说?” “嗯。”戴维点了点头。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钱,所以什么好卖就写什么。 门肯略加思索后说:“虽然现在已经过了各大书商今年的出版季,但我还是会帮你引见几位纽约最优秀的编辑,他们一定乐意与你交流新书规划。” 第9章 品位 周末,广场饭店。 戴维经门肯的推荐,前来参加一场晚宴。 这个饭店他还是比较熟悉的,1985年著名的“广场协议”就是在这签订的。 那个时候的日本经济已经腾飞,而老美则陷入財政赤字,对日更是有著巨大的贸易逆差。 老美隨即在群聊里发言,说,自己身为老大哥有困难了,你们当年受了我不少照顾,这时候也该帮帮大哥了。 群主说话,其他群员焉敢不从。於是德国、日本、英国、法国的財政部长都来到了广场饭店,与美国財政部长签下了这个协定。 广场协议签订后,对日本的影响是最大的,日元大幅升值,房价飆升,导致小鬼子一度信心爆棚,叫囂著能买下美国。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自己被玩了,而且输得很惨:泡沫破裂后,陷入通货紧缩,原地踏步30年之久。 进入宴会厅,戴维看到里面有不少穿著时髦的纽约上流人士。 “普契尼的遗作还未在百老匯上演,票价就炒到了80美元。”一个年长的贵妇道。 “我在巴黎看过首演,”另一名年轻贵妇不无炫耀道,“服装设计是个俄国人,舞台上的布景足有三层那么楼高。” “百老匯总能给出不一样的新意,这么晚上映,或许就是为了迎接感恩节。”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插话道。 “布朗先生,如果你有两张票,我想我是有时间的。”年轻贵妇笑著对他说。 “真是太荣幸了。” 中年男士叫作布朗,是美国驻法大使馆的文化参赞。 这个时候,门口出现了一阵骚动。 年轻贵妇问:“又有谁来了?” “是今天的一位客人,《无人生还》的作者,戴维·特纳先生。”文化参赞说。 年轻贵妇踮了踮脚,望过去,立马被吸引,“这么年轻,这么英俊,还很有风度!” 文化参赞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被比下去,尷尬道:“但他只是一个新人。” 年长贵妇刚才就对参赞不理自己,只与年轻贵妇聊天一事不是很高兴,说:“我读了门肯先生的书评,他说这个人將来一定会是文坛耀眼的新星,是大西洋西岸的推理之王。” “有这么高的评价?”文化参赞说,“但文学与艺术向来还是欧洲更为优秀。” “特纳先生正好是从英国来的。” “英国……” 门肯先生这会儿已经带戴维来到了宴会厅中,清了清嗓子说:“先生们女士们,容我向你们隆重介绍,戴维·特纳先生,《无人生还》的作者。” 全场立即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 这个时候人还没有到全,一名记者端著两杯白兰地,將其中一杯递给戴维:“我是《纽约时报》的记者,能不能预约一次採访?” “当然。” “这是我的名片,届时我会给您写信联络。” 年轻贵妇也凑过来道:“特纳先生。” “你好。” “阁下除了写作,平时还喜欢什么?” “电影、音乐、绘画……” “你还喜欢绘画?”年轻贵妇说,“昨天艺术馆的画展你看了吗?” 这段时间里,但凡有閒暇,戴维就会到处逛,还真去看了,点头道:“没想到展出了《亚威农的少女》。” “你懂毕卡索?”文化参赞布朗先生说。 “谈不上懂,只是欣赏一下他的代表作之一。” 年长贵妇说:“那幅画画的好像是巴塞隆纳亚威农街的妓女。” “这就是最独特的地方,”戴维品评说,“这幅画不仅是立体主义的开山作和代表作,更是一次暴力革新,题材本身就带有很强的社会挑衅性,对传统的『女性美』和『理想裸体』都是彻底顛覆。” “为什么说是顛覆?”年轻贵妇问。 戴维继续说:“因为画作中的女性没有被柔美化,而是以一种充满侵略性的、毫无羞涩的姿態直视观眾。这种大胆的对视,仿佛將观眾置於『嫖客』的位置。” 文化参赞张了张嘴,说:“你学过美术?” “没有。”戴维说。 “但说得很准確!”年长贵妇道,“你果然很有艺术修养,难怪能写出《无人生还》这样优秀的作品。” “口音也很好。”年轻贵妇补充道。 这是戴维第二次听到关於“口音”的评价了。 欧美很讲究这些阶层分化的。 在上层社会,老钱和“贵族们”要保持绅士风度,他们不会把歧视表现得赤裸裸,最喜欢用口音、修辞手法、文学品位、艺术鑑赏来进行区分。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存在“窗口期”的,——一个新晋暴发户如果想假装贵族,很难在短时间內改变上述这几项。 口音往往是由生活环境所决定的,不容易造假;而修辞手法、文学品位、艺术鑑赏则需要海量的投入才能培养形成,同样很难造假。 出身一般的人,基本不可能懂什么艺术鑑赏,甚至连那些专业术语,如“立体主义”都不明白什么意思。 所以一个老钱几句话就能听出对方是不是假装的。 “阁下是伦敦人?”年轻贵妇又问。 “嗯。此外,我也曾在贝尔法斯特生活过。”戴维说。 ——这是从原身的记忆中知道的。 “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年长贵妇惊呼道。 “怎么了?” “没什么,”年长贵妇用自己的小扇子扇了扇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出汗了,“生活里有些东西吧,天生就合適,应该搭配在一块儿,比如粉纱布和绿玫瑰,又比如火腿和鸡蛋,再比如爱尔兰人和麻烦事儿。” 戴维笑道:“纽约的爱尔兰人也有很多。” “所以我说总有麻烦事。” 虽然到了后来,爱尔兰裔成了美国人口排名第二的族裔,还出了不少政治家,但歷史上,爱尔兰裔一度在美国地位很低,是底层和劳工的代表。 他们最初来到美国时,乾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还被新教徒称为“白皮肤的黑鬼”。纽约的帮派中,就有不少是爱尔兰黑帮。 第10章 金牌编辑 “特纳先生什么时候来到的美国?”年轻贵妇问。 “上个月。” “这么短!” “没错。” “我想您的到来,也是因为欧洲的大战,真的太可怕了!” “確实很可怕,”戴维说,“说不定我后续会写一部小说,就以欧洲大战为背景,尤其是惨烈的西线战场。” 这时候还没有“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概念,大眾一般称一战为“欧洲大战”,因为战场主要集中在欧洲。 “特纳先生曾经身在英国,或许经歷过这场大战,是不是还研究过它?”《纽约时报》的那名记者有些好奇地问道。 “不能不研究。”戴维说。 文化参赞布朗先生说:“如果没有美国参战,为了道德和原则而战,欧洲还將承受数年痛苦。” “不敢苟同!”戴维摇了摇头,“美国的参战是必然的,不用找什么『道德』『原则』抑或『自由』『民主』的口號。” “怎么就是必然了?”文化参赞问。 戴维说:“美国早已与英法深度绑定。战时美国与英法的贸易有数十亿美元,与德国的贸易则基本为零;而且英法通过华尔街发行了上百亿美元的战爭公债,美国正是靠这些钱有了战时繁荣。所以,美国不能允许英法失败。 “此外,参战之时,战爭已经打了三年,这个时候美国下场,不需付出多少代价,就能在战后以战胜国的身份主导国际秩序。在经济上、政治上都有难以想像的利益。 “其实这场欧洲大战,就是欧洲各国拿著美国生產的武器自相残杀、靠著美国出口的粮食勉强果腹、借著美国发行的公债艰难度日。因此,美国的胜利是鐫刻在整个欧洲的墓碑之上的。” 记者忍不住鼓了鼓掌:“精彩的分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文化参赞布朗嘆服道:“阁下如同一个站在山顶的智者。” “好在战火都过去了。”年长贵妇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戴维说:“然而最可怕的是,这场战爭只是短暂结束。” “什么叫短暂结束?” “我认可《凡尔赛和约》签订后,法国將军福煦的那句话:『这不是和平,这只是二十年的休战』。” “难道就是这个原因,让阁下来到了美国?”记者问。 戴维笑了笑,模稜两可道:“谁知道呢。” “现在有了新的敌人——苏联,我想欧洲不会再有战事。”文化参赞说。 “苏联?”记者摇头道,“终究只是俄国的破烂底子。” “我不这么认为,”戴维又提出非议,“苏联如果能够整合它的资源和人力,將是一个超级大国。不过这就是个很复杂的话题了。” “我觉得您似乎能做个时政的专栏作家。”记者说。 “写时政文章还是太累了,”戴维道,“最重要的是,不如写小说赚钱。” 不管怎么样,这一番分析又让戴维在眾人心中的地位提升了好几分。 这个时代信息没有那么通畅,能够做出精妙分析的人很少,大家也很愿意听。 门肯掐灭手中的烟,“快看,是谁来了!” 宴会厅又来了两拨人。 经过门肯的介绍,戴维知道一拨是克诺夫出版社的人,另一拨则来自斯克里伯纳出版社。 这两家都是纽约知名出版商。 “谁是当下那位推理新星?”克诺夫出版社的阿尔弗雷德·克诺夫问道。 门肯领出戴维,做了介绍,然后说:“你肯定会说他怎么这么年轻。” “不,我要换个新词,”克诺夫说,“才气外露!” 戴维与他握了握手。 门肯又介绍了斯克里伯纳出版公司的高级编辑:“麦克斯威尔·珀金斯。” “我知道先生的名字,”戴维也与他握了握手,“菲茨杰拉德的《人间天堂》就是由您发掘出版。” 珀金斯错愕道:“大眾往往不知道作者背后的编辑。” “但我是个作者。” 戴维知道他的名字,实在是他太有名了。 珀金斯不仅发掘了菲茨杰拉德,就连海明威也是他挖掘出来的,另外还有托马斯·沃尔夫! 也就是说,二战前美国咖位最高的三个作家,都是珀金斯所发掘。 克诺夫感觉戴维对珀金斯更感兴趣,立刻说:“门肯先生告诉我,你还有新书的规划,也是推理小说。” 戴维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给出高价的出版合约。”克诺夫开门见山。 珀金斯並没有坐以待毙:“斯克里伯纳出版公司同样乐於与特纳先生寻求合作。” 戴维道:“这要看有什么不同。” 克诺夫说:“我们可以在前期就给予高额预付金,並签订长期合同,有充分的保障。我们与欧洲也有很多业务往来,我知道特纳先生来自英国,对於你的作品將来在欧洲发行会很有很大裨益。” 珀金斯不急不缓地说:“我们的特点是在作品创作和后续的出版过程中更尊重作者的本意,注重交流,且没有强制性的出版计划。” 门肯另点了一支烟,笑道:“好了,选择权在特纳先生手中。” “首先感谢两位的邀约,”戴维客气道,“但由於我很想深入了解几位新锐作家的成长与成功经歷,所以更倾向於与斯克里伯纳出版社的珀金斯先生合作。” “非常荣幸!”珀金斯很高兴。 门肯道:“或许你可以再聊一下后续的新作。” “確实是一部推理作品,”戴维坦诚说,“只是我並不確定是否需要先连载。” “我想不用了,”珀金斯说,“《无人生还》已经建立了非常优秀的口碑,你的第二部作品完全可以发单行本。” “那么我把手稿直接给你?” “可以,但……你总不能现在就有了手稿?” “最快一周之內。” “我的天!”珀金斯有些难以置信,“是一部多少篇幅的作品?” “与《无人生还》差不多,”戴维轻鬆道,顺便给了个解释,“有时候灵感来了挡不住,我就一口气写下来。” “也就是说有五万单词!” 珀金斯拿著香檳酒的手一直没抬起来,他著实想不到戴维的速度这么快,“我会在编辑室隨时恭候阁下的大驾!” 第11章 新的推理大作 戴维能选的出版商其实有很多,毕竟目前处於美国图书市场的黄金时期,各种出版社遍地都是。 比较知名且延续到后世的超级出版商,就有doubleday(道布尔迪),两年后成立的兰登书屋就更牛气了。 选择斯克里伯纳出版社,確实是因为以后能够有机会见一见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沃尔夫等大文人。 对於接下来要写的这部作品,戴维的重视程度也很高。 美国这边的图书市场和国內不太一样,他们对正式出版的单行本图书更加看重,连载是相对不流行的一种写作方式,尤其20世纪上半叶。 报纸杂誌上更常见的还是短篇小说。 把长篇分成几个部分连载,在美国的图书市场销售效果往往不佳,更多的是作为一种宣传方式,或者试试大眾反馈,然后再决定后续的出版计划。 戴维拿出的这本《无人生还》实力已经十分强悍,但实话说也没多挣几个子儿。 他接下来写的还是阿加莎的推理名作——《东方快车谋杀案》。 故事的发生地位於一列豪华火车上,叫作“东方列车”,这是一列横贯欧洲大陆的洲际豪华列车,也是世界上首班跨越大洲的火车。从法国巴黎出发,一路向东,经过慕尼黑、维也纳、布达佩斯、布加勒斯特等地,最终抵达土耳其的伊斯坦堡。 能够乘坐这趟列车的,非富即贵。 故事中,火车遇到暴风雪后被迫停下,车上发生了一起命案。 死者是个商人,叫做雷切特,他身上有12处深浅不一的伤口,所在包厢的门却是从里面反锁,形成了一个標准的“密室杀人”现场。 然后侦探对火车上的12名乘客一一进行询问。 后来发现,这个死者雷切特用的是个假名,他其实是多年前一桩震惊社会的绑架案的真凶。他曾绑架並残忍杀害了阿姆斯特朗家的小女儿,导致这个家庭家破人亡:怀孕的母亲因惊嚇过度早產而死,父亲悲痛之下开枪自杀,一个女僕也因被无端怀疑而含冤跳楼。 虽然罪行令人髮指,但雷切特却利用金钱和法律的漏洞逃脱了惩罚,改名换姓,逍遥法外。 侦探意识到,这12名乘客都与阿姆斯特朗有千丝万缕的关係,他们是合伙策划了对绑架凶手雷切特的谋杀。 12名乘客每人刺了雷切特一刀,所以他的身上才有深浅不一的伤口…… 这只是故事梗概,细节还有很多。 总体来说,这个故事也是比较有深度的。 记得以前看过一句话:“当法律无法给当事人带来正义时,私人报復从这一刻开始就是正当甚至高尚的”。 好多地方谣传这句话出自《福尔摩斯》,实际上並非如此。 《东方快车谋杀案》內核就是这么个很有深度的问题:在法治不健全或者正义在法庭得不到伸张的情况下,私刑寻仇是不是正当的? 这本书在逻辑上比《无人生还》感觉还要完善一些,而且同样很有开创性,——开创了合作谋杀这个崭新的套路。 《东方快车谋杀案》全文有5.8万个单词,比《无人生还》略多。 戴维埋首案头工作十天,写出了全文。 他还对一些需要修改的细节做了调整,比如侦探的名字,一些人物设定也做了合理微调,但故事大纲整体上是没什么变动的。 戴维装好手稿,出了门。 这次他直接打了辆计程车,前往曼哈顿第48街的斯克里伯纳出版社。 到地方后,戴维付了1.8美元。车费 这个价格不低,在1925年的纽约,1.8美元能吃顿非常豪华的大餐。 目的地是十层的斯克里伯纳大厦,彰显著这家老牌出版社的雄厚实力。 底层临街店面是出版社开的书店,戴维没有走入书店,而是进了旁边的电梯门廊,通往上层办公区域。 “请问您要找哪位?”一名工作人员问。 “麦克斯威尔·珀金斯编辑。”戴维说。 “编辑部在五楼。” 工作人员按下了电梯。 斯克里伯纳出版社编辑部整体的装修风格与戴维此前去的《纽约客》编辑部有所不同,天花板和墙都是白色的,地上没有铺地毯,就是混凝土地面,十分简朴。 “很有狄更斯时代的气息。”戴维说。 “这栋楼很有歷史,”珀金斯说,“如今的斯克里伯纳出版公司已经传承到第二代。” 斯克里伯纳出版社是个私人家族企业。 戴维把手稿放在桌上:“这是全部了。”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我也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简直太快了!” “灵感稍纵即逝,不写出来,就会流失。” 珀金斯翻开手稿:“漂亮的字体。” 戴维坐在沙发上,一名女打字员给戴维端来了一杯咖啡,还有一本斯克里伯纳出版社的月刊杂誌供他阅读。 两个多小时后,珀金斯瀏览完手稿,“精彩的故事!不输上一本《无人生还》!” 他点燃了一支烟,“门肯先生说你是大西洋西岸的推理新王,实在太正確了。” “谢谢先生的夸讚。” “篇幅很长,却没有太多需要修改的地方,”珀金斯右手翻著手稿,“就连拼写错误都很少。” 多说一句,这年头很多编辑的工作就是检查拼写错误。 就算是出版发行后的作品,往往也有很多拼写错误。 美国各大出版社经常收到读者整理的拼写错误清单。 这在二十世纪上半叶似乎更为常见。 尤其是很多人连14和40的英文都会写错,这更为致命,因为会让手写的个人支票失效,而支票在美国又是特別重要的支付方式。 戴维上辈子接受了非常严格的教育,並且有金手指加持,不可能犯低级错误。 这一点反而成了一个莫大的加分项。 即便海明威,也有很多拼写错误。 说起来,这也算英文这个语言本身的弊病之一。 珀金斯擅长发掘新人,但在拼写方面不如其他编辑。所以他主持出版的书籍,很多都在第一版有拼写错误,往往只能在后续的版本再做改动。 第12章 错过的出版季 歷史上,《东方快车谋杀案》倒是先连载的,而且就是在美国连载。 1933年的9月到11月,《东方快车谋杀案》被分成了六部分在《星期六晚邮报》上以《加莱车厢谋杀案》为名连载。 然后1934年一月在英国出版单行本,书名被定为了《东方快车谋杀案》。 美国这边稍晚出版,为免与另一本已发行的小说混淆,仍使用了《加莱车厢谋杀案》作为书名。 戴维现在发布较早,自然没有这个困扰。 “直接发行?”戴维问。 “我是这么想的,”珀金斯编辑说,“但理论上讲,现在並不是一个很好的出版时间。” “您的意思,过了出版季。” 珀金斯点了点头:“照常理而言,出版市场每年有两个出版季,目前刚好错过一个。” “是圣诞节出版季?” “没错,”珀金斯解释说,“早在七月份,我们的发行员就带著新书的试读章节在全国各地跑书店和经销商。经销商和书店提交了订单,我们就给他们发货,他们也能在书架上摆放这些新书。” “如果是没有被发行员带出去的新书呢?”戴维问。 “就比如眼前的情况,”珀金斯把烟掐灭在黄铜做的菸灰缸里,“这本小说虽然很精彩,但它出版的时候,书店由於提前没有得到介绍,而且他们的大部分钱已经用来购买其他新书,所以大多不会理睬。一般情况下,错过出版季提交的新书,会成为经销商与书商最不喜欢的书。” “难道要等下一个出版季?” “这就要说到唯一的例外情况了,”珀金斯眼睛一亮,“如果一本书足够优秀,事情將大有可为。如果在我们能够控制的几个渠道里卖得很好,那么其他渠道和书商自然就会给我们下这本书的订单,毕竟没人会和钞票过不去。” “珀金斯先生很有信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我想你比我更有信心,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提交全本的稿子,对不对?” 戴维笑了笑:“是有这样的想法。” 珀金斯说:“总之,出版后的销售问题並不大,这是本非常难得的佳作,任何一个编辑或者书评人看过后,都会给出这样的结论。外加如今有著《无人生还》的口碑,它在纽约应该会很好卖。 “只是,我们需要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必须做一做宣传攻势,在各家报刊上打打gg。这一点你放心,有了门肯先生的书评,很容易就可以见诸报端。” 戴维问:“也就是说,明年一月就能出版?” “进展顺利的话,不会晚於一月份。” 接著戴维就问了最关键的关於出版和收入的一些问题了。 “版税要如何算?” “哦,是这样的,四万册以內,版税15%;超过四万册的部分,版税按照20%计算。” “单本的定价哪?”戴维又问。 “这个厚度,平装本会是2美元一册。” “首印多少册?” “5000册,”珀金斯编辑说,“不会低於这个数。” 戴维心里算了算,如果卖出去5000册,版税就能拿到1500美元; 要是四万册,就是12000美元了。 这是个很恐怖的数字。 老美的熟练技术工人,一年恐怕也拿不到1500美元。 不过这年头大部分的书籍销售不会上来就那么快,因为得慢慢铺开市场,物流和印刷速度也跟不上。 况且又是一本没有在全美渠道商提前介绍过的书,在纽约州以外的市场,怎么都要一个过程才能火爆起来。 珀金斯拿出一份合约:“这只是针对本书的合同,鑑於是第一次合作,我们可以预付首印5000册的全部版税,也就是1500美元。” 这是一个非常有诚意的举动。珀金斯为了签下戴维,也是拼了。 戴维自然没什么好说的,看了看合同,果断签了字。 “稍等,我去二楼財务部拿支票。” 一个华国人很难想像,別说1925年了,就算100年后的2025年,老美三成以上的个人支付还要用支票! 好在戴维上辈子就在美国留过学,对支票並不陌生。 作为对比,我们基本上只在公司之间的大额支付上还有支票业务,而且很多其实都是张期票,也就是不能马上兑付。签下支票后,这家公司还要再去筹钱。 至於国內的普通人,对支票最大的印象恐怕就是“空头支票”这个词了,这对支票在国內的流行简直是致命级打击。 但老美这边支票真的很常见,交房租、退税乃至借款,都用支票。很多美国人的个人银行帐户也是个“支票帐户”。 支票相比电子支付落后很多,最起码的一点:它不是即时性的。 珀金斯给戴维了一张1350美元的支票,照例扣去了10%的经纪人费用。 戴维感觉以后有必要找个经纪人或者经纪公司了。 “后续的样稿我们会寄给你看。” “好的,”戴维隨即问道,“另一本《无人生还》呢?是不是也可以结集出版?” “当然,”珀金斯编辑说,“但由於它和《纽约客》有些关联,所以我们还要进行一些对接。不会特別慢,我估计这本书的发行要拖到下一个出版季。” “不著急。” 戴维现在並不慌,手里终归已经握著一张1350美元的大额支票。 从斯克里伯纳出版大楼离开,戴维又打了一辆计程车回公寓。 今天在计程车上的花费就接近4美刀,戴维也可以考虑买辆车了,不然打车实在太贵。 一周后,戴维收到了珀金斯寄来的书籍样稿。 装帧很简单,里面很精心地设计了一些插图,就是有些潦草,应该不是终稿,还需改动。 定价2美元,考虑到当下的收入水平,並不便宜。这年头书籍就是很贵,各国均如此。 戴维也从报纸上看到了出版社在报纸上打的gg,把这本《东方列车谋杀案》形容成了“最值得期待的一本探案神作”。並且行文中还用了“极致的密室杀人”“暴风雪中的豪华列车”“从未见过的杀人手法”之类的词汇,勾足了眼球。 第13章 火爆销售 “哦,特纳先生,你搬回来的这是什么?” 房东太太看戴维手里端著一个大箱子,奇怪道。 “这是一台打字机。”戴维说。 “打字机?” “就是在键盘上打字,便能在纸上印出列印体字稿的一种机器。” “特纳先生果然成了一名大作家,这是体面人才用的东西。” “其实很多办公楼里的女打字员都会用,而且速度比我快。” “你说的是那些在曼哈顿中城上班的女孩?” “也不止在中城。” “可惜我不认识那么多字,”房东太太遗憾道,“就连特纳先生的新书,我也只是听邻居们说起。” “如果以后拍成电影,夫人就可以看懂了。” “还能拍成电影?” “我想是的。” “天啊!特纳先生那时一定会更有名。” “说不定哪。” “对了,特纳先生,你吃火鸡吗?明天就是感恩节了。” “夫人,我不过感恩节的。” “哦!十分抱歉,我忘了,你是一个英国人。” “仍旧感谢夫人的好意。” 感恩节应该算是美国最大的节日了,比之圣诞节也不遑多让,但这个节日只有美国人和加拿大人过。 名字多少也有些“地狱笑话”。 因为感恩节的由来就是当初五月花號来到美洲大陆后,船上这帮被英国人赶走的清教徒缺衣少食,被原住民救了后,才感恩的。 至於感恩的方式嘛……呃…… 也正是以上原因,英国人肯定不会过感恩节。首先,这段被感恩的歷史压根不属於英国,而且船上那帮人还是在英国受到宗教迫害后被迫离开的清教徒分离派,与英国本土的感情可谓相当淡漠。 至於其他欧洲人,自然也不会过感恩节。 (更不理解某些中国人在感恩节的时候假模假样过节的样子了,除非只是找个由头喝酒...戴维上辈子还见过有人查看日历是植树节,也出门喝一杯的,其实纯粹就是找个藉口,手动狗头) 这台underwood牌打字机花费110美元,戴维把它放在了书桌上。 ——书桌是前几天刚买的,比缺了一条腿的餐桌舒服了很多。 打字机已经是后世很常见的qwerty布局。 据说刚开始键盘布局就是按“abcdef“的顺序排列,但这种布局打字太快,而早期的技术,打字速度一快,机械结构中相邻字母的连杆和字锤就会卡在一起。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1868年时,一个叫做肖尔斯的排字工把常用的字母组合分散开,让打字员的手指移动距离更长,从而降低速度以避免卡键,最终形成了后世常见的qwerty布局。 戴维打字早就很熟练了,上辈子时还是个机械键盘发烧友,买过很多不同的键帽,其中一款就是復古打字机型键帽。 他插上纸张,试验了一下,咔嚓咔嚓的感觉还挺带感。 就是这年头的打字机功能还很简单,而且对打字者要求比较严格,因为没有刪除键,每敲一个字母,字锤就会在纸上印出来,不可能刪改。 而且也没换行键,换行是纯手动的——需要將右侧的“行距拨杆”向右推,使滚筒鬆动,然后再用手將整个滑架推回最右侧的起始位置。 键盘上的数字从2开始,到0结束。数字1则是用字母l的小写代替。 另外还有一些小细节,比如感嘆號等標点符號的输入。总之,戴维还是需要熟练熟练这种古早打字机的,应该一两天就能彻底上手。 到时候打字就比手写快多了。 戴维终究是有金手指的,很多单词直接就是从脑子里冒出来,即便打字很熟练,很多时候也跟不上自己脑子的速度…… 《东方快车谋杀案》赶在圣诞节前上市了。 虽然只在纽约和周边几座城市销售,但首销效果非常不错。 戴维来到斯克里伯纳出版社时,珀金斯编辑就高兴地告诉他: “仅仅发售一周,我们就收到了不少添货订单!最关键的是,这些订单大多来自並未开售的州,我们决定第二次印刷1万册。” 这个数字相当惊人。 1920年代,一本书的销量超过1万就是相当亮眼的成绩。 当然这本书的潜力远不止於此。 只是后续的版税支付可能就要晚一点。 这个年头,美国大部分出版社的版税支付都是半年一次。 发售半年后,出版方给作者提交结算报告,然后在四个月內寄出支票。 时间跨度比较长。 好在戴维没那么著急,他的速度已经非常快,就让子弹飞一会儿吧。 况且只要销售稳定,就算他想预支一部分未来的版税,出版方一般也不会拒绝。 戴维手里尚有一千五百多刀,足够他这段时间的生活。 珀金斯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给戴维提了个建议:“如果你有时间,可以继续准备新书,当然这是在你的灵感十分喷涌的情况下;此外,也可以写一些短篇或者诗歌,甚至戏剧,若能发表,都能收到很不错的稿酬。” “我会记在心上。”戴维说。 “另外,《纽约每日镜报》的一位助理主编找到我,想约你见一面,再做个专访。” “还是关於《东方快车谋杀案》?”戴维问。 他此前已经与《纽约时报》的记者有过一次採访,不过那次更多是当作《东方快车谋杀案》的宣传,没提及太多其他的东西。 “肯定还要聊一聊,毕竟这本书现在很火。” “见面的地点在哪里?” “广场饭店。” “一个记者会面而已,需要选那么豪华的饭店?” “你到时候就知道为什么了。” 珀金斯编辑卖了个关子。 “好吧,”戴维说,“我正好约了电话公司明天去我的公寓安装电话机,到时候我会把电话號码告诉你,然后转交给那位记者。” 电话机目前不是很便宜,在纽约也基本上只有中產家庭才会在自家安装。 戴维纯粹是为了方便,他实在不想天天去信箱分拣信件,而又不能在自家安装电报机,索性早点搞台电话了。 第14章 曾经的美国首富之家 几天后,戴维在广场饭店见到了这位《纽约每日镜报》的记者。 “你好,”戴维与他握手道,“戴维·特纳。” 记者年纪比戴维也就大两三岁,“很荣幸与您见面!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四世。” “范德比尔特?” 戴维一听这个姓氏就有些震惊,“那位铁路大王?” “您说的是我的曾祖父。”记者道。 好嘛,原来今天是见著一位真正的“老钱中的顶级老钱”了。 范德比尔特家族可是曾经的美国首富。 第一代范德比尔特叫做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生於1794年,他的家境很一般,后来经营铁路业,成了19世纪的美国超级富豪。 1877年他去世的时候,財富高达近一亿美元! 1877年的一亿美元! 隨后,他的儿子威廉·范德比尔特继续积累財富,在其1885年去世的时候,让家族財富衝到了巔峰的近2亿美元! 这老哥说过的一句话很有杀伤力:“2亿美元財產对於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压力,大到足够杀死任何人,因为你不会得到快乐。” 然而这位范德比尔特家族的第二代掌门人死后,家族就开始急转直下。 古今中外,绝大多数的家族似乎都逃不过富不过三代的诅咒。 第一代与第二代范德比尔特家族掌门人耗尽了家族的智慧,第三代、第四代的成员普遍没有什么管理才能。 没有管理才能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挥霍与浪费。 后续的范德比尔特家族成员生下来就有难以估量的財富,他们对钱已丧失概念,只当做一个数字,几乎没有赚钱的动力。 范德比尔特家族豪掷千金,在曼哈顿的第51號到59號大街之间兴建了十几幢豪华大厦,还建造了十几个奢华的度假別墅。 第一代的科尼利尔斯·范德比尔特去世仅仅48年后,他的一个直系后代就在身无分文的状况下去世。 其家族所建立的那些豪华別墅也在他去世后的80年中或被推倒,或被迫出售,或转为博物馆,无一倖免。 戴维眼前的这位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四世,是该家族的第四代成员,很多人也称其为小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 这个人是第四代家族中的一个另类。 其他范德尔比特家族成员作为“老钱中的老钱”,是看不上很多事情的,平时只注重社交、交际,不事生產,但这位小科尼利厄斯却成了一位记者、作家和报纸出版人。 因此他被视为家族中的一个“逆子”和“波西米亚式”的反叛者。 作为记者和出版人,小科尼利厄斯也没那么成功。前几年他刚刚投资办了几份报纸,可他没有祖父和曾祖父的经营天分,短短两年半就宣告失败,亏损高达600万美元! 在那之后,小科尼利厄斯才老么实做了《纽约每日镜报》的助理主编。 从门口的豪车、佩戴的手錶、使用的金笔、高端的西装,都能很轻鬆看出,小科尼利厄斯並不缺钱,也依旧很捨得花钱,做一个记者只是他的个人爱好。 “记者先生有什么想问的。”戴维说。 “我很喜欢你最近的两本书,《无人生还》和《东方快车谋杀案》,写出了一股浓浓的英伦范儿。” 这是一句很高的赞语。 二战前的老美,虽然工业实力、经济实力已经是世界第一,但在艺术方面还只是个萌新,美国人更崇拜欧洲的艺术和艺术家。 对东方的艺术,他们也很崇拜,否则梅兰芳1930年访美时,也不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 毕竟老美自己没啥歷史,而艺术又是最吃底蕴的,所以就很羡慕別人。 老美更多承袭自英国的文化,小科尼利厄斯评价戴维的文章有“英伦范儿”,绝对是高看。 戴维笑了笑,说:“记者先生的家族从事铁路事业已经有数十年,应该对《东方快车谋杀案》更感兴趣吧?” “是的!”小科尼利厄斯说,“我们整个家族都在討论这本书,我的一位堂哥甚至有想法在美国也投资这样一辆顶级豪华的列车,就走从纽约到加州的线路。” “太有商业头脑了。”戴维隨口道。 他心里肯定不会这么想,因为这里面牵扯的事太多。 纽约到加州虽然是热门线路,但目前的加州还远没有后世那么牛,而且中途不像欧洲的线路一样有眾多大城市,更没有那么多观光旅游的地方,美国中部的景点属实不多,还有大片荒漠。 “我也曾在欧洲待过,”小科尼利厄斯说,“並且参加了欧洲大战。” “你参加过欧洲大战?是隨著美军参战去的?”戴维有些惊讶。 “不,”小科尼利厄斯摇了摇头,“1917年初我就去了,当时英军中没有人会开劳斯莱斯汽车,我就有幸成了道格拉斯·黑格將军的临时司机。” 道格拉斯·黑格是一战时期,前线英军的最高统帅,索姆河战役就是他指挥的,人送外號:“索姆河的屠夫”。 “英国现在的措施,不得不说还在埋雷。”戴维说。 “我听过您关於欧洲大战的一些解读,也很感兴趣。” “战爭已经是过去式,但政客们似乎没有著眼於未来。一切只是暴风雨后的短暂平静,而平静之后,又是另一场更大的暴风雨。” “这些话恐怕政客们並不愿意听。” “理解,”戴维耸了耸肩,“我也不爱听不好听的话。” “我还有一个问题,您说会写一部关於欧洲大战的小说,是不是以英勇的英军为主角?” “你是说索姆河、凡尔登?哦,no!当然不会。” “但您不就是来自英国吗?” “可我並不认可这场战爭,”戴维说,“至於作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笔,所以能说的不多,毕竟现在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要写。” “明白,”小科尼利厄斯递出一张名片,“过段时间,我的家族成员会邀请阁下去家中赴宴。” “谢谢。” 戴维接过了名片,身为一个“准知名人物”,扩展扩展社交圈是不可或缺的一步,尤其在纽约这种地方。 第15章 空气权 如果社交场景多,一身西装显然是不够的,戴维又在第五大道定做了一身更为高级定製西装,价格75美元,比上次在高端百货布鲁明戴尔买的西装又贵了一倍。 这身高级定製西装用的精纺羊毛、全麻衬结构、手工锁眼,更为合身。 另外还有两件定製衬衫,花了16美元。 以前看展现喧囂的二十年代的名作《了不起的盖茨比》时,有个画面就是男主暴富后买了很多衬衫,向空中拋出。现在戴维能够切实感受到原因了。 戴维花2.5美元,坐计程车到了曼哈顿第59街。 这里號称纽约的亿万富豪大道,位置得天独厚,北面紧邻中央公园,房价也高到飞起。 小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等在大楼门口:“欢迎伟大的小说家戴维·特纳到访。” “万分荣幸。” 室內装修奢华,地面铺著波斯地毯,丝绒沙发上坐著数名范德比尔特家族的核心成员。 小科尼利厄斯一一介绍,有雷金纳德、哈罗德、艾尔弗雷德等等,包括了范德比尔特家族的第三、第四代成员。 桌子上的都是顶级法国进口香檳,小科尼利厄斯给了戴维一杯,指著南面的一栋大楼说:“那也是我们家族的,本来想在那里接待阁下,不过厨房刚好在装修,无法提供精致的法餐,所以改到了这里。” “是57街?”戴维说。 “嗯,將来特纳先生可以租住那里的公寓。” “或许吧。” 戴维其实並不是很喜欢中城那种钢筋混凝土森林的风格。 曼哈顿中城房子的容积率高到惊人,很多几百米高的筷子楼。 这也算是曼哈顿中城很独特的城市规划。 常规而言,一块地皮上所建房子的容积率都是提前定好的,不可能建那么高。 但曼哈顿中城不一样,他们开发了一种叫作“空气权”的特殊政策。 比如57街的规划容积率假设是10,现有一块地皮,面积1000平方米,那么这块地皮上的建筑物总建筑面积加起来就不能超过1万平方米。 而曼哈顿总归有些歷史,很多早前时期建筑物的高度比较低,其容积率远低於10。也就是说它们本来可以建得更高,如今却比较低,导致有一部分高度被浪费了。 而你,我的亿万富翁朋友,购买了这么一块新地皮,想建一座超高住宅,你要怎么办? 毫无疑问,聪明的你购买了那些相邻建筑被“浪费”的容积率,也就是“空气权”,——这些早前建筑物比较矮,头顶上是空气。 如此一来,你就可以在一片容积率要求只有10的地块上建设实际容积率超过100的超高层住宅了。 这就是为什么曼哈顿中城,尤其是57街一带有那么多超高“筷子楼”的原因。 不得不说,发明“空气权”的真是个天才。 “特纳先生很喜欢火车?”雷金纳德·范德比尔特说。 戴维点了点头:“火车是现代文明的驱动器,將来还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我喜欢你的这种论调,”雷金纳德说,“但各家报纸都在说飞机將取代火车与汽车。” “它们都不可或缺。” “人总是善变的,”小科尼利厄斯说,“以前的人们喜欢马车,后来有了火车、汽车,大家又一窝蜂吹捧,下一个被吹捧的肯定就是飞机。” “听说有人计划驾驶飞机飞越大西洋,如果成功,又是一桩大新闻。”雷金纳德说。 “幸而特纳先生的这部《东方快车谋杀案》,又让很多人关注起了火车。” 雷金纳德的夫人格洛丽亚抱著一名小婴儿,“我在看孩子的时候,就爱读阁下的小说。哦,你知道吗,我当时是一口气读到了深夜两点。我把臥室所有的灯都打开,还是不敢去盥洗室。” 戴维问:“夫人说的是《无人生还》吧。” “没错,”雷金纳德的夫人格洛丽亚摸了摸婴儿的小脸,“还好宝宝非常勇敢,给了我勇气。” 两人怀里的婴儿被称为范德比尔特家最后的“女王”,成年后倒是做出了一番事业。 她的老爹,眼前的雷金纳德则是个彻彻底底的花花公子,赌博、酗酒,整天玩乐,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酗酒导致的肝硬化一命呜呼。 雷金纳德的夫人格洛丽亚说:“最近我读《东方快车谋杀案》时也难以停下,我向来是喜欢看推理小说的,柯南·道尔先生的《福尔摩斯探案集》看过不下两遍,如今看特纳先生的书,又有著不一样的感觉。” 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走了进来,说:“我在看特纳先生的书时,也能够明显感觉到与柯南·道尔先生的不同。” 雷金纳德的夫人格洛丽亚介绍说:“这是我的双胞胎姐妹,特尔玛·摩根。” “你好。”戴维道。 这个女人他多少有点印象,因为她做过未来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的情妇。 数年后,爱德华八世为了另一个情妇——大名鼎鼎的辛普森夫人,放弃了英国国王的宝座。 而特尔玛与辛普森夫人是闺蜜。 对了,她们两个做爱德华八世情妇的时候都是有夫之妇。 这位爱德华八世国王似乎有孟德之好。 “什么不同?”小科尼利厄斯问。 特尔玛说:“柯南·道尔先生的小说里,大侦探福尔摩斯很多时候並不会把自己查到的线索说出来,当然,他推理时说出来的情节並无任何逻辑问题,只是这样难免削弱了读者参与其中的乐趣。 “而特纳先生的这两本小说,证据更公开透明,侦探知道的读者都知道,可以与侦探一起推理。 “儘管我大部分时候还是猜不到真相,但这种推理的过程以及最后豁然开朗的感觉仍然非常有趣。我在知道真相后,还会回头再去看那些伏笔,有一种別样的震撼。” 戴维说:“夫人的分析很透彻,但这並不能说明我比柯南道尔更高明。牛顿先生说过一句话,他的成功是因为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侦探小说也有著清晰的发展路线,柯南道尔先生是第一黄金时代的佼佼者,那时候还没有產生侦探小说的定则,所以他在写作过程中更偏向现实,具有冒险小说的风格。 “我则借鑑了柯南道尔的优点,然后使用了业已发展起来的侦探小说写作定则,把风格突出在了密室上。” 第16章 道德难题 雷金纳德的夫人格洛丽亚刚刚有了女儿,还是更关注故事中的细节:“《东方快车谋杀案》中,是列车上的十三个人的慢慢揭露,才展现了可怜的小黛西的形象,这是最戳人的地方,——十三个人的身份碎片拼起来,就是小黛西短暂完整的一生。” ——黛西就是书中被害人绑票时所杀的小女孩。 格洛丽亚继续说:“这十二名正义的凶手,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份沉甸甸的爱,来自天南地北的他们带著各自的羈绊登上列车,他们不是冰冷的復仇者,是替那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小女孩,討一个迟来的公道的。 “小黛西从来没出现在画面里,却被他们的执念刻得比主角都鲜活。 “这一幕让我想到了《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一句话,『我们一定能復活,一定能彼此相见,高高兴兴、快快活活地互相讲述经过的事情』。” 戴维说:“夫人的文学修养很好,您也可以做个文学评论家。” “文学评论不难,难的是寻觅到一部好的作品。” 小科尼利厄斯举起酒杯:“敬特纳先生,敬《东方快车谋杀案》,敬每一个活著的亲人。” 几人说话间,屋外又有了汽车停下的声音。 “亨利·利兰先生到了。”管家说。 进屋的是一个老人和一个青年。 老人即亨利·利兰,青年是他的儿子。 亨利·利兰相当牛,是凯迪拉克公司以及林肯公司的创始人。 1920年代,这两家公司都是美国的豪华品牌主力,一辆车售价两三千美元,远超福特t型车。 在喧囂的二十年代,隨著生產力恢復,豪华车市场大大扩大,老美出现了很多专门生產豪华车的公司。 这两家公司的业务也都十分不错。 只不过,现在它们都脱离亨利·利兰的控制了。 早在1909年,亨利·利兰就把凯迪拉克公司卖给了通用汽车公司。 隨后他创建了林肯汽车公司,但在1922年,因一战后的经济衰退面临倒闭,又把林肯汽车卖给了福特公司。 福特公司本来让亨利·利兰继续担任林肯公司的总裁,但亨利·利兰与福特的经营理念出现衝突,四个月后,亨利·利兰就被迫离开了林肯公司。 目前他还与福特公司打著官司,不过直到他去世都没有结果。 “很荣幸见到纽约最有潜力的畅销书作家!”亨利·利兰说,“这本书的轰动效果远超想像,我得到消息,已经有电影製片人盯上了这两本书,未来可期。” “承您吉言。”戴维说。 小科尼利厄斯也给了亨利·利兰父子香檳。 “1920,”亨利·利兰闻了闻,“庞特卡內,波亚克。” “不是今年的主流,他们都在捧玛歌和圣朱利安。”小科尼利厄斯说。 他们说的都是法国酒庄的名字。 “但这酒,有骨头。” 亨利·利兰点了点头,“湿度正好,窖藏完美,没有横渡大西洋的船运味儿。” “我们的渠道,阁下无需担心。”雷金纳德说。 几人又喝了一杯,亨利·利兰坐在一张高椅上,说:“特纳先生,如今大家都在討论你在《东方快车谋杀案》中提出的那个道德难题,法治不健全或者正义在法庭得不到声张的情况下,私刑寻仇是不是正当?报纸上有很多討论,但还是无人可以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这是个法治问题,其实还说不上真正的道德难题。”戴维放下酒杯。 “什么才是真正的道德难题?” “我们设想一个思想试验,”戴维缓缓道,“你看到一辆失控的有轨电车正沿著轨道冲向被绑在轨道上的五个人;而你可以拉动一个拉杆,让电车切换到另一条轨道上,但那条轨道上也被绑著一个人。你该如何选择?”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电车难题”,歷史上是1960年代才提出来的,戴维提前把它拿了出来。 眾人听后都无法回答,因为怎么选都会陷入道德上的困境。 停了十几秒,亨利·利兰打破平静:“没想到特纳先生还是有如此深刻思想的哲学家。” “虽然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却终於知道该如何写出採访稿了,报社一定会疯狂的。”小科尼利厄斯兴奋道。 “不要让一个问题困扰住你我,”雷金纳德是个及时行乐的人,打断眾人,“晚宴准备好了。” 范德比尔特这种老牌家族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非常讲究,吃饭更是如此。 眾人坐在长形餐桌边。 首道菜是生蚝; 然后是清汤,汤底沉著切成细丝的松露和几粒珍珠鸡的肉丸; 主菜是鹿里脊,配野蘑菇和栗子泥,酱汁是红酒与苦巧克力调成的。 “很独特的酱汁。”戴维说。 小科尼利厄斯似乎就在等戴维这句话,说:“是用波美侯(一款顶级法国香檳)调出来的,哪一年的记不清,所以只能用来燉肉。” 在禁酒令时期,这么一瓶酒足够让普通家庭过一个月,但在范德比尔特家族只能充当调味用的酱汁底料。 蔬菜是单独上的白芦笋,旁边搁著一小撮来自法国的海盐。 饭后甜点是流心的热巧克力蛋糕。 “最后还有一道饮品,並非波特,也不是干邑。” 隨著小科尼利厄斯话音落下,僕人给每人端上来了一杯顏色极淡的茶,茶叶在杯中根根竖立。 “白毫银针?” 终於有个进入戴维的知识领域了。 这个抢答让小科尼利厄斯有些错愕:“特纳先生竟然认识这款茶?据我所知,目前在纽约还没有人品尝过。” 戴维隨口道:“我在欧洲见过。” 亨利·利兰问道:“从中国运来的?” 小科尼利厄斯得意道:“走的是西伯利亚铁路,再经欧洲转船,路上走了三个月。” “值得!” 雷金纳德喝了一口后就给出了满意的答覆。 这顿饭用料极度奢华,戴维粗略估计,起码花去了大几千美元。 范德比尔特家族就是在这种奢靡生活中渐渐走向的没落吧。 很难破。 第17章 偶遇沃尔夫 从亨利·利兰的问题就能看得出来,现在《无人生还》和《东方快车谋杀案》的討论度很高,围绕这两本可以称之为现象级作品的小说,大家各抒己见,报纸上十分热闹。 美国书市从没见过短时间上市两本高品质推理作品的盛况。 老美对出名的文人也比较看重,基本认同进入了上流社会。 戴维晚上打车回到公寓,也写了一篇关於电车难题的小文章,写好后,戴维寄给了珀金斯编辑,由他代为投稿。 反正自己现在没有文学经纪人,还要在版税上被抽走经纪费,不如让珀金斯帮点忙了。 两天后,戴维收到了珀金斯的回信,信中说,《纽约时报》同意出版这篇社会学文章,並愿意支付50美元的稿酬。 这笔钱来得很轻鬆,因为文章並不长,戴维只用一个小时就写好了。 难怪珀金斯之前一直建议自己这段时间多写点短篇投一投。 —— 联合广场旁的书店。 托马斯·沃尔夫推门走了进去。 这位未来的美国大文豪目前还没开始发表作品。 確切地说,是他投了很多稿,但都被退回了。 “今天有没有《东方快车谋杀案》到货?”沃尔夫问。 “抱歉,先生,又卖光了,”书店老板无奈道,“这是我今天说出的第四次『抱歉』了。” “为什么不添点货?这样你们不就可以多赚钱。” “我和你有一样的想法,谁不想有货来卖,”书店老板说,“我早就给斯克里伯纳出版社寄去了信,希望再进200本。哦,上帝!你猜他们说什么?他们说只能供给我20本。” “我看报纸上说,出版社已经在开足马力增印。” “是啊,但他们把大部分货先给了南方佬,还有西部的几个州。尤其加州,听说供给的是精装版,售价2.5美元。” “那帮加州佬有钱。”沃尔夫评价说。 “希望下周能够收到货,这样对你我都好。” “我会再来一趟的,”沃尔夫又说,“还有什么新书可以买?” “这本新书你看怎么样。” 沃尔夫接过来,看了看书名,“《了不起的盖茨比》,是菲茨杰拉德的。” 菲茨杰拉德成名很早,几年前的《人间天堂》就已经让他奠定了文坛地位,卖了五六万册。 “菲茨杰拉德先生自己说,这本书是他最满意的。”书店老板极力推销。 “是不是卖得不太好?” 沃尔夫摸了摸书封上浅浅的灰尘。 “確实不太好,已经压了库存,”书店老板尷尬道,“但总归是菲茨杰拉德先生的大作。” 《了不起的盖茨比》是菲茨杰拉德最知名、也是最成功的作品,但这都是十多年后的事情。 这本书在1925年刚出版后,却在销售上遇冷。 出版方只印刷了两次,共5000本左右,一直到菲茨杰拉德1940年去世,还有一半多堆积在出版方的仓库没有卖出去。 这本书出名,是因为二战。 1942年时,美国组建了“战时图书协会”。 这个协会认为“图书是思想战爭中的武器”,致力於通过图书来影响美国人对二战的思考,並为远在海外作战的士兵提供精神食粮。 协会挑选了上千种图书,以“部队专供图书”的形式出版,由军方统一採购。 战时大约交付了一亿两千万册各类图书。 有很多出版商將这个项目当作清空销路欠佳库存书的良机,或许当年的斯克里伯纳出版公司就有这样的动机。总之无论如何,入选“部队专供丛书”让《了不起的盖茨比》终於有了大规模在读者手上流动的机会。 此后这本书才开始登峰造极之路。 而眼下,菲茨杰拉德几乎没从这本书赚到什么钱。 沃尔夫也不確定要不要买,隨手翻了翻。 “给我一本吧。”有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沃尔夫回过头,看到了戴维。 “你是……《无人生还》以及《东方快车谋杀案》的作者戴维·特纳?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採访照片。” “是的,你好。” “托马斯·沃尔夫。”沃尔夫自我介绍道。 戴维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他,“阁下看起来像个教师。” “我在纽约大学任职。” “那么我们住得不算远。” “阁下也喜欢菲茨杰拉德的作品?” 戴维点了点头,“前段时间我见珀金斯编辑时,还聊起过这本新书,珀金斯说,当初菲茨杰拉德给这本书命名为《星条旗下》,最后关头才改成了《了不起的盖茨比》。” “我读过菲茨杰拉德此前的作品。”沃尔夫说。 “至於这本书,”戴维说,“我在出版社时看过几个篇章,我认为它很有趣。” “很有趣?” “嗯,他讲述了一个神秘而浮华的故事,菲茨杰拉德擅长写这种故事,他写得很好很自然。” “阁下对菲茨杰拉德十分熟悉。” “当然。” “我也认为菲茨杰拉德有能力用一段文字抓住一个时代的韵味、一个夜晚的芬芳和一首老歌的情调,”沃尔夫说,“老板,也给我一本吧。” 老板没想到一下子就卖出去了两本令他头痛的滯销书,高兴道:“祝你们阅读愉快!” 出门时,沃尔夫邀请戴维喝了一杯咖啡,还给了他一张名片。 “这间店的咖啡不错。”戴维品尝了一口说。 “他们也提供酒精类饮料,只不过口感一般,不是什么好酒。” “咖啡就足够了。” “我很喜欢阁下的推理小说。在大学里,我是教授写作课程的,”沃尔夫说,“另外,我本人也写作,可惭愧的是,我还没有找到什么感觉。” “阁下的作品將来肯定可以大卖。” “但愿吧,”沃尔夫笑了笑,似乎没什么信心,“也或许是编辑討厌我那潦草的字体。” “能够辨认就还好吧。” “我写得比较快,有时不太好辨认。” 沃尔夫写字確实很一般。 像戴维这样英文书法写得不错的,在这年头的美国不是很常见,所以才算是一个小加分项,很多编辑都提起戴维的字跡漂亮。 第18章 哥大之邀 “能够在大学里安安稳稳地教书,其实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戴维说。 “或许吧,”沃尔夫回道,“但我总感觉这样的生活太单调了一些。” 好吧,他果然是个閒不住的人。 沃尔夫在纽约大学的教职,每年收入约3000美元,远超普通美国人的六七百刀,是绝对的高收入人群。 沃尔夫继续说:“我去年时曾赴欧洲旅行,寻找写作灵感,但灵感似乎藏了起来,我在欧洲各处都找不到。” “去一趟欧洲花费很高。”戴维深有体会。 “所以我已经有些急切,只是每次动笔,连一个词都写不出,”沃尔夫说,“因此我才想与阁下交流交流。” “交流写作?” “你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就推出了两本长篇推理小说,並获得巨大成功。从我所教授的写作课程来看,这是很不可思议的,除非你提前已经想好。” 戴维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后半句沃尔夫就给了一个“藉口”。 “我確实是已经提前想好了。” “阁下此前在英国吧,那时候你怎么没想到发表?” “因为……因为英国的出版社给出的合约令我不是很满意,我便乾脆来了美国。” “据我所知,大部分作家都是在美国成名后再去欧洲,就比如菲茨杰拉德先生,他便去了巴黎。” 戴维笑道:“我是想先在美国博个名声,赚点钱。” “这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点子。” “虽然美国的很多出版社也很传统,但英国的出版社只会更传统,他们提出的条条框框太多,如果你想出一本书,他们的要求很高。” “但阁下的这两本书明显很优秀,任何一家出版社都无法拒绝。” “最关键的灵感產生於我来美国时的海上旅程。” “大海上?”沃尔夫嘆了口气,“我当时去欧洲,坐船航行在大西洋上时只顾著应付晕船的症状,抱怨糟糕的饮食,还有就是与別人聊起十多年前的铁达尼號沉船事件,祈祷我们不会重蹈覆辙。至於灵感,一个没有。” “幸运的是我没有任何晕船的反应,那时候海上的天气也不错。” “你在船上的时候就开始动笔?” “並没有,是抵达纽约之后。” “真是个传奇的故事,阁下一定会越来越成功!”沃尔夫说,“我很想把阁下的经验分享到我的写作课堂上,很多学生想必很感兴趣。” “还是算了,”戴维挥了挥手,“我本人没有一个大学的文凭,哪能把我的经歷放在大学里。” “这並没有什么问题,没有大学文凭的名人太多了。” “但在纽约大学讲这样的故事似乎不合適。”戴维摊了摊手。 “好吧,我会酌情考量,”沃尔夫尊重戴维的意见,他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今天与特纳先生的交谈非常有帮助,希望今后我们还能继续交流。” 戴维掏出钱包,要结帐时,沃尔夫已经把钱放在了桌上。 “那么下次就由我请沃尔夫先生。” —— 哥伦比亚大学。 戴维没有去纽大,倒是来了哥大,他是受了教授杜威的邀请。 杜威知名度挺高的,尤其在国內,毕竟他的学生里出了胡適、蒋梦麟、陶行知等。 在读了《纽约时报》上关於“电车难题”的文章后,杜威大受震撼,马上写信邀请了戴维来校。 “先生是个优秀的推理小说家,还很懂哲学和社会学!”杜威当面称讚道,“而且,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年轻。” 好像每个人都震惊於戴维如此年轻。 “我之前与范德比尔特家的人聊起过,我觉得电车难题倾向於是个法治上的问题。” “作为一个思想试验来说也特別有价值,”杜威搓了搓手里的钢笔,“这几天我的脑子里一直都是轨道上躺著的五个人,久久不能释怀,所以才冒昧邀请了特纳先生,还请见谅。” “没关係。” “你是提出者,我很想知道你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戴维想了想,说:“我觉得不应该改变列车的走向。” “但那样会让五个人丧生。” 戴维解释说:“我不是很懂法律,但我觉得面对这样的情况,一个人是有权不管的;而一旦你动手改变了轨道,让另一条轨道上的人被压死,就相当於你杀了那个人。而从法理上讲,任何人都无权剥夺他人生命。” “这就是为什么阁下说是一个法治问题。” “不仅如此。若所有人都认可改变轨道牺牲一个人去救五个人,会导致很多荒谬的结论出现。” “什么结论?” 戴维说:“比如说,有一天医学发达到可以摘除正常人的器官,拯救一个病人。现在医院的病床上,躺著五个哥大年轻有为的毕业生,他们有人心臟坏了,有人肾臟坏了,有人肝臟坏了,有人肺部坏了,有人胰腺坏了,都亟待合適的器官捐献。 “就在这时候,医院门口出现一个流浪汉,流浪汉的身体十分健康。 “那么教授觉得,可不可以剥夺这个流浪汉的生命,去拯救这五个將来对社会有大贡献的年轻人哪?” “精彩!”杜威张了张嘴,不可思议道,“阁下还能继续扩展这个深奥的问题。” “只是一家之言,而且我本人並非学法律的,姑妄听之。” “你的这些话会成为这段时间各大高校探討的热门话题,”杜威说,“其实你已经是了,——那两本推理小说在校园里处处可见。” “来哥大时我也发现了,”戴维笑道,“所幸我今天的穿著看起来像个学生,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 “你这样的学识、文采,说你是个牛津毕业的优秀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 “我还没去过牛津的校门。” “有一天他们会以授予你一张学位为荣。” 牛津和剑桥这时候的名头很大,《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男主角暴富后,假装老钱,也是吹嘘自己毕业於牛津,其他人一听,就觉得很高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