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教会,黑火药》 第一章 佣兵与女巫 碎岩城最近有两条传闻: 其一,鳶尾花家在城外有一位私生女,他们最近打算將她接回去; 其二,那位私生女是由褻瀆的女巫抚养长大的。 梅知道,这两条传言纯属胡扯。 第一,自己並不打算回归家族; 第二,自己也並非由女巫抚养长大。这村子里除了自己,哪来的其他女巫? …… 天阴,飘雪。 深山,小屋。 梅在壁炉旁清点著麵粉的余量,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著某种金属碰撞的动静。 “嘭——!” 房门被一脚踹开,寒风与冰雪一併刮入屋內。 “那个该死的女巫和她丑陋的养女在哪?!” 来人大声嚷嚷著,那声音震得梅耳膜生疼。 那是个相当魁梧的壮汉,带著头盔,穿著胸甲,手上的马刀闪著寒光。 他在看清梅的时候明显恍惚了一下。 梅能理解对方的反应。 在这个落后愚昧的中世纪世界,人们对女巫的理解和童话故事差不多。 相貌丑陋、满脸癩子、半夜熬煮可疑草药的恶毒老太婆。 在他们的想像里,被视作女巫养女的自己大概也是这种长相。 但梅不长这样。 灰色长髮,金色眼眸,陶瓷般白皙光滑的皮肤,无论如何都称不上丑陋。 抱著直面丑陋怪物的心情闯入,又猛然见到自己的样貌,確实会颇有衝击。 壮汉的表情很快恢復,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不少: “你就是女巫的养女?你的养母在哪?可怜的村民们出了大价钱买你们的命!” 这一天终於到了。 从体测猝死穿越至今的这么多年间,梅一直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穿越到黑暗中世纪般的迷信农业世界,身份是被家族嫌弃雪藏的私生女。 抚养自己的女佣是个会用草药治病的老妇人,平日里又深居简出。 梅完全能想得到,那群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村民,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与养母的。 倒不如说,居然直到这个时候才攒够钱请佣兵驱魔,看来村民们的生活確实贫苦。 可惜了,时间就差一点。 自己已经快成年了,再过一段时间家族就会来接自己回去了。 毕竟他们还需要自己做些联姻,亦或是別的什么事情,发挥一下自己的价值。 到那时,这个明显是佣兵的傢伙即便上了山,也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麻烦。 梅看著眼前的佣兵,后退几步,背靠墙,一指门外一座墓碑。 “她死了?”佣兵嘟囔著,情况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採药摔死的。这个月,也可能是上个月,我记不清了。”梅语调平淡。 “你的话可真无情。”佣兵耸耸肩,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行吧,女巫养女也能值点钱。” “我不是女巫的养女。”她说著,手在架子上摸索著,“她也不是女巫。” 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里还带上了几分戏謔。 “那太可惜了,我还挺想看看女巫的魔法是什么样的。” 佣兵说著,又向前了几步,向梅展现出一副完全不打算放过自己的架势。 无所谓,梅已经摸到了想找的东西。 “想见识一下吗?” “什么?”对方明显没反应过来。 “女巫的魔法。”她说著,猛然抬手,手上是一把造型精巧的簧轮枪。 然而佣兵並未被梅嚇到,反而饶有兴致地站在原地。 “这就是女巫的魔法?一把火枪?”他的话语之中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嗤笑,“小姐,你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吗?” 对方穿著甲,只要没一击打中要害,他完全有能力在下一发子弹打出前,砍下梅的脑袋。 梅和佣兵都清楚这一点。 她伸手,抓住角落里的一袋麵粉,拋向空中。 一声枪响后,空中的麻袋破开,白花花的麵粉如雪花般在屋內飘落。 趁著佣兵尚未反应过来,梅轻轻打了个响指。 梅一直宣称自己的养母不是女巫,但她从未否认过自己是。 一簇火花在她指尖闪现,火焰顺著屋內粉尘爆燃开,將佣兵吞没。 烈焰犹如拥有自我意识一般,在梅的面前陡然停止。 这是梅唯一会的魔法。 这也是除了家族內部的恶意之外,另一个令梅不愿回归鳶尾花家的理由。 她不知道自己家族对女巫和魔法的態度如何,但她也不想冒险试探。 爆炸结束,梅看了一眼半是焦黑半是血肉的尸体。 总之,先把尸体处理掉。 焚尸之前,梅先搜了一下尸。 拿起焦尸腰间破损口袋的瞬间,几枚鋥亮的银幣滚落。 那不是通用的银幣,上面的鳶尾花浮雕精致而浮夸,显然不属於贫苦的村民们。 整个海滨州拥有独立铸幣权的大贵族只有一家。 “看样子,有人不想让自己回去,”她心说,“拒绝回归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对这次猎杀的报復可以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离开这。 想杀自己的人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这地方不能待了,接下来很可能会有更危险的傢伙出现。 梅点燃尸身,思索著接下来该如何脱身。 树林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动静。 梅转头,看见的是一个穿著白色修女服的少女,身上还背著一个满满当当的背篓。 少女朝著自己飞奔而来,紫色眼眸之中满是急切,背篓里的蔬菜撒落不少。 梅记得对方。 少女的父亲是个好赌的酒鬼,对她並不好,后来乾脆將她卖给了某间修道院。 或许是同为边缘人的原因,这个女孩居然把梅当做了朋友。 她会经常跑到梅的面前,自顾自地说些日常琐事,並以此为乐。 自己则会在一旁无视她的话语,去做自己的事情。 不过自从几年前,女孩被卖入修道院之后,自己倒是很少见到她了。 少女一把抓住梅的胳膊,言语急切:“梅,跟我下去!有个佣兵上山了,他要……” 女孩的话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著一旁燃烧著的火堆,脸上的惊愕之意难以掩饰,隨后逐渐变作某种混杂著恐惧与不敢置信的复杂表情。 梅的视线从对方的脸上下移,看著女孩修女服上,那个代表教会的神圣八角星,若有所思。 说起来,她最近成为修女见习了。 一个脱身计划在梅的脑中逐渐成型。 有一位修女见习的配合,事情可以容易很多。 但首先,她叫什么来著? 那个瞬间,梅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於不在意对方了。 第二章 修女与巫术 “蔷薇。”一阵思索后,梅终於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这一声呼唤显然將对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蔷薇深吸一口气,隨后突然上前,抱住了梅。 “没事的,梅。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自卫。”蔷薇轻声说著,“別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此时相拥,梅能感受到对方因目睹死者,身躯正不住地颤抖著。 蔷薇声音发颤:“和我回修道院吧,梅。在那里你会很安全的,没人会说你是女巫的养女。” 这显然是个不可能的建议。 梅的双眼扫过四周,確定附近无人后,轻声道:“抱歉,不行。” 蔷薇鬆开了怀抱,低著头,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她低声说著,“梅不愿意去修道院吗?” “我有不能去的理由。” 自从学会了魔法以后,梅一直主动迴避著所有的神职人员。 这是个民眾仇视女巫,且確实有魔法的世界。 那么这里的神职人员是否能发现自己会魔法? 如果能有所察觉,他们会採取什么举措? 这样的理由,显然是不能直接对已经是修女见习的蔷薇说的。 现在对方的友善態度,极有可能是源於知晓自己並非女巫养女。 反之,如果对方知道自己是女巫,那她又会是什么样的態度? 梅不想冒险尝试,遂沉默以对。 这沉默显然是令蔷薇產生了某种误解。 “梅,修道院的大修女是个很好的人。只要解释清楚,她不会把你当成女巫养女的。” “不是因为这个。” 蔷薇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那是梅不想和我一起生活吗?” 事情开始变得麻烦起来了。 “蔷薇,”梅思索著,决定先说出自己的困境,“我是个贵族私生女。” “誒?”蔷薇猛然抬头。 这是梅第一次向蔷薇聊起自己。 很显然,蔷薇被她的身份惊到了。 “他是村民僱佣的吗?”梅並未继续延伸,而是指了指佣兵尸体。 蔷薇也並未继续追问,只是摇头道:“不是,村民们说,他是自己来的。” 果然。 梅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於是,她说:“他是我的家族派来杀我的。和我是不是女巫养女无关。” 看著少女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梅並未继续延伸这个话题:“能帮我个忙吗?” 趁著对方还未拒绝,梅继续道:“如果可以,请告诉村民们,你看见屋子里起火了,我和他都被烧死了。” “……那你怎么办?如果这样,梅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吧?”她再次低下头,语气又低落下去。 梅不打算多言。 她转身,正要离去,却感觉身上一紧,被蔷薇从身后抱住。 这是什么意思? 不说不让我走? 梅皱眉,开始想著如何向蔷薇解释。 “以后,等我成了大修女,就把梅接到我的修道院里来。” 梅感觉对方的怀抱越来越紧,开始让自己有些透不过气了。 “到时候,谁也不能伤害你了……谁都不行……” 看样子,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梅轻轻挣脱了蔷薇的怀抱。 她沉默著回到屋內,开始准备起来。 佣兵的死並不是麻烦的终结。 佣兵本身就意味著麻烦。 如果自己继续待在这,那接下来出现的未必会是这么好解决的傢伙。 甚至有可能引来某些真正的猎巫者。 梅需要人们相信,自己这个女巫养女与佣兵同归於尽了。 而蔷薇作为修女见习,在眾人眼中自然不可能为自己这个女巫养女辩护。 因此,她的证词会显得尤为可信。 只要家族相信自己已死,自己便能从家族的追杀中抽身出去。 她不喜欢麻烦。 货真价实的女巫,又被家族某人惦记著。 现在只剩两条方案: 要么,逃出去,隱姓埋名地生活,假装自己不是女巫亦或鳶尾花的私生女,然后祈祷无事发生。 要么…… 小屋內,梅的指尖扫过书架,隨后抽出一本书。 不知何故,在梅的小屋之中,放著一本残缺不全、只有寥寥数页的巫术书。 在其他人眼中,这是本语言混乱的书。 顛三倒四的句子,讲述著支离破碎的囈语。 但在梅的眼中,书里清晰地写著,如何释放一个操纵火焰的魔法。 书页本身或许存在某种魔法,干扰了梅以外所有人的认知。 面对敌人的最好方法,就是强到让他们无力追猎,乃至恐惧自己,主动规避自己。 梅本来只想一步步慢慢来,但佣兵的到来打破了规划。 现在,她別无选择。 她从来不相信命运会永远眷顾自己,隱姓埋名不过自欺欺人。 变强的关键在於巫术书。 但是梅手里的巫术书只记载了一个火焰魔法,以及一些可有可无的生物知识。 得找到其他残页。 梅知道如何寻找其他残页。 她握住书页,闭上眼,细细地感受著。 书页中有著某种召唤,自她学会第一个魔法开始,就一直在呼唤著她。 但是她一直觉得准备不足,迟迟不曾出发。 现在,已经无所谓准备如何了。 她必须出发了。 梅掏出簧轮枪,装填弹药,细细拧上发条,隨后推门而出。 门外,蔷薇仍在,倒是让梅惊讶了一下。 她还以为刚刚进屋时,蔷薇已经下山了。 “梅,你真的要走了?”蔷薇的语气带著某种失落,“你还会回来吗?” 梅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再回村了。 她对这里毫无感情。 一如过去一般,蔷薇在梅身后絮絮叨叨说些什么,而梅沉默,自顾自地下山离开。 直到即將彻底离去的瞬间,梅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什么。 “梅,我会等你回来的!” 大概是错觉吧。 她想著,朝著巫术书的召唤走去。 …… 当梅靠近了召唤之处,终於能清晰感应到巫术书的具体所在时,已是夜幕沉沉。 她顺著召唤,在风雪间穿梭,最终却看见了城市。 碎岩城? 巫术书残页在城市里? 她顺著感应小心靠近,却並未入城,而是来到了郊外一处墓地。 即便是以女巫的標准来看,半夜出现在城郊的墓园中,未免也太过可疑了。 借著书中的感应,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目標就在墓园角落的那处小小火光处。 確定目標后,梅拿起枪,再度確认一切无误后,才小心地靠近那里。 火光处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小女孩,金色的头髮配合那张白皙的面容,有一种洋娃娃的质感。 月光之下,她金色的漂亮眼眸反射著月光,如黄金般耀眼。 那就是残页持有者吗? 她是什么人? 女巫?猎巫者? 梅並未因对方的长相而有半分放鬆,右手仍牢牢扣在簧轮枪上。 上去聊两句?还是出手抢? 哪种风险最小? 风中传来一阵沙沙声打断了梅的思绪。 墓园深处,有什么东西走了出来。 “……食尸鬼?” 阴影中,那似人非人的声音佝僂著,缓步走向墓中少女。 第三章 女孩与食尸鬼 茉莉拎著提灯,在墓园中徘徊著。 每当有风吹拂过树枝时,那吱吱喳喳的声音总会让她心头一颤。 恐惧之余,也总有一丝兴奋漫上心头。 自己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瞒著父亲和母亲,一个人溜出来了! 前所未有的禁忌刺激让她的心不断跳动,兴奋之感甚至让她在这严冬之中都觉温暖。 她有一种预感,最近几起异教祭祀血案的真相,要被自己解开了。 借著月光,她很快找到了一座坟墓。 墓碑后的坟土上有著模糊不清的图样,在提灯微弱烛火下似有似无。 茉莉轻轻咽了口唾沫,放下提灯,掏出一张书页大小的羊皮纸,对著地上模糊不清的图样比对著。 羊皮纸上那些错乱的言语旁,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註脚,排列成了可以理解的话语。 “不是晚宴上的玩笑话,他们居然真的在偷偷研究黑魔法。” 心间的寒意夹杂著风雪的冰冷,让茉莉的心头一颤。 小时候女佣与管家为她讲述的睡前故事开始在脑海浮现。 原本已经模糊不轻的幼年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些带有些许异端痕跡的传说,黑夜中的怪物、拒绝安眠的死者、丑陋恐怖的女巫…… 她有点想退缩了。 仔细想想,这种有关异教献祭与黑魔法的血案,或许应该让更专业的人来解决。 听说今天城里新来了一位异端裁判官…… 茉莉深吸一口气,让紧张的心情平復下去。 你在想什么,茉莉? 你不是一直幻想著传奇小说一样的冒险吗? 哪本小说的主角会在这个时候退缩的。 世界上没有怪物也没有女巫,那些只是童话故事。 勇敢点,你手上可有一把火枪呢! 她在心中给自己鼓足勇气,借著灯光继续观察,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跡。 “吱呀——!” 一种细微的摩擦声出现在茉莉身后,很轻微,与风吹树枝的摩擦声很像。 但是此时没有风,寂静的墓地中,这怪异的声音在茉莉耳边格外清晰。 “……应该是听错了吧。” 她的动作顿住了,在心中不住地安慰自己只是想多了。 摩擦声的位置不断变化著,像是在周围徘徊,距离却越来越近。 直到那声音在风声的掩盖下依旧清晰可辨时,茉莉已经没办法假装不在乎了。 普通人不会在这个时间来墓园,对方很有可能就是杀人凶手。 她儘可能地不发出声音,用身体挡住灯光,从腰间掏出一把簧轮枪,背靠墓碑,转身警戒。 黑暗之中,某种东西在逐渐靠近。 树枝的沙沙声与呜呜呼啸的风声於墓园迴荡,月光下的阴影中,影影绰绰站著什么人,逐步靠近自己。 即便看不清面容,茉莉依旧能感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使劲蜷缩著身子,试图把自己藏在墓碑阴影下,颤抖之中,双手握紧了火枪。 当那人鲜红的外表暴露在月光之中时,茉莉瞪大双眼,呼吸一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肯定不是人。 鬣狗似的脸朝著自己低声嘶吼著,眼中的恶毒与残忍丝毫不加掩饰。 “噫!” 紧张之下,茉莉下意识闭上眼,借著本能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过后,茉莉悄悄睁开眼。 那东西还站在那,如鬣狗般的的脸上扭出了讥讽般的神情。 如嘲笑般的嘶叫响起,在墓园中迴荡著。 果然,冒险小说都是骗人的。 茉莉想著,再度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开膛破肚並未发生,她感觉到什么人將她抱了起来。 茉莉睁开眼,借著月光,看见了一张俊俏而冷漠的脸。 灰色长髮隨意扎了条辫子,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 梅没有见过食尸鬼,但她在巫术书的细微註解里读到过这种东西的介绍。 怕火、畏光、厌恨人类、以尸体为食,上好的施法材料。 梅看了看那个如站立鬣狗般的污秽生物,又看了看那个明显处於恐惧之中的小女孩,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至少她是个人类,还能交谈。 她如此想著,冲向对方。 这女孩不知出於什么心態,在食尸鬼逼近时居然闭眼开枪。 这和自杀几乎毫无差別。 “抱紧我。” 梅说著,抱起女孩,猛地向后一退,拉开距离,转身掏枪。 “额,谢谢,请问你是……?” “闭嘴。” 这种时候可不能分神。 “砰——!” 子弹让那东西的身形停滯了一瞬,但很快又扑了过来。 威力不够。 在抱著女孩的情况下,梅无法装填弹药,只能借著墓园大大小小的墓碑与食尸鬼斡旋。 关於食尸鬼的信息在脑海中闪现而过,梅试著寻找任何可能的光与火。 对方能在月光下行动,一般的光芒恐怕不管用。 那火呢? 梅的视线流转著,寻找著任何能点燃火焰的东西。 “装弹。” “什么?”茉莉没反应过来。 “装弹。”梅又重复了一遍。 茉莉这才如梦初醒般,窝在梅的怀中,迟疑地看了梅一眼,有些艰难地开始装填弹药。 这种东西,真的能被火枪杀死吗? 但愿这里的动静能把守卫们引来。 梅不再一味后退,反而开始与食尸鬼在墓地中绕圈。 食尸鬼显然被绕得有些失去耐心,原先带著的戏謔表情已经被怒意覆盖,速度加快了许多。 梅绕到了最初的墓碑前,凌空一脚,將提灯踢到了食尸鬼身上。 提灯的火光熄灭,外壳破碎,內里煤油散开,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闻气味。 正当此时,茉莉终於装完弹药,上好发条,將枪枝递给梅,往旁边一指。 “往那边跑,只要在墓园外围开枪,城里守卫们很快就能听……” “砰——!” “什么?” “……没什么。” 结束了。 茉莉想著。 然而事情並未如她想像的一般发展,隨著一枪射出,破碎油灯附近的地面瞬间燃起火焰。 在她呆滯的目光中,烈焰迅速舔舐上那怪物的身躯。 那原本强大、恐怖、褻瀆的扭曲之物,在火焰之中哀嚎惨叫,直至再无声息。 未等她鬆一口气,火焰却开始迅速蔓延开来,朝著四面八方涌现。 完蛋了。 第四章 女佣与大小姐 茉莉抬头,却见抱著自己的女孩依旧脸色平静。 隨后,茉莉看见这个女孩抱著自己,轻轻转了个圈。 女孩的裙摆如舞蹈般飘摇著,原本要舔舐上前的火焰如有意识一般,在她们面前主动隔开一片圆形空地。 隨后,这女孩向前一步。 火焰后退一步。 梅抱著茉莉,走出了火焰的包围。 远离墓园的林间,梅放下了茉莉,两双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对视著。 茉莉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直愣愣地看著梅。 似乎是意识到这眼神太过失礼,茉莉反应过来,急忙向著梅屈膝行礼。 “你好,感谢搭救,我是茉莉,是……一个陪读女佣!”她俏脸一红,为自己编了个身份。 如果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会嚇跑她的吧? 茉莉已经见过太多次,宴会上有说有笑的同龄人,在听说自己姓氏时,变得諂媚的瞬间。 梅看著对方,点了点头。 很好,看起来不是什么仇恨女巫的狂热疯子。 “梅。” 出乎意料的是,茉莉在打完招呼之后,一步上前,几乎要贴到梅的身上。 “梅……小姐,”她迟疑了一下,看著梅那相当年轻的面庞,选择了一个保守的称呼,“您是女巫?” 梅默默將簧轮枪转了个方向,確保等一下可以用枪把敲晕对方。 “……对。” 既然已经当著对方的面使用了魔法,再掩饰未免有些自欺欺人了。 茉莉並未如她预想的那般暴起发难,反而双眼张大,变得亮闪闪地,就这么盯著自己。 她想过对方的很多种反应,但是不包括这个。 “了不起!”茉莉脸上露出惊嘆的笑容,“我还以为女巫都是又老……抱歉,无意冒犯,我只是太激动了,非常抱歉……” 趁著对方道歉的功夫,梅默默后退一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她不会因为对方的几句讚嘆就有所信任。 对方也有可能是演技卓越的猎巫者。 儘管可能性很小,但梅不想冒任何风险。 “你不是女巫?”梅说著,在她身上搜索著任何可能藏匿残页的位置,“你身上有巫术书?” 梅的话让茉莉絮絮叨叨的道歉终止,她迟疑一阵,隨后低头摸索起来。 梅趁著她低头的功夫,背过手去,悄悄给火枪装药。 不是女巫,身上又有巫术书,太可疑了。 “是这个吗?” 梅打量了她一眼,正要小心接过书页,却看见对方在自己伸手的一瞬间將书页抽了回去。 梅抬头,看见茉莉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女巫小姐,这可是非常昂贵的收藏品,在贵族圈子內有价无市。” 老实说,梅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 但是细细一想又很合理,即便是前世经常烧女巫的中世纪,也不乏偷偷研究黑魔法的贵族。 在这个真的有魔法的世界,贵族研究魔法的动力恐怕更足了。 事情开始变得麻烦起来了,对贵族而言有价无市的东西,梅觉得自己不太可能买得起。 要不直接抢吧。 思索间,茉莉开口了:“如果女巫小姐能帮我一个忙的话,这个可以直接送给你。” 梅看了看对方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短暂权衡利弊后,问道:“什么事?” 茉莉颇有些意外地看著梅,似乎没想到梅会答应的那么爽快。 “帮我破解血祭案。” “那是什么?” 震惊之色在茉莉眼中一闪而过,但是又想了想梅的女巫身份,又觉得对方不晓世事也挺合理。 童话故事里,女巫们不都住在远离城市的山林吗? 不知道城里的事情很正常。 “……最近城里不断有年轻贵族被谋杀,守卫们怀疑是最近逃难来的异教徒们干的。” 说到这,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我认……见过其中几个贵族,在一次晚宴中,他们说自己私下在研究黑魔法。就是这张羊皮纸上的。”她想了想,继续道,“他们觉得这种事情很叛逆,很帅。” 说话间,她偷偷看了一眼梅。 对方面色如常。 梅没有多问茉莉是如何得到残页的,她对此不感兴趣。 “我要怎么联繫你?” 茉莉肉眼可见地鬆了口气,笑著道:“每晚九点之后,在城里钟楼下见面?” 梅点了点头:“可以。” …… 回到家后,躺在床上,茉莉依旧难掩心中的兴奋之情,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自己今晚不仅偷偷溜出去冒险了,还遇见了怪物,更重要的是……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俊俏得宛如天使般的脸,不自觉浮现出憧憬的微笑。 翌日早起,茉莉在女佣服侍下洗漱妥当,换好衣裙,按时走入餐厅。 確实有些贵族会在床上享用早晨,但是自己的母亲从来不允许自己与兄弟姐妹们做出如此行径。 走廊上,妹妹正头顶书本,在母亲与礼仪教师的教导下训练著仪態。 茉莉呼吸一滯,隨后强迫自己依照肌肉记忆调整表情,露出微笑,放慢脚步。 “早安,母亲,女士,妹妹。”她轻轻行礼。 “早安,茉莉。”母亲轻轻点头,隨后说道:“你是不是没睡好?” 隨后,不等茉莉反应,她继续说道:“既然这样,你就每天再早睡一个小时吧。你可不能用这种精神面貌去见別人。” 母亲轻轻甩著教鞭,让茉莉心头一跳:“你得表现得更好,以后才能有更好的去处。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是的,母亲。” …… 早餐过后,家里来了一位贵客。 有客人,那身为女儿,就必须去打个招呼。 这是母亲的教导。 茉莉顺著女佣们的引导,来到了会客厅。 隨著茉莉进入,厅內原本的对话声戛然而止。 会客厅內没有別人,只有父亲与一位看不出年龄的男人。 这让茉莉有些惊奇。 自她有记忆开始,父亲身旁总是跟著一个气质独特的尖耳朵女僕。 父亲非常信任那个漂亮女僕,无论做什么事,她总会在场。 说起来,今天一早上好像都没看见她。 茉莉恍惚一阵,迅速回过神,向著两人提裙屈膝行礼。 客人身份尊贵,一身华丽丝织看起来价格昂贵,价值或许能与父母身上的衣物相媲美。 他的袖子上纹著两个图案。 茉莉认得这两个图案。 神圣八角星,代表中央教廷; 天使执剑,代表异端裁判所。 她回想起昨晚的一切,心中不由得颤抖一下,却很好地掩盖了下来。 父亲的目光也顺势扫了过来,俊朗面容之上,那双金色的眸子依旧淡漠无情,一如既往。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茉莉离开。 走出去的一瞬间,茉莉隱隱约约听到了身后的对话。 “……女巫……昨晚……墓园……血祭……” 第五章 钟楼与血案 整点报时的钟声响起,古旧的钟楼內,梅已等候多时。 她寻到一个相当不错的角落,既適合向外射击,又方便向后逃跑。 月光下,街角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靠近了钟楼。 很好,对方是独自前来的。 茉莉的体能似乎不算太好。 当她抵达面前时,梅能明显感受到对方正在喘著气。 儘管如此,茉莉却没有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亦或靠在墙上,而是依旧站得笔直。 即便脸上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泛红,这姑娘的脸上却依旧维持著得体的微笑。 这也太不自然了。 梅並没有过多追问,她不关心这个。 只要对方不是猎巫者,对自己没有明確的敌意,那她就算拥有再多秘密,也和自己没有任何关係。 既然昨夜茉莉没有立即攻击自己,今晚也没有带人围堵,那对方身为猎巫者的概率就很小了。 如果真的有所图谋,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永远是直接抓人。 现实不是剧本,越复杂的计划越容易出错,为了抓自己还专门演戏属於多此一举。 “夜安,梅小姐。”茉莉红著脸,朝著梅行礼致意。 梅点点头,就当打过招呼,隨后开门见山道:“有什么线索?” 茉莉此时的呼吸逐渐平稳下去,几乎毫不设防地拿出了那页巫术书。 “他们死前都研究过这上面的黑魔法。” 说话间,她再度拿出昨晚上的那张书页,向著梅展示了一下。 这书页与梅手上那些显然是来自同一本书,材质、笔跡完全一致。 儘管梅在隨意瞥视之下,其上內容相当流畅。 但从这数页周围密密麻麻的注释来看,在其他人眼中,书上內容恐怕仍旧是支离破碎的囈语,需要推测註解才能阅读。 这么多注释…… 为了研究魔法,这帮人可真是下了大功夫。 “黑魔法的部分你昨天晚上说过了。其他还有什么线索?” “他们研究黑魔法时之所以会去墓园,是为了找……素材……” 说到这里的时候,茉莉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她黄金般的金色双眸中,某种不太礼貌的神色一闪而过。 “……我没有干过这种事情。”梅淡淡回应道。 至少到目前为止,自己还没做过类似挖坟掘墓偷尸的行径。 “我没有那个意思。”茉莉连连摆手,身上却明显放鬆下来。 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梅无视了茉莉的遮掩,继续思考著。 墓园的素材…… 梅下意识地转头朝城郊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昨夜放火之后,赶来的守卫们马上就封锁了现场,现在也没办法再进去调查了。 这样的话墓园方面恐怕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她的目光又转了回来,看向茉莉那有些弱不禁风的身形。 要不直接抢? 算了,都达成交易了,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暴力之举能免则免。 “带我去最近的案发地看看。” 听到梅的话语,茉莉一挺胸,一副自豪模样。 “就是这里哟,梅小姐。”她说著,向上一指,“这座钟楼属于格兰厄家,他们的少爷就是在这楼上被杀害的。” 梅看了一眼对方那自信的表情,在確定对方没有开玩笑之后,开始低头检查自己的火枪。 茉莉靠近了梅,看著梅的举动,语带好奇:“梅小姐,你这是……?” 梅迅速检查完火枪,抬头看向上方台阶,神色警惕。 她现在没空斥责这姑娘。 茉莉此时也显然意识到了梅的態度不对,怯生生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无人的半夜让我来谋杀现场?” “这,这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茉莉似乎意识到了不妥,为自己辩解著,“而且守卫们还来回寻找了好久。什么人能避开他们,在谋杀现场守这么久?” “如果对方不是人呢?” 轻飘飘的话语让茉莉呆立原地,许久不知如何回应。 梅完全不能理解茉莉的想法。 明明是与魔法相关的案件,又在调查途中遇见了怪物。 为什么直到现在,对方还在以普通人类的標准推定凶手? 正当梅打算下去现场看看时,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抓住了。 转头的瞬间,两双相似却又不同的金色眼睛四目相对。 茉莉的脸上依旧保持著微笑,这笑容看起来却远没有刚才自然得体。 “梅小姐,如果又有怪物出现,你还是能消灭它们的,对吧?”她的语调之中带上了若有若无的哭腔,“没错吧?” 好麻烦。 这傢伙怎么和小孩子一样? 梅沉默一阵,並未理会茉莉的问询。 她握紧枪枝,保持警惕,缓慢而慎重地走向刚才茉莉指著的方向。 “呜……” 茉莉仍未鬆手,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呜咽声,双手死死抓住梅的衣角,跟著梅走了过去。 梅觉得自己真的不能不管了。 让她这样拉著自己,待会儿要是真的遇到什么东西,来不及逃跑怎么办? “拿枪。”她朝著身后小声道。 见茉莉没有反应,又补充了一句:“你指望遇到危险时,让我拖著你逃跑吗?” 茉莉这才如梦初醒般,鬆开双手,慌慌张张地从腰间拔出枪。 没了茉莉的拖拽,但梅的速度依旧快不到哪去。 茉莉的体能实在是太差了。 几乎往上走一阵,这个少女就会开始呼吸急促,脸色泛红,一副喘不过气的模样。 偏偏这姑娘又不会主动要求休息,只是强撑著跟在梅身后。 这使得梅不得不在保持警惕外,对她给予些额外关注。 在她看起来要撑不住时停下脚步,好让茉莉能站在原地休息一阵。 二人磨磨蹭蹭耗费许久,终於到达了钟楼顶部。 “就是这。”儘管茉莉依旧尽力维持著语调平和,但梅仍能听出她的呼吸粗重了许多,“当时,格兰厄家的少爷就是在这被发现的。” 说到这,她的声音突然中断。 泛红的脸颊上依然维持著体面的微笑,身子却抑制不住地一起一伏。 梅看著对方,並未催促。 这个反应明显是喘不上气了,得让她缓一缓。 梅抬起头,看著钟楼之內的景象。 除了更大些,看起来与一般的阁楼没什么区別。 月光照进楼內,投下一片银白。 接著月光,梅看见地面与墙上有些模模糊糊的污渍。 顺著污渍的痕跡望去,缓缓抬头。 后方墙上,一大片深褐色的乾涸血跡涂抹於墙面。 有三道宛如猛兽抓痕般的创口自上而下,將墙面分割开来。 “血渍?”梅小心靠近,借著月光细细观察,“那这些是什么?抓痕?” 身后,茉莉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 梅转头,正要询问,眼角余光却看见茉莉身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没有任何犹豫,梅直接抬手,朝著那道人影开枪射击。 突然的举动让茉莉发出一声惊呼,然而梅完全没空顾及她,反而皱眉看向那。 没打中? 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第六章 驱魔人与村姑 “喔,喔!”阴影处传出一阵动静,“小心点,小姐!那可不是玩具!” 梅没有理会这油腔滑调,冷声道:“出来。” 一道人影应声而出。 那是个身材修长的人,身上的白色织物反射著月光,看起来价格不菲。 红色头髮刚刚没过耳朵,中性俊朗的面容上,碧绿的眼睛如高山翡翠般透亮。 对方在梅的枪口下也並未惊慌失措,脸上仍旧带著笑。 “晚上好,两位小姐。”那人的中性嗓音颇有磁性,却辨別不出男女,“我叫白樺,是格兰厄家请来的驱魔人。” 说话间,对方还衝著梅和茉莉躬身行礼,看起来颇有教养。 “我是茉莉。”茉莉下意识地提裙回礼,“是一个……陪读女佣。” 你为什么要回礼? 还把名字告诉对方了? 梅瞥了一眼茉莉,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再度看向对方,完全没有要自我介绍的意思。 自称驱魔人就真的是驱魔人? 就算真的是驱魔人也未必值得信任。 这根本不是某种正式职业,任何號称能驱散怪物的傢伙都会如此自称。 在梅看来,这种职业基本上与搞迷信的骗子画等號。 连白樺这个名字都说不定是刚编出来的。 梅上下打量了一下白樺,总觉得对方的身形不太协调。 白樺似乎也感受到了梅的目光,与她微笑对视,似乎是等著梅回礼。 然而梅並不打算告上姓名,依旧是冷冷地看著对方。 “把枪给我。”她朝茉莉轻声道。 茉莉此时还保持著提裙回礼的姿势。 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才急忙把自己的枪递给梅。 梅迅速接过枪,再度指向白樺。 “放鬆点,小姐。我不是什么坏人。”白樺一边说著,一边向身旁的柱子悄悄移动,“你可不適合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 “噫!梅,他看起来好轻浮。”茉莉轻轻拉了拉梅的衣角。“你小心点,別被他骗了。” 谁更容易被这傢伙骗暂且不论,你刚刚是不是当著对方的面喊了我的名字? 现在,梅开始认真考虑,到底要不要暴力抢书,然后一走了之。 就茉莉这表现,完全不像是能成功破案的样子。 “我凭什么相信你?” “亲爱的,你真的相信守卫们的话,觉得这是逃到城里的那些异教徒能做的?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做这个?” 白樺指了指墙面上的巨大爪痕,隨后耸了耸肩。 “很显然,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怪物。所以我不可能是凶手。” “有道理。”茉莉下意识地点点头。 没道理。 梅已经不想爭辩什么了,就这样吧。 仅从对方面对枪口时的態度来看,即便对方真是偽装成人的怪物,也能用火器將其杀伤。 梅持枪的手自然垂下,隨后颇为敷衍道:“我叫梅,是个村姑。” 对这明显是胡扯的发言,白樺耸了耸肩,选择了无视。 “关於凶杀案的细节,你知道多少?”梅的语气依旧冷硬。 “格兰厄少爷的尸体被发现时,只剩下一层包著骨架的皮,里面的肌肉和內臟全都不见了。” 茉莉显然通过白樺的描述想像到了那个场景,发出一声惊呼,捂住了嘴。 梅没有理会对方的一惊一乍。 她已经习惯了这女孩奇奇怪怪的行为了。 “守卫们为什么会觉得是异教徒乾的?” 明明这里有著明显不属於人类的抓痕,而异教徒只是人类,不应该会有太大嫌疑。 茉莉显然对谋杀案的细节不太了解,在梅发问时悄悄后退一步,走出了梅的眼角余光范围內。 而白樺显然知道些什么,指著墙面上乾涸的血祭与抓痕。 言语之间非但没有恐惧与厌恶,反而带有一丝丝兴奋。 “这正是他们找我来的原因,亲爱的。除了爪痕之外,他的尸体,不,所有受害者的尸体身下都用血画了一个图案。” 白樺说著,语气之中的兴奋之意愈发旺盛。 “那精细的图案明显不是墙上的巨爪画得出来的。 “这么大的爪子,那怪物应该连笔都握不住,也不可能是用它的手指画的。 “虽然我暂时还不明白那图案究竟代表著什么,但我会搞清楚的……” 茉莉不知何时又躲到了梅身后,再度轻轻拽住了梅的裙摆。 “梅小姐,我果然还是觉得这傢伙很可疑。” 梅完全同意。 这傢伙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凶案调查员,反而像是个心理变態。 等到对方意犹未尽地论述完,梅才接著问道:“死者是贵族,身边没有佣人吗?他死亡时佣人们在哪?” 刚刚还在口若悬河的白樺瞬间卡了壳,站在原地张著嘴,说不出话。 梅很有耐心,就站在原地等著对方答覆。 在一阵颇为尷尬的沉默过后,白樺訕訕一笑:“这种细节可能要去询问一下格兰厄家。” 这反应看起来確实不像是凶手。 但也不像是正经来查案报仇的。 思索间,钟楼的钟声再度敲响,引得茉莉惊呼一声。 “抱歉,梅小姐,白樺先生。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梅与白樺皆是侧目,却都没有多说什么。 茉莉颇为歉意地屈膝行礼,隨后迅速离开了钟楼。 白樺看著茉莉的背影逐渐远离,隨后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颇为诧异地问了一句:“梅小姐,你不和茉莉小姐一起回去吗?” 梅斜瞥了白樺一眼,没有说话。 “好吧,抱歉,我以为你们是姐妹。”白樺耸耸肩,“或者有点什么血缘关係。” “我们没有任何关係。” 白樺对梅的冷漠態度並无表示,反而开口劝道: “亲爱的,我不知道你们是听了什么样的故事,决定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 “但现实和故事不一样。比起赏金或真相,冒险者更可能死在半路上。 “你也看见那个爪痕了,那不是人类能整出来的动静。 “梅小姐,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被冒险故事蛊惑的人。回去吧,然后劝劝茉莉小姐,让冒险到此为止。 “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交给驱魔人吧。” 这一番话並没有让梅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死死盯著白樺,在一阵沉默过后,慢慢走下楼梯。 白樺则是面带微笑,目送著梅。 “那么,美丽的小姐,再见。” 等到梅从自己的视线里彻底消失后,白樺才长舒一口气。 “呼,她的眼神好可怕。” 刚才虽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白樺还是挺怕梅朝著自己脑袋开一枪的。 在確定周围无人后,白樺又对著血跡研究许久,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良久,才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钟楼。 在白樺走出钟楼的瞬间,梅从钟楼后方街角的阴影处现身,悄悄地跟了上去。 第七章 修道院与跟踪者 梅自始至终都没信任过茉莉与白樺。 茉莉明显有些秘密,但这些秘密应该与己无关。 况且她也不像是有能力谋划什么阴谋诡计的样子。 对茉莉保持最低程度的警惕即可。 而白樺…… 这傢伙实在是太可疑了。 对方的表现完全不像是那些以迷信欺诈为生的驱魔人,反而更像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而且对死者死亡时的细节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行为举止也很奇怪,看起来非常不自然。 可疑之处太多了,多到梅已经完全无法忽视的地步了。 与梅事先的猜想一样,白樺显然不是格兰厄家的客人。 这傢伙並没有走入任意一间贵族大宅,而是径直朝著城市之外走了出去。 白樺显然对这条路驾轻就熟,在崎嶇不平的城郊小路上,依旧如履平地。 直到走到路尽头的一片建筑前,白樺的脚步终於停了下来。 梅躲在森林阴影处,看向那宛如堡垒般的建筑。 建筑之外是一片灰白高墙,其上几乎毫无装饰,只在入口大门之上,有著神圣八角星的浮雕。 修道院? 梅皱眉,看著白樺敲响大门。 大门开启,发出刺耳吱呀声。 白樺镇定自若地走了进去,丝毫不见紧张之意。 修道院確实会接待旅人,但一般是白日而不是夜间。 能在深夜进入,说明修道院將其视作某种程度上的自己人。 但民间驱魔人並不是神职人员,通常情况下並不会被修女教士们视为同伴,反而经常会被斥责为宣扬迷信的骗子。 而且白樺的言行举止,看起来也不像是虔诚的教士。 …… 白樺走到自己的房间,小心確认房门窗外无人后,终於长舒一口气。 仿若失去所有力气般,猛地摔坐在床上。 白樺一把扯掉了外衣,一只手轻轻抚摸著,在烛光下细细打量著其上一个不太明显的破洞。 “幸好没朝脑袋开枪,这样居然都打得中。” 白樺回想起那仿佛一锤子砸在胸口的疼痛,仍旧是下意识地到抽一口冷气。 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己身上穿著的白色锦衣,略过袖子上的神圣八角星,最终停留在天使执剑的图案上。 “还好没嫌麻烦,老老实实把这件穿上了,不然那就真把命留在那了。” 就算这件衣服能一定程度上防住子弹,那一下估计也让里面淤青了。 她脱掉衣服,又轻轻掀开衣服下的裹胸布。 挣脱束缚的瞬间,只感觉胸口一松。 未等白樺放鬆,一阵疼痛自胸膛之上蔓延开。 看著自己胸口的一片淤青,她俊俏帅气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不爽。 居然刚见面就开枪。 真是没礼貌的傢伙。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惊得白樺急忙套上衣服,手忙脚乱地將刚脱下的裹胸缠上。 一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推门而入,其袖上的神圣八芒星与天使执剑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几乎就在对方开门的瞬间,白樺也及时穿好了衣服,慌慌张张起身行礼。 “你去钟楼调查了?”男人靠著书桌,脸上看不出喜怒,“结果如何?” “只是把已有消息验证了一遍,暂时没有得到新的线索。”白樺对著自己的老师恭恭敬敬地回復著,“遇到了两个同样在调查事件的贵族少女,应该是从家里私跑出来的,与案子本身大概没什么关係。” 男人不置可否,视线扫过白樺身上的天使执剑。 “今天上午,我收到了纹章官送来的信。” 白樺闻言,身躯一颤,隨后低头,神色如常。 “那个爵位不可能一直空悬著,我帮你拖到今年已经是极限了。 “你的血缘並不比你那个贪婪无耻的堂兄的贿赂更有分量。如果不想爵位被你堂兄抢走,你必须在年底之前正式成为裁判官。 “作为荆棘家唯一的儿子,你也不希望家族爵位归於他人吧?” 白樺沉默。 老师是对的。 那是荆棘家的爵位,不能让那个该死的混帐抢走。 原本,白樺应该对堂兄毫无办法。 她不是男性,没资格继承爵位与封地。 堂兄才是真正的第一顺位。 她听说过堂兄的恶名,也知道那些残忍而贪婪的故事。 如果堂兄继承了领地与爵位,那封地上的人们会被抢走家中最后一粒粮,在劳苦与飢饿中死去。 按照律法,他会拿走一切。 而自己,要么成为某个大人物的情妇,向著比自己父亲还大的贵族献媚。 要么,成为修女,在修道院內度过余生。 就如所有失去家族庇佑的贵族小姐一样。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自己也不会有什么特殊之处。 虽然情妇或修女,哪个都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但她別无选择。 她原本一直待在家族宅邸中,绝望等待著失去一切的那一天。 直到某日,她意外得知,堂兄为了抢走爵位,花重金向负责爵位继承的纹章官们行贿。 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她想到了一个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女孩? 他们当然不知道。 默默无闻的偏远边境贵族的子嗣是男是女? 尊贵的公爵殿下的纹章官没空关心这种事。 而自己的父母则是极度厌恶堂兄一家,甚至於十几年间毫无往来。 自己並不是只能眼睁睁看著爵位易手。 於是,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请求进入修道院的信件被焚毁,取而代之的是加入异端裁判所的请求。 纹章官无权决定一位异端裁判官能否继承家族爵位。 虽然裁判官身为神职人员,去继承一个世俗爵位或许会招致许多大人物的非议。 但只要成为了异端裁判官,这些都无关紧要。 世俗贵族是没资格指责神圣的中央教廷的裁判官的。 只要成为裁判官,自己就能守住家族的一切。 只要成为裁判官…… …… 清晨,白樺穿行於修道院內。 偶尔会有修女站在墙边铁门的缝隙窥探自己,被白樺发现时还会发出惊呼。 然而她並不会做出任何训斥之举,只会面带微笑,向著这些少女们点头示意。 这些惊嘆与嘰嘰喳喳的议论声,让白樺颇为受用。 墙后少女们的声音突然停息,隨后是一声並不严厉的训导。 看样子,她们被大修女阁下抓住了。 祝她们好运。 白樺想著,走过那道铁门。 铁门之后,外表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大修女站立著,正一板一眼地训斥著那些可怜的姑娘。 大修女身后,一位有著紫色眼眸的修女见习怯生生地抬头,与白樺对视了一眼。 看见白樺盯著此处,大修女向修女们挥手,让她们离开。 “抱歉,大人。让您看笑话了。” “我完全能理解。”白樺收起了笑容,言语得体,“希望您不要太苛责她们。” 平时那种浮夸的言语向著其他人说说就算了。 面对德高望重的大修女,即便是裁判官见习,也必须保持尊敬。 两人隔著铁门开始寒暄。 “大人,裁判官阁下让您全权负责城里的血案了?” “毕竟老师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大修女脸上也带著礼节性的微笑,微微頷首:“我听说了一些传闻,又有世俗贵族要献身於教会了,是吗?” 白樺思索了一下哪些消息能说,哪些必须缄口,才颇为慎重地回应道: “距离上一次有家族成为宗教贵族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老师不希望出现任何差错。” “终於有点好事了。”大修女感慨一声,隨后意识到了此话不妥,“抱歉,恕我失言,请您谅解。” “无妨,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凶手。” “我听说凶案涉及异教血祭?”大修女做出祈祷的手势,“但愿裁判所的利剑与火枪能为可憎的异端带去毁灭。那些该死的异信者不配存活於世。” 白樺右手抚胸,背手躬身,模仿著她堂兄的模样,对著大修女弯腰行礼。 “如您所愿。” 第八章 劝说与合作 夜间,梅依旧是极为准时地到达钟楼。 钟楼之內有著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有人先她一步。 往前几步走进钟楼,里面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看起来颇为眼熟。 那人显然也感受到了身后有人,颇为警惕地转过身来,却又在看见来人时放鬆下来。 “哟,亲爱的。真巧,又见面了。” 说话间,白樺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支玫瑰花,递给了梅。 这傢伙什么毛病? 梅看著白樺那张分不清性別的俏脸,並未接过花束,面无表情地起身后退一步。 “好吧,真令我伤心。”白樺將花隨手插在路边,“既然这个点有出现在这,亲爱的,你还不愿意放弃?” “我还以为你会更理性些呢。说真的,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对这种事感兴趣的样子。 “不要因为看了几个小故事就觉得自己是英雄。 “相信我,你不会想看见那些怪物的。” “我见过。”梅淡淡道。 “什么?”白樺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见过怪物。” 白樺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亲爱的,你能不能……” “墓园的怪物。” 白樺的表情变了。 梅將白樺的脸色变化看在眼中,大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迄今为止梅尚未在城中听到任何消息,守卫们显然隱瞒了情报。 但白樺这么快就知道墓园食尸鬼的存在,显然是与城中守卫共享情报。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这一次,她的语气已经没有原先那般隨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白樺向前一步,右手压在腰间,似乎是在准备掏什么东西。 她眼神凌厉,带著某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原本有些油腔滑调的年轻人气质陡然一变,脸上的温和尽数退去。 在梅的面前,高高在上的年轻人冷漠站立,眼中带著某种审问者特有的敌意。 这眼神与前世犯了错时,父母看自己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不,他们的眼神还要更凶狠些。 恍惚间,梅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躲避开那根並不存在的、要砸到自己脑袋上的擀麵杖。 “回答我的问题!” 一声爆喝,让梅清醒过来。 她的心情再度平静下来,看著白樺,语调平淡:“那只怪物是我杀的。” “什么?” 儘管对方依旧是一副充满攻击性的姿態,但梅这次並没有选择拔枪对峙。 她隱去了巫术书召唤的部分,將与茉莉的初遇娓娓道来。 白樺在聆听过程中依旧阴著一张脸。 直到听到梅枪击油灯引燃火焰时,脸上才浮现出愕然的神色。 梅神色如常,闭口不谈自己使用了魔法,只说是抱著茉莉逃了出来。 故事说完,现场一片沉默。 梅就这么静静地看著白樺沉思的面容,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摸向腰后火枪。 然而只是片刻时间,白樺再度抬头,脸上又变回了原先有些令人不快的笑容。 “真是个精彩的故事。” 她说著,话头一转:“不过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亲爱的,茉莉小姐是为了调查事件,那你又为什么会在半夜出现在墓园?” 说话间,白樺的右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精巧的簧轮枪。 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但平心而论,半夜出现在墓园確实很可疑。 “前几天是我父亲的忌日。”沉吟片刻后,梅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是个私生女,如果白天祭奠,可能会遇上我父亲的家人。” 梅確信这是个合理的回答。 这个世界几乎一直被瘟疫笼罩,甚至直到今日附近几个州仍有瘟疫肆虐。 光这几年间,城中就因为大大小小的瘟疫死过很多人,平民贵族皆有。 “……是吗?”白樺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歉意夹杂著怜悯,“很抱歉提到你的伤心事,亲爱的。” “没关係。” “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坚持调查?” 梅沉默,思索,最终抬头,与白樺对视。 “如果没有我,你觉得茉莉会怎么样?” “大概会被怪物杀死吧。” “这就是我的理由。” 反正不能真的告诉白樺自己是为了获得巫术书,索性给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藉口。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白樺点了点头:“我大概明白了。只要我劝住茉莉小姐,你也会停止调查对吗?” 梅不置可否。 对於梅而言,调查是否继续並不重要。 她的目標自始至终都是茉莉手上的巫术书页。 如果茉莉能被说服放弃调查事件,那梅就得考虑一下话术,让她主动放弃巫术书的归属。 从茉莉目前为止的表现来看,只要稍做准备,应该不难。 看了一眼已经开始等待茉莉的白樺,梅默默远离了对方,开始思考起话术。 几就在梅考虑如何骗到巫术书页时,茉莉的身影自远处逐渐靠近。 “梅!抱歉,久等……啊,你好,白樺先生。” 原本颇具激情的声音瞬间萎靡了下去。 梅看得出来,茉莉的眼中满是嫌弃之意。 “梅,他怎么还在这?”茉莉拉了拉梅的裙边,静悄悄地抱怨了一句。 白樺明显有些无奈:“茉莉小姐,这话应该由我来问吧?” 说话间,白樺朝梅使了个眼色。 这架势是想自己独自与茉莉聊一聊。 梅心领神会,朝著钟楼外走去,打算迴避二人。 当经过门口时,她微微侧头,背对白樺,食指抵唇,对著茉莉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茉莉心领神会般对著梅微笑点头,那笑容反倒让梅有些不太自信起来。 应该不会说漏嘴吧? 钟楼门口,寒风吹得人打颤,呼啸的风声將楼內的谈话声压得模糊不清。 梅试图偷听內里谈话,却什么都没听清。 无奈之下,只能先做两手准备。 她一边打著腹稿,思考著说服茉莉放弃巫术书的话术;一边又检查了一遍火枪装弹。 刚刚白樺抚腰的动作梅可太熟悉了,不出意外的话,对方腰间应该也有一把枪。 等到钟楼之內的交谈平息,梅才再度回到楼內。 白樺与茉莉同坐檯阶上,说说笑笑,看起来没起什么爭执。 看样子,应该成功说服了。 接下来,就应该找时机让茉莉交出书页了。 在梅重新进入钟楼的瞬间,茉莉起身,兴高采烈地朝著梅回收。 “梅!白樺先生同意和我们一起调查了!” 梅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安慰之语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她看向白樺,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说不出来。 怎么是你被说服了? 第九章 回应与假设 在梅做出进一步反应之前,茉莉快步向前,一把抱住了梅。 “梅,白樺都告诉我了。”她从茉莉怀中抬起头,眼带同情与怜悯,“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我当家人。” 你都和她说什么了?! 梅转头,却看见白樺对自己回以微笑。 那笑容看起来不仅毫无歉意,还颇为心满意足。 梅的预期完全被打乱了。 不仅没有说服茉莉结束调查拿到书页,还让她把自己编造的身世当真了。 “好了,两位小姐,”白樺拍拍手,“虽然我们决定了一起调查案件,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说清楚的。” “接下来不管遇到什么事,请务必告知我。 “儘量不要离开我身边,免得遇到什么危险。” 茉莉颇为自豪道:“没关係,梅说过会保护我的。” 我没说过。 儘管茉莉看上去颇为自信,但显然白樺並没有被这种毫无缘由的信任感染。 “茉莉小姐,你也见过墓园里的怪物了。 “少爷们很有可能就是被这东西杀死的,如果继续调查,势必还会再度遇上。 “即便你们承蒙神恩杀死了一只,但你確定下次遇上也能死里逃生吗? “想像一下,这东西在啃食你的血肉,撕扯你的內臟,咬碎你的头颅的样子,现在还觉得梅小姐能保护你吗?” 说话间,白樺还不断比划著名各种手势,试图將情况渲染得更惊悚些。 面对白樺有些耸人听闻的话语,茉莉明显有了些许畏惧之意,怯生生地將身体蜷缩到了梅的背后。 然而驱魔人的话语仍在继续:“况且这怪物是在他们研究黑魔法后才出现的吧? “那么是谁最开始让他们接触魔法的? “说不定我们接下来还会遇到玩弄巫术的女巫。 “这一切搞不好就是女巫的阴谋!” 说罢,还有些意犹未尽地回味了一下。 被这样嚇唬一番后,茉莉小姐应该不敢擅自行动了吧。 然而茉莉並未如白樺所想般面露惊恐之色。 她贴近女巫的耳边,轻声疑惑道:“女巫的阴谋?” 女巫则毫无波澜地回应道:“和我无关。” 她平静地与白樺对视,平静的语调之中没有丝毫紧张:“你见过女巫?” 白樺再次语塞。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从来没见过。” 这次不是梅开口,反而是茉莉有些愤愤不平:“那你怎么能肯定就是女巫乾的?女巫就一定会是坏人吗?” “喔!喔!放轻鬆,茉莉小姐,我只是说个猜想,別激动。”民间驱魔人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轻声安抚著对方,“你这表现就好像你是个女巫似的。” “我……!” 茉莉的话语也就此卡住。 她悄悄看了看面色如常的梅,又看了看面带好奇的白樺,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在现场变得愈发尷尬前,梅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还是先保证安全,再谈论其他的。白樺是驱魔人,肯定有专门对付女巫和怪物的手段。” 如果可以的话,梅想通过白樺的攻击手段,了解那些真正的猎物者们的战斗方式。 三人隨即达成一致。 行动的重点再度回到了案子本身。 这一次,在白樺的协助下,梅和茉莉收集到了一些新的情报。 在钟楼的台阶之上,借著皎洁的月光,白樺向两人展示著一副地图。 儘管与梅前世记忆中的地图相比,这个世界的地理绘製相当粗糙。 但也能看出,以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而言,白樺手上这幅地图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精巧了。 地图之上的绘图儘管粗糙,却依旧能看出来画的是碎岩城。 其中数个地点被白樺用红点標註了出来,其中之一就是钟楼。 “亲爱的,你们这么聪明,能看出什么吗?” 梅盯著地图思索一阵,而后有些不確定道:“死亡地点在地图上是对称的?” 白樺並且直接回答,而是掏出羽毛笔与墨水罐,当著两人的面开始在地图上涂涂画画。 短暂涂抹后,她身躯后撤,向两人展示地图上的图案。 图上是一个很规则的多边形,像是一个没画完的八角星,但是其上所有的角却都向內折了一下。 这一次,原本什么都没看出来的茉莉发出一声惊呼:“神圣八角星?!” 隨后又有些不自信地小声说道:“不对,好像有点不一样。而且缺了一个角。” “当然不一样,亲爱的。这不是神圣八角星。这是个褻瀆符號。向內折损的角代表对中央教廷的反抗。” 梅看著眼前的图案,与另外七个角比起来,那个尚未完成第八角看上去尤为显眼。 “这是下一起凶案的发生地吗?” “还不知道。”白樺耸耸肩,“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去看看。” 既然已经有了调查方向,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反正在钟楼之內也查不出什么东西,三人索性直接朝著猜测地点跑了过去。 猜测地点距离钟楼並不遥远。 到了目的地后,高大建筑巍峨耸立,与之前梅所见过的所有建筑都截然不同。 即便尚未完工,梅也能感受到这建筑之中蕴含的某种气质。 那不像是世间常见的建筑,反而带著某种独特的神性。 巍峨的墙面之上,神圣八角星的標誌在银白月光下闪烁著光华。 “……白樺先生,你確定下一场凶案的地点是这里?”茉莉指著墙面之上华丽浮夸的雕塑,语气之中满是不敢置信,“这是教堂吧?!” 梅对此倒是持保留意见。 既然行凶地点能连成一个反教会標誌,那其中一个凶案现场是教会的土地也並非不可能。 甚至能让褻瀆之意更上一层。 地点是大概找到了,但是时间和目標呢? 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守著直至发生命案。 梅抬头,望著教堂之內的宽阔空间,想像著其中即將发生的惨剧。 教堂的马赛克玻璃上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其內部的阴影隨著月光明暗一併变化著。 嗯? “梅小姐,怎么了吗?” “教堂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十章 异教与正义 教堂是天使在人间的居所。 教士们总是想將教堂修得儘可能宽敞庞大,以至於隨意一座稍显宏伟的教堂,修建时间都要以百年计。 眼前这座教堂亦是如此。 自几十年前打下地基,又至如今有了勉强有了轮廓。 但即便只是轮廓也足够庞大,绝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搜上一遍的。 进入教堂之前,三人都做好了直面怪物的心理准备。 无人值守的教堂並不难闯。 它甚至只有一个有些朽烂的临时木门。 “看样子工匠们还是有隨手关门的好习惯的,”白樺耸耸肩,“我们可以找找还有没有別的……” “咚——!” 梅隨意一踢,就將这破旧木门轻易踹开。 “你干了什么?!”“梅!” 很显然,茉莉与白樺还是颇为虔诚的信徒。 对他们而言,即便是一座未完工的教堂,踹门而入也还是太过褻瀆了。 不过门都开了,再计较这些显然没有意义。 教堂之內一片漆黑,朦朧的月光被高墙阻挡,只有零星的光束顺著窗户打入,染出片片银白。 茉莉与白樺手上的提灯只能勉强照亮眼前,在烛光映衬下,那些黑暗更显深邃。 如果是白日进入,或许会让人產生无可抑制的敬畏之心。 但在黑夜的隱没之中,梅唯一的想法就是这鬼地方真暗,什么都看不清。 环顾四周,神圣教堂之內宛如一片黑暗深渊。 在那些无光的阴影之中,她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盯著自己。 儘管找不到那目光的具体所在,但梅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怨毒的目光让她有些不爽,她不喜欢敌暗我明的情况。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茉莉颤抖的语音自黑暗中响起,“这里毕竟是教堂,它们应该没办法在天使的目光下做出褻瀆之举吧?” “不好说,这里毕竟还没建好。在尊贵的天使大人眼中,这里或许和路边的破屋子差不多。”白樺敷衍地回应著茉莉,又对著梅问道:“你真的看到什么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確实什么都没有,连桌椅和布道讲台都尚未安放。 放眼望去,凡是月光照射之处,皆是一片空旷。 但梅就是能感受到那目光。 那种被人盯著的感觉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强烈。 但是在哪? 它能藏在哪? “咚——!” “……” “那个,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茉莉怯生生地问道。 “我听到了,”白樺从腰间掏出一把枪,挡在了两人面前,“等下要是出现了什么东西,你们就赶紧跑。” 那声音就像是三人的群体错觉一般,只是响了一下就不再出现。 但是梅的不安之感愈甚。 那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坠地,但是周围明明什么都没有。 哪怕是能確认那动静来自何处也好。 然而教堂的空旷使得四面八方都是回音,根本无法確定方位。 梅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著,直到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望天。 “教堂的天花板,”她轻声问著,抬起了枪,“是平的吗?” “怎么可能,所有教堂都是尖顶。” “砰——!” 在得到答覆的瞬间,梅扣下了扳机。 枪口闪烁火光的瞬间,难闻的硫磺味在教堂內瀰漫开,熏得人直皱眉。 茉莉与白樺显然没空抱怨这个味道。 “你疯了吗?!”“梅小姐!你在干什么?!” 噼里啪啦的坠物声將她们的叫喊掩盖了下去,许多七零八碎的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激起一阵灰尘。 此刻她们已经顾不上责备梅了,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坠落物上。 抬头確定头顶再无动静后,白樺向后一挥臂,將两人拦下,隨后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持枪,走向那些从屋顶坠落的东西。 “……是尸体。” 地上那些堆在一起的东西毫无疑问就是尸块。 白樺对这种东西可太熟悉了,根本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和辨认。 梅也想凑近看一眼,却感觉衣服被谁拉住了。 她转头,看见茉莉眼泪汪汪地看著自己,一只手还死死抓著自己的裙摆。 这点胆量就別出来探案了。 “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闭上眼睛。” “我,我,我不怕。”她语带哭腔道。 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意义何在? 既然对方自己都说了不怕,那梅也没必要多说什么,仍旧是朝著尸骸处向前一步。 “……十六,十七,十八……” “那个……白樺先生,你在数什么?” “人头啊。” 梅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突然被一只巨大的老虎钳勒住了。 这傢伙哪来这么大力气。 “看得出来死者是什么人吗?”梅问道。 “应该是建造教堂的工匠……”白樺翻开一颗头颅,看了一眼上面已经凝固了的砂浆,又翻了一下他们的衣物,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异教符號,“啊,就是工匠。” 或许是白樺和梅那毫无恐惧的表现给了茉莉一些勇气,又或许是茉莉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尸体。 总之,等到白樺数完尸体时,茉莉看起来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死了这么多工匠,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守卫们难道没发现吗?” 白樺摩挲著提灯,心不在焉道:“为了节约那么几个子儿的工钱,教会一般会僱佣流亡的外邦人修建教堂。 “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群外来的异教徒罢了。 “守卫们平时连巡逻都会绕开他们的住所,教会则只关心教堂的建设。” “没有人会在乎他们死活的,茉莉小姐。毕竟,”白樺轻描淡写地说道,“异教徒也能算人?” “我在乎!”茉莉忽然鬆开了手,甚至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她脸上染上一片红晕,让她的面容在提灯的昏暗灯光下更惹人怜。 如果是在贵族晚宴上,光凭这样的表情就足以让她成为全场的焦点。 可惜这红晕是由於愤怒而非娇羞。 “他们也是神的子民,凭什么就因为异教信仰就该被视为非人?!这有悖於正义之理,我不接受!” 第十一章 教堂与怪物 白樺两手一摊,既不反驳也不附和。 她已经过了那个会和人辩论的年纪了,其实也不太相信所谓正义或者別的什么东西了。 白樺的沉默让茉莉冷静了下来:“抱歉,白樺先生,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没关係,茉莉小姐。”白樺看起来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態度,“说实话,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有一种强烈的衝动,比如说举办一场舞会之类的。” 梅胁斜瞥了她一眼。 真不知道一个驱魔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话。 或者说,就是因为话多所以才適合驱魔人这种坑蒙拐骗的工作? “……亲爱的,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想非常失礼的事情。” 梅没有搭话,用重新装填好弹药的枪口指了指上方:“这里一直没被人发现过。” “毕竟是冬天嘛。” 確实。 现在是农业时代,在严寒的冬季一般是不会进行工程建设的。 再加上这个教堂也就刚造出一个外壳,还无法投入使用,在不动工的冬季自然是没什么人来。 “你看到的是这些尸体吧?那你的感觉还挺敏锐的。”白樺的语调完全放鬆了下来,“刚刚的响声应该是尸体腐烂胀气的动静。” 並不是。 那种被东西盯上的感觉仍在梅的脑中挥之不去。 肯定还有东西,到底在哪? 梅的思索显然被白樺当成了恐惧。 “没必要这么害怕,亲爱的。有我在呢。就算真有什么东西跳出来,我也一样……” 梅突然伸手,一把抓住白樺的胸口。 隨后一个用力,將她拉了过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未等白樺反应过来,又是突然举枪,面朝白樺就是一枪。 “砰——!” 伴隨著火光炸响,茉莉看见白樺身后,那几张她曾在墓园见过的可憎面庞。 那个瞬间,白樺感受到了子弹划过自己脸颊时,那股若有若无的烧焦味。 “噌——!” “吼!!” 白樺身后,某种刀割皮革的声响传来。 伴隨著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声,某种牲畜的恶臭盖住了开枪的硫磺味。 “啊!!”茉莉发出了一声尖叫。 梅没有理会少女的恐惧,將手中的火枪投给对方:“茉莉,装弹。” 一声大喊將茉莉的心神唤了回来。她一个激灵,接过梅的火枪,又將自己的枪扔了过去:“接著!” 梅接过枪枝对著最近的食尸鬼就是一枪。 白樺也紧隨其后,又是一击开火。 两枪打在身上,却只是造成一点轻微擦伤。 不仅没有造成足够伤害,那些怪物看起来反而有些被激怒了。 “跑!”白樺大喊一声,“快跑!” 大意了,应该找两个炮兵在外面守著的。 现在真的只能向祂祈祷了。 隨著白樺一声大喊,梅抱起茉莉就跑。 之前墓园里全是枯草,油灯能引燃一片。 现在教堂里全是大理石地面,根本不可能烧起来。 明知不敌还傻乎乎地直面敌人? 那是热血少年漫男主。 梅两世为人从没干过这种不要命的事。 三人所在的位置距离大门並不远,几人在茉莉的惊呼声中迅速撤离了教堂。 被梅公主抱著的茉莉显然比另外两人更有余裕。 她从梅的怀抱中探出头,对著白樺道:“你不是说有办法对付怪物吗?” “有啊。对著怪物,开枪,然后祈祷,神的庇佑。”白樺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应道。 此言一出,就连逃跑中的梅都忍不住侧目。 那不就相当於完全没办法吗? 只能靠自己了。 几道黑影从三人头顶闪过。 伴隨著一阵重物坠地的声响,几人面前也出现了几只食尸鬼。 梅的心情当时就沉了下去。 被包围了。 “抱歉,两位小姐,看样子是我没保护好你们。”白樺说著,朝著怪物开了一枪。 不出意外,子弹只是在它身上划出一道微不足道的擦口。 这就是火枪对食尸鬼所能造成的最大伤害了。 然而白樺並未就此放弃,將手中的火枪猛地掷向怪物。 隨后,她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 她知道,自己是梅和茉莉唯一的希望了。 两个柔弱的少女面对怪物,能扣动扳机就是极限了。 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为她们打开一条路了。 抱著如此想法,白樺挥舞著匕首,冲向对面,隨后被怪物一拳正中。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柄重锤砸在胸口,疼得无法呼吸。 要结束了吗? 白樺的视线模糊下来,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层雾。 突然,她感觉身体一轻。 自己的身体似乎是被什么人给拖了起来。 “坚持住。” 梅说著,將白樺抱了起来。 “別管我……跑……” 梅无视了白樺的催促。 这种情况下,能跑到哪去? 她侧头,对著茉莉示意。 茉莉也心领神会般,將两盏提灯奋力打碎,隨后从梅手中接过失去意识的白樺。 火焰升腾而起,宛若活物般蜿蜒扭曲。 两团火焰开始悬空腾起,最后匯聚於梅的手掌之上,化作一颗脑袋大的火球。 就这么点火焰未必能杀得死一只食尸鬼,但是梅现在没有別的办法。 食尸鬼们显然也对火球忌惮不已,围绕三人打著转,却迟迟不上前。 场面僵持住了。 “跟紧我。” 梅控制著火球,硬生生逼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食尸鬼。 这团火燃烧不了多久,必须在它熄灭之前离开。 不需要跑太远,只要跑到街上就能遇见守卫了。 守卫们或许不会魔法,但他们真的有火炮。 抱著这样的想法,两人在荒地中奋力奔跑著。 然而尚未跑出多远,茉莉就一个踉蹌,隨后直挺挺摔倒在地,连带著白樺都一同在地上打了个滚。 那个瞬间,一直在后方跟隨的食尸鬼也猛然加快了脚步。 数个呼吸间,两只最为靠近的怪物就扑了过来,锋利的爪子眼看著就要抓到茉莉身上。 没有任何犹豫,梅转身突进,將手上的火焰毫无保留地全部投掷了出去。 为首两只怪物迅速被火焰吞没,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叫声。 这点火焰並未彻底杀死它们,反而是整个食尸鬼群更加愤怒。 它们再度围了上来,衝著三人发出不似人的怨毒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