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 第一章 李代桃僵拜玉袖 暮仙州,南卓之地,玉袖派。 山下坊市。 狂风呜咽,雪絮如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隱有两条人影隨风晃荡。 “曲师兄,这上阳晏氏的傢伙好生蠢笨,竟真把我当做熔金谷的祝师姐,想隨我拜入玉袖道统!” “是严师妹的嘴儿灵巧,三言两语便將这廝哄得神魂顛倒,否则哪能这般轻易將他诱骗至此杀掉?” “只怪他运道不佳,偏偏在你我藏匿凡役財物时出现,否则如此人材,合该在锻火院发光发热呀!” “师妹莫要可惜,九院又召了一批凡役,多是那些乡族子弟,届时你我运作一番,又將有笔好財要发!” 两人跺脚夯实积雪,快步远离,背影在雪靄当中逐渐模糊,离析消散。 全然没有注意到,一双藏在暗处的耳目,已將方才情景看了个真切。 哗啦啦—— 某棵素裹银妆的苍松忽有积雪簌簌抖落。 晏沉从树后探出身子,两臂紧掖棉袍,搓手呵著白气团儿,望著那片满是脚印的雪地。 “隨隨便便就撞上一起凶杀案,此方世界,当真恐怖如斯!” 寒风聒噪,捲起雪雾聚拢又飘散,晏沉使劲搓了搓僵麻麵皮,脑中愁绪也如雪花纷飞。 “不过花了五十块钱,在古玩店淘了个看不出真假的小玉坠,哪成想刚出门就被高空拋物的花坛砸了个正著……穿的明明白白!” 原身本是富商之家的独子,读过私塾,入过道学,虽比不上那些炼气乡族的膏粱子弟,却也算家境殷实,富足安乐。 晏沉初时还觉颇为安逸,只打算按部就班的接过家业,娶妻生子,安度此生。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哪知晓天不遂人愿。 一日前,他与原身父亲以及一眾家丁运送货物,中途经过附近的坊市,本打算购置些杂物。 哪成想,竟被盘亘此处的劫修盯上,並趁夜偷袭! 车队当中虽也有凡人武师,却又怎是劫修的对手? 最后关头,原身父亲拼死护佑晏沉逃脱,自己却不幸遇难。 许是不认为有人能在这冰天雪地中存活,对方便也不再深追,任由晏沉逃走。 如此过去整整一天时间。 就在晏沉又冷又饿,即將支撑不住之时,恰好撞见了方才一幕。 脑中不由回想起二人对话。 “玉袖道统,招收凡役……上阳晏氏?” 晏沉咬紧牙关,蹙起眉头。 以他现在的状態,即便能侥倖躲过劫修的追杀,也不可能安然回到家中。 何况原身幼年丧母,如今父亲也遭此横祸,即便有家也成了无家。 更別提遭此劫难之后,他的心態早已悄然发生转变。 “空有万贯钱財又如何,没有实力护佑,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想在此方世界活出个名堂,按部就班无异於等死,还是得剑走偏锋才行!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念及此处,晏沉似又凭空生出些许气力,一脚深一脚浅地朝著那片雪地行去。 天空还在飘雪,尸体埋得很深。 所幸大多都是积雪,晏沉屏著一口气,花了一刻钟的功夫,总算是將对方的半个身子挖了出来。 少年十七八岁,与晏沉年岁相当,头上破了一个血窟窿,凝出一层殷红冰霜。 晏沉面不改色,里外摸索了一番,不出意料,钱財等物皆被那一男一女洗劫一空。 只留下一封信件,以及一面巴掌大小的翠色玉牌,上刻一个大大的“晏”字。 “竟是同一个『晏』字么?如此巧合,莫非真是命中注定的缘法?” 晏沉惊异之余,放下玉牌,转而控制手指,轻轻拆开那封信件。 【玉袖诸贤台鉴:上阳晏氏,传百余年,出一稚子,天姿灵秀,夙往烟霞,秉怀求道之心,祈拜玉袖门墙……】 整封信大约四五百言,应当是出自晏氏某位长辈之手,字里行间无不透著自家子弟能够拜入“仙门”的期许盼望。 除此之外,晏沉还意外发现了张面额为一千的法钱。 许是晏氏族老为了打点所用,被小心翼翼地藏在牛皮信封的夹层中,这才没有被那二人翻到。 晏沉心中百感交集,只得幽幽一声嘆息。 將尸体重新掩埋,復又封好信件,连同那块象徵身份的玉牌,一併揣入自己的怀里。 “这是什么?” 晏沉从棉袍中抽出手掌,只见掌心之中,赫然多出一枚指节长短,色泽朱润的人形玉坠。 那人形呈盘坐姿態,穿著宽鬆道袍,褶皱如水纹般晕散,雕工精巧,惟妙惟肖,唯独容貌不甚清晰,显得美中有憾。 “这不是我花了五十块买的玉坠吗?怎么也被带过来了?” 还不待晏沉细想,一声宛若洪钟大吕的巨响,便在他脑海之中轰然炸开。 嗡—— 等再回过神来,原本躺在手中的人形玉坠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则是端坐在他视野上方的一尊法相虚影,周身气机磅礴,宛若烹金煮火,又似青空红日,遮盖四野,广布八方! 晏沉瞳孔酸涩,几乎流出泪来,与此同时,一行蝌蚪也似的小字,映入他的眼帘—— 【仙官敕令!】 【机缘天授,因果人结!】 …… 【晏氏少年被劫杀於拜入玉袖派路途,你李代桃僵,假借身份,与“上阳晏氏”结下因果。】 【晏氏少年被劫杀於拜入玉袖派路途,你目睹始作俑者埋尸荒野,与锻火院监役“曲迎”、採石院监役“严陌”结下因果。】 …… 【明察因果,洞悉过往!】 …… 仙官? 因果? 晏沉茫然的瞪著双眼,仿佛见鬼一般,直至刺骨寒风钻入脖颈,这才堪堪回过神来。 足足缓了好几口气,晏沉渐渐按捺住躁动的心神。 “缘起缘灭,皆在因果,便如投石入水,盪起层层涟漪……或人或事或物,皆在此中!而这枚古怪玉坠,相当於將这种虚无縹緲的理论具象化! “与人產生纠葛,便可结下因果? “洞悉过往……又是何意?” 晏沉稍作沉凝,在心中试探问道—— “仙官台鉴,请示今日,锻火院监役曲迎、採石院监役严陌因果之动向。” 【洞悉对象:曲迎、严陌。】 【所需时间:八个时辰。】 “竟需要这般长的时间么?也罢,那便明日再看!” 依照著信中提及的零散消息,晏沉提著一口心气儿,雪地中辗转迂迴,走走停停,花了近一个时辰,总算是绕出了这座依山而建的坊市,上了主路。 …… 与此同时,主路另外一边,一辆马车正踩著积雪缓步而行,后方跟著一眾道人。 另有两名裹著袄子的小道童隨行左右,互相交谈著。 “坊市外的这些腌臢劫修真是可恨,这次九院招新,竟有不少乡族子弟惨遭劫掠,更有甚者丟掉性命,实在可惜!” “放宽心,纵观南卓之地,唯玉袖派为正道执牛耳者,若非上面要求加大『焱离法剑』和『坤山印』的產量,寻常乡族子弟削尖了脑袋,也未必能求来九院凡役的位置!” 这道童生的粉雕玉琢,语气却故作老成: “再者说,駑马也分三六九等,何况人乎?咱们熔金谷挑选凡役,便如『淘沙选金』,那些劫修,正好可以替咱们筛去废材,留下的都是上好人材! “祝师姐,我说的可对否?” 那小道童弯起一对浅浅眉眼,望向车厢內坐著的一个恬静女子,大声问道。 这女子二十四五的年纪,眉如翠羽,眸含秋水,眉心处一点殷红,使得原本清丽的容貌更添了几分別样情致。 女子正捧著一盏热茶浅啜,闻言也不抬头,唇齿开合间隱有雾团儿迎风晕散。 “你们两个休要胡说八道,我上次传授给你们的食气法门,掌握的如何了?” “祝师姐,前面有人!” “莫要插科打諢。” “真的有人,不信师姐你看!” 女子黛眉微挑,瞥向道路尾端。 便见那里,果真站著个裹破棉袍的落魄少年。 “敢问可是熔金谷的祝师姐?” 儘管晏沉已听那小道童喊过“祝师姐”,但仍旧礼敬问询。 他已从信中得知,熔金谷当今主事名为“祝芝兰”,乃是炼气五重的修士,总揽熔金谷以及下辖三院的一切事宜! “你是何人,欲求何事?”老气横秋的小道童上前问道。 晏沉也不多言,取出那封信件以及晏氏玉牌,双手呈递给眼前这个不过八九岁模样的小道童。 “乡族子弟?” 小道童又盯著晏沉看了几眼,这才顛顛儿地跑回马车旁边,踮脚將信件与玉牌一应送入轿中。 而另一名小道童则凑到晏沉身边,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这才问道: “堂堂乡族子弟,怎么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晏沉心中早有腹稿,只说自己是在遭遇劫修后侥倖逃脱,其余旁的一概略过。 小道童又问: “既是乡族子弟,应习得族中法诀才对,怎会在劫修手上吃亏?” 闻听此言,晏沉心中一凛,但不过剎那,他便顿生明悟。 “未拜道统,怎敢贸学法诀?这岂不是犯了僭越的忌讳么?” 南暮仙州对於法脉把控十分严格,以至於到了苛刻的地步。 即便是出身炼气乡族,自有法脉传世,也不可擅自修炼,须得拜入道统,方有修持资格,否则恐將招来灭族之祸! 晏沉暗自庆幸,前身的几年道学总归没有白上,关键时刻竟真派上用场! 与此同时,之前那名小道童也將信件以及玉牌还给了晏沉,同时还送来一盏氤氳著香气的热茶。 热茶甫一入口,一团暖融融的燥气立时於腹腔升腾,在经脉之间逸散,使晏沉因寒冷而略显僵凝的血液重归活络,脸上也终於生出几分血色。 呼! 晏沉只感身心舒畅,当即將茶叶也嚼碎咽下,腹中空空的飢饿感,竟也如暖阳照射积雪般消融无踪。 “一盏粗茶,姑且给你暖暖身子吧。” 马车內恰逢其时地飘来一道轻婉嗓音。 “我听闻上阳晏氏修持的乃是丙火道,而在我熔金谷下辖三院中,『磨刻院』与『採石院』皆属戊土道,所谓『土多火晦』,恐不利於你將来修行。 “丙火之道,阳刚炽烈,不如便入锻火院,他日开脉显元,迈入炼气一道,服食火性也方便一些。” …… 第二章 成材得道步履艰 隨口交託几句,祝师姐闔上自始至终也未曾正视过晏沉的眸子,轻抬柔夷,玉指微挑,轿帘抖落间,似有清气涌动,香融风中。 目送著那驾马车渐渐远离,直至消失在道路尽头。 这才有一名中年道人缓步走出,乃是熔金谷內的一位执事弟子。 “这位师弟,且隨我来罢!” “有劳师兄了!” 晏沉稽首一礼,心中仍回味著方才祝师姐言中精义。 磨刻院、採石院、锻火院——此为熔金谷下辖三院,每一院都各有一位监役。 若【仙官玉坠】所示不虚,早先所见杀人劫货的二人之一,便是锻火院监役曲迎,至於另外一人名叫严陌,是採石院的监役。 “果真是人材济济!” 念头闪动间,晏沉紧隨中年道人,离开坊市主路,朝著山脚处走。 山路湿滑,二人消磨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来到山麓边一间白墙黑瓦的小院。 便是三谷设在山下的招新之处。 名为——英材院! 只见两头石雕瑞兽蹲踞门前,门墙上悬匾额,书有“玉袖”两个遒劲大字。 另有一副楹联刻於门柱,晏沉口中轻轻吟诵—— “玉简丹青留名宿,袖书令章鉴英材!” 二人次第进入小院,来到正堂,早有负责接洽的熔金谷执事在此等候。 “王老,又见面了,最近身子可还好啊?” 中年道人一只脚才跨过门槛,脸上便已堆起了笑,颇为熟络地与对方打起了招呼。 主持招新的管事名叫王贵安,十九岁拜入玉袖派,从凡役混到监役,摸爬滚打半辈子,如今六十九岁,落了一身伤病。 近几年凭著老资歷,被熔金谷安了个凡役招新的閒职,算是人尽其材,发挥余热。 “好什么好,近来九院大量招新,我这把老骨头都累了一上午了!” “这不显得您尽心尽责嘛!” 二人相互寒暄了一番,王贵安这才將目光落在晏沉的身上,问道: “这是新招来的凡役吧?被分至哪一谷,哪一院?” “熔金谷,锻火院。” 中年道人简单回应,旋即便玩笑似对晏沉说道: “王老是咱们玉袖派的老资歷,见识与眼界还要在许多三谷弟子之上,你小子可要好好与他老人家打好交道,若能得到几句良言,对你今后都大有受用!” “你又给我这老头子戴高帽!” 王贵安佯装不悦,嘴角却是抑制不住地上扬。 二人又是一番客套,最后中年道人言称有事,先一步离开。 王贵安缓缓坐回原位,抚平摊在桌案上的线装名册,提笔饱墨,头也不抬地问了数个问题。 姓甚名谁? 籍贯出身? 可有凭证之物? 可有引荐书信? 一连串问话好似连珠炮弹,上句接著下句,若非晏沉心中早有腹稿,且聊熟於胸,只怕情急之下还真会出现疏漏。 “原来是上阳晏氏,几十年前也算中流乡族,如今嘛……嘖嘖嘖!” 王贵安瞅著刚刚记录好的身份信息,隨手翻开一本大部头,勘察比对,確认无甚错漏之后,这才拉开一旁桌匣,从中取出一枚小巧令牌,摆在桌上。 “此为锻火院凡役的身份凭证,稍后你凭此令牌去寻院中监役,他自会安排其他的琐碎事宜。” 王贵安声音疲乏,双目微闔,自觉交代的差不多了,便生出挥手赶人的念头来。 但下一刻,一张红彤彤亮堂堂的票子,便是在王贵安浑浊眼前一晃而过,再一眨眼,竟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桌案名册的夹页当中。 “王管事,您的法钱掉了。” 晏沉也不矫情,他表面上是炼气乡族出身的晏氏子弟,实则不过是上了几年粗浅道学的凡俗中人,对於脚下这方地界的了解十分有限。 是以想从这位“老资歷”口中套些有用信息。 王贵安瞄了眼法钱的面额,十分自然地將之收起,也不摆什么脸色,只是瞥了眼晏沉身上的破烂棉袍,淡淡开口道: “好歹也是一乡族子弟,缘何弄得如此狼狈?” 晏沉闻声不由嘆气,苦哈哈地將自己遭遇劫修之事说了一遍。 王贵安好似早有预料一般,身子靠向椅背,淡淡道: “那些劫修虽然腌臢粗野,目无法度,但某种程度而言,也算是我玉袖派的『试金石』,如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谈何拜入道统,传承法脉?” 晏沉嘴角苦涩,佯作出怨懟之色,嘆息道: “如若离家之时,能学得一两门功法道术,也不至於在这些山野小贼手上吃亏……” “小辈安敢胡言?” 王贵安闻言,脸色陡然一板。 但旋即想起什么,不由耐著性子,认真解释道: “自八位【仙官】降世,结束『道泯』时代,並於大荒州境建立道统,传承法脉,已有九万余载。 “法脉森严,雷池难越,大荒四州,莫不如是! “在我南暮仙州,唯有道统治下,拥有敕令符章的乡族、道学,方有资格举荐门中子弟,拜入道统,传承法脉。 “此为成材得道之正途!自古如此,焉能改易?” 儘管晏沉只为挑起王老登话头,但反覆听得此言,心中仍难免感嘆。 所谓“道统”好生霸道,非但將一州法脉尽皆捏在掌心,拿捏乡族更宛若摆弄孩童,若想修炼本族法脉,居然还需要拜入道统,然后才有修炼资格。 若要拜入道统,除非出身乡族,亦或道学举荐,否则別无他法。 如此一来,岂不是绝了天下九成人修道之心? 念及此处,晏沉心中微微凛然,不禁又问: “既非乡族出身,又无道学举荐,似这类人,可有机会得道么?” “那不就是散修?上不继道统,下不承法脉,所修所练,儘是被道统筛去的驳杂糟粕,大多出自那些早已灭尽的旁门小道,不值一哂。” 王贵安语气颇为鄙夷,似是生怕这些话语污了自己唇舌。 “可笑他们当中一些蠢材,竟还將这些外道奉如圭臬,妄想百余年后形成乡族,好得到拜入道统门墙的机会,简直是痴人说梦!” 晏沉心中瞭然,拋开自己这般的俗子凡夫,坊市外的那些劫修,应该也属於对方口中的“旁门小道”一类。 也难怪玉袖派对於这些存在不甚在意。 被拦在门外的蚊蝇虫豸,不值得自己多费气力,任由它们四处撞壁,自生自灭便是。 王贵安连著说了一大堆话,兴致终究是有些淡了,颇有些疲乏地揉了揉眉心。 少顷,復又转身,浑浊老眼望向高大书柜,似是在寻找什么。 短暂停顿后,王贵安这才缓缓伸手,在晏沉略显炙热的目光中,取来一本线装书册。 “本来是要你见过监役之后,才能再回到这里领取你族中法门。 “只不过老夫我早就觉得这样麻烦,中间经过监役之手,更少不了扯皮盘剥之事,不如直接交於你,你省下法钱,老夫我则乐得清閒!” 晏沉却並未留心王老头的絮叨之言,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然全被那小小的线装书册所吸引。 蓝色封皮,上书一行古朴楷书—— 《赤霞明燧驭术》! 这便是上阳晏氏的族传功法? 想不到,我竟真的有成材修道之机! 晏沉一时神游物外,下意识便要伸手,去轻轻触碰这本珍贵道书。 王贵安一把拍开晏沉的手,举起两根手指,不假顏色道: “《赤霞明燧驭术》,上阳晏氏族传功法,属丙火道,作价两千法钱!” 第三章 风霜雪剑不屈折 我族功法也要钱!? 晏沉一时之间目瞪口呆,好悬没將“黑心”二字脱口而出,只得生生咽下情绪,表情怪异。 “法脉关乎重大,不传无心无德之人,求道之前,需得『恩准』,此乃祖宗之法,凡南卓之地的乡族、道学,皆在此列。 “无论功法还是道术,只得自身修持,非道统准许,不可轻易传授旁人。 “你身为上阳晏氏子弟,难道不清楚其中之道么?” 王贵安挑眉看著晏沉,似是想到什么,语气变得恍然道: “还是说,你因身上钱財尽被劫修掳掠,而忧虑无从置换本族功法,心怀懊恼之情?” 晏沉微微垂首,佯作出鬱闷之色。 黑!太黑了! 乡族子弟修行本族功法,竟然需要另行赎买,並且最终得到的,还只是“使用权”! 简直莫名其妙,癲的没边! “前世『带薪入职』起码能混个工作经验,这里倒好,连吃带拿也就罢了,还要让你感恩戴德,就差五体投地,高呼『忠诚』了!” 晏沉心中思绪如麻,表面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鬱闷神情。 “王管事明鑑。” 王贵安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抚须轻笑道: “你这种情况,三谷不是没有解决之法,你且来书写一张凭证,並將族中令牌抵押於此,这门《赤霞明燧驭术》,你依然可以带走。 “但是,在此后一月之內,你需將这两千法钱连本带利地交归谷內,否则的话……” 王贵安扫了眼晏沉清秀俊逸,朗目疏眉的好皮囊,语气幽幽道: “谷內自有收回损失之法。” 晏沉接触到对方的目光,浑身好似触电般颤慄了下,只感觉骨酥筋软,心弦紧绷。 他分辨得出,对方所言绝非儿戏。 如玉袖派这般道统,怎会做吃亏的买卖? “九院凡役自有生存之道,每日做工,亦有法钱可领,只要你勤奋些,肯吃苦,区区两三千法钱,还是可以承担的。” 王贵安轻轻揉捏太阳穴,语气不起波澜。 晏沉心中知晓,那所谓的“做工”,势必与自身修炼相关。 倘若自己不置换功法,到了锻火院,只怕立时便成了无用之人,届时什么都晚了。 无奈之下,也不得不背上“债务”,只打算边走边看,或许另有机缘,可助自己破局,也未可知! “是了,我与那两位监役,可还有一桩『因果』在身。” 晏沉深吸口气,重新振奋精神。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待收起那门《赤霞明燧驭术》,便欲告辞离开。 却在此时,又有两人联袂走进大堂,王贵安神情略显不耐。 但当视线越过晏沉,看清来人之后,脸上顿时挤出笑容。 “原来是曲监役,你怎还亲自到我这边了?” “自然是有些小事需要叨扰王管事了!” 曲迎身材頎长,容貌俊朗,举止文雅,儼然一副陌上公子的气度。 他抬手虚引旁边那名青年上前,旋即说道: “这是徐辉,之前在磨刻院做工,现今希望换来锻火院,希望王管事卖个方便!” “调换工院?” 王贵安扫了眼那名叫徐辉的青年一眼,语气颇有些为难。 “曲监役也清楚,九院每次招新,都是遵照著院內空缺,按数增补,如今锻火院凡役数量已经饱和,此事怕是……” “王管事多虑了!” 曲迎笑了笑,摆手说道: “相比锻火院,磨刻院的活计可是轻快不少,只要王管事你肯帮忙,自有凡役乐得与我这位徐贤弟调换工院!” 那名叫徐辉的青年也开口说道: “磨刻院监役吕茂乃是我姐的未定之夫,平日对我多有照顾,可既拜玉袖,又怎能处处承他人扶持? “是以希望离开磨刻院,转投锻火院,磨一磨我自个儿的能耐,希望有朝一日,成一道材!” 原来还是个关係户……晏沉在旁听了个真切明白。 “咳咳!” 王贵安轻咳两声,忽然想起来晏沉还在,立即对著曲迎说道: “曲监役来的正好,此子便是新入锻火院的凡役,名叫晏沉,乃是『上阳晏氏』子弟。 “方才已领过本族法门,只差监役带他入住居舍,静候明日上工了。” 上阳晏氏!? 曲迎的眼神陡然一凝,好似从和煦暖春一步迈入三九寒冬。 但旋即便恢復如常,衝著晏沉点了点头,道: “既然如此,师弟便隨我走罢!” “是,监役师兄!” 晏沉眉宇沉静,神色淡然,真好似从未见过这位曲师兄一般! 离开管事大堂。 曲迎在前引路,晏沉缀在后面,二人相距三尺,互无交谈。 走了约一刻钟后,二人沿著石阶,拾级而上,来到半山腰的一处平缓地界,不时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纷纷稽首执礼,口称一声“曲监役”或“曲师兄”。 又过了半刻钟左右,脚下总归不再是湿滑山路,而是一条条铺著鹅卵石的羊肠小径。 晏沉抬眸远眺,见足下尽头,鳞次櫛比排布著几间小院,乌瓦层叠,雪覆如棉,瞅著空寂清净,虽谈不上气派,却也颇具仙味。 “我玉袖派乃是南暮仙州正道魁首,讲究『以人为本』。 “远非东苍梧州那种,一群人挤在大杂院,同吃同住,每日早晚都要捧诵宣读祖师训诫的魔道可比。” 说话间,二人来到一间小院门前。 曲迎接过晏沉递来的令牌,勘验无误之后,便將之递还回去。 同时一双眼睛也在上下打量著晏沉,如若眼神是一把刀,只怕晏沉如今只剩一副骨架还在风中飘摇。 “师兄可有其他事情嘱咐?” 晏沉神色茫然,一脸不解地看著曲迎。 闻听此言,曲迎顿觉自己有些失態,不由訕訕一笑,道: “没什么,只是见师弟生的俊逸不凡,好似师兄的一位故人,这才有些恍惚。” “师兄谬讚了!” 晏沉连忙摆手,儼然惶恐失措的少年人模样,神情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曲迎见此,不由暗暗想道—— “炼气乡族皆有嫡庶之別,莫非他们二人正是一嫡一庶,故而都不知晓对方存在?” 念及此处,曲迎不由暗鬆口气,疑虑大减。 开始將成为凡役之后的诸多琐碎,如工时、薪酬、忌讳等事宜,皆与晏沉嘱託了一番。 足足说了一刻钟有余,曲迎这才微微頷首道: “锻火院是个充满机遇的地方,师弟需戒骄戒躁,勤恳勉励,只要肯吃苦,总有成材之日的。” “曲师兄放心,师弟省得。” 晏沉微笑点头,稳稳接住这张大饼。 曲迎微微頷首,瞅著態度乖巧的晏沉,却想起王贵安绕过他將功法置换出去的做法,心头不免微微恼火,暗搓搓盘算著,该怎么把这个亏找回来。 送走曲迎,晏沉长舒了口气,只感觉后背冰凉,竟是早已被汗水浸湿,透著丝丝寒气。 这一遭算是矇混过去了,往后如何,全凭造化。 晏沉心中滋生別样情绪,当即推开木门,直入小院,踏过门槛,只奔著床榻而去。 日夜苦熬,早已心力交瘁。 此刻倦意上涌,便如洪水猛兽,安能抗衡?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 …… 翌日,清晨。 云天白雾,窗欞凝霜。 早已冷静下来的晏沉坐在床头,环顾著空荡荡的房间,在心里默默算著一笔帐。 “如今我已拜入玉袖道统,衣食住行皆需法钱供养。 “单说眼下这间小院,每月租金便要足足五百法钱,这还不包括棉被棉褥这些必须之物。 “更別提我还欠了熔金谷足足两千法钱,算上整三十日的利息……也就是將近三千法钱。 “依曲监役所言,每日上工六个时辰,可得一百法钱,如此苦熬一月,还完欠款之后还剩下…… “没了!?” 晏沉脸色一黑。 门派赚钱门派花,一分別想带回家!? “怎么有种误入黑厂苦窑的既视感……” 工时已到,不敢耽搁,晏沉长身而起,披上棉袍,蹲在水桶前,忍著刺骨冰寒简单洗漱。 这才匆匆推门而出,直奔锻火院而去。 清晨寒风刺骨,呼啸而至,门前沙石雪粒席捲腾空,纷乱雨点般拍打在他的面门。 走在路上,晏沉心中交集百感,五味杂陈。 “如此境况,当真……” 念头未尽,一行行金色小字也如雨雪一般,飘落晏沉眼前,其中一行,尤为醒目—— 【一日前,曲迎与严陌二人联合劫修,先后诱杀院內凡役与上阳晏氏子弟,谋夺总计一万一千零二十二法钱,以及少许滋补丹丸, 因担忧被熔金谷主事祝芝兰察觉,故而將之暂时囤藏在山下坊市外,香枝林东行二百一十九步的一汪浅池之下。】 …… “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第四章 炉火炼浊煅精铁 锻火院外。 监役所居的温香暖舍。 窗前案几横置,其上几卷书册凌乱,衣袍散落垂地,鎏金兽首香炉氤氳著裊裊青烟,蜿蜒直上,如云掛屋樑。 良久…… 青烟弦断,暖炉暗却。 与此同时,榻上响起一道虚乏的女声。 “曲师兄,锻火院新来的那个凡役……確是来自上阳晏氏么?” “一夜过去了,严师妹还在忧虑此事?” “近来可有风声,说熔金谷的祝师姐將遣人巡查三院……你我二人拜入道统,十分不易,容不得不谨慎。” 沉默片刻,男人这才郑重了几分,缓缓说道: “我昨夜已命人將那具尸体装殮处理,如今怕是早已炼为骨渣,不再是你我的后患。 “至於那个晏沉……我打听过,上阳晏氏如今確有两条庶脉,而且我观那人语气神態並无异常,应当可以放心。 “退一步想,那晏沉倘若真目睹了你我行径,甚至行了李代桃僵之事,那么他反而会比我们还希望这个秘密不被捅破。 “需知晓,咱们玉袖道统最重出身来歷,寻常凡夫、旁门外道,皆被八脉上修们视作『蚊蝇虫豸』,需拦在道统门墙之外。 “是以,此事宜压不宜宣,这般方可两相得益,万事大吉!” “话虽如此,可奴家这心儿依旧慌得厉害……” 女声柔淒淒说道。 “严师妹还请宽心,实在不行,你我等这段时间风头过去,再设计將之除掉便是! “顺便,將藏在香枝林的法钱取出。 “等攒够了钱,咱们便离开南卓,去那北莽之地安身立足,百年后也自成一方乡族,叫咱的子孙,再不受任何人钳制!” “还是师兄想得周到。” 说话间,纱帐內响起窸窣响声,两条人影再次陷入温存。 …… “一万一千零二十二法钱……这两位还真是富得流油!” 一排排凡役居舍之外,晏沉紧贴墙壁,佯装精神不振的昏睡模样,视线却一直聚焦眼前一行行金色小字之上。 除了那一桩“藏钱”因果之外。 【仙官玉坠】还罗列出了数条其他因果,动作对话皆十分细致地呈现出来。 只不过与这桩“藏钱”因果相比,皆都显得寡淡无味,无甚值得留意。 晏沉粗略扫过,轻轻抬手,暂且抹去这些因果信息。 霎时间,眼前视线便清晰明朗了起来。 “结因落果,是为『因果』。 “所谓『洞悉因果』,便是將对方某段时间內的重要动向,转化为一段段的信息,再传达於我,相当於看了一场文字电影! “因果有厚有薄,有轻有重。 “这其中所消耗的时间长短,固然与双方修为差距有关,但更重要的,应该是一桩因果的时间跨度,以及其中的牵扯多寡。 “倘若我选择洞悉那二人十日內的因果,所消耗的时间,只怕远非八个时辰所能完成的。” 念头闪动间,晏沉便要加以尝试。 隨即表情略显诧异。 “不可再次洞悉因果了么?莫非是这两人的因果尚未落地的缘故?” 晏沉心下思索,再做提问。 “仙官台鉴,请示昨日,『上阳晏氏』因果之动向。” 嗡—— 霎时之间,晏沉好似遭受重锤击打,心神恍惚片刻,待回过神来,眼前已出现一行金色小字—— 【洞悉对象:上阳晏氏。】 【耗时:一月零五日。】 …… “原来如此,虽不可连续洞悉同一桩因果,却並不影响其他因果的洞悉。 晏沉望著那“一月零五日”的耗时,虽略感吃惊,却並不意外。 偌大炼气乡族,族中子弟何止成百上千,別提还有炼气后期的上修坐镇,因果交织,错综复杂,牵扯极广。 的確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轻易窥探的。 他轻轻抬手,將之勾销。 寒风依旧,猎猎作响,晏沉望著通向锻火院的那条崎嶇山路,渐渐压下心中悸动,胸中孕生静气。 “这法钱来路不净,未必有那般好拿,况且初为凡役,也不便下山……静待时机罢!” 沿著山路,行二三百米,见一大院,门前人头攒动,约十多號人,男女皆有,身上裹著灰色棉袍,俱是如晏沉这般,新被招来锻火院的凡役。 晏沉方才耽搁了些功夫,故而来的有些迟。 还未站定,便听院子里响起一声接一声的钟声,嗡嗡作响,直教人耳膜发颤。 “来来来,都精神些,上工了,上工了哎!” 院子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门外的这些新凡役纷纷鱼贯也似地涌进大院。 晏沉缀在最后面,直到进了院子,这才看到,方才喊话的却是一个黝黑乾瘦的中年男人。 他身前摆著一张桌案,放著数十个竹籤以及一本帐册。 “新来的都听好了,规矩我只讲一次,谁若是出了差错,被填了剑炉做『祭材』,可別怪我没事先提醒!” 闻听此言,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顿时变得安静了下来。 那中年男人咧了咧嘴,继续说道: “我锻火院为熔金谷下辖三院之一,主要负责的,便是为上修大人们炼製『焱离法剑』,而炼製法剑,便需要相应步骤,这便是你们这些凡役需要承担的工作。 “焱离法剑乃三院同炼,咱们锻火院所需要负责的环节,便是將採石院送来的矿石,放入剑炉之中熔炼,煅烧杂质,形成粗铁; “然后反覆锻打,得到剑胚; “最后一步,便是將锻打好的剑胚送入剑池,淬火回火,铲銼定形,验收完成后,方可送至磨刻院。 “现在,你们依次上前抽籤,抽到哪里,便在哪里上工,六个时辰之后,会有监役师兄来此验收成果,只要產出品质没有紕漏,你们便可凭竹籤,领取当日报酬!” 十几名凡役或出身炼气乡族,或是道学举荐,自有一番气度在,依次排队领取竹籤,很快便轮到了晏沉。 “剑炉……便是熔炼矿石,煅烧粗铁之处?” 晏沉摩挲著竹籤之上的刻字,冥冥之间似有感应,抬头遥望不远处。 便见一口硕大的烟炉,宛若小山般矗立在那,周遭丈许范围的空气,皆被燎灼的微微扭曲,热浪翻涌。 此刻正有数个光著膀子,大汗淋漓的少年蹲守在那,或扇风掌火、或搬运铁材、或抡锤敲打……一个个脸色通红,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看著这一幕,晏沉心头微微腹誹,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有种大学毕业被分配电子厂拧螺丝的既视感?” “你也是新来的凡役吧?” 一个年约二十,看著高大健硕的青年走上前来,主动与晏沉搭起话来。 “我叫李玄意,来锻火院也有一年多了,不如你先跟著我,有不懂的可以隨时问。” “那就多谢了。” 老带新这种事在工院內很常见,既可与帮助提升进度,又能缓和个人压力,周围不少人也都在进行类似这般的对话。 晏沉从善如流,乐得有人指导自己,也不矫情,答应下来。 隨后一番交谈,他也知晓了李师兄的出身,乃是山下坊市外的一户富商之家,虽非乡族,却也是正经的道学门生,可谓是“根正苗红”的修道种子。 跟著李玄意来到那口剑炉旁,炙热的灼浪扑面而来,晏沉脸颊发烫,火烧一般,轻轻触碰,隱隱伴隨痛痒感,好似无数蚁虫在皮囊之间叮咬。 “你应该还未修炼功法吧?” 李玄意蹲在其中一处炉口旁,一边挥舞著大蒲扇,观察火势变化,头也不回地问道。 “还没有。” 晏沉摇头,昨日历经诸多变故,本就十分乏累,恨不得倒地就睡,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去钻研精深玄奥的功法。 实在是有心无力。 李玄意闻言点点头,也不意外,说道: “你也看到了,锻火院的环境和活计,都远非世俗中人可以適应,不消半月,绝无生还之机。 “无论是控火掌火、搬运铁料、亦或者锻打剑胚……这些工作,都需修炼丙火道功法,並以体內真气为支撑,方可做到在剑炉的高温炙烤中反覆苦捱。 “你今日且先替我搬运铁材,待明日,监役应该会组织你们这些新凡役下山,到坊市之中採买物资。 “届时你可以选择买一些灵药丹丸,搭配功法,服食火性真气,这会让你好受一些。 “如若追求进步,还可以前往熔金谷,花费八百法钱,聆听师兄讲道,增长见地。 “我昨日便去过一次,收穫颇多,十分受用,只可惜受限资质,难以尽数领会。 “总之,只要能开脉显元,踏入炼气一道,你在锻火院便算有立足之本了。” “多谢李师兄提点!” 晏沉稽首称谢,心中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没什么可谢的,锻火院的凡役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我也一样,之所以指点你,也是为了我以后能轻鬆一些。” 李玄意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有话便说,丝毫没有藏掖私货的意思。 晏沉擼起袖子,转身搬运铁材,望著锻火院內忙碌的热火朝天的新老凡役,心中顿生一股微妙之感。 “浑洒血汗,甘做牛马,到头来却只为了那仨瓜两枣,一月苦熬,只能堪堪补上欠款的窟窿。 “日復月,月復年……此般生活已然一眼望到头。 “届时锐气尽失,稜角削平,恍然回首,却见自己不知何时,早已体虚骨疏,鬢染风霜,成了一庸碌耗材,白白蹉跎半生岁月。 “如此这般,还谈甚么修道,还怎样成材?” “还好……” 晏沉深吸口气,低垂眼瞼,眸光蕴含金芒,顷刻间消散无形。 “香枝林外一汪浅池子…… “只待明日,出发坊市了。” 第五章 心憧大道身困顿 黄牛耕田垄,毛驴绕磨盘,浑不觉日月轮转,时辰急缓。 眨眼之间,已是酉时。 天光晦暗,暮色四合,晏沉离开锻火院,双手紧掖棉袍,顶著捲地寒霜,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匆匆劈柴生火,用了饭食,隨即摆好炭盆,一出溜钻进被窝里。 “呼!锻火院燥热难耐,恨不得赤膊上阵,外面却寒芒刺骨,如同冰窖……如此环境,忒折磨人!” 床榻之上,晏沉身子蜷缩,埋首入怀,时而摸一摸自己那燥热麻痒的麵皮,时而搓手呵气,缓解僵硬指节。 口鼻呼出的热气在被窝里来回徘徊打转儿,令他本就乏累的身体渐渐鬆弛下来,精神也开始恍惚,几度欲坠入梦乡安眠。 本还打算翻看几眼《赤霞明燧驭术》,眼下却似刚刚埋入土壤的萎靡幼苗,空有雄心,难以挺立。 “也罢也罢,今夜且养足精神。 “待明日取了因果机缘,准备充沛,再来好好领教这门《赤霞明燧驭术》的玄奥。” 一夜安眠,无话。 …… 翌日,午时一刻。 锻火院內。 晏沉蹲守在剑炉一角,顶著翻滚的热浪,將最后一块铁材递给李玄意,旋即便重重瘫软在地,霎时间只觉唇乾口燥,头昏脑涨。 李玄意忙完手里的活计,从剑池那边打来一瓢清水,先自己咕嚕嚕喝了几口,旋即递到晏沉身前。 “喝点吧。” “谢李师兄!” 晏沉捧过木瓢,仰头猛灌。 喉头滚动间,水珠浸透衣衫,少顷,散作气烟,蒸发不见。 晏沉擦乾嘴角,眼瞼低垂,余光瞥向李玄意。 隱约之间,似有淡淡金芒於瞳孔之中明灭闪烁。 “你尚未踏入炼气一重,量力便好,无需过分压榨自己。” 李玄意对此毫无所察,自顾自说道: “旁的新凡役看似忙得不可开交,实则也就出了七分力,全都攒著劲,留待晚上参悟功法。” 两日相处,李玄意发现晏沉不仅勤勉谦逊,而且踏实肯干,善解人意,故而对其观感颇佳。 “不付出辛苦,如何成材得道?曲监役的话,师弟我可是牢记於心!” 晏沉抬头,眼底金芒已然散尽,目光澄澈,宛若深諳玉袖派教诲的资深牛马。 李玄意暗嘆一声,不由摇了摇头,这位晏师弟哪里都好,就是太过天真。 有些话听听可以,谁让你真信了? 这般性子,如何在锻火院这么个大染缸生存? “大傢伙儿都来聚一聚,监役师兄到了!” 锻火院门前,一名裹著棉袍的青年正举手招呼,大声喊道。 晏沉识得那名青年,犹记得当日初入玉袖派,正在登牒造册之时,正是对方与曲监役联袂进入大殿,要求从磨刻院调换至锻火院。 似乎是叫……徐辉? 念头闪动间,晏沉隨著十几名新凡役,一起来到锻火院门前。 与此同时,身材頎长,俊朗儒雅的曲迎,也终於是姍姍来迟。 而在他身侧,则还有两人相隨,一个是年约三十来岁,穿著明黄色大氅,神態沉稳的中年男子; 另一个则是年约二八,气度清幽,宛若遗世雪莲的紫衣女子。 便是熔金谷下辖三院的三位监役,堂堂炼气二重的修士,於此刻齐至锻火院。 见此三人,本还有些嘈乱的十几名凡役顿时噤声,一时之间,便是剑炉中的火苗腾腾都细微可闻。 晏沉余光稍作打量,曲迎和严陌他再熟悉不过,而那名中年男子,大约便是磨刻院监役……那位徐辉的姐夫? 这三人凑在一起,莫非有事相商? 曲迎扫了眾人一眼,面露微笑,淡淡开口道: “熔金谷的老章程,每次招新凡役后,都要令其到山下坊市採买一通,多的师兄便不说了,只需记得子时之前回到山上即可。” 说罢,曲迎轻轻挥手,一眾凡役登时稽首躬身,谢过玉袖恩典。 直到三位监役离开锻火院,进入了对面的温香暖舍。 眾人这才鬆懈下来。 或三五成群地朝著山下赶去,或七嘴八舌討论方才情景。 更有色迷心窍的夯货,竟毫无忌惮地点评起严监役的姿容,被旁边两名凡役赶忙捂嘴打断,挤眉瞪眼。 晏沉並不急著下山,而是扫了眼周遭,隨即发现,那名叫徐辉的青年,却是独自一人离开。 怪的是,他所走的方向並非下山那条路,看上去更像是围著锻火院绕了个弯子,然后…… 直通那间温香暖舍的后院? 晏沉隨意瞥了几眼,便不再过多关注。 隨著前面几人步伐,缓步朝著山下而去。 下山採买仅有半日光景,何况坊市夜晚恐有劫修出没,凶险异常。 故而绝大部分人在申时前后,便会陆续回到山上。 好在三个时辰的时间,对於晏沉而言,还算是充裕。 可以安稳践行那一桩因果机缘! 山下坊市名为“煦春坊”,坐落在三座高矮各异的丘陵之间。 晏沉一眼望过,木质结构的吊脚高楼,好似隨意拼凑的积木一般,东歪西斜,被一条条石阶纵横搭接。 每家铺面前都掛著布幌,打著灯笼,狭窄的石板路上堆满了各色物事,修炼之用与日常所需皆有,看的人眼花繚乱,目不暇接。 只身闯入被吆喝叫卖声包裹的逼仄巷道,晏沉侧著身子,艰难抬脚,顺势扫了扫两侧地摊所售卖之物。 一个是一本剑诀,售价两千法钱,卖家是一个虬髯壮汉,满脸刀疤,虎目圆瞪,颇为骇人。 对方声称自己这门剑诀,乃是承了道统恩典,故而在此出售,合规合矩。 可晏沉看对方这模样,心里却是狐疑。 这大概就是王贵安颇为鄙夷的“外道散修”吧? 再看另一个,则是可助丙火道修士采周天元气的“服气丸”,售价五百法钱一粒。 晏沉颇为心动,然而看到价格,不得不望而却步。 苦熬一日,也不过一百法钱,五百法钱一粒的丹丸,他却是无福受用。 见此,那摊贩还在苦口婆心劝说。 什么“上好灵材,净火凝练”,“翠梳楼掌柜卸任,半价兜售”之类的销售行话。 晏沉对这翠梳楼有所耳闻,乃是煦春坊最大的商行。 听李玄意说,其背后有熔金谷与丹嵐谷两个大谷作为扶持,楼內掌柜也多为凡役出身,基本每过三年,便要轮换一次。 话虽如此,若说翠梳楼的丹丸会沦落到地摊售卖,他却是一万个不信。 晏沉理也不理,心念斗转,脚下速度不减,踩著湿滑石阶,曲折迴转,周遭人声渐歇,拋之耳后。 花了好一番功夫,这才遥遥望见了一片葱鬱茂密的竹林。 香枝林。 “因果所示,机缘就藏在香枝林东行二百一十九步的一汪浅池子下。” 眼见周遭无人,晏沉心中默念“稳”字诀,压下如火躁动,凝神静气,缓步前行。 “一十三,一十四……二十五。” 冷风吹拂,竹叶婆娑,捲起飞沙走石,犹如细雨连珠,噼里啪啦地打在晏沉的棉袍上面。 如此这般,一步一步,心中默数。 “二百一十八,二百一十九……” 不消半刻钟的功夫,衬著傍晚时分的昏沉日光,只见不远处的茂密竹林之间,隱有一块宝鑑也似的浅池,正折射著淡淡微光。 “是了,便是这里!” 晏沉蹲在地上,盯著眼前的冰池,没有丝毫迟疑,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奋力下砸! 咔嚓! 冰池浅裂,离析裂纹。 隨著一次次猛砸,顿时承受不住,被破开了一个飘著冰茬的大窟窿,隱约冒著深寒冷气。 晏沉抿著青紫双唇,擼起袖子,一鼓作气伸出手去,五指张开,深触池底,来回搅动,摸索。 霎时之间,棉袍袖口染上一层晶莹冰霜。 而隨著手臂浸没越深,袍袖冰渣却陡然融化,晏沉面色一顿,旋即露出古怪之色。 “寒潭之下,竟还隱藏著另一汪炎泉? “冰火两重天!?” 顾不得多想,晏沉五指似触碰到某种滑腻之物,旋即猛地用力一抓,提臂而出! 哗啦! 下一刻,水花溅射,落地凝冰。 只见一条婴儿小臂大小,沾染著池底泥垢,散发著丝丝热气的鲜活灵鱼,便是被晏沉死死攥在手中! 第六章 阳息火炁洞三关,山岳藏云脉显元 香枝林內,寒风吹拂,散出淡淡血腥气味。 哗啦! 一条被剖开肚皮,復又填充泥土沙砾,止住鲜血的灵鱼,被晏沉隨手丟回浅池子之中。 而他手中,则是多出了一沓被宽大竹叶包裹的沉甸法钱,以及三个沾染血水的大肚瓷瓶。 “真耶?梦耶?!” 晏沉深吸口气,凛冽寒意充涌胸腔,压下心头燥热。 沉静眉宇,凝望左右,几番试探……確认並无人藏在暗处偷窥之后,这才將“机缘”紧揣入怀,棉袍交叠。 好似耐不住风霜侵袭,迫切回家舒缓身子的寻常人一般,步履匆匆地穿过吊脚高楼、路边摊位,熙攘人群…… 最后沿著石阶,辗转迂迴,总算有惊无险地离开煦春坊,返回山腰处的凡役小院。 晚风冰凉,透人脊背,晏沉却只觉心头火热,如贴烙铁! 此时日头落尽,月隱薄雾,外出坊市的凡役,陆陆续续地开始返回,皆是一副脸色激动,收穫颇丰的模样。 身在其中,晏沉显得毫不出奇,平平凡凡。 直到迈进院门,將自己关在房间中后。 这才彻底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榻之上,將那两样“机缘”从怀中取出。 摆在塌上,稍作清点。 首先,这一沓法钱果真如【仙官玉坠】所示那般,整好“一万一千零二十二”之数。 其中除却大额法钱之外,还有一贯贯红绳串连的铜钱,铜锈中隱含血渍。 “伙同劫修,劫掠同道,如此横財…… “合该为我所得!” 念头闪动间,晏沉收好法钱,又开始打量那两个大肚瓷瓶,只见其中一瓶底落款“服气丸”三个丹砂小字。 “这便是那服气丸?五百法钱一粒!?” 晏沉眉毛微挑。 只听“啵”的一声,拔出红布裹著的瓶塞,於掌心之中,倾倒出一粒红色丹丸。 霎时之间,一股略有些焦糊的醇香之气,扑面而来。 “倒是类似上辈子三叔公常吃的六味地黄丸……” 惊异之余,晏沉又拔开另外两个瓷瓶瓶塞。 本以为同样为丹丸,却发现非他所料。 一瓶清澈如水,拔出瓶塞瞬间,便有一缕寒气涌出; 另一瓶浅黄如浆,轻轻嗅之,即有清香之气縈绕鼻尖,舒心怡神。 “莫非是两瓶灵液……却不知於我如今有何用处?” 晏沉思忖片刻,遂不再多想,重新拧好瓶塞,妥善收好。 旋即取出那门《赤霞明燧驭术》,与服气丸一併摆在榻上。 “服食火性,开脉显元……炼气一重。” 晏沉摒除杂念,收心静气,双腿盘坐,前身曾在道学中学到的浅薄知识,於脑海渐渐浮现。 “炼气九重,一重伊始,是为食气,旨在——以鼻纳气,以口呼之,叩齿三通,三漱咽之,虽不穀饱,亦以气盈……如此方可吐故纳新,涤盪肉身,通循经络,开脉显元。” 看似三言两语之间道尽修炼根本,实则却是雾里看花,笼统模糊。 就好比所谓的“叩齿三通,三漱咽之”,晏沉一眼望去,便根本领会不到其中真意。 细细深究,非但不得体悟,反而脑胀头昏,几欲沉睡。 而修炼之事,往往容不得疏忽错漏。 行差一步,便代表著功亏一簣,损精伤神。 故而便愈发衬托著“法脉”的重要性。 晏沉揉捏眉心,轻轻摊开那本《赤霞明燧驭术》。 此为“上阳晏氏”族传功法,位列九品,属丙火道,故而修炼得来的真气皆为“九品丙火气”。 功法从高到低共有一至九品之分,晏沉本有些疑惑,上阳晏氏好歹也算绵延百年的炼气乡族,何至於族传功法才区区九品? 摇了摇头,不再思考这些无意义的问题。 “以意定想,以念扫尘;以经敛心,以坐凝神……” 晏沉將一粒服气丸藏於舌底,遵照著《赤霞明燧驭术》中记录的“四宗静心咒”,压下多余杂念,专注感知附近的火性气机。 诚如祝师姐所言,锻火院周遭百丈之地,皆是炽烈充沛的阳火之气,火性气机精纯无暇,在此修炼《赤霞明燧驭术》这类丙火道功法,有事半功倍之效。 回忆著道学中传授的打坐功夫,晏沉四体端坐,足心相抵,踵接命关,掌心相合,热通经络。 与此同时,气机自下而上反覆涌起,好似瀑布斗转,磅礴迸发! 晏沉喉头滑动,事先藏在舌底的那一粒服气丸,顺著喉管滑落,淹吞五內。 霎时间,一股精纯药力浸泽肉身经脉,晏沉只觉体內灼热难耐,好似化作一口小熔炉,將五臟六腑皆丟在其中烹煮炙烤。 晏沉咬紧牙关,濈濈汗液自额头渗出,滑落地面,发出滋滋声响。 修行者踏入炼气一重的关键,便在於能否食气入体。 並藉此贯通周身经脉,洞开尾閭、夹脊、玉枕三大元关,于丹田凝结炁种。 如此方可称作“炼气修士”。 第一步的食气入体,对於接受过道学传承的人而言,並算不得什么关隘。 配合“服气丸”这类的丹药,花些功夫,总归可以达成。 而后续的“开脉显元”,乃至“凝结炁种”,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除非真的道慧异稟,亦或是浸淫此道多年,积累雄厚。 否则仅仅依靠功法上阐述的三两言语,根本不足以道尽其中玄奥关要。 需得有人倾心指导,手把手的拨开迷瘴,指点玄机,方有领悟希望。 玉袖道统之所以能將那些“外道旁门”拦在法脉门墙之外,皆因法脉传承有序,规章完善。 这也是李师兄豪掷八百法钱,只为聆听师兄讲道,並且还对此甘之如飴的原因所在。 反正大家都一样。 既然没得选,就只好顺从了。 “好在,我早有所准备!” 晏沉心念急转之间,唤出那枚【仙官玉坠】,这些天的因果信息,宛若水流般泼洒而下—— 【你与锻火院凡役李玄意结下因果。】 …… 【仙官台鉴,请示昨日,锻火院凡役李玄意因果之动向。】 …… 【两日之前,李玄意焚香沐浴,洁衣忌食,花费五十法钱,搭乘火云梭,赶赴熔金谷,自愿供奉八百法钱之后,於焱轩殿,聆听王师兄传授炼气前期修炼之精要……】 …… 金色小字洋洋洒洒,足足显示十数条信息,方才停歇。 经过几次验证,晏沉逐渐摸索出了“因果”的缔结规则。 总体可以归为两类。 首先便是通过某些特殊情势,?振裘持领,导致两人或多人的命数纠葛在了一起 便如曲迎与严陌二人。 其次便是通过日积月累的交互熟悉,与某人自然而然地结下因果。 便如李玄意。 至於“上阳晏氏”的那一桩因果,则更加特殊一些,盖因自己顶替了那位晏家子弟的身份,故而命数纠葛极深,难以言语道明。 之所以没能与“祝师姐”,“锻火院”等结下因果,皆是命数纠缠交织不深的缘故。 换而言之,如若命数纠葛够深,不单是人或势力,也许某件物品、某处地界的因果,皆可洞悉? 晏沉摇了摇头,屏除杂念,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因果信息之上。 “还好有先见之明,早早选择洞悉李师兄因果,否则又要苦等好几个时辰。” 望著眼前一行行,堪称“修行秘旨”一般的因果信息。 恍惚之间,晏沉竟真以为自己来到了熔金谷的焱轩殿,盘坐蒲团,聆听那所谓的王师兄传道解惑。 原本疑惑不解的字句,此刻好似松松垮垮的绳结一般,轻而易举便將之解开、捋顺。 霎时之间,灵台清明,思绪顿开! 晏沉眉宇之间跃烁火性毫光,周身气机磅礴炽烈,一缕缕烟絮一般的灼热气息,被吸入鼻腔,隨著口中迸发呵嘘之声,热浪一般的浊气喷吐而出,空气隱现扭曲,尘烟逸散。 “原来如此……神抱气,意系息,聚而不散,交接丹田,后达四肢,通百脉,神气相守,息息相依,即为开脉! “至於洞开三关……只需手足紧握,令力通內,绕腰交过,会下丹田,其火如龟蛇之动,上盘下旋,炁焰腾升。 “后出肾夹脊骨,循风府上颈,以贯尾閭、夹脊、玉枕三大元关。 “如此循环往復,运转一周天,即可於臟腑之间凝结『山岳藏云』之异象! “而后炁种生发丹田,自孕真气,炼气一道……已然成矣!” …… 晏沉福至心灵,身隨炁动,炁隨意转,仿佛完全沉浸在这种玄奥微妙的状態当中。 不知不觉间。 便是足足一夜过去。 第七章 炼气二重堪称材 翌日。 晨光微熹,云嵐似火,飘带一般收束诸峰,於山脊起伏间勾勒出淡淡金芒,眯眼望去,好似火漫连山,称奇夺目,也算一景。 只可惜,绝大多数的九院凡役,都无甚閒情欣赏,步履匆匆之间,夹紧棉袍,赶赴工院。 “之前怎么从未发觉,前往锻火院这段路上的景观,有这般瑰丽绚烂?” 晏沉披掛棉袍,行走间步態从容,眉宇沉静,一双瞳眸如含星子,隱有火性毫光跃烁不定,熠熠生辉,神采非凡! 自打昨夜食气入体,贯经脉,洞三关,凝结炁种,並成功运行周天之后。 晏沉便算是实实在在的踏入了炼气一道。 除却锻火院“牛马”这么个头衔之外,勉强可称一句“修士”了。 “呼!” 晏沉徐徐吐出一口灼气,热流涌动,將迎面飘来的雪花消融殆尽,化作缕缕白烟,眨眼被风撕扯溃散。 “如今我已完成食气入体,丹田凝结炁种,经脉之中自有真气涌动,即便不特意运行,依旧可以强健肉身,抵御冰寒。 “就是不知何时才能运行十二周天,真正晋升为炼气一重。” 道学有言——炼气一道,共有九重,为了便於区分,又被道统分为前、中、后期三个小境界。 炼气前期,共有三重。 即成功运行十二周天、二十四周天,以及三十六周天。 旨在食气入体,淬炼肉身,通过不断的周天运转,伐毛洗髓,煅烧杂质,洗尽铅华……直至三十六周天圆满之后,得到一具“清灵之身”,方算功成。 “那几位坐镇九院的监役,皆为炼气二重的境界……而李师兄入门一年有余,也才炼气一重。” 晏沉心中回忆【仙官玉坠】所示的因果消息,不由暗皱眉头。 以他这几日的观察来看,李师兄绝对算得上是勤勉用功的那一类人,虽非乡族出身,却也生在豪绅之家,家境阔绰,偶尔还能前往三谷,聆听师兄讲道…… 可即便如此,却也未能迈过炼气一重的关隘,步入二重么? “一年时间……境界提升,竟如此难么? 晏沉念头闪动之间,已然与一眾凡役一起,迈过锻火院的高高门槛,裹身滚烫热流当中。 时辰尚早,院內凡役尚未到齐,唯有那口剑炉好似永远不会熄灭一般,正兀自腾腾往外躥著火苗儿。 剑炉几十步外一角,毗连剑池的一片焦土,李玄意正和三两个关係不错的凡役閒聊。 对方下意识抬头,旋即便见著了迎面走来的晏沉。 刚想招呼两句,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硬是被咽了回去,眨了眨眼,讶然道: “晏师弟,瞧你这神采奕奕,眸光灿灿之相,莫非是食气入体,凝结炁种了?” 闻听此言,原本还在交谈的几人齐齐噤声,皆都向晏沉投来好奇审视的目光。 便见面前少年生的麵皮白净,眉宇清雅,若非还裹著略显寒酸的凡役棉袍,活脱脱十里八乡难寻一位的俊后生! 而拋开外表,晏沉的修炼资质,则更为他们所称道。 这批新凡役才入门多久? 区区三天时间,这就食气入体,凝结炁种了? 即便有著丹丸辅助,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莫非眼前的晏师弟天赋异稟,真是个上好的修道之材!? “凭著当初道学中学得的微末知识,苦心钻研数夜,又服用了一粒服气丸,这才侥倖突破,让几位师兄见笑了。” 晏沉敛去眸中异彩,谦逊摇头道。 “嗐!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想当初我可是花了一旬时间,险些被剑炉的烈火烤死,这才堪堪食气入体。” “谁说不是?那时候我舍尽身家,买了足足十枚服气丸,这也消磨了五日苦功,方才凝结炁种。” “你们那算什么?犹记得我那婆娘……” 几人唏嘘感嘆,似又回到当初满怀憧憬拜入道统,却被现实反覆毒打,不得不埋首认命的时候。 嗡嗡嗡—— 一阵並不刺耳,却震颤心灵的嗡嗡钟声,响彻在锻火院的每个角落。 “都打起精神,上工了,上工了哎!” 徐辉一身整洁棉袍,站在院子中央,扯脖高喊数声。 见院內三十几名凡役纷纷前往各自岗位,操持活计,这才露出满意微笑。 正待前往自己岗位做工,目光忽而瞥向晏沉,不由微微一怔,眼含意外之色。 “此人是谁?竟也同我一般,开脉显元,踏入炼气一道了? “可我分明是靠著……他是怎么做到的? “也罢也罢,姑且算他道慧聪颖,但后续的炼气三十六周天,可就和『天赋』无甚关係了,这些火炉子里乞食的凡役,怎能和我相比? “不足为虑,不足为虑……” 反覆告示,念头通顺,徐辉眉宇舒缓,迈著步子悠悠然上工去了。 “那是徐辉,据说与磨刻院监役有些裙带关係,没想到天赋也还不错,竟也开脉显元了。” 李玄意低声说道。 晏沉蹲坐剑炉旁边,往常酷热难耐的灼气,如今已经可以勉强应对,此刻正尝试操控火势,煅烧铁材。 听著李玄意的话,也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多言。 方才徐辉投来的注视,他自然感受到了。 却也並不会因此便草木皆兵,丛生疑竇。 人心皆向利,若事不关己,则高高掛起;反之先行试探,之后步步相逼,姿势越盛,最后两相存一,非此即彼。 现如今二人都为锻火院凡役,即便同时开脉显元,却也无利益爭端,自然也就產生不了衝突。 故而晏沉不愿妄加揣测,当下还是以顾好自己为紧要。 “仅靠著道学里的那点见闻,已经不足以支撑我如今的修炼了。 “应该想想办法,增进眼界…… “至少得弄清楚,自身当前境况才行。” …… 日头西斜,乌飞兔走,又是一日放工时。 晏沉望著高远云天,长舒口气,与几名相熟凡役分別后,却是並未返回凡役小院。 而是揣著法钱,改道下山,沿著狭窄石阶,直奔山麓处的一间小院而去。 不多时,那一对——“玉简丹青留名宿,袖书令章鉴英材”的楹联,便是再一次映入晏沉眼帘。 “好一个『英材』……” 在锻火院內经歷了三日苦熬,晏沉现今对於这副楹联,有了几分別样体会。 篤篤篤—— 上前轻轻叩门,初时无人理会,约莫十数下之后,堂內才传来一道不耐烦的苍老嗓音—— “酉时已过,若无紧要之事,明日再来!” 听出这是王贵安的声音,晏沉不退反进,同样高声喊道: “王管事,当初弟子新入玉袖门墙,法钱被劫修洗掠,曾赊欠两千法钱,置换本族功法! “昨日下山,偶遇我族长辈,听闻我之遭遇,立即將法钱连本带利备齐,叫我务必儘快赎回家族令牌。 “如若王管事不便,那就只好……” “进来吧!” “是。” 晏沉轻轻推门,缓步入堂。 只见堂內灯火通明,两尊博山炉正氤氳著缕缕香菸。 精神矍鑠,不显老態的王贵安坐在案前,眯眼瞥向別处。 晏沉福至心灵,十分懂事地取出一沓法钱,並特意在王贵安面前点清,这才缓缓放在案上。 “赊欠两千法钱,算上三日利息,不过也就两千一百法钱。” 王贵安撇过头来,饶有兴致道: “你给我三千,是何意味?” 晏沉面色不变,语气自然道: “许是王管事看错了,不如您再亲自点一遍?” 王贵安眸光似含幽火,盯著晏沉看了片刻,也不去理会那沓法钱,只是语气淡漠地说道: “老夫瞧得出来,你已经开脉显元,短短三日便有此进境,你是一个可造之材,或许值得投入栽培,只不过……” 王贵安终究还是扫了一眼法钱,短暂思忖,神情略显无奈道: “在玉袖派,法脉传承有序,自有规章法度,八脉、三谷、九院,凡在此中,任何人皆不允许越俎代庖,行僭越之事。 “九院监役,炼气二重,看似风光,但在玉袖派,却也不过堪堪称得上『人材』二字,何况是我这把老骨头? “是以有些事情,即便你来求教老夫,也是毫无意义。 “你天赋不错,苦熬七八载,或许会有得道契机,劝你莫要自误,更莫要牵连於我。” 王贵安將篆刻著“上阳晏氏”的令牌丟至案上,语气已儘是疏离以及冷淡。 “吾言尽矣,汝退下吧!” …… 第八章 道不轻传法难参 积雪覆盖的登山小径,晏沉孤影成双,步履踩踏间,於夜色中迴荡“吱嘎”声响。 “所谓『人老成精』,王老头在玉袖派这么个大染缸摸爬滚打数十年,临老居然还混了个閒差,显然深諳此中生存之道,如此反应,倒是並未出乎我的预料。 “这也恰恰从侧面印证了,寻常凡役若想修成炼气三重,功至三十六周天,绝非安稳打坐,呼吸吐纳这般简单。” 晏沉单手扯紧棉袍,行步缓慢,低头把玩著手中篆刻“上阳晏氏”的家族令牌。 既然没有办法借著王老头的东风,那便只有另外想想法子了。 “不急,至少我此行的目的,却是达成了。” 晏沉运转真气,吐故纳新。 鼻尖宛若烟囱一般,喷吐绵长雾团儿,氤氳弥散,遮盖一双金光流转的熠烁眉眼。 …… 【熔金谷招新管事王贵安隨遇而安,本分守拙,你企图以財帛利益撬动修行秘要,被其厉色驳回,並对你心生疏离戒备之意,与其结下一桩纠葛因果。】 …… 晏沉眸中光彩明灭不定,稍作思忖之后,於心底提问—— “仙官台鉴,请示一旬之內,熔金谷招新管事王贵安因果之动向。” 【洞悉对象:王贵安。】 【所需时间:五日零六个时辰。】 …… “如此便算是可以了。” 晏沉眸中金芒如风中尘沙般散去,胸中愁郁之气也暂先压下,身迎风雪,脚踏月华,匆匆拾阶而上,回到凡役小院中去了。 …… 日头起落,乌飞兔走。 属於锻火院凡役们的时间,就在日復一日地锻造熔炼之中飞速流逝。 恍然不觉间,五日时光一晃而过。 这日午后,临近放工。 晏沉蹲坐在火势暴烈的剑炉旁,顾不得擦拭汗水,正端著一口大簸箕,奋力摇晃,筛去矿石之中藏匿的灰土杂物。 “火能生土,然而土多却晦火,是以填材入炉之时,务必筛尽灰土,以保证炉火时刻精纯暴烈。 “如此这般,方能最大程度的煅烧铁材杂质,炼就一块上好粗胚。” 剑炉前熬练数日,晏沉早已今非昔比。 控火、填材等步骤皆諳熟於心,已不再需要李玄意在旁不时提点,而是可以独自操持,游刃有余。 “只不过这炉火实在太烈了一些,反倒显得过犹不及。 “一些质量尚可的铁石矿材,还未来得及熔炼,便承受不住炉火炙烤,早早断裂废掉,实在可惜…… “难怪锻火院凡役忙活一整天,『焱离法剑』锻造的成材率,也就三成不到。 “这其中的损耗……简直难以想像。” 晏沉手上动作渐缓,目光循著锻火院內忙活的凡役们扫了一圈,旋即眉头微挑。 “貌似又少了一人?” 这五日以来,锻火院內的生活並非一湖死水,也出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变故。 当初与晏沉一同拜入玉袖派的十多名凡役,如今仅剩下七、八人还留在锻火院。 剩余半数凡役,皆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永远离开此地。 有一人是因为难捱剑炉炙烤,主动要求离开,后被曲迎通知熔金谷內,以“叛出玉袖”的罪名处理,生死不明。 另有两人选择咬牙坚持,其中有一人在第四天的时候成功食气入体,另外一人却没这般好运,早在前一天便热毒入脑,夜里就死掉了。 这些还只是晏沉从窃语閒谈中听来的,剩余几人的下场,他不愿想,也没必要想。 优胜劣汰,自然法则,凡是有人的地方,皆归此道。 无非是大环境安逸或恶劣的区分罢了。 晏沉筛净沙土,摆平簸箕,一块一块地缓丟矿材入剑炉之中,磨洋工一般,静待钟声敲响,准备收工。 没来由地,他转头瞥向院內正中央,那里摆著口黄铜大钟,布设长条桌案、乃是点卯上工,清算工酬之处。 与此同时,那名为徐辉的凡役正端坐桌案背后。 一只手轻敲桌面,另只手翻弄著凡役名册,不时皱眉沉思。 这般作態,倒像是钻研学问的道学门生。 可对方偏偏与院內所有人一样,只是一介凡役。 但其在锻火院內的表现,却没有一点像凡役的地方。 一开始,许多出身不俗的凡役对此还颇为不服。 但在得知其姐夫乃是磨刻院监役,以及见到曲监役对其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方才知晓对方乃是来此“镀金”,遂不再多言。 晏沉收回目光,心底喟嘆: “原来所谓『正道』,也有拖亲带故这么一套,若无门路背景,也不懂钻营功利,单凭毅力苦熬……估摸著出头之日还没到,坟头草就半寸高了。 “单说锻火院的这些凡役,放在外头,哪个不是响噹噹的英才俊彦? “可如今还不到一旬时日,已经被抬走一大半了……” 晏沉念头闪动之间,放工钟声已然响起,於耳中嗡嗡作响。 交还竹筹,核对工时,勘验成品,確认无误后。 晏沉这才领了一百法钱,与李玄意等人打过招呼后,扯紧棉袍,匆匆赶回凡役小院。 啪嗒! 关上房门,叉上门閂。 晏沉来不及烧火造饭,披著棉袍,面朝东南方位,盘膝坐於榻下。 隨著呼吸吐纳,口中顿现呵嘘之声,周遭数丈之地的火性元气,皆被《赤霞明燧驭术》的食气口诀召摄而来,好似乳燕归巢一般,纷纷没入晏沉体內。 霎时间,晏沉脸色涨红,好似滚烫熟铁,浑身衣衫顷刻间被汗水浸透,宛若狼烟滚滚。 “呼!” 一个时辰之后,晏沉长嘘一声,口中残存灼气登时散尽,体內丙火真气也逐渐归於平寂。 炼气前三重,三十六周天,皆在洗伐肉身。 道理便如剑炉中被煅烧的铁材一般,是以肉身为材,真气为火,炁种做引。 最后以炁御锤,反覆锻打,伐毛洗髓,最终熔尽铅华。 至此,肉身方具清灵,初显神意。 这五日內,晏沉夜夜苦功,不曾懈怠分毫。 初时雾团也似的炁种,隨著七次周天运转之后,已然如同杨柳飞絮一般,进境显著。 晏沉心中默默推算。 依照此进度,估摸著再有一旬时间。 他便可以完成十二周天,真正步入炼气一重了。 “只是炼气一重之后的修炼,又是何种模样呢? “所谓二十四周天,三十六周天,未免太过笼统模糊。 “便如李师兄这般入门一年多的凡役,也未曾参透,可见其中关窍颇多,不是寻常凡役为足道也! “大约唯有熔金谷的师兄师姐,亦或是九院监役,方才洞清其中玄奥。” 一念至此,晏沉猛地心头一震,顿觉眼花繚乱。 “五日零六个时辰,到了?” 只见淡金色流光宛若玉液琼浆一般於穹顶匯聚,倾泻流淌,化作上百条金光灿灿的因果信息,走马灯一般在晏沉眼前飞速闪过。 “这便是王老头整整十日所经歷的所有人与事?” 他忍著头晕眼花,凝眸细瞧,便见其中一行字跡宛若青空白日,颇为夺目—— 【六日前,熔金谷招新管事王贵安,与丹嵐谷百草院监役崔元閒聊时得知,熔金谷祝芝兰不满下辖三院法器產量,要求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大大提高產能。 並意图近期遣人前往三院,巡查凡役工效,以及產出质数。 或有趁此机会,拔擢人材,填补煦春坊內翠梳楼掌柜空缺之意。】 …… 第九章 借力攀援青云路 寒夜静謐如水,一抹银辉勾勒半空,洒下濯濯青光。 照的山腰处几条纵横连枝的积雪小径,皆显出盐霜一般的亮芒。 出锻火院,沿著盐霜小径,行约三四百步,可见一青石围墙的大杂院,院门前立有石碑,上书——“磨刻院”三个遒劲大字。 熔金谷下辖三院——採石、锻火、磨刻,各司其职,工序分明,以铸造“焱离法剑”以及“坤山印”为己任,乃是八脉上修共享的“资材地”。 而磨刻院便是其中最为关键的收束之地,诸般法器於此处楔印落款,输往三谷八脉,此先需得严格勘验,確保无虞,纵是毫釐之疏,也绝不允许。 吕茂作为磨刻院监役,自然压力极大。 又因平日认真负责,方才而立之年,便已华发早生,眉心如刻,疲態尽显。 酉时磨刻院放工之后,他又提著油灯,仔细勘验了一遍明早將要交付的法器。 確认无误之后,这才回到暖舍。 打算先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再將下个工期需要的產量份额,重新核对一遍,留待明日与另外二人商討。 “上修一张嘴,下修忙断腿,谷內轻飘飘的一句『提高產能』,却毫不理会我们这些基层的难处…… “產能都是由材质、人力、技艺共同决定的,怎能说提升就提升上来? “也不知上面究竟筹谋著什么大事……哎,苦也!” 吕茂披著明黄色大氅,紧锁眉头,心事重重地推开暖舍院门。 “姐夫!你可算回来了!” 门扉推开瞬间,暗沉沉的院落之中,登时跳出一条高大人影。 吕茂心思被打乱,猝不及防之下,连续后退数步,竟是险些跌倒,好在及时止住身形,免得出糗。 借著微弱的油灯亮光,吕茂看清来人,表情顿时变得无奈,嘆息道: “不是与你说过了,山上的时候要称『监役』,再者你已经加入锻火院,平常也不该再往我这里跑了,若是叫你姐知道,在山下又该数落我没有好好约束你!” “姐夫……啊不,吕监役的话,徐辉自然是时刻谨记的,可眼下確实有事,想请吕监役帮忙拿拿主意!” 说话间,二人次第进入暖舍。 吕茂褪下明黄大氅,徐辉立刻上前,十分殷勤地想要接过,但被前者拍开手掌,语气不耐道: “有事快说,莫要来这些虚的,我还有事务尚未处理。” “……那好,那好。” 徐辉盯著那件明黄大氅,旋即挪开目光,訕訕一笑,停顿片刻后试探道: “姐夫,前阵子我姐来信,说你只顾公务,而疏於陪伴,叫她心里空落落的,无趣的紧。 “所以在信上说,想让我去坊市陪陪她……可姐夫你也知道,身为凡役,哪能隨意下山呢?所以……” “所以你想问,自己有没有机会,顶上翠梳楼掌柜的那个肥缺?” 吕茂眸光锐利,瞥向一旁的徐辉。 “姐夫与我简直心有灵犀!” 徐辉连连点头,趁热打铁道: “我这几日將三院的凡役名册翻了个遍,出身好的,不如我修炼快;修炼快的,却不见得有能力;有能力的,未必有机遇! “故而我认为,三院之中,我为最適合接替翠梳楼掌柜之人!” “翠梳楼可没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吕茂冷眼相视,语气淡淡道: “平日里,熔金谷的那些勘验筛选出去的残次废品,亦或是丹嵐谷炼製错漏的坏丹废丹,都会打包送至翠梳楼摆价售卖。 “在那些没甚眼界的外道散修眼中,那便是求之不得的上等好物,即使作价上万法钱,也不缺乏追捧者! “故而翠梳楼油水颇多,是个清閒又有利益的肥差,这次出现空缺,不知有多少人早已盯上。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脱颖而出?” 徐辉嘿嘿一笑,道: “自然还需多仰仗姐夫了,我知晓翠梳楼背后靠的是熔金谷以及丹嵐谷,而姐夫与那百草院的崔元不是关係不错? “或许姐夫可以稍微打点一下那个崔元,叫他替我向丹嵐谷主事美言几句。 “至於熔金谷这边,我与曲监役以及严监役都商谈过了。 “他们传授了我一种,可以提升锻火院剑胚產能质量的方法,静待近期谷內来人巡查,我好不经意將之展现,惊艷眾人! “只要此事传至熔金谷,必定会得到祝师姐垂青,届时再加上丹嵐谷的布置,如此这般,区区翠梳楼掌柜,还不是手到擒来? “如今我已运转六个周天,不日便將踏入炼气一重,届时则需要『导气之术』辅助修炼。 “除非成为翠梳楼掌柜,摆脱凡役之身,否则怎有契机修成道法,功至三重?” “提升剑胚產能及质量?” 吕茂对於便宜小舅子的豪言壮语不甚在意,唯独这句话,令他顿时来了兴致,急问道: “是何方法!?” 徐辉嘴角噙著笑意,悄声將曲迎与自己说的话,与其复述了一遍。 吕茂眉宇渐渐蹙起,启声道: “此法么……也算勉强堪用。” …… 两日之后,夜间,凡役小院內。 “原来是想利用『水能克火』的关係,將含有水性的矿石填入剑炉,以此达到收敛火势,减少铁材损耗的目的…… “倒也算是个巧思,真是难为曲监役和严监役了。 “也不清楚这徐辉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能让三位监役,都围著他一人打转!” 晏沉身著乾净棉袍,盘坐床榻,目光扫过一行行金光流转的因果信息,眉宇沉静,於心中暗做筹划。 片刻之后,轻轻抬手將之散去。 只將对於如今自己最为关键的几条信息,紧紧牢记心间。 “熔金谷巡查,翠梳楼补缺,导气之术…… “三条出路皆摆在眼前,那么我该如何筹算行事,搅动云雨,谋求一条青云大道呢?” 晏沉思忖片刻,顿时大感头痛,不由捏了捏眉心,长嘆口气。 “所谓『导气之术』,势必关乎著十二周天后的修行,眼下我还只是区区凡役,暂且不去作想。 “至於翠梳楼的掌柜之位……便更没必要多虑,依照著因果信息来看,此等肥差的竞爭程度,堪称『万人爭渡独木桥』。 “我说对其不存念想,自然是假话,却也要考虑现实,莫要妄想。 “既然如此……便只好先將心思,都放在近期的『熔金谷巡查』上面了。” 晏沉默默诵念《赤霞明燧驭术》的食气口诀,体內丙火之气运转,炽烈火热,映的一双眸子灿若星子,似染朝霞。 “比起『水能克火』,这类自损八百的下乘手段。 “我倒是有另外一套,可以平衡炉火,提升粗胚成材机率的方法。” 念头急转之间,属於王贵安的因果信息,再次如流金水瀑一般,倾洒眼前。 “王管事的恩情还不完哪!” …… 一夜无话。 次日,熔金谷外,上空。 一道火云梭裹挟著五色云霞,拖曳炽烈焰尾,直奔丹嵐谷方向而去。 第十章 道爭势下无安卵 丹嵐谷外。 火云梭遁光环绕,在群峰之间翻云捣雾,宛若火线穿针,缝製千岩万壑。 不多时,便於群山竞秀,云兴霞蔚的丹嵐谷上空止住速度,缓缓下坠。 似是早已知晓有客光临,丹嵐谷內一片青石铺陈的宽敞平地,正有两只仙鹤相对而立,鹤背上各自坐著两位白袍道人。 见火云梭落地,云霞蒸腾间,似有一高两矮三道人影,缓缓步出。 那二人唯恐懈怠,连忙起身落地,匆匆上前,稽首躬身,齐齐恭声道: “丹嵐谷执事道人,奉郑主事的命令,特地在此迎接祝主事大驾!” “郑老头倒是算的清楚,我都未与他打招呼,居然便知道我要来寻他么?” 一道女子声音迎风飘来,宛若珠落玉盘般清脆悦耳,略带著几分调笑意味。 两位白袍道人不敢言语,亦不敢抬头,只得訕訕一笑,自顾向两侧退去,让开道路。 “祝主事请!” …… 一处半依山壁,临空架立,毗邻温湖的水谢亭阁內。 窗欞支开一条缝隙,初晨寒风夹杂雪水捲入屋內,尚未落地,便被蒸腾作散。 两尊鹤首鎏金香炉摆在榻前,相隔丈许距离,氤氳著安心寧神的紫气香菸。 香炉中间,摆著一口形似小鼎,三足两耳,周通火孔的古制丹炉。 丹炉前横陈著一条卷头书案,上面零散歪斜地堆放著诸多药草灵液,以及一大叠纸张案牘。 上面皱褶颇多,字跡潦草,依稀可以辨认出,乃是一张又一张炼丹的丹方。 “到底是该烧了,还是埋了?” 一个衣衫半解,鬍子邋遢,头髮稀疏却由一条红绳束起柳辫的枯瘦老者,此刻正箕踞而坐,仰面望梁,不知思索著什么。 “郑老头,好端端的,又在发什么癲?” 一道女子声音忽而在屋內响起。 “哦,芝兰你来啦!” 丹嵐谷主事郑秉谦,眼神恢復清明,连忙站起身来,笑呵呵地招呼来人入座。 祝芝兰敛衽而立,妙目扫了一眼周遭狼藉景象,无奈摇头,抬手清理桌案,又自顾自泡了壶茶,这才缓缓落座。 “人老了,就总是爱想点以前的事!” 郑秉谦捋著散乱鬍鬚,眼神凝望氤氳烟气,怔怔出神。 “十多年前的时候,有个小丫头第一次来丹嵐谷,个子还没有案头高,哭喊著对自己的父亲说,要隨著我学炼丹。 “如今,那个小丫头个子比我高,志向比我远,却是瞧不上我那点造诣浅薄的炼丹术了。” 祝芝兰闻言表情不变,语气平静道: “时移世易,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人也一样,郑老又何苦纠结。 “三谷九院凡役上千之眾,还怕择不出个炼丹种子来么?” 祝芝兰给自己倒了杯茶,旋即轻拈茶盏杯柄,稍翘唇角,徐徐吹散朦朧热气,声音清淡如水。 “不说废话了。 “玉袖、漱溟两派的『道爭』,两年后便要启幕,此次道爭,將角逐南暮仙州『鱼龙宴』的东道归属,情势重若山岳,断不容轻慢。 “虽有玉袖上修共参议策,然振裘持领,三谷九院皆遭影响,是以八脉道传弟子所需的法器、法衣、丹丸之数必將陡增……” 她浅啜一口清茶,淡淡开口: “芝兰觉著,合该遣几位执事道人,到下三院巡查一番,严加督促。 “郑老意下如何?” “芝兰如今是熔金谷主事,往后这些事,自己拿主意便好。” 郑秉谦目光瞥向窗外大湖,显得兴致缺缺。 “祝师姐,我们也要一起去!” 忽的,两道稚嫩童音忽然响起。 紧接著,便有两个粉雕玉琢,腕系红绳的小道童,屁顛屁顛地从门后钻了出来,簇拥到祝芝兰身边。 见著那两个小道童,郑秉谦浑浊目光亮起些许神采,嘴上却故作嗔怒道: “金童玉女,好不容易回来丹嵐谷,怎么不来亲近亲近爷爷?” 哪知晓这一对道童根本不做理会,只是一个劲儿地纠缠祝芝兰,说什么也要去下三院耍一耍。 祝芝兰妙目眯起,问道: “下三院环境各有特殊,尤其是那锻火院,空气暴烈炙热,你们能坚持得住?” “祝师姐放心,这段时日我们刻苦修行,已经成功食气入体,並完成了五次周天运转,些许高温,奈何不了我们!” 那名为“金童”的道童依旧老气横秋地说道。 玉女在一旁使劲点头。 “孩子们想去,那就……” 郑秉谦刚欲开口,但接触到祝芝兰那一双不含感情的秋水明眸,顿时缩缩脖子,老小孩也似,不再多言。 祝芝兰转而看向金童玉女,先是微微頷首,道: “你们可以去下三院,但回来之后,务必將此次行程见闻,皆完完整整地复述给我。 “无论是事,亦或者人,只要有出奇之处,皆可。” 还不等两个小道童欢呼雀跃,她便继续说道: “不过却只能去一个,另外一个就留在丹嵐谷,陪你们爷爷吧。” 此话一出,金童玉女先是一愣。 紧接著便对视一眼,好似看对眼的公鸡一般,一副大战將启的模样。 也不知是太想去下三院,还是不想留在自己这个亲爷爷身边。 …… 日头东升西落,半日时光眨眼而逝。 锻火院內,一眾凡役排著队伍,手中拿著竹筹,只待监役勘验过剑胚品质,確认无误之后,领取当日工酬。 “最近几日身子有些吃不消了,我打算去蛤蟆洞买些灵禽肉来,补养身子。” 排在前面的李玄意转过头来,对晏沉问道: “晏师弟,你来不来?” “蛤蟆洞的灵禽肉固然適合滋补肉身,奈何作价太高,每斤便要一百法钱,只够一顿吃喝。 “不如直接买十斤灵米,回去熬粥,够师弟吃上半月了。” 晏沉摇摇头。 蛤蟆洞乃是设在九院之中的一处小饭庄,其中所售卖的灵禽灵谷等吃食,有別於凡俗米肉,对於肉身的滋养大有裨益。 炼气前期,重在肉身。 三分练,七分吃! 有些难以进一步运转周天的凡役,便会选择大吃一顿,试图藉此突破瓶颈。 当然,功效自是比不得丹丸一类。 话虽如此,隨便一粒充盈气血,补益经络的养身丹丸,便需要几百上千的法钱,若想进境显著,更需长期服用调养。 即便是出身顶级乡族的膏粱子弟,也未必能负担得起。 与之相比,灵禽灵谷的价格,就显得“亲民”多了。 “身为玉袖派最为底层的凡役,想要提升自己,还真是处处限制,难如登天哪!” 晏沉心底喟嘆之余,队伍也在前进,很快便轮到了他自己。 交付竹筹,接过工酬,谢了监役。 晏沉正要离开,便听对面的曲迎忽然开口道: “若师兄猜的不错,晏师弟应当已经运转九次周天,一重在望了吧? “加入锻火院不过一旬时日,便能有如此修为进境,天赋不错,是个人材!” 曲迎俊朗面容带著浅笑,眼神颇有些意味地望著晏沉。 “曲监役过誉了。” 晏沉低垂眉眼,没有多说,收好法钱便匆匆离开锻火院。 足足走了数十步远,这才缓缓收住脚步,回身凝望锻火院方向。 “曲迎,严陌……” 晏沉眯了眯眼,深深吸了口气。 身在锻火院內的这些天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却是暗潮汹涌。 他不止一次洞悉过这二人的因果,反覆查看,他们当前对於自己,是否產生实质上的威胁。 所幸,得到的答案皆是“否”。 但这些都是暂时的,箭在弦上,没有不发的道理,反而会隨著时间加长,紧绷加剧。 玉袖道统自詡正道,但在这九院之中,却处处行的都是刈割之举。 將底层凡役视作藤蒿野草,割不尽,烧不完,前仆后继地为所谓『上修』们创造价值,仿佛理所当然。 若想成材,便只有沿著“规则”与“顺从”的逼仄山径,艰难攀援。 一切的一切,都得按照道统规章行事。 何其霸道? 何其无奈? “既然我打算搏一搏自己的前路,那么便不可避免的会与他们產生纠葛,甚至是衝突,但……又如何呢? “保守畏缩,或许可求一时之安稳,却抵不住日久风吹,终日惶恐,还谈甚么成道?” 晏沉一甩棉袍宽袖,行走间眸光似火,跃烁起落。 “大道唯爭,安有完卵?” …… 第十一章 土晦火来亦治火 天刚蒙蒙亮,空中有点点雪花飘落,一排排凡役小院宛若困顿小兽,於风雪之中蛰伏安眠。 日沉闭户,鸡鸣推扉,远处似有钟声悠扬迴荡,又是一日上工时。 好似蚁虫钻出巢穴,一眾凡役蜂拥也似,夹紧棉袍,口含饭食,步履匆匆沿著山路赶往工院。 这条通往工院的小路,明明一眼就能望到头。 绝大多数凡役,却怎么也走不完。 锻火院內。 片片雪花尚未落地,便於空中蒸发殆尽,化为缕缕白烟逸散。 晏沉蹲守在剑炉一角,爆裂炉火舔舐炉壁,燎的空气扭曲颤抖。 他面色平常,正从身后竹筐之中搬运铁材,摆在炉火旁。 区別以往的是,这一次他並未筛去矿材中的碎石沙土,而是与铁材一起,送入剑炉煅烧。 霎时间,一阵噼里啪啦,宛若釜中泣豆的动静,在炉火之中响起。 对此,晏沉不管不问,只是一双倒映炉火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炉壁旁的一块湿润黏土,观察著其形態变化,於心底默默算著时间。 而在他身旁,已有数块被锻造过的粗胚,被整齐码放在一起。 距离他丈许距离之外,李玄意红著一张脸,隱隱听到奇怪声响,下意识朝晏沉那边望去。 以为晏师弟遇到什么麻烦,李玄意抹了把脸,刚想出声询问之时。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谈笑之声,分散了他的注意。 此刻不止李玄意,不少其他凡役,也都悄悄扭过头去,朝著院门方向张望。 便见锻火院门外。 往日气度不凡,眉宇英昂的曲监役,此刻脸上却是陪著笑脸,正微微欠著身子,似与旁边某人交谈著什么。 而隨著曲监役走进锻火院,他身侧之人的容貌,便也映入一眾凡役眼帘。 来人麵皮白净,乌髮盘髻,瞧著三十许岁年纪,穿著一袭玄朱二色道袍,腰系玉带,脚蹬流云靴。 此身扮相,颇显贵气,甭说在场一眾苦酸相的凡役,便是一旁的曲监役,也隱隱被压住一头。 “王执事,我们锻火院环境恶劣了些,您多担待!” 曲迎单手虚引,歉意道。 “无碍,我也是从凡役一步步爬上去的,如今故地重游,却是別有一番心境。” 名为王甫的熔金谷执事摇了摇头,开口道: “熔金谷的意思,曲师弟应该清楚,上面催得紧,谷內压力大,法器產出这一块,只要能让师兄回去交差即可,其余旁的,无足轻重。” 说著,王甫投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但旋即似想起什么,目光朝院门外望了望,神色稍显无奈。 便见院门外,一个粉雕玉琢的小道童,正迈著四方步,颇有一番威仪地走了进来,上下打量著院內环境,以及一眾凡役。 这一幕令曲迎有些意外,不由看向王甫。 “王执事,这是……” 王甫无奈苦笑,低声对著曲迎介绍了一番此道童的来歷。 曲迎闻言,恍然点头。 原来这便是跟在祝主事身边,那所谓“金童玉女”之一的金童! 旋即便也很给面子的躬下身子,哄小孩也似,与那小道童“寒暄”一番,惹得对方十分受用,点头应是之后。 这才直起身子,遵照著早已计划好的说辞与路线。 缓缓引导王甫,朝著剑炉某处方向行去。 剑炉一角,徐辉无心侍弄炉火,正把玩著手中碧青矿石,翘首以盼。 少顷,便见二人果然朝著自己这边而来,当即摆正姿態,做出一副勤勉刻苦的专注模样。 王甫扫了他一眼,旋即目光落在对方手中,正朝著炉內填烧的碧青矿石之上,不由微微侧目,问道: “这似乎並非是铸就『焱离法剑』粗胚所需的矿石吧?你是在做什么?” 徐辉闻声,佯作顺从惶恐状,低声应道: “回稟执事,这是含有水性的『癸阴矿』以及『翠铜铁』,小人曾去谷內听过师兄讲道,偶然得知『水能克火』,故而联想到,或许可以利用此等原理,消弭暴烈火势,以保证粗胚成材概数。” 王甫闻言,稍稍思索过后,微微頷首,道: “利用水性消解炉火炙热,可令许多质量並不算最好的铁材,免於锻裂之虞,確实算是个法子。 “但此法有利有弊,炉火下降,势必会令那些本该高温炙烤的铁材,得不到充分锻造,而导致品质窸窣平常,达不到往常高度。 “只能算作中庸之策。” 王甫心中暗暗摇头,但旋即想到当前態势,彼时中庸之策,放到如今,倒也未必不能当做权宜之计。 最起码,自己总算有了个交差的理由。 念及此处,王甫神色逐渐缓和,露出笑意,问道: “你唤何名?” 闻听此言,一旁的曲迎面色一缓,暗道此次布置当真顺利。 而徐辉更是面红心热,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畅想著自己此番博取名望之后,或许不日便会收到熔金谷一纸符詔,调遣自己前往翠梳楼担任掌柜之职! 呼吸急促之间,徐辉正要张口,报上名姓之时—— 一道清脆孩童的惊声高呼,好似平湖投石,泛起涟漪阵阵。 “你不是那个谁吗,叫……晏什么来著?” 王甫等人交谈之时,金童本在锻火院內无聊閒逛,正循著高耸剑炉兜圈子之时,便突然见到了一熟悉身影。 不正是当初站在满天飞雪的小路尽头,乞求拜入玉袖道统的落魄少年么? 於此处得见“熟人”,金童倍感兴奋,顾不得一双双朝著自己望来的疑惑目光,迈开大步便朝著晏沉走去。 “咦?为何旁人的竹筐內都是块块分明的矿材,你这里反倒皆是泥沙尘土,速速道来,莫不是你偷懒耍滑!?” 金童走近后,扫向晏沉那与旁人截然不同的铁材,心中忆起临行前祝师姐的嘱告,不由皱起小眉头质问道。 而此言一出,顿时也將一旁王甫吸引住。 颇感好奇地朝著那边望了过去。 对於这一切,晏沉似乎毫无所察。 一边不受影响地兀自填烧铁材,一边用寻常口吻,声音不大不小地与金童解释道: “小道兄这就错怪师弟了。 “从採石院送来的这些铁材,外表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些是好,哪些是坏,故而无法分批次煅烧,只能一齐丟进炉火。 “但这样一来,就会导致铁材因本身性状的缘故,受热不均,极容易断裂作废,大大削减粗胚產量。 “但师弟一次偶然间发现,適量的土性矿石,似乎可以中和炉火的暴虐。 “是以,只要把控好火候,不仅可以保证品劣矿材能够锻造为粗胚,品优铁材的锻造成果,亦不会受之影响。” 嗯? 直到听到这句话,王甫本还兴致缺缺的眸中,陡然亮起一道神采! 同时也在心中不停琢磨著方才听到的这番话,毕竟只是出自一介凡役之口,真假尚未確定。 所谓“土多火晦,强土治火”这类说法,王甫身为熔金谷执事,堂堂炼气三重修士,自是清楚无比。 与相衝斥异的“水克火”相比,顺其自然、合乎五行轮转的“火生土”,似乎要更加符合祝师姐的心意。 “是了……矿材之所以有优劣之分,区別便在於其中蕴含的五金精纯度。 “只要火候把控的好,不论铁矿材质如何,火焰都会被土性所中和,保留在铁材內部煅烧。 “所以好的铁材並不受此影响,而差的铁材,却能凭藉多出的土性中和炉火,而保证胚体完好,无断裂之虞!” 王甫望向晏沉目光,浮现一抹欣赏之意。 “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材啊!” …… 第十二章 名利深浅定亲疏 眼瞧著王甫的神情发生变化,似乎颇为意动,徐辉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忙看向一旁的曲迎。 然而却见对方只是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多言。 徐辉张了张嘴,只觉如鯁在喉,却也只能强行咽下这口憋闷之气,於心中暗暗期盼。 此番布置,事关他能否得熔金谷青睞,擢升翠梳楼掌柜。 可千万莫要出现什么变数! 王甫自是不会理睬徐辉的想法,只见他踱著步子,来到剑炉一角。 也不在意爆裂肆虐的炉火,只是低垂眼瞼,看著晏沉所在的方向。 “你刚才所言的那种煅烧之法,可曾付诸过实践?” 此言语气幽幽,似有別样意味。 面对来自熔金谷的执事道人,晏沉不敢大意,忙做出一个工院凡役该有的谦逊姿態,应道: “此方法只是师弟偶然间发觉,本不敢贸然尝试,是以昨日放工之时,曾特意向曲监役请教一番。 “曲监役听后,也觉得十分合理,这才允许我自行试验,没想到竟真的可行!” 言至此处,晏沉脸上適时露出振奋之色,並將早已煅烧好的粗胚,从身后搬了出来。 王甫眯著一双眸子,稍稍打量著这些粗胚,眼底深处显现一丝讚誉之色。 顷刻后,他转过头去,看向陪同一旁的曲迎。 语气不含情绪道: “曲师弟,可有此事?” 这问的自然是商议煅材方法之事。 曲迎闻言,心中暗暗叫苦,顿觉有种骑虎难下之感。 对於晏沉的话,不知是该恨,还是该谢。 以他炼气二重的修为境界,自是能够听懂晏沉所述的煅材方法。 並判断出,此法乃是可行之良策! 如若依照此法开炉锻造,锻火院的剑胚產能,至少可以增加三成! 若是平常时候,有凡役在上面巡查的当口,將这份不小功劳分润给自己一份,他自是乐得如此。 甚至还会在心底暗赞对方明理懂事,是个人材! 可现在……曲迎眼底余光瞥了一眼徐辉,心底一声暗嘆。 时也命也! 没办法,这个哑巴亏,只能叫徐师弟吃一吃了。 “晏师弟所言不虚,昨日他的確找过我,没想到竟真有如此成效!” 曲迎好歹也是风刀雪剑里闯出来的,视脸皮如无物,便是假话一样说的有鼻子有眼。 “好好好!” 似是得到满意答覆,王甫连笑三声,心情愉悦至极。 总算可以给祝师姐一个满意答覆了。 王甫对著晏沉问道: “你的名字?” “我记起来了,他叫……晏沉!” 还未等晏沉开口,一直默不作声,颇为安静的金童忽然跳了出来,高声喊道。 原来刚才这么长时间,他一直在回忆晏沉的名字。 “晏沉,不错,你是个人材!” 留下一句满意的讚赏,王甫便也没了进一步表示,似要就此打道回府。 “两位自熔金谷而来,巡查辛苦,师弟自备了些酒菜,若不嫌弃的话,还请移步暖舍!” “谢过师弟好意,不过师兄我还要回熔金谷復命,不便久留。” “也罢,那便下次!” 曲迎陪著王甫,以及正对著院內摆手作別的金童,一齐离开了锻火院。 待几人尽数远离之后,锻火院內先是一片沉寂。 紧接著,便似铜釜爆豆一般,嘰里呱啦地喧闹了起来。 七嘴八舌地议论方才情形,而也有相当一部分人,纷纷起身,朝著晏沉出声恭喜。 谷內执事一声称讚,可胜过院內十年苦熬! 更別提,还自个儿琢磨出这样一套煅材之法,直接能令锻火院內的產能提升数筹,大大缓解了燃眉之急! 所有人都隱隱猜测,这位如今的晏师弟,日后怕是要青云直上,脱离凡役之身了。 “诸位师兄折煞我了,一日在锻火院,一日便为凡役,万不敢存什么逾越念想。” 晏沉真气裹挟声音,话语响彻整个锻火院。 霎时之间,周遭那些捧吹之声,便是立刻安静下来。 仿佛被一种无形气势震慑,无人再敢多言。 如此这般,直至酉时放工。 晏沉离开锻火院,便见残阳如血,染红苍茫群峰,几只飞鸟横渡云天,化作一道道剪影,逐渐模糊难明。 深吸一口冰凉之气,浸润脾肺,晏沉顿觉心火渐熄,思绪清明。 凭藉著【仙官玉坠】的因果信息。 他早早便知晓,熔金谷將下派执事到锻火院巡查,以及其“督促產能”的核心目的。 故而花了一些心思,又凭藉著诸多因果信息,琢磨出一套“强土治火”的煅材之法。 最后关头將曲监役拉下水,使其不得不为自己证实,算是完善了计划的最后一环,堪称严丝合缝,相当完美! “不出差错的话,我的名字,应该很快便会传入熔金谷內。 “名利深浅定亲疏,『名』在前,『利』在后。 “哪怕这次得不到什么实质性好处,只要打响名头,於我日后也將颇为受益。” 念头闪动之间,晏沉忽听身后有脚步越来越近。 回身望去,不由微微诧异。 “李师兄?” 李玄意手里提著两个油纸包,隱有油脂渗透而出,丝丝香气瀰漫鼻尖。 “晏师弟今日有幸得熔金谷执事青睞,来日或有高就之机,合该庆贺一番! “此乃师兄昨日於蛤蟆洞买来的『熊胆』还有『鹤肝』,皆为大补之物,师弟如今正处於锤炼肉身的时期,便拿去补养身子吧!” 晏沉刚入锻火院那段时日,多承李玄意照拂,心中对其也有些好感,便也从善如流,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那就谢过李师兄了! “我院中还有些灵米,师兄不嫌弃也拿一些去,熬粥喝滋味也挺不错!” …… “曲师兄,你误我啊!” 锻火院外,徐辉眼见凡役尽散,立即衝到曲迎面前,忍著怒气质问。 靠著诸多关係,好不容易提前得知熔金谷巡查这等內幕消息,並与曲迎等人提早谋划。 为的不就是能趁此扬名,好有机会摆脱凡役之身,擢升翠梳楼掌柜,得到诸多好处吗? 结果忙活一通,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徐辉现在和吃了屎一样难受! 尤其还是被自己人餵进嘴的! 曲迎看著对方这副模样,无奈一嘆,道: “这次是师兄我疏忽了,如今……便只能寄希望於吕监役那边了。” 另外一边,严陌恰好走来,得知院內发生之事后,摇头道: “吕监役与百草院的崔元相熟,若是花费些代价,也许会有转机。” “对对对!还有我姐夫,他与百草院监役相熟,他有办法的!” 徐辉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小鸡啄米也似地点头。 旋即他再次看向曲迎,眼中全无凡役对於监役的敬畏,唯有近乎执念的癲狂。 “是了,我姐夫托人打点,肯定不能空手前往! “我记得,你们上次不是捞了好大一笔法钱么?藏在哪了!? “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此时不拿出来,还待何时?” …… 第十三章 茶炉煮剑舞跃歌 丹嵐谷,水榭楼阁內。 静室烟云瀰漫,异香扑鼻。 朦朧烟絮之间,却见数名七八岁的道童,怀里抱著草药灵液,正围著一口丹炉打转,忙的热火朝天,不可开交。 “哎!” 忽然间,一声苍老且无奈的嘆息之声,缓缓响彻整片静室。 倏忽之间,所有忙碌的道童倏地顿住脚步,眸光空洞涣散。 郑秉谦缓缓起身,依次走过那几名小道童,抬手解下其手腕上的红绳。 便见方才还活灵活现的道童,顿时失了生机一般,瘫软倒地。 而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其肉身瞬间萎缩入骨,化为三寸小参,隱於衣衫褶皱之內。 郑秉谦对此毫无反应,窸窣平常一般,弯腰拾起一根根三寸小参,收入一方玉匣之中。 “哎!” 又是一声悠然嘆息,郑秉谦跌坐丹炉一侧,环顾偌大静室,嘴角垂落,喃喃自语: “凡役上千,炼丹种子? “芝兰说的倒是轻巧。 “九院凡役,大多眼高手低,唯有庸碌半生之后,方才知晓自己不过寻常人也……可这般寻常人,又怎配传承我之丹道?” 郑秉谦如今六十有三,浸淫丹道四十余载,独有一门,与旁人截然不同的丹道传承。 於水榭楼阁內藏有丹书药典上百册,丹道技艺卓绝,不谈三谷之地,便是八脉道传,也有不少人受用过他亲手炼製的丹药。 只可惜,因其丹道的特殊性,修炼颇为繁杂冗余,势必影响炼气修行,而郑秉谦对於传承者要求又颇为苛刻。 故而几十年过去,始终未能將这一门丹道传承下去。 隨著时间流逝,身体衰老,精神压力也越来越大。 慢慢变成了如今不修边幅,喜怒无常的模样。 噔噔噔—— 静室之外,忽然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初时杂乱,最后转缓,直至无声。 紧接著,一道话语自门外传来—— “有稟郑主事,遵从您先前吩咐,已將百草院监役崔元带来了。” 紧接著,门外再次响起一道说话声。 “百草院监役崔元,向郑主事问安!” 郑秉谦微翕双眼,淡淡开口道: “听说你在九院內人缘不错,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 “回稟主事,今日熔金谷的王甫师兄巡查下三院,其中磨刻院与採石院並无值得说道之处。 “唯有锻火院,貌似出了一个懂得控火煅材的凡役,其琢磨出的冶铁法子,颇得王甫师兄讚誉。” “控火煅材?” 郑秉谦浑浊老眼微睁,似乎提起些兴趣。 “那凡役是何出身?姓甚名谁?” 门外声音停顿片刻,似在思索。 “应该是来自上阳晏氏,名字……貌似叫晏沉。” “可还有其他出挑凡役?” 外面声音犹豫片刻,说道: “回稟郑主事,並无。” 郑秉谦微微頷首,捋著散乱鬍鬚,似在回忆。 “上阳晏氏……什么时候有如此人材了? “也罢,姑且试试成色。” …… 是夜,凡役小院。 窗欞一侧,案几横列,杯箸散乱,碗碟余香。 一场“饕餮”盛宴已歇。 送走李师兄之后。 心满意足,腹中好似火焰灼烧般的晏沉,盘坐床榻之上,潜心运转《赤霞明燧驭术》的食气口诀,搬运真气,消化腹中大补血食,滋补肉身。 隨著一次次真气流转,浑身经络舒爽通畅,晏沉口中喷吐灼热气流,於心中默默盘算著。 “我已於昨夜完成十次周天运转,更不提今日血食进补,炼气一重,指日可待。 “但隨著修为日渐精进,我却可以感受到,周天运转的速度似乎越来越慢,仿佛体內存在某种阻力。 “这应该便是肉身之中的『杂质』。” 炼气前期,周天运转的本身,便是在淬炼肉身杂质,如今却反而被其所桎梏。 这就好比火焰被木材阻隔,而无法燃烧一般,令人费解。 “想来这便是李师兄他们止步炼气一重的原因。 “莫非是真气强度不足的缘故? “还是……运转周天,导引真气的方式不对?” 导引真气? 倒是险些忘了! 晏沉霎时绷紧身体,眸中金光流转,一行行关於曲迎以及严陌的因果信息,如瀑布泼洒。 直至某个瞬间,一则二人与徐辉交谈的因果信息,映入晏沉眼帘。 其中四个蝌蚪小字,格外醒目。 “导气之术!” …… 翌日,熔金谷。 一座依山而建的飞檐吊楼,顶上覆盖著层叠琉璃瓦,每日晨时与黄昏之时,皆会折射出火烧般的华彩。 故称之为——华彩楼。 乃是熔金谷主事祝芝兰的居所。 楼內一间雅致静室,榻下炭盆暖溢,立博山炉,香菸裊裊,静心怡神。 祝芝兰身著菱纹锦缎,外罩白绒狐裘,青丝高挽,隨意一支木簪束起,清丽面容不染脂粉,眉心一点硃砂,更衬得美艷动人。 她来到窗边,缓缓支开一扇窗欞,散了散屋內闷热。 旋即迴转案前,缓缓坐下。 这上面正摆著两封信件,俱未拆过。 一封来自“灃梁祝家”;另一封也来自“灃梁祝家”。 一双清水明眸好似满含幽怨,旋即又似漠然无情。 末了一声嘆息,轻抬素手,將信件推至角落,不做理会,推门而出。 廊道內,身著玄朱二色道袍的王甫低垂眼瞼,双手交叠,似是等待已久。 发觉那扇门有了响动之后,也不抬头,只是自顾自稟报导: “有稟祝主事,昨日师弟去那下三院……” 一口气將昨日见闻以及三院状况,事无巨细的阐明之后,王甫这才抬起头来,却依旧不敢直视面前丽人,低垂眼瞼,恭声问道: “祝主事,那晏沉所述的煅材之法,师弟昨夜曾亲身尝试,如他所言,果真可以確保铁矿的成材概数! “只是唯有一点,便是需要高超的控火技巧,不过倒也不难解决,只需摆放一块湿润泥土,凭此判断火势变化即可。” “嗯,这些事情我已听小金童说过,这个晏沉,是个难得的人材。 “按理来说,熔金谷该重重赏赐,然木秀於林风摧之,他如今不过区区凡役,所以暂先免了吧。” 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自祝芝兰口中响起。 她那双秋水眀眸神采变换,沉吟少许,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的吩咐道: “牯邙山那片的资材地,有些日子未曾开垦了,听闻又冒出一批不知死活的“外道虫豸”。 “命三院组织凡役,三日后,前去牯邙山开垦资材地,如若那个晏氏子弟依旧錶现优异……” 祝芝兰轻抬素手,葱白玉指之间,多出一本薄薄小册。 “便將这门《茶炉煮剑舞跃歌》,低价售与他修炼吧。” …… 第十四章 酒酣胸胆尚开张 “姐夫!那两个傢伙都失算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夜幕深邃,沉凝似水。 一道嘶哑声音宛若投湖小石,於夜色中盪起层层涟漪。 磨刻院外,吕茂看著眼前失了魂似的徐辉,顿觉头疼不已,劝慰道: “锻火院发生的事,我也听说了。 “那晏沉是个人材,他所琢磨出的煅材之法,的確可以缓解熔金谷的燃眉之急,你被他压过一头,並不冤枉。” “可我就是不甘心……” 徐辉蹲在地上,声音沙哑,大吐苦水: “我本以为,拜入玉袖派后的生活,便是每日打坐练功,聆听讲道,过上如话本小说中仙人的日子,哪成想竟会是这般?” “姐夫你知不知道,每天我从锻火院回去,感觉浑身都像揉散的麵团一样,恨不得立刻躺下休息,何谈修道改命!? “总之,这种牛马牲畜一样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听著这番孩童撒泼一般的言语,吕茂眉头微蹙。 但想起某位温柔贤淑的女子,语气不由缓和道: “翠梳楼掌柜的確算是个好差事,明面上只掌管翠梳楼,实际上煦春坊所有铺面的货材流通,都將经其手眼。 “换而言之,掌控了翠梳楼,便相当於掌握了整个煦春坊。 “但这世上没有单纯的好处,你可知晓,煦春坊香枝林外几十里范围,皆有外道散修盘桓! “锅中山芋虽好,却也要谨防烫手!” 徐辉闻听“外道散修”这几个字,眼底闪过异色,顷刻间消散,语气肯定道: “姐夫放心,我有心理准备!” “既然如此……” 吕茂心中微嘆,即便仍旧不认为徐辉有能力胜任翠梳楼掌柜,却也不得不无奈开口道: “我早时见过崔元了,这廝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胃口不小,虽未明说,但依我判断…… “起码也要两万法钱铺路!” 吕茂嘆气道: “我自己筹措了一些,最多可以拿出一万法钱,至於另外的一万……” “一万法钱?” 徐辉脑筋一转,当即重重点头道: “姐夫放心,这钱,会有人替咱们准备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翌日,锻火院內。 今日有些奇怪。 临近放工时分,曲监役都未曾出现,到了最后勘验剑胚、发放工酬等事,还是之前那位中年男子负责。 院內凡役对此颇有议论,但话语中反覆出现最多的,则是“资材地”三字。 晏沉这一天下来也听到不少风声,说是最近几天,熔金谷准备从三院各派遣凡役,前去开垦某处资材地。 但他初来乍到,接触事物有限,实在不懂其中关窍。 故而离开锻火院后,特意拉著李玄意去了一趟蛤蟆洞,花了三日工钱,摆了小半张石桌的灵肉灵谷,霎时间香气四溢,令人口舌生津。 之所以如此,一半是还了李师兄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 另外也是想知晓一些,关於资材地的消息。 人声嘈乱的蛤蟆洞內,晏沉使劲吸了吸鼻子,饭食尚未入口,便令他浑身气血略有些躁动。 这便是灵肉灵谷的好处,其中蕴含精纯灵气,食之可涤盪肉身,通脉舒筋,对於炼气前期的修士而言,颇为受用。 李玄意半打趣道: “难得晏师弟慷慨解囊,师兄我要一壶蛤蟆洞的名坛佳酿,师弟不会心疼吧?” 所谓的“名坛佳酿”,则是名为“碧琼浆”的一罈子美酒。 据说其酿造工艺,乃是丹嵐谷主事无心创造,是以灵谷灵果灵药封坛酿造,每一百日为『一醒』,足足『九醒』之后,方可开坛。 故而十分珍贵,其功效对於炼气前期修士而言,比之上百法钱的丹丸,也不遑多让。 掌心般大的一壶售价,便要足足五百法钱! “李师兄,你这是要『逮住蛤蟆掐出尿』啊!” 晏沉哭穷道。 “哈哈哈!罢了罢了,这壶酒师兄我请了!” 李玄意颇为豪迈,大手一挥,唤来小二,点了一壶“碧琼浆”。 晏沉心头微嘆,在这宛若“血汗工厂”一般的玉袖外门,能收穫三两知心知热的纯粹人情,当真是一件不易之事。 李玄意不与晏师弟假客气,端起饭碗便埋头扒拉,不时伸夹两块肥腻五花三层,碗筷之声不曾停歇。 晏沉自是不甘落后,难得奢侈一次,扭捏不得,当即甩开膀子,风捲残云也似地犒赏五臟庙。 二人皆是炼气前期的修士,对於灵气需求量极大。 故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满桌饭食便被扫荡一空,碗碟盆筷晶莹油亮,却是半点残渣也无。 晏沉拍了拍滚圆小腹,悄然运转真气,消化其中灵气精华,反哺肉身。 同时开口问道: “熔金谷將派遣凡役前去开垦资材地,李师兄可知晓,这资材地……是何意思?” “我正要与你说起此事。” 李玄意打了个饱嗝,抹抹嘴说道: “玉袖派定鼎南暮仙州,掌南卓之地道统正宗,是以这片地界的所有山川大河、风水地脉……皆为法脉资粮! “所谓『资材地』,便是由玉袖上修垄断、三谷主事抉选,最后通过地方乡族以及道学圈定,所得出的一片地界。 “这片地界的所有资源,便如土地、矿石、林木、清泉、蚕桑、药草、牲畜、凡人等等,皆归玉袖。 “凡俗中人若想在此生活或耕种,需缴纳『道税』,否则便是不服道统教化,可归为『外道』,直接打杀!” 嘶—— 儘管对於道统霸道早已有所得知,但听到“资材地”的定义后,晏沉仍不由自主倒吸冷气。 强行圈定地界,横征“道税”,暴敛“资材”……如此行径,不怎似正道,反而颇有几分“魔道”风范? 念头闪动间,那壶“碧琼浆”这才姍姍来迟,被小二送至桌上。 李玄意提起小壶,先是为自己倒了小半杯,又为晏沉满上。 且见水线晶莹透亮,垂掛连绵,好似无暇精泉一般,自天池峰顶,倾泻流淌。 晏沉鼻翼微翕,一种难以道明的醇香气息,令他好似置身三月春风之中,和煦暖意,沁人心脾。 当即举杯饮尽,酒水入口清香甘甜,旋即喉管火辣,宛若吞服铜汁。 但下一刻,浑身上下便似火炉一般,自血液骨骼中腾起融融暖意,说不出的心神舒畅,身躯轻盈。 “好酒!” 晏沉大讚一声,又是接连两杯下肚,霎时面色泛红,体內气血躁动。 “此酒虽好,晏师弟却也要量力才是!” 李玄意摇摇头,晏师弟尚未炼气一重,此酒於他而言,还是烈了一些。 晏沉爽朗一笑,似是欲吐这几日来胸中鬱结之气,诵道: “酒酣胸胆尚开张,颊飞霞,又何妨!” …… 与此同时,锻火院外。 天色暗沉,云团堆叠。 徐辉迈著大步,正朝著一间灯火通明的温香暖舍走去。 第十五章 九醒琼浆养筋肉,功至一重力千钧 温香暖舍內。 鎏金鹤首挺然而立,口衔烛火,火光无风自动,晃的桌案前两道人影,模糊曳动。 曲迎枯坐案前,神情阴鬱,眉宇之间满是凶戾之色,与往日儒雅风度截然不同。 窗欞一侧,原本娇媚可人,眉眼含春的严监役,此刻眸光中也隱含一抹杀机! 正死死盯著桌案方向。 便见一条肚皮被对半剖开,堆满沙砾泥土的腐坏烂鱼,被摆在满是案牘书册的桌案之上。 污水横流,滴落整洁地毯,却依旧无人理会。 咣当! 忽的,一声巨响,將沉寂气氛撞破! 呼呼—— 门扉顿开,风雪倒灌,寒意如流,引得二人目光齐齐射去。 旋即便见一道身影,好似游逛自家厅堂一般,迈步进入暖舍之中。 “徐师弟,你还来作甚?” 曲迎也不起身,只是冷著一双眉眼,淡淡发问。 徐辉眉头皱起,心中困惑。 旋即目光落在桌案那条死鱼之上,又是心头一惊,顿觉有某种不妙之事发生。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指了指,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这话,我倒是想问问你,徐师弟。” 严陌鬢髮似染冰霜,显然曾外出过,才回不久。 她说道: “区区一万法钱而已,本不足掛齿,我们师兄妹本就与你同气连枝,一荣俱荣,又怎会小气吝嗇,不肯帮你?” 话至此处,她银牙紧咬,挤出一道声音: “当日劫掠凡役法钱后,我等本將之藏匿於香枝林外水池子底下,並用灵鱼作掩。 “然而方才我趁夜前去寻找,却发现鱼腹已经被人剖开,其中法钱,更是不翼而飞! “当初知晓藏钱位置之人,除了我们,便只有你们『青圣教』的劫修! “烦请徐师弟猜一猜,这法钱现在会在哪呢?” “此言何意?莫不是在说,是我叫人偷窃了你们的法钱!?” 徐辉瞪大双眼! 严陌不语,只是一味冷笑。 徐辉瞅著这二人作態,只觉莫名其妙,但还是耐著性子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除了我们『青圣教』的圣修之外,还有其他人见过你们的藏钱之处?” “倒是真有一个。” 严陌漫不经心道。 “那不就是他了!” 徐辉怒拍桌案,喝骂道: “哪里来的贼人,竟敢太岁头上动土!?” 曲迎缓缓起身,一字一顿道: “那人来自上阳晏氏,如今已是个死人了。” 闻听此言,徐辉先是一愣,旋即目露不悦之色,冷声道: “好好好,我倒是听懂了,恐怕这法钱本就未丟,而是你们不愿资助於我,在此演甚么烂俗戏码对吧!? “你们莫要自认清高,这些年月,你二人依仗著『青圣教』的帮助,没少做坑杀凡役,劫掠钱財的丑事! “你们不义,那也莫怪小爷不仁!” 徐辉咽了口唾沫,边退出暖舍,边放狠话: “且叫你们听好,我这就下山,去寻我姐夫! “从今往后,你们非但捞不到半点法钱,更有一个天大把柄,握在我的手里!” 声音逐渐转小,最终散尽於风雪之中。 暖舍內。 严陌美眸浮现阴鷙之色,冷漠道: “若只是区区法钱,这哑巴亏忍便忍了……可他们万万不该擅动你我的修行资粮! “那丹丸与灵液,可都是你我费尽心思,才得到的!” 严陌望向不言的曲迎,问道: “曲师兄,我们眼下该当如何?要不要我这就出去,將那姓徐的杀掉了事?” “严师妹若想动手,他怎能出得了这间屋子?” 曲迎摇了摇头,颇为乏力道: “严师妹有何周全妙计,儘管言语就是。” …… 凡役小院內。 晏沉自与李师兄分开,回到院落,將自己关进房间之后。 便是寸步不移地盘坐床榻,双目微翕,一味运转《赤霞明燧驭术》的运气口诀。 周天採气,服食火性,搬运真气,以炁种为引,煅烧方才一顿大补血食中蕴含的灵气精华,滋补肉身,活络骨血,洗伐筋脉。 隨著一次次周天循环,时间如流水般消逝。 外界依旧一片漆黑,雪花片片飘落,不知时辰几何。 忽的,体內好似传出异响。 晏沉隱隱感觉,有某种桎梏被自己破开。 经脉之中,原本还如浅滩淤积一般的丙火之气,此刻却似水坝放闸后的奔涌洪流,再无任何阻隔,霎时之间便將周身经脉涤盪贯通。 令晏沉顿觉一股清灵舒心之意! “第十一次周天运转,成了!” 晏沉倏地睁开双眼,眸光好似於熔浆灼流中淬洗过一番,火性毫光流转不休。 光看外表,真如生了双“火眼金睛”一般,颇为唬人。 隨著他拧头舒肩,旋颈展胛,骨节之中接连迸发爆豆一般的噼啪声响,筋骨杂质被煅烧一空,化作缕缕浊气,从口鼻之中呼出,徐徐逸散。 炼气前期,首重肉身。 如若达到炼气一重,骨肉宛若钢筋铁板,臟腑皆如铜汁浇筑,五马不能分尸,盪臂一挥便力达千钧! “歷经数日苦修,勤耕不輟,总算是步入十一周天……仅差最后一筹,即可蜕凡入道,炼气一重了!” 晏沉低垂眉眼,火性毫光收敛,转而化作缕缕金芒闪烁。 稍作思忖,於心头问询。 “仙官台鉴,请示最近三日,锻火院监役曲迎因果之动向。” …… 【洞悉对象:曲迎。】 【所需时间:十个时辰。】 …… 自打觉醒【仙官玉坠】以来,晏沉几乎养成习惯,凡是遇到事关自身的未知之事,都喜欢通过洞悉旁人因果,了解清楚。 他眼下作此问询,便是需要確保此次开垦资材地安然无虞,不生变故。 倘若真有凶险,便要想尽心思,避开祸端。 此乃自保之道。 “记得第一次洞悉因果,区区一日便消耗了我六个时辰。 “如今三日因果,十个时辰便能完成,看来当真是修为提升的缘故!” 晏沉下意识吐故纳新,搬运丙火之气,继续煅烧肉身杂质,稳固修为。 “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两日,便要外出开垦资材地。 “不如趁此机会,一鼓作气,直接衝击炼气一重?” 晏沉眸光扫向榻下那壶尚存一半的“碧琼浆”,抬手揽过,仰头一饮而尽! …… 磨刻院外,雪花如织。 吕茂穿著明黄大氅,盯著手中信纸,眼神狐疑。 “淑英有难,速救?” …… 与此同时。 煦春坊外,几百步远,一间灯光幽暗的朴素小院。 隱约从中显出两道人影。 徐辉夹紧棉袍,忍著刺骨冰寒,三步並作两步上前。 一把推开院门,扯声便喊: “姐!姐夫!那三个废物不顶用,这次你们可一定要帮我啊!” …… 第十六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寒舍烛火昏暗,唯有一口炉灶,柴薪烧得正旺。 臥房內,榻上放著一张小桌,上面摆满了各色酒食。 徐辉坐在榻上,狼吞虎咽地扒拉著碗中喷香灵谷,不时抓来一只焦酥鸡腿,大口撕咬,满嘴流油,瞧著好不愜意。 “瞧你这德性,饿死鬼投胎一样,锻火院里每天都不吃饭?” 床榻一侧,正坐著个丰腴女子,瞧著三十来岁,穿著件素织棉袍,模样还算俊俏,一双眉眼弯弯,顾盼间尽显风情。 便是徐辉一母同胞的姐姐,名为“徐淑英”。 “姐你不知道,锻火院的生活苦啊,吕茂那傢伙也不知道关照我,还是姐姐这自在愜意!” “你不是总想成为翠梳楼掌柜么?吕茂那个傻子没帮你?” “他替我联繫了百草院监役,却需要法钱铺路,如今就差这一万法钱了,本以为不是难事,哪成想……” 谈及气愤事,徐辉端著饭碗,不由大吐苦水。 將自己与曲、严二人的齟齬,通通讲了一遍。 “曲迎与严陌这二人,当真当著你的面,称呼我们『青圣教』为劫修?” 丰腴女子身旁,缓缓站起一名昂藏中年。 此人横眉立目,皮肉黑亮,虬髯入鬢,四十左右年纪,身著毛裘大氅,腰悬宽背长刀,浑身透著股萧索肃杀之气,不似易与之辈。 “是极,姐夫,这二人非但不愿支持我,反而诬陷咱们『青圣教』窃取他们的法钱,简直可恨!” 闻言,这昂藏中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嘴角咧起笑容,道: “不必著急,咱们这艘船势头正猛,若想现在跳船,非摔他们个粉身碎骨不可! “至於你所需要的一万法钱,却也並非难事!” “姐夫,你有办法!?” 徐辉眼前一亮。 昂藏中年微微頷首,问道: “你不是说,再过几日便要前去开垦资材地?可知具体是哪片地界?” 徐辉皱眉琢磨一会,答道: “吕茂与我说过,好像是……牯邙山吧!” “牯邙山?那这便好办了!” 名为曾德崖的昂藏中年眸光一亮,大笑道: “约莫半月之前,我手下的『一位圣教弟子』,曾洗劫过一行凡人车队,若將收穫全部变卖,应当足够一万法钱。 “恰好,如今他正在牯邙山附近,我现在与其书信一封,叫他备好法钱,在那里交给你。 “顺便召集『圣教弟子』,里应外合,盗取玉袖派资材,壮我『青圣教』!” “姐夫好算计!” 徐辉抚掌连连,讚嘆道: “依照吕茂所言,此次前往资材地的,皆是未入一重、初出茅庐的新凡役,哪能敌得过咱们『青圣教』的弟子?” “好了好了,莫要在此拍你姐夫的马屁!” 徐淑英掩嘴笑道。 徐辉正色道: “我说的话可都是真情实感,姐夫不惑之年,便已是炼气二重,並且还是『青圣教』的一方坛主! “比起那个九院里廝混的吕茂,强了不知几许! “只是苦了我姐,每月还需抽出几天,与那廝虚与委蛇,瞧的弟弟心里不忍,如果我能成为翠梳楼掌柜,一定……” 寒舍內笑语欢声,外面地冻天寒。 狂风大作,雪幕如织,黑白交舞的天地之间,似有一道人影於柴扉前久久驻足。 不知多久,便见那人转过身去,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形单影只地隱入夜色苍茫,难见踪影。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 翌日,晨时。 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天地素白,一排排凡役小院皆素裹银妆,瀑布也似的雪棉倒悬屋檐,阳光打落其上,灼目明亮。 晏沉轻轻推开屋门。 霎时之间,一股风霜雪尘便汹汹席捲而来,拍打面门。 晏沉微微眯眼,不躲不避,任由这股刺骨寒风吹打自身,钻入衣领袖口。 比之往日,此刻非但不觉寒冷,反而有种体轻神净的快意之感! “终究是大不相同了么?” 晏沉阔步长行,棉袍风扬。 襟袖翻卷间,似有缕缕火性真气从中翻腾,灼融冰雪,消解寒意。 不多时,已至锻火院。 李玄意一如往常那般,早早便来到锻火院。 发觉晏沉入院之后,正欲打声招呼。 但旋即神色微顿,似是有些难以置信,诧异道: “晏师弟踏入炼气一重啦!?” 许是太过惊异的缘故,李玄意並未刻意压制声音。 当下便有数名凡役闻声望来,瞧著比之往日更显意气的晏沉,心中滋味莫名。 拜入玉袖道统堪堪半月,便一举运转十二周天,踏入炼气一重了!? 如此看来,这晏师弟能琢磨出一道煅材之法,並以此被熔金谷的王甫师兄看重,並非运气使然,而是真有本事傍身! 想到这里,有些人看向李玄意的目光,不由带著几分羡慕。 锻火院谁人不知,晏师弟与李玄意最为交好。 倘若当初,指点晏沉的是他们当中的某人,待到晏师弟平步青云之日,他们多少也能与有荣焉,沾沾福气。 “侥倖而已,还要多亏了李师兄的那一壶『碧琼浆』。” 晏沉並无显摆之意,然而炼气一重之后,肉身被完全煅烧后所显现的菁纯之相,却是无法掩饰。 李玄意本身就是炼气一重,自然能一眼看出端倪。 “师弟谦虚了,『碧琼浆』虽好,却也不是甚么仙家玉液。 “你能成功突破,所依仗的,无非是天赋与努力二字!” “李师兄所言,深得我心也!” 晏沉长嘆一声,深以为然地点头。 而就在二人说话之间,锻火院內诸多凡役也相继到齐。 怪的是,今日曲监役又未到场监工,代为传话的,依旧是那位中年男子。 不同往日,对方除了锻造事项之外,还正式宣布了开垦资材地之事,並依次唱名,择选派遣凡役。 不出晏沉预料,这次熔金谷择选的凡役,多是上次新入门的,算上他,一共有五人。 將前往的资材地,乃是一处名为“牯邙山”的地界,主要出產矿石以及木料,皆是三院颇为紧需的资材。 “即便算上另外两院,也不过十五人而已,这能开垦多少资材?” 晏沉喃喃自语。 “师弟这就有所不知了。所谓开垦资材地,其实並不依赖咱们这些凡役,具体事宜,到了便知。” 李玄意对此明显颇有经验,几次欲要张口,然却似乎有所顾忌,终究未能细细阐明。 见此,晏沉没有多问,兀自按下心头疑惑,继续做工。 …… 金飞玉走,酉时已至。 寒风聒噪,吹的棉袍低摆翻飞。 晏沉步履平缓,眼皮微翕,似埋头苦思。 却见一行行蝌蚪小字显现眸中,宛若一条徜徉的金色洋流。 十个时辰已过,属於曲迎的因果信息,来了! 第十七章 穷山恶水牯邙地 “原来曲迎与严陌二人,竟是与徐辉闹翻了脸,究其缘由,倒还是因我而起,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至於这二人偽装身份,偷传给磨刻院吕监役的那封暗信,也颇有值得说道之处,不知意欲何为? “还有曲迎与徐辉字里行间中提及的『青圣教』……听名字倒是大气威风,但八成就是玉袖派口中的外道旁门。 “否则曲迎也不会毫无顾忌地称之为『劫修』了。” …… 一眼扫过数行因果信息,消化其中精要。 晏沉不由揉捏眉心,暗道一声头疼。 原本是想通过曲迎,提前窥探几分关於资材地的信息,早做准备,防患未然。 哪成想竟是这些琐碎杂事? 倒也不是说这些信息毫无用处,只是过於碎片化,想要从中摸索出一条情节脉络,的確是一桩颇伤脑筋的工程。 “不过结合之前几次的因果洞悉,大概可以判断,曲严二人与徐辉之间,定是有著某种裙带关係,八成便是那所谓的『青圣教』了。 “而曲严二人劫掠凡役的老本行,想必也有这『青圣教』在背后做局。 “虽说玉袖对於这些外道不甚在意,然而却也不该坐视他们囂张肆虐,而无动於衷吧?” 晏沉念头一动,驻足恍然道: “是了,资材地! “对於玉袖派而言,凡役弟子皆为『材』,死了一批便再召一批,数不清的乡族子弟与道学门生抢破脑袋,也要拜入道统门墙。 “而资材地却不同,乃是道统垄断,关乎著『上修』们的切实利益。” 蝇蛆縈索秽污无用之物,自无人在意,然若攀珠附玉,便是自寻死路。 “莫非是要我们做马前卒?探一探外道散修们的虚实? “难怪李师兄欲言又止……” 晏沉吐出一口浊气,心境逐渐平缓。 原本因成功突破,而滋生的志得意满之气,也於顷刻间悄然散去。 王贵安的一番话,重新涌上心头—— 炼气二重,堪称“人材”! 而他炼气一重,大约只能勉强称“材”,距离“人”还稍差一筹。 晏沉压下心中翻涌情绪,继续迈步而行,步履之间缺少了些许意气,更显沉重。 “炼气一重远远不够,需得早日得到那『导气之术』,躋身『人材』之列,届时才能在这玉袖道统內拥有立足之基! “不过在此之前……需先打起精神,平稳迈过『资材地』这道关隘。 “或许会有柳暗花明的转机,也未可知!” …… …… 翌日卯时,天色既明。 玉袖派山门外。 形似宝梭的陆行舟车环绕遁光,撞破雪沙尘雾,沿著八百里蜿蜒山路,掣电疾驰,开赴百余里外的牯邙山。 陆舟內部,轩敞明净,总共三十二座,分四列八行,列序分明。 此刻正零零散散坐著十余名凡役,皆是正襟危坐,不敢言语的拘谨模样。 晏沉坐在靠窗角落,经过两日苦功,如今他真气內敛,若非刻意观察,绝看不出已是炼气一重。 他抬手抚过精雕云纹的檀香桌板,心中暗道: “玉袖派不愧为南卓之地正道魁首,身家的確阔绰,便是寻常凡役出行,都可乘坐陆舟代步。 “亏我还以为会是『骑马』这类朴素法子,如今想来,的確是与玉袖派在外彰显的位格不甚相称……” 所谓“陆舟”,便如云梭一般,皆为玉袖上修为了出行便利,而利用繁杂工法所钻研建造出的代步工具。 舟如其名,只能用於陆途,善越崇山、渡荒野。 比之轻巧便捷、可乘云驾雾的云梭,显得灵巧不足,稳重有余,且更加便利实惠。 乃是绝大部分凡役,乃至三谷弟子的出行首选。 除却十余名凡役之外,曲迎、严陌以及吕茂三位监役,亦偕同隨行。 此番资材地之行,拋开往返途程,约莫需三天光景。 具体流程,大体也如工院时那般。 抵达牯邙山后,由三位监役与圈定资材地的乡族会面,分授工务,敲定垦伐事项之后,便会先行离去。 三日之后,方才折返,履勘验点检之责,统筹资材,输往工院。 个中详情,临行之前,便已由监役向三院凡役说明。 自打拜入玉袖道统,成了锻火院的凡役后,这还是晏沉第一次出远门。 心中难免新奇,透过车窗向外张望。 南卓之地多崇山峻岭,遍布江流大湖。 如今腊冬时节,天清地寡,窗外琼英飞掠,碎玉流驰,入目清冷,寒意凛凛。 待来日开春,万物迸发,或许又会是另一番奇景。 …… 陆舟速度极快,百余里的路程,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然抵达。 速度逐渐放缓,窗外景色定格,停在了一片山崖陡壁之间。 陆舟內,隨著三名监役的声音响起,十余名凡役纷纷起身,沿著过廊,鱼贯而出,踩著舟梯,来到外界。 晏沉缀在后面,略微抬头,天色也灰扑扑的,像是裹满烟尘。 视线越过人群,遥望远处一座起伏山脉,奇峰陡起,虎牙桀立,山道上似有木屋草棚搭设,隱隱窜出黑黢黢的烟云,远远望著,便透著股压抑沉闷之感。 这便是牯邙山? “瞧著穷山恶水……不会养著什么刁民吧?” 不止晏沉胡乱揣测,就连剩下十余名凡役,也不由小声嘀咕起来。 “姐夫,这牯邙山……怎么有点阴森森的?” 十余名凡役之中,徐辉赫然也在此列。 便见他凑到吕茂身边,摆出平日里惯用的低顺姿態,掐著嗓音问道。 吕茂神色平静,目视前方,回答道: “牯邙山几十年前曾是当地灰户们掘山烧灰之地,虽然被我玉袖派圈定为资材地,然烧灰之事却屡禁不止,却是令本地乡族伤透脑筋。 “上修大人们以人为本,便也从善如流,只要灰户们缴纳相应道税,便允许烧灰,久而久之,风水环境自然差了些。 “不过此地民风淳朴,並不妨碍矿石,以及木料垦伐。” 二人说话之间,远处似有马蹄噠噠声传来。 眾人投去目光,便见数匹高头大马自远处山道奔袭而来,后面似乎还黑压压跟著不少人。 尘烟涌动间,一行人在距离陆舟十丈左右勒紧韁绳,翻身下马。 晏沉凝眸细瞧,便见为首者是一黑袍中年,麵皮白净,唇角续须,举止投足尽显文雅风范,显然出身不凡。 “原来是陈族老,区区十余名凡役而已,怎劳烦您亲自大驾?” 曲迎不敢怠慢,连忙稽首见礼,其余二人亦然。 “我陈家不过是五品乡族,全仰玉袖派鼻息生存,三位乃是一院监役,哪有不尊敬之道理?” 陈旭阳摇头失笑。 玉袖道统治下,南卓之地的若干乡族,遵照掌控资材地品阶,以及族长境界等综合评判,共划分出五大品级,即为—— 一品世家、二品名室、三品望门、四品道支乡族、五品道支。 牯邙陈氏便为五品道支乡族,掌丙下资材地牯邙山。 “陈族老客气了,这次来的师弟们皆入门不过半月,尚且稚嫩,此番开垦资材地,还需陈族老多多费心!” 双方你来我往,寒暄一通。 不多时,监役三人便返回陆舟,果然如一开始所言那般,將十余名凡役送至之后,便立即迴转。 好似不愿在此地界多待半分。 晏沉使劲吸了吸山间空气,冷不防咳嗽数声。 不谈灵气精纯与否,光是这山野间满布的烧灰气息,便足以令人胸窍生烟。 即便他修丙火,也觉颇为不適。 “诸位玉袖高足,我为牯邙陈家族老陈旭阳,奉道统符詔,在此管辖资材地开垦事宜。” 陈旭阳举止隨意地摆了摆手。 “玉袖高足已至,尔等凡人还缩著作甚?还不上前见礼?” 凡人? 见礼? 晏沉眉毛一扬,望向远处那片乌压压的人群。 便见这些人纷纷上前一步,朝著十余名凡役纳头就拜,口中高呼—— “牯邙山草民,叩见玉袖上修!” …… 第十八章 怨因仇果拳了结 “牯邙山草民,叩见玉袖上修!” …… 上修? 我? 突如其来的一幕,令晏沉心中倍感诧异。 牛马耗材一般的凡役,也配得上“上修”二字? 然却並未表现出异常,而是不著痕跡地扫了眼旁人神色。 发现这些凡役虽也略显讶然,但这些情绪很快便消失不见,对於这些凡人的叩拜大礼,坦然受之,仿佛本该如此。 这些凡役在玉袖派是耗材、牛马,可在各自出身的乡族以及道学中,无一不是俊彦翘楚。 对於道统法脉与凡夫俗子之间的尊卑次序,自是深諳无比。 “若无当初那场变故,或许我也会是他们当中的某人……” 晏沉心中不禁喟嘆: “仙凡之隔有如天堑,任你志意满,才情高,只要出身凡俗,便註定无缘法脉传承,更不可能拜入道统。 “若一心修道,便只有投身外道旁门,做一散修,终日藏躲,见不得光。 “何其可悲,何其无奈?” 陈旭阳见火候烘托的差不多了,伸手捏了捏唇角一缕鬍鬚,呵呵笑道: “开垦资材宜早不宜迟,工棚居舍都在前面不远,诸位玉袖高足还请隨陈某一同前往。” “陈族老实在客气,我等初来乍到,一切事宜,还需依仗陈族老!” 徐辉跳了出来,语气十分恭谦道。 他在锻火院內便是不甚安分的跳脱性子,且与吕茂之间似真似假的裙带关係,也被三院凡役所熟知。 是以此刻爭做出头鸟,彰显气度,眾人只当是监役提前安排,故而无人多做深究,最多在心中贬评一句——“好事鬼!” 晏沉眸中灿若流火,却是发觉有些不对劲之处。 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未察异样,故而又在那一群凡民之间停顿,皆是低眉敛目的顺从模样。 晏沉眸光闪动之间,忽然瞄向一人。 却见其神態自若,不卑不亢,目光正盯著徐辉方向,炯炯有神。 “此人眼熟……莫非是他!?” 霎时之间,本有些暗淡的画面,顿时仿若走马灯一般,於眼前飞速闪过。 大雪、车马、喊杀、鲜血……还有一双將他推开的手掌。 晏沉某根心弦似被触动,驳杂情绪心底滋生,掌心下意识紧攥成拳,眼神逐渐冰冷。 但不过须臾之间。 他便压下翻涌情绪,神色恢復如常,唯独一双眉宇未曾舒展,似在思索著什么。 与此同时,一眾凡役也在陈旭阳的引导下,沿著崎嶇山路,缓慢行进。 两侧犬牙交错的山峰交相林立,前方隱现数座工棚矿洞,而不远处则是一片稀疏树林,树干粗大足有两人环抱。 陈旭阳对著眾人道: “牯邙山曾为我牯邙陈氏祖地,多產灰石、矿材以及木料,盖因如此,被玉袖上修选中,划为资材地。 “下矿、伐木、烧灰这些苦累杂事,自有凡民去做,而诸位的职责,便是调度监管这些凡民,好叫他们开垦出更多资材。 “前面不远处,便是我陈氏所在,诸位若有紧急之事,可到那里寻我等。” 陈旭阳踱著步子,指了指山道尽头的一间小院,並隨口吩咐两名陈家人留守此地后。 这才与其余陈家人策马离开。 而有另外两名陈家人指引,十余名凡役也未出什么岔子。 各自挑选了二十几个凡民之后,便依照著所属工院,各自值守矿洞、密林以及灰窑去了。 横竖不过三日之期,况且对於这些凡民也不甚了解,晏沉隨手点了二十几名凡民后,便朝著一处矿洞走去。 並未如他想像般的大,所谓“矿洞”,不过是一依著山壁开凿的漆黑洞穴,长宽不过三尺。 洞口上边悬著盏油灯,藉助灯光,依稀能见到里面的逼仄石阶以及交错木架。 此时已有凡民提著镐头次第下矿,摩肩接踵,身体被洞口所吞没,不一会儿便失了踪影。 见此情景,晏沉不禁哑然,顿觉所谓的“调度监管”之责,实乃空谈也。 一来他不懂挖石採矿其中道理,谈何调度; 二来这些凡民任劳任怨,十分懂事,毫不偷奸耍滑,完全不需要他在旁监督。 “如此看来,开垦资材居然还算是个閒差?” 念头至此,晏沉望向他人,便见已有近半之数的凡役,皆都对“垦材”之事不甚理会,纷纷迴转身形,归入一旁的工棚之中休憩去了。 紧接著,他又望向徐辉所在的方向。 却见对方並未进入工棚,而是与他一样,立在矿洞附近,眼下正与一名凡民悄声交谈著什么,不时还四下偷瞄一番,生怕被人注意到一般。 再次看清那名“凡民”的脸,晏沉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转过身去,进入工棚。 …… 金飞玉走,光阴如流。 晚阳如血,浸染牯邙山连绵山脉,乱山攒簇,瘴雾锁谷;天地另一角,玉盘高悬,冷月清辉,落地凝霜。 两种景观,相对而望。 牯邙山內,晏沉揭开工棚吊帘,抬眼扫过,只见一口口矿洞顶端的油灯显得更加明亮,隱现叮叮敲打之声。 又望向其他工棚,皆是灯火通明之象,亦无人外出活动,至於那两个陈氏族人,也早就不知到何处休憩去了。 眼见四下无人,晏沉眉宇又渐起阴霾之色,紧了紧棉袍,悄然离开了工棚。 朝著徐辉所在的那座工棚,无声靠了过去。 …… 工棚內,桌案边。 哗啦啦—— 不知第几次点清手中的一万法钱,徐辉满脸堆著笑,总算是將之贴身收起。 旋即端起一杯酒水,衝著面前之人,敬道: “张老哥,这次你可真是帮了老弟一个大忙! “你放心,这一万法钱,绝不叫你白拿! “只要老弟能成功擢升翠梳楼掌柜,之后的好处,必然少不了张老哥你的份!” 张全闻言哈哈大笑,隨手摘下素布小帽,揉了揉光禿禿的头顶。 “徐老弟这就和我生分了不是? “曾坛主给我的书信上说了,这次给你送钱只是顺便,咱们真正筹谋的,乃是趁此良机、盗夺玉袖派资材的大事! “区区一万法钱,我又怎么放在心上?” 张全越说越得意,搓著手,嘿嘿笑道: “况且,我这钱来的也是颇为轻鬆,乃是从一行凡民车队手上夺来,车队里有凡人武师还想反抗,当时就被我一刀剁死! “我见车队里还有俊俏娘子,本想宠幸一番,哪知晓却是个刚烈性子,直接自刎,溅了满地血,弄得我兴致全无。 “最后,索性將一整个车队之人全都杀了! “唯一遗憾是叫一个小子逃了,不过也无妨,瞧他那丧家之犬般的狼狈样子,如今只怕早已在某处野地,腐身烂骨了!” 徐辉大为震惊,吹捧道: “张老哥当真威武,炼气一重就有如此强横战力,他日前途不可估量啊!” 张全醉意上涌,又被徐辉吹捧,不禁有些飘飘然: “別这么说,我虽然天赋绝佳,气运盖世,乃是地府也难寻的修道奇才…… “但归根结底,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早上杀了人,晚上就可能被杀,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谁敢杀我张老哥?我第一个弄他!” 徐辉横眉立目,做凶狠状。 二人又推杯换盏,相互侃笑一阵之后。 张全摆了摆手,揉著光头道: “好了好了,不和你扯了,夜间恐有陈家人巡查,我得下矿去了。” “张老哥,我送送你?” “免了,我踏入炼气一重已久,还能在这破地方吃什么亏不成?” 说话间,张全走出工棚。 却是並未急著下矿。 而是伸手解开裤腰,迈著四方步,缓缓朝著不远处的断崖那边走去。 “嘘……” 双目微眯,吹著口哨,张全摆开架势,怒龙吐水,瞧著颇为愜意。 呼呼—— 陡然间似有阴风吹拂,带来阵阵凉意,张全猛地打了个哆嗦,手上顿时湿了一大片。 “他娘的,往日顶风尿三丈,如今真是虚了……” 他骂骂咧咧,把手放在裤前,正反蹭了两遍。 正欲迴转身形之时,一道冰寒嗓音好似挟风而来,深深钻入耳中。 “你是地府也难寻的修道奇才?” “什么人!?” 张全浑身颤慄,心中大骇,连忙转身,欲看清来的是何许人也! 下一刻,一团势大力沉的坚硬之物,便是重重落在他的面门! 霎时之间,张全面庞骨骼应声寸断,咽喉鼻腔喷溅热血,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好似一口破麻袋,无力地跌下悬崖。 约莫两个呼吸之后—— 於夜色中隱隱传出一道沉闷声响。 …… 第十九章 瓮中捉鱉一锅端 “炼气一重,肉身强悍,盪臂一挥便力达千钧,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如水般沉凝的夜色,晏沉一身棉袍兀自鼓盪,宽袖翻飞摆动,缓步上前,立於断崖之上。 阴风骤起,捲走云雾,显出月光,照亮少年那一双沉静眉宇。 俯身抓了一把细土,搓净五指间流淌的脏污,晏沉神色如常,完全没有初次杀人的不適之感,反而还略显遗憾。 “此人未免太弱了些,本以为还需僵持一番,哪成想连一拳都没接住?” 按理来说,甭管道统修士亦或外道散修,单论炼气前期的修炼而言,皆为运转周天,淬炼肉身。 那些话本故事中的“飞剑斗法”,至少得突破三重,辟宅府,纳炁机后,方有机会窥见玄妙。 换而言之,炼气前期的战斗,拋开力法真气之外,实则与凡俗武林中的拳脚功夫,也无甚差別。 曲迎、王贵安等人的因果信息於眼底流淌。 晏沉从中筛选数条有关炼气中后期的细枝末节,於心底反覆咀嚼琢磨。 “换而言之,如果人数足够,便是凡民,也有机会杀死炼气前期修士?” 双拳难敌四手,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事情,並非不可能发生。 “如此说来……” 晏沉眸光忽明忽暗,扫过一口口悬著微弱油灯的矿洞,心底微微一凛。 眼下十余座矿洞內足有上百凡民。 如若发生暴动,仅凭十余名尚未踏入一重的凡役,如何镇压得住? “倒不是说这些凡民如何,怕只怕除了方才那廝之外,尚有外道散修混跡人群之中,攛掇鼓动之下,难保不会出什么乱子。” 晏沉心思如发,见微知著,略微思忖,便揣度出有可能发生的祸端。 “是了,方才工棚內的对话,我倒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敢盗取玉袖资材……这些所谓『青圣教』,倒是不小的胆子。 “只是不知,这些人具体如何行事,时刻提防,未免太过被动。” 心念闪回之间,晏沉身形隱於夜色,悄无声息地折返工棚。 刚一落座,心头猛地一凛,眼前似有金芒流转,化作一行蝌蚪小字—— 【你与锻火院凡役徐辉结下因果。】 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晏沉略感诧异,旋即恍然,心下不禁莞尔。 说起来这徐辉的確是运道不佳,前前后后数次筹谋布置,到头来却总是棋差一招,始终被自己压过一头,追赶莫及。 甭管自己有心还是无意,纠葛已成,命数交织,因果算是实实在在地结成了。 “当真是困了便来送枕头! “莫非我真是天道垂青,气运灌顶的命数之子?” 晏沉当即摒除杂念,唤出【仙官玉坠】,於心底问询道: “仙官台鉴,请示两日之前,锻火院凡役徐辉因果之动向。” 【洞悉对象:徐辉。】 【所需时间:两个时辰。】 …… “只需要两个时辰么?” 晏沉略显讶异,旋即恍然。 “是了,想必是我修为提升至炼气一重的缘故。 “不仅洞悉因果的时长大大缩短,貌似对下位者的因果结成,也简单许多。 “这就是上修对下修的绝对压制?” 念头闪动之间,晏沉运转《赤霞明燧驭术》,运转真气,搬运丙火,涤盪肉身,平復心境。 静待两个时辰过去。 …… 子时一刻。 工棚外,十余口矿洞內声音渐歇,陆续有凡民爬出矿洞,二人合力,將新开採上来的矿材搬运至推车上,再一齐送至勘验之处。 做完这些,他们一日之工方算结束,可以回去休息。 待日头升起,阳光落地之时,便又是新一日劳作了。 与此同时。 一处遮云避月,高耸陡立的孤崖之上。 约二十多名黑衣蒙面,气血雄浑的健硕人影,正悄然蹲伏於山石背后,露在外面的一双眉眼,正目光炯炯地盯著下方忙碌的凡民们。 “怪哉,约定的时辰快到了,张全那廝怎么还不出来?” “莫不是跟徐辉那小子喝酒误事了?” “不该如此……要不要咱们派个人下去瞧瞧!” “不妥不妥,些许凡民倒是其次,最好不要与玉袖派起什么衝突,於咱们『青圣教』而言得不偿失!” “也好,那就等这些凡民全部回去休息,咱们再行动不迟!”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閒聊著,耐心等待。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眾凡民已快將矿材、木料等资材搬运完毕,已陆陆续续有人回到公棚內休息。 晏沉这时揭开布帘,不留痕跡地抬眼扫了圈周遭,並在某处山崖停顿片刻,但转瞬间便挪开目光。 看向了一眾凡民,隨口喊住一个,问道: “今日之工都做完了?矿石成色如何,搬来叫我勘验一番。” “是,上修大人!” 被点到的那个凡民十五六岁,还是个少年郎,只不过身材枯瘦,皮肤黝黑,瞅著背影更似四五十岁的中年。 不一会儿的工夫,便见他迴转身形,而怀中也多了一个大口袋,隨著口袋倾倒,里面散落的大小各异的矿石,便全都被倾倒在了地上。 吩咐对方拎著油灯照明,晏沉垂眸扫巡片刻,佯作不悦状,道: “这些矿石品类各异,五金俱有,怎能混装一袋?莫不是在糊弄了事?” “冤枉啊!上修大人!” 那少年郎被晏沉一番话嚇得魂不守舍,连忙跪地趴伏。 晏沉心底微微一嘆,语气却依旧强硬,道: “莫要在此假意求怜,惺惺作態,我现命你以及另外一眾凡民,遵照我的命令,將开採矿石全部按照品类,依次陈列,做不完,今夜便不要休息了!” “可我们……是,上修大人!” 那瘦弱少年郎心如死灰,却不敢忤逆晏沉话语,拖著疲惫身躯,与其他凡民,传告这番“噩耗”。 眾人闻听,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只得顶著疲惫与困意,咬牙蹲在地上,默默分拣归类堆成小山的驳杂矿石。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整片资材地除了晏沉这片区域之外,几乎再无人影出没。 晏沉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却也並未返回工棚,而是换了个方向,朝某条山道快步行去。 另外一处工棚內,徐辉眯著眼睛,死死望向晏沉那边,心里暗骂: “这傢伙发什么疯,偏偏这个时候认真箇什么劲?” 山头上,二十几名黑衣人影哈欠连连,在此蹲守数个时辰,令他们精神乏困,几欲昏睡。 “头儿,他们怎么还不回去,我们要在这等多久?” 为首的黑衣人闻言,也是有苦难言。 原本按照计划,待到所有人都回到工棚休息之后,他们便会潜入这片资材地,悄无声息地带走部分资材。 如若被发现,也可早做反应,提前抽身离开。 此乃他们惯用伎俩,屡试不爽。 怎么今天就撞上岔子了? 驱使凡民好似猪狗,竟连睡觉时间也被剥夺,这还是人吗!? 黑衣头领心中暗骂。 原本按照正常情况,他们现在就该退了,可是…… 联想到下面可是有两个“自己人”接应,外加下面不过是二十几个凡民,即便算上那十余个凡役,对他们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威胁。 不如……改偷盗为抢劫?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正犹豫思索之间,一道玩味调侃的声音,宛若一记重锤,落在所有人心头! “好一个瓮中捉鱉!晏小友所言不虚,当真是给我陈氏送了一个天大功劳啊!” 陈旭阳捏著八字鬍,唇角含笑,眸光猩红。 眾人闻声,齐齐回头,便见不远处的山道之间,已是火把通明,人头攒动。 如此架势……果真將他们给一锅端了! 第二十章 积恶之人有余殃 陈旭阳这一行人乃是有备而来,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立马整束人手,匆匆赶了过来。 全然没有半分对於“外道散修”的不屑与懈怠。 牯邙陈氏不过区区五品道支乡族,与那些豪绅阔府的区別,除了拥有法脉传承资格之外。 无非就是多传了几代人,出了几个炼气境前期修士罢了。 故而,为了乡族能继续绵延繁衍,免去断代绝嗣之虞,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依靠道统,甘心为其附庸。 牯邙山这片资材地,区区丙下品阶,几乎要被玉袖派上修们遗忘的“穷酸”之地。 如今不知怎的,竟派了十余名凡役前来开垦。 陈旭阳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尽力维持族老威仪,未曾在人前显露情绪。 但心中却是雀跃无比,暗自感嘆,玉袖派未曾忘记他牯邙陈氏! 盖因如此,陈旭阳又怎能容许“外道”在此肆虐作乱,坏他陈氏呕心沥血,传承数辈,所积攒下来的“忠厚诚顺”之名? “通通拿下,待明日交由玉袖派上修处置!” 隨著陈旭阳话音落下,其身后十余名陈氏族人,皆从身后取出长枪短棍,朝著崖壁那边的一眾劫修喊杀扑去! 这些陈氏族人皆是道统出身,传承过法脉,实力最差的也踏入了炼气一道。 远不是仅学过些粗浅道诀的“外道”可比。 那些黑衣“外道”本就无甚斗志,堪堪支撑了半刻钟左右,便如蚁穴般轻易溃散,狼狈不堪。 …… 山崖下。 工棚林立,矿洞遍布,油灯高悬摇曳,泛著浑浊幽光。 乍一眼望去,好似身处一片坟塋地,空中飘著无根鬼焱一般。 “完了,全完了!” 徐辉已经来到工棚外,双目无神地望著远处那片火光,心臟好似被无形大手紧紧攥著,身子僵硬,难以喘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盗取资材之事,分明敲定的十分隱秘,怎么可能被提前知觉? “张全……张全哪去了?莫不是逃了!? “对,玉袖派绝不会姑息勾结外道的弟子,留在这必死无疑!我也得逃! “我要找姐夫!只要回到『青圣教』,我就安全了!” 念及此处,徐辉宛若得了失心疯一般,瞧准一条道便兀自狂奔。 全然忘记自个脚下之地,乃是距玉袖派百余里外的牯邙山。 “徐师弟想往哪走?” 一道清朗声音於耳畔陡然响起,却是令徐辉头脑清醒几分。 “什么人!?” 便见他缓缓放慢速度,目光狐疑地向前张望。 便见一道少年人的挺拔身影,从夜幕中缓缓走出。 其一身宽大棉袍,眉宇沉静,神情淡漠,脑后隱约弥散著淡淡灼芒,极不明显,却莫名给人温暖火热之感。 “晏师弟!?” 瞧著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晏沉,徐辉张大嘴巴,喃喃道: “炼气一重,你步入炼气一重了!? “什么时候……为何院內无人与我提及!?” 不知为何,一股浓浓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徐辉忽然发觉,或许自己一开始所做的一切,皆是毫无意义之事? 心心念念的翠梳楼掌柜,本就不是他有资格垂涎掛念的? “积恶之人,必有余殃,徐师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晏沉眸光似火,语气幽幽,驀然喟嘆道。 “我没有勾结『青圣教』散修!” 倏地,徐辉声音乍然迸现,撕心裂肺,响彻寒夜,隱含不甘与哀求! “好一个不打自招!” 一阵阵火光从身后亮起,徐辉茫然转身,便见一眾陈氏族人站在那里,身后捆缚著二十多个黑衣散修。 陈旭阳捏著一缕八字鬍,正笑意吟吟地瞧著他。 晏沉开口道: “陈族老,此人身上还藏著从『外道』手上得来的两千法钱,你我二人將之搜出,也算一大罪证!” 陈旭阳眼睛一亮! “如此,甚好!” 扑通! 徐辉身体瘫软,烂泥也似无力倒地。 …… 次日。 隨著陈旭阳的一纸书信,將昨夜发生之事与玉袖派尽数道明之后。 不过半日光景,便有一架陆舟远遁而来,於牯邙山外缓缓停下。 来人除了三位监役之外,竟还有一位熔金谷的执事弟子,可见谷內对於昨夜之事的重视。 而这位执事弟子,於晏沉而言,倒还算得上是个“熟人”。 赫然便是当初巡查下三院的王甫。 “见过王执事!” 陈旭阳也曾去过熔金谷,谷內执事他基本都叫得出名字。 故而见到对方剎那,便立即堆起笑脸,显著比接待监役还要更加热络。 王甫微微頷首,却也没有閒聊的性子,开门见山道: “那些『外道虫豸』何在?” “皆被押解在我陈氏族人手中,严加看管,执事可是要拷问一番?” “免了,便与资材一起塞进陆舟后仓內,稍后一併押送回谷。 “对了,此次倒还揪出一个勾结『外道』的玉袖弟子?” “不错,那廝名叫徐辉,乃是来自……” 待到陈旭阳將徐辉身世底细抖个底朝天之后。 吕茂这才佯作惊讶状,满脸不可思议之色。 如此表情足足持续数秒钟后,这才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连声感嘆如——“怎会如此”,“可怜可恨”,“知人知面难知心”这类的话语。 最后才严肃神情,担保似的与王府说道: “王师兄,师弟虽与徐辉有些牵扯,但那不过是因其家姐的缘故,论其个人私交,几近於无!” “吕师弟为人勤恳,执掌磨刻院尽心尽责,这些事,师兄都看在眼里。” 王甫轻笑点头,话语模稜两可。 待凡民將资材全部堆放至陆舟后仓,並將徐辉以及一眾“圣教”弟子也丟进去后。 此次开垦资材地的十余名凡役,这才陆续登上陆舟。 在牯邙陈氏一眾族人相送之下。 陆舟驾起遁光,风风火火地折返玉袖派山门。 陆舟內,晏沉落座窗边,收敛心神,眼底金芒流转,浮现一行行属於徐辉的因果信息。 其上皆为这两日以来,徐辉的言行以及行事。 盖因如此,晏沉方能提前洞察所谓“青圣教”手脚,並借凡民挑拣矿石名义,布设盯防。 而他自己则迴转陈氏所在,述清始末。 事关资材地,容不得陈氏不信。 故而才引出后续一系列事端。 “道统虽视『外道』为蚊蝇虫豸,不屑一顾,可若是触犯根本利益,那便如抬手挥蝇一样,拿捏生死,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晏沉瞅著窗外模糊景色,於心底暗自合计: “此番资材地事了,待回到锻火院,也该琢磨炼气二重的修炼之道…… “虽说那导气之术尚摸不清来路,但道统之所以为道统,盖因法脉传承有度,遵循『规矩』二字。 “只要能摸索出一条上升途径……” 正思忖之间,不知不觉的,一道人影缓缓来到晏沉对面落座。 抬手遮住了窗外模糊景色。 晏沉看清来人,顿感诧异。 不是旁人,正是那位熔金谷执事弟子,王甫。 王甫神情感慨,满是欣赏地看著晏沉,道: “我还是小看了你啊,晏师弟。 “你不是人材,而是上好的『英材』啊!” …… 第二十一章 三登精舍云泥別 “王执事谬讚了,师弟身为玉袖派弟子,自然要以门派利益为重。 “区区『外道』,也胆敢染指我玉袖派的资材地,著实是取死有道!” 晏沉义正言辞,朗声开口。 拜入玉袖道统半月有余,他心中对於此处地界的生存模式,多少有了些许体悟。 寻常凡役,只是隨用隨补的“耗材”;唯有展现个人价值,方能算作“人材”。 而“人材”也有良莠之別。 炼气一重的“人材”与二重的“人材”,用处不同,展示个人价值的方面也不同。 究竟算什么“材”,拋开工院监役们画饼也似的夸讚之外,便只有三谷主事,方有资格界定。 故而有了王贵安那一句——“炼气二重堪称材”的感嘆。 通过昨夜之事,再算上之前锻火院的那一次。 晏沉估摸著,自己已经入了熔金谷那位祝师姐青眼,勉强算个“人材”。 而眼下所需要的,无非是树人设,表忠诚! 好让对方知晓,此人是个明事理,懂世故的可造之材,故而才会著手栽培。 果然,听了晏沉的话,王甫神色愈发满意,全然没了谷內执事的架子。 伸手轻拍了拍晏师弟的肩膀,笑吟吟道: “晏师弟的一片赤诚,师兄都晓得,对於可造之材,熔金谷也绝不会视而不见!” 说话间,他轻挥了挥玄朱二色的宽大袍袖。 再一眨眼,一枚形制古朴,色泽暗红的精致玉牌,便是被他托举於掌心之中。 晏沉视线落在其上,便见玉牌中央,一个被繁复云纹簇拥著的“熔”字,颇为显眼。 “王执事,敢问这是……” “平日私底下,唤我一声师兄便可,执事之称,太过见外啦!” 王甫眉头蹙起,佯装不悦之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王师兄。” 晏沉当下道了个稽首,从容泰然,语气平和,显得不諂媚,不娇纵。 好一个谦逊懂礼的俊彦后生! 王甫微微頷首,开口言道: “师弟如今已踏入炼气一重,可否感觉到,遵照当前功法的食气口诀修炼,修为进境比较从前有所缓慢,甚至难有寸进?” “师兄一语中的,师弟近来,的確对此颇感疑惑!“ 晏沉心中有所意动,当即摆出迫不期待的求教模样,语气迫切道: “还请师兄指点!” 如王甫这般的执事道人,炼气三重,看似风光,却也如凡役趋附监役一般,需仰主事鼻息,观其眉睫行事。 故而,王甫对晏沉態度也颇为受用。 原本还想著“大棒加甜枣”一起来,给了好处的同时,也竖一竖自己的威仪。 如今看来,却是没了这个必要了。 念及此处,王甫便也不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 “正所谓——欲涤身秽,必赖气引,逆伐经脉,破关捣隘……如此,方能成就一具清灵之身! “而修士在踏入炼气一重之后,肉身经过真气淬炼,已初显神异,筋骨似铁,五內雄浑,针扎不入,水浸不溢…… “是以,凭藉单纯的食气法门,已难以引动炁种、使真气於身体经脉当中游走,如此一来,谈何运转周天? “故而,便需要一柄刀、一把剑!去砍伐、攻破这些虎牢雄关。 “在此过程中,不仅一身筋骨被反覆淬炼的精纯无暇,丹田炁种也自內而外地浣洗滓秽,韜光养晦,凝结升华,並最终衍化炁机! “如此,方为炼气前期圆满之显!” 王甫自觉话已道尽,扫了眼晏沉神色。 见其眼眸微翕,似是走神,又似思忖。 王甫停顿少顷,待晏沉迴转心神,这才將那一枚篆刻“熔”字的玉牌,缓缓推至对方面前。 继续说道: “此乃我熔金谷內的传法令牌,执事凭此令牌,可出入一次谷內的『焱轩殿』,购买当前境界的道书法诀。 “换而言之,此令牌乃是熔金谷专属。 “此番之所以给你,盖因祝师姐爱惜人材,又念在你接连立功,这才破例授予。 “你如今炼气一重,熔金谷內的道书法诀,自是没你的份。 “不过,你倒是可以前往山下的『英材院』,凭此令牌,来购买一门导气之术,可解你当前修行困顿!” “谢玉袖派恩典!谢祝主事赐法!” 每日撒网,终得回报! 晏沉心下喜悦,却也拎得清,这些都建立在自己“有用”的基础上。 没人会无缘无故看重自己,何况投注? 无非是有朝一日,能够用的上自己。 晏沉早有心理准备,对此並不反感,反而觉著简单直接,乾脆利落! 接过轻巧玉牌,又稽首谢过王甫。 晏沉这才將之妥善收好,礼节周到,难挑毛病。 与此同时,陆舟速度放缓,视线透过车窗,已能遥遥眺望玉袖派毓秀群峰。 王甫缓缓起身,顿了顿,最后说道: “导气之术或难或易,其在个人天资,师弟若有何疑难不解,可乘坐飞梭,前往熔金谷內听师兄姐们讲道授课。” “可有师兄的课么?” 晏沉脸上含笑,颇为认真地问。 王甫苦笑摇头道: “师弟赶得不巧,师兄昨日已轮过一职,下一次要排到一旬之后了。” “那真是可惜了……” 晏沉懊恼摇头,眼瞼低垂,似有金芒一闪而逝。 王甫毫无所察,哈哈大笑道: “无碍无碍,寻常课时错过也罢。 “但三日之后,熔金谷內有一场讲道,晏师弟无论如何,也要去瞧上一瞧!” “可是某位厉害师兄师姐么?” 晏沉问道。 王甫神秘兮兮摇了摇头,道: “不可说,不可说,届时你去了自会知晓,师兄所言虚实!” …… 陆舟缓缓停下,晏沉与王甫作別之后,便离开了人群。 也不回锻火院,兀自朝著山麓边那间白墙小院走去。 方才在陆舟上,王甫告知,自己已得熔金谷特许,有了“买工”权利。 所谓“买工”,便是花钱请人代工,自己便可以安心去做其他事,而不必因工院杂务劳形。 晏沉当初得了曲迎二人的一万法钱,之后还贷花了两千有余,算上几日做工进帐,如今还有八千出头。 再加上自己与陈旭阳所分润的八千法钱,总计便是一万六千余数,算是颇有资粮,底气充足。 “若为修道故,些许法钱,何足道也?” 念头闪动间,晏沉已沿著山道,来到那座白墙黑瓦的“英材院”。 望著那两幅熟悉楹联,晏沉会心一笑,却是再无滯涩,从容泰若地推开大堂正门。 正堂內,王贵安正仰躺黄梨大椅,姿態安逸。 陡然间发觉有人靠近,不由浑身一颤,忙睁眼去瞧。 旋即便见一眉目清朗,俊逸脱俗的少年人,正嘴角含笑地立在自己身前。 王贵安认得这个少年人,天赋尚可,却是个惯会钻营取巧的油滑性子。 对方两次登门,为他所留下的印象便只有这些。 王贵安睡眼惺忪,也不去细细打量晏沉,只以为对方又想钻营捷径,正欲出言打发了。 然而下一刻,便见一枚精致玉牌,被稳稳噹噹地摆在桌案之上。 “莫要用这些稀奇玩意来……” 王贵安话未说完,目光陡然瞥见玉牌上篆刻的“熔”字,不由正襟危坐,凑到眼前细细打量。 末了,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晏沉。 这时他才发觉,面前这少年郎,竟已是炼气一重的境界了! 遥想当初,对方尚未开脉显元、踏入炼气一道……短短半月时光,便是云泥之別么!? “王管事,熔金谷有令,叫我持此令牌,於您这里购买一门导气之术,以壮修为!” 晏沉神色平和,言语恭敬,不卑微,不倨傲。 一如初次踏足此地。 …… 第二十二章 茶炉煮火烹筋骨,以炁御剑伐滓秽 “茶炉煮剑舞跃歌……” 酉时,凡役小院內。 晏沉盘坐床榻,凝望著手中一本轻薄道书,口中念念有词。 这一门《茶炉煮剑舞跃歌》,便是他方才从英材院內选买而来的导气之术。 准確来说,不应该称作“选买”。 因为王贵安似乎早已得到嘱咐。 英材院內可供晏沉修炼的,其实便只有这一门导气之术而已。 不过晏沉也不挑剔,换个方式思考,英材院內本不该存在导气之术。 而熔金谷为了自己,特意挑选一门导气之术,存放英材院,只待自己去取。 这不恰恰说明看重自己的价值么? “我倒真是会安慰自己……在玉袖派这种环境下,真的很难不被打磨的圆滑世故。” 摇头失笑,旋即摒除杂念。 晏沉將全部心神,皆投入到眼前这一门《茶炉煮剑舞跃歌》上面。 所谓“导气之术”的用途,之前在陆舟上时,王甫便与他讲的十分清楚分明。 晏沉暗自总结了一遍,以做到心中有数。 如果用简单一些的话理解,便可以將自身肉身看做一件沾满尘垢的“衣袍”,而炁种真气即为“清水。” 它所需要做的,便是引动“清水”,浣洗“衣袍”尘垢,可如若“清水”本身不净,亦或浣洗方式有误,便无法洗净“衣袍”尘垢。 而导气之术,便相当於“搓衣板”,它令“清水”有了借力,大力揉搓,“清水”涤盪之下,“衣袍”尘垢方可尽数除去! “修行之道,玄妙颇多,单是炼气前期,便有诸多门道……不知之后的修行,又是何种精彩?” 晏沉收拢心神,轻轻翻动《茶炉煮剑舞跃歌》。 相较於《赤霞明燧驭术》,这门导气之术的遣词组句,便通顺易懂许多,即便以晏沉的粗浅学识,也能勉强会意。 想来也是,《赤霞明燧驭术》作为法脉道书,又为修道之基,不可能令法脉之外的“外道”窥得其真貌。 故而即使可以做的粗浅易懂,却仍旧强堆词藻,深奥晦涩,看的人如观天书,欲仙欲死! “所谓导气,深则蓄,蓄则伸,伸则下,下则定……顺则淤,逆则行。 晏沉按捺驳杂情绪,口中诵念——“以意定想,以念扫尘,以经敛心,以坐凝神。” 运转“四宗静心咒”。 逐渐沉於入定冥思之状。 …… “人息微微,出息绵绵;以意引炁,五內旋旋…… “付成而体之,精神自息,和炁流行,人藏筋骨,炁炼形易,与兆俱集…… 《茶炉煮剑舞跃歌》口诀徐徐运转,晏沉口中呵嘘之声暗含韵律节奏,一缕缕丙火之气自周天採擷,凝於体外,周天环绕,映的他眸光熠熠,灿若阳辉! “筋骨肉为薪,丙火气为燃,丹田做炉鼎,炁种御行剑,烹茶水为沸,滓秽兀自浮……届时可逆伐剪除之!” 晏沉冥冥之中似有所悟,体內丹田腾起熊熊焰火,攀援蔓延,縈绕华彩,灼烧五內,融融真气散入四肢百骸,烹煮筋骨,洗伐污浊! 隨著鼻吸口呼,有滚烫的白色雾气自七窍喷涌而出,好似煮沸水壶一般,隱含气笛啸鸣之声, 不多时,內腑火炉內,些许污浊显露,好似滓秽於茶碗水面浮现。 晏沉寧心静气,以炁御剑,顷刻扫净! 霎时间,一股恣意自在之感,於他心底浮现。 晏沉心底大呼快意,又是数次挥剑,同时间,原本停滯在炼气一重的周天运行,也逐渐开始鬆动,並缓步回归正轨。 …… 金飞玉走,日月如流。 不知不觉,两日时间已逝。 这日夜里,晏沉盘坐床榻,五心朝天,呵嘘吐纳。 驀然睁眼,一缕火性毫光倏然跳跃,好似於眼瞼之中飞举而出,但旋即趋於黯淡,神异渐渐消散。 “好一个导气之术,以身为炉,烹煮滓秽,以剑伐之……如此妙法,合该为我所用!” 晏沉心下畅快,当即於心底无声问询道: “仙官台鉴,示我自身因果之动向!” 下一刻,金光流逸,凝聚蝌蚪小字—— 【姓名:晏沉】 【境界:炼气境一重(十六次周天运转)】 【功法:《赤霞明燧驭术》(九品)】 【法诀:《茶炉煮剑舞跃歌》】 …… 洞悉自身因果,观察自身修炼状態,此念头在晏沉心头縈绕许久,但或许因为自身对於修炼理解不足,故而始终未能如愿。 直到两日之前,成功藉助导气之术运转一次周天后,这才使【仙官玉坠】完善了这部分神异。 是了,既然可以洞悉旁人因果,自己的怎么就不行呢? 甚至晏沉还在想,除了人之外,如物品或某处地界的因果,是否也可洞悉? 只是自己尚未抵达那般境界,故而无从掌控? “短短两日,运转四次周天,如此进境,不可谓不迅速…… “倒是险些忘了,明日便是王师兄所言的『讲道』,也不知有何特殊之处,搞得神秘兮兮……” 晏沉轻笑一声,抬手驱散自身因果信息。 “无碍,你不说,我自己看就是了!” 念头闪动之间,又是一行金色小字浮现—— 【你与熔金谷执事弟子王甫结下因果。】 …… 下面又是一行小字,显示日期为两日之前—— 【仙官台鉴,请示昨日,熔金谷执事弟子王甫因果之动向?】 …… 接下来,便是大段大段的因果信息,好似金色洋流一般,潮涌而来。 晏沉眯了眯眼,花了小半刻钟时间,吸收消化这些信息。 旋即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焱轩殿讲道……祝师姐!?” …… …… 煦春坊外,夜色中坐落的一间寒舍。 案几歪斜,窗欞破碎,被褥凌乱散地,屋內一片狼藉。 “我弟弟死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锐声音驀然响起。 徐淑英头髮凌乱,五官扭曲,全然不復往日端庄贤淑模样。 正癲狂地抓起一只烛台,朝著面前的男人狠狠砸去! 哐当! 烛台砸落地面,滚了几圈。 吕茂弯腰捡起,神情颇为无奈道: “淑英,徐辉他勾结『外道』散修,证据確凿,即便是我,也保不住他。 “最多依靠监役之职的便利,叫他留个全尸,给你全须全尾地送了回来。” 闻听此言,徐淑英好似被抽乾了所有力气,望向吕茂的目光情绪复杂,不知思考著什么。 沉默许久,终於吐出了一个字—— “滚!” 吕茂摇了摇头,转身冷笑两下,兀自迈步离开狼藉寒舍。 “天寒地冻好个冬,杀人诛心宽恨仇! “狗男女,咱们没完!” …… 第二十三章 乘云御梭入熔金 锻火院外。 温香暖舍,灯光明亮。 曲迎缓缓关上房门,隨手褪去厚重大氅,来到床榻边坐下,揉捏眉心。 严陌走上近前,端起茶壶,为其倒了一盏热茶,漫不经心地问道: “曲师兄,那徐辉如今已死,你我接下来该如何?” 曲迎瞥向正氤氳著雾气的热茶,神情有些恍惚,片刻后才幽幽开口道: “你我二人本是凡俗之身,並无资格传承法脉,本该庸碌浑噩地度过半生,未料竟是搭上了『青圣教』的东风,这才顶替了两位道学门生的身份,拜入了玉袖道统。 “从最底层的凡役做起,每日劳筋苦骨、旰食宵衣……这一步一步走来,全凭你我自己的努力! “我承认,曾德崖对於你我二人而言,的確有再造之恩,但自从你我成为监役的这两年以来,也没少诱骗三院凡役,成为『青圣教』的修行口粮。 “煦春坊周遭的『三大姓』,之所以会与『青圣教』搭上关係,暗通渠道,输送利益……也全赖你我扶持翠梳楼掌柜,从中转圜调和。 “事到如今,这『恩情债』,偿还的也差不多了。” 曲迎长嘆口气,眯眼望著窗外深邃夜色,久久无言。 严陌冷哼一声,道: “终日为他人所利用,平白沾染罪孽,本就非我所愿! “如今趁著此次机会,却是可以与那『青圣教』撇开关係,自此你我二人天地逍遥,不受任何人节制束缚!” 曲迎沉吟少许,表情由忧转喜,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冷声道: “你我身份隱秘,如今只有『青圣教』清楚,那曾德崖以为可凭此把柄拿捏你我,那便是大错特错!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与其灰溜溜地逃走,不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严陌美眸流转,惊讶道: “莫非曲师兄已经想到办法了?” 曲迎饮尽杯中茶水,旋即重重落回桌案,眯眼道: “暂先不急,除了你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人,也对曾德崖恨之入骨!” …… 次日,清晨。 一道火云飞梭凌空虚渡,於空中拖曳耀目灼光,好似天外石火一般,自九院上空一晃而过。 工院內,一名新凡役心中好奇,不由得抬头张望。 “这是熔金谷的火云梭,看著架势,应当是哪座工院有师兄踏入炼气一重,前去谷內聆听师兄师姐传法授道了!” 旁边之人提醒道,语气不免悵然。 那新入门不过两日的凡役,再次抬头张望,满脸羡慕嚮往之色。 “修道中人,当如是也!” …… 火云梭速度奇快,几个辗转,便已飞离九院。 於熔金谷上空收敛遁光,落在一座恢宏殿宇前。 尘雪飞卷之间,一道裹著棉袍,眉宇清朗的少年身影,於火云梭內缓步踱出。 而在其身旁,则还偕同一麵皮白净,身著玄朱色道袍的执事弟子。 便见其轻轻招手,一道灵光自袍袖飞出,绳索一般缠绕火云梭。 眨眼功夫,飞梭陡然缩小,被其收归袍袖之中。 “王甫师兄好手段,师弟佩服!” 晏沉见状,適时恭维道。 “小手段罢了,不值一哂!” 王甫嘴上如此,却明显颇为受用。 接引对方来熔金谷后,他本打算叫其自个儿摸索方向,寻找焱轩殿所在。 九院凡役前往谷內,聆听讲道,有几个没吃过亏、碰过壁的? 一方面是熔金谷有心磨一磨这些凡役的心性,另一方面,確实无人有此閒暇,手把手地引导区区一位凡役。 话虽如此,但王甫转念一想,那些凡役之中,又有几个曾被祝师姐亲自“赐法”? 而这位晏沉不仅说话好听,更是屡次叫他在祝师姐那里得到讚许,令他这些日如沐春风,心情大好。 念及此处,王甫便也不再端著架子,边走边说道: “师弟乃是第一次来熔金谷吧?” 晏沉落后半个身位,点了点头。 “师兄明鑑!” 王甫微微頷首,语气悠悠道: “便叫师弟知晓,我熔金谷內共有『三大殿』,分別是焱轩殿、明堂殿以及法元殿。 “焱轩殿共分两层,第一层乃是谷內藏书之所,平日也被用於传道讲法;第二层则布设诸多修行『道阁』,供谷內执事使用。 “凡役若要入此修炼,不仅需要谷內执事介绍担保,还需按时缴纳法钱,一个时辰,作价一千法钱。 “明堂殿为谷內执事处理公务之处,无甚可说。 “至於法元殿,则负责收拢下三院炼製法器,並清点数帐,输送八脉,乃是熔金谷的核心所在!” 晏沉闻言暗暗点头,如此格局,却与下三院十分类似。 “果真是一脉相承,不知那被称作『道传之地』的玉袖八脉,又是何种模样?” 心绪闪动之间,晏沉已隨著王甫步伐,穿过一座座亭楼玉宇,假山水榭,沿著碎石子路,朝著焱轩殿的方向靠近。 不时便有谷內执事经过,与王甫点头示意。 偶尔会遇到一两个迷了路途的凡役弟子,王甫心情颇佳,便也隨口几句,点明方向。 “师弟你看,那里便是华彩楼,而焱轩殿,则就在其正对面。” 走了一刻钟有余,王甫忽地顿足,眯眼遥望那座高耸琼楼。 “每日晨时,华彩楼的琉璃瓦片便会映照万千华彩,映衬的焱轩殿也光彩焕然,也算熔金谷一大景致!” 晏沉抬眼望去,好似朝阳流转眼波,眸光晕红,满目瀲灩。 “九院凡役上千,却又有几人能亲眼目睹此等景观?” 二人又行了数十步,脚下碎石小路逐渐变为青色石阶,王甫指了指那座恢宏殿宇,道: “晏师弟你瞧,那里便是焱轩殿了。 “你到了那里后,莫要进入殿內,只需在外面寻一处蒲团坐下即可。” “多谢师兄指教!” 晏沉道了个稽首。 旋即转过身去,沿著青色石阶,朝著那座宽宏殿宇走去。 瞧著晏师弟在外围挑了个蒲团坐下,王甫满意点头,正要离开。 一转身,便见一位身著青灰色道袍的青年,正朝他小跑而来。 “孟执事?” 王甫略显诧异地看著对方,问道: “你不在丹嵐谷待著,跑来我们熔金谷做甚?” 孟廉苦著一张脸,颇为无奈道: “还不是郑主事的吩咐……罢了罢了,我问你,那个名叫『晏沉』的凡役,你可否替我將他叫到此处,我有事与他相说。” 王甫闻言,面色古怪,但想到那位“郑主事”,当下也不再多问,只是摇头苦笑道: “孟执事却是来迟了一步,我那位晏师弟,如今正於焱轩殿前聆听讲道,短时间內,怕是无法抽身。” …… 第二十四章 阴阳五行宗本源,相生两宜独尊崇 “讲道而已,有甚稀奇?” 孟廉闻言,语气轻慢,显著颇为不屑一顾。 类似这般的“授道传法”,在三谷之中都算不得稀罕事。 或许对於九院凡役而言弥足珍贵,好似能撬开修道玄机的金钥匙。 但他身为丹嵐谷执事,对此却是瞧得清楚。 除了个別执事心血来潮,传授些许修道“乾货”之外。 大多数的课时,不过是一些“大荒风物”、“四州水土”之类的“水课”,无甚可听,远不如郑主事吩咐的正事要紧! 念及此处,孟廉瞅了瞅焱轩殿前排排坐好的一眾凡役,正欲请王甫指明晏沉所在。 然而下一刻,便见焱轩殿门被两位执事无声推开。 紧接著,一帘轻纱自殿內轻盈飘出,將殿门外丈许距离尽皆包裹,视线被轻纱所阻隔,叫人难以瞧清內部状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而见此情形,孟廉神色却是一滯。 他身为丹嵐谷主事,见识阅歷自非凡役可比,只是瞧著眼前架势,心中对於授道讲法那一位的身份,便有了定数。 “走吧,若非尚有公务在身,我都想留下来听一听了。” 王甫摇头感嘆。 …… 焱轩殿前。 钟罄声悠悠响起,数十个蒲团之上全部坐满了人,此刻,殿前这片空地再无旁人閒顾,已然肃静了下来。 晏沉端坐蒲团,目光隔著数道人影,遥望那一道轻纱帷幔。 隱约之间,可见一道绰约身影,自殿內缓步踱出,於殿前落座。 霎时之间,在场一眾凡役纷纷正襟危坐,不敢言语,唯恐触怒这位师兄、亦或是师姐。 最前面的几个蒲团,坐在这里的几位凡役,似乎早早收到风声,皆潜心涤虑、心无旁騖地望向那一帘帷幔,满眼崇敬之色。 於是乎,空气逐渐寧静,只听得呼吸起伏,落针可闻。 几个呼吸,亦或几十个呼吸…… 终於,轻纱帷幔之內,响起一道如冰块碰撞的清脆声音。 “九万年前,八位【仙官】携无穷妙法降世,一举扫荡持续三万余载的『道泯』时代,开闢『仙道』、『佛道』、『巫道』以及『妖道』四座传世道统!” 下方蒲团。 “讲古研史么……” 晏沉细细琢磨品味著这番话,发现与当初王贵安所说的无甚差別。 “仙道、佛道、巫道还有妖道……不对,妖道从何而来?魔道呢?” 晏沉恍然想起,初入锻火院时,曲监役隨口说过的一句魔道戏言。 “大杂院內,同吃同睡,早起背诵祖师训诫? “貌似是……东苍梧州?” 如此说来,这天底下应该是有“魔道”的,为何祝师姐將其忽略了? 是刻意为之,还是另有隱秘? 不止晏沉,其余出身不凡、颇有见识的凡役,同样面露困惑之色。 却也不敢贸然询问,唯恐被当作不懂规矩的无礼之辈,只得静待下文。 好在,那道清脆声音只是短暂停顿,便再次悠悠开口道: “大荒州境,四座道统,千条道途,万般法脉,传承天差地別,难以概论,然有一点,却是殊途同归。 “即为——共参『阴阳』、『五行』,而独尊『两宜』、『相生』! “此乃大荒正道! “凡有悖驳【仙官】法统,跳出此序,逆乱阴阳五行者,即为『魔道』,乃天下道统共诛之!” 何为阴阳五行,何又为两宜相生? 凡俗出身、无甚道学底子的晏沉听的脑胀头昏,不知所云。 而隨著他悄无声息地低垂眼瞼,眼底流转金芒,心底疑惑即刻开悟。 “阴阳”、“五行”所指的,乃是大荒修行者的修炼总纲,甭论何种修行法,其本质皆由其衍化而来,同宗本源,统摄万法! 至於“两宜”与“相生”。 前者在於“法天地阴阳之理,求表里內外之协”。 所指代的乃是一种“平衡”,便如“阴对阳”、“炎对凉”、“动对静”、“疾对缓”、“良对莠”……盖莫如是。 至於“相生”,实则也被包含五行之內,在於“一气流转、互生互养”。 是以——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如此周行,循环往復,乃为“相生”! “是了,以我的惊世智慧,所琢磨出『强土治火』的煅材之法,实则也暗契了『相生』之道! “两相比较,徐辉当初那道『水克火』的法子,完全就是歪门邪道,也难怪熔金谷会破格传我导气之术! “如此想来,当初曲监役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认真帮忙,否则以他们的见识,怎会不明此中关窍?” 神游物外之间,那道清脆女声再次响起。 晏沉摇摇头,赶忙收回心神,稳稳听讲。 “一万两千年前,南暮仙州尚无玉袖与漱溟两大道统,乃是由一仙朝治世,国號为『大梁』。 “彼时大梁朝於国境灭佛,而尊崇巫鬼教为国教,並敕封一位巫鬼教真君为大梁国师。 “也就在此时,一位魔道真君逆乱朝纲,本为臣子,却弒杀君父,致使大梁崩裂倾覆。 “如此经歷上百载昏暗岁月,南暮仙州並起三座道统,便是玉袖、漱溟以及那座魔道道统! “那位魔道真君顛覆『阴阳五行』,逆乱『两宜相生』,欲效仿前古时代,修持『相剋』,將大荒重新拉回『道泯』时代! “如此行径,自为南州另外两座道统所不容,之后歷经百余年,总算將那座魔道道统驱逐出南暮仙州。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知因何,魔道竟扎根东苍梧州,取妖道而代之。 “致使妖道隱世,流落大荒四州,而魔道鳩占鹊巢,独占东苍梧州。 “最后还是佛道以及巫道出手,打碎那位魔道真君的金位,致使洞天失坠,那座魔道道统也就此隱世。 “却也因此一战,东苍梧州被硬生生打退亿兆之遥,与另外三州隔海远望,是以灵机凋敝,法脉残落,终不復往日之景矣!” …… 听完一大段古早道史,晏沉顿觉心思纷乱,头昏脑涨。 一时之间,却是难以消化如此庞大驳杂的信息。 “前古的道统之爭,当真是残酷混乱,动不动就是『仙朝』覆灭,道统隱世,真君身死…… “话说那位魔道真君,当真是罪无可恕,天地不容么? “修持『相剋』,逆乱【仙官】所定下的修行法旨,令妖道隱世不显,与整个大荒州境为敌……不论对错,光是听著,便觉得颇为大逆不道,无法无天!” 晏沉不知为何,竟觉莫名的心潮澎湃。 一句“修道者,当如是”,竟是几度欲要脱口而出! “歷史却也不可尽信,几万年前的事,谁又说得清楚? “更何况,歷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大梁覆灭,却是孕育出了『玉袖』以及『漱溟』两座道统,且皆都自詡『正道』,自是不可能为魔道说甚么好话。” …… 心念闪动之间,忽听钟罄声响—— 嗡! 晏沉恍然回神,却见那道轻纱帷幔已然缓缓撤下,殿前半个人影也无。 结课了。 …… 第二十五章 驾鹤飞天落丹嵐 焱轩殿,內堂。 博山炉氤氳清香尘烟,云纹织毯沿著台阶铺盖至大殿门前。 祝芝兰身披月白色狐裘大氅,缓步入殿,姝步轻摇间,似有若无的清冷气息浮现,恍若殿內温度都骤降几分。 郑秉谦此刻正斜坐殿中,低垂眉眼,一丝不苟地剥著桌上的瓜子,一旁的瓷碟上,已多出一摞白玉也似的瓜子仁。 除此之外,还有削了皮的苹果、橘子瓣、红枣、冰糖等小食。 发觉祝芝兰进殿,郑老头连忙抬头,满脸褶子地笑道: “芝兰你来的正好,新剥好的!” 祝芝兰秋水明眸扫了一眼那碟瓜子仁,旋即移开目光,语气淡淡道: “好好的丹嵐谷不待,偏跑到我这熔金谷,是何意味?” 郑秉谦憨厚一笑,道: “自然是想来看看你了。” 祝芝兰冷然道: “是么?別以为我不清楚,你是又想挖我熔金谷的墙角了?” “那怎么是挖墙脚?分明是拔擢人材,好將我这『內丹法』传承下去!” 郑秉谦颇为不忿,吹鬍子瞪眼道。 祝芝兰来到桌案前缓缓坐下,隨手取来一块冰糖,含在嘴里,说道: “元溪郑家好歹也是二品名室乡族,族中有不少族人,皆为八脉『道传』弟子,更有一位炼气九重、即將飞举筑基境的师兄。 “如此底蕴,你又何必苦心积虑,非將一生丹道,都交託外人传承?” “我与元溪郑家早已决裂,芝兰你又不是不知,何故谈及这些?” 郑老头收敛玩笑神色,缓缓合上双眸,眉须轻颤。 “二品名室乡族,哪一个祖上未曾出过筑基真人?只可惜时移世易,沧桑变迁,新旧交替,已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顿了顿,郑秉谦望向祝芝兰,驀地问道: “说起来,灃梁祝家又在催促你与赤翊火的婚事了吧?” 祝芝兰神色不变,也不回答,只是扯开话题道: “我困於炼气五重已久,如若能够在『道爭』开启之前,阴阳相宜、府宅齐辟,步入炼气六重,躋身八脉『道传』之列,乡族出身,便已不再是我的束缚。 “如今,只差那最后一步了。” 闻言,郑秉谦呵呵一笑,仿佛又变回那个憨厚老头,他捏著瓜子仁丟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那你更不能阻拦我挑选炼丹苗子了。 “別忘了,你所瞧中的那片资材地,如若种植那般灵植,对於绝大多数『丙火道』及『戊土道』的修士而言,都算得上消磨道行的『魔窟』。 “若想化解,除非修行我之『內丹法』,否则便只能落得个道消功垂的下场。” 祝芝兰轻轻一嘆,目光凝望殿外舒捲云流,喃喃道: “在此之前,还需先擢拔翠梳楼掌柜才是。 “若想从那些『外道虫豸』口中夺回那片资材地,至少…… “也该炼气二重。” …… …… 焱轩殿外。 隨著钟罄声徐徐迴荡,蒲团上盘坐的数十名凡役,皆都恍然回过神来,眼中满是回味之色。 这些凡役大多出身乡族,少数来自道学,儘管如此,对於前古数万年前的道史旧事,却也不甚清晰。 如今一朝堪悟,顿觉精神涤盪,身心通透,仿佛陷入某种玄妙境地之中,兀自感悟,不肯离席。 晏沉却是早早离开殿前。 只因王甫师兄正立於石阶尽头,向他招手。 而在对方身边,则还站著一名,身著青灰色道袍的执事道人。 这身扮相,却是不似熔金谷中人,莫非是来自另外两谷? 念头闪动间,晏沉已来到二人面前。 当先对著王甫稽首见礼,旋即又看向另外那人。 还不等他开口,对方便抢过话头,笑容和蔼道: “这位便是晏沉晏师弟吧?果然俊逸不凡,一表人才! “某为丹嵐谷执事弟子,晏师弟唤我一声『孟师兄』即可,此番乃是奉郑主事吩咐,唤晏师弟前往丹嵐谷,如若方便,即刻便可动身!” 闻听此言,晏沉顿时有些不明所以,满头雾水。 丹嵐谷?郑主事? 对方为何突然要找自己? 即便看重自己是个人材,心生提拔之意,那也该轮到熔金谷吧? 晏沉斟酌片刻,还是问道: “孟师兄,此番前去意欲几何,可否与师弟透露一二?” 哪知晓,孟廉尚未开口,王甫的声音率先响起。 说道: “晏师弟莫要多虑,熔金谷与丹嵐谷本就交好,谷內执事乃至凡役,时常互通有无,融洽得很。 “此番召你入丹嵐谷,想必也是好事一桩,机缘稍纵即逝,莫要错过!” 言至此处,王甫咧嘴一笑,拍了拍孟廉肩膀。 说道: “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去你们丹嵐谷了,这次正好借著我晏师弟的光,也感受一下驾鹤飞天的滋味!” 话至此处,晏沉哪里还有推脱的余地? 好在两谷同为玉袖道统治下,又有王师兄陪同,想来不会有何异样。 …… 唳—— 云鹤飞天,振翅舒展,搅动云流,乘风凭御! 下方群峰竞秀,云蒸霞蔚,阳光融融,冰雪渐消…… 不多时,已至丹嵐谷上空,又是几个盘旋,而后仙鹤敛翅落地,席捲尘烟,三道人影从中缓缓显现。 晏沉抬头,便见眼前却是一间青砖小院,外面一圈篱笆墙,墙內垦著一片药园,即便寒冬腊月,却依旧有嫩绿鲜芽,从土壤中舒展身姿。 “晏师弟,还请与我前来!” 孟廉对著晏沉轻轻頷首,旋即又看向王甫,笑著摇头道: “这次却是无暇招待王师兄了。” 王甫摆摆手道: “无碍,我隨便走走,你且照顾好我晏师弟便是!” 晏沉当即道: “师兄別过!” 与王甫分別之后,孟廉便带著晏沉,进入这间颇有乡土气息的青砖小院。 屋瓦下悬一副牌匾,上书“櫛雨堂”三个遒劲大字。 还未入门,晏沉便隱约听见屋內传来言辞交谈之声。 “却还聚著不少人?” 晏沉先是一愣,旋即恍然。 倒是他闕漏了,以郑主事之名,唤召区区凡役,只他一人,可远没有这般大的面子。 却是不知,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究竟是何用意? 莫非真是一场机缘造化? …… 与此同时,青砖小院后墙,两道人影正低声交谈著。 “三叔,你说的法子,真的管用么?” “你放心好了,我是百草院监役,这些內情,难道还打探不清楚么? “你只需按照我说的方法,將那枚灵种培育成熟,丹嵐谷的那一门『木性丹诀』,有八成希望落於你手!” “如此甚好!三叔,孟执事貌似回来了,你快再与我说说这方法!” …… 二人说话之时,语气压得很低。 全然没有注意,一道身著玄朱二色道袍的人影,正与他们隔墙而过。 至於他们的对话,自是被听的清清楚楚。 …… 第二十六章 孕生灵种传丹诀 櫛雨堂。 晏沉跟隨孟廉身后,次第走入,甫一踏入堂內,便有数道审视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而来,非善非恶,意味莫名。 “如此態度,这里果真有什么『机缘』不成?” 晏沉抬眼梭巡扫视,须臾之间,便將堂內格局以及眾人分布,瞭然心中。 青砖小院看著寒酸,这櫛雨堂却是布置的典雅清幽。 两面窗欞,花团锦簇,堂中席案,兰竹翠郁,约莫十数人皆围其席地而坐,瞧著不分彼此,但从气度仪態之间,又似两方派系。 晏沉留心扫了眼眾人服饰,驀然发觉,这十数人皆为青灰色的棉袍,表明了凡役之身。 这本无甚奇特,而与他不同的则是,其腰间的弟子令牌,皆为“丹嵐谷”。 换而言之,堂內十余名凡役。 唯独他一人,来自熔金谷? “晏师弟儘快入席吧,估摸著时间,郑主事怕是也快到了!” 孟廉见晏沉迟迟未动,不由出言提醒道。 “多谢孟师兄。” 晏沉稽首言谢,见对方似有事暂离后,於心底暗暗思忖。 若说这些天以来,自己的哪些举动会令丹嵐谷在意。 那大概便是前些日子,他所琢磨出的“煅材之法”了。 强土治火,契合相生,本就彰显了他的“惊世道慧”,一手控火之能,也足以令人感慨,是个人材! 思来想去,大概也只有这个原因,才会令郑主事这般人物,对他生出些许兴趣。 “却不知此番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念头闪动,晏沉步履未歇,眉宇平静,姿仪泰若,行至席间。 却见十数人之间,便只有一两个空位可坐。 晏沉不欲多想,当即便要坐在距离稍近的位子上。 然而此时,却听一道轻柔女声响起: “这位师兄,那个位子早有人了,师妹这里还有空位。” 说话那人是个容貌颇佳的清丽少女,眸光明媚,云鬢斜束,青丝流垂,一只翠玉金枝斜插发梢,姿容脱俗间,又衬托出一抹贵气。 晏沉望向此女,便见对方身边果然有一空位,便也从善如流,頷首道: “多谢这位师妹了。” “师兄客气。” 那少女轻轻摇头,举止得体,令人颇感舒適。 晏沉於其身旁落座,席间虽紧凑,却亦相隔半尺有余,便是二者衣袍,也未触碰分毫。 这令少女眸中闪过异彩,不由多瞧了这位师兄几眼。 晏沉对此毫不在意,抬眼扫视,便见其余人或闔目调息、或垂眸思忖、或心事重重……见此情形,心中疑惑大增。 不由向一旁少女问道: “晏某自熔金谷而来,初来乍到,却是有些细情不甚了解,可否烦请师妹解惑?” 少女微笑道: “同为玉袖弟子,有何不可?师兄请问。” 晏沉整理了下思绪,开口道: “师妹可知,郑主事唤一眾凡役来此,是何用意?” 那少女闻言,先是略感不解地看了晏沉一眼,旋即恍然回觉,对方並非丹嵐谷弟子,这才解释道: “好叫师兄知晓,我们丹嵐谷下三院有一传统,每隔一段时间,谷內便要挑选一些『炼丹种子』,来此接受郑主事的考核。 “如若考核通过,或许会有机会,得到主事传授丹道技法,即便不通过,也並不影响其他,只是从此便与主事一脉丹道无缘。” 晏沉听了对方解释,不由恍然。 拔擢炼丹种子? 这倒是与自己之前猜测呼应上了。 “莫非……我真是个隱藏的『丹道奇才』?” 说话间,又有一人匆匆走入堂內,坐在了之前晏沉欲坐的位子之上。 那少女忽道: “说了如此多,却忘了礼数,师妹余舒楠,还未请教师兄名讳?” 晏沉道: “原来是余师妹,在下晏沉,上阳之晏,水冗之沉。” 余舒楠眨了眨眼,颇有些诧异道: “上阳之晏……师兄你是乡族子弟?” 还不待晏沉回答,一旁便有人皮里阳秋道: “余师妹却是好心办了错事,竟將一位乡族子弟,安置在你我这等凡俗出身之间,岂不是折煞了乡族之名?” 另外一面,当即有人反唇相讥,却是方才入席那人。 便见他言辞犀利道: “赵登科,休要在此阴阳怪气,若非道统怀恩,设下道学,似你这般凡俗乡夫,哪有资格与我等同席而坐?” 名唤赵登科的凡役不甘示弱,淡淡道: “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有甚值得骄傲?你若不姓崔,便是连踏入我赵府门楣的资格也无! 二人似乎早有齟齬,来言去语之间,便是爭吵了起来。 崔庸道: “南卓之地的大半资材地,都是由我们乡族,耗费千百年光阴,开垦镇守的! “你们凡俗中人承荫纳凉,却反过来说我们侵占了你们的利益,这岂不是自相矛盾,胡言乱语么?” 闻听此言,凡俗出身这边,又有人起身反驳道: “祖辈有何过往,也与你毫无干係,换而言之,似你这般庸俗之辈,才是真正沾了祖辈福德,否则怕是连道学也无法考中,如今又有何资格贬评我等出身?” “黄兄与我皆为坊市三大姓,自幼怀瑾握瑜,无需与此人动怒。” 赵登科摆了摆手,继而冷笑: “莫以为我不知晓,你崔庸能拜入道统,也全倚仗你那位百草院监役的三叔。 “如今郑主事拔擢『炼丹种子』,想必你也提早收到內幕风声,早有准备了吧?” “你……!” 崔庸顿时哑口,不由面红耳赤。 听著几人爭论,晏沉颇感讶异。 之前身在锻火院,他倒是从未觉察到。 原来道学门生与乡族子弟之间,阶级衝突竟这般激烈? 难怪刚进来,便感觉气氛不对。 想必是积怨成疴,枘凿弥久。 “话说李师兄也为道学门生,与我却相交甚欢,想来眼前极端,只是个例。 “至於坊市三大姓,莫非是煦春坊么?赵、黄……还有李?” 一旁,余舒楠神情略显尷尬,正欲与晏沉解释一二。 却见此时,孟廉去而復返。 区別方才,手上多出了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摆著十多个大肚瓷瓶。 见此,原本还欲爭吵的几人,当即低垂眉眼、偃旗息鼓,不敢在执事弟子面前造次。 十余人纷纷起身,向著孟廉稽首见礼,见过执事。 孟廉性子还算隨和,摆了摆手,示意眾人重新坐下。 旋即放下托盘,拿起一枚瓷瓶,拔出瓶塞,缓缓倾倒。 霎时间,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瀰漫。 便见得,一枚色泽暗黄的药种,正躺於孟廉掌心之中。 扫了一眼眾人,孟廉嘴角含笑道: “此为灵药『水火藤』的灵种,此灵药生发戊土,內蕴丙火,喜好癸水,却属甲木之列,颇为奇特,故而也极其难以培育。 “而这,正是郑主事所安排的『考核』! “你们当中,谁能在一旬期限內,將之培育出芽,谁便有机会,得到一门郑主事亲传的丹道法诀! “是为——《青元承明丹诀》!” …… 第二十七章 火衰得木燃其焰 雾笼西山,暝色四合。 熔金谷,锻火院外,凡役小院。 目送著孟廉驾鹤远遁,晏沉一振袍袖,转身回了房间內,於榻上盘膝坐下。 抬手一翻,一个釉色碧绿的大肚瓷瓶,便是被他托在掌心。 “水火藤……” 晏沉眸光似水,稍作沉凝之后,却是轻轻摇头,將之重新收回袍袖。 依照余舒楠所言,郑主事自身修持丹道特殊,是以希望以这种“考核”,拔擢“炼丹种子”,传承丹道。 那么问题隨之出现。 如若此“丹道”颇为珍重,那么郑主事何不传丹嵐谷眾执事,偏偏捨近求远,要从凡役当中择选? 还是说此“丹道”的特殊之处,便在於必须从炼气一重开始修持? 晏沉双目微闔,道学知识与脑中见闻交织匯聚,令他对於“丹道”理解,更深几分。 诸般技艺,丹道为首,盖因其对於修炼而言裨益极大。 便是天资稍逊一些的修行者,只要能得一门上乘丹丸辅助,也將大大提升破境冲关之希望。 可若想修成丹道,並有所建树,却也不是一朝一夕即可完成,辨药、服食、掌火、凝丹……皆需数年甚至数十年苦心钻营。 拋开这些,炼丹者本身修为境界亦不可落下,两相挤榨,精力消磨,难以估计,最终有所成者,怕是百不存一。 “罢!非我所道也!” 晏沉摇了摇头,旋即不再多想,摒除杂念,渐渐入定。 不多时,呵嘘之声渐起,屋內充盈丙火灼气,驱散寒意,窗欞之上,暖光融融。 …… …… 金玉复流转,云靄去又归。 修行不计岁,两日匆匆流。 房间內,晏沉双目微闔,鼻翼翕动,隨著似有似无的呵嘘之声,一缕缕白色灼雾自鼻尖拉伸涌动,氤氳摇曳。 灼雾初时颇为虚散,隨著一声声呵嘘之声,復又极为凝实,宛如云流舒捲,垂掛屋樑。 然不多时,晏沉眉宇倏地皱起。 紧接著,呵嘘节奏略有杂乱,原本氤氳不散的灼云,也渐渐显得黯淡,只似山间晨雾,风卷即散。 片刻过后,晏沉缓缓睁开双眼,火性毫光收敛殆尽,只余眼底,留下几分不解之色。 “仙官台鉴,请示我自身因果之动向。” 【姓名:晏沉】 【境界:炼气境一重(二十次周天运转)】 【功法:《赤霞明燧驭术》(九品)】 【法诀:《茶炉煮剑舞跃歌》】 …… 晏沉眸光沉静,宛若幽潭,只淡淡凝视片刻,便抬手挥散因果信息。 “自上次牯邙山之行结束、得到那门《茶炉煮剑舞跃歌》之后,距今不过四日光景,我便已连破八次周天运转,修为进境,勇猛神速,属实出乎预料。 “眼下,终究是遭遇瓶颈了么?” 晏沉收敛心神,闭目內检,操纵丙火之气於经脉之间游走周天,他可以清晰感觉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阻力,正阻挠著真气运转。 却与当初那种“虎牢雄关”的阻碍相迥异。 这种感觉,更似真气本身出了问题,一种莫名的滯涩之感,附骨之疽般,与真气交织纠缠,挥之不散,骨断筋连。 早在前两日的修炼当中,晏沉便已发觉此问题。 当时只道是运转周天的正常阻碍,稍稍费力,也可破开,故而並未太过上心。 不成想,如今却已是成了他突破二重的一大“瓶颈”。 晏沉自忖,若不迈过此道关隘,即便只差最后四次周天运转—— 炼气二重,仍是相望而不相及。 这便是无人指导的弊端所在了。 “难怪李师兄於炼气一重蹉跎一年光景,也未能步入二重,如今想来,绝非只因一道『导气之术』。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晏沉陷入沉思。 这数日来,自己修炼勤恳不輟、按部就班,所参所修,皆为前人之法,绝无剑走偏锋的破格之举。 既然自己没问题,那错漏究竟在哪? “总不会是这门《茶炉煮剑舞跃歌》的问题吧?” 晏沉念头闪动,面色却是忽而一肃,於心底细细思量。 所谓“导气之术”,本质而言,不过是基於自身真气的依託,好叫真气从某种程度上,具有特殊意象,以此来淬炼肉身,伐除滓秽。 简而言之,《茶炉煮剑舞跃歌》並无问题。 问题出在“真气”上面。 由自身丙火气所化作的这柄“剑”,在“连伐八寨”之后,想必是有些钝了,故而才会產生这般滯涩之感。 简而言之。 他的“九品丙火气”,或是不足以支撑他步入炼气二重了。 又是仔细勘验一番,晏沉越发確认,自己的猜测並无错误。 故而大鬆口气,神情缓和些许。 修道一途,关隘瓶颈本寻常,怕只怕癥结难觅,得过且过,到最后积重难返,悔之晚矣! “既然寻到问题所在,便可想办法,著手解决了。” 真气显弱,最直观的方式,自然是提升真气品阶。 晏沉所修炼的《赤霞明燧驭术》,乃是上阳晏氏族传功法,位列九品。 眼下以他的凡役之身,想修炼更高品阶的功法,实乃妄想。 至於拔擢功法品阶,暂不论可行与否,即便可行,也不是目前的他所能办到的。 既然这条道走不通,晏沉便又开始思考其他对策。 心念急转,驀然间,晏沉脑海闪过一道灵光。 却是当日焱轩殿前授道的画面浮现。 “共参『阴阳五行』,独尊『两宜相生』……相生!?” 晏沉倏地起身,口中喃喃自语: “一气流转,互生互养,是以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莫非要再修炼一道木性功法? “《青元承明丹诀》!?” 一念至此,晏沉抬手取出那枚瓷瓶,心底浮现孟执事的话。 “生发戊土,內蕴丙火,喜好癸水,却属甲木之列…… “如此奇特灵种,凭我等炼气一重境界,当真培育得出? “王执事与孟执事似乎关係颇佳,或许他会清楚个中关窍。” 念及此处,晏沉眸光闪烁,流转金芒。 “仙官台鉴,请示三日,熔金谷执事弟子王甫因果之动向。” 做完这些。 他又皱眉,仔细端详著眼前瓷瓶,沉吟少顷,恍然间似有所觉,当即將之再次收入袍袖。 不过眨眼之间,便见其手上却换成了另外两枚瓷瓶。 当初晏沉践行香枝林那一桩机缘,除却法钱之外,还从鱼腹中取出三枚瓷瓶。 一枚是服气丸,已於“开脉显元”之时吞服。 而眼下便是另外那两枚瓷瓶了。 “当初尚未炼气,故而不明所以。 “如今再看,这两瓶灵液內所蕴含的,分明是一道癸水之气,以及一道甲木之气……” 晏沉微微一笑。 “所谓『火衰得木,能燃烈焰』,此物合该为我所用!” …… 第二十八章 木疏火明火昭彰 两日之后。 床榻之上,晏沉忽有所觉,於入定之中缓缓收回心神,睁开双眸,一点火性毫光陡然散去。 继而眼底金芒流转,凝结一行行蝌蚪小字。 粗略扫过因果信息,少顷,晏沉嘴角微翘,喃喃道: “果真如我先前所想,这所谓的『水火藤』,本就不是丹嵐谷最先擬定的考核內容,而是郑主事临时起意。” 依照王甫的因果信息显示—— 当日对方与自己以及孟廉共赴丹嵐谷,並独自离开之后,曾偶然间听得青砖小院外,有人商议“考核”之事,疑似徇私取巧。 王甫毕竟是外谷执事,故而並未打草惊蛇,而是待孟廉走出櫛雨堂后,上前將此事与对方说了。 恰逢此时,郑主事迴转丹嵐谷,二人齐齐上前见礼,而孟廉便也將王甫的话,与郑主事阐述一遍。 是以,郑主事便猝然起意,唤孟廉,取来那些“水火藤”的灵种,作为新的考核內容。 此信息皆为王甫所见所闻,箇中详情或许稍有疏漏,但大体却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如此一来,却是无需再將心思,记掛在那一门《青元承明丹诀》之上,此次考核,本就毫无意义。” 念及此处,晏沉却是洒然一笑,毫不在意。 抬手挥散因果信息,只眨眼间,又是数行蝌蚪金芒浮现—— 【姓名:晏沉】 【境界:炼气境一重(二十二次周天运转)】 【功法:《赤霞明燧驭术》(九品)】 【法诀:《茶炉煮剑舞跃歌》】 …… 木疏火明,火性昭彰! 凭藉那瓶,蕴含著甲木之气的灵液。 晏沉以炁为引,甲木做薪,昭燃丙火,礪剑銼锋! 以两日之功,一鼓作气,衝破瓶颈,连续六次周天运转,如今已完成二十二次周天运转。 距离踏入炼气二重,完成二十四次周天运转,仅差最后两步! 然而在此关键时刻。 晏沉却是收束心神,並未选择继续运气行功。 “过犹而不及,乐极恐生悲…… “依赖甲木灵液,的確使我破开桎梏,却也不可以心生大意。 “炼气一道,突破境界,往往凶险重重,隱患颇多,箇中道理,绝非突破一重之时可比。” 晏沉自忖修道经验欠缺,眼下盲目衝击二重,或许有成功之机。 可若失败了呢? 只是重来这么简单么? 晏沉闔目沉思,少顷,似是有所决断,於床榻长身而起,步出屋舍。 上次闻王执事提及,焱轩殿二层设有修炼“道阁”,即便凡役,只要缴纳法钱,一样可以入其修炼。 “於屋內『闭关』五日,也该出去走走了。” …… …… 天地肃杀,寒意横流。 煦春坊外,沿著逼仄林路,行七、八里,可见一傍山而立的吊脚高楼。 便见其檐角如刀,斗拱狰狞,无门无窗,更无光亮,唯有数架云梯,自漆黑楼顶之上,层阶下递,延至地面。 地上还插著一面旗幌,色泽乌黑,边角残破,隨风鼓盪,隱约可见“青圣教”三个墨黑大字! 吊脚高楼內,一间大堂,灯火幽微,气氛压抑。 徐淑英坐於一面桌案前,身上披盖著一层毛裘毯子,脸上並无血色,亦无表情。 而在桌案前,却是横陈著一具蒙著白布的尸体,几日过去,隱隱有些许异味瀰漫。 “十七年前,我们村附近的乡族开垦资材地,將我父母强征了去,没出三个月便相继猝逝。 “那时候,我十岁,我弟弟才四岁不到。 “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如今时过境迁,我遇见了你,我弟弟也拜入道统,本以为事態都向著好的一面发展,怎料到…… “弟弟却死了。” 徐淑英声音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桌案对面。 “娘希匹!” 曾德崖凝眉不展,重重拍了一下桌案,骂了一句俚语! 旋即便见他站起身来,对著徐淑英劝慰道: “淑英你莫要过於伤悲,徐辉虽已身死,但於我『圣教』而言,却並非没有转圜余地!” 闻言,徐淑英眸光微亮,急问道: “可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法么!?” 曾德崖沉吟少许,缓缓开口道: “我曾听主坛长老说起,我『青圣教』实乃前古巫道法脉一分支,教內传承、以及诸般秘法,多与『巫鬼道』有关! “若我所记不差,主坛內有一桩秘法,可捉拿魂魄,令其於另外一具肉身中,重获新生!” 闻听此言,徐淑英眼中重燃希望,道: “那还不快快施展!你教內弟子眾多,隨便抓来一个年纪相仿,样貌还算出眾的便是!” 曾德崖摇头苦笑道: “淑英莫要急切,我话尚未道尽。 “首先一点,夺舍所需肉身不可是凡人,起码也需开脉显元,凝结炁种方可。 “此外,这门秘法,乃是主坛弟子方有资格修炼,並且,施展此法所需要的『召魂幌』,也在主坛。 “我已向主坛那边去了一封书信,想必不出一月光景,主坛便会来一位炼气三重的长老,解你我之忧。” 徐淑英喃喃道: “一月光景……真到那时,我弟弟不但肉身腐朽,怕是魂魄也早已散尽,还谈甚么重生?” 曾德崖道: “这倒是不必忧虑,我掌握一种特殊法门,可使尸身不腐,魂灵不散,只要有足够的灵药补给,坚持一月,想是不难。” 徐淑英皱眉道: “可『青圣教』內,哪有那般多的灵药?” 曾德崖微微笑道: “淑英莫不是忘了,煦春坊外的赵、黄两家,皆与『青圣教』暗通渠道,交易货物。 “上一任翠梳楼掌柜不知深浅,竟妄图阻挠,被我等设计坑杀,眼下新一任掌柜尚未就任,趁此机会,可以大肆採购一批灵药! “至於夺舍之身……” 话未说完,徐淑英將之打断,恨声道: “据我所知,我弟之所以身死,究其缘由,全赖那个名叫『晏沉』的凡役,不若便以他为鼎炉,承我弟之魂魄!” 曾德崖不假思索地摇摇头道: “不可如此,对方是乡族子弟,摆弄起来不甚容易,而眼下曲迎二人与『圣教』生出齟齬,势必不会再出手帮忙。” 曾德崖思忖道: “三大姓之中的李家,自詡清高,不愿与『圣教』合作,早欲惩治一二。 “其门中似有子嗣拜入玉袖,却是可以设计,將之勾回,如若徐老弟將其夺舍,或可李代桃僵,借其身份,重入道统! “实乃良策也!” …… 另外一边。 锻火院上空,一道火光拖曳焰尾,遥遥远去。 下方,温香暖舍內。 吕茂端坐案前,抬眸瞧著面前二人,语气揶揄道: “当夜那封信,是你们写的没错吧?” …… 第二十九章 焱轩殿外玄鸦叫,初窥五性相生妙 熔金谷。 飞梭收起遁光,缓缓下坠於焱轩殿前广场。 不多时,晏沉身著凡役棉袍,自飞梭內缓步踏出,逡巡四周。 今日似乎並无师兄姐授道讲法,故而此地显得冷清寂寥,偌大殿前平地,不过零星几道身影,出入那座恢宏殿宇。 晏沉抬目望向焱轩殿。 便见殿前青石层叠,玉陛凌天,歇山重檐,覆琉璃瓦,日光示下,煌煌如熔金淌落,威仪凛然。 眼下正有两只玄鸦,敛翅立足飞檐斗角其上,寒风吹盪,墨羽微掀,日光垂落,隱现流光,仿若溢彩。 霎时之间。 一股庄重浩渺的威压之感,莫名涌上心尖。 晏沉收紧心神,缓步走向殿前。 然而还不待他入殿,便被在此值守的执事弟子拦住,质询道: “可是下三院的凡役弟子么?来此所为何事?” 晏沉忙稽首恭敬道: “回稟执事,师弟晏沉,属锻火院,此番恭赴焱轩殿,只为借用一间『道阁』,以做突破之用!” “突破?” 那位执事微微一愣,仔细打量一番晏沉。 旋即便见对方真气雄浑,气机充沛,竟是有些难以压制,丝丝缕缕地外泻而出,於体表徐徐逸散,果真是即將突破二重之兆。 也是此时,这位执事咂摸了下“晏沉”这个名字,忽地感到莫名熟悉。 思忖一二,这才回觉。 却是之前琢磨出“煅材之法”,令熔金谷,以及眾执事少了许多压力的那名凡役。 这几日,王甫忙来忙去,颇受主事重视,也是因为此人。 一念至此,那执事弟子的表情倏而柔和,略带笑意道: “晏沉不必过分谨惕,焱轩殿的修行『道阁』,乃是明码標价,只要担负得起相应法钱,便是谁都可入其修炼。” 说话间,执事弟子踱步向前,引著晏沉进入殿內。 “我观师弟真气菁纯,隱有满溢之象,想必不会有甚瓶颈,但稳妥起见,时间不要太短,师兄看来,以三个时辰为最佳,师弟以为如何?” “全凭执事安排。” 晏沉手中还存有万余法钱,若为修道故,俗財皆可拋,区区三千法钱,於突破境界而言,不值一哂。 说话间,晏沉简单登记一番,並缴纳了相应法钱之后。 那位执事这才取出一面令牌,一面交给晏沉,一面交代道: “此为我焱轩殿的『道阁』令牌,凭此,可於二层,任意择选一间『道阁』修炼。 “然有一点需要注意,如若见到门前悬有此令牌的,那便说明这间『道阁』內,尚有执事师兄、亦或凡役弟子在此修炼,万万不可打搅。” 言罢,执事想了想,又多加嘱咐了几句。 晏沉听了,將之暗记心中,道了个稽首: “个中门道,师弟已晓得,谢过执事师兄了!” 话毕,二人各自分开。 晏沉深吸口气,踩著楼梯,信步走上殿內二层。 入目所见,先是一条笔直长廊,三丈见宽,两侧布置嫩绿翠竹,开枝散叶,古色幽香,安心净神。 一旁则是一间间的“道阁”,门庭素置,並无冗陈,除却名牌之外,便只有零星几间“道阁”门外,悬掛有殿中令牌。 这代表著其內有人修炼,莫要惊扰。 晏沉大致扫过,发现这些“道阁”从外在看来,並无甚不同。 是以未做无谓纠结,当即选了一间无人“道阁”,悬置令牌,推门而入。 此间“道阁”名唤——精思阁。 甫一入內,霎时间,一股缠绵心尖的奇异清香,便是扑面而来。 晏沉讶异之余,抬目扫过,只须臾间,便將阁內布置瞧了个清晰真切。 阁內丈许见方,两侧鏤窗,饰以帷幔,中燃鎏金鹤首衔灯,左右立阴阳两座博山炉,方圆一尺三寸,香菸氤氳,仿若垂云掛柳,意境超然。 瞧著尊仪非凡,细观却又驀生超然空念,心神皆净,难起纷想。 “好一个精思阁!” 晏沉眉目舒展,意头通达,比较自个儿那间凡役小院,此处方才是突破境界的最优之选! 当即不再迟疑,於那尊鹤首长明灯前盘膝而坐,於心底默诵“四宗静心咒”,摒除杂念。 少顷,便听得呵嘘之声渐起,宛若平地风雷,於精思阁內起伏吹打。 晏沉双眸微闔,敏锐感知丙火之气於经脉间流动煅烧。 些微噼啪之声於骨质中响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痛楚,正一刻不停地猛攻他的心神,阻碍周天运转。 晏沉巍然不动,神色如常,银牙紧咬,默默御使《茶炉煮剑舞跃歌》,引炁如剑,挥斩滓秽。 炼气前期,肉身为重。 修士在踏入炼气一重之后,一身筋骨皮肉便似铜汁铁水浇筑,此为——“铜筋铁骨”。 而若想抵达二重,则需进一步淬炼肉身,伐毛洗髓,灼烧铅华,使肉身初具清灵。 是以便需以炁为引,攻伐滓秽,逆行经骨,自顶至踵,如水泻地,无微不入,丙火贯注,通体之骨节皆灵,谓之——“冶筋煅骨”。 至於炼气三重的“煨脏烹腑”,则又是另一番苦功,晏沉眼下尚一知半解,只留作日后再说。 眼下,当竭力运转周天,將最后两重关隘破开。 只求万无一失才是!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晏沉额头隱现汗液,体內丙火之气的流动,比较之前,明显滯涩几分。 念头飞速闪动间,驀然抬手,挥袖列置那两枚灵液瓷瓶。 其中一枚蕴含甲木之气的灵液,已被他所消耗大半。 至於另一枚蕴含癸水之气的灵液,却是滴点未沾。 木生火而水克火,是以这几日以来,晏沉一直都在利用木性灵液,助长丙火,反馈自身。 对於那枚蕴含癸水之气的灵液瓷瓶,却是敬而远之。 然而眼下,得益於精思阁內的奇异清香。 晏沉念头通达,奇思翻涌,却是不再拘泥於条条框框,开始活络跳跃起来。 “一气流转,互生互养……是以水浅木荣,木疏火明! “水火相剋不假,可若有木性从中调和……或许反而会起奇效!” 一念至此,晏沉当即不再迟疑。 抬手挥去瓶塞,一把抓起,仰头便灌! 灵液入口,滚落喉舌,浸润五內! 晏沉丟开空荡瓷瓶,当即运转气机,炼化两道癸水以及甲木之气,並以甲木为根基,借癸水滋养哺育,最后壮大自身丙火! “叉手擎天著力齐,身躬气撞顶门回,力行三关八脉透,落得丹田炁游行!” 晏沉福至心灵,恍若忘我,全身心投入周天运转之中。 炼气二重的那道障壁,已近乎薄膜。 一戳,即破! …… 焱轩殿顶,两只玄鸦忽有所感,驀地振翅跃空,嘶叫两声。 旋即身形一转,直奔不远处的华彩楼而去! 第三十章 玄鸦衔书登华彩,允我进步赐符詔 焱轩殿外,玄鸦两声嘶叫,令门前值守的执事道人,倏然一震。 忙地仰起头来,向著殿內二层张望,眸光闪烁,口中喃喃: “玄鸦嘶叫,这可不多见……莫非是『道阁』內哪位执事师兄突破至四重、甚至五重了!?” 焱轩殿前,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皆藏神异,据传曾有八脉“上修”在此堪舆地脉,布置阵法,潮引天地灵气,积年累月,造就这一玄奥现象。 而那两只玄鸦,本是祝师姐所饲养的凡禽,盖因终年盘桓殿顶,便也沾染些许灵光,生出几分別样玄妙。 是以灵清心明,善解人意,能察觉人所不能察。 每每“道阁”內有人突破境界之时,此两只玄鸦便会振翅嘶叫。 盖因谷內绝大多数执事,皆为炼气三重的境界。 是以玄鸦每嘶叫一声,便表明殿內那人突破至第几重境界。 四声为四重,五声为五重! 前者可为熔金谷执事中流砥柱,而后者,如若一鼓作气,突破至炼气六重,则有机会,踏足八脉,躋身“道传”弟子之列! 盖因如此,每当玄鸦嘶叫,皆会惊动那座华彩楼內的祝师姐。 “上一次引动玄鸦嘶叫的师兄,如今已在潜心闭关、衝击炼气第五重……也不知如今这位是谁?” 执事道人眼底闪过些许艷羡之色。 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回过神来,目光逐渐变得困惑。 “一,二……为何只有两声嘶叫?” 正茫然不解间。 便见其中一只玄鸦,已是去而復返。 自华彩楼一处凭栏楼台振翅跃空,几个弹指的功夫,便已飞至焱轩殿二层某间“道阁”之外,羽翅拍打盘旋。 …… 精思阁內。 鹤首长明灯兀自燃著,阴阳两尊博山炉香菸縈绕不休,清香怡人,净心振神,舒逸无比。 晏沉驀然睁开双眼,一点火性毫光陡然爆裂乍响,缕缕灼热之气经玉枕关,於囟门逸散蒸腾,白雾蒙蒙,宛若狼烟滚滚! 但不过瞬间,异象渐渐收敛。 “呵——嘘——” 晏沉胸膛鼓起,旋即渐渐平復,口中燥热浊气被尽数吐出,消弭溃散於无形。 少顷。 生的俊逸清秀、疏眉朗目的少年郎,嘴角渐渐勾起笑意,悠然嘆道: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炼气二重,已然成矣。” 感慨过后,晏沉却是摇头一笑,忖道: “区区炼气二重,何以连连喟嘆?最起码也得……” 念头未尽,忽地,却听那尊鹤首长明灯后的窗欞外,似有撞击之声响起。 晏沉眉头一皱,此为焱轩殿“道阁”,清心净修之地,平白无故,怎会有人叨扰? 怀著疑惑,他起身凑到近前,抬手掀开窗前帷幔。 也就在此时,窗外撞击之声愈大。 还不待晏沉作何反应,便见那扇鏤花木窗陡然大开。 一只通体乌黑,翎羽间却洋溢莫名华彩的玄鸦,便是俯身钻入精思阁內,沿著四周墙壁盘旋一圈儿。 旋即在晏沉诧异的目光中,抬爪丟下一封信笺。 这才拍拍翅膀,若无其事地穿过窗户,飞离精思阁。 “这不是来时所见的那两只玄鸦之一么……” 晏沉尚未弄清情势,只得先將木窗关好,拉上帷幔。 这才迴转蒲团之上,轻轻拾起那一封信笺,凝眸细瞧。 便见封口处烙著一块火漆,一支玄鸦尾羽,烙印其上。 晏沉运转丙火真气,催化火漆,旋即拆开信笺,取出信纸。 一行锋锐字跡,跃入眼帘。 言简意賅,仅四个字—— “登华彩楼!” …… 焱轩殿外。 执事道人枯坐阶前,愁眉不解,仍一心苦思著方才异状。 忽地发觉身后有人经过,不由起身看去,便见是晏沉正自殿內踱步而出。 “原来是晏师弟,你……成功突破了?” 执事道人估了估时间,发觉对方进入殿內还不到两个时辰。 这么点时间,连破两次周天运转,步入炼气二重,如此资质,的確上乘。 也难怪王甫对其另眼相待。 “承蒙谷內照拂,允师弟入『道阁』修炼,这才小有进境,实乃侥倖尔。” 晏沉手捏信笺,打了个稽首,语气依旧谦逊。 那位执事笑呵呵道: “师弟说的哪里话?不到两个时辰便突破境界,绝非『道阁』之功,全赖天赋与努力,只不过剩下一个时辰的法钱,却是没有退还之说,哈哈!” “理该如此。” 互相客套数句之后。 晏沉行礼作別,这才施施然地转过身,向著与焱轩殿相对而立的华彩楼踱去。 “下三院那种大染缸,居然能出这么一个修道之材。 “如若精进勤勉,来日或可为我辈中人……” 望著晏沉离开,那位执事道人唏嘘不已,正要挪开视线。 陡然间,目光一瞥,却是落在晏沉手中那封信笺之上。 便见那一支玄鸦尾羽,正迎风微微抖动,羽枝掀飞,异彩隱现。 见此一幕,那位执事道人当即愣住,口中喃喃: “莫非……方才引动玄鸦嘶叫之人,是这位晏师弟!?” …… …… 华彩楼。 一间静室內。 香气瀰漫,暖意融融。 祝芝兰披著月白色狐裘大氅,三千青丝垂散,仅用一根丝带浅浅束著,不拘一格,隨性自然。 此刻正端坐条案边,凝望窗外云舒云卷,葱白玉指藏於袍袖之中,不经意摆弄著一颗豆子般大小的灵种,显得心事重重。 噔噔噔—— 恰逢此时,门外廊道隱现匆匆脚步,初时急促,復又渐渐平缓,最后几近无声。 约莫数个呼吸之后,方才有通传之声响起—— “稟报主事,那位锻火院凡役,已持手书等候。” 咚咚! 静室內无人应答,只是响起两道,指节敲击桌案的声音。 那通稟之人即刻会意,当即应是,旋即无声退迴廊道內。 又过了不多时,便听一道清朗声音,自静室之外响起—— “锻火院凡役晏沉,见过祝主事。” “进来说话。” 静室內声音清脆,宛若冰块撞击,珠玉落盘。 “是。” 晏沉仪態自若,处之泰然,缓步走入静室,眸光闪动间,便將室內布设瞧了个七七八八。 静室古典雅致,除却茶桌条案之外,並无杂陈,几盆花草翠篁林立点缀,简约舒適,清净宜人。 条案一侧,案牘堆积,一道清丽身影侧身端坐,逆光融緇,斑驳光影,朦朧迷离。 晏沉只一眼便收回目光,眼瞼低垂,並不乱瞧。 旋即,静室內陷入少许沉默。 数个呼吸之后,那道清丽身影,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你拜入玉袖派,有多久了?” 晏沉不假思索道: “回稟主事,將近一月了。” “將近一月,炼气二重……” 祝芝兰莫名一嘆,並不回头,幽幽开口道: “那我且要问问你,下三院凡役数百,炼气一重者足有三成之多,其中不乏入门一年甚至更久者。 “若论勤奋刻苦、天资道慧,他们或许都不缺,却依旧困顿於炼气一重,难有寸功。 “你又凭藉什么,才能在短短一月不到的时间,连破两重境界,攀至炼气二重?” 晏沉神情不变,心里却是念头急转,不敢有丝毫鬆懈大意。 对方这一番话,好似连珠炮弹,隱隱蕴含威压,心志稍有不坚者,恐怕就要自乱阵脚,不知所以。 但只要沉下心来,仔细思忖,便可清晰剖解话语含义。 自己为何能领先旁人、脱颖而出? 归根结底。 不还是因为自己展现了“价值”,好叫熔金谷清楚,这是个可堪造就的“人材”么? 既如此,那么这一番问话,立时便变得毫无营养可言。 毕竟,只要头脑稍微清楚一些,便能猜得到,对方为何会在自己刚刚突破之后,选择传书召见。 是以,自己回答什么並不重要。 对方要的,只是一个“態度”。 在玉袖派,没人会无缘无故提携旁人,究其原因,无外乎“有用”二字。 电光石火间理清思绪,晏沉语气平缓,不卑不亢道: “弟子天资愚钝,道慧不显,本该蹉跎半生,浑噩终矣,幸得主事垂青,拜入玉袖,故愿做牛马,以报此恩! “然功不唐捐,玉汝於成,月余不到,竟连破关隘,侥倖臻至二重,弟子犹自惶恐,所幸今时能力尚可,已有余力反馈玉袖。 “是以恳求主事,赐我进步之机!” 这一番话言辞恳切,条理分明,字里行间无不显露著“忠诚”二字。 却是令祝芝兰眉梢微挑,略感意外。 暗道这个半路“捡来”的小凡役,却是出乎意料的懂事,果真是个人材。 既然如此,却也不必多费口舌,敲打调教了。 “也好,反正我一直都认为这些琐碎规章毫无意义。” 祝芝兰念头闪动间,眉宇渐渐舒展。 她微微侧过半张脸,鬢角髮丝簌簌垂落,秋水明眸第一次正视面前这名少年郎。 目光先是落在那身凡役棉袍之上,黛眉微蹙,旋即又里外打量了一遍晏沉的修为进展,这才收回目光。 语气淡淡道: “功至二重,单凭那一门导气之术,可还不够,这些天来,你可又有其它奇遇?” 晏沉心中早有腹稿,便將两瓶灵液的来由、以及当初香枝林机缘一事,稍作刪改,告知了祝芝兰。 ——只说当初自己逃脱劫修追杀,困顿坊市之外,大雪之中,偶然见到两条人影藏匿东西,却並未久留。 直到拜入玉袖派之后,才恍然间想起此事,並下山寻觅,果然得获机缘一桩! 祝芝兰听罢,却是露出若有所思之色,问道: “你可看清那二人相貌?” 晏沉摇了摇头,道: “风雪太大,並未瞧清。” 祝芝兰稍作沉吟,便不再提此事,转而看向晏沉,语气变得庄重几分,说道: “说到坊市,翠梳楼的掌柜之职,已空置日久。 “今日,我欲擢升你为楼中掌柜,晏师弟,你可愿否?” 坊市掌柜么? 晏沉心知眼下不容多想,当即打了个稽首,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谢玉袖派恩典,谢祝主事垂青!” 祝芝兰摆了摆手,道: “虚礼就免了吧,这掌柜之职听上去风光,却是个苦差,你到了自会清楚。 “若你办事得力,將煦春坊打理的井井有条。 “待修为臻至炼气三重之时,我或可向八脉请一道法旨,擢你为熔金谷执事。” 说话间,她从身后桌案取来两本道书,在身前晃了晃,开口言道: “如今你已是炼气二重,是时候学一些道术一类的法诀护身。 “这两本道书,其中一门便是我熔金谷的道术法诀,修持熟练,不论是对敌伤人,亦或辅助修炼,皆有奇效。 “至於另外一门,则是一本丹诀,来自丹嵐谷的郑主事。” 说到这,祝芝兰不禁语气莫名,略含调笑道: “郑老头可是个『铁公鸡』,平时对自己的丹道传承,看的比命还重要,这门丹诀虽说只是粗浅入门品阶,但能令他心甘情愿赠予,也算殊为不易了。” 晏沉闻声汗顏,也不接话,只是上前恭敬接过两本道书,安静立於一侧。 见其这般,祝芝兰顿时兴致缺缺。 便又侧回身去,隨口吩咐了些琐碎事项。 晏沉当即会意,打了个稽首,恭声告退。 …… 信步离开华彩楼,已是日落西山,暝色四合。 焱轩殿顶,玄鸦或盘旋或佇立,一静一动,自有玄韵。 晏沉张口吸入一大口冰凉空气,復又长长嘘吐而出,化作一股灼流喷涌,雾气腾腾。 鬱结心中许久的愁闷之气,似乎也一吐而尽,胸心开阔,眉宇舒展。 依祝主事所言,任命翠梳楼掌柜的符詔,会在稍后擬好,並送到他手中。 在此之前,坊市內一应事务人手,也已齐备,只待他前往就任。 “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掌柜之职,我並未如何渴求,兜兜转转,却还是落在我的身上,归根结底,当为我的一桩缘法! “只要炼气三重,或可擢为熔金谷执事……怎么有种『下乡镀金』的意味在其中? “不会是在给我画饼吧!?” 念头闪动间,晏沉一振袍袖,翻起掌心,垂眸细瞧。 便见那两本道书法诀,其中一本为——《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 另一本则为——《青元承明丹诀》。 眼下,皆归他所有。 …… 第三十一章 鲜衣环佩少年郎,重临故地心疏狂 晏沉出了华彩楼,尚未行几步,便见远处云空,似有火线拖曳,直直地向这边急遁而来。 不多时,便有一架飞梭凭空而立,按下遁光,於焱轩殿前缓缓下坠。 从中走出一身著玄朱二色道袍的白面道人,此刻正笑意吟吟地掸了掸袍袖,向著这边走来。 看著来人,晏沉打了个稽首,遥遥见礼道: “见过王师兄!” “师弟无需这般客气,显得生分!” 王甫大步流星地走来,先是眯眼打量了晏沉一番,旋即又是一声大笑,拍了拍对方肩膀,颇为感慨道: “月余不到,臻至二重,如今更是被祝主事垂青,擢升为掌柜,漫漫青云路,师弟已踏上了第一步啦!” 闻听对方此言,晏沉颇有些意外,笑问道: “师兄消息如此灵通,莫非也懂掐算因果这等大玄妙?” 打趣一二句,王甫也不见慍色,只是连连苦笑道: “师弟莫要折煞为兄啦,师兄乃是收到了祝主事的指派,特意来此接引师弟的!” 说著,二人已是登上飞梭。 阁间內,王甫似是忆起什么,扫了眼晏沉一身凡役棉袍,不由摇摇头,道: “却是险些忘了,师弟既已为翠梳楼掌柜,自是不必拘泥於凡役之身,这一身行头,也是时候换一换了。” 说话间,便见王甫抬手从袍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晏沉。 晏沉拿眼去瞧,却见是一方竹匣,一尺见方,稜角分明,纹理古质,隱散沉香。 “敢问师兄,此为……” “师弟看了便知!” 晏沉双手接过竹匣,发觉分量颇足,心头暗暗讶异,如若只是寻常衣袍,绝非这般感觉。 念头闪动间,晏沉抬手按住匣扣,轻轻一掰,便听“咔吧”一声,盖子鬆动。 目光一扫,便见一件藏青色道袍,正服帖平整地堆叠其中。 一旁还摆有诸多金玉点缀、环佩装饰,乍看之下,不由令人目眩神迷,难以自禁。 晏沉收回目光,略有顾忌道: “师兄,这些是否有些太过贵重?” 王甫摇摇头笑道: “以往师弟为凡役,对於个中详情不甚清晰,如今臻至二重,已为人材,许多觉悟也要隨之提高。” 说著,他掸了掸身上的玄朱二色道袍,道: “在咱们玉袖派,法矩森严,雷池难越,是以凡役吃穿用度,皆需遵照规章,不得逾越。 “同理,若是身份改换,其余一应待遇,自然水涨船高,此为『本分』,无甚值得说道,师弟安心受用即是。” 晏沉听著这一番话,心中却咂摸出別样韵味。 诚如对方所言,炼气二重,堪为“人材”。 换而言之,在此之前,那些工院內苦熬苦捱的凡役,或许连“人”都算不上。 便如鼎釜烹肉,烈火燃薪。 无数人以为的“发光发热”,不过是身填炉灶,成了烹煮他人饭食的薪柴罢了。 “我不要做填炉耗材,亦不屑啖那釜中肉,若有朝一日,问鼎大道……只求一个万类霜天,竞归自由。” 晏沉按下心中情绪,笑著打了个稽首道: “师弟受教,谢师兄提点!” …… …… 飞梭架著遁光,於下九院外盘旋少顷,短暂下坠之后,便又兀自化作一道火线,折返熔金谷。 凡役小院內。 天寒地冻,水泊结冰,光滑如鉴,映射毫光。 嘎吱—— 晏沉推开木扉,宽袖飘飘,自房间內缓步踱出,来到冰面前,垂眸凝视。 便见一袭藏青色道袍合身得体,宽袖轻垂裹风盪,褶纹似水袍袂漾,青玉絛带揽身腰,环佩鋃鐺隨步绕。 又见一根青玉髮簪,束起道髻,配合俊逸容貌,本十分出尘,却见些许髮丝鬢角垂落飘散,便添了些“人味”,显得精致不足,隨性有余。 端的一位凡尘苦海中乘舟爭渡的翩翩少年郎! “不论如何,总算有了些『修道者』该有的样子。” 晏沉只瞧了片刻,便收回目光。 回首望向凡役屋舍,喃喃道: “交了一月法钱,却未住满,未免可惜。” 摇了摇头,他终究是走出小院,沿著那条山间小径,信步朝著山下走去。 临近酉时,天色昏暗。 两侧山峦跌宕,似是披掛薄薄帷幔,遮掩轮廓,尽收晏沉眼中。 不知不觉,便已走至小径尽头—— 锻火院的门墙轮廓,好似蛰伏小兽,於昏沉暝色中越发清晰。 临近放工,锻火院內仍旧热火朝天,数十名凡役各司其职,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忙忙碌碌,难有停歇。 晏沉於院门外驻足而立,双手不自觉负於身后,抬目凝望剑炉方向。 恍然间,似看到一少年郎正蹲坐於剑炉旁,或扇风控火,或起身搬运铁材,正忙得大汗淋漓,脸色通红。 再一转眼,那片区域却是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晏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振袍袖,转而又望向另一处炉口。 这才微微讶然。 “怎的未见李师兄?莫非也花钱『买工』,准备突破炼气二重么?” 念及此处,晏沉虽尚有疑惑,却也再无留下来的兴致。 只抬头扫了一眼剑炉腾腾熊烟,便兀自转身,欲下山去。 然而却听此时,院內铜钟声响,嗡嗡震颤。 一眾凡役登时歇了手中活计,揣著竹筹,摩肩接踵,排队领取工酬。 口中討论著“今夜吃食”、“活计苦累”、“功法难练”之类的牢骚话语。 忽然间,有一眼尖凡役瞥见院门外一道身影,不由揉了揉眼细瞧。 便见那身影宽袖飘飘,缓步下山,看著並不真切,却又似曾相识。 那凡役驀然间似想到什么,张了张嘴,正要出言喊道。 却听此时,空中顿现一声嘶叫! 引得一眾凡役、纷纷抬头张望。 便见暗沉沉的天色当中,隱约有一团黑影疾掠,眨眼之间,已至院外小路尽头。 在那里,似有一条人影於风中晃荡,瞧著身形挺直頎长,步態从容洒脱,与九院凡役迥异。 而那团黑影正在其周围盘旋,似乎丟下了什么东西,而后伴隨数声嘶叫,又攀升高空,远远遁走。 不过须臾之间,那条人影便也彻底融於暝色之中,难见分毫。 凡役之间响起声声议论。 “刚刚那人是谁?” “我怎瞧著这般眼熟,似乎认得?” “別给自己脸上贴金,能有这般风採气度的,除却谷內执事师兄,还有何人?” …… …… 是夜。 通往山下的湿滑小径。 仰面乌流舒捲,垂首阴风习习,黑夜衬著白霜,又有雪花片落。 晏沉一袭藏青色道袍,行走间袍袂垂盪,背负月色,於盐霜小径之上独行,別有一番气度在其中。 宽袖飘逸间,一卷赤色符詔,正被他握在手中。 便是方才玄鸦送至。 得此符詔,便彰示了他身为翠梳楼掌柜的“法统”身份。 莫说翠梳楼,便是整个煦春坊、乃至周遭豪绅富户,掌柜一言既出,无有不从之理。 “难怪徐辉之流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也要搏一搏上位之机。 “依此符詔来看,这翠梳楼掌柜的权柄,可不是一般的大。” 念及此处,晏沉非但不觉兴奋,反而越发镇静。 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若这掌柜之位,真的有那般好坐,又岂会轮得到徐辉之流眼红覬覦? 不说道学门生,便是那些乡族子弟,也不会轻易放过。 “临行之前,祝师姐言称『掌柜』是个苦差,如今想来,似乎另有深意? “换言之,如若翠梳楼在大多数乡族子弟眼中,都不甚重要。 “那么祝师姐为何对其这般上心,甚至亲自拔擢掌柜? “莫非其中有何不为外人道的隱情么?” 心念闪动间,脚下小径已走至尽头。 晏沉倏然停住脚步,抬眸眺望。 便见昏沉夜色之中,煦春坊已是华灯初上,热闹非凡。 一座座吊脚高楼灯火通明,鳞次櫛比,好似灯笼悬在崖壁之上,由一条条蜿蜒曲折的石阶並联,仿佛只需揪住一头,用力一扽,便能將之成串拎起。 周遭店铺拥挤,布幌林立,密密匝匝,人头攒动,嘈杂喧嚷。 晏沉迈步走进坊市,一如当初那般,沿著逼仄小路艰难前行。 不时有地摊商贩,瞧见晏沉气度不凡,人群中宛若鹤立鸡群,纷纷出言招呼。 在此其中,晏沉甚至还瞧见了个熟人。 便是当初第一次来坊市时,言称手中服气丸来自翠梳楼,並要价五百法钱那人。 此时这人早已不记得晏沉,嘴上仍说著自己的丹药来自翠梳楼,乃是上任掌柜卸任之时,自个儿捡漏得来。 晏沉听著对方说辞,却是並未直接走开,而是问道: “我可是听说,翠梳楼的丹药皆为『精品』,向来只出售於周遭豪商乃至凡俗武林,你又有何种渠道,能得来这些丹药?” 那人闻言,上下扫了眼晏沉,低声道: “服气丸,五百法钱一枚,你买了我就告诉你。” 晏沉无心囉嗦,抬袖取出五张红彤彤的法钱,丟至摊位前。 那摊主当即眉开眼笑,喜滋滋地將之收起。 本想隨便编些閒话,唬一唬眼前这人。 哪知晓,抬眼时,驀地对上晏沉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浑身莫名一颤。 登时不敢喜形於色,只悻悻取来一瓶“服气丸”,递了过去。 晏沉隨手接过,还未发问,那摊主便自顾自地说道: “好叫客官知晓,我这丹药之所以来歷特殊,全赖我的一个朋友。 “他与坊市三大姓之一的赵家有些交情,每次赵家处理翠梳楼废……品相不那么好的丹丸、灵药之时,他都能从中抠出那么一点来。 “我也就是沾了这个便宜,才能不定期兜售一些这类丹药。” 晏沉皱眉道: “品相不那么好?” 那摊主连连摇头道: “客官可不要误会,所谓『品相不好』,无非一个託辞,这些丹药与翠梳楼內所售相比,实则並无差別。 “我自己也是运转了六次周天的修道者,这丹药好不好用,我还能不知道么?” 晏沉闻言,心中瞭然。 他初来乍到,虽尚不清楚翠梳楼的运营章程。 但凭適才只言片语,便也大致能猜得到—— 八成是有人钻了规则漏洞,將翠梳楼內的丹丸灵药,通过某种途径,加以粉饰,暗输別处,谋求利益。 “三大姓……地头蛇么?” 晏沉挺身而立,目光遥遥望向那座鹤立鸡群也似的翠梳楼。 眸光闪烁,如含星子。 …… …… 翠梳楼。 二层,议事大堂。 烛光如豆,条案前,正坐著两位华服中年。 其中一人五短身材,样貌寻常,嘴角掛著一颗痦子,便平添了几分市井之气; 另一人身量略高,模样周正,两缕长须垂直胸前,虽是凡俗中人,却也颇具仙骨。 便是三大姓之中的黄、赵两姓家主。 分別唤作“黄载元”以及“赵青云”。 而条案对面,则还坐著数人,却皆为十余岁年纪的少年。 瞧著衣袍服饰,竟皆为丹嵐谷弟子。 此时此刻,便听其中为首的那位少女,口气略带不悦地说道: “两位家主,翠梳楼乃是丹嵐谷以及熔金谷麾下管辖,虽是閒產,却也归於玉袖治下! “如今掌柜尚未赴任,你等便越俎代庖,贸然处理莠劣丹药,是不是太过肆意了?” “余姑娘言重啦!” 那市井气浓郁的黄载元呵呵一笑,说道: “煦春坊內形势复杂,翠梳楼又俗务颇多,我等此番行事,也是为了掌柜赴任之时,能少些辛苦。 “本是一番好意,怎想到会被余姑娘曲解?实在不该呀!” 那余姓少女並不饶过,步步紧逼道: “既是如此,那么何不待掌柜赴任之后,再当面点清莠劣丹药、一併处理,如此岂不是更好? “依我之见,莫非是有人『以好充次』,浑水摸鱼,想在玉袖派眼皮子底下,行那腌臢苟且之事么?” “一派胡言!” 条案兀地震颤,那名为赵青云的长须中年,猛地起身。 目光凌厉地瞥向余姓少女,冷声道: “我等知晓,你们皆为丹嵐谷下三院的凡役弟子,此番来到煦春坊,也只是临时受命。 “故而方才,我等处处谦让,一是敬玉袖道统,二是迁就你等涉世未深,不懂其中关窍。 “但你万万不可胡言乱语,污衊我等为『腌臢苟且』之辈! “需知晓,在翠梳楼没有掌柜的这段时间,煦春坊的大小事宜,可都压在我们三大姓的肩上!” 赵青云神色阴鷙,却是再无半分仙风道骨之气。 他一字一顿道: “我等三大姓皆受封谷內符章,奉令辅助掌柜,管辖坊市事项。 “除非掌柜於此刻亲至,否则这翠梳楼乃至煦春坊的大小事宜,还轮不到外人来教我们怎么做!” 话音方落,门扉忽启。 眾人微愣,皆都望了过去。 便见一身著藏青色道袍,眉宇清朗,容貌俊逸的少年郎踱步入堂。 向眾人打了个稽首,笑道: “在下晏沉,新任翠梳楼掌柜,见过诸位了。” …… 第三十二章 绵里藏针显威仪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语,宛若石子落平湖,令在场眾人心中都是为之一盪,齐齐怔住。 不过须臾之间。 那赵青云登时回过神来,眼角眯著,上下打量晏沉衣著相貌。 旋即愕然发现,眼前这人年轻的有些过分,至多不过弱冠年纪,活脱脱一个少年郎模样。 此为新任掌柜? 从今往后,举止言行皆受这么个毛头小子制约? 开甚玩笑!? 比之赵青云,黄载元便显得镇静许多,开口问道: “这位道长,既是自称『掌柜』,谷內赐发的符詔,可否借我等掌眼一观?” “自当如此。” 晏沉一振袍袖,霎时间,那捲赤色符詔,便是被他托举掌心,抖落展开,送至眾人视线中央。 便见其上金篆排列,绣纹繁复,熔金谷以及丹嵐谷的敕书符章,皆在其上。 这般精巧,做不得偽。 確是二谷符詔无疑! 那黄载元与赵青云二人对视一眼,旋即前者上前两步,就要伸手去接那符詔,仔细勘验。 然而,却见晏沉忽地將手收回,连同符詔,一併收入袖中。 令黄载元原本伸出去的手,登时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晏沉把玩著袖中符詔,面上含笑道: “还未请教二位台甫?” 黄载元悻悻缩回了手,语气彆扭道: “在下黄载元,乃是煦春坊『三姓』之一,黄家的当代家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这位是赵青云,来自『三姓』之一的赵家,同为当代家主。” 晏沉恍然点头,信步来到条案边坐下,抬头看向这二人。 淡淡笑道: “適才未入门时,听二位语气,还道是某位乡族族老大驾光临,骇的晏某竟是有些踟躕。 “生怕区区炼气二重的微末修为,压不住这翠梳楼的场面。 “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了! “有黄家主与赵家主帮忙打理坊市事宜,我倒是可以做个『甩手掌柜』,安心修炼、不理尘俗,岂不是一件美事么?” 听著好似真心的话语,黄载元心里,却是咯噔咯噔地乱颤。 语气分明恭敬了起来,道: “掌柜说的哪里话? “我等不过是承蒙玉袖恩典,又得二谷垂怜,这才有幸得以任命,帮衬处理坊市內繁杂事务,却是绝不敢有什么不从之心。 “如今掌柜新任,不论坊市內亦或翠梳楼,若有什么繁琐之事,皆可委派我等处理,此为『三姓』本分,绝无二言!” 一旁,赵青云也连连点头应是。 晏沉见此,却是摇头髮笑,道: “二位不必这般,晏某初来乍到,有许多不懂之处,还要多多请教。 “都说煦春坊有『三大姓』,为今却只见了二位,尚有一姓,却未得见?” 赵青云闻言神色微变,黄载元眨了眨眼,当即说道: “掌柜有所不知,李家老太爷近日身子不適,恐不久人世,李家眾人忙於侍弄,便疏忽了坊市事务,掌柜莫要见怪。” 晏沉闻言,心下思忖道: “若所料不错,这『李家』应当便是李师兄的出身,他之所以不在锻火院,想来也是因此缘故?” 念头闪动间,口中兀自说道: “今日时辰有些晚了,二位不若早些回去,些许事宜,明日再论,如何?” 黄载元张了张嘴,本欲再说。 可最终仍只是拱了拱手,言了声“告退”,便与赵青云一併离开大堂。 二人离开后,大堂內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顿时为之一轻。 条案一边,数位来自丹嵐谷的凡役弟子,望向晏沉的目光,皆都露出好奇之色。 无他,这位新掌柜,的確太过年轻了些,瞧著年纪,与他们也並无甚差別。 但就是这样的年纪,却修到了炼气二重,得了二谷符詔,成为翠梳楼掌柜,坐拥整个煦春坊。 令原本颐指气使的两位家主,都只能灰溜溜地退走。 念及此处,不少人心中都大呼痛快,纷纷向著晏沉稽首见礼。 齐声道: “我等为丹嵐谷凡役弟子,受谷內任命,特来此协助掌柜,管辖坊市事宜!” 晏沉瞧著这些人,微微頷首。 驀然间却是见到了三两熟悉面孔,不由会心一笑。 说道: “诸位皆为玉袖派栋樑之材,忙於公务之时,却也需劳逸结合,莫要贪功。 “为今时辰已晚,眾师弟妹便就此散去,早些休息吧!” “谢过掌柜!” 瞧著这些弟子鱼贯也似离开大堂,晏沉心中感慨莫名。 顿觉自己方才那番话,颇有几分“玉袖门风”,不禁莞尔,心中暗忖道: “话说的好听,却是忘记画两张大饼,单纯靠哄,如何调动下属积极性? “这点做得委实不好,日后多加改进!” 念头闪动间,却听一道略带惊喜的清脆声音,於耳边响起—— “晏师兄……啊不,掌柜,没想到竟真的是你呀!” 晏沉侧头看去,便见一双清澈眸子,正定定地注视著自己。 而眸子的主人,则是个容貌清丽,青丝垂束,斜插青玉金枝的清丽少女。 “原来是余师妹,当日丹嵐谷一別后,今日又在此得见,真乃缘分也!” 晏沉一抖袍袖,施施然起身,笑著打了个稽首。 “掌柜莫要折煞师妹了!” 余舒楠见此连忙摇头,青玉髮簪晃来晃去,光影流转变换,煞是好看。 晏沉嘆了口气,认真道: “既是同门,便以玉袖派规章相称即可,所谓『掌柜』,则是留给外人的叫法。” 言罢,晏沉便也不再多说閒话。 开口问道: “余师妹似乎对煦春坊十分了解?若是眼下方便,不如与师兄详谈一二?” 余舒楠適才与赵、黄二人的爭论,他也听在耳中,心中思忖,这丹嵐谷出身的师妹,似乎对翠梳楼乃至坊市事宜颇为熟络。 自己虽为翠梳楼掌柜,但初来乍到,对於此方地界了解不足,许多事宜,难免会出紕漏。 是以需要有人,为他阐明当下形势,梳理脉络。 而赵、黄二人显然不值得信任,便只有寄希望於眼前这位师妹了。 “既是掌……师兄要求,师妹理应遵从。” 余舒楠眼底闪过喜色,语气却是安安静静,连带著神情也淡然了下来。 隨后,便是由內到外,將翠梳楼乃至煦春坊大小事项、诸般扼要、生意经营以及权利分配。 皆事无巨细地阐述了一遍。 第三十三章 身开內窍存两性 一番话讲完,窗外天色似乎更深了几分。 晏沉微微頷首,兀自消化著这些信息。 说起来复杂,理解起来,其实十分简单。 整个煦春坊所经营的,无外乎“丹丸灵药”、“粗劣法器”以及“锦衣法袍”一类物什。 前两者来自丹嵐谷以及熔金谷,规章內的出售渠道,便只有翠梳楼这么一个。 除却少许品质莠劣,无人买帐,需要特殊处理之外。 绝大多数丹药法器,皆都出售给了那些外道散修,乃至凡俗武林之流。 至於“锦衣法袍”,大约同上。 唯有一点,却並非来自那三谷之一的“素袍谷”,而是坊市三大姓的“私產”,与玉袖派无关,只是需要按时缴纳“道税”罢了。 念及此处,晏沉心中不由狐疑。 依他这些时日所见,熔金谷与丹嵐谷的关係极佳,谷內执事互通有无,相处十分融洽。 但偏偏极少见到素袍谷的执事亦或弟子,出现在另外两谷。 不仅如此,便是听都不曾听人提及过。 仿佛……熔金谷与丹嵐谷將其刻意“孤立”一般。 “罢,主事层面的是非,却是与我无甚瓜葛。” 晏沉扫清杂绪,不再多想,旋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瓷瓶,摆在条案之上。 “此枚丹药,余师妹可识得?” 余舒楠伸手接过瓷瓶,请示过晏沉之后,这才拔掉瓶塞,倾倒一粒丹丸於素白掌心之上,细细端详。 少顷,她狐疑开口道: “师兄,这不就是最普通的服气丸么?” 晏沉点了点头,道: “的確是服气丸不假,但却是师兄来时,从路边商贩那里淘买得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对方口口声声说,这枚服气丸,乃是他钻了翠梳楼的空子,从『三姓』赵家手中,捡漏得来。” “真是如此?” 余舒楠柳眉微蹙,白皙面庞顿时浮现慍色。 方才她便与赵、黄二位家主爭论此事,对方却浑不在意,反倒大义凛然地將之洗白为“佐助”、“扶持”,简直大言不惭,胆肥心黑! 她冷声道: “翠梳楼所出售的丹药以及法器,虽是被二谷筛选淘汰而来,却也只是难入八脉『道传』法眼,而非甚么『废材』。 “换而言之,若是『三姓』中人,真的假借公务之便,『以好充次』,谋求利益。 “师妹这就应该书信一封,寄给丹嵐谷,好叫执事师兄前来,肃清本源!” “谷內执事可未必有閒暇管这般小事。” 晏沉摇了摇头。 况且尚有一点,如若煦春坊內事端,需要惊动谷內方可解决,那么要他这个掌柜还有何用? 岂不显得他十分无能? 这对於“人尽其材”的玉袖派而言,可是大忌讳! 晏沉看向犹自生著闷气的余舒楠,不由略感诧异。 莫非这位余师妹还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 这在玉袖派可不太常见。 他出言宽慰道: “师妹无需因此置气,俗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来日方长。 “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便要一锤定音,將事態拉到无法转圜的余地,如此方可真正的肃清本源,来一次『大换血』。” 闻言,余舒楠默然少顷,几次欲言,最终却只说道: “全凭师兄安排。” …… 半个时辰之后。 温香静室內。 晏沉盘膝坐於榻上,隨著呵嘘之声,体內真气渐渐收归丹田炁种,脑神法念,也渐渐由入定状態中退散。 驀地,双眸睁开,焰芒收敛,一口浊气,悠长吐息而出。 “纵使形势波譎云诡,搅得个地覆天翻……自身修炼,却是不可拋下。” 晏沉放空心念,唤出【仙官玉坠】,请示自身因果,查看修炼状態—— 【姓名:晏沉】 【境界:炼气境二重(二十五次周天运转)】 【功法:《赤霞明燧驭术》(九品)】 【法诀:《茶炉煮剑舞跃歌》】 …… 短暂的呼吸吐纳,令他在刚刚突破至炼气二重之后,修为进境又有小幅度提升。 但由於没有了蕴含“甲木”之气以及“癸水”之气的灵液,周天运转的速度,不可避免的放缓。 这一点晏沉早有预料,却也不甚在意。 他心念微动,从袍袖之中取出那一本《青元承明丹诀》,隨手翻动几页,嘴角笑意渐起,难以压下。 无外乎其他。 这看似是一门“丹道”法诀,实则不然。 晏沉观其法诀描述,愕然发现,这门《青元承明丹诀》之中,除却“丹道”记载之外,竟还有食气吐纳篇! 换而言之。 晏沉若能嫻熟运转这门《青元承明丹诀》,是有机会在体內衍生“木性”真气的! 如若可以,届时他体內便共存“火性”以及“木性”两种真气,相生相养,互壮互利,於他修行而言,可谓是有著莫大裨益! “所谓『两宜相生』,便是如此了吧?” 晏沉又翻看《青元承明丹诀》数遍,旋即无奈嘆息道: “只不过,同参两性真气,却是殊为不易。 “如今我不过炼气前期,尚未开闢『府宅』,若想另参其他真气,务必身开『內窍』。 “否则真气无处寄存,便如逸散尘雾,挥之即散,根本无法化为己用。 “至於如何身开『內窍』……便还是最简单的方法,利用真气,强行开闢身关,破穴冲窍,途中以丹丸灵药作为滋补,或可护持真气不散,进一步熬炼肉身。 “如今我为翠梳楼掌柜,些许固本培元的內壮丹丸,想来不难得到。 “只不过,翠梳楼的丹丸,都非甚么上乘品质,不过勉强堪用……不可寄全部希望於此之上。” 念及此处,晏沉又將《青元承明丹诀》放下。 略作思忖,转而抬手,取来那本《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敛绪凝神,品读钻研起来。 “养神为炉,炼臆为火。 “焚七情六慾之绪,固己身,涤妄以存灵;勾遐思幽念,心蒙尘,变行止之轨……此之谓,焚情灼欲也。” 晏沉心神俱震,不禁喃喃道: “焚己身之妄念,勾他人之幽思……如此妙法,合该为我所用!” …… 第三十四章 焚情灼欲显真我,爭渡苦海炼忧思 凭藉著对於《赤霞明燧驭术》以及《茶炉煮剑舞跃歌》的修炼感悟。 晏沉自认为有了些修道常论。 对於个中艰涩之词,不再如之前那般难以理解。 反而是心念急转,巧思频出。 將道术迅速通读一遍之后,晏沉已是眸光明亮,嘴角难以遏制地上扬,霎时间,便有无数奇思巧计跃上心头。 於心底暗暗忖著: “这一门《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的绝妙之处,便是体现在“固持己身,勾动幽思”之上。 “是以脑关神魂为炉,臆念为火,七情六慾为资材,焚烧灼化,从而达到截然不同的修炼意象,抑或对敌之际的奇思巧策!” 所谓七情,即为——喜、怒、哀、惧、爱、恶、忧。 六欲则为——眼、耳、鼻、口、身、意。 修持者可选中其一为“资材”,焚灼炼化,化为届时修行资粮。 而被炼化的那一“资材”,其所代表的情慾,將会被修持者短暂忘却,恍若不存一般。 如若修至高深之处,甚至可將七情六慾於顷刻间尽皆焚灼,將自身魂念彻底放空,仿无一物,完全陷入某一方境地之中。 除非遭遇生死之机,抑或修行上有重大突破。 否则便是数年乃至数十年,都未必会从这种状態迴转清明。 极为適合闭关参悟之用! 除却此等妙用之外,每一次焚灼情慾之后,其被焚灼的那一道“资材”,並不会全然散尽。 而是会化作养料,催发出一道“本命火”,寄託於脑神关后,囟门左右,聊以孕养。 初时尚且弱小,不足为道。 然隨著日后一次次焚灼情慾,勾人幽思,这一道“本命火”亦会不断炽烈壮大,好似炉火填补薪柴,愈发旺盛,经久不灭! 届时可隨心意而动,透发囟门,攻杀对敌! 凭藉其中掺染的诸般情慾幽思,常人碰上,势必意乱神迷,难以自持。 乃是出其不意的一大杀器! 晏沉按下心头纷扰杂绪,从中牵出一条主线。 细细琢磨,自个儿今后的道途规划。 “为今之见,破穴冲窍,参悟《青元承明丹诀》,修持『木性』真气,共参木火,已是板上钉钉,无可撼动之事。 “既如此,那么当前首要,便是寻觅丹丸灵药,固本培元,以助我最大限度,提升冲窍成功概数,如此方能存纳『木性』真气。 “与此同时,这门《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却也不可放下,观其玄妙,若修炼有成,定会为我日后修炼、乃至杀伐对敌,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甚至……以长远目光来看,这门道术的重要程度,还要隱隱压过那门《青元承明丹诀》。” 念及此处,晏沉下意识採纳周天元气,隨著呵嘘之声,服食入体,催发火性,凝结起势,欲衝击窍穴。 同时间,晏沉分出一丝念头,心化两用,暗自思忖道: “七情六慾,各有不同……我该选择哪一道情慾,作为此次修炼的『资材』呢?” 晏沉念头急转之间,很快得出了答案。 是了,焚灼情慾一是为了催生“本命火”,另有一点,也是辅助己身修炼,提升状態。 即是如此,那么…… 自当是焚灼“忧”这一道情慾,最为適合! 所谓忧,即为——心有悬虑,情志沉鬱。 凡忧虑者,其绪绵长,鬱结心中,縈绕经久,难以尽散,诸如“心魔”、“翳障”……皆源於此! 乃是修道之途的一大阻碍! 念及至此,晏沉顿觉神关清明,如坐灵台,神魂心念皆被托举飞升。 恍惚之间,好似来到一片宽广无垠的浩瀚烟海。 晏沉身姿轻盈,芳若烟絮,又好似无物,甚至意识都渐渐模糊,只凭一丝微弱直觉,在这烟海之上游走飘荡。 不知何时,他身下多出一条小筏,正隨著浪波缓缓行著。 他凝望岸边,便见数座奇峰,崢嶸崔嵬,虎牙桀立,刺穿天穹。 峰顶隱有霞光聚拢,好似藏著什么东西,只是隔著厚重云靄,朦朦朧朧,瞧不真切。 晏沉环顾四周,驀然发现,周遭竟涌现许多人影,皆乘著舟筏,向那远处奇峰,爭先恐后地划著名。 “他们在爭些什么?” 晏沉心神好似被抽走了什么,感到些许莫名,但本能却在告诉他—— 跟上他们,到岸上去! “爭渡苦海,只求上岸么?” 晏沉看著一个个超越自己的舟筏,心底莫名涌现些许急躁。 他也想操弄舟筏,爭渡彼岸。 此刻却驀然发现,舟筏並无木桨,他不禁在想: “无木浆漾水,真可行筏么?” 紧接著,他又望向周遭无垠海域,心底再次犯起顾忌: “苦海浩瀚,恐生风浪,凭此小小舟筏,当真渡得过去么?” 念及此处,下方苦海竟真的泛起波涛,不远处数支舟筏,皆翻没入海,再难见其影踪。 晏沉任凭风吹浪打,舟筏倾斜摇晃,却始终未曾有分毫动作。 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下一刻,舟筏倾覆,被浪涛吞没,重重掩埋深海之中。 海水寒冷刺骨,四周一片漆黑。 一道人影隨著水流下坠,越来越深。 驀然间,晏沉睁开双眼,一点火性毫光涌现,令他眸子恢復些许神采。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我之道途,又岂是一艘小小舟筏所能承载的?” 与此同时,另有数道人影顺著水流,飘荡而来。 被晏沉一把抓住,顷刻焚灼炼化! 霎时间,无数人影好似鱼翔浅底一般,向著他蜂拥袭来。 “区区忧思,也想阻道?” 晏沉来者不拒,身心手眼之上,皆有火性毫光涌现,霎时之间,这片海底好似化作一汪炎泉,蒸腾著阵阵白汽,瀰漫周遭数里范围! 而隨著一道道“忧思”被晏沉焚灼炼化,化作缕缕赤色焰光升腾,突破海面,飞举至那奇峰顶端之后。 原本浩瀚无垠的苦海,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蒸发,茫茫水汽宛若熊熊狼烟,潮涌升空,好似一堵云墙,相交於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温香静室之內。 晏沉驀然睁开双眼,缓缓退出入定状態,抬头望向窗外云天。 却是红日高悬,晨光熹微。 不知不觉,竟是一夜过去了。 …… 第三十五章 巧勾幽思迷乱眼,前恭后倨心难测 一夜未眠,晏沉非但不觉丝毫疲惫,反而精神抖擞,意兴充沛! 《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的修行,於他而言大有裨益。 焚灼“忧思”这道情慾之后,晏沉神念巍然,幽思难生。 在丹田炁种的潮引之下,火性真气自主运转,並不需他操控引导,便兀自破穴冲窍,並小有进展。 如若非说甚么切实进度,大约便是“一成半”左右。 一夜之功,可谓显著! 这还是没有任何丹丸灵药辅佐的情况之下。 如若不然,晏沉有自信,可在一旬之內,衝破窍穴! 最迟,也不会超过半月之数。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收穫,也不容忽视。” 此刻隨著他沉淀神念,细细感知。 便可於脑神关后,囟门左右,察觉到一丝似有似无的灼热之气。 好似一缕风吹即散的微弱火苗般,藏身夹缝之中,勉强燃烧著。 这一缕微弱火苗,便为他焚灼“忧思”之后,所催生得来的一丝“本命火”。 虽然尚且微弱,恐怕难以祭出对敌。 但以其为引,勾动修为境界不如自己之人的幽思,想来却是不难办到。 届时其心念流转,所想所做,皆跳不脱自己掌心。 “难怪祝主事会传我如此道术,这可是一门上好的『御下』之法!” 念头闪动间,晏沉倏然起身,洗漱一番,这才一振袍袖,推开静室门扉。 静室外是一条长廊,两侧摆著花草,沿著长廊行十多步,便是翠梳楼內的议事大堂。 也是昨夜眾人匯聚之地,翠梳楼內诸多案牘文书,抑或帐本手册,也皆存放於此处书柜,封存起来。 除却掌柜乃至个別人之外,閒杂人等无权擅动。 此刻时辰尚早,廊道无人,堂內冷清。 晏沉来到条案主位坐下,本打算了解一番翠梳楼,以及煦春坊的具体情况,好为以后调用丹丸灵药作为修行资粮,早做准备。 可当目光落在桌面堆积如山的案牘,以及书柜內排排列列的文书帐目之时。 不由暗呼头痛,伸手揉了揉眉心。 “如此之多,要看到什么时候?” 晏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果断放弃。 时间宝贵,却是不可浪费在这些俗务之上。 从始至终,自己所在意的,不外乎丹丸灵药的采售而已,然而他虽为翠梳楼掌柜,却也没有中饱私囊的道理。 最起码錶面不行。 是以就需通过其他方式,得到自身修炼所需的诸多丹丸灵药。 可究竟要如何去做呢? “既要让我得到好处,又不能有什么后顾之忧,並且还要在玉袖规章范围內行事……” 晏沉屈指敲击桌案,陷入深思之中。 不自觉间,瞳孔深处似跃烁幽光,明灭不定。 忽地—— 门外廊道传来轻微脚步声。 晏沉驀然抬头望去。 便见一袭翠色袍衫,云鬢斜垂,容貌清丽的余舒楠,正抱著一摞书册,进入堂內。 “晏师兄,这些皆为上任掌柜不在之后,所积压的公文帐册。 “师兄可以看一看,若觉得没问题,便交给师妹处理便可。” 晏沉摇头笑道: “师妹日后却是不必这般麻烦,诸如这类事宜,师妹自己拍板便是。 “师兄初来乍到,许多事情,倒还真不如师妹了解透彻。” “那怎可行,如此这般,岂不是乱了规章次序?师兄莫要说笑!” 余舒楠略带嗔怪的声音响起。 旋即便见她款步而来,將怀中书册皆摆在案上,伸手擦了擦额前虚汗。 抬眼间,目光不经意与晏沉对视片刻。 便是此时,余舒楠只感觉心神激盪,仿若重锤擂鼓,声声震颤。 千思万绪难以抑制,心猿意马,把持不定。 如此变化,令她手掌后背尽皆沁出细汗,脸颊也似飞起红霞。 但不过片刻,她便恍然回神,下意识摸了摸尚有些发烫的面颊,喃喃道: “方才……我这是怎么了?” “余师妹可是有什么不適?” 晏沉疑惑道。 余舒楠摇了摇头,目光略微躲闪道: “嗯……呃,没什么,就是想起有件事还没办,师兄恕罪,小妹暂且失陪了!” 说罢,便转过身子,步伐匆匆,逃也似的走出大堂。 晏沉神情不变,轻搓指尖,似有无形气机,自其间游走縈绕。 “勾幽思於无形,变其行止之轨……如此道术,当真奇妙。” …… …… 青圣教,吊脚高楼下方,一间僻静屋舍。 赵青云与黄载元各自坐在桌案边,望著桌上各色菜餚,脸上却皆为愁云苦闷之色。 桌案对面,曾德崖单脚踩在条凳之上,正捧著一只烤的焦酥的鸡腿,大口大口地撕咬著,唇齿满是油水。 瞧他这幅样子,黄载元只是自顾自喝起了茶,埋头思索什么。 赵青云却耐不住性子,伸手轻拍了下桌案,张口道: “曾坛主,我等方才所说之言,你莫非一点不放在心上么?” “你看,又急。” 曾德崖也不瞧他,只张口吐出一块碎骨,便是正正好好落在了黄载元的茶碗里,温热茶水溅了满桌子都是,横流竖淌。 “这……” 黄载元擦了擦袖口,颇为无奈地看了眼赵青云。 赵青云皱眉,还欲再说,便听曾德崖先一步开口道: “不就是新来了一个掌柜吗?有甚值得大惊小怪? “区区一个毛头小子,即便有著炼气二重境界,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玉袖派的规矩,我最清楚,那些所谓『上修』,一个个只看重自己利益,下面人的死活,他们睬也不睬,是以,只要那小子自己不爭气,任谁也帮不了他!” “那曾坛主的意思是?” “不必理会那个姓晏的,你我双方的交易,还按原定计划来!” 曾德崖嗦净一根鸡腿骨,打了个饱嗝,漫不经心道: “三天之后,你们谷內不是又有一批丹药进帐么?便还按照老办法,与『圣教』私下交易了就是!” 赵青云仍有顾虑道: “除却那个晏沉之外,这次丹嵐谷也派了不少凡役弟子,这些人皆为乡族子弟或道学出身,眼力见识皆有,恐怕不好糊弄。” 这次还不等曾德崖开口,黄载元便笑道: “赵老兄莫不是忘了?你赵家不是也有一人,也在那些丹嵐谷弟子之中么? “届时有他充当內应,想来不会出什么变故!” “你是说赵登科?他並不知晓其中窍穴,我也无心让他搅和进此事!” 赵青云皱眉道。 曾德崖却是冷笑开口: “煦春坊『三大姓』,赵、黄两家与我『圣教』交好,故而蒸蒸日上,隆昌繁盛。 “与那五品道支乡族相比,不过是有无法脉传承的区別罢了。 “如今我『圣教』急缺丹丸灵药,你赵家得了『圣教』不少好处,难道还想著独善其身,期望有朝一日,將自己摘得乾净,摇身洗白不成?” 赵青云略显挣扎,脸色数次变换。 最终,还是无奈嘆了口气。 …… 第三十六章 阳奉阴违刮脂膏 日上三竿,暖阳映雪。 滴滴水珠沿著檐角垂坠,连线成帘,微风颳拂,好似初春细雨淋洒。 翠梳楼,大堂內。 晏沉倚靠窗边,单手扶额,嘴叼狼毫笔,目光落在一本薄薄帐册之上,定定看得入神。 而在窗前案几一侧,已有数十本帐册,凌乱堆积,一片狼藉。 几张白净宣纸沿著桌角耷拉地板,显出几行潦草字跡,墨跡未乾,显然才写不长时间。 “做生意好难啊!” “什么『纲银底帐,折色实征』、『四柱清册,滚存摺耗』……瞧著繁琐复杂,如观天书,便是道书功法,也未有这般艰涩枯燥。” 晏沉又强撑片刻,最终仍是泄了心气,隨手撇开帐册,抬臂活动肩胛肘腕,从中发出噼啪微响。 “於案前枯坐半日,却也只堪堪看完,余师妹送来的十几本帐目。 “这么下去,的確不是法子。” 晏沉一甩道袍下摆,盘膝坐地,单手支著低矮案几,忍不住悵然道: “看来我的確適合做个甩手掌柜…… “日后这些琐碎,还是全都交给余师妹负责吧,如此大力栽培,焉有不成材的道理?” “不过在此之前,却是需將一件事情办妥。” 一念至此,晏沉心思沉淀,抬手取来那张墨跡未乾的宣纸,於身前摊开铺平。 霎时间,一行行潦草字跡,便是映入眼帘。 便皆为晏沉在翻看帐册之时,所察觉摘抄出来的怪异之处。 而在这十余行字跡之中,又独有一行,令他尤为在意。 晏沉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道税”这两个字之上。 神色沉凝,思绪不断。 “道税”二字,於他而言並不陌生。 早在当初前往牯邙山,开垦资材地之时,便已知晓个中关窍,究其本质,不过凡俗中人为求苟活,而向道统所缴纳的一笔税钱。 煦春坊“三大姓”並非乡族,却能把持著坊市运转,除却不承法脉之外,地位比之五品道支乡族,也不遑多让。 自然也要拜谢道统“恩典”,缴纳相应“道税”。 这本无甚稀奇。 然有一点,却是令晏沉颇为在意。 “『三大姓』相互之间並无主次之分,为何这一笔『道税』,只有赵、黄两家缴了,而不见李家鈐印? “並且,这一笔『道税』也並未上缴谷內,反倒是落在了我翠梳楼的名下,並以『杂捐』之名掩盖……又是为何?” 晏沉默然少顷,旋即忽地忆起什么,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瓷瓶来。 正是那一枚地摊买来的服气丸。 与此同时,脑海中不自觉想起余师妹的话,並在心中,与这半日来翻看帐册的收穫,不停融合比较。 半晌之后。 晏沉一抖袍袖,倏然起身,脸上终於露出恍然之色。 心中暗忖道: “我道是为何……翠梳楼背靠二谷,是以每当谷內產出丹药抑或法器,入不得八脉『道传』法眼之时,便会输送翠梳楼內,装柜售卖。 “此事人尽皆知,然『上修』眼光与凡夫俗子,自是不可相提並论,前者弃之如敝履,后者反却视若珍宝。 “於是便又筛选勘验,细分出三六九等,只將最为粗劣的那一部分,流入外界凡俗。 “此事虽为翠梳楼掌柜分內之责,却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是以层层委任,歷经人手。 “故而,这其中可操作空间颇多,大有利益可图!” 念及此处,晏沉冷然一笑,喃喃道: “难怪会有这么一笔『杂捐』,落入翠梳楼名下,合著赵黄两姓,是拿著我的钱,反过来贿赂我么? “实在可笑尔!” 晏沉平復少许心境,又缓缓回到案前坐下,忖道: “如这般举措,受其影响的绝非『掌柜』一职,如若真有余师妹口中『以好充次』之事,那么损伤的,便是整个丹嵐谷的利益。 “刮脂磨膏,一朝一夕或察觉不到什么,但日积月累之下,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不说丹嵐谷,便是下三院的几位监役,也该心有所察。 “只是出於某些缘故,未必能想到此处罢了。” 晏沉暗下定论。 或该寻个法子,將此间之事,捅到那几位监役耳中才是。 所谓“驱虎吞狼”,方为上上之良策。 而他自己则稳坐钓鱼台,风不吹雨难淋,安逸自在,坐收利益,岂不美哉? 念及此处。 晏沉眸光跃烁金芒,霎时间,数行蝌蚪小字流淌开来—— 【你与丹嵐谷凡役弟子余舒楠结下因果】 …… 【你与丹嵐谷凡役弟子崔庸结下因果】 …… 【你与丹嵐谷凡役弟子赵登科结下因果】 …… 【你与丹嵐谷凡役弟子黄猎结下因果】 …… 【你与……】 …… 一连十余道因果,好似瀑布般倾洒落下。 晏沉对此不觉意外,反倒是情理之中。 因果之所以缔结,在於因缘乃至命数的缠绕纠葛。 自己与这些人本就同属玉袖派,当初在丹嵐谷的櫛雨堂,便已与许多人打过照面。 而如今,自己炼气二重、成为翠梳楼掌柜,与这些凡役弟子,已建立起一种从属关係。 正是这种“纽带”一般的关係,令他轻而易举地,便与之一一缔结因果。 不再如之前那般,耗时耗神。 念头闪动,晏沉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於心底启声道: “仙官台鉴,请示今、昨两日,丹嵐谷凡役弟子赵登科因果之动向。” 因接触时间不长,且並无实际纠葛產生。 他尚未与赵青云,乃至黄载元结下因果。 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洞悉同为“三大姓”赵家的赵登科,希望能有所收穫。 同时间,【仙官玉坠】做出回应—— 【洞悉对象:赵登科。】 【所需时间:一个时辰。】 …… “一个时辰……且耐心等著吧。” 晏沉收敛眸中金芒,口中喃喃。 忽地,只听得廊道外,传来几声爭论。 辨別声音语气,却还十分熟悉。 晏沉眉梢一挑,不由起身朝著外面走去。 尚未走出大堂,廊道內爭论便已清晰映入耳畔。 “赵登科,你大早上不在翠梳楼內处理公务,怎的好端端赶回家里?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崔庸,我今日心事颇多,不欲折辱於你,劝你莫要自取其辱,平白扫了面子!” “你也就嘴上功夫厉害,平日里总说我们乡族子弟如何如何,眼下你能来翠梳楼內任职,不也全赖你姓了一个『赵』么?” “你究竟想怎样?” “就是想提醒你,三日之后,丹嵐谷便会派来监役师兄,主持丹丸灵药采售之事,你们赵家还有那个黄家,莫要偷偷摸摸做什么腌臢伎俩,被我发现,那可就惨啦!” “胡言乱语!” 旋即,便听一道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 堂內,晏沉神色几次变换,蹙起眉头,暗道: “崔庸……我倒险些將此人忘了。 “这不就是那个,企图在櫛雨堂考核投机取巧,反倒被王师兄撞见,最终导致郑主事改变考核內容的那人么? “若我没有记错,百草院的监役崔元,应当是他的三叔吧?” …… 第三十七章 驱虎吞狼好计策 一个时辰之后。 数行因果信息水纹般荡漾开来,迴荡一行行蝌蚪小字,映入眼帘。 晏沉端坐案前,抬眼一一扫过。 最终將视线,落在其中一行尤为晃眼的字跡之上—— 【今早辰时三刻,赵登科本欲处理翠梳楼公务,不料忽得一句口传,家有要事,要求即刻归家……】 在此之后,又是一大段因果信息,晏沉凝眸细瞧了约有半刻钟之久,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轻轻抬袖,挥散因果信息。 晏沉屈指轻敲桌案,沉吟少顷,却是露出一丝笑意。 “却是比我预料之中,要顺利得多。” 依照因果信息显示,赵登科之所以被急匆匆召回赵家,实则是赵青云要將一桩事情,吩咐给对方去做。 观其言语,大体可得出结论。 三日之后,丹嵐谷某位监役將至煦春坊,主持丹丸灵药采售事宜。 不出预料的,赵、黄两家確是要趁此机会,浑水摸鱼,行那中饱私囊、渔利侵牟之事。 之所以要与赵登科相商,是因赵、黄二人忌惮丹嵐谷一眾凡役弟子,担忧徒生变故,是以希望赵登科凭藉身份便利,从中转圜斡旋,为其做好掩护。 如此一来,其余赵、黄两家的凡俗家僕,即可趁此机会,將少部分“良品”丹丸灵药,筛选至“劣等”之列。 只待装上马车,送至坊市之外,流通凡俗,这一来一回之间,便是一笔丰厚的利润! “届时,丹丸灵药尽皆流通外界,孰优孰劣,谁能说清? “而掌柜那边,也有一笔『杂捐』维护,即便事后发觉不对,也死无对证…… “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晏沉心思澄澈,稍作沉吟。 取来纸笔,伏案书写著什么。 半晌之后,便见他运转真气,蒸乾墨跡,將之装入信封,贴身收好。 这才倏然间起身,走出议事大堂,来到廊道之上,缓步踱著。 眼下午时刚过,廊道內不时便有凡役弟子穿行,见了晏沉,皆都稽首执礼,显得懂礼明事。 “同为凡役,熔金谷活计苦累,而丹嵐谷相比之下轻鬆许多,二者所表现出的精神状態,截然不同。” 晏沉一边頷首回应,一边心中想著: “不知李师兄近来如何,此间事了,却是可以去李家走一遭。 “『三大姓』中,赵、黄两家靠不住,然坊市事务繁多,便也只好將希望寄托在李家之上了。” 就这么一路思忖,晏沉渐渐行至廊道尽头。 目光顺著蜿蜒木梯,隱约可见下方梓柜盈列,玉砌雕梁,几位凡役弟子在此值守坐堂,不时便有江湖人打扮的“散修”,来此挑选丹药或法器。 竟还十分融洽。 晏沉心底不禁生出几分荒谬,以及好笑。 玉袖派口口声声称这些人为“外道虫豸”,却又开设翠梳楼这样的地方,將丹丸法器之物摆柜出售,著实是看不懂是何用意。 究竟是要压“外道”,还是要兴“外道”? 摇了摇头,不再多虑此事。 晏沉驀然抬首间,却见一道凡役身影,恰好沿著木梯,“噔噔噔”地急促登楼。 那人上楼上得急,恨不得一步两个阶,眼下发觉有人站在楼梯口,也不看那人是谁,只不耐烦道: “让开让开,別挡著路!” 话音方落,那人瞧著眼前之人穿著,尤其是那腰间一串青玉环佩,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待缓缓抬头,看清那人模样之后,当即訕訕一笑,忙不迭地稽首一礼,言辞恭敬道: “师弟崔庸,见过掌柜。” 晏沉看著眼前之人,沉吟少许,这才笑著摇头道: “称呼『掌柜』未免生分,下次唤一声『师兄』即可。” “是,晏师兄!” 崔庸心中生出几分欣悦,不由有些飘飘然。 他抬头望向对方,恰好碰上那一双平静无波、却又好似深邃幽潭的瞳眸。 莫名的,心底生出几分古怪情绪,好似一股热血上涌,心潮兀自澎湃。 往日那些想过,却未曾尝试的桩桩件件;乃至於拜入玉袖派以来,曾於心底立下的壮志豪言。 皆难以遏制地浮现脑海,挥之不去。 “是了,我之所以拜入玉袖派,可不是为了在这翠梳楼做什么小小管事。 “我要上进,我要得道,我要成材! “三叔助我!” 崔庸心念滋生,驳杂壮大,近乎影响神智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驀然间回过神来,略显迷茫地扫视左右。 这才发现,晏师兄竟早已离开了。 “嗯?这是什么?” 他俯身拾起一份信笺,隨手拆开。 待看了上面內容之后,不由心神俱震,半晌才回过神来。 脸上登时露出畅快难明的笑意。 上进之机,来啦! …… 丹嵐谷,百草院。 年约四十,皮肤白净,身材略显臃肿的崔元,在院內支了一把竹藤椅,正舒服愜意地躺在上面。 一双眯缝吊梢眼扫来扫去,將诸多凡役劳作之形,皆收入眼中。 尤其是几个姿色出挑的女性凡役,更是被他尤为关照。 一双眼睛落在衣领袖口处的白皙皮肉上,几乎要钻进去一般,直勾勾地盯著看。 却也只是盯著看。 每当这些凡役有甚动作之时,他都好似心虚一般,赶忙撇开目光,望向別处。 待过几个呼吸之后,他便又接著看,反覆拉扯,乐此不疲。 好像这样能占著什么便宜一样。 就这般,一直持续到酉时下工。 崔元这才收了藤椅,迈著四方步,悠哉悠哉地回到温香暖舍內。 床榻之上,正坐著一位中年妇人,生得並不漂亮,气质却显得端庄,显然是读过书的大户出身。 此刻发觉有人进屋,也不回头,只是没好气道: “这几日回来的这般准时,没和那些小浪蹄子纠缠拉扯么?” 崔元憨笑道: “夫人这是说哪里话?我就是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子呀!” 那妇人回头看他,皱眉道: “那你前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崔元来到茶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悵然喟嘆道: “我拜入玉袖派二十余年啦!困顿炼气二重的瓶颈,也有將近十年,如若不能破开这一道阻碍,山下『英材院』的王贵安,便是我的未来。 “所以,我想著再最后努努力,故而和熔金谷的吕茂牵了根线,本以为能赚个两万法钱,用於购置一些修炼所需。 “哪成想最后不知为何,不了了之了。 “我又寄希望於我的那个侄子,他若是能入得郑主事青眼,学得一两门丹道本事,也可为我突破提升胜算。 “却没想到,也落了空。” 崔元默然片刻,苦涩道: “罢了,懒得爭了,王贵安那样也蛮好,每天舒舒坦坦,安逸得紧!” 那妇人见其模样,从榻下取出一纸拆过的信笺,递到崔元面前。 无奈嘆了口气: “你那个便宜侄子来的信,瞧瞧吧。” “这是……” 崔元將信將疑地拆看信查看。 半晌之后,脸上表情倏然变得精彩起来。 “哈哈!” …… 不知不觉,三日过去。 一艘满载丹丸灵药,以及诸般法器的陆舟,正沿著平坦山路,向著山下煦春坊开赴而去。 第三十八章 真情实意无二三,为渊驱鱼甘如飴 煦春坊,翠梳楼內。 议事大堂。 晏沉支开窗欞,抬眸向远处望去,便见一架陆舟,正远远地停靠在山麓边。 而隨著视线下移,翠梳楼外,已被开闢出一片平坦空地。 正有赵、黄两家的凡俗僕役,驱驾马车,停靠在路边等候。 赵青云以及黄载元,亦在此中。 不多时,便有翠梳楼的管事弟子,偕同丹嵐谷下三院的採收凡役,以及一箱箱装在马车上的丹药与法器,来到翠梳楼前。 此时的翠梳楼一层。 余舒楠、赵登科、崔庸,包括另一名黄姓管事在內的数位管事弟子,见此立刻迎了出来。 四人对著来人之中为首的那位,稽首见了一礼,肃声道: “见过崔监役。” 几乎同时,赵青云以及黄载元页一同迎了上来,好似颇为熟络一般,与面前的白胖中年寒暄起来。 惹得对方连声发笑,忙摆了摆手,说道: “好啦好啦,两位家主莫要折煞崔某啦!眼下且有正事要办,待採收完了这些俗务,再与二位敘旧一番!” “是极是极!”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黄载元立刻应声,旋即招了招手,登时便有凡俗僕役,上前將马车之上的货品搬运下来,以待管事弟子勘验筛选。 见此,余舒楠暗暗打起精神,与崔元说过一声,便上前亲自筛选丹丸灵药的良莠。 赵青云见此,暗暗冷笑一声,旋即不易察觉地与赵登科碰了下目光。 对方神色略有躲闪,却也轻轻点头,朝著搬运货物那边走去。 那名黄姓管事弟子,以及另外几名管事弟子,也纷纷隨后。 崔庸暗自压下心中情绪,只是偷偷瞄了一眼自家三叔,见对方压根不瞧自个儿,当即心中有数,便也无言,跟了眾人过去。 …… 翠梳楼二层。 晏沉將下方眾人百態,尽皆收入眼中,不由暗自一笑,心中忖定道: “按照以往楼中帐册来看,每一次类似这般的採收,赵黄两姓皆能从中取利,並多方打点,维持一种微妙平衡。 “但这些事项,本该由掌柜负责,他们不过是越俎代庖,行了僭越之举。 “却並无人细纠此事。 “上几任的掌柜,或同流合污;或得过且过;或乾脆不愿多事……那些所谓『杂捐』,便算是赵黄两姓给予的『分红』,是用来堵住口舌的蛋糕,也是捅进喉咙里的一把刀。 “凭著【仙官玉坠】所示的因果信息来看,翠梳楼掌柜与所谓『青圣教』,的確有些难言的纠缠。 “或是曲迎、严陌二人从中斡旋;又或是赵黄两姓牵线搭桥…… “总之,怎么看都像是『傀儡』一样的角色。 “难怪並无多少乡族子弟,乐得来此任职,好处抵不过凶险,而且也太过跌份!” 晏沉吐出一口浊气,凝眸遥望层叠山峦,皑皑积雪已渐有消融之景,腊月將逝,冬去春来,年关將至了。 “此间事了,也该儘快提升修为,炼气三重……炼气三重!” 一念至此,忽听廊道外有脚步声响起。 眉梢微挑,晏沉转身看去。 只见在一位管事弟子的陪同下,百草院的那位监役崔元,便是笑脸盈盈地走入大堂。 刚一迈过门槛,就打了一个稽首,道: “在下百草院监役崔元,早知翠梳楼来了一位新掌柜,乃是难得一见的年少俊彦,如今一瞧,当真如此啊!” 晏沉当即还礼,隨口笑道: “崔监役莫要折煞师弟了,所谓『掌柜』,虚职而已,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仰仗玉袖恩典,以及主事垂青罢了。” 闻听此言,崔元一双吊梢眼略微眯起,心底思绪急转。 拜入玉袖派二十余年,他自忖阅人无数,瞧人的眼光一般不会有差。 眼前这少年郎瞧著纯良和善,谦逊懂礼,可如若崔庸寄给他的那封信函属实,那么眼前之人,便绝非什么可隨意摆弄的小绵羊。 而是一个心思縝密,胸有城府,惯会给人下绊子、设圈套的阴险人物! 念及此处,崔元当然清楚,那封信函,无外乎是对方递给自己的一把“刀子”。 是要借自己“百草院监役”这个身份,將属於“掌柜”的切实利益,从赵、黄两姓的嘴里硬生生抢回来! 並且早已料定,这一把刀子,不仅会递到自己手里,还一定会见血! 崔元心中微微一嘆。 按常理而言,他的確不该淌这趟浑水,然而大道唯爭,他若不想蹉跎岁月,沦为王贵安之流,便只有继续去爭、去抢! 而赵、黄两姓,所行的本就是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腌臢行径,自己將之捅破,本就合乎常理。 黑吃黑虽然谈不上,但切实好处,绝对是少不了的。 晏沉抬手虚引,二人移步桌案,又是相互客套几句后,这才分宾主落座。 楼外採收之事,二人无一开口言明,只是东拉西扯著一些閒篇淡话。 交谈中,晏沉福至心灵,忽地问道: “说起来,师弟却是有一事困扰许久,如今得见监役,不知可请解惑否?” “还请师弟直言。” 晏沉点头道: “也不瞒师兄,离开熔金谷当日,祝主事曾赐予我一本《青元承明丹诀》,师弟若修炼,便必须开闢一处窍穴,以便容纳木性真气。 “这本是水磨功夫,如若使用丹丸辅助,修为进境想必事半功倍,然师弟不通药理,却不知有哪些丹丸適合做此用途,是以想著请教师兄一二。” “原是如此?” 崔元稍显讶异,但旋即反应过来,对方此言,看似求教。 却不正是在“提醒”他么? 自己也卡在炼气二重多年,自是清楚突破之难,故而对於资源渴求,也是极大。 如今各取所需,互通有无,岂不美哉? 便是心知遭人利用,依旧甘之如飴。 念头飞速闪过,崔元脸上哈哈一笑,说道: “师兄我虽略通药理之识,然依照玉袖派门规,却是不可轻易传授於人,但是—— “师兄我担任百草院监役这些年来,倒也积累了许多个人感悟,却是与玉袖法脉並无关係。 “待我整理一番,便可派人,送至翠梳楼,亲手交给晏师弟品鑑。” “如此甚好!” 晏沉洒然一笑,端起手旁茶壶,为崔元倒了一杯香茶。 各怀心思,昭而不宣。 …… 第三十九章 小清灵玉液丹经 一个时辰之后。 翠梳楼外。 十余名凡俗僕役將装满丹丸灵药的木箱搬至马车,准备拉送楼外库仓之时。 整个採收事宜,便也走向尾声。 人群之中,余舒楠柳眉微蹙,神情认真地梭巡著忙碌眾人。 尤其在赵登科,以及那位黄姓管事身上停顿数次,却依旧未曾发觉有什么不对之处。 “莫非真的是我多虑了么?” 与此同时,赵登科那边,也已吩咐僕役,將筛选出来的两大箱“劣莠”丹丸灵药,装上马车,准备稍后送至凡俗之中处理。 眼瞧著这幅场景。 余舒楠思忖片刻,便是冷著一张面孔,迈步走了过去。 “晏师兄委我重任,翠梳楼利益在前,却是不可不防!” 马车那边,发觉余舒楠靠近,赵登科立时停下手上动作,转身看去,笑道: “余师妹可是有什么事吗?” 余舒楠不假顏色,只是瞧了眼那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开口道: “这两项资材,赵师兄皆都仔细勘验过了吗?” “余师妹这是何意?” “隨口问问,师兄勿要介怀。” 余舒楠微微一笑,显出两个浅浅梨涡,瞧著分外可亲。 旋即便见她轻抬素手,作势欲掀开布帘一角。 赵登科见状,与一旁的黄姓管事对视一眼,见对方轻轻摇头,他这才心下稍安。 少顷之后,便见余舒楠放下布帘,收回了手指,眼底闪过一抹复杂情绪,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嘲弄。 她樱唇微张,似乎仍欲说些什么。 却听此时,一位管事弟子匆匆而来,口中喊道: “余师姐!” 余舒楠闻声,不禁疑惑转身,便听那管事弟子继续道: “师姐,掌柜有言,有些琐事需要请余师姐处置解决,故而命师弟唤师姐登楼详说。” “晏师兄有事需我处置?” 余舒楠先是一怔,旋即杏眸中闪现別样神采,便是浅浅一笑,道: “有劳师弟了,我这就前去。” 言罢,二人前后入楼內去了。 赵登科虽尚未搞清状况,却也清楚此乃良机,当即朝著某处方位招了招手。 下一刻,便有一僕从驱驾马车,不易察觉地来到这边。 旋即二人各自翻了个身,便是跃至对方马车之上。 侧头望了眼身后两个大木箱,虽然瞧著与之前別无二致,但內里货物优劣,却是截然不同。 这便不足外人道了。 赵登科隱晦地望了一眼赵青云,以及黄载元所在方向。 便见二人微微頷首,他这才长嘆口气,驱驾马车,离开此处地界,向煦春坊外赶去。 人群之中,崔庸时刻留意著那边动静。 发觉赵登科离开后,便立即寻了个藉口,也快步离开了翠梳楼。 …… 翠梳楼二层。 崔元前脚刚走,余舒楠便兴致盎然地步入大堂。 见了晏沉背影之后,神情不自觉拘谨起来,轻声道: “不知师兄唤小妹前来,所为何事?” 晏沉转过身来,瞧著这个过分认真、险些坏事的师妹,心头暗嘆。 面上却笑盈盈道: “並无特別之事,只是这些帐册文书,师兄实在瞧不过来,师妹若有余力,便代师兄效劳了吧。” “啊?” 余舒楠望了眼案几之上,小山也似的案牘帐册,失望之语几乎脱口而出。 “专程唤我而来,就这?” …… …… 煦春坊外,通往附近凡俗城镇的密林小径。 赵登科端坐马车,手拉韁绳,目光凝视著周遭人群,復又落在为首之人的身上,皱眉道: “崔庸,你这是何意?莫不是猪油蒙了心,意图残害同门,谋夺玉袖派资材?”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啊,我的赵师兄!” 崔庸端著肩膀,语气嘲弄道: “休要误会,我等前来,自不是为了为难你赵登科。” 说罢,崔庸从袖中取出一纸手书,一边向著对方展示,一边朗声道: “掌柜近日沉迷丹道,欲著手炼丹,若以上好灵药为材,恐徒然浪费,殊为可惜! “是以命我前来,將採收而来的『莠劣』灵药,转送回翠梳楼。 “自此开始,每一次翠梳楼採收之后,这些品质下乘的丹丸灵药,便不再劳烦赵、黄两姓代为处置了! “赵师兄,可听明白了?” 赵登科面色微变,攥紧了手中韁绳,涩声道: “三言两语,凭甚取信於我?” “你以为我会借著晏掌柜的名头开玩笑?” 崔庸步步紧逼,语气逐渐冷然: “还是说,你做了什么亏心之事,不敢將这两箱资材,送至晏掌柜眼前?” “这……” 赵登科默然良久,最终颓然一嘆,丟掉了手中韁绳。 …… 一个时辰之后。 煦春坊內,赵家某间店铺。 街外人来人往,分外嘈杂。 “这分明是刻意针对!真是不知死活!” 铺子內,赵青云一拳砸在桌案之上,单薄桌案顿时坍折断裂。 他虽不曾炼气,却有著一身凡俗功夫,盛怒一拳,却也颇有几分唬人气势。 桌案对面,赵登科耷拉著头,一言不发。 即便已是炼气一重的修道者,却仍不敢触犯父亲霉头。 黄载元走上前来,虽也愁云满面,却仍理智分析道: “如今曲迎和严陌那两人意图不明,反倒让个毛头小子来做掌柜,令你我两家处处受制。 “也罢,此事挑明,对你我也未必是坏事。” “黄兄有何高见?” 黄载元笑道: “丹丸灵药被截,受其影响的並非你我,而是那曾德崖! “想他平日对你我颐指气使、呼来喝去,全然不將赵、黄两姓利益掛在心上。 “如今却也可叫他急上一急,明白若无你我两家,单凭一个青圣教,又如何把爪牙伸至煦春坊?” “黄兄的意思是……” “驱虎吞狼这种事,他会做,咱们为何就做不得?” …… …… 当天夜里。 翠梳楼,二层。 温香静室內。 晏沉恣意轻快,宽袖轻垂,袍摆晃荡之间,迈步来到鹤首衔灯之前,抬手点燃一炷线香。 霎时间,一股安心寧神的异香,便是扑鼻而来。 床榻之上铺盖著柔滑锦缎,榻下则罗列了数十枚精巧瓷瓶,乃至十余种稀奇古怪的药草灵材。 晏沉来到榻前,一振袍袖,盘膝静坐,从袖中摸出一本並不单薄的书册。 心中忖道: “崔监役倒是有心了,虽说是个人经年积累,却分明送来一本『丹经』原本,想必也是他的私藏之一。 “之所以不选择誊抄,八成也是因为,担忧我疑他胡编乱造,故而如此。 “分润一成资材,却也並不算亏!” 晏沉洒然一笑,垂眸望向手中书册。 便见几个古拙小字,映入眼帘—— 《小清灵玉液丹经》! …… 第四十章 固本培元冲穴窍 半个时辰后。 晏沉將这一本《小清灵玉液丹经》,粗略地翻看了一遍,眉梢不由得微微一挑。 暗道一声“妙哉”! 原来,这所谓的《小清灵玉液丹经》,並非只是一本丹道典籍。 其中对於“药性”、“医理”、“丹效”乃至人体“三百六十二处窍穴”等等方面,皆有涉猎。 堪称一本医药大辞典! 晏沉心中忖定: “如此一来,却是不必再忧心丹丸抉择之事,只需遵照这一本『丹经』,按图索驥,真真省了我好大一番辛苦!” 念及此处,晏沉不再犹豫。 当即按照《小清灵玉液丹经》当中所指,抬手取来一枚瓷瓶,拔掉瓶塞,於掌心倾倒出一粒色泽褐沉、黄豆大小的丹丸出来。 此丹丸名唤“归元丹”。 《小清灵玉液丹经》上书,其性“温和”,主“补气益血”、“通筋活络”,乃是“洗髓养脉”、“固本壮元”的绝佳之选。 正因此特性,不仅炼气一道的修道者,便是凡俗武林之中,也有不少人,对其趋之若鶩。 若以翠梳楼的定价,一粒价值六百法钱,並且有价无市,数量多寡,全看丹嵐谷產出。 如今,晏沉手上却足有数十粒归元丹,便是一日一粒,也足以支持数月。 破穴开窍,容纳木性真气,已成板上钉钉之事,难出变数。 “呼——” 晏沉调息运气,心下默念“四宗静心咒”,摒除杂念。 旋即轻捏一块归元丹的碎渣,含在舌间,待其消化。 约莫半刻钟之后,晏沉感到体內气血略微躁动,並且无其它异状,心中大定。 这才將一整粒归元丹,拋至口中,服食咽下。 同时运转《赤霞明燧驭术》,采摄周天元气。 伴隨呵嘘之声,丹田炁种好似点燃火炉,缕缕热流沿著经脉游走,催发丹丸药力。 霎时之间,周身血液鼓譟,好似奔腾江流一般,贯通七经八络,不停地向著身体某处窍穴,奋力衝撞! 依照《小清灵玉液丹经》所示,此处窍穴名唤“肝俞穴”,位於脊柱一侧,腋下平齐,旁开两寸左右之处。 人体五臟,肝为木性,“肝俞”为其背腧之穴,是以背阳稳固,养气不泄,乃是孕生木性真气的上上之选! 知晓个中原理,晏沉运转真气更加得心应手,如臂使指一般,再无丝毫桎梏。 只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浑不觉光阴流逝,日月轮转…… 眨眼之间,便是五日过去。 床榻之上,晏沉吐息均匀,气若游丝,几近於无。 然若细细感知,便能发觉,其呵嘘之间,真气凝而不散,宛若实质,相较以往,显然修为大有精进! “呼——” 几番吐纳之后,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晏沉驀地睁开双眼,嘴角微微一笑,畅然道: “区区五日,进度已至九成,距离破穴冲窍,储纳木性真气,不过一步之遥!” 这五日以来。 晏沉自始至终,也未曾离开静室半步,好在提前將坊市诸多事宜,皆交给余师妹打理,这才得了五日清净。 “修道一途,最忌贪功冒进,夯实基础之后,仍需稳扎稳打,如此这般,方才稳妥。” 晏沉心头默念“稳字诀”,旋即一振袍袖,长身而起,迈步离开了温香静室。 议事大堂。 余舒楠、崔庸等少数几位管事弟子,正围坐条案边,埋头处理著各自之事。 案头堆积的案牘文书,几乎有半人多高,皆是晏沉这五日做“甩手掌柜”,所积攒下来的坊市公务。 见此情形,晏沉不禁暗嘆一声,顿觉头疼。 条案那边,发觉有人前来,余舒楠眉头一皱,倏地抬起头来。 发现是晏师兄后,脸上掛起浅浅笑容,打了个稽首,道: “师兄终於出关了么?” 其余人也纷纷起身见礼,齐声道: “见过掌柜师兄!” 晏沉微微頷首,扫了眼眾人,发觉赵登科可以及另一位黄姓管事,皆不在此列,心中不禁莞尔。 採收之事,赵黄两姓吃了那么一个大亏,心中自然是记恨上了自己。 却也无关紧要。 区区凡俗之家,既无法脉传承,又没有道统作为支撑,唯一称得上“靠山”的,无非是那所谓的“青圣教”。 此等“外道”,本就与道统法脉势如水火,遑论对方就盘桓在煦春坊附近。 有道是“侧臥之榻,怎容他人酣睡”,晏沉早已做好与其正面交锋的觉悟,或早或晚,都並无差別。 更何况,他早有猜测,祝师姐之所以委任他来翠梳楼担任掌柜,八成也有此方面的考量。 “镀金难啊……” 晏沉念头闪动,忽地想到什么,问道: “李家近日可有什么消息了么?” 余舒楠轻轻摇头,道: “李家之事,我等了解不多,但近来几日,却也见到几名李家之人,重新开启了铺面,想来情况应该是有所好转。” 晏沉闻言,轻轻点头,凝眸望向窗外群山。 当日他初至翠梳楼,曾听黄载元二人声称,李家老太爷病重,暂时分不出人手主持坊市事宜。 之前忙於熟悉坊市情况,此事便被他暂时放下。 如今事情告一段落,也需有信得过的人,来帮他处理坊市杂事,免得挤占修炼时间。 而能担此重任的,在他看来,非李玄意莫属。 李师兄身为“三大姓”之一的李家出身,又是玉袖派弟子,入翠梳楼任职,可谓合情合理,无人可说什么。 至於锻火院那边…… 李师兄想必也是花钱买工了的,再加上自己与曲迎书信一封,想来不会有什么太大阻碍。 念头闪动间,晏沉隨口又与几人閒谈几句。 旋即再次迴转静室之內,关上了门。 余舒楠樱唇微张,最终无奈一嘆,道: “晏师兄当真心宽,竟真將煦春坊的大小事宜,全丟给咱们来做。” 崔庸闻言,赶忙说道: “余师妹你若不想干,就全交给师兄吧!” 余舒楠粉腮微鼓,蹙眉道: “那可不成!” …… …… 熔金谷,锻火院。 温香暖舍之內,三道人影,坐於案几两端。 “吕师兄,百草院崔元之事,打听的如何?” 曲迎望著对面那道人影,开口问道。 吕茂苦笑两声,道: “崔元那廝不知撞了什么大运,短时间內,修为大有长进,如今意气风发,对我也有些爱答不理了。” 严陌拨弄指尖茶盏,蹙眉道: “崔元的修为早在数年之前,便陷入瓶颈,定是得了什么机缘,否则怎会凭空提升修为?” 吕茂点头道: “五日之前,崔元曾下山前往煦春坊,主持那採收之事,其异状,便是自那之后开始的。” 严陌沉吟道: “那晏沉赴任掌柜,也有一些时日,而赵黄两姓自忖有『青圣教』为靠山,跋扈惯了,怕不是双方真起了什么衝突?” 曲迎点头,旋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拍在桌上,说道: “晏沉適才与我来信,声称想借李玄意,在翠梳楼內任职,而对方的『买工』之钱,则可由他来出…… “如今来看,八成就是赵黄两姓,与其生出了齟齬,咱们这位晏师弟,是打算扶植自己人了!” 严陌忙道: “曲师兄,这可是咱们的一大机会!” 曲迎沉吟少许,旋即望向吕茂,开口道: “我等在『青圣教』没了眼线,许多事情瞧不真切。 “是以有些事情,还需劳烦吕师兄查明,如此,方可制定周全计策!” 吕茂闻言,顿时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稍稍一愣,便是应承下来。 笑道: “二位放心,此事包在吕某身上。” …… 第四十一章 人事易变难再续 一日之后。 煦春坊,翠梳楼。 温香静室之內。 鎏金鹤首衔灯火苗幽微,博山炉香菸氤氳绕樑,窗前帷幔兀自垂掛,室內静謐无声,落针可闻。 忽地,便听一声悠长的吐纳,自床榻之上响起。 霎时间灯火摇曳,香菸弦断,帷幔晃动,整间静室好似瞬间原地打了个滚儿。 不过数个呼吸之间,便又恢復如常。 “整整六日苦功,这肝俞穴,总算是破开了!” 晏沉畅然一笑,眸光之中似有精芒流转,衬得少年郎更显意气,精神盎然! 此刻,隨著他心神入定,细细感知,便可觉察到。 “肝俞”內窍贯通之后,其所在的方寸之处,看似狭小,却也似一方小“丹田”,拥有了凝结炁种、存续真气之能。 如今万事俱备。 眼下所需要做的,便如初次踏足炼气一道那般—— 周天採气、食气入体、孕生真气……最终凝结炁种! 短暂思忖,发觉再无任何遗漏之后。 晏沉终是吐出一口浊气,从袍袖之中,取出了那一门《青元承明丹诀》。 心思不由沉淀下来。 此“丹诀”乃是丹嵐谷郑主事,借著祝师姐之手,转赠自己。 看似是对方隨手为之的提携。 自己或许该为此而沾沾自喜,自鸣得意。 然,天下並无白得午餐,尤其是玉袖派这等正道法统,更是如此。 没有无缘无故给予的好处,反之,每一份馈赠,皆在暗中,標註价码。 免费的,才最贵! “这算是一种押注……更准確来说,应该是投资?” 念及此处,晏沉顿觉手上这一门《青元承明丹诀》,莫名沉重几分。 捫心自问,他来到此世一月有余,“上进”这条路,虽荆棘如林、行得步履维艰。 却也一刻未曾放弃,心中始终憧憬大道! 能取得些微成就,无它,唯天赋与努力尔! 试问一个人的坚持会有多难? 其中辛酸苦楚,难为外人道也! 是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所谓“上修”们的执棋落子、布置谋划,以他当前眼界,实在瞧不真切。 索性不再强求自己,徒伤心神。 起码眼下来看,自己得到的,皆为好处! 至於以后……谁是执棋之人,却尚未可知。 “罢!所谓『下修』,自当有『下修』的觉悟在,『上修』的事,少些惦记。” 晏沉双眸微翕,心神微盪。 再睁眼时,已有金芒於眼底荡漾,凝为一行行蝌蚪小字—— 【你巧施驱虎吞狼之策,勾动崔庸幽思,继而利用崔元求进之心,搅乱赵、黄两姓之谋划,使其心存嫉恨,与赵家家主赵青云、黄家家主黄载元,结下因果。】 【崔元通过採收之事,收穫颇丰,並以此为契机,破开积年瓶颈,修为大为长进,对你心存感激,与百草院监役崔元,结下因果。】 …… 晏沉抬目扫过,当即有了想法。 “崔监役所修炼的,虽未必是那《青元承明丹诀》,却也跳不脱『木性』二字,其修炼过程,於我而言,可大有裨益! “而我分润於他的资材之中,也不乏灵药灵草等炼丹材料。 “或许能趁此机会,窥得几分『丹道』技艺,也未可知。” 念头一动,晏沉心下问询道: “仙官台鉴,请示三日,百草院监役崔元因果之动向。” 【洞悉对象:崔元。】 【所需时间:三个时辰。】 …… “如此便彻底稳妥了!” 晏沉长身而起,轻掸袍袖皱褶,欲出静室,透一透气。 下一刻,却听静室外响起敲门声。 晏沉推门而出,便见余舒楠正候於廊道一侧,见他出来,立即说道: “有稟晏师兄,李玄意师兄已到了,眼下正在大堂等候。” “李师兄来了?” 晏沉微微頷首,言道: “甚好,我这便过去见他。” 说话间,晏沉已迈步走向议事大堂,推门而入。 旋即便见一道熟悉人影,正站在窗边,眺望远处景色。 发觉有人前来,那人影忽地转身,先是一怔,脸上现出复杂神情。 嘴唇囁嚅,却始终未曾作声。 少顷,他的態度终於恭敬起来了,打了个稽首,分明叫道: “锻火院凡役李玄意,见过掌柜!” 晏沉却是摆了摆手,认真道: “月余之前,师弟初入锻火院,对许多东西皆不明所以,多亏李师兄帮衬扶持,这才令师弟免了许多挫折弯路。 “眼下却也无需理会甚么『次序尊卑』,你我仍以师兄弟相称即可。” 李玄意摇头不允,连声苦笑道: “如今掌柜已是炼气二重,我若再称呼为『师弟』,未免僭越礼辈,此为玉袖派大忌,怎敢冒犯?” 晏沉仔细一想,便也嘆了口气,道: “也罢!那你我以后便各论各的! “你唤我为『掌柜』,我唤你为『师兄』,如何?” 李玄意推脱不得,便也只得苦笑连连,点头应下。 同时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晏师弟虽炼气二重,成了翠梳楼掌柜,然言辞待人,依旧如往常那般,谦逊平和,並无甚不同之处。 念及此处,李玄意也不免唏嘘感慨,连连喟嘆。 二人你言我语,好似又回到那日下工之后,在凡役小院內吃喝畅谈的场景。 原本略有些尷尬的气氛,隨之消弭,无影无踪。 “李师兄,听闻李家老太爷病重,如今可是好了一些?” 晏沉忽地问道。 闻言,李玄意神情微滯,嘆了口气道: “不瞒掌柜,我李家太爷实则並未患病,之所以对外宣称病重,实乃下下之策!” “可是与赵、黄两姓有关?” “正是。” 李玄意继续道: “赵、黄两姓的一些腌臢勾当,想必掌柜也已清楚,上一任掌柜曾试图扭转这等局势,故而便意图联合我李家。 “只可惜,他尚未施展拳脚,便被其设计坑杀,而我李家孤木难支,自是无法再生出什么对抗之心。 “本以为主动让出一些坊市利益,忍气吞声,便能免遭劫难,然而前些日子,我在锻火院內收到家中来信。 “信上说,赵、黄两姓意图联合『外道散修』,吞併我李家在煦春坊的资產,將『三姓』变为『两姓』! “没奈何,这才不得不谎称我李家太爷病重,其目的,不过是抱团取暖,商议对策罢了。” 晏沉心下瞭然,頷首道: “所以在我削弱了赵、黄两家势头之后,李家难得有了喘息余地,这才重新出面,准备正式与另外两姓抗爭了么?” “確是如此!” 李玄意长嘆一声,语气慨然道: “说起来,李家与赵家本是世交,我与那赵登科,也算是一起长起来的『发小』。 “如今闹到这般地步,实非我所愿也!” 晏沉闻言,默默摇了摇头。 世事易变,人心亦然,难有再续道理,破镜怎重圆? …… …… 煦春坊外,青圣教。 吊脚高楼內。 “近几日来,我忙於维持徐辉肉身不腐,鲜少关心外事,本以为可顺利得到一批丹丸灵药,作为续养。” 曾德崖背对烛光,身材昂藏,瞧不清神情好坏,唯见一双瞳眸,泛著阵阵幽光。 正直直盯著面前二人,淡淡道: “现在你们告诉我,事情搞砸了……是么?” 第四十二章 青元承明养丙火 堂內气氛压抑至极,如水沉凝。 听著曾德崖隱含杀意的质问。 赵青云眉眼低垂,嘴唇囁嚅数次,却始终未能吐出半个字音儿。 黄载元深吸口气,强撑起一张笑脸,解释道: “曾坛主还请息怒,此次之所以生出变故,除却我等失察之外,最大祸首,当属那名唤『晏沉』的小子啊!” 闻听此言,赵青云重重点头,当即附和道: “是极!这晏沉太过不知深浅!毛都没生齐的小子,却也学著別人玩心眼算计,若非我等大意,怎会被他钻了空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要將全部责任,皆都推至他人头上。 “晏沉……!” 曾德崖牙关紧咬,眸光越发阴鷙狠厉! 炼气二重的真气,竟是隱隱约约透体瀰漫,好似钢针林立,令赵、黄二人无不感到浑身颤慄,皮肉刺痛! 虽是这般,二人眼底深处,却並未显露出多少惧怕。 反而是隱隱涌现几分,计划得逞的畅快与鬆弛。 不过瞬息之间,这丝情绪,便被其隱藏掩盖下去。 饶是如此,以曾德崖的眼力,仍是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之处。 趁此时机,他渐渐压下躁动心神,镇静思忖片刻,不由冷然一笑。 阴鷙之色散去,转而换上一副嘲弄表情,淡淡道: “二位好算计,莫不是以为曾某心性蠢笨,识不得这等挑拨激將的下乘计策?” “曾坛主……何出此言!?” 曾德崖冷哼一声,宽袖一拂,倏然转过身去,背对著二人说道: “我青圣教与你赵、黄两姓,並非一根绳上的蚂蚱。 “即便明天一早,赵、黄两姓从坊市消失,於我圣教而言,也无一丝一毫影响! “是以奉劝二位,莫要將那些小心思,花在曾某身上,毫无用处不说,若惹得曾某不悦…… “说不准某天,真会盛怒之下,一把捏死你们呢?” 此话落地,便听“噗通”一声,原是赵青云直接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黄载元神色也十分难看,但总归存著几分理智,涩声道: “曾坛主言重了,赵、黄两姓,本就是圣教一手扶持,焉有生出不从之心的道理?” “这是最好。” 曾德崖转过身来,咧嘴一笑,张口言道: “再有半月光景,我圣教那位炼气三重的长老,便会亲临这处分坛! “届时,区区一个炼气二重的掌柜,能翻起什么浪?若还敢蹦噠,抬手便打杀了! “至於你等,眼下第一要务,自是不惜代价,补齐损失的丹丸灵药,至少也要支撑到半月之后,长老前来方可! “与此同时,夺舍之身的选择,也该提上日程了。” 曾德崖垂眸扫过二人,皮笑肉不笑道: “二位可有什么好法子么?” 黄载元当即应道: “有的坛主,有的! “时值腊月,年关將至,以往这个时节,煦春坊內都將举办一场『醮祭』,以奉天地神灵! “这一场『醮祭』,本是坊市『三大姓』,每年各轮值一次,今年恰好轮到赵家。 “而赵家祖传的那一尊『后土承光鼎炉』,属『阴土』之列,恰好可作为『醮祭』之物。 “眼下万事俱备,只需在『醮祭』当日,將那李玄意设法勾引而来,即可当场拿下,任由曾坛主、以及那位长老施为!” 曾德崖眯了眯眼,道: “如此甚好,可『三大姓』中,李家向来自詡清高,不屑与你等『同流合污』。 “那么该如何做,才能叫那李玄意毫无顾忌地乖乖就范呢?” 说话间,目光已落在赵青云的身上。 赵青云猛地颤慄了下,连忙开口言道: “我赵家与李家曾是世交,我儿赵登科,与那李玄意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只要花些心思,修补关係,想必……不难成事!” “不妥。” 曾德崖摇了摇头,道: “我可传你一门『迷神』之术,使用熟练,可扰人思绪,蒙蔽心神,殊为好用。 “除非修持类似的道术,否则极难察觉。 “如此,方算万无一失!” …… …… 是夜。 翠梳楼內,温香静室。 晏沉盘坐於床榻之上,入定吐纳。 忽地心有所感,双眸睁开,霎时间,一行金色小字,於眼底流淌。 赫然便是这三日以来,百草院监役崔元的因果信息。 晏沉微微端坐,目光如电,在一行行字跡之间来回梭巡,反覆咀嚼。 足足半个多时辰后,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挥散因果信息。 於心底暗忖道: “原来崔监役修持的乃是『甲木』之气,此为阳木。 “而除了『阳木』之外,崔监役似乎还修持了某种『水性』功法,以此形成『相生』之象,辅助『木性』修行。 “总体来看,与我之修行,並无二致。” 念及此处,晏沉当下不再多虑。 运转《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焚灼忧思,静心凝神。 隨后按照《青元承明丹诀》內记载的吐纳口诀,采摄周天元气,食气入体……最后游走经脉,凝结炁种。 得益於修炼《赤霞明燧驭术》的经验,外加自身已是炼气二重境界。 这几道步骤,对於如今的晏沉而言,早已算不上什么关隘。 呵嘘之声渐起,不消半个时辰。 晏沉便觉体內某条经脉,忽地涌起一股清凉舒爽之意,好似雨后清晨,猛地吸入一大口空气一般,沁润心脾,五內俱畅! 下一刻。 晏沉闭目感知,便觉背阳所在的肝俞穴,终於是孕生出了缕缕“木性”真气,可称之为“九品甲木气”,或是“青元承明气”。 此时,隨著他心念流转。 丹田炁种登时逸散灼灼热流,一道道“火性”真气,好似欢腾游鱼,翻转縈绕,热浪如潮涌! 同时间,肝俞穴兀自颤动,驀地催生出一缕“青元承明气”,並沿著经脉,向著丹田所在,徐徐搬运。 这一缕“木性”真气,在抵达丹田“火海”的瞬间,便是被蒸发殆尽,化作烟絮弥散。 晏沉不疾不徐,又是催生出十数缕“青元承明气”,洋流飘木一般,沿著经脉流淌至丹田“火海”。 一次一次又一次……不出意外,尽皆被瞬间蒸发灼化。 如此这般,反覆持续约一个时辰。 终於,隨著“青元承明气”的不断滋养。 丹田炁种,那一道道升腾縈绕的“赤霞明燧气”,隱有壮大之势,蠢蠢欲动,试图自行衝击周天运转。 “总算成了!” 晏沉吐出一口浊气,旋即放开心神束缚,亦不再操纵气机流转。 霎时间,周身“火性”真气沛然,宛若倒悬垂瀑,自下而上,焰海潮涌,淹吞五內,涤盪经脉。 如此,两日时光,悄然而逝。 …… 第四十三章 过犹不及相生道,阴土治阳两宜策 两日后,卯时一刻。 朝暉映窗,帷幔融光,白茫茫,亮堂堂。 床榻之上,晏沉衣袍如初,眸光熠灿,虽一连两夜未曾休憩,却也精神盎然,並无丝毫疲乏之意。 只听得呵嘘之声渐起。 旋即便见两道气机,自鼻孔之內徐徐喷涌,拖曳凝实,经久不散。 其中一者煌煌堂正,烈烈生威;另一者鬱郁苍秀,勃勃生发,赫然便是“赤霞明燧气”,以及“青元承明气”。 两道气机相辅相成,互生互养,宛若交茎叶花,不分彼此,浑然一体。 有如天成一般! “不枉我消磨两日苦功,潜心养炼,这道『青元承明气』,总算成了气候。” 晏沉展顏一笑。 隨著他念头微转,自身因果动向,登时浮现眼前—— 【姓名:晏沉】 【境界:炼气境二重(三十次周天运转)】 【功法:《赤霞明燧驭术》(九品)、《青元承明丹诀》(九品)】 【法诀:《茶炉煮剑舞跃歌》】 【道术:《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入门)】 …… 晏沉收敛情绪,心中忖定: “木催火势,短短两日,便连破五次周天运转,距离三十六周天,越发近了。 “难怪大荒四州皆尊崇『相生』之道,直至如今,方才真正体会其中玄妙! “真真是难以撼动的修行至理! “由此可见,前古那一尊魔道真君,竟妄图逆乱『相生』,尊崇『相剋』,果真是犯了天下之大不韙,落得那般下场,並不奇怪。” 晏沉於心底默念“四宗静心咒”,摒除杂念,收回心思。 “炼气前期,拢共三重,分別为『铜筋铁骨』、『冶筋煅骨』以及『煨脏烹腑』。 “前面两重,我皆已完成了。 “是以,只需攻克『煨脏烹腑』这一道关隘,即可突破炼气三重,成就前期圆满。 “便如熔金谷的王执事,丹嵐谷的崔执事,皆是这般境界,站在九院凡役面前,也可勉强称得上一句『上修』。” 晏沉双眸微翕,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不自觉摩挲著腰间环佩,思忖道: “突破三重,兹事体大,却是不可贪功冒进,以免落下隱患……不若再去一次那『精思阁』?” 沉吟少许,却是摇了摇头。 “此般不妥,如今我已修成《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寻常幽思纷扰,顷刻炼化。 “修炼环境如何,已不再那般重要。 “更何况,眼下我距离炼气三重,尚有些许距离,贸然前往熔金谷,恐令祝主事以为我是『矜功自伐』的性子,徒增不喜。” 念头闪动,晏沉抬手一翻,两粒丹药,便是被他送入口中,徐徐炼化。 药力浸透体內,沉淀丹田,伴隨著炁种兀自流转,一缕缕“赤霞明燧气”,衍化生发。 好似无形烟絮,顺著周身经络,透过筋骨皮膜,於身体周遭,縈縈旋绕,显出別样光彩。 静室之內温度陡然拔高! 晏沉额头不自觉淌下涔涔汗液,滴落床榻锦缎,登时飘起细微白烟。 他却浑然未觉,只兀自施展《茶炉煮剑舞跃歌》。 身化一口散发著磅礴气机的熊熊火炉,以一种莫大的引力,將縈绕周身的“赤霞明燧气”,尽皆收摄入体,並借“青元承明气”为薪柴,將之烹煮炼化! 半个时辰后。 原本宛若烟絮的“赤霞明燧气”,此刻竟有了液化跡象。 正粘稠凝掛於臟腑之上,牵丝拉线,相互勾连,隱隱形成一道蒸汽水帘,將五臟六腑,尽含其中。 所谓“煨脏烹腑”,便也如二重之时的“冶筋煅骨”一般,其旨皆在淬洗杂质,熔灼铅华,无外乎將“筋骨”,替换成了“臟腑”而已。 然,臟腑乃是人体之灵藏所在,又关乎炼气中后期的诸多修行,是以不可疏忽对待,故而淬洗方式,也將有所改变。 其关键,便在於一个“煨”字,以及“烹”字之上。 正如文火慢熬,不可贪功,亦不可急躁,只待“火性”灵液宛若珠玉掛壁,浸润五內,自內而外地浣洗滓秽。 如到那时,一身筋骨皮肉乃至五臟六腑,皆如出窑美瓷,精润无瑕。 而丹田炁种,也在一次次的韜光养晦中,內外升华,褪去凡形! 至此,清灵之躯已成,丹田炁机衍化,方为“炼气三重”也! 通过曲迎、严陌、崔元等人的因果信息。 晏沉对於个中关窍,不说了熟於胸,却也能做到心中有数,不至於临阵慌了手脚。 隨著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景色渐渐昏暗下来。 不多时,已是一轮寒月当空。 晏沉仍旧沉浸修炼之中,一日苦功,又是连破两次周天运转,可谓进展顺利。 然而不知何时,却见原本舒展眉宇,倏地蹙起,似是遇到了什么阻碍。 又是半个时辰后。 “咳咳!” 晏沉猛地咳嗽两声,缕缕灼热烟气,自口鼻之中喷涌,白皙面色憋的通红,忙运气调息片刻,这才缓和几分。 “怎会如此?” 晏沉平復心境,不由喃喃自语: “以木生火,『煨脏烹腑』,这本无甚问题,为何会逆乱相衝? “若非我事先施展《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焚灼幽思,神清气明,只怕还来不及反应,便会反伤臟腑经脉,动摇道基…… “真真凶险!” 晏沉后怕之余,又在心底细细思忖,寻觅癥结所在。 良久,却仍是一筹莫展。 晏沉眉头紧锁,短暂犹豫片刻,最终无奈施展《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以焚灼部分忧思及其他纷扰思绪。 霎时间,顿觉灵台清明,脑神通透。 各种奇思妙论,潮涌一般袭来,令他心中登时多出许多猜测。 首先確定一点。 盖因大荒四州独尊“两宜”、“相生”,是以,自己那一道“以木强火”的修炼之法,绝无错漏可言。 其次。 “煨脏烹腑”,与之前的“铜筋铁骨”、“冶筋煅骨”不同,这一步骤首重火候,过强不可,过弱也不可。 需得掌握一种微妙平衡,方能稳中有进,徐徐图之。 “平衡?” 晏沉驀地起身,眼中绽放別样神采,自语道: “是了,木火同修,虽契合了『相生』之道,却忽略了另外一点—— “丙火与甲木,皆为阳属! “以阳木滋养阳火,此为『阴阳失衡』,『相生』反为『相衝』,是谓物极必反,这才生出了异状!” 晏沉眉宇重新舒展,心下思忖道: “既是『阴阳失衡』,那便思考解决之道。 “同修两门功法,以我炼气二重的境界,已是极限,即便另有『阴属』功法於我修炼,却也有心无力。 “既然如此,便只能另寻他法。” 晏沉摩挲腰间环佩,沉吟良久,这才恍然道: “是了……『强土治火』,我怎险些將此法忘记? “只不过,依照眼下情势,能压制我体內『火性』的,唯有『阴土』不可。 “不,准確来说,应该是……己土! “可该到哪里去寻己土呢?” 晏沉无奈嘆了口气。 “果然还是要叨扰祝师姐么?” …… 第四十四章 凭风借力登青云 次日,晓色朦朧,晨雾溟溟。 些许雪花自半空片落,尚未沾地,便被寒风撕扯溃散。 翠梳楼外,平坦阔地。 余舒楠身著竖领棉衫,外垮锦缎夹袄,披掛著一件云锦狐裘大氅,表情认真专注。 此刻正端著一口汩汩沸腾、烟囱也似冒著白汽的双耳铜锅,小心翼翼地钻入门扉,进了一间暖舍后,缓缓將之摆在桌案上。 “嘻嘻!” 余舒楠大鬆了口气,拢袖擦了擦额前雪水,转而抬眼扫过桌上各式食材。 不由展顏一笑道: “来煦春坊任职也有一旬,每日都替晏师兄忙前忙后,虽也算甘之如飴,却也需犒劳奖赏自己一番!” 余舒楠瞧著外边天色,还远不到坐堂时辰,便也十分愜意地端坐桌前,將盆盆碟碟里的配菜,统统下锅。 隨即拾筷夹起一片爽嫩毛肚,浸在汤中七上八下,颇为认真地默念数秒之后,这才抬筷取出,丟在碗中,裹满粘稠酱料。 余舒楠鼻尖微翕,抿了抿嘴,正欲品尝一二滋味。 忽地,却听门外廊道似有交谈之声。 “哪位师兄不好好休息,天还未明,便胡乱走动?” 余舒楠心里腹誹几句,隨即不再理会,就欲犒赏一下五臟庙。 可驀然间,一双柳眉微微一蹙,后知后觉道: “这声音为何有些熟悉……是了,这是赵师兄的声音! “当日採收之事结束后,赵师兄的神色便很不对劲,连带著赵家主乃至黄家主,这些天也都未曾露面…… “难不成是暗中有所图谋?” 余舒楠颇为不舍地看了眼沸腾铜锅,旋即悄然起身,踱至门前,侧耳细听。 廊道外隱约传来二人说话声。 “李师兄,这些年来,我也常想起那年夏天,咱俩偷跑出道学,餵朱先生的鸽子吃泻药,气的他鬍子乱颤的时候。” “这么久了,想不到赵师弟竟还记得这些琐事。” “那是自然,你我自幼一起长大,皆为道学门生,並一同拜入玉袖派,本该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却因诸多缘由,关係变淡,渐行渐远,竟是几乎断了联繫,思之令人惋惜!” 门外,赵师兄的声音继续道: “不若你我二人这便摒弃前嫌,不再理会家族爭端,重修於好,如何?” 另一道声音,先是发出一声冷哼,似乎欲要讥讽。 然下一刻,却是陷入某种停顿,紧接著便是鬼使神差地说道: “如此……甚好!” “哈哈,那便请李师兄隨我到家中一坐,敘敘旧情罢!” 二人声音渐行渐远,隨即彻底消失。 暖舍內,余舒楠眨了眨杏眸,一时之间没搞清这两人在聊什么。 “李师兄……听声音,莫非是李玄意师兄? “可我分明记得,『三大姓』中,李家与另外两家不是向来不对付?怎地好端端称兄道弟起来了? “一定有猫腻! “晏师兄与那位李师兄似乎感情颇佳,这种怪事,我理应告知才是!” 余舒楠眼巴巴望了一眼沸腾铜锅,认真思考片刻,还是推门而出,沿著木质楼梯,匆匆前往二层大堂。 大堂內,崔庸早早便在此处理公务,余舒楠见了他,不由微微一怔,旋即问道: “崔师兄?你怎地来这般早?” 崔庸打了个哈欠,苦哈哈地说道: “我也不想啊,可晏师兄似乎有事,早早就离开了翠梳楼,留下这些帐册文书,只好由咱们处理了。 “余师妹来得正好,快快替师兄分忧罢!” “还未到坐堂时辰,我才不呢!” 得知晏师兄不在,余舒楠心里半忧半喜,却是睬也不睬崔庸,转身便下楼去了。 …… …… 熔金谷上空。 只见一派群山竞秀,云蒸霞蔚之间,一道灿灿焰光如丹砂挥毫,渲染云空,消融雪尘。 闪转腾挪之间,已至焱轩殿上空,收起遁光,缓缓下坠。 焱轩殿外。 那位在此值守的执事道人,只稍稍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只当是自九院而来,试图进入焱轩殿“道阁”,修炼突破的凡役弟子。 念及此处,他不由暗自摇头,心中喟然道: “自从当日,晏师弟在此突破炼气二重,並引动玄鸦嘶叫,最终得主事垂青,拔擢为掌柜的事跡传开之后。 “除却谷內师兄弟颇为惊嘆之外,九院诸多凡役,也似被勾起了心中一团火。 “皆以为,自个儿也可如晏师弟那般,一朝突破,自此脱离凡役之身,平登青云路。 “然,庸俗之人只瞧表面风光,又有谁会沉下心来思考? “如晏师弟那般的草芥凡役,需要何等大毅力、大智慧,方才能从一干凡役之中脱颖而出,月余不到,便突破炼气二重?” “真真只靠所谓『命数』之说?” 执事道人莞尔一笑,此等无稽之谈,有何值得说道? 念头闪动间,目光忽地向外瞥过。 下一刻。 便见一眉宇清朗,麵皮白净的少年郎,著藏青色道袍,宽袖鼓盪之间,正朝这边踱步而来。 “晏师弟!?” 执事道人微微一怔,诧异道: “你不是该在翠梳楼么?怎又回熔金谷啦?” 晏沉打了个稽首,面露微笑道: “回师兄,师弟乃是有些疑难之事,单凭自己难以定夺,几经思量,还是希望徵求一番祝主事高见。” “疑难之事?” 执事道人闻言,又细细打量晏沉一番。 这才发觉,对方眸光熠熠,灿若星火,隱隱縈绕周身的火性气机,也越发菁纯。 整个人好似刚从焰炉中淬洗过一番,凛凛烈烈,煌煌赫赫,有如大日巡狩,难以肉眼直视, 执事道人眼珠突突乱跳,赶忙收回视线。 待再看时,种种异象却又消失不见,好似自始至终,皆为他的臆想一般。 心中不禁暗自咋舌: “这才几日,修为又有这般大的长进? “单论真气菁纯,恐一些执事弟子,也难与这位晏师弟企及!” 晏沉却恍若不觉,只打了个稽首,兀自作別。 待走出十数步之后,其眸中幽火才將將熄灭,心中忖定道: “几日苦功,焚灼幽思纷念,这一门《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又有所精进,『本命火』的凝练程度,该有『小成』才是。 “否则,也不可能这般轻易,便將执事弟子的幽思勾动。 “虽然只能维持剎那,但若是斗法搏杀,只这一瞬,胜负即定!” 念头急转,晏沉已行至华彩楼前。 忽地心有所感,抬头仰望。 便见两只玄鸦一静一动,前者挺立檐角,以喙梳翎;后者凭空盘旋,振翅拍打间,隱有气机流转,雪雾自避。 恰逢此时,云开雾散,雪靄消弭。 一道熹微晨光恍恍洒落,衬得琉璃瓦如火般绚烂,檐冰积雪,顷刻消融。 滴答垂坠,珠玉炸溅,纷纷洒落鞋面。 晏沉心境似有波动,不禁幽幽一嘆: “玄鸦本是世俗凡禽,却因终年盘桓熔金谷这等灵地,便也生出几分玄妙。 “所谓鱼乘於水,鸟乘於风,草木乘於时…… “对於我等修道之士而言,除却『道慧』、『道心』等自身品性,还需善借外力,才能令往后道途更加宽阔顺畅。 “是以『好风凭藉力,扶我登青云』,即为此理!” …… 第四十五章 鲤游清池显恣意,承蒙不弃甘奉师 收拢心绪,晏沉一振袍袖,就欲踱步登楼。 与此同时。 便见华彩楼石阶之上,玉柱一侧,探出半个肉乎乎的小圆脑袋,一双大眼睛眨来眨去,正在以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面前的少年郎。 晏沉斜睨一瞥,不由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道: “原是小道兄,自上次锻火院一別,真真是许久未见了!” 那小道童本觉自己十分隱蔽,还欲再偷瞄几眼,此刻被捉了现行,立马撅了噘嘴,很不情愿地现出身来。 便是当初,跟在祝师姐身边,那两位小道童其中之一。 晏沉这才发觉,对方此刻竟也是炼气一重的修为了,甚至隱有真气满溢之相,恐怕距离二重,也为时不远。 心中不由暗暗一惊。 有道是“见微知著”,锻火院內沉浮近一月光景,晏沉自忖见识惯了修行百態,便是整个九院凡役加在一起,又能有几人跳出潭沼,褪凡上岸? 单论他自己,若非有著【仙官玉坠】相助,外加生来傍身的“惊世道慧”,乃至绝顶的“坚韧毅力”。 恐怕也如寻常草芥一般,浑噩沉沦,终其一生也再难翻身,只能仰望“上修”鼻息眉睫,兀自惶恐。 由此可见修道之难,需得“机缘”乃至“命数”相互交织,夹缝求存,方能觅得一丝成道之机。 个中艰难险阻,难为外人道也。 再看眼前的小道童,横竖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这般稚童,便是道学都不肯招录。 需得先入庠序,研经明理,消磨光阴三载,得一纸“道学文牒”,方有参与“道试”,躋身道学之资格。 可对方却是有了炼气一重的修为,並且还相当稳固扎实,显然不似“揠苗助长”而来。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宛如鸿沟! “莫非对方压根不是人? “还是说,常伴祝师姐左右,还有提升修炼速度的好处?” 晏沉心中费解,却並未显露分毫,仍是语气平和道: “师弟此番前来,实有一事未解,欲请教祝主事高见。 “適值小道兄在此,敢烦代为通传一二,师弟先行稽首了。” 言罢,欠身一礼,却是丝毫没有小覷对方的道童身份。 名唤“金童”的小道童,显然对此颇为受用,不由嘻嘻一笑,语气拉著长音儿,故作老练道: “嗯……实话与你说吧,祝师姐早已知晓你会前来拜访,故而早早便移驾后庭,眼下正在『清池畔』赏花观鱼哪!” “早已知晓?” 晏沉闻言眉梢一挑,多少有些诧异。 但转念一想,便也生出几分明悟。 翠梳楼乃至整个煦春坊,皆在丹嵐谷以及熔金谷下辖。 对於这些俗务,那位郑主事显然兴致缺缺,便也將担子,全撂在祝师姐这里。 而祝师姐则对此甘之如飴,对於坊市之事,颇为上心。 故而这些天以来,煦春坊发生的大小事宜,自是瞒不过祝师姐的耳目。 又因自己的修行法,不论是《茶炉煮剑舞跃歌》,亦或者《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还是《青元承明丹诀》,皆是出自其手。 是以,两相结合,心中多少能推测出自己的修炼进度。 “一谷之主事,炼气境五重……所谓『上修』,真真恐怖如斯!” 晏沉心念急转,脚下动作不停。 隨著小道童指引,穿过一片修篁,左右景致怡然,前后翠色相接,显得清幽静謐,令人观之写意,思之融达。 若此时回望华彩楼,便可睹见,琉璃朱瓦有如漫天焰霞,天际铺陈,修篁翠叶似沐流火,显出一抹澄金之色,煌煌赫赫,瑰丽绚烂。 称得上一副奇景。 “修篁內敛,朱瓦狂放,一收一彰,反差极大,或可从此中,窥得一丝祝师姐的脾性道心。” 晏沉渐渐收敛思绪,不多时,便至华彩楼后庭。 清池畔。 一汪碧水澄澈无瑕,水天一色,五色锦鲤欢脱腾游,细密鳞片层叠明烁,分不清水深几何,鱼尾多寡。 眼下,正有一道童蹲在岸边玩水,不时被冒出头来的锦鲤嚇得后退,显得憨態可掬。 而在池水一侧,立著一座两层六角的雅致凉亭,青石为基,延伸石阶。 与晏沉脚下的青石板路相连接。 他凝眸望向亭间。 便见一道窈窕身影,身披云色大氅,端坐石桌旁,侧身示人,青丝流垂,只以一支玉簪装饰,素雅恬静。 眼下正悠然品茗,丝丝缕缕的热气,自唇齿之间逸散。 不染尘垢,遗世佳人,莫如是也! 小金童顛顛儿地跑向小亭,路过小玉女之时,憋著坏,想嚇她一嚇。 然而小玉女早已借著水面倒影,有所发觉,掬了一捧水,转身就泼向小金童。 两个孩童当即廝闹起来,打成一片。 “你们两个小傢伙,休要在此等清净之地胡闹,昨夜传授给你们的『望气堪舆之术』,可都掌握熟练了?” 小亭內,传出一道好似冰块撞击的清越之声。 “知道啦,祝师姐……我们这就回去修炼,绝不耽搁你的事情!” 两个小道童吐了吐舌头,又笑眯眯地扫了眼晏沉,这才懟来懟去地离开清池畔。 “二人竟皆为炼气一重么…… “所谓『望气堪舆之术』,又是否同我想的那般?” 晏沉思绪急转间,上前打了个稽首,语气恭敬道: “祝主事贵安,师弟稽首了。” 祝芝兰缓缓放下剔透杯盏,淡淡道: “坐吧,自己倒茶。” 晏沉眉梢一挑,也不多言,道了声“是”,便择了一方石凳,缓缓落座。 轻抬茶壶,又给祝师姐续了半盏清茶。 见对方螓首微抬,这才恭询道: “有稟祝主事,师弟此番叨扰,实乃有一事不明,望祝主事解惑!” 言罢,便將眼下自己修炼瓶颈,皆与对方说了。 “甲木催丙火,相生反相衝,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內,便意识到这一点,的確『道慧』聪颖,是个英材。” 祝芝兰眉睫低垂,轻抿茶盏,瞧不清神色。 顿了顿,继续说道: “熔金谷诸多弟子,有不少人,都曾受困於『煨脏烹腑』这一道关隘,只因难以明悟个中关窍,便陷入瓶颈,难有寸进。 “天赋好些的,消磨个三五月时间,或许可以自行想通。 “差些的……怕是不思求变,將错就错,致使两气相衝,损伤臟腑经脉,终生也无望踏足炼气三重。” 祝芝兰驀地抬起头,清水明眸隱含笑意,看向对面的清俊少年郎。 说道: “而你,却能在极短时间內,便琢磨出『己土』压制『丙火』,平衡阴阳的法子,其修道眼界,已可与一些炼气三重、乃至四重的执事弟子企及。” “祝师姐谬讚!” 晏沉福至心灵,不再称“主事”。 却也不见祝芝兰纠正他,反而莞尔一笑,望向澄澈清池。 淡淡道: “这天地之间,凡是『人属』,生来便存在不同。 “有的人天资聪慧;有的人生来愚昧;有的人擅长钻营取巧;有的人只知埋头苦熬……而在这些不同之中,又包含了『出身』、『人际』、『环境』等诸多因素。 “这些因素或好或坏,不一而足。 “是以,常有『庸俗不堪者』登高得势;而『高洁圣明者』泥沼沉陷。 “便如那清池锦鲤,如若生於小江小河,不说凶禽猛兽,便是被愚昧之民捕捞,也只会將之捕杀烹製。 “如此这般,如何展露先天之德?” 晏沉低垂眼瞼,陷入少顷沉默。 顿了顿,这才长身而起,躬身一礼,语气真诚道: “师弟能有如今这点微末成就,全赖熔金谷乃至祝师姐扶持。 “师姐若不弃,愿尊师姐为师,侍奉左右,效犬马之劳!” …… 第四十六章 伐山破道摘功业,万物有德采炁机 “嗯?” 闻言,祝芝兰眉梢微挑,却也不见什么反感之色,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道: “熔金谷执事弟子眾多,其中不乏道慧卓绝、眼明心亮之人,然这些年来,我身边也只有金童玉女相伴。 “那么,你又凭甚过人长处,值得我倾心栽培?” 晏沉眼观鼻,鼻观心,略作思忖,开口言道: “师弟忝为翠梳楼掌柜,这些天来,也已知晓,之前掌柜至多不过炼气一重境界。 “眼下拔擢师弟赴任,自是有著师姐的一番考量在。” 祝芝兰淡淡道: “那便说说,我有什么考量?” 晏沉顿了顿,继续说道: “煦春坊外盘桓著眾多外道散修,其中以一自称『青圣教』的,势力最大,占地最广,常如恼人蚊蝇一般,意图染指翠梳楼,乃至煦春坊诸多利益。 “师弟自忖,不该被这等腌臢货色,污了熔金谷,乃至玉袖派威仪。 “如若师姐有意,师弟即刻便可迴转坊市,偕同一眾师弟师妹,伐山破道,摘得功业,献於师姐!” 晏沉大义凛然,掷地有声道。 来此之前,他心底早有腹稿,此番说辞乃是反覆斟酌而来,绝非无的放矢。 首先一点,祝师姐对於煦春坊,绝对另有谋划,否则不该展现的这般重视。 这一点,从自己刚刚突破二重,便被擢为掌柜,即可窥得一二。 可煦春坊本身並无甚出奇之处。 硬要说,便唯有盘桓在坊市之外的外道散修,乃至异端教派! 对於这些“拾人牙慧”的外道“虫豸”,玉袖派的態度,向来十分“曖昧”,甚至有些纵容,只要不染指自身利益,便也懒得多加理会。 是以,晏沉心中猜测—— 莫不是坊市之外,有著什么吸引祝师姐的物什。 但却自持身份,抑或有著其他顾虑,无法亲自出手,故而授命於己,代而劳之? 以上,便是晏沉方才那番话的底气所在。 即便有些错漏,却也相差不大。 归根结底,无非向对方彰示一点。 自己並非瞧不清形势的庸人,而是世事洞明、能宽心忧的“可用之材”! 如若不然,对方又凭甚为自己传授“道业”? 听了晏沉一番话,祝芝兰眸光微微闪烁了下。 却也並未理会所谓“拜师”之言,而是直接撇开话题。 只淡淡道: “运转功法,叫我瞧瞧你的两道真气。” “是,师姐。” 晏沉一甩袍袖,当即盘膝坐地,《赤霞明燧驭术》,以及《青元承明丹诀》自如运转,体內真气升腾,沿著经脉游走。 不多时,便是於食指与中指指尖,凝作一点,分化两道真气,分別为属丙火的“赤霞明隧气”,以及属甲木的“青元承明气”。 祝芝兰抬眸扫了一眼,旋即轻轻頷首。 晏沉福至心灵,立时收了真气,站起身来。 便听对方开口言道: “同修两性,这本是炼气中期的修炼,你不过炼气二重,依靠內窍,便能养炼出这等火候的木性真气,的確不易。 “可若想再进一步,於体內再凝练一道土性真气,便是绝无可能了。 “是以,这一道土性真气,便非得炼化外物、採纳炁机不可。” “炼化外物,採纳炁机?” 晏沉心头一凛,知晓重点来了,当即摆出求教姿態。 祝芝兰似乎兴致颇佳,不厌其烦地解释道: “以你的『赤霞明燧气』打一比方,这一道火性炁机,便托生於你所修炼的功法,炼化起来,自无桎梏可言。 “而在这天地之间,除了修炼得来的炁机之外,另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蕴灵』之地,可自主孕育炁机,且召之即来,无需炼化,如若有修道者遇到,可称『天赐机缘』。 “只不过,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南卓之地,幅员之广,最近五十年间,唯有一位我玉袖派的『道传』师兄,误入一处『蕴灵』之地,並採擷了一道炁机,顺利突破炼气圆满。” 晏沉不由暗暗皱眉。 五十年的时间,才有一人撞此大运,这天生地养的一道炁机,必定十分难寻。 非大气运的“命数子”而不可得! 念及此处,他却也未曾多言。 旋即,便听祝芝兰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尚有一道采炼炁机的法子,虽远不如前者菁纯,却是容易许多。 “这世间万物,莫论生死、动静、好恶、植畜……皆有其德,亦可称之为『德性』。 “前古之世,『德性』二字本为仙朝独有,象徵『君权仙授』,代表著由【仙官】敕封的正统法矩。 “而如今,隨著大梁朝覆灭,『德性』一词渐渐有了新解,其中一道含义,便指由『阴阳五性』为根本的诸般炁机,即为十天罡、十二地煞。 “甭论丙火、甲木、己土……皆属十天罡一列。 “若想炼化其中某一道炁机,便需寻找蕴含此『德性』之物,继而著手炼化。 “这便是『擷炁法』,也称『淘炁』、『纳炁』。” 祝芝兰轻拈杯盏,浅啜清茶,不再出言。 晏沉低垂眼瞼,缄默不语。 甫一接触这些修行妙论,令他思绪如潮,翻涌不休,久久难以回过神来。 直到祝芝兰轻轻放下杯盏,发出一声轻微脆响。 晏沉这才深吸口气,打了个稽首,诚挚道: “多谢祝师姐,传道解惑。” …… 与祝师姐作別,离开熔金谷后,时辰已来到中午。 晏沉搭乘一架飞梭,回到了山下坊市外。 此刻正站在光禿禿的山道上,目光越过煦春坊,望向那片起伏峰峦,隱约可见一座吊脚高楼,刀刃一般横插山腰。 “伐山破道,哪是那般轻易……起码也得炼气三重才行! “却是不知,该到哪里去寻那蕴含『土性』炁机之物?” 晏沉正思忖间,忽地心有所感,抬头望天。 便见一道遁光,正裹挟著猎猎风啸,由远及近飞掣急掠,消失在三谷所在的方向。 …… 飞梭內,檀香清幽,壁火暖逸。 一张檀木大椅上,正躺著个身著锦缎白袍的俊美青年,腿上搭著一张毯子,双眼半开半合,望向窗外,忽地问道: “齐师弟,下面是哪?瞧著好生热闹。” 一旁走来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男子,打了个稽首,恭声道: “回稟罗主事,这里便是煦春坊。”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是归熔金谷,还有丹嵐谷管辖的那个坊市。” 那俊美青年闻言“哦”了一声。 旋即微翕双眼,假寐也似地撇过头去,不再出声。 …… 第四十七章 洞因悉果窥全貌,百年族运系一身 煦春坊,翠梳楼內。 议事大堂。 余舒楠得知晏师兄回来的消息之后,当即放下了手头事务,將早上偶然听得之事,皆与对方说了。 除此之外,余舒楠还稟陈了些必要之事。 “晏师兄,再有半月,便是年关,依照煦春坊歷年惯例,是要翠梳楼牵头,实际由『三大姓』打理布置,举行一场『醮祭』,祈求往后一年,诸事顺遂,岁稔民安。” “醮祭?今年该轮到哪一家了?” “回师兄,去年是由黄家操办,今年,应当是那赵家。” “赵家么……” 晏沉微微頷首,道: “我知道了。” 待余舒楠告退之后。 晏沉这才回到静室,挥手燃起两炷安神香,坐於床榻之上。 心中回忆起余师妹的话,暗忖道: “李师兄竟与赵登科称兄道弟? “眼下这般境况,李师兄当真可与赵家冰释前嫌,重归旧好?” 这当然绝无可能。 晏沉摇了摇头。 依照他对李师兄的了解,对方绝非这等“优柔”性子。 是以,如若余师妹所言不虚,那么其中定然另有隱情。 “赵登科……说来也是,这些时日以来,赵、黄两家,的確显得太过安静了些。 “这可不像是才吃了一个大亏,该表现出的反应。 “除非……他们在谋划一场大的? “可赵、黄两姓不过俗世之家,底气又会在哪? “青圣教么?” 晏沉认真想了想,越发觉得有此可能。 当日他虽洞悉了赵登科之因果,然却因对方身份眼界等诸多限制,並未了解过多关於赵、黄两姓的机要秘事。 是以,对於赵、黄两姓的了解,仍旧浮於表面而已。 “也好叫我瞧上一瞧,你等究竟有何图谋。” 念及此处,晏沉於心底恭询道: “仙官台鉴,请示三日,赵家家主赵青云、黄家家主黄载元因果之动向。” 【洞悉对象:赵青云、黄载元。】 【所需时间:一个时辰。】 …… …… 煦春坊外,赵家宅邸。 一个身著粗布麻衣,头戴素布小帽儿的家奴,此刻正捧著一篓羽箭,气喘吁吁地踏过青玉石阶,进了庭院。 此时,院內正衝出一名高大家奴,见了他,赶忙上前,將那装了数十支箭矢的箭篓抢过。 隨即急促道: “你赶紧招呼人手,將散落后山的箭矢全都捡回来,大少爷和那李公子兴致正浓,咱们做奴才的,可千万別给主家误事!” “这都招待大半天了……之前怎么没瞧出来,咱们大少爷还有这么……呃,这么礼贤下士的时候?” “蠢笨!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那高大家奴瞪了对方一眼,旋即见四下无人,悄声说道: “我在赵府十年,大少爷的宾朋挚友,也都识得一二,唯独这位李公子,却是从未见过。” “李公子……不会是李府的那个『李』吧?不是说咱们两家向来不合?怎么现在反而亲如一家似的?” “你的这张嘴呀!早晚坏事!” “哎呀,安了安了,这些都是主家的事,和咱们做奴僕的有啥干係?” “去去,赶紧滚!” 高大家奴抱著箭篓,沿著碎石子路,步履匆匆地直奔后院靶场。 啪! 咻—— 弦如霹雳,震颤嗡鸣间,一道箭矢倏地飞出,掣电般急掠至远处山林之间、圆靶之上。 “彩!” 赵登科抚掌大笑,隨手挥退,正欲承递箭矢的高大家僕,看向李玄意所在,赞道: “自从拜入玉袖派之后,我等凡俗子弟,便鲜少有机会操练『射艺』,本以为李师兄势必如我一般,技艺减退,不料今日所见,竟还是如此高超!令师弟佩服之至呀!” “赵师弟太过客气。” 李玄意摇了摇头,眼底莫名闪过几分怪异,旋即说道: “今日差不多了,翠梳楼內还有要事需我打理,便不在此多耽搁时间了。” 说罢,就欲离开。 赵登科见此,眼神微微一黯。 旋即快步上前,朝著李玄意的后脑,虚虚地抓了一把。 嘴上说道: “李师兄,师弟送送你。” 李玄意本欲拒绝。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竟是道了声“好”。 仿佛他已从心底认为,他与赵登科本就是亲如手足的朋友、兄弟,故而不必客套,亦无需设防。 此行宾主尽欢,有何值得提防小心? 真若这般,岂非显得自己度量狭窄么? …… 赵家门墙外,目送著李玄意的背影越发模糊。 赵登科独自一人,折返后院,择了一间静室,走入其內。 甫一踏入此地,气温陡然下降几分,案台之上,摆著十余尊灵位,下方案几横陈贡品,紫炉燃香,氤氳縹緲。 而在诸多灵位之上,则还摆著一件,被宽大红绸所覆盖的物什,观其轮廓,该为丹炉、药鼎一类。 “炉鼎……” 念及此处,赵登科神情略显黯淡,下意识嘆了口气。 “怎么,瞧你如此作態,似乎感到十分內疚?”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威严十足的声音。 赵登科浑身一颤,忙地转过身去,躬身一拜: “父亲,孩儿没有。” “没有么?” 赵青云垂眸扫了他一眼,先是冷笑,旋即话锋一转,缓声道: “登科,你是我赵家长子,虽然已经拜入玉袖道统,但未来某一天,却依然需要靠你,来接过家族权柄,你知晓这意味著什么吗?” 赵登科垂首道: “手握法脉,助我赵家,在百年之后,成为一方乡族!” “正是!” 赵青云哈哈一笑,旋即想到什么,又冷哼一声,道: “此番行事,务必小心谨慎,虽有曾德崖那廝传授的劳什子法术,却也莫要被那姓李的有所发觉。 “更不可被其他人知晓此事! “我赵家往后百年兴沉,全系在你一人的身上了!” “孩儿自当竭尽所能!” 赵登科重重点头,目光不自觉瞥向灵位上方,那裹著红绸的莫名之物上。 …… …… 煦春坊,翠梳楼。 静室之內,床榻上。 晏沉驀地睁开双眼,眼底金芒顷刻流转,化作一汪池水,流淌冲刷眼前事物,乾涸后显出一行行蝌蚪小字。 便是赵青云以及黄载元的因果信息。 晏沉双眸微眯,初时神色尚算自若。 然而看著看著,眉宇便不自觉蹙起,时而重新舒展,片刻后又再次拧成一团。 一刻钟后。 晏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袖挥散因果信息,视线重归清明。 思绪既定,从中摘选数条关键信息。 “迷神之术、夺舍之法、炼气三重的主坛长老、后土承光鼎炉,还有…… “慢著! “后土……岂不就是阴土?” 第四十八章 搅弄云雨牵遐丝,一梦黄粱喻世言 “后土,属阴壤之宗,秉濡润之质,藏水蕴木,载阴纳幽…… “合己土炁机之妙也!” 晏沉回忆著祝师姐所传授的诸般“道业”,对於这所谓“后土”,立刻有了理解。 “后土属阴,即为己土! “这『后土承光鼎炉』,合该为我所炼!” 晏沉下定决心之余,又在心底暗自思忖道: “依照因果信息所示,半月之后的年关醮祭,那一位炼气三重的外道长老,便会蒞临『青圣教』,行那摄魂夺舍之法。” 念及此处,晏沉不由长长一嘆,揉了揉眉心,显出愁色。 “一位炼气三重的外道长老…… “那曾德崖请动这等人物前来,绝非只是为了行那夺舍之事,背后定是另有所图,只不过是因为赵、黄两姓层次不够,而无从得知罢了。 “却也可以预测,绝非什么好事。 “还有半月时间…… “得想方设法,將那一尊鼎炉弄到手,並借其中蕴含的『己土之德』,突破炼气三重。” 晏沉长长舒了口气,起身来到窗边,远眺西山薄雾,飞鸟横渡。 心中冷笑道: “外道果真是外道,不过是一门上不得台面的鬼蜮小术,却也敢肆无忌惮地施展卖弄、蛊惑心神,当真觉得无人可以察觉是么? “班门弄斧,徒增笑料尔! “仙官台鉴,请示今日,赵家赵登科因果之动向!” 【洞悉对象:赵登科。】 【所需时间:半个时辰。】 …… …… 夜深,某间暖舍之內。 榻前烛火幽微,隨著似有似无的气流,微微晃曳著。 李玄意在喝了一碗安心寧神的药茶之后,便钻进被窝,安然熟睡过去。 鼻翼翕动间,隱约可见,丝丝缕缕的灼气,涌入鼻腔。 李玄意的眉头倏然蹙起。 忽地,待他再次睁眼。 周遭环境,大变模样! 便见自己正端坐於鹤背之上,抬眼望去,只见得云流翻卷,碧空万里,青山环伺,端的是一副壮美之景! 李玄意扫了眼身上的繁复道袍,以及腰间储物囊內的诸般法宝,只是茫然少顷,便迅速露出畅意之色。 驾著仙鹤,按下云流,缓缓於一处山头落下。 山上立著一座小亭,金石为基,石阶延伸八方。 李玄意眯著眼望去,便见小亭之內,正端坐著一位青年道人,身前案几横陈,摆著一把古琴,不见他拨弄琴弦,却自有弦乐散开,旋律古韵古色,裊裊縈绕,如梦似幻。 “哈哈哈!赵师弟好兴致呀!” 李玄意大步来到亭间,甩袖坐下。 赵登科却是摇了摇头,苦笑道: “师弟修炼陷入瓶颈,突破无望,却也只能藉此小道,消磨愁闷啦!” “师弟修炼有何困境?不妨与为兄细说?” “小弟便是说了,师兄怕也是无能为力……”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瞒师兄,小弟如今已经是炼气境圆满,若想飞升筑基境,便必须集齐五性『炁机』,如今小弟手中只有『金』、『水』两种,还有另外三种,却是毫无头绪……” “这……的確麻烦。” 李玄意沉吟少许,旋即便是一拍储物囊,旋即便见三样物什,落在案几一侧。 他看著对方道: “这三样东西,其中一样蕴含火性,而另外两样蕴含木性,至於最后的土性……师兄却是无能为力。” “师兄……当真要將这三样物什,交给师弟?” “自然,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乃是一世挚友,如今你有难事,我又怎能不出手相帮?” 李玄意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旋即,却是认真嘱咐道: “却有一点,三年之后,师兄欲在此突破筑基境,届时希望师弟在此护法相助,旁人,师兄信不过。” 赵登科重重点头道: “一定!” 如此,三年之后。 “赵师弟!你这是作甚!?” 天地之间,黑云翻滚,暴雨滂沱,雷蛇行走,好不骇人。 李玄意猛地睁眼,却见自身衣衫破烂,浸染血色,体內炁机正一点一点地流逝,縈绕体外,顺著雨水纷纷消散。 而隨著他缓缓转头,便见到赵登科一脸冷笑地对他嘲弄道: “师兄,我的好师兄! “这数十年来,我与你相敬如宾,称兄道弟,好似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那般亲热,可你是否太过天真了些? “莫不知晓,我等的就是你渡劫这一刻! “只要杀了你,炼化了你体內的五性炁机,我就可以飞举筑基境啦!” 李玄意听著这些话语,心间顿时冰冷一片,以往诸般情谊,此刻正如走马观花一般,於眼前飞速闪过。 童年、道学、道统……歷经数十载光阴浮沉,最终定格在眼前景象。 “恨也!” 李玄意大叫一声,旋即肉身崩碎,磅礴炁机顿时瀰漫开来。 赵登科哈哈一笑,当即盘膝而坐,徐徐將之采摄炼化。 可不知不觉间,他的表情,也慢慢僵硬起来。 “怪哉……李玄意不是说自己五性已齐,可为何还差了一道土性炁机? “也罢也罢,区区土性炁机,却也难不住我!” 便见赵登科一甩袍袖,起身向前迈出几步,霎时间光影变幻,却见他已来到自家祠堂。 而在那一尊尊灵位之上,一个盖著红绸的轮廓,便是映入了他的眼中。 赵登科哂然一笑,抬手便將那红绸隔空拋开,摄来那一尊鼎炉,旋即停也未停,登时迴转身形,驾云登空。 而手中那一尊鼎炉,却不知为何,恍若被云团所包裹一般,轻如无物,不自觉便飘向远处。 赵登科见状,不免心急,便欲伸手去抓! 然而下一刻,整片天地好似打了个滚儿,他猛地从空中跌落,摔了个七荤八素,不知南北。 待他再一睁眼。 却见四周漆黑静謐,而他则跌坐在祠堂门外,手中扯著一把红绸,不知所以。 “好怪的梦……我怎在此睡著了?” 赵登科看著手上红绸,忽然浑身汗毛一竖,当即爬起身来,衝进祠堂。 却见那一尊“后土承光鼎炉”,竟是不见了影踪! “坏也!” …… …… 赵府院墙外。 晏沉一挥袍袖,收了那一尊鼎炉。 待“本命火”完全收归囟门,没入脑神关之后,这才迈开步子,迴转翠梳楼。 往来无形,和风同尘。 第四十九章 內外交感为丹道,炼精炼气还炼神 翠梳楼,静室之內。 晏沉端坐床榻,目光落在眼前一尊鼎炉之上,难以挪转。 凭藉著那一本《小清灵玉液丹经》,晏沉对于丹炉、药鼎这一类物什,也有了些许了解。 眼前鼎炉色泽漆黑,质感颇沉,高二尺四寸,外圆內方,中深一尺二寸,分八面八门,门上有隔,隔上安槽,乃是焚炼药材,存蓄药液之处。 赫然便是一尊上好的“丹炉”! “既是丹炉,那么想將其內蕴含的『己土』之气炼化,却也不必过於麻烦,借其炼製一枚丹药,或许便可达成目的。” 晏沉於心中略作回忆,登时便觉得此法可行。 可转念一想,他眉头不由蹙起。 自己得到那一门《小清灵玉液丹经》,不过短短几日。 又因这段时间,日程极满,又要操持坊市,又要顾及修炼,是以无暇琢磨“丹道”技艺。 简而言之—— 他压根不懂炼丹。 “不对……对的对的……不对不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晏沉似是想到什么,思绪却如云流舒捲,飘忽难定。 他心中暗道一声“苦也!” 旋即运转《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斩去纷念,这才静下心来,暗自忖道: “我要做的,乃是炼化这一尊鼎炉內的『己土』炁机,所谓炼丹只是一种采炁途径,而非关键。 “换而言之,我是否炼得出丹药,这根本不重要。 “只要『己土』炁机在,即便炼出来的是一滩药渣,也不是不能接受。” 一念既定,晏沉当即不再迟疑,挥袖摊开那一本《小清灵玉液丹经》,按图索驥,寻找可炼製的丹丸。 少顷,目光落在了“养神丹”三个蝇头小字之上。 所谓养神丹,是以丹砂为衣,酸枣仁为君,合当归、白芍养血之属,取龟板胶以滋阴潜阳,以达养精存锐,孕神明心之效。 “这几种药材,我这里恰好都有,並且这养神丹的炼製步骤,较比其他丹丸,也要简易许多,颇为適合我。” 打定主意,晏沉却也不急著取来药材,而是当即琢磨起炼丹技艺。 修道百艺,丹道为先,此乃天下道统法脉不爭的共识。 不论对於自身修行,抑或日后人际相处,皆有莫大裨益。 是以丹嵐谷诸多凡役弟子,便是爭破脑袋,都想从郑主事手上,学来一两门炼丹本事。 晏沉看著看著,眉头便不自觉皱起。 虽然对於“丹道”的繁琐艰涩,早有预料,可甫一接触,仍是令他大感头疼。 原来,丹道也有“內外”之分。 所谓“內丹法”,是擬人体为鼎炉,借体內外气之交流,以气之运行炼化体內之精、气、神为丹。 晏沉乍一看去,忽觉与自己的《茶炉煮剑舞跃歌》颇为相似。 正欲再多了解,却只见了几个语焉不详的概括,更细致的介绍,却是半点没有。 他不由暗嘆一声,转而接著往下看。 关於“外丹法”的敘述,便多了不少。 所谓“外丹法”,是以器为炉,以火为媒,采五金八石之英,循八卦周天之度,假外物为固形,水火既济,炼化金石之精为还丹,以此补养肉身、增益寿算。 晏沉双眸微翕,兀自消化片刻。 “炼丹之道,以类辅自然,物成易陶冶,类同者相从。 “是以乾坤刚柔,配合相包,阳稟阴受,雄雌相须,精气乃舒,坎离冠首,先映垂敷……终金液还丹,取而服饵! “褫夺天地万物生机之造化,端在乎此!” 晏沉读著读著,不由眸光微亮,赞道: “却是不曾想到,一尊尺许丹炉,也可自成一方天地! “褫夺天地万物生机之造化……好生霸道!” 晏沉惊嘆之余,再次看向那一尊“后土承光鼎炉”,暗自忖定: “半月时间,若说掌握『丹道』,自是天方夜谭,但想方设法,炼化一缕己土炁机,想来不会出什么差池。” …… …… 不知不觉,五日时间,眨眼而逝。 二层静室外的廊道。 余舒楠几次欲抬手叩门,犹豫片刻,还是泄气地缩回了手。 “算了,晏师兄数日未曾露面,定是有著自己的正事,我身为翠梳楼管事弟子,理当为师兄分忧。 “用师兄的话说,这是在积累『供职履歷』,该为我们的福报才对! “虽然有些怪……但师兄总归不会骗我就是了!” 余舒楠脸上掛起笑容,再一转头,便是看到廊道尽头,赵登科正沿著楼梯登上二层。 见了她,也只是轻轻点头,连话也未多说,匆匆赶往大堂。 余舒楠奇怪之余,也迈步走进大堂。 旋即便见,大堂內,唯有崔庸一人,此刻正语气嘲弄地与赵登科说道: “赵师兄今日怎的这般清閒,都有时间来咱这翠梳楼坐堂啦?” 赵登科对此並不理会,只是皱眉问道: “李师兄不在?” 余舒楠上前答道: “李师兄这几日都在操持坊市铺面,鲜少坐堂,赵师兄最近不是与李师兄走的颇近,怎会不知?” 赵登科闻言訕訕一笑,也不正面回应,只含糊几句,便匆匆离开。 余舒楠疑惑道: “赵师兄这几日真够怪的。” “小门小户是这样的。” 崔庸隨口评价道。 …… …… 煦春坊外,僻静寒舍。 曾德崖手中握著一封信函,看向眼前的丰腴妇人,沉声道: “五日之后,我圣教主坛的那一位长老,便会蒞临此地,届时我会前往坊市,趁著醮祭之时,將那李玄意的魂摘了,以做夺舍之鼎炉。 “而淑英你,便留在此处等候我主坛长老前来,在我未归之时,好生招待,切莫怠慢啦!” 徐淑英有些不放心,狐疑道: “你口中那位长老,真有那般厉害么?” “那是自然!” 曾德崖朗笑道: “不妨与娘子透露一二,那一位长老本是凡俗出身,十岁时为主家放牛,十七岁就灭了主家满门,用那万贯家財,换了一门修行功法! “之后过去八年,踏入炼气一道,改投青圣教门下,又歷经九载春秋,这才臻至炼气三重,掌握一手神鬼莫测的捉魂之法,再配合那一把千魂幌,主坛之內,便是炼气四重的长老,也不愿轻易招惹他。 “我之所以能与这位结识,也纯属侥倖,如今也有数年未见,估摸著修为又有精进,怕是已经突破了炼气四重! “我能请他前来,那可是许了莫大好处!他若有何需求,淑英请务必满足,莫要怠慢啦!” 徐淑英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笑道: “如此这般,我弟弟的事,便算是稳妥了!” …… …… 熔金谷,锻火院外。 温香暖舍。 三道人影晃在窗欞之上,隱约可听得交谈之声。 “吕师兄,可都打探清楚了么?青圣教那边,究竟有何预谋?” “嗯,我从那女人口中得知,五日之后,年关醮祭,而那曾德崖意图前往,既然如此,青圣教必定空虚,届时你我可以……” 只听得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一番话讲完,良久,才有声音响起。 “曾德崖不在,这的確是个大好良机! “只此一次,釜底抽薪,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 …… 翠梳楼,静室之內。 晏沉倏地睁眼,从入定状態挣脱而出,旋即一挥袍袖,揭开那一尊“后土承光鼎炉”的炉盖。 霎时间,一股混杂著怪异气息的浓浓烟雾,喷薄而出。 晏沉皱著眉头,细细感知片刻,旋即脸上露出畅快笑意。 “哈哈,我成啦!” 第五十章 一场醮祭年关至,炼气三重功圆满 晏沉按下心头翻涌情绪,只待鼎炉暗却,汽雾散尽。 这才轻轻凑到近前,便见炉內果然现出一摊药渣。 却也不甚在意,只催动功法,抬手摄出一道暗沉炁机,縈绕指尖。 细细观察起来。 己土者,阴也,性湿柔,能藏纳,善化育,主承载之德。 未久,晏沉朗然一笑,抬手將之收入鼎炉之中孕养,心中忖定道: “不枉我消磨数日苦功,这一道己土炁机,总算到手。 “如今,只需借其调和体內甲木与丙火,再花费一些苦功,炼气三重,想必不会再有什么关隘了! “距离那一场醮祭,尚有五日光景……抓紧时间吧!” 一念既定,晏沉不再耽搁,木火二炁隨著囟门,氤氳逸散,交颈缠绵,显出堂堂皇正的剔透之色。 他袍袖一抬,摄出那一道己土炁机,缓缓炼化。 全力衝击炼气三重。 …… …… 修行不计岁,日月復如流。 五日之后。 熔金谷外,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下了山去。 煦春坊。 碧空如洗,烟波万里,积雪消融,嫩苗竞发,年关已至,春风吹送入怀。 坊市內横幅掛彩,靚丽光鲜,人头攒动,瞧著热闹非凡,较比往日更盛。 却也不仅仅因为“年关”,更是为了那一场一年一度的“醮祭”! 所谓“醮祭”,便是以斋洁身心,净神洗魂,向那大浮黎土之上的八位【仙官】,设坛执仪,祭祀祈祷。 不同的人,心底祈愿,自然也有不同。 凡俗小民不过求一个风调雨顺,田土膏腴;豪绅富商,则求財运亨通,福寿绵长。 辰时一刻,自赵家宅邸外行百多步,可见一开阔平地,此刻已是人流涌动,却唯独空出一片区域。 便见那里,正摆著一尊高逾两丈的神位,下至长条案几,除却瓜果梨桃、鸡鸭牛羊等供物之外。 尚有一尊蒙著红绸的物什,摆在案几中央。 皆向南而置。 今年醮祭,乃是由赵家主持,此刻便见赵家眾人,正隨著赵青云的动作,焚香请神,致敬叩拜。 赵登科自然也在其中。 行礼叩拜间隙,他目光下意识瞥向那盖著红绸的轮廓,心中不免打起鼓来。 自打那日做了一场怪梦,並莫名丟失那一尊祖传鼎炉之后,他便终日惶恐,生怕被其父知晓此事。 於是便自行购买了一尊外观相似的鼎炉暂且顶替,私下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祖传鼎炉的踪跡,可惜一直未能有所收穫。 结合梦中內容,他暗自觉著,此事或许会与李玄意有关,本想旁敲侧击询问,哪知晓,这一连数日,竟是连李玄意的影子都没能见到。 就好像……对方在故意躲著他一样。 “没事的,没事的,一尊旧鼎炉而已,能有什么特殊,即便换了一个,父亲也未必能发觉。 “至於李玄意……” 赵登科起身之时,顺势朝著李家方向望去,果然便见李玄意的身影出现,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他来了就好,虽然於心不忍,但为了我赵家的未来,也只能苦一苦李师兄了!” 人群那边,李玄意一直关注著赵家眾人,自是察觉到了赵登科的目光,心中不免生出异样情绪。 当夜一场怪梦,诸般细节,一直縈绕心间,经久不散。 是以,这些天来,每当他想起赵登科,想与其敘旧一二之时。 脑海当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对方坑杀自己的场景。 令他感到十分奇怪。 本想问询晏沉,然,对方这些天一直闭门不出,故而未曾得到机会,只得作罢。 念及此处,李玄意四下张望,旋即便见余舒楠、崔庸等人,皆向他这边走来。 眼下还未到醮祭时辰,故而眾人也比较隨意。 李玄意看向眾人,问道: “今日醮祭,掌柜没有亲临参与的计划么?” 余舒楠无奈摇了摇头道: “师兄一连闭关数日,想来是在衝击炼气三重吧,估摸著短时间內,是不会出关啦!” “晏师兄突破炼气二重才多久?炼气三重,哪有这般轻易?” 崔庸闻言,下意识回了一句。 但旋即想到什么,还是清了清嗓,找补道: “嗯……当然,晏师兄天资不俗,不可以常理度之,说不准今天就炼气三重了呢?” 余舒楠闻言,颇为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正当几人交谈之时,赵登科也凑了过来,笑呵呵地衝著李玄意道: “李师兄,几日不见,真是令小弟甚为思念,趁著眼下醮祭尚未开始,不妨到府上小敘片刻?” 李玄意尚未开口,一旁的崔庸立即冷嘲热讽道: “怎么只邀请李师兄,不邀请我们师兄妹几人?莫非赵师兄另有什么其他打算,不敢示人么?” “你……” 赵登科冷冷扫了一眼崔庸,目光隱晦地闪过一抹杀意。 但顷刻消散无踪。 李玄意轻轻迈步,拦至二人之间,道: “既然赵师弟相邀,师兄不该拂了面子,这便前往。” 说罢,二人穿过人群,一路进了赵家后方庭院。 在此处,有一间客堂,周遭绿茵环绕,寂静空幽,少有人至。 李玄意瞧著此处景致,心中忽有所感,正欲问些什么。 陡然之间,便见客堂首座,正坐著一道昂藏人影,身著毛裘大氅,垂首瞧不清容貌,一把漆黑刀鞘,斜著摆在桌面之上。 瞧著这股架势,李玄意下意识萌生退意,止步不前。 赵登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外道坛主,眼下被其炼气二重的威势所迫,不由咽了口唾沫。 转头对著李玄意介绍道: “李师兄,这位是……” “人已带到,你便退下吧!” 话未说尽,那昂藏中年,便已长身而起,隨手抓起刀鞘,走出客堂,迈步朝著二人而来。 赵登科略显茫然,不知所以。 却见此时,赵青云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路小跑上前,拉著赵登科便往外走。 李玄意看著眼前的昂藏中年,沉声问道: “在下玉袖派弟子李玄意,还未请教……阁下台甫?” 曾德崖哂然一笑,也不多言,抬起那只鹰爪也似的大手,就欲向著对方颅顶捉拿而去。 李玄意霎时间冷汗直冒,只觉自己所面对的,並非是一个人,而是一尊磅礴山岳,气势凛然,令他难以生出半分反抗之心。 炼气二重! 这便是炼气二重,对於炼气一重的绝对压制! 这无关功法、道术,更不涉及拼杀技击之道。 面对这样一个,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修道者,其有意为之散发的气息,足以压垮绝大多数炼气一重的意志。 就在那只掌心,即將触碰到李玄意之时。 本十分安静的庭院,忽地响起一道轻朗声音。 “坊市举办醮祭,晏某身为翠梳楼掌柜,若不出席,是何道理?” 第五十一章 诚孝奉师尊为道,大显神威本命火 话分两头。 却说煦春坊上空数百里外,一架飞梭正裹著遁光,盘旋少顷之后,择了一处平坦峰头,缓缓下坠。 约莫几个呼吸之后,从中一前一后,走出两道人影。 当先那位一身黑色宽袍,中年模样,身量頎长,眼如鹰隼,鼻似弯鉤,容貌阴鷙冷厉,举手投足之间,透出一股狠然气度。 更是有一股难明的气机威压,丝丝缕缕地逸散开来。 竟是炼气四重的修道者! 而在他身后,则跟著个身材矮小的年轻道人,皮肤白皙,双眸狭长,一身道袍不甚合体,双袖齐肘,而袍袂触地,显得有些滑稽。 此刻那矮小道人,正凑到黑袍中年旁边,掐著嗓子问: “师尊,徒儿有一事不明,不知该不该问……” “说。” 那黑袍中年瞥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声音意外的年轻。 矮小道人措辞道: “那曾德崖在信上不是说,只需施展夺舍之法,助他那小舅子復生便可? “徒儿如今已是炼气二重,对於“招魂拿魄”之术,也颇有心得。 “师尊方才突破境界,最好不要劳费心神,这点小事,便交由徒儿代劳!” 黑袍中年咧嘴一笑,拍了拍徒儿的头,道: “你还真是孝顺。” “理应如此!” 矮小道人重重点头。 黑袍中年脸上笑容愈盛,然而下一刻,便听“啪”的一声,一个耳光,便是重重落在矮小道人脸上。 “哎呦!师尊您这是作甚?” 矮小道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儿,这才捂著脸,委屈巴巴地开口。 黑袍中年淡淡道: “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分明是惦记著曾德崖信里说的那个美娇娘。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管不住裤襠倒是其次,你却不该以『诚孝』之名,加以粉饰。 “还是说,在你心里,『师尊』二字,便与那些红粉白肉,本就无甚区別?” “哪里的话呀!师尊!徒儿对您的孝诚之心,天地可鑑,绝无虚假呀!” 矮小道人连忙叩首谢罪。 黑袍中年微微頷首,道: “再说一遍,你为何要去那一处分坛?” 矮小道人不假思索,大声说道: “徒儿没有半分替师尊效劳的意思,之所以想去,只是单纯馋那美娇娘的身子!” 黑袍中年这才满意点头,笑道: “为师就爱听点实话,好徒儿,去吧!” “……是!” 矮小道人冷汗直流,忙打了个稽首,匆匆下山去了。 …… …… 青圣教。 吊脚高楼,某间暖臥之內。 一声惊慌喊叫,陡然响起。 “吕茂?你怎会来此!?” 徐淑英揭开帷幔,旋即见到那一张如覆寒霜的冷硬面孔,心里顿时一紧,下意识抱紧了身前棉被,跳下臥榻,欲要逃离此地。 然而下一刻,她就发现,房间內竟还站著两人,一男一女,气息深沉,此刻都將目光投向自己,眼神深处透著玩味与不屑。 “这……” 看著眼前情景,徐淑英大脑一片混沌。 按照曾德崖事先的安排,此刻来的,该是那一位主坛长老才对。 而她需要做的,无非就是在曾德崖回来之前,尽心服侍好这一位长老,好叫对方肯尽心施救弟弟。 怎么莫名其妙来了这三位“瘟神”!? “你们……是如何闯进来的?” 徐淑英下意识开口道。 曲迎冷笑道: “区区『外道』,除了曾德崖之外,在此驻守的,不过一些歪瓜裂枣,如何拦得住我等?” 他们三人依照事先谋划,今日一早便赶往山下,並趁著曾德崖不在的空当,摸进青圣教,欲趁曾德崖迴转之时,暗中偷袭,將之擒杀! 然而却意外撞见了徐淑英,並且她还是以这般姿態示人,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徐淑英扫了三人一眼,尤其在吕茂身上停留片刻。 她游走於曾德崖以及吕茂身边多年,自然不是蠢笨之辈。 当下清楚,如若想要破局,就只能寄希望於那位主坛长老,能够儘快到来。 凭藉著与吕茂的多年情谊,办到这点,想来不难。 念及此处,徐淑英强撑笑脸,刚要开口。 可下一刻,一记响亮耳光,便是结结实实的落在了她的脸上。 印出鲜红的五指掌印。 “你!” 徐淑英瞪大双眸,张口欲言。 可吕茂並不给她机会,动作极快地,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刃,隨即直直刺进了对方的胸口。 噗嗤!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吕茂前襟、领口,还有他的半张脸。 “吕师兄下手当真乾脆利落。” 曲迎与严陌对视一眼,眼角微抽。 也不知是吕茂对这位曾经至亲的背叛过於痛恨,还是单纯想快刀斩乱麻以免萌生悔意,才这般行事? 个中思虑,唯有他一人知晓。 吕茂推开身前尸体,声音十分平淡道: “曾德崖一时半会怕是不会回来,趁此机会,你我三人可以……” 话未说尽,吕茂面色陡然一变。 与此同时,曲迎、严陌二人,皆都转过头去,望向门外。 只见一名矮小道人,不知何时出现,正一脸可惜地望著地上那具丰腴尸体。 旋即目光上抬,在吕茂、曲迎二人身上一扫而过,转而停滯在严陌的窈窕娇躯之上,这才露出笑意。 开口道: “在下青圣教郭守节,见过三位道友啦!” 青圣教!? 吕茂眉毛一扬,转而与另外二人对视一眼,心下当即拿定了主意。 一不做二不休,对方不过也只是炼气二重的修为。 三打一,优势在我! 动手! …… …… 赵家,后方庭院。 曾德崖听到声音之后,手上动作陡然一滯,旋即缓缓转头,瞧向说话之人。 却见来人是个清俊少年郎,一袭藏青色道袍纤尘不染,脸上掛著淡淡笑意,瞧著和善非常,不似甚么厉害人物。 “晏沉?他怎么来了,不是说这些天他一直闭关不出吗?” 赵青云远远观望,见晏沉出现,不由一拍大腿。 而黄载元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点评道: “怕甚?曾德崖迈入炼气二重已久,那晏沉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二者有何可比性?” “那他来此为甚?” “……不知,许是不愿得罪青圣教,特意来此讲和么?” 黄载元认真思忖片刻,仍是摇了摇头。 曾德崖看向晏沉,脸上轻蔑之色渐渐收敛,转而露出笑意。 嘴上说道: “闻名不如见面,素闻晏掌柜乃是一位俊彦英才,如今得见,委实不虚呀!” 晏沉淡淡一笑道: “曾坛主,你我虽初次见面,却也无需絮叨这些客套之言,侧臥之榻不容他人酣睡,这个道理,大家心里都懂。 “煦春坊与青圣教之间的新仇旧怨,总归要有个清算。 “今天,便是个大好时机。” 曾德崖脸上表情微僵,沉声开口道: “晏掌柜,你我二人本无仇怨,甚至於,曾某还极力避免与你发生衝突,饶是如此,你依旧视我为眼中钉?欲拔之而后快?” 说话间,他缓缓挪步,与晏沉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 声音也越发阴沉,道: “还是说,晏掌柜便是下定决心,要与曾某拼一个两败俱伤,不死不休的局面?” “不死不休?曾坛主未免多虑了。” 晏沉声音不大不小,却异常清晰。 话罢,他的气息终於不再掩饰。 两道菁纯炁机过脑神关,突破囟门,宛若碧空层云般沛然凝现,於脑后显出翠焰交织的奇异之相。 “炼气三重! “你突破二重才多久?这怎么可能!?” 曾德崖大吃一惊,当即慌了阵脚。 炼气九重天,一重一天堑,上修对於下修的压制,绝非轻易可以扭转! “点子扎手!” 曾德崖想也不想,抽身回撤,就欲翻墙遁走。 好汉不吃眼前亏,自己並无必要与对方拼命,只要请动那位主坛长老,谁也奈何不了自己! 届时,他再回来好生炮製这姓晏的小子。 將其魂魄抽离,肉身炼製成那所谓的“尸傀”,替他效力,做牛做马,以解心头之恨! “外道宵小,死来!” 晏沉寸步不移,兀自催动“本命火”,於指尖催生一粒火种,弹指一挥,口中道了一声“著”! 旋即便见,曾德崖那道昂藏背影,登时覆盖一层熊熊火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一位炼气二重的修道者,顷刻炼化! 第五十二章 道孽业障迟来报,念起杀劫祭魂幌 幽静庭院內。 清风穿林过,叶影声婆娑。 晏沉神色淡然,炁机沉淀,碧焰流火好似剔透琼浆,聚拢囟门,收归脑神,异相顷刻收敛。 数个呼吸之后。 这才缓缓睁眼,翠色流光一闪而逝。 他视线上移,落在那一具焦黑尸体之上,默然片刻,暗自摇了摇头。 “本打算替熔金谷捉个活的,却忽略了炼气三重之后的炁机菁纯度,下手没轻没重,竟不小心要了这廝的命……委实不美!” 自从那日巧施“本命火”,勾动赵登科幽思,设法得来那一尊“后土承光鼎炉”之后。 晏沉便將自己关在静室之內,无时无刻不在炼化那一道己土炁机。 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 凭著自身的莫大毅力,以及“惊世道慧”,总算在晨昏蒙影,昧旦时分,踏出了“煨脏烹腑”这一道关隘,內外贯通,周天破限,直衝炼气三重境,躋身炼气中期! 並在洞悉多方因果,知晓当前局势之后。 便是抢在曾德崖下手之前,赶来此处,解决这一不大不小的麻烦。 “突破之前,我或可称你一声『道兄』,而今我已是炼气三重,那抱歉,你只能是『下修』了。” 收归思绪,晏沉转头望向周遭。 尚未开口,便听一连“噗通”数声,却是赵青云、黄载元等数人,皆匍匐跪地,浑身颤抖起来。 竹筒倒豆一般,语无伦次,拼了命地想与眼前之事,撇开关係。 这也无怪。 晏沉適才所展现而出的实力,实在过於骇人。 赵、黄二人虽不通修行,却也不傻。 那曾德崖平日里所显露的威仪之態,已经深深扎在他们心里,便是对方一个眼神乃至语气的变化,都会令他们胆战心惊,不敢言语。 这些年来,曾德崖,便是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座大山,虽可拦风挡雨,却也遮光蔽日,挫抑精神。 可现在,这座大山,在他们眼前轰然倒塌! 仿佛路边野狗一般,被人抬手灭之! 如此轻鬆,如此写意。 这怎能不令他们心境崩溃? 是以,话到最后,晏沉尚未作何表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二人反倒互相攻訐起来,將这数十年间,对方勾结外道所犯下的诸般罪状,皆都一股脑儿地抖了出来。 晏沉听著这一桩桩、一件件,哂然一笑道: “二位莫要急迫,今日『醮祭』,却不甚热闹,是以晏某已去信一封,邀了几位谷內执事前来,届时,二位自可与他几人述说。” 说话间,李玄意也已从迷惘中恢復过来,知晓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眼底闪过阵阵后怕。 当即对著晏沉行一大礼,高声言谢。 晏沉微微侧身,半受其礼,待其起身,正欲说些什么。 忽地,却见那一具焦尸之上,似有一缕雾气,缓缓升起,作势欲逃。 晏沉袍袖一挥,真气裹风,后发先至,五指开合之间,那一道雾状之物,已是被其掣在手中。 “这是……元灵么?” 祝师姐话语之中略有提及,说是修道者被杀,只能算作“肉身”死亡,一旦“元灵”脱身而逃,只要时机合適,一样有机会夺舍重生。 当然,夺舍他人,所耗代价颇大,且有诸多不便与限制,乃为下下乘之策,暂且不提。 “贼小辈!你且等著,我青圣教那一位主坛长老,即刻便到,届时,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曾德崖那一道“元灵”呈现雾状,隱约显出一道人形,此刻正连声叫囂著。 晏沉低垂眼瞼,一道金光於眼底流转,经久不散。 末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道: “有些不巧,你口中的主坛长老,此刻怕是无暇顾及你了。” …… …… 青圣教,吊脚高楼外,一派狼藉景象。 一番鏖战之后,郭守节依旧一副笑眯眯的神色,体態样貌均无改变。 分明同为炼气二重的修为,他却时刻压制著对方三人,且十分轻鬆,显然留有余力。 吕茂背靠岩壁,形貌狼狈,体內真气波动剧烈。 他所修持的戊土道乃是阳土,真气稳固牢靠,是以並未显出多少颓势。 反观曲迎、严陌这两个修持丙火道的,皆是脸色煞白,气息虚浮,分明是真气消耗过甚之相。 “玉袖派自詡正道法统,向来瞧不起我们外道,还以为是有什么真本事,如今一看,却也不过是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 郭守节眯缝著眼睛,目光在严陌身上使劲扫了扫,咧嘴一笑: “当然,在我这,只要中看就够啦!” 严陌唇角染血,望向曲迎,喊了声: “曲师兄,怎么办……” 曲迎咬了咬牙,沉声道: “你我以凡俗之身,踏入修道一途,本就逆乱了道统法矩,是以这十多个春秋,你我殫精竭虑,苦熬苦捱,所图的…… “不就是有朝一日,手掌大道,挣脱拘束,身归自由,百年之后自成乡族,余荫后辈么? “如今脱身之机就摆在眼前,若是就此落败,我实在不甘!” 吕茂沉声道: “曾德崖一日不死,吕某心结一刻不得开解,始终觉著如鯁在喉,自是不可能甘心放弃!” 三人对视一眼,当即便要振作精神,协力出手! 却听此时,一道清朗声音,好似天外而来,落入眾人耳中。 “乖徒儿玩够了没?” 话音落罢,一道黑袍人影,轻飘飘地落在眾人眼前。 “炼气……中期!?” 吕茂浑身一颤,吞了口唾沫,顿觉躯体僵硬,大气不敢喘一下。 另外二人也不比他好多少。 上修对於下修的压制,可谓巨大! “师尊,那个美娇娘死啦,不过我又发现一个俏佳人,端的秀色可餐!” 郭守节直言道。 黑袍中年瞧了一眼三人,呵呵一笑,袍袖一甩,一道黑压压的雾气便笼了过去。 霎时间,三人眼神呆滯迷茫,行尸走肉般,挪步至他身边。 而另有三道白色雾气,自三人囟门逸出,被他掣在手中。 同时,另只手取出一物,却是一桿色泽乌黑的布幌,隨著他轻轻晃动,布幌表面显现驳杂纹路,那三道“元灵”,登时被他摄入其中。 做完这些,黑袍中年这才满意点头,將那杆布幌,收回袖中。 旋即拉著徒儿肩膀,带著三人,眨眼便消失在了此处。 另外一处平坦山间。 二人落定。 郭守节看著行尸走肉般的三人,立马露出苦兮兮的样子,道: “师尊,您又用千魂幌,將这三人的元灵给炼化啦?” 黑袍中年笑呵呵道: “徒儿乖,这三人皆为炼气二重,又传承道统法脉,这等人材,合该入我千魂幌。 “至於肉身,则可以被炼化为『尸傀』,可谓物尽其材,死也瞑目了!” 郭守节咽了口唾沫,自是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转移话题道: “师尊,事情有变,曾德崖那边……咱们还管不管?” 黑袍中年淡淡道: “那廝处事不力,人没带回来,反而招来了玉袖派弟子,多半是阴沟里翻了船,无须在意。 “青圣教分坛成百上千,不缺他一个炼气二重的分坛主。 “况且咱们师徒二人来此,也与他曾德崖无甚关係,而是另有重任! “乃是与几位炼气后期的『上修』有关!” 说罢,目光落在了郭守节身上。 后者立马会意,当即一拍胸脯,道: “徒儿压根不想替什么『上修』大人效力,也不愿意替师尊分忧,之所以拍著胸脯保证,无非是受迫於师尊的淫威,所以我……” 啪! 话未说完,郭守节就挨了一个大嘴巴,原地转了三圈儿,眼冒金星。 “教內急需三百道『血阳煞』,有炼气圆满的师兄堪舆推算,確定便在此地百余里方圆出没。 “不论用何方法,三月之內,將之凑齐,否则,你也来我那千魂幌內喝喝茶吧!” 说罢,黑袍中年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郭守节暗道一声“苦也”,原地思忖一会之后,抬手放出一只纸鹤,任其远远飞走。 隨即整了整衣袍,朝著玉袖派方向赶去。 …… 第五十三章 撩拨调斡解交困 崔嵬崖壁,阴靄弥天。 一道飞梭驾著遁光,自远而至,遥遥坠向吊脚高楼外的一片平阔空地。 少顷,有两道人影从中走出,皆是身著道袍,意气卓然之相。 为首之人麵皮白净,三十许岁,玄朱二色道袍迎风鼓盪,正是熔金谷执事弟子,王甫。 此刻正微眯双眼,逡巡四下残岩断壑,不知作何之想。 在他身后不远,则跟著一位容貌稚嫩,顾盼间略显娇憨的少女,赫然也为炼气三重境界,只是气息略显虚浮,想来突破不久。 少女手上还捏著一块黄铜阵盘,略带好奇地扫了眼四周,忍不住出声问道: “王师兄不是说此地或有危险么?师妹瞧著,却並未发觉有何异样呀?” 王甫无奈摇了摇头,苦笑道: “路师妹出身二品名室乡族,並且突破未久,涉世不深,对於这外界凶险,自是难有体悟。 “此地乃是一处外道据地,盘桓日久,滋扰四方,已成祸患,幸得晏师弟,出手筹谋布置,將之一举拔除,解了谷內之忧。” 王甫言及此处,免不了心生感慨,连连喟嘆道: “晏师弟果真是个奇材,只略微撩拨一二,调斡三四,便令这些外道虫豸,以及道统內蛀,互生齟齬,內耗消磨…… “而我等则稳坐钓鱼台,坐看一场『狗咬狗』的戏码,思之令人畅怀! “如今,这一片大好资材地,总算收归我熔金谷治下了!” 路师妹疑惑道: “师妹仍是不解,若是只看中了这片资材地,祝师姐为何不直接命我等执事弟子出手,扫荡这些外道? “反倒舍直取曲,平白多绕许多周折,特意选一位掌柜代为行事。 “这岂非多此一举,自寻麻烦?” 王甫沉吟少许,这才摇摇头道: “主事思虑,怎是我等可以揣度?然以我个人拙见,祝主事居高声远,不可能事事躬亲,总要有些得力手眼。 “况且山外亦有山,三谷之间却也並非铁板一块,受困明里暗里的法矩限制,你我这般执事弟子,行事起来掣肘颇多。 “而晏师弟则不同,他尚未成为执事弟子,有些事情,唯有扯著『掌柜』这个身份,做起来才名正言顺!” “原是这般……” 路师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 忽地,便听四周传来窸窣声响,紧接著,便有十多个外道修士,衣衫破烂,狼狈不堪,正怯生生地探出身形。 见此,路师妹秀眉微蹙,下意识就要运转真气。 却见王甫伸手將其拦住,旋即便见那十余名外道,纷纷躬身下拜,忙开口道: “我等外道下修,见过玉袖派高足,今愿弃暗投明,归依玉袖道统,此生甘为牛马,绝无二心!” 王甫指著他们,侧头对路师妹道: “师妹可瞧见了,这便是外道虫豸的嘴脸,皆是些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的货色。 “就这也想拜入玉袖门墙?还是先做十世猪狗,洗一洗身上的酸臭味再说吧!” “师兄是要杀掉他们吗?” 路师妹语气微顿,却又不乏期待地问。 王甫摇了摇头,嬉笑道: “师妹此言差矣,世俗有屙肥养田之说,可见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这些外道,虽不堪了些,然废去法力,下放各处资材地,为工为奴,也算是人尽其材,不枉他们来此世走上一遭啦!” 路师妹这才笑道: “合该如此!” 王甫抬头,望向云端,便见又有一架飞梭,自远方而来。 “其他师兄弟皆已到了,此间之事,便由他们打理,咱们改道前往坊市,帮晏师弟收拢残局。” “好的,师兄。” …… …… 乌飞兔走,日月如流。 三日之后。 晨雾破晓,彩雀棲枝,嫩苗竞发,端的是一派冬去春来,万物生发的大好气象! 翠梳楼,温香静室之內。 晏沉呵嘘之声渐收,双眸睁开,从入定状態中悠悠转醒。 抬头扫了眼窗外景象,不由微微一笑,道: “律回春暉渐,万象始更新……掐指一算,我拜入玉袖道统,已然两月有余。 “回首再望,真真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物是人非事事休。” 这三日以来,翠梳楼乃至整个煦春坊的格局变化,不可谓不巨大。 年关当日,晏沉突破炼气三重,力斩曾德崖之后。 赵、黄两姓便遭遇了灭顶之灾,过往那些腌臢勾当,皆都无所遁形,曝之於世。 是以,在谷內执事赶来之后,並未花费什么周折,便是採取雷霆手段,將赵、黄两姓乃至与外道有关之人,尽数押解谷內,听任发落。 至於最后结果,却也不难猜测。 依照玉袖派“人尽其材”的处世作风,这些大好“耗材”,自当丟去合適去处,发光发热,赎买价值。 如此一来,往日三大姓仅存一姓,煦春坊也出现了权力真空。 却並无人在意此事。 所谓三大姓,归根结底不过是俗世豪绅,想为玉袖派效力之人,一抓一大把。 不出一旬光景,自有人拼著抢著挤占赵、黄两姓的权力空缺。 晏沉扫了眼静室布置,默然少顷,这才幽幽一嘆: “炼气中期的修炼扼要,我还不甚清晰,需得有人指点,自是无法再受拘於这小小坊市。 “待此间事了,尘埃落定之后,也该隨王师兄他们,回熔金谷向祝师姐述职了。” 一念既定,晏沉於心底唤出【仙官玉坠】,自身因果浮现眼前—— 【姓名:晏沉】 【境界:炼气境三重】 【修炼进度:阳府(无)、阴府(无)、阴宅(无)、阳宅(无)】 【功法:《赤霞明燧驭术》(九品)、《青元承明丹诀》(九品)】 【法诀:《茶炉煮剑舞跃歌》】 【道术:《神炉臆火焚情灼欲咒》(小成)】 “阴阳府宅……这便是炼气中期之后,修道者於体內藏纳炁机之处?” 晏沉心中思忖。 不论是过往诸般因果信息,亦或是祝师姐所传“道业”,皆不乏提及“开闢府宅”之说。 如今想来,便与运转周天一般,乃是炼气中期修炼的重中之重! …… 第五十四章 阴阳府宅纳炁机 金玉起落,眨眼又是兼旬时光。 待翠梳楼以及煦春坊大小事务、人员分配皆回归正轨之后。 晏沉这才与王甫以及路师妹一起,乘著飞梭,回到了熔金谷內。 飞梭內。 王甫笑吟吟地上下打量著晏沉,旋即畅然一笑,连连点头道: “难怪晏师弟能得祝主事青眼,短短两月,便能突破炼气三重,这等修炼速度,怕是可以追赶一些二品乃至一品乡族出身的弟子了!” 修道一途,並非朝夕之功,多少自认天资卓然的修道者,终生受困於一道境界,而始终不得寸进? 王甫踏入炼气三重,也有三个春秋。 而在此之前,他花费了足足七年苦功,才从一个不通法力的凡俗之人,成为炼气三重的执事弟子。 这还是他出身乡族,传承道统法脉的情况之下。 若是换做那些外道散修,想要踏出这一步,还要更加艰难。 十年八年提升一重境界,也並非稀罕之事。 这样一来,便更显得晏沉道慧之超卓,天资之绝艷! 的確为天生的修道种子! 晏沉淡然一笑,摇了摇头道: “福缘天定,灵光偶得,师弟之所以能突破,不过是运气使然,外加谷內诸多助力,无甚值得夸耀之处。” “师弟能有此想,师兄心里甚慰。” “此乃实言。” 一旁,路师妹正摆弄著手里的黄铜阵盘,颇为认真。 听了二人交谈,不由侧过头去,多瞧了这位“晏师弟”几眼。 便见对方姿態洒然,举止文雅,说话语气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再加上生的眉目清朗,俊逸脱俗,便平白给人一种亲近之感,叫人忍不住想要上前结识一番。 “却是忘了,倒还有一件小事,可与晏师弟说道说道。” 王甫忽地想起什么,便饶有兴致地,与晏沉讲起了吕茂三人之事。 年关当日,谷內收到晏沉传书,言称煦春坊或声变故,並明里暗里点明熔金谷下三院监役,与此有关。 而祝主事似乎早已洞察此间细节,在此之前,便指派了几位执事,前来收拾残局。 本意是想利用吕茂三人为马前卒,消耗外道实力,最后在卸磨杀驴,將之押解谷內,依规处置。 却不料横生变故,这三人无缘无故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颇为离奇。 晏沉听了,却是默然不语。 眼底悄然流转金芒,映出字跡—— 【锻火院监役曲迎身死道消,因果灭却。】 【採石院监役严陌身死道消,因果灭却。】 【磨刻院监役吕茂身死道消,因果灭却。】 …… …… 飞梭来到焱轩殿前,遥遥停坠。 王甫与路师妹二人各有事务,而晏沉则要去华彩楼述职,三人各自打了个稽首,暂且作別。 焱轩殿外,仍是那一位执事道人。 此刻见了晏沉,先是一怔,旋即愕然。 “炼气三重……晏师弟你炼气三重了!?” 晏沉笑著打了个稽首,算作问好,也不多言,逕自踱步,走向华彩楼。 飞檐之上,两只玄鸦莫名欢悦起来,振翅拍打,縈空盘旋。 那执事道人哑然片刻,旋即释怀一笑,喃喃道: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便如名山与丘陵,江泽与小溪,同为天生地养,却又天差地別,若是执意相比,岂不是自寻没趣,徒增烦恼么?” …… …… 华彩楼內。 这次並无金童玉女相隨,晏沉手中也没有主事传书。 待一位执事师兄通稟过后,便被允准,进入祝师姐所在的静室。 “祝师姐。” 晏沉打了个稽首,口中称好。 “嗯。” 祝芝兰正端坐案前看书,见晏沉来了,便將书隨手摆在一边,手托香腮,抬眼扫向对方,几秒之后,唇角微翘,道: “不枉我此前与你废了许多口舌,如今来看,你的確算是个奇材!” 晏沉汗顏,不欲纠结自己究竟算作什么“材”,岔开话题,將坊市內外大小事宜,皆与祝师姐说了。 顺便,也將曾德崖那一道元灵,承递对方眼前。 这一道元灵离体日久,已经十分虚弱,若非晏沉时刻以“青元承明气”温养,只怕早已魂飞魄散。 祝芝兰抬眼一扫,隨手收下那一道萎靡元灵,旋即说道: “这件事你做的不错,如今坊市与下三院皆缺得力人手,你认为哪些人適合补上这些空缺?” “全凭主事做决。”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晏沉眉头微蹙,沉吟少许,这才说道: “回稟师姐,依师弟拙见,煦春坊这边,余舒楠余师妹认真负责,性情正直,可暂领掌柜之职。 “至於下三院监役,锻火院李玄意为人忠厚端正,是个不错人选,只是修为不足,这一点有待商榷。 “而另外两院,恕师弟不甚了解,故而不好多言。” 祝芝兰闻言,微微頷首,也不做评价,撇开话题道: “如今你突破炼气三重,按照谷內惯例,当领执事之职。 “稍后你便可去找楼內执事,他会为你发放执事袍冠以及令牌,並为你在谷內,择选一间静室,作为起居修炼之所。 “除此之外,炼气中期的修炼,你应该还不了解吧?” 祝芝兰笑看著晏沉。 晏沉心底隱隱生出几分不好预感。 得益於玉袖派的优秀门风,他十分清楚,对於修炼之事,哪有人肯不求回报的主动传授? 对方的语气神態,总令他有种下一刻就要掉坑里的错觉。 可最无奈的是,即便如此,这个坑,他还不得不踩。 修道难啊…… “求师姐解惑。” 晏沉语气不无恭敬道。 好在祝芝兰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 “炼气前期,身具清灵,浣洗滓秽,凝结炁机……这一切皆是为了炼气中期做铺垫。 “而其中关键,便在炁机之上。 “炁机脱胎於炁种,本是周天採气,服食入体而成,因有功法提炼,方才有了属性,本为外物。 “而炼气中期的修炼,便需要將炁机完全炼化为自身所有,修炼之时,不借吐纳周天元气,亦可自生真气,源源不绝,再无拘滯。 “欲达此境,便需开闢府宅,引渡炁机,方为功成。” 晏沉心中一动,默默听著。 “所谓府宅,也有阴阳之分,即为阳府阴府,阳宅阴宅,开闢顺序因人而异,但唯有一点,务必注意。” 说到此处,祝芝兰刻意停顿片刻,这才一字一顿,颇为认真道: “阴阳两宜,五性相生,此为修行宗本。 “是以引渡炁机、开闢府宅之时,也需保证两性相生,並遵照阴阳相合的次序进行。 “直至四道府宅皆充盈炁机,方为中期圆满,达此境界,可有望躋身八脉,成为『道传』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