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国贵公子开始的属性人生》 第1章 民国贵公子 新朝民国十年。 金陵。 午后的秦淮河边,叮噹作响的轨道电车碾过阳光下的梧桐叶影。空气中瀰漫著滷汁豆腐乾的咸香、脚夫们身上的汗味和秦淮江水特有的腥湿气。 黄包车夫的吆喝、縴夫的號子声、和偶尔响起的汽笛声一起,让周围的喧囂听上去具体而近在耳边。 穿过三街六坊,一辆黑色轿车在钓鱼巷巷口停靠下来,副驾驶上率先下来一个短衫小廝,小跑著来到后座拉开车门。 “少爷,天韵楼到了。” 稍顷,一个梳著背头,身穿藏青色西装的贵公子从车上下来。 临街妓馆的粉头们,一个个探出窗来,扬著手里的丝帕。 “爷,上来玩玩呀!” “哎哟喂,这是哪家的公子哥,生的好生俊俏!” “公子,奴家在这儿等你来玩!” 陈澈不理会这些调笑,扯了扯精致的铂金领带夹,径直往一座掛著“天韵楼”牌匾的妓馆走去。 刚走到门口,妓馆的老鴇便瞧见了他,扭著夸张的腰肢迎了上来。 “陈公子,您怎么来了?我还以为出了上次那事,您短时间出不了门了呢。” 老鴇人称春十一娘,不是因为行十一,而是手底下有十一朵金花,艷满秦淮河。 “十一娘看来挺关心我,你不会是想老牛吃嫩草吧!” 陈澈的一只手被春十一娘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也没閒著,勾了勾春十一娘的下巴。 “公子若是不嫌弃,我倒是不介意。” 春十一娘媚眼如丝,把陈澈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哈哈,还是算了,我伤还未痊癒,十一娘如狼似虎,我怕是吃不消。” 陈澈哈哈大笑,从十一娘的软玉满怀中抽出胳膊,正色道:“我今天是来办正事的,艷秋姑娘现在可有空来陪我说会话?” 进了大堂,寻了个包间坐下,陈澈便点了天韵楼的红牌。 梁艷秋去岁在天韵楼开嗓,一曲《游园惊梦》令她名声大噪,如今已经红遍了秦淮河岸。 “今儿个不巧了,艷秋身子有点不舒服,贸然见客怕是给公子您带来晦气,要不我让熙春过来给您唱一段?” 听见陈澈要见梁艷秋,春十一娘神色一滯,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澈瞧在眼里,心底却是阴沉了下来,春十一娘明显是在搪塞,难道自己前段时间出事真的和天韵楼有关係? “是吗?艷秋姑娘的身子我可熟悉的很,我记得不在这几天吧!” 陈澈面带微笑,但言语间却是步步紧逼。 “不是您想的那样,是她前几天在太古仓码头义唱济粥,染上了风寒,现在还在臥床不起......您也不想看见艷秋病容不整的出来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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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0.7】 【速度:1.1】 【精神:1.3】 金手指? 陈澈眼底闪过一抹喜色,他期待的外掛终於到帐了。 这外掛看起来像是某个游戏面板,他研究了一番,也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少爷,到家了。” 陈三的声音,打断了陈澈的思绪,汽车已经在一座层层铺开的中式园林前停下。 陈家从前朝开始便根植在漕运行业了,几代下来积累了相当雄厚的人脉资源,他父亲陈其川当上漕运商会会长后,又逐渐將根须渗透其他行业,攒下了偌大的家底。 陈家如今这一代,又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丁,说他是含著金钥匙出生一点都不为过。 “少爷您可回来了。” 陈澈刚下车,便有好几个丫鬟僕人围了上来。 “夫人听说您又去了天韵楼,现在正生著闷气呢,让您一回来就去见她。” 一个长得乖巧唤做细雨的丫鬟接过他脱下的大衣,悄悄在他耳边说道。 “我知道了,你没少挨我娘骂吧,回头我让帐房给你支点赏钱。” 细雨算是陈澈的贴身丫鬟,陈澈偷溜出门,她肯定少不了一顿批。 “陈三,把东西拿来,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不用跟著了。” 陈澈接过一个精美的小盒,里面装的是桂月楼的糕点,他拿著盒子便径直去了后院的偏厅。 第2章 万物皆可涨属性 陈家府邸是四进式的,前院主要是供佣人居住,或者举办宴会时用来会客。 前院和后院隔著一条花园走廊,地面都是用上好的青石板铺就,走廊两侧有装饰的假山假水,整体看起来既气派又典雅。 穿过迴廊,陈澈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后院的偏厅。 刚一迈进门,陈澈便看到厅中坐著的贵妇人,此人便是他的生母何氏。 “娘,儿子给您带了桂月楼的桂花糕回来了。” 陈澈见贵妇人冷著脸,笑嘻嘻地凑上前去,將手中装著糕点的小盒拿了出来。 何氏见他嬉皮笑脸,顿时便破了功,没好气地说道:“你啊,惯会哄我!” 说完,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块糕点放进嘴中。 “给你熬了参汤,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话音刚落,便有丫鬟端著碗进来,轻手轻脚地將汤放在了陈澈身前。 陈澈端起镶金边的瓷碗,用镀银的汤匙舀了一口。 刚喝了一口,陈澈便愣住了。 “怎么了,不好喝?” 何氏见状,立刻关心地问道。 “没有,很好喝。” 陈澈摇了摇头,嘴角莫名地勾起一丝笑容。 刚才他喝汤的时候,最后一滴汤汁方自咽下,眼前竟然毫无徵兆地收到了系统提示。 【百年老参汤,生命+0.1】 这越来越像是在玩网游了,万物都可涨属性点。 “我可警告你,今后你不许再去那狐狸窝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谁知道都有些什么人。” 听著何氏的絮叨,陈澈有些无奈地苦笑。 上次他出事时,父亲陈其川为了避免何氏太过担心,並没有告诉她真实情况,何氏还以为是遇到了拦路抢劫的歹人。 “我知道了,这几日老实在家待著就是了。” 陈澈点点头,顺从地说道。 蒙面黑衣人那种危险,让何氏知道了,只会让她提心弔胆。 情况尚未查明,危险隨时在身边。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再说他最近也確实不准备出门,他需要好好研究一下自己的金手指。 他觉得金手指应该不止涨属性这么简单。 “你知道就好,要是在家里觉得无聊,我让人找个戏班子时常来家里唱会戏!” 何氏一高兴,语气又放缓了一些。 慈母多败儿啊,陈澈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前身这个公子哥如此荒唐了。 陪著何氏说了好一会话,见夜深了他这才告退。 翌日。 陈澈早早地起床,洗漱过后便换上一身新潮的运动衫,围著院子跑了起来。 十几圈下来,陈澈的身体便有些吃不消了。 细雨见陈澈停下,立刻捧著热毛巾上来帮他擦汗。 “行了,我自己来吧!” 陈澈有点感慨,过了將近一个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公子哥习性越来越重了。 旧社会太墮落了! 如果不是身边还潜伏著蒙面黑衣人那样的危险,他想一直这么墮落下去了。 “少爷,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细雨不愧是体己的丫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陈澈的情绪。 陈澈笑了笑,心情好自然是因为又收到了金手指的提示。 【慢跑一千米,速度+0.1】 跑完休息了一会,体力渐渐恢復之后,他又开始举起了特意让人弄来的石锁。 他这具身体是久病方愈,底子比一般人要差,十公斤的石锁,他举得异常吃力。 几下过后,陈澈便感觉到手臂上的肌肉酸痛无比,差点就想放弃。 但每次想放弃时,脑海中便会浮现蒙面黑衣人拳头贯穿自己胸口的画面,便咬著牙齿坚持了下来。 “细雨,多少下了?” 五分钟过后,陈澈感觉整条胳膊都快要麻木了。 “四十三下了呢,少爷!” 细雨在旁边记著数,也跟著咬牙切齿,好像举石锁的是她似的。 陈澈一声低吼,仿佛將全身力气都使出来了,又继续了下去。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细雨刚数到五十,陈澈便將石锁重重地往地上一丟,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少爷您太厉害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您连十下都坚持不住!” 细雨一脸崇拜地过来將陈澈搀扶到躺椅上,殷勤地为他捏肩捶腿。 陈澈这会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乾脆闭上眼睛查看起有没有收到金手指的提示。 【举石锁五十下,力量+0.1】 【姓名:陈澈】 【生命:0.7】 【力量:0.8】 【速度:1.2】 【精神:1.3】 从昨天到现在,除了精神属性之外,他的各项属性都增加了0.1。 上涨的幅度虽然不大,但至少让陈澈知道了怎么做可以涨属性。 假以时日,他总能慢慢地成长起来的。 目前的做法肯定是笨办法,但往后还可以慢慢改进,不用急於一时。 有了方向,陈澈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 舒服地让细雨伺候著,时间很快便到了晌午。 十一点左右,陈澈看到陈三在月门处探头,招了招手,便让他进来了。 像陈三这样的隨从,进內院得陈澈点头才行。 “细雨,少爷我有点口渴了,你去帮我拿点水果。” 打发走细雨,陈澈坐起身,一脸正色地询问陈三:“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一个月前的事情,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不查清楚蒙面黑衣人的来歷,他便要一直保持警惕。 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所以这事他必须得查清楚。 “按照少爷的吩咐,人已经撒出去了,相信过几天就能有消息了。” “事儿办得不错,回头去帐房领赏。” 陈澈满意地点了点头,陈三办事他还算放心。 別看他在陈澈面前唯唯诺诺,但出了这个门,他在金陵城的底层江湖里,也是要被人叫一声三哥的。 “对了,你待会记得去兴仁堂请几个会正骨按摩的师傅,让他们每天早晚来家里给我按一次。” 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平常的锻炼都这么吃力怎么行,必须得好好调理调理了。 “得呢,我这就去办!” 陈三见细雨已经回来,陈澈也没有其他事要吩咐,便知趣地告辞。 “去吧!” 陈澈摆了摆手。 第3章 剑仙之徒 连著好几日雾天之后,金陵城终於放晴了。 陈家后院。 庭院浸在晨光里,一座丈余高的太湖石立在青砖墁地上,通体如凝冻的云气,石质温润如羊脂。这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宝贝,原是清明宗“艮岳”遗石。石下凿著浅池,池水是从后山引来的活泉,清可见底。 太湖石前被特意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陈澈一手一只石锁,上下交错的举著。 “八十一!” “……” “九十二!” 细雨计数的时候,声音会跟著陈澈的动作忽大忽小。 陈澈停下不动,她就屏气凝神地在心里默数。 一旦陈澈咬牙坚持住,她就大声报数,为陈澈喝彩。 “一百!” 当细雨数到一百,陈澈一口气也终於泄开,重重地將石锁丟在地上。 他一放下石锁,兴仁堂请来的师傅便上来帮他松骨按摩。 自打那日起,陈澈这几天便一直没有再出门,每日从早晨开始,一直锻炼到上午。 吃过午饭之后,他便过去陪何氏说说话,聊聊天。 下午他便开始看书,各种杂书都在看,有关於时局的报纸新闻,也有一些记录当地事宜的地方志。 经过这段时间,他对这个世界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看到了南方革命派在失去了反帝制的大旗后,迅速暴露出了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本质。 內部派系涣散,身居高位的人尸位素餐、中饱私囊,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北方比南方还烂,各大军阀时常爆发衝突,城头变幻大王旗,以至於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各地乱象频现,魑魅魍魎齐出。 对这个世道了解得越多,他便越庆幸自己有陈家这棵大树遮风挡雨,才能安心地提升自己。 相比於一个礼拜前,他的身体各项属性都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姓名:陈澈】 【生命:1.2】 【力量:1.8】 【速度:1.9】 【精神:1.4】 几天下来,他发现像目前这样傻乎乎的练习,属性提升的越来越慢了。 即便他每日以参汤进补,生命属性平均每天增长不到零点一,毕竟百年老参也不是常有。 力量和速度属性,倒是增长了一点多,相较而言算快的了。 精神属性则是他连如何提升都还没摸清楚,增加的零点一也是自然增长。 “少爷,您最近气色变化好大,身子骨看起来比受伤前还要好得多。” 陈澈觉得自己的属性提升慢,但是在其他人看来,他最近的变化却是巨大,几乎一天一个样。 细雨是他的贴身丫鬟,对他的变化尤为觉得明显。 以前他是个翩翩公子,身材瘦弱,手无缚鸡之力。 如今他却是浑身肌肉结实,肩宽体阔,看起来更加安全可靠。 “银子花的也多,光是每日的参汤和兴仁堂师傅开的食补方子,便不下於十块大洋了。” 陈澈摇了摇头,笑著说道。 他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始习武,花销便这么大了。 “身子调养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开始寻找名师正式习武了。” 他这段时间没出门,但一直在为习武做准备,金陵城內比较有名气的武馆,他都有让人去了解过了。 以他目前的提升速度,想对付蒙面黑衣人,还不知道要到何年马月。 记忆中的蒙面黑衣人,可是能够肉身挡子弹的存在。 就在陈澈想著该去哪家武馆拜师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声喊道:“老爷回来了。” 不一会儿,陈家的老管家便过来寻陈澈了,“少爷,老爷让您去前院书房见他。” “前院?” 陈澈闻言一愣,难道父亲陈其川在会客?否则不会安排在前院。 “是的,还有客人,听说是和老爷一道从津门回来的。” 老管家听出陈澈有疑惑,便解释了一句。 津门? 陈父这趟原来是去了津门,难怪花了这么长时间。 一路来到书房,陈澈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此番能顺利南下,还多亏陈兄出手帮助,孙某感激不尽。” “孙兄说笑了,你乃是李京霖前辈的徒弟,即便没有我帮忙,想必那些人也奈何不了你。” “陈兄有所不知,我此番南下却是有秘事要办,若是让人知道了我已南下,事儿便不好办了,所以还得请陈兄帮我找个能掩人耳目的身份。” 陈澈脚步一顿,瞬间面露惊喜。 李京霖? 难道是“剑仙”李京霖? 陈澈之前想寻名师,又怎会不知李京霖是何许人也。 整个武馆界,名气最大的自然便是时任中央国术馆的馆主,號称剑仙的李京霖了。 传言李京霖於武学一道,早已入天人之境,乃当世前三的存在。 里面那人如果真是李京霖的徒弟,肯定也是当世有名的高手,比寻常武馆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陈澈按下心中的悸动,敲了敲门后便推门进去了。 “父亲,您找我?” 陈澈先是和陈父问好之后,这才打量起他身边那人。 此人约莫四十左右,长得一张方脸,看起来是个极为正派之人。 陈其川看到陈澈时怔了怔,他离开金陵还不到半个月,没想到陈澈却是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孙兄,这是犬子陈澈,表字清之。” 陈其川接著又板著脸说道:“还不见过你孙伯伯。” “孙伯伯好!” 陈澈见完礼,刚好顺势大方地观察起对方。 “世侄一表人才,陈兄有福了。” 孙从周对陈澈点了点头,便恭维道。 “孙兄刚才说需要一个掩人耳目的身份,我倒是有一个想法,只是有些委屈了孙兄。” 陈其川接过了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 “哦,陈兄说来听听。” “犬子一个月前在金陵遭遇了一场祸事,我本打算再为其寻一个护卫,以护他周全,孙兄不妨便以此身份在金陵行走如何?” 陈其川说完,便有些紧张地看著孙从周。 孙从周闻言笑了笑,其实从陈澈进门,他便已经猜到了陈其川的用意。 不过他南下时也听陈家船上的人说起过陈澈此人,知道他是个行事荒唐的公子哥,但今日看来却和传言略有不符,陈澈看起来可比传言沉稳许多。 第4章 子午桩 “这倒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孙从周一边笑眯眯地上下打量著陈澈,一边说道:“只是,世侄可愿意与我约法三章?” 孙从周是“剑仙”李京霖的徒弟,对於陈澈来说这属於天上掉下来的机缘,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別说三条,三十条我也答应。”陈澈笑著说。 孙从周接著说:“其一,练武之人,坐言起行。师父规定我们不近女色,声色犬马之地,我不能去。” “其二,我正在突破『铸脉』境界,每日子时至卯时我要独自运功,旁人不可以出入我厢房。” “其三,我可以护你安全,但是如果你主动欺负別人......”孙从周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抱歉地看了陈其川一眼,道:“那我不但帮不了你,可能还得护著別人。” 场面有些尷尬,陈其川连忙圆场说道:“当然,当然,能有从周兄看管,是犬子的福分。” 说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孙从周聊著旧事。陈澈知趣,向孙从周深深地一揖便退下了。 往后的几天,陈澈谨言慎行,不但从不出门,完全没把孙从周当护卫使唤,还早晚请安,每天美食补药按时奉上,还有兴仁堂的师傅按摩,一切都是为了助力孙从周境界突破。 这都快赶上曹操对待关羽的规格了。 过了將近一个月,陈澈一边锦衣玉食地伺候孙从周,一边想法子帮自己继续加点。 各项属性又缓慢提升了一些,可是速度涨到2.0后就一动不动了,而且面板上【速度:2.0】的文字还变成了灰色。 【姓名:陈澈】 【生命:1.4】 【力量:1.9】 【速度:2.0(灰色)】 【精神:1.5】 四月十一日。 陈家的府邸极大,坐北朝南,气度森严,四方格局暗合风水至理。 南面为前庭,临街是一排高耸的青砖门墙,有正门与侧门;东面一列是书房、帐房与会客雅间所在;西面则是內眷居所与餐厅,院落略小,却更见精巧;北面为正厅与后堂,庭院中只植松柏,有一座太湖石假山和一座雕工精巧的八角凉亭。 庭院里只有孙从周一个人,正坐在凉亭里闭目养神。 陈澈小心翼翼地走到孙从周身边。 孙从周冲他笑了笑:“世侄怎么到院子里来了?” 隨行的丫鬟细雨帮二人沏上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后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孙伯伯,”经过了近一个月的准备,成败在此一举,陈澈的语气里带著些不安:“我有件事想求你。” 孙从周闻言微微一笑。过去一个月来陈府將他奉为上宾,他心里知道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什么事,世侄你说。” “我想跟你学习武道。” “......”孙从周似乎並不怎么诧异。 自从加过属性点后,现在的陈澈骨架像被无形匠人重新锻打塑造过,既挺且直。筋肉紧实,皮肉透出象牙般紧润的光,眼窝里那对本来终日惺忪的眼睛,现在变得像黑色水银一样清澈而深邃。 陈澈的资质,早就在孙从周眼中一览无遗。 “你跟我来。”孙从周將杯中龙井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两人来到后堂。 后堂东南角上,另闢了一处偏院,与內宅隔著一道包著铁皮的榆木门。此处是下人与护院的居所,虽然不像主院一般精雕细琢,却也收拾得齐整得当。 穿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护院武师的地界。房中满是渗进木地板、夯土墙里的陈年汗碱味道和草药味,三五个精赤著上身的护院在“嘿!”“哈!”地一边吐气开声一边练功,见著陈澈,他们纷纷开口喊:“少爷。” 陈澈微笑著挥了挥手,眾人退了下去。 “世侄平时可有习武强身?实话实说,我才好做出正確的判断。”孙从周说道。 “不过举石健体、奔跑练足罢了,尚未入武艺之门径。” “你衝著这个沙袋全力打一拳试试。”孙从周指向樑上掛著的一个沙袋。 陈澈简单地活动活动手脚,用尽全身力气,毫无花巧,只凭著本能一拳打在沙袋上。 “嘭!” 一声巨响,百十斤的沙袋猛地一凹,隨即从掛鉤上盪了出去,直直地冲向房梁。 “约莫一百二十斤的力道。”这比孙从周预想的还要好。他脸上有些变色,道:“倍於壮男之力。” 接下来,孙从周又测试了陈澈的速度和耐受力(生命力)。 他的结论是:“筋骨精奇,资质极高。但是现在才开始习武晚了些,筋脉都已经长成了。” 陈澈的结论是,2.0的速度大约就是平均的两倍,1.4的生命力就是平均的1.4倍。 “世侄,以后你就在这里练功吧。” 孙从周环视一周,“稍后让人收拾一下,石锁换成重量更大的。” 陈澈点点头,紧接著便听孙从周道:“拜在我门下,就是拜入中央国术馆。以后不但要谨言慎行,更要尊师重道。” “拜师礼节容后再行,眼下我先传你一套『子午桩』,来,上桩!” 陈澈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孙从周拎著他的衣领,挟著他一百四十多斤的体重,轻轻鬆鬆地便跃上了房间正中一人多高的梅花桩。 “人体天生有一条天然的『子午线』。”孙从周抓著陈澈的手放在自己背脊上。 他脊背处的中缝,隔著薄衫显出一道笔直如刀刻的阴影。这道阴影从尾閭延伸到玉枕。 孙从周下腰沉马,半蹲半坐,双脚不丁不八,脚尖向內恰踩在子午线两侧;双臂虚虚地环抱著,如拢著一轮看不见的满月。 他周身衣裳的纹理,正隨著某种极深沉的韵律微微起伏,倒像皮肉之下有暗潮在自行流转。 “桩功本来应该从平地站起,可是你天赋奇佳,便在这梅花桩上开始吧。” 陈澈连忙学著孙从周的姿势,寻找自己的子午线,虚怀抱月。 不过半炷香功夫,冷汗就顺著鬢角滑下来了。 那酸劲儿,先从脚踝骨缝里钻出来,像有无数细针顺著筋络往上扎。膝盖更是不听使唤,筛糠似的抖,关节里嘎吱作响。大腿面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著,酸到极致。 直到快要从梅花桩上摔下去,陈澈才鬆了架势。 时间,只过了大约一分钟。 这时,孙从周站到陈澈背后,单手捏著他的颈骨,然后从肩胛骨,脊椎,一直捏到大腿骨。 触手之处,陈澈感到一股灼热而浑厚的气流从孙从周手掌沁出,沿著脊柱在他体內从上到下流动了一转。 气流经过之处,酸麻肿痛的感觉好了大半。 这比兴仁堂老师傅几十年的按摩功夫都强,陈澈心想。 第5章 初窥门径 陈澈坐在福特t型汽车驾驶位,绅士礼帽恰到好处地压著眉眼。 雨下得很大。 就著汽车的前灯,陈澈突然看见车头正前方三米左右,站著一个蒙著面的黑衣人。 “找死啊?大半夜的站在路中间!”陈澈猛地踩了脚剎车,边用力按喇叭边叫骂著。 没有任何徵兆,隔著三米距离,黑衣人只用了一步便衝到了车门前。 然后像拨开香蕉皮般轻鬆,单手扯下了紧锁的车门。 冷雨裹著夜风灌进来。陈澈来不及思考,拔出隨身携带的柯尔特m1911转轮手枪,在极近距离將8发子弹全部倾泻在黑衣人胸前。 子弹结结实实撞在黑衣人胸口,发出闷响。 黑衣人像没事人一样,连晃都没晃一下。 陈澈只觉胸口一凉,接著是钝痛炸开。 他低头,看见一只裹著黑衣的手臂贯穿了自己的胸膛,拳尖从后背透出。 “呃啊!” 陈澈猛地坐起身来,大汗淋漓。 这是他前世的记忆,同样的梦,不记得是第几次了。 金陵陈家的祖传生意是漕运。 自前朝起,陈家的漕船便往来於大江上下,船舱里满载著南方的稻米、北方的盐铁。码头上的老人都说,陈家指节在算盘上一抹,整条水路的利市盈亏就尽在心底。 但陈家的厉害,远不止於漕运。 百年水脉浸润出的玲瓏心窍,让他们练就一身八面逢源的本事。光绪年间,陈家瞧准洋埠开埠的势头,不动声色盘下江畔荒地建起堆栈,转眼就成了各邦商船最信赖的货仓主人。到民国初年铁路初兴,陈家又疏通关节入股“江南铁路公司”,从此触角隨著铁轨探进了更远的天地。 整座金陵城的脉搏,都隨著陈家的心跳在起伏。 金陵城中,陈家和气生財,城里的高官贵人几乎不是世交就是商业伙伴。 陈澈是陈家长子。 有谁会想要他的命呢? 唯一的线索,似乎在天韵楼梁艷秋姑娘身上。 可师傅孙从周就在府里住著,他最见不得弟子往秦楼楚馆里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陈澈看看墙上的掛钟,还不到七点。 也罢,去蹲桩吧。 ...... 今天是陈澈拜师孙从周的第七天。 第一天的新鲜感过去后,第二天重复练习就变得有些难熬了,第三天开始双腿和腰马酸痛难当,愈发心浮气躁。 毕竟陈澈一整天都在梅花桩上维持著同一个蹲站的姿势。 每当熬不下来,孙从周便適时地帮他推血过宫、通脉引流。 当然,家中每餐必备的百年老参、川芎、延胡索煲成的通筋活血汤和兴仁堂老师傅每晚半个时辰的全身按摩也大有助益。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在孙从周的悉心教导和陈家財力的助推下,陈澈这七天的进展比得上寻常人家子弟三个月。 何况他还有面板属性的加持。 日过三竿,万里无云。 陈家偏院练功房內,陈澈扎紧马步,静静地蹲站著。 他目光平视前方,双臂环抱於胸,像挽著一轮满月。 与第一次蹲桩时身体一味地紧绷不同,现在陈澈已经可以做到呼吸自若,而且隨著呼吸的韵律全身自然地微微上下起伏。 尤其是今天,从早上就开始练功的他能感觉到本来淤积在大腿和腰部的酸痛,隨著呼吸,正在均匀地化作一股暖流,顺著全身经脉循环。 陈澈暗中调出自己的属性面板: 【姓名:陈澈】 【生命:1.5】 【力量:2.0(灰色)】 【速度:2.0(灰色)】 【精神:1.5】 【桩功:子午桩:略有小成(绿色)】 【自由属性点:0.1】 面板似乎在进行著某种程度的进化。 自从第三天站桩站得筋疲力尽,直接晕倒后,“子午桩:初窥门径”的白色字样就出现在陈澈的面板中。 只过了四天,子午桩的进度就变成了略有小成,顏色也变成了绿色。 生命属性涨了一点,而且还额外多了一点自由属性点。 陈澈一边蹲站著,一边用意念试著將自由属性点加在力量项上,可是不行,灰色的属性被锁死了。 他並不著急,看来面板系统还有成长空间,自由属性点被他保留了下来。 “少爷、孙老爷,饭已备好,请您二位移步饭厅。”细雨怯生生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孙从周微微頷首,率先从梅花桩上跃下,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近日你桩功进步神速,得先固本强元,切记不能心浮气躁。”孙从周对陈澈温言道,语气中藏著含蓄的讚赏。 “先下来吧。” 陈澈口中长出一口气,鬆了架势,顺势跃下梅花桩。他从细雨手中接过一条乾净毛巾,一边徐徐地擦拭著身上的汗珠,一边兴冲冲地问孙从周:“师傅,这次我蹲了多久?” “一个时辰了,”孙从周道,“先去饭厅。” 饭厅里早已摆好了八碟四碗,还有象牙筷子和银器。 陈三垂手立在门边,见二人进来,低声稟报:“少爷,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最近有一个姓霍的公子哥,这段时间突然频繁地出现在天韵楼,而且点名要找梁艷秋姑娘。” 陈三面有愧色地看了孙从周一眼,见孙从周並不关心两人对话,甚至连看都不往这个方向看一眼,便低声接著说道:“那姓霍出手大方,不是本地人士。但是不管他送上多少金银,梁姑娘都不愿见他。” “而且,常帮天韵楼姑娘看诊的几个郎中也都问过了,梁艷秋姑娘近期並没有找过他们。”陈三语气中带著一丝愤慨,“公子对她那么好,她上次为什么要骗咱们?” 陈澈应了一声,心中暗自盘算,现在有孙从周在,他的安全不会出问题。等过几天,想个办法再跟梁艷秋见一面,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跡。 陈澈目光落在饭桌中央那盅冒著热气的汤品上。这不是他平日喝的活血汤,汤色澄黄透亮,隱隱能看见几片蜷曲的灵芝和虫草在汤底沉浮。 “孙师傅特意吩咐厨房燉的。”陈三察言观色,解释道:“用的是滇南紫芝、寧夏枸杞子,藏北虫草,文火煨了六个时辰。” 孙从周在主位坐下,也不动筷,只淡淡说道:“桩功初成时气血已活。就好比新挖的河道,需要的不是拓宽,而是清澈的活水来养。这汤补的是元气,与你平日喝的活血通筋汤路数不同。” 陈澈先恭恭敬敬地帮孙从周盛了一碗,然后自己也盛了一碗。 孙从周喝了一小口汤。 陈澈也跟著喝了一口。这汤入口温润,带著药材特有的甘苦,入腹后却化作丝丝暖意,匯聚在丹田。 孙从周放下碗:“你桩功已经摸著些门道了。今日,为师要与你讲一讲,这武道的根本。” 第6章 突破「练皮」境界 “用师父的话说,武道境界就像爬山。”说到李京霖,孙从周声音里带著一份显而易见的尊重。 “爬山的时候,看到的只有前方的路,山峰高耸如云,你连看都看不见。” 陈澈蹲了一上午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作响,他就著一块咸水鸭巴拉了一口饭:“境界?师父你给我好好讲讲。” 孙从周笑了笑,仔细向陈澈解释了武道的门槛和进境。 他光顾著说话,连饭都没怎么吃,只是喝了几碗紫芝虫草汤。 原来,武道初级阶段分为三个逐层递进的关窍:练皮、锻骨、强筋。 每个关窍冲关时,需要一门桩功和一门外功作为依託。 比如,陈澈现在“子午桩”已经有了一定造诣,等他再有一门外功做底子时,身体就会自然发起对“练皮”关窍的衝击。 如果成功,陈澈就会自动进入“练皮”境界,然后再通过提高桩功和外功的熟练度,向“锻骨”关窍发起衝击。 如果失败,就要重新修炼新的桩功和外功,再次发起衝击。 到成功突破“练皮”关窍后,就可以算是一个合格的“武行”了。 “师傅,武行身体条件一般能达到什么程度?” “身体力量、速度、防御等,是平常人的五倍以上。真要动起手来,十几个寻常人近不了身。” “能挡子弹吗?”陈澈手不由轻抚向自己的胸口,他想知道他的对头进入了什么境界。 “『武行』的人还是血肉之躯,挡不了子弹。但等到武道高级,进入『武尊』以上的境界,寻常火器就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了。” “『武尊』?那要修行多久?” “越到后面,关窍突破越难,能突破强筋的寻常人里十个也不过两、三个。”孙从周沉声说道,“如果没有什么重大机缘,许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武尊』。像你这样天赋较好,又能负担得起药物辅助的,三十年或许有机会冲关。” “三十年?”陈澈激动地站起身来。黑衣人敢在陈家大本营金陵城里袭击他,如果孙从周不在,可能他连三个月都活不下去。 孙从周有些惊讶於陈澈过激的反应,问道:“世侄怎么这么大反应?是有什么难言之隱吗?” 陈澈长长地嘆了口气,把雨夜里遇见黑衣人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孙从周从津门到金陵,如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陈澈不知道孙从周什么时候会离开,这时正好是一个把他留住的好机会。 孙从周双眉紧锁,一面仔细地听陈澈描述,一面问了些问题。 “武尊”境界的,这个世界里多是像他这样名门正派的內门弟子,或者黑道里的红棍级別的打手。 这事可不是闹著玩的。 “世侄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我就留在金陵陪你。后面的事,待我稟报师父后再做打算。”孙从周沉吟半晌,缓缓说道,“来,咱们这就开始练习外功!” ...... 十天后,晨光初透。 后堂,假山前的空地摆著三张太师椅,分別坐著陈其川、何氏、和孙从周。 旁边围著数名丫鬟和下人,偏院那边几个护院这时也探出脑袋一边说笑一边好奇地看著。 天气热,有些虚胖的陈其川脸上布满了汗珠,何氏手上在细心地帮他擦拭,眼睛却笑眯眯的盯在空地中间站著的陈澈身上。 孙从周对陈澈点头示意。 陈澈褪去长衫,露出一身短打。 他先对著东边微白的天光抱拳一礼,这是孙从周教的规矩,说拳脚里有天地,动手前得先敬三分。 起式是“开门见山”,双掌从肋下翻出,像推两扇门一样,掌缘带风。紧接著右腿半步踏前,落地稳健如桩,左拳隨著拧腰之势笔直衝出:“黑虎掏心”。 套路渐入佳境。陈澈双拳交替像擂鼓一般,是“罗汉连环”;然后收拳提膝,单足立地如鹤,隨即脚掌轰然踩落,左腿顺势扫出半弧:“金刚坠地”,地板上“唰”地一声,昨夜积的灰尘被腿风扫成一蓬细雾,连脚下的青砖也好像跟著跳了一跳。 “澈儿真棒!”何氏站起身来,一边拍手一边欢喜地笑著叫道。 下人们也跟著鼓掌吆喝,一半是做给老爷和夫人看,一半也真心觉得,眼前这虎虎生风的少庄家,与月前那扶不上墙的紈絝子弟,已判若两人。 陈其川笑盈盈地一边和孙从周耳语一边连连拱手。他这个宝贝儿子自从拜了孙从周为师后,酒也不喝了,楼子也不去了,每天早睡早起,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陈澈收功,正用细雨递上的湿毛巾擦拭后颈的汗,突然感觉丹田里一阵收缩,有种想吐的感觉。 像是封存了太久的东西,想要挣开了第一道泥封。 陈澈的皮肤像有一层极薄、极韧的透明胶质,从每一个毛孔深处渗透出来,缓慢地覆盖全身。 这东西迅速地与表皮融为一体,让皮肤表面泛起一种类似釉瓷器般的、內敛的微光。 “练皮?”陈澈心中有些诧异,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可以进入武道第一层境界。 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手心却又泌了出来。 召唤面板。 【姓名:陈澈】 【生命:1.5】 【力量:2.0】 【速度:2.0】 【精神:1.5】 【桩功:子午桩:驾轻就熟(蓝色)】 【外功:少林拳:略有小成(绿色)】 【天赋:天道酬勤(境界突破不会失败)】 【自由属性点:0.2】 这次,本来覆盖在力量和速度上的灰色消失了。 看来属性也有瓶颈,並会隨著武道境界的提升不断突破。 当然,最让他心潮澎湃、几乎要惊呼出声的,是那行新显现的天赋。 天道酬勤。 他强压住心头翻涌的狂喜,深深吸了口气,用意识把眼前光幕隱去。 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寻常收功后的片刻寧定。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紧紧握住了命运悄然递来的一束亮光。 “陈三,你去陪少爷喂喂招。”陈其川看到陈澈少林拳耍得虎虎生风,不禁想看看儿子实战的摸样,对伺候在身边的陈三说。 第7章 陈三 陈三可不是等閒人物。 他本名李三,当年在金陵城下三角的李正窝棚里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手黑、眼毒、脚快,街面上行走的提起“李三爷”,十个有九个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腰间的刀鞘。 前朝末年,金陵四大家族借著改朝换代的名义,恩威並施,把城里大大小小的地下势力吞的吞、灭的灭。 陈其川一眼便相中李三的身手和机灵劲儿,乾脆把他改名“陈三”,收入麾下。 从那以后,陈三就成了陈澈的影子,寸步不离。 陈家待陈三不薄,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作寻常下人对待。 十三年了,陈三也忠心耿耿地服侍著陈澈。 唯独那一次,陈澈瞒著他一个人溜去了天韵楼。 结果就出了大事。 “老爷、夫人、少爷、孙师父,在下献丑了。” 陈三说完,又对孙从周毕恭毕敬地抱拳施礼。 毕竟他也是武道中人,这种礼数还是得做到,不但给足了孙从周面子,也给自己长了脸面。 转过身,陈三笑眯眯地看著陈澈:“少爷,我来给您餵招,您儘管招呼著来。” 陈澈深吸一口气,左腿弓,右腿箭,右拳直衝著陈三面门打去。 这是陈澈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打架。 在陈三变幻莫测的身影牵动之下,感觉像在跳著一支轻快的双人舞。 陈三完全没有进攻的意思,只是站在陈澈身前,等陈澈拳头就要落在身上的时候,或者用手拨开,或者闪到一旁。 “少爷试试连击。”陈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陈澈摆好架势,双手猛地向前推出,瞅准了陈三身形跳向右边躲避的瞬间,突然变招,身体沉了下去,左脚顺势往下三路扫去。 “好!真是触类旁通。”陈三轻巧地向后跳了一步,正好避开陈澈的“金刚坠地”。 “陈三你別总躲,接我一拳。”陈澈埋怨著,他想试试自己的力量。 这几个回合过后,陈澈已经慢慢地熟悉了在战斗中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左脚稳稳地抓住地面,右脚只以脚尖虚点,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右脚蹬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力量从地面传送到脚踝,然后通过脚踝的转动推出去,再通过腰腹的扭动和肩膀的延展,把力量集中在手臂上,最后用紧攥著的拳头把全身的力量送出去。 少主人有话在先,陈三不敢躲避,只能用小臂稳稳地接住。 “砰!”陈澈感觉好像打在一团裹著牛皮的棉花堆里,软绵绵的却又隱藏著巨大的反衝力。 “少爷好强的劲道!”陈三笑著后跳一步,说道:“这应该是突破了练皮关窍吧?” “少说废话,好好陪我练招。”陈澈气喘吁吁,看著笑眯眯的陈三他气不打一处来。 “好了,好了。”一旁坐著的何氏看见陈澈满头大汗心里心疼,她站起身来走到陈澈和陈三中间,一边用手帕帮陈澈擦拭著额上的汗水,一边说道。 “以后每天你都得陪我过招!”陈澈对陈三说道,“月钱给你加倍。” “少爷天赋异稟,要走武道乃是咱们陈府天大的喜事,”陈三抱拳说道,“月钱我照旧就行了。” 一边说他眼睛一边望向陈其川的方向。 “少爷赏你你收下便是,看我做什么?”陈其川亲眼见著陈澈翻天覆地的变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在乎这几块大洋的月钱。 接下来的几天,陈澈除了每天练习“子午桩”和“少林拳”,就是跟陈三不停地对练,而孙从周也一直在旁边以言语指导。 跟过往不同,孙从周定了规矩,要求只要陈澈招式走偏、露出破绽,陈三就必须出手,实打实地教训。 身体的记忆才是最靠得住的。 这样过招,虽然不是生死相搏,但也像一盘需要落子錙銖必较的棋局。 他每一次出拳,都要精准地判断这样的动作合不合理,同时还得往前预判陈三的三、四个动作。 陈澈的皮肤上,也开始出现了真实的伤痕。 起初是红斑,渐渐变成了淤青。每一道痛楚都在他身体里刻下更清晰的路径:何时该拧腰发力,何时需含胸卸劲,何处是力从地起的根节。 鼻子闻到的,是带著血腥的汗味;耳中听到的,是“嗖、嗖”的拳脚破空声;身体上感受到的,是一阵一阵揪心的疼痛。 陈澈全身气血在一次次腾挪和撞击中畅快地奔流著;在独自练习时只能一板一眼、衔接颇为生涩的招式,也变得越来越自然流畅。 慢慢地,他不再需要刻意地去“想”下一步该用哪个招式,身体正在无数次锤炼中形成著肌肉记忆。 “陈三,”在一次对练后,陈澈抹著额角的汗珠问道,“你到了哪一关?” 孙从周正在向陈三面授机宜,听到陈澈的话陈三笑了笑:“少爷,小的勉强过了『强筋』,”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顾忌,声音也压低了些, “但是没机缘、没药力,往后要再往上走怕是难了。” 陈三说出这些话时语调平淡,但陈澈並不蠢,听出了里头沉甸甸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面板上那行天道酬勤。在面板、师父、陈三、药膳、推拿的加持下,自己突破关窍毫无阻碍。 可是,这世上有多少有天赋的人,被后天的种种艰辛卡住,落得一生踌躇。 陈澈转头看向陈三,忽然说道:“从明天起,我练多久,你就陪著我练多久;我吃什么,你那一份也跟我一样。” 陈三一怔,隨即连忙摆手道:“少爷,这不合规矩!药膳珍贵,小的......” “规矩?”陈澈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点近乎蛮横的笑意,“我爹说了,这个院子里的规矩我也可以定。” 他看向孙从周,师父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讚许,微微頷首。 陈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只深深弯下腰去,抱拳的手绷得指节发白:“陈三......谢少爷成全。” 他声音有些颤抖。 主僕十三年,这是陈澈记忆中第一次看见陈三的眼圈隱隱有些泛红。 接下来的日子,院子里拳脚破风的声音更密了。 第8章 门当户对 陈府后堂的练功房,今天难得清静。 雅致的西厢房里,有陈澈的臥室。 床边摆著一张整块紫檀木的大书桌,深紫近黑的木纹里,藏著暗金色的细线。 桌上一把白朗寧手枪静静地臥在那儿,乌沉的钢蓝光泽与周围温润的器物形成了突兀的对峙。 一个月前雨夜遇袭后,陈其川就派人找沪都的洋人工匠专门帮陈澈订做了一支白朗寧hp35手枪。 枪膛专门改装过,可装填13发穿甲弹,猎熊也不成问题。 陈其川大概是觉得,给儿子揣上这么个新造的铁傢伙,就能置身於危险之外了。 可是他不知道,陈澈面临的是“武尊”级別武者的猎杀,比猎熊不知要危险几百倍。 天刚亮透的时辰,室內还沉著一夜旧梦的残温,空气里有药香与枪油混成的、属於他的气息。 陈澈正对著墙上掛著的铜镜整理衣装。 镜中人梳著一丝不苟的背头,髮丝用髮油抿得服服帖帖;身穿定製的淡黑色中山装,面料挺括硬朗,恰好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胸膛坚实的弧度。 “少爷,”门外传来丫鬟细雨刻意压低、却掩不住焦急的声音,“老爷又催了,说客人都到了好一会儿了。” “来了来了。”陈澈对著镜子最后正了正衣领,眉头蹙起,低声嘟囔,“不就是一顿早饭么,跟催命似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利落地转身拉开了房门。 穿过两道迴廊,陈澈抬眼一扫,老远就瞧见他爹陈其川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满面春风。 客位上,那位身形微胖、笑容和煦的中年人,正是金陵城里四大家族之一董家的当家,董端康。 “你董叔叔明天要来家里,早上收拾妥当,早些下楼一起用早膳。”昨天何氏早早地就跟陈澈交代过了。 “清之,来来来,你看谁来了。” 远远地看见陈澈,陈其川满面春风地一边招手一边说。 董家祖传產业是纺织。到了董端康这一辈,新旧朝代交替,战事不断,他就做起了军火生意。 比起顺势而为的陈家,董家更懂得造势,这样赚钱更快。 “爹、董伯伯,早上好。”陈澈一面兴高采烈地向董端康问好,一面挨著陈其川坐下。 “数月没见,澈儿判若两人了呀。”董端康欣喜地握了握陈澈的手臂,嘖嘖赞道。 “你看看,还认不认得出这是谁了?”他指向身边端坐著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短髮,脸有些微圆,大大的眼睛正盯著陈澈。 “董懿!”陈澈又惊又喜,兴奋得几乎叫出声来。 陈澈和董懿穿著开襠裤时就认识了,只是四年前董懿留洋不列顛求学,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 眼前这张褪去稚气,添了洋气与书卷气的脸庞,渐渐与记忆里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笑起来有两个深深酒窝的小丫头重合。 “见著我这么高兴呀?”董懿嘴角掛上了甜美的笑意,露出了久违的酒窝。 她穿著乳白色羊绒开衫配卡其色高腰西裤,胸口別著一枝淡蓝色派克笔,儼然一副新派女学生的样子。 只有手腕上带著那只珠圆玉润的羊脂玉手鐲,赋予了她一丝熟悉的东方韵味。 “怎么不讲话呀?你现在都忙什么呀?”一开口,还是那熟悉的吴儂软语,好像珠落玉盘,很是好听。 “他这段日子,书也没怎么读,整日学武。”陈其川假装皱眉,淡淡地说。 “学武?” 董端康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著说:“学武挺好的,这样的世道,家里有个武道上的才能安身立命。” “你今天这么替他说话,他以后还不得变本加厉?” 陈其川嘆了口气,董端康只是哈哈一笑。 “我跟董伯伯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谈,你陪懿懿去后院走走。” 陈澈在客厅陪坐了一会,很快就被陈其川“赶”走了。 两人漫步在陈府的长廊里,相对无言。 这沉寂是四年时光和千里重洋带来的生疏,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不列顛,能吃到板鸭吗?”陈澈害怕尷尬,率先打破了沉默。 “板鸭?”董懿笑著弯下腰去,“咱们这么久不见了,你就会关心板鸭?” “不是关心板鸭,是关心你有没有饿瘦。”陈澈一本正经地说,“万一洋人把我发小饿成一根会走路的竹竿,看我不把他们狠狠揍一顿。” 夏日午前的阳光暖洋洋的。 董懿告诉陈澈,她在不列顛学的是社会学,关心政治、民生,回国后最大的愿望是能借著家里的根基在金陵创办一家新声报馆。 她在家中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家里日常的生意反正也轮不到她做主。 陈澈也选择性地告诉董懿自己近年的际遇。当然,关於天韵楼和黑衣人的事他只字未提。 “走吧,再不回去,我爹估计要派人来催我了。” 陈澈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朝董懿伸出手。 董懿把手搭在他掌心,借力站起来。 两只手短暂地交握了一下。 他的掌心感受到她的指尖,冰凉。 陈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插回裤兜。 “嗯。”董懿低低应了一声,跟在他身侧半步。 陈澈和董懿回到內堂时董端康正好也准备要离开,陈家三人一起热情地把他和董懿送出正门。 “陈澈,我回来了。咱们以后要多联繫喔。”车都开远了,董懿还在笑盈盈地挥手。 送走了董家后,陈其川和何氏把陈澈叫到內房。 “澈儿呀。”何氏看了陈其川一眼,先开了口,“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爹和我寻思得找个人管教你。” “你和懿丫头打小就认识,又门当户对......” 陈其川接过话头:“董家也是这个意思。端康私下跟我提过,若能亲上加亲,两家便更能拧成一股绳。” 书房里静了一瞬,西洋座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陈澈早就猜到会有这一齣戏。 董懿笑起来的酒窝,冰凉的指尖,还有眼里亮晶晶的光......这些碎片在脑海里闪过。 可是他又想起雨夜巷口,那双属於“武尊”的、冰冷黏腻的眼睛。 第9章 祭河神 “爹、娘,”他抬起头,“现在谈这个,是不是早了点?” 陈其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董懿刚留洋回来,是心气正高的时候,一心想做她自己的事......”陈澈语速平缓,“我这呢,功夫也刚入门......” “我和她是从小认识的情分,现在我认为......有些操之过急。”陈澈概括道。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陈其川一边手搓著太阳穴一边皱著眉头说道, “可是,你是陈家的独苗,应该明白自己的责任。” “有些事现在你不用知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眼下这事不是你想缓就能缓的。” 何氏这时也柔声劝道:“澈儿,你爹说得在理。懿丫头是个好孩子,模样性情都是顶尖的,你们又有旧谊,相处起来总是容易些。先定了亲,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说不定你自己就愿意了呢?” 陈澈知道娘总是宠著他,说话还容易些。可是爹那边,一向是说一不二。 看著父母一刚一柔,步步为营,他知道此事已难迴转。 硬顶下去,除了惹怒父亲,让母亲伤心,毫无益处。 何况,再次面对董懿的巧笑倩兮,他心中也莫名其妙地升出了某种乾净的情愫。 这与对梁艷秋的感觉完全不同。 如果说梁艷秋是只会在他身边腻著的小情人;那董懿就是可以一起面对挑战的好朋友。 他抬起头,脸上抗拒之色已然消失,换上了一副平静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掛著恭顺的笑意。 “爹,娘,”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思虑周全,是为我好,为这个家好。刚才......是我想岔了。” “一切但凭爹娘做主。” ...... 五月二十五。 锣鼓声响彻了秦淮河岸。原本就鱼龙混杂的码头今天又多了十几个身著杏黄色道袍的道人。 烟火繚绕不绝,精赤著黝黑膀子的苦力们將一头头拼命挣扎的活猪活羊高高举起,“噗通”几声砸进浑黄的河水中。 牲口的嘶叫声瞬间被浪花吞没,只在河面沉浮了几下,留下一串混沌的气泡。 码头上挤满了人,有带著鬼面的巫覡和道人们同台做法,岸边的老妇们则一边往河里撒著黄纸一边念念有词地吟唱。 香火与河腥气混成一团,场面既滑稽又热闹。 陈澈一身灰色中山装,平顶礼帽压住眉峰,身后跟著孙从周、陈三,和两名穿著军队制服的年轻汉子。四人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第几次了?” 陈澈望著水中上下浮沉的活畜,声音平淡。 “第三次了。” 陈三低声答道:“都是咱家的商船。” 陈澈低头不语。 自从答应了跟董懿的婚事,父亲明显地越来越敦促他介入陈家的生意。 陈澈这才知道,近两个月来陈家泊在秦淮河的商船,隔三差五就出事,好几条大船直接“餵了河神”。 蹊蹺的是,捞上来以后船底板上全是窟窿,一个个比海碗还大,边缘参差不齐,皮子朝外翻著......像是被江底下什么庞然巨物,用满嘴利齿给生生咬穿的。 秦淮河,內河漕运的黄金水道。水深不过数丈,哪里来的能一口咬穿坚实船木的东西? 更別说,还专挑陈家的船下嘴。 陈澈出的主意:祭祀河神,连续一个月流水席从早到晚放开了吃。 一是可以让金陵城知道陈家的手笔;二是秦淮码头一天二十四小时人山人海,他就不信“河神”会在大庭广眾之下再沉家里的船。 “一个月的流水席敞开了吃,码头弟兄每天都欢天喜地。”陈澈身边一个穿著军队制服的汉子小声地说,“公子真是大手笔。” 陈澈转头看向他,眯起眼睛淡淡地道:“你们警务处的,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这句话拋出来,空气顿时凝住。 说话的汉子名叫沈飞。他闻言一怔住,赶忙打哈哈:“陈公子说笑了,就是依著保安局的指示抓抓毛贼、维护维护城里治安什么的......” “哦?”陈澈语调依然平缓,目光却像钉子似的盯著沈飞:“陈家的商船沉了三艘,你们就打算袖手旁观吗?” “保安局的邓伯伯下周约了我爹一起看戏。不过,这种小事......” 沈飞和旁边那穿制服的汉子对看了一眼,隨即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容:“小的明白,今日起便加派人手,日夜巡查。” 陈澈回头看了陈三一眼,陈三立刻摸出几块大洋分给沈飞和另外一人,两个警务处的汉子脸上顿时堆起了一团媚笑。 “一个月的流水席加上警务处,相信可以保得船队一时平安。”陈澈心里寻思,“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些了。” 打点完毕,陈澈径直回了家,坐在后院凉亭里,指尖无意识地叩著冰凉的石桌。 河面上的香火味道,混合著牲口沉水前那股绝望的腥臊,似乎还粘在鼻尖。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 【姓名:陈澈】 【生命:2.7】 【力量:3.1】 【速度:3.2】 【精神:1.5】 【桩功:子午桩:3星:略有大成(紫色)】 【外功:少林拳:3星:驾轻就熟(蓝色);八极拳:4星:略有小成(绿色)】 【天赋:天道酬勤;百晓灵心(识別功法威力等级)】 【自由属性点:0】 陈澈突破了“锻骨”的关窍后又觉醒了一门天赋,“百晓灵心”。 这门天赋可以让他迅速了解功法满级后的威力等级。 比如,孙从周教了他一门新的拳法“八极拳”。通过“百晓灵心”,陈澈知道这属於四星功法,威力要比三星的“少林拳”再上一个档次。 由於武学知识不足,陈澈说不清楚具体能强多少。 可他能感受到,“略有小成”的“八极拳”比“驾轻就熟”的“少林拳”威力还要高出不少。 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 属性点越过瓶颈后,又可以通过吃药、练功隨时提升了,只是吃药提升的速度依然很慢,看来练功才是正途。 力量和速度属性在越过3.0时没有碰到瓶颈,这也就是说隨著武学境界的提升,属性点瓶颈的位置也会跟著变高。 唯一让陈澈摸不著头脑的,是“精神”属性根本没动过。 看来这属性面板还在进化的过程中。 第10章 天韵楼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陈府大门,融入朦朧夜色。 陈三握著方向盘,孙从周绷著脸坐在副驾,陈澈则独坐后座。车身在石板路上轻轻顛簸,朝著天韵楼方向驶去。 陈澈被黑衣人袭击后,陈家商船又遭遇神秘的“河神”事件。 这两件事发生的时机巧合得令人不安,陈澈不能再被动地等下去了。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福特小轿车驶过秦淮河畔、转进三街六巷,在熟悉的钓鱼巷口停下。 陈三小步跑到后座,躬身拉开车门。 身穿藏青色西装的陈澈从车上下来,巷子里的空气骤然鲜活起来。 丝竹声、调笑声交织成一片曖昧的喧闹。临街妓馆的雕花木窗边依窗而坐的姐儿探出一个个云鬢花顏的身影,挥舞著绣帕。 孙从周皱著眉盯著巷子里那些鶯歌燕舞的红男绿女。 从得知要去天韵楼起,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剑仙李京霖亲传弟子对风月场所向来是避之则吉。陈澈费尽口舌才说动他,条件是:只能候在巷口,绝不下车。 “爷~上来坐坐,吃杯热酒嘛!” “哎哟喂,这是陈府的俊俏公子?快上来让姐姐们瞧瞧!” “公子看这边呀,奴家新学了一支曲子,专等知音人来听呢!” 就在两个月前,这条巷子,尤其是巷子深处那座“天韵楼”,还是陈澈夜夜流连、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那时的他,是金陵城里最挥金如土、也最受追捧的恩客之一。 陈澈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抬手拍了拍身上那套剪裁精良的西装。 走近天韵楼时,春十一娘並没有像往日那样扭著花枝招展的腰肢迎上来。 硕大的天韵楼里空荡荡的,只有正厅中间的八仙桌上坐著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年纪的男子。 他穿著一身绣著金边的宝蓝色花缎长袍。 料子是好料子,只是顏色搭配得太过扎眼,灯光下泛著油腻腻的光。 春十一娘正站在他身后,身躯夸张地扭成一个s型,双手在他肩上又捏又捶,间隙还不忘端起细瓷茶盏,殷勤地递到男人嘴边 “卖艺不卖身?”那男子抬手重重地砸在桌上,“老子左手金条、右手银元,给的还不够吗?我就不信,还有我谢贾买不下来的姐儿!” “谢贾?”陈澈没听说这个名字,看来是外地来的土財主。 春十一娘瞥见门边的陈澈,脸上闪过一丝仓皇神色,却没有迎上去。谢贾顺著她的目光也扭过头,眯缝著眼,上下打量著陈澈那一身看似低调、实则考究的西式行头,鼻子里喷出一股带著浓烈大烟的味道的烟雾。 “又来一个小白脸?”谢贾撇撇嘴,隨手將两锭鋥亮银元“啪”地拍在桌上,挑衅似的看著陈澈,“这儿今夜爷包了。识相的另找乐子去。” 谢贾身后站著五个身穿劲装短打的汉子,太阳穴微微隆起,眼神沉静如古井,一看就是练家子。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澈身上。 陈澈脸上仍是平时那种略带疏离的平静神色,他迎著谢贾的目光缓缓向前走到八仙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道:“金陵城里的规矩,向来是姑娘自愿,强求不得。谢老板是体面人,何必为一时意气,伤了和气?” “陈澈?”谢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闪烁。 “公子快走!”楼上突然传来梁艷秋一声悽厉尖锐的叫喊,隨即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变成了“嗯嗯唔唔”的挣扎声。 “给我上!”谢贾脸上最后一丝偽装瞬间被狠戾取代。他猛地暴喝起身,双臂一抡,竟將那沉实的黄花梨八仙桌整个掀飞起来,像一面厚重的木盾,刚好遮住陈澈视线。 如影子般守在陈澈侧后方的陈三电光火石间便抢在陈澈身前,一脚便將八仙桌蹬得笔直地朝谢贾及其身后五人倒飞回去!。 谢贾身后居中那汉子眼中精光爆射,十指如鉤,“噗嗤”一声深深插入厚重的桌面,猛地发力,八仙桌被分成两片朝左右飞去。 陈三在桌子被撕裂的瞬间,已像猎豹般对上了那五名打手,同时对陈澈急道:“少爷快走!出去找孙师父。” 陈澈略一思索,嘴边扬起一抹浅笑,道:“不,我想自己试试。”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陈澈矫健的身影朝著谢贾直衝过去。 谢贾显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小白脸”武道已经突破了“锻骨”关窍。 他仓促间躲避不及,只能反击。蒲扇般的大手破空猛地抓向陈澈的肩头,指节捏得发白,看来也练过外家功夫。 陈澈抬起手轻描淡写地挡下谢贾一爪,隨即沉肩侧步,简简单单地便切入了谢贾中门。 还没等谢贾反应过来,陈澈已经扭腰沉肩,以一个侧身贴靠的姿势,就著前冲的惯性,半个身子重重地撞进谢贾胸口。 这是八极拳中的杀招,铁山靠。 “咔嚓!” 也不知到底有几声骨头断裂的声响,大腹便便的谢贾犹如被疾驰的马车当头撞到一般,整个人炮弹似的倒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掉在地上。 “全部给小爷住手!”陈澈抢上一步站到谢贾身边,伸手扣住谢贾喉咙,大声喝道。 谢贾咽喉要害受制,生死只在陈澈一念之间,可他不但全无惧色,脸上还露出一副狰狞表情。雪亮的寒光乍现,一柄短小锋利、淬著幽蓝光泽的匕首向陈澈腰间直刺过去。 陈澈確实缺乏真正的生死搏杀经验,没想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 他狠下心来咬了咬牙,扣住谢贾脖颈的手猛地发力一扭...... 匕首“噹啷”一声掉落在地,谢贾的脖子好像失去了骨骼一样,头歪在一边。 匕首那幽蓝的光泽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春十一娘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你们倒是上啊!要不咱们谁也活不了!”她看著陈澈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曾经的“恩客”。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短短几分钟內,陈三身影如鬼魅穿梭,厅中已横七竖八躺倒五人。 最后那精悍汉子被他单手扣住后颈,“咚”一声摁跪在地,颈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老板娘,”陈三甩了甩手上的血,笑嘻嘻朝春十一娘走去,“您这戏,演得可真够足的啊?” 陈澈看都未看身后一眼。 他转身,朝著二楼疾冲而上。 第11章 万家灯火 陈澈一脚踹开房门,衝进凉艷秋的厢房。 他曾无数次踏进这间雅室,记得哪处屏风后她藏著酒,记得哪张茶几上她斜倚著剥过葡萄。 熟悉的甜香犹在,可扑面而来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梁艷秋就倒在那片她最爱的波斯地毯上,脖颈处伤口极深,几乎斩断了一半,暴露出骇人的断面。 一个跟楼下的打手同样装扮的男子横尸在她身侧,手中还握著刀,面色是中毒后的青紫,嘴角溢出白沫,早已气绝。 服毒自尽? 陈澈跪下来,颤抖著手,將梁艷秋抱进怀里,温软的身子还残留著些许体温。 他曾吻过她肩颈那颗小小的红痣,感受过她在他耳畔压抑的喘息,熟知她每一个情动时细微的战慄。此刻,那些鲜活的记忆与怀中迅速冷却僵硬的躯体剧烈对冲。 “少爷。”陈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压得很低, “您看......艷秋姑娘的手!” 梁艷秋的右手,四指合拢,只有食指僵硬地伸直,直挺挺地指向屋內东南角。 手臂的筋络因为死前的用力而微微凸起,凝固在肌肤之下。 所指之处,是墙角那个半人高的永乐青花瓷莲纹瓶。瓶身素雅洁净,在满室血腥和凌乱中,安然得令人心悸。 陈澈的目光钉在青花瓷瓶上,对陈三微微頷首。 陈三领命,立刻谨慎地走向那角落的瓷瓶。他先是从袖中抽出一块素色汗巾裹著手,才小心地触碰瓶身。 作为一名老江湖,他深知有些线索肉眼难辨,更忌直接用手破坏。 一番细致探查后,陈三眉头紧锁,回身对陈澈摇摇头,语气中带著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少爷,瓶身內外皆无异样。无刻痕,无夹层,无气味,摆放处也没什么特殊。” 巨大的悲慟和愤怒像两只手攥住了陈澈的心臟,平时沉稳果决的他此时此刻竟不知如何做出下一步判断。 “陈三。” “在。” “找最好的寿材铺,用沉香木的棺。选向阳的坡地,要开阔、乾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墓碑上......先空著。” 陈三肃然应下:“是。”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顷刻间从温柔乡变为修罗场的厢房,沉默著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下楼梯,一楼大堂死寂一片。方才的打斗痕跡还在,桌椅翻倒,“谢贾”和五个“打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然后,他们看到了春十一娘。 这个一向精明市侩、见风使舵的老鴇,此刻瘫坐在柜檯边,头歪向一边。 同样的黑血从她嘴角蜿蜒而下,在她艷俗的锦缎衣襟上染开一大片。 她右手握著个小巧的玻璃瓶,眼睛还睁著,凝固著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连她也服毒了。 陈澈倒吸一口凉气。春十一娘是“天韵楼”的掌事,也是出了名的贪財惜命、长袖善舞。 究竟是多么可怕的威胁,才能让她选择的如此决绝? 看著春十一娘失去了生命气息的躯壳,再想到她曾经諂媚、逢迎的笑容,陈澈不由嘆了口气。 江湖险,人心更险。 陈澈与陈三走出天韵楼沉大门时夜色已浓。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驱不散那縈绕不去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他们看见了静静立在石阶下的孙从周。 他早已听到楼內传出的喊杀声,但判断出敌手的实力层次后,见对方不能构成真正威胁,便选择了將宝贵的实战机会留给陈澈。 “刀只要出了鞘,迟早要沾血的。”孙从周的声音平稳,“看开了生死,你往后的路才稳。”他看著陈澈苍白却紧绷的脸,又缓声补了一句,“今日杀生之事,非你之过。” 回程的车上,陈澈靠在厢壁上闭著眼,任由车身微微晃动。 天韵楼的后事,警务处的报备和跟进,陈三会处理的。 驶出三街六巷,进入秦淮河码头地界,陈澈忽然开口:“停一下。” 福特轿车在河畔一处相对僻静的柳树旁停住。 远远望去,祭祀河神的晚市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刻。长长的一排灯笼沿著河岸蜿蜒如龙,照亮了各色摊位和涌动的人潮。香烛的烟火味、演杂耍的锣鼓声、花灯忽明忽暗的光晕......人声鼎沸,笑语盈然。 陈澈摇下车窗。 良久,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轻轻攀上他紧抿的嘴角。 “艷秋,”他望著那流光溢彩的秦淮河畔,在心中无声地说道,“这万家灯火,就让我替你看著吧。” ...... 第二天,刚蒙蒙亮,陈澈就睁开了眼睛。 他下床洗漱后径直走向练功房。推开门才发现,孙从周和陈三已经在里面候著了。 晨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面上切出斜斜的光斑。孙从周背著手站在光影交界处,脸色比往常更寒几分。 “昨晚那些人,”他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练功房里带著迴响,“你们不觉得实力太弱了吗?” 陈澈心头一凛,双手紧紧握著,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说明什么?”孙从周转过身,目光如针,“对手还不知道你们的武道进境。不知道清之你已突破『煅骨』的关窍,更不知道陈三你已踏入『强筋』。” 他顿了顿:“但从昨晚起,你们的实力就已经暴露了。下次来的,不会是这种杂鱼。” 空气骤然绷紧。 陈澈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掠过武道九关窍、三境界的脉络: 练皮、煅骨、强筋,此三关窍为“武行”境界,是打磨根基的基础。 换血、洗髓、凝窍,此三关窍为“武者”境界,算是真正登堂入室。 再往上的铸脉、通灵、化罡,则是传说中的“武尊”之境,常人可望而不可及。 陈澈目前正卡在“煅骨”,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跨入“强筋”,届时便算武行圆满。 而的陈三已经“强筋”成功,正在衝击“换血”关窍,离“武者”只有一步之遥。 “师父。”陈澈抬起头,眼神沉静,“他们来多少,我们便杀多少。” 晨光落在他宽厚的肩头,映出了一丝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冷硬。 孙从周看著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那便从今日起,”他声音低沉,“把你们往死里练。” 第12章 筛选 功法的威力在实战中才能感受到,而属性点提高带来的增益倒是实打实的日积月累。 属性涨了后,陈澈能感到一些明显的变化,例如他的视力和听力似乎变强了一些,心跳更沉稳有力了,呼吸好像也变得更为绵长。 进入“煅骨”之后,孙从周又教了陈澈一门新的外功,就是面板上显示的八极拳。 八极拳最显著的特点在於其独特的发力方式,十字劲(横向开张)与沉坠劲(向下扎根)结合,形成立体的发力结构。 杀招“铁山靠”最为简单直接,相当於利用自己前冲的惯性以及瞬间爆发力用肩背狠狠撞击对手,身体素质越强,威力越大。 陈澈在孙从周亲手调教下练成,那晚在“天韵楼”撞飞谢贾用的就是这招。 拜在孙从周门下已经两个多月了。 日常的进补从药膳、推拿,到现在又加了一项泡药浴。 艾叶、红花、桂枝、丹参、川芎...... 一个月单单药浴的材料,就要花上几十两白银。 药武不分家。 陈澈这时忽然形象地理解孙从周之前说的话了。 武道,说白了其实跟他前世玩网游没什么太大区別。 练皮、锻骨,这些步骤就相当於游戏里的刷怪升级。等级够了出新手村开始找別的玩家pk,这时候两个等级一样的玩家,比拼的就是各自的技能、装备和操作意识。 属性点可以靠狠砸资源堆成,技能和意识就没有多少捷径可走了。 而这恰恰也是成为顶级武家的王道。 天色渐暗,陈澈陪爹、娘和师父用过晚膳,各处陆陆续续亮起灯。 按惯例,这时护院们交更,不当值的护院们本该在偏院站桩打拳,或者喝酒打牌。 今日却一反常態,十来个面目陌生的精壮汉子跟著陈三,在后院假山前的空地上等陈澈。 “少爷,准备好了。” 陈三候在饭厅门口,见陈澈走出来,低声说道。 前几天在天韵楼遭到伏击之后,陈澈让陈三多筛选些功夫好的新护院,抓紧加强保护陈府安全。 连在金陵打滚了几年的春十一娘都可能是敌人,对於要留在家中的护院,陈三当然每个人都细细盘查,选了些既功夫好又背景可靠的带给陈澈筛选。 假山前的空地上灯火通明,头顶掛著的西洋吊灯將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少爷陈澈正松垮垮地陷在太师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三说著话。 细雨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时不时给两人添上热茶。 “人都齐了?” 陈澈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场中十来条精壮汉子。 这些人大多二十来岁,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里都带著股子精悍气。 “齐了,少爷。”陈三躬身应道,“最近收拢的好手,底子乾净,祖辈都在金陵。” 陈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著椅背。“功夫底子都摸过了?” “按少爷的要求,至少都是练皮中后期水准,有两个摸到了煅骨的门槛。”陈三说著,指向人群中两个格外魁梧的汉子,“穿灰短褂的叫赵铁柱,使铁砂掌;旁边那个黑脸的叫刘洪,练的是北地摔跤的路子,下盘极稳。” 被点名的两人立刻挺直了腰板。 “陈三选中的弟兄,就是我陈澈的弟兄。”陈澈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规矩,陈三会帮你们立,但是......”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你们得先陪少爷练练拳。” 他站起来,活动著手腕,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 手指隨意点了点:“赵铁柱,刘洪,就你们两个吧。” 两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陈澈解开领口盘扣,踱步到场地中央,朝两人招了招手:“別愣著了,一起上。” 两人站在假山石前的青砖地板上,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先动手。 最后还是陈三向两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当下也不再犹豫,一左一右地朝陈澈攻去。 姓赵的使铁砂掌,掌风破空,攻向陈澈面门;刘洪则猫著身子,想伺机摔抱陈澈下路。 陈澈见两人配合默契,不禁面带笑容地微微頷首。 陈澈不退不闪,迎著赵铁柱的铁掌微微侧身,左肩向前猛地一顶。 “砰!” 赵铁柱铁掌和陈澈的肩头撞在一起,只觉得一掌像是拍在了绷紧的牛皮大鼓上,一股沉猛刚劲自掌心反震回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 他急忙撤步后仰,勉强卸去力道,手心已是火辣辣一片。 几乎在同一时间,刘洪的低扑也到了。 他双手像铁钳般扣向陈澈小腿,这是摔跤里“抱腿摔”的起手式,一旦抓实,寻常人根本稳不住身形。 陈澈早有预料。他顶开赵铁柱后右腿顺势向后撤,马步蹲襠,脚趾扣紧青砖。 刘洪双手抱了个结实,心里正要窃喜,感觉却像是抱住了浇筑在地里的铁柱,自己反而被那股下坠的劲道带得向前一个趔趄。 陈澈腰胯发力,被抱住的那条腿如巨蟒摆尾,向上猛地弹出! 刘洪感觉一股大力从下到上涌来,扣紧的十指瞬间被震开。他整个人被这股劲道带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滑落在地后有些岔气,一时爬不起来。 这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场中十几个精壮的汉子,连大声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场中鸦雀无声,只剩夜风掠过假山的轻响 陈澈缓缓收势,习惯性地拍了拍並无灰尘的衣衫,上前两步扶起刘洪。 他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他对陈三讚许地说,“赵铁柱、刘洪留下。其余人,陈三你再筛选一次,入选的编入外院巡护。” “是,少爷。”陈三应道。 被点名的两人脸上露出喜色。其余人恭敬行礼,在陈三的安排下有序退去。 陈澈看著重新变得空旷的场地,假山在灯光下投出嶙峋的影子。 他摸了摸下巴,对留下的赵铁柱和刘洪道: “从明日起,你二人除了本职,早晚各抽一个时辰陪我练拳。” 第13章 金陵四少 梅雨季节,金陵的雨说下就下。 斗大的雨点打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黄褐色的泥浆。 “滴滴滴......” 三辆黑色的福特拼命地刮动著雨刷,缓缓驶进陈府黑漆色的大门,在东厢房会客雅室停了下来。 宋伯,一个面容清瘦,管家模样的老头,跟在陈澈身后,身旁还跟了几个下人,细心地撑著伞候在门前。 三辆轿车前门几乎同时打开,副驾驶座先下来几个短衫小廝,冒著雨小跑到后座拉开车门。 率先下车的是李若男,金陵供电厂总经理李京的长女; 跟在后面的是洪熙邦,洪家长男。洪家控制著江淮地区大部分的食品加工业,近年也在向漕运扩张; 最后站出来的是董礼和董懿,董家的大少爷和二小姐。董家掌握著金陵纺织业命脉,还控制了沪都三分之一的军火交易。 陈、李、洪和董,在金陵並称四大家族。他们跺跺脚,金陵城乃至整个江淮地区就得抖三抖。 “诸位。有失远迎,蓬蓽生辉。” 陈澈一面招呼下人帮四人撑伞,一面客气地寒暄著。 李若男仔细地上下打量著陈澈:“澈哥容光焕发,身型也结实多了,习武后果然令人刮目相看。” 陈澈露出一个微笑作为回应,“快快快,先进屋里再说。”没等李若男回话,他催著眾人往房里避雨。 作为金陵四大家族之首,陈府会客厅修得自然宽敞气派。 三层隔楼全部打通,顶上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洒落下来,照得整个屋子富丽堂皇。 “离咱们四个上次见面有三个月了?”董礼抿著宋伯送上的大红袍,“懿丫头回来了,这次我把她也捎上。” 董懿礼貌地盈盈一笑,没有讲话。 漕运是陈家的老本行,陈家这几年筹备铁路项目,分身不暇,便和董家一起组建了几支船队。 “过去三个月金陵城里的头等大事就是澈哥遇袭了。”洪熙邦漫不经心地摆弄著茶具,“对头是谁,澈哥有什么头绪吗?” “暂时还没什么头绪,”陈澈假装皱眉道,“城里最近不太平,大伙也要小心。” “有个姓黄的外地人前天找我爹拜码头,”董礼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他们是『青帮』的,正寻思在金陵插旗。” 青帮是前朝漕运行会演变而成的帮派,主要盘踞在沪都,勾结新朝地方政权,掌控地下经济。 帮会行事隱秘,陈澈知道的不多。 但是他突然想起,梁艷秋死时手指死死指向的那个“青”花瓷瓶。 陈澈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面不改色。 “对,他们也求见了我爹。”李若男道。 “我家也见了。”洪熙邦附和著。 听他们说话的內容,金陵四大家族青帮求见了三家,但是偏偏跳过了四大家族之首陈家? “吃饭吃饭,边吃边说。” 现在就追问的话显得太猴急,陈澈先招呼大家午膳。 眾人穿过客厅,一直走到左边走廊尽头的饭厅门口,陈澈推开了门。 房间中间摆著一张巨大的黄花梨圆桌,上面已摆好了八冷八热的席面,菜色精致,有桂花盐水鸭、芙蓉菊花鱼、松子燻肉.....空气中飘满了菜餚的香气。 宋伯侍立在门边,眼神低垂。 “好菜!就等著澈哥这顿呢。”洪熙邦大大咧咧地坐在陈澈右手边,“那青帮的人,送了我爹一尊白玉关公,顶好的水头。” 陈澈坐在主位,拿起温著的酒壶挨个给眾人斟满:“『青帮』跳过我们陈家,单独拜会三位,这意思,莫不是想......分而治之?” 李若男端起酒杯,轻轻晃动著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分而治之,也得有分的本钱。青帮在沪都势大,可在金陵......”她目光转向陈澈,“澈哥,你別瞎想了。” 陈澈嘿嘿一笑,夹了一筷子鱼脸颊肉,放到董懿碟中:“懿丫头尝尝,这时节的鰣鱼,最是鲜美。” 陈澈和董懿的亲事只是两家私下订下,其中牵扯太多,外人对谁都没说。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洪熙邦几杯热酒下肚,话越来越多,开始抱怨漕运上的“规矩”如何麻烦。李若男则与董礼低声交谈著电厂扩建和纺织机械进口的关税问题。 陈澈含著笑应和著。 金陵四大家族的少当家,每三个月都要像今天这样聚会一次。一方面联络感情,保持四大家族世代延续的交情;另一方面互通有无,確保金陵城中所有重要信息及时准確地转达。 “哥哥、姐姐们,”董懿突然站了起来,带著点羞涩地说道,“咱们南方虽然天下太平,可是北方还在连年战火中......” 她也喝了些酒,脸上带著緋红。 “今年又碰上洪涝,老百姓们,连饭都吃不上......” 话还没说完董礼便沉声打断:“丫头!酒多了,坐下!”,说著还伸手去拉妹妹的衣袖,眉头紧锁。 董懿轻轻挣开,眼神带著一丝酒意望向陈澈。“澈哥,陈家漕运天下闻名。我出粮食,你出船,咱们把粮给北边的老百姓送过去,如何?” 此话一出,桌上几人神色各异,却都沉默著,只余窗外雨声。 陈澈指尖在黄花梨桌面上轻轻扣击著,发出“噠噠噠”的声响。 粮食和运输都是小事,真正复杂的,是送给谁? 奉天张霖、张良父子;汉水冯作章、吴比孚;安皖段向瑞;晋山阎北山...... 每个派系都坐拥几十万人的精良武装。 陈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脸上仍然带著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李若男、洪熙邦、董礼。 “奉天二张,常年虎踞在关外,但是他们兵强马壮,一定会入关。他们眼中的是肥美的中原,未必看得上咱们这点江南稻米。”他仔细分析著, “汉水冯、吴二人,看著是联盟,其实同床异梦,一个想当总统,一个想做总督。粮给了他们,就是与同样想染指中原的张氏为敌。”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著。 “安皖的段向瑞,偏安一隅,而且地盘与我江淮毗邻,给他粮,將来也未必能成什么气候,而且说不定会养虎为患。至於晋山阎北山......” 陈澈嘴角勾起一丝极似讥誚的笑意,“这位阎老板,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不见兔子不撒鹰,而且他跟段向瑞水火不容,给他粮就是等於得罪了姓段的。” “可......可是......”董懿咬著牙,窘迫地说:“那就不管了吗?眼睁睁看著?” 陈澈指尖的敲击停了。 他望著董懿,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董懿身边:“管,咱们应该全管!” 第14章 青帮 兴仁堂专门给人梳理经脉的老师傅,几十年的手艺,现在变成了陈澈的私人按摩师。 那双手搭上来时,指腹的茧子刮过皮肤,带著岁月磨出来的糙。 力道精准地压进穴位里。酸、麻、胀,几种滋味拧成一股绳,激得陈澈肩背一紧,隨即又在持续的按压下缓缓鬆开。 陈澈在软榻上趴了近半个时辰,老师傅给他全身梳理过经络后又细细地涂了一层药油。 “陈公子,好了。” 陈澈马虎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不自觉地伸了个懒腰,全身骨节发出一串密密麻麻的脆响。 “少爷,按完您还接著练吗?” 一直在一旁给他餵冰镇酸梅的细雨问道。 陈澈摆摆手,问:“细雨,你见著陈三了吗?” “没呢,好像一上午都在老爷那儿。” 细雨摇摇头。 陈澈不快地撇著嘴。 这些日子他的属性点增长又开始变得越来越慢,种种跡象表明,又要遇到瓶颈期了。 这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就要突破“强筋”关窍。 本来想多跟陈三过几招的。 “算了,练枪。” 陈澈拍拍脸庞抖擞精神,隨便披上一件衣服,从细雨手中接过冰镇杨梅汤一饮而尽。 陈其川给陈澈定製了一把白朗寧hp35手枪,装填穿甲弹。 虽专心练武,陈澈对枪械的追求却从未放下。毕竟武道进境讲究循序渐进,而火器才是短时间內克敌制胜的首选。 再说了,要到“武尊”境界才能挡子弹,想来一般武者面对手枪还是会忌惮的。 陈澈回西厢房取了自己的白朗寧手枪,走回后院,在西北角隨意搭起的临时靶场练了会枪。 二十米外,一排青苹果在午后阳光下晃眼,陈澈站定,扣动扳机。 枪声在后院炸开,惊起几只雀鸟。十三发子弹泼出去,大概三四发能命中目標。穿甲弹头钻进果肉,不是穿个眼,而是猛地炸开,碎渣溅得老远。 “不知道师父的『铸脉』关窍突破了没,现在能不能挡子弹?”陈澈一边想一边坏笑著。 没练一会,陈澈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他暂停了练习,穿过雕廊斗拱的迴廊,眯起眼睛朝大门的方向望去,只见大门口的停车道上整齐地停了几辆小汽车。 隱隱约约还能看见陈其川和陈三的背影,在门口候著。 “能叫爹出来候著,这客人好大的排场。”陈澈不由咂舌。 用过午膳没多久,这会日上三竿,院里热得够呛。 后院凉亭下,无关的下人都已被清走,只剩下陈澈和孙从周。 孙从周还是穿著一身白大褂,“澈儿你的子午桩站得已经很不错了,我今天再教你一套新的桩法。” 陈澈抓抓脑袋说:“师父你早该这样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他属性面板里,“子午桩”的熟练度早就变成了暗金色的“炉火纯青”,然后似乎就不再成长了。 “今天教你这套桩法,是中央国术馆的高阶桩法,名叫两仪桩。”孙从周缓缓地说, 陈澈以为要像上次那样上偏院的梅花桩,结果孙从周让他平地上就开始蹲桩。 而且,在陈澈摆好马步姿势后,孙从周直接上手给他开始做各种细节的调整。 手不时这里抬一下,那里按一分。肘要平,肩要沉,脊椎似弓非弓。 “行了,保持这个姿势不要乱动。”孙从周鬆开一直在陈澈身上点点摸摸的双手。 陈澈首先感觉到的,是那种熟悉的酸麻胀痛,好像有千万支细针在他经络里游走。 渐渐地,那针扎之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种不同的气息。 一条暖流,沿著任脉直衝而上,过膻中、咽喉,最后在下頜承浆穴鼓胀起来。 另一条寒流,沿著带脉绕腰而行,通向后腰命门穴。 两股气流最后在丹田匯合,然后瞬间传遍全身,冲走全部的针刺和酸胀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通透。 陈澈的面板上出现: 【两仪桩:5星:略有小成(绿色)】 “这么快就有感觉了?”孙从周欣喜道:“这也不奇怪,你有子午桩做基础,两仪桩理应可以水到渠成。” “跟子午桩一样,取阴阳二气相生相合之意,但是难度和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陈澈开心得很,刚想再继续练习,却听到远处传来陈三的声音。 “少爷,老爷吩咐你来前厅。” 陈澈擦拭了额头上的汗珠,向孙从周深深躬身表示谢意,披著衣服,向陈三的方向走去。 “我爹找我什么事?”陈澈隨口问道。 “有几个人从沪都来,自称是『青帮』的。” “青帮?他们想干什么?” “还是让老爷亲自跟您说吧。”陈三低声应道。 陈澈走进前厅时,陈其川正坐在中央的太师椅上等他。一旁的桌上摆著几盏茶具,杯口茶烟裊裊,显然客人刚走不久。 “爹,刚才那些青帮的人......所为何事?” 陈其川瞥他一眼,轻责道:“怎么还是这么急躁。” “他们想借咱家的水路和船,我没答应。” “是价钱没谈拢?” “不是。” 陈其川缓缓摇头:“正好相反,他们开价很高,几乎是平常的两倍。” 陈澈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没再追问。 “好小子,一句话就看出那些人有问题。”陈其川在心里暗暗讚赏了陈澈一句。” 然后他慢慢地说道:“一个月前他们找过我一次,约在嘉陵江心一艘赌船上见面。我没去…” 一个多月前,和陈澈第一次雨夜遇袭的时间点吻合。 “这次他们登门拜访,连茶都没喝就走了。”陈其川摇头苦笑道。 在金陵,客人不饮茶便告辞,是失了最基本的礼数。 陈其川把已经微凉的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金陵这四个家族,一直都想把生意做到沪都去,『青帮』在沪都势力很大,这不知道是不是个机会。” 陈其川转向陈澈,眼神锐利。 陈澈点点头:“我会见机行事。” “无论如何,现在看来后续恐怕会不太平。“从今日起,家中上下需格外警醒。我已派人知会保安局的邓伯伯,你也要吩咐陈三增派人手,日夜轮班。” “特別是码头和仓库,前些日子沉的货船,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们有关係。” 陈其川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最后依旧叮嘱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去吧,告诉孙师父一声,近日也请他多留神府內动静。” 第15章 突破「强筋」 【姓名:陈澈】 【生命:2.9】 【力量:3.1】 【速度:3.3】 【精神:1.5】 【桩功:子午桩:3星:炉火纯青(暗金);两仪桩:5星:略有小成(绿)】 【外功:少林拳:3星:略有大成(紫);八极拳:4星:驾轻就熟(蓝)】 【天赋:天道酬勤;百晓灵心】 【自由属性点:0】 陈澈对他的系统面板越来越熟悉。 属性会隨著药膳、按摩、药浴与练武进度缓慢提升。在“练皮”关窍之前,各项属性的瓶颈是2.0;踏入锻骨境,属性突破3.0后仍未触到上限。 生命属性2.9,意味著他的生命力是常人的2.9倍,其余属性也是依此类推。 只有精神,始终停留在1.5。 “武道也需要精神属性?”这一点,陈澈至今还没想明白。 功法熟练度依次进阶: 略有小成(绿)→驾轻就熟(蓝)→略有大成(紫)→炉火纯青(暗金)。 3星的子午桩在达到“炉火纯青”后便不再增长,不知4星、5星的功法,是否拥有更高的境界? 关了系统面板,陈家后院,太湖石静立如屏。 青石阶下铺著软垫,四道矫健身影正在缠斗。 其中一人年轻俊朗,身著绸子短打与宽鬆运动裤,拳脚疾如风雷;另外三人年纪稍长,招式更为老练。 这场交手,竟是三对一。 拳影交错,腿风呼啸。不过几个回合,陈澈肩上、腰侧就连中数招,火辣辣的疼直钻筋骨。 又一记裹著劲风的拳头狠狠砸中他肋下,闷响声中,陈澈脚下不由退了半步,鞋底在软垫上擦出刺耳的锐响。 痛楚无比真实。陈三每一击都像铁锤夯砸,赵铁柱与刘洪一左一右封死去路,拳脚如骤雨倾落,专挑他招式转换的间隙猛攻。 “反应太慢!” “架子散了,守好中线!” 站在一旁的孙从周喝声不断刺入耳中。 陈澈咬紧牙关,压住翻腾的气血。 少林拳与八极拳在三人连绵的攻势下渐渐被压制住,只有两仪桩功在重压下自行运转,勉强稳住了摇颤的下盘。 他就像一块被反覆锻打的铁胚,在全方位的压制中承受著每一记重击。筋肉酸胀,呼吸也变得粗重。 陈三一记刁钻的低扫突袭下盘,陈澈伸臂硬挡,劲力震得整条手筋发麻。 三人攻势越来越紧,陈澈左支右絀,只能见招拆招,偶有一两次还击也迅速被吞没。 “不能这样耗下去......得先破开一个!”他咬牙暗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破局点,在赵铁柱,三人中最弱的一环! 心念已定,身形骤动。 面对再度袭来的三人合击,陈澈不再格挡,猛地深吸一口气,腰肩拧转,半身如重锤般撞向赵铁柱胸膛! 铁山靠! “嘭”一声闷响,赵铁柱胸口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 几乎同时,陈三的掌与刘洪的拳,也重重砸在陈澈背上。 陈澈向前踉蹌数步,喉间一甜,嘴角渗出血丝。他却强行拧身回头,目光如刃,直刺剩下二人。 “下一个,刘洪!” 他好像负伤的恶狼般再度扑出,不顾身侧陈三凌厉的掌风,直衝向刚刚收拳、身形未稳的刘洪。 前冲之势很快,陈澈右手握成爪,直逼刘洪咽喉。 刘洪沉腰坐马,双臂架在身前格挡,却见陈澈骤然变招,右爪回收,左拳自腰际爆发而出,正轰向他因抬臂而暴露的肋下空门! “砰!” 刘洪如虾米般蜷倒在地,面色煞白,再难起身。 场上,只剩陈三一人。 “陈三!”陈澈眼中血丝隱现,战意几近沸腾,切磋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死斗。 “少爷。”陈三却忽然收势站定,眼缝弯起,笑意温厚: “不必再打了。” 耳边孙从周带著笑意的声音响起:“你已经突破了。” 陈澈一怔。 突然之间,他感觉到,从足跟肌腱开始,一股温暖的热流沿著大腿筋络螺旋而上,一路衝过脊柱和肩胛,直透指间。 十指不自觉地曲张,掌心筋膜嗡嗡震颤。旧时的滯涩处和受伤的地方噼啪作响,好像折断了的枯藤重新发出新芽。 通过一次又一次不停地练武和实战的积累,在刚才心无旁騖的战斗中,“强筋”关窍,突破了! 陈澈喜不自胜地打开属性面板,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新的天赋。 【天赋:天道酬勤;百晓灵心;醍醐灌顶(功法熟练度增加速度+30%)】 【自由属性点: 0.3】 醒醐灌顶,太好了!功法熟练度增加速度+30%间接这也以为突破境界速度的提升。 自由属性点?先留著吧。 ...... 三天以后,新街口,国宾饭店。 宴会厅的门被两名侍者推开,一股声浪与热气扑面而来。 地下铺著的是柚木拼花地板。高耸的穹顶上,三架巨大的水晶吊灯好像倒悬的冰川,將耀眼的光瀑倾泻下来。 哈德门香菸燃烧的菸草味与高级法国香水曖昧的交织,闻起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奢华。 宴会厅深处,一方乌檀木演讲台静静地矗立著。台子显然是今夜新设的,比寻常讲台高出两阶,木质油润。 讲台前五尺,筑起了一排由黑漆相机和三脚架构成的铁墙。 穿著卡其布马甲的摄影记者们蹲踞在自家机器后,双手虚扶著快门气囊,镁光灯泡成串掛在架子上。 穿蓝布长衫的《中央日报》报员,正与西装笔挺的《新民日报》洋记者肘臂相抵;《妇女生活》的女记者努力將笔记本举过头顶,躲避著身旁《申报》老先生挥舞的玳瑁钢笔。 七点整,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洋人司仪走上演讲台。 他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先生们、女士们、尊贵的嘉宾们,欢迎你们应邀参与这註定难忘的一夜。” “接下来,让我们请出《新声报》总经理,董懿小姐!” 一片热情掌声中,董懿分开拥挤的人群走上演讲台,从司仪手中接过麦克风。 董礼垂手站在董懿身后。 比起在陈澈家聚会时,他明显瘦了一大圈,有明显的黑眼袋。 他是董家长子。但是,这是属於妹妹的一夜,他的任务只是默默地支持。 她穿著一身象牙白及膝旗袍,肩上披著一件薄呢西装外套。耳垂上的两颗珍珠耳环,隨著她走向讲台的步履闪著摇曳的微光。 “这不是董家二小姐吗?” “新声报?没听说过......” “董二小姐真是伊人如玉,气质芳华。” 台下响起了一片切切私语。 第16章 慈善晚宴 “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以及媒体界的朋友们......”董懿微微前倾,靠近话筒,脸上带著从容的微笑, “衷心感谢大家今晚拨冗蒞临《新声报》创刊暨賑灾晚宴。能与各位共同见证这一特殊的时刻,我深感荣幸。” 隨后,她首先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接著清晰地阐述了《新声报》的创刊宗旨与核心理念。 “我希望,《新声报》不只是一份报纸,更是一束声音、一份力量、一场行动。” 董懿声音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从胸口捂热了才掏出来。 “我们相信,思想可以照亮被人们遗忘的角落;声音能够抵达沉默的大多数。 在变革涌动的时代,我们选择站在劳苦者身旁,记录他们的生存,传递他们的呼喊,书写每一个普通人的尊严。” “『新声』不息,行动不止;我们在这里同行!” 董懿眼中有光点闪耀,话音刚落,现场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接著,董懿拋出了她已经计划了一个月的賑灾计划。 新朝北方军阀割据,常年战火连绵。 今年又碰上大规模的洪涝,民不聊生,惨状比比皆是。 比如,有一种色泽灰白、质地细腻的黏土,俗称“观音土”。 连草根、树皮都吃完了的情况下,饥民会將它和水吞下,土在腹中遇水膨胀,能暂时带来饱腹的错觉。 可是观音土无法被消化,也无法排泄。伴隨剧烈的胀痛,人会因严重的肠梗阻,在意识清醒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董懿的计划,是以“新声报”的名义,在整个江淮地区发动大规模的向民眾募捐粮食、財物的活动。 然后借著四大家族的財力和运输渠道运到汉水,再转换火车,运送到奉天、安皖、晋山。 这条路线,大概15天,就可以把粮食运送到正处在水深火热的老百姓嘴边。 介绍完賑灾计划,接著进入记者问答环节。 《中央日报》记者:“您提到藉助漕运北上,但如今北方水路枢纽汉水被冯系军阀掌控,您如何確保粮食不会被军阀以『战时徵用』之名拦截?“ 《申社》记者:“运输路线经过多个『真空地带』,当地土匪也可能偽装成兵痞劫粮。贵报是否配备了武装押运?” 《远东观察》记者:“此次賑灾是否被视为『南方势力渗透北方』的政治行为?您是否担心激化南北矛盾?” 对於可能会被问及的问题,董懿前几天已经一条一条地列出並准备答案,有条不紊地一一详细回答。 “诸位记者朋友。”陈澈走上演讲台,不大的声音压过了宴会厅里的喧囂, “关於军阀扣押粮食的问题,我们已经联繫了红十字会等国际组织,借用其中立身份规避军阀干涉。” “换句话说,这次賑灾的发起人是《新声报》和红十字会,几个商会只是提供一些简单的运输和协调工作。” “而且,在商言商,运费我们照收。”陈澈笑著说道。 “更重要的是。”陈澈清了清嗓子,“运输中的安保,不涉及任何官方势力,由中央国术馆一力负责。” “我师傅孙先生,明日一早就出发津门,安排相关事宜。” 台下的人群里“嗡”的一声,像谁猛地捅了马蜂窝,窃窃私语的骚动从四面八方涨起来。 面面俱到,真不愧是金陵四大家族。 洪熙邦这时走到陈澈身边,接过他手上的话筒:“如果还有什么问题,酒会过后《新声报》的同事们会逐一回答。” “现在,让我们尽情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 话音刚落,宴会厅大门打开了,一排身著洁白制服、姿態笔挺的侍者,手推著光可鑑人的鎏银餐车,鱼贯而入。 一股滚烫而丰腴的香气扑鼻而入,蜜汁火腿的焦甜、清燉鸡汤的鲜醇、还有刚出炉的千层油糕那撩人的麦香,攥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同时,演讲台旁的乐队也开始了演奏。钢琴、萨克斯风和小號声同时响了起来,热闹的《月光丝绸》旋律一下子灌满了大厅每个角落。 董懿像个殷勤的主人,逐个与每一个来宾握手。 不过对方身份高低贵贱,她总是能既礼貌又亲切地让对方感到百分之百的尊重。 “董小姐。”一位身著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走近。 声音低沉:“敝姓徐,在匯文中学教国文。我有一班学生,也想为賑灾尽些心力,不知除了捐物捐款,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董懿眼神亮了起来,闪著比面对商界巨贾、政要名流时更真实的光。 “徐先生,太好了。”她稍稍压低声音,语速快了些, “我们急需识字的志愿者帮忙登记帐目。若学生们愿意,还可以组织街头宣讲,把北方的真实情况告诉更多市民。” “我们报社会提供详细的灾情资料和宣讲要点。” 又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男子端著酒杯,翩然站到了董懿身侧。 “董小姐的演讲,真是字字珠璣,令人闻之动容。” “鄙人沈文钧,家父在檳城做些锡矿和橡胶的小生意。” 沈文钧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亲昵了些: “我看董小姐为了此事劳心劳力,实在不忍。” “这样如何?我个人单独认捐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示意三千大洋,这在当时可以算是一笔巨款。 “只是,希望能有机会能跟董小姐单独共进一次晚餐。” “锡矿、橡胶?”陈澈施施然走到陈文钧面前,几乎脸贴著脸,“果然是些小生意。” “三千大洋?连共进一次早餐都不够。”陈澈一边打著哈哈,一边把董懿拉到一旁。 沈文钧又羞又怒,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出去透透气好不好?”陈澈眼睛看向宴会厅二楼敞著门的阳台。 “嗯。”董懿微微頷首。 月光淌下来,从梧桐叶的缝隙间一路漫过青石阶、雕花窗,最后落在在董懿银白色旗袍滚边上。 “累吗?”陈澈低著头,“这种场合......你似乎比我更如鱼得水。” “还行,我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学生会副主席。”董懿拨弄著手腕上的玉鐲。 “咱们的婚事算是政治婚姻吗?”陈澈转过头,看著董懿的眼睛。 “那可不……”董懿一双大眼睛在月光下忽地一转,漾出三分狡黠七分明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澈哥哥你现在就开始追我,追到了,就不算了。” 第17章 再探钓鱼巷 正常情况下从金陵到津门搭乘火车只需要两日路程。 可是新朝初年,北方混战,铁路屡屡遭到破坏。 受政局、战乱影响,现在只能先走漕运到沪都,然后转换海轮到津门塘沽,用时需要5到8天。 夫子庙秦淮河码头。 河神祭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了。 黑压压的人头像涨潮般围在戏台周围。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妇人的髮簪在攒动间闪著细碎的银光。空气里飘著香火炙烤后的焦香,混著汗味、桂花糕的甜腻、还有河底被搅起的淤泥的腥气。 孙从周肩上搭著一个简单的白布包裹,站在缓缓驶出河岸的“利水”號蒸汽江轮的后舷,与岸上送行的陈其川、陈澈父子不住抱拳告別。 为了协调《新声报》賑灾粮餉的护送问题,孙从周只能先行返回津门。 陈其川身后跟著整整一个排的警务处派来的警兵。 孙从周这次来回津门要將近十天,他可不想这段时间遇到什么麻烦。 ...... 当天夜里。 一辆黑色小轿车借著夜色掩盖悄悄地驶出了陈府大门。 陈澈一路上沉著脸。偶尔陈三跟他说几句话,他也只是微微頜首。 “少爷,您真不该来的,”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刘洪额上隱隱渗著汗,“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 陈澈依旧一言不发,出了神似地盯著窗外远处。 陈三轻车熟路地握著方向盘,不久就到了钓鱼巷口。 “天韵楼”的事情发生后钓鱼巷里的楼子被封停半个月,前几天虽然重新开张了,可空气里仍像绷著一根看不见的弦。 当时警务处来了一大堆人调查加取证。 人多口杂,谁都知道陈家二公子在天韵楼动手杀了人。 虽然是自卫,可怎么说也是杀人呀。 他既多金又斯文,曾经是钓鱼巷的第一大金主。 陈公子怎么会杀人呢? 楼上窗口探出身子的姑娘们瞧见陈澈,先是一惊,但不多时便畏怯渐消,鶯声燕语渐渐活络。 “陈公子......上来坐坐呀。” 不知谁先开了口,然后整条巷子仿佛忽然醒了过来。 “咱家的姑娘,可不比艷秋差呢。” “这么久不见,公子不想我们么?” “上来呀陈公子,姐妹们可惦记您了。” 陈澈一贯出手大方,而且从不用强。对陈澈钱袋的念想,终究压过了惶恐。 停车、开门,陈澈拍了拍身上穿著的长褂,走进巷口第一间楼子“夜合欢。”。 大厅里掛著艷红宫灯,姑娘们的水粉香气里,隱约掺著一股未曾散尽的、类似大烟的气味。龟公堆著笑迎了上来:“陈公子万福!您可算来了,『天韵楼』那事......” “天韵楼那事与我无关。”陈澈冷冷地回了一句,“本公子今天,是专程来找乐子的!” 打赏了龟公几块大洋,陈澈一头栽进“夜合欢”的温香软玉堆里。 耳中听著玉露姑娘唱的苏州小调;口中含著依云姑娘送上的桂花香酒;怀里还抱著诗韵姑娘盈盈一握的腰身。 迷迷糊糊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梁艷秋的厢房。 可是陈澈醉眼乜斜时,只能看见满桌杯盘狼藉和陌生的姑娘们晕开的胭脂。 喝到尽兴了,他撒了把银元,推开掛在颈上的温软臂膀,踉蹌著撞进巷子冰冷的晨雾里。 一轮弯月掛在天上,像一把镰刀。 时间是凌晨三点,街上这时本该连一只狗都没有。 可是,轿车才开出钓鱼巷,切开黑暗的车灯里便照出前方三道漆黑人影。 他们像树桩一般扎在道路正中,沉默,像等了很久。 车上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上!” 陈三的断喝声打破了场上的寧静,他与刘洪立即跳下车来向黑衣人衝去。 陈澈也跟著跳下车来。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真正发生时,他心中还是免不了多少有些紧张。 “少爷退后!”陈三的声音变了调,他从那黑衣人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那不是寻常打手或匪类。 话音未落,站在两边的两个黑衣人动了。 他们完全无视陈三和刘洪的攻势,两只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掌,五指微张,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抓向陈澈面门。 “找死!”陈三和刘洪怒吼著挡在陈澈面前,势大力沉的炮拳轰向黑衣人肋下。 同一时间,陈澈面上醉醺醺的样子突然间一扫而空,不退反进,一左一右,双拳同时全力击出。 “驾轻就熟”级別的4星八极拳,再加上3.1的力量,陈澈拳风雄厚刚猛,带著破空之声重重地砸在两个黑衣人面门。 陈三趁机掌刀击中左边黑衣人的喉结,发出“喀拉”一声,听著让人发酸。 刘洪原地转了一圈绕到右边黑衣人身后,一双铁臂勒住他脖颈,用尽全身力气扭断了他脖子。 一个照面,陈澈就可以確定这两个人绝对不是“武尊”境界的武者。 估计是跟他差不多的“武行”,最多不过“强筋”关窍。 果然,两个黑衣人在陈澈、陈三和刘洪的合击之下,再也爬不起来了。 敌人只剩一个人。 那黑衣人对同伴的倒下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迈开步子,沉默地径直向陈澈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舒展身姿,全身筋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突然间他双眼露出了红光,这不是比喻,而是他的眼睛真的像黑暗中两盏血色的灯笼一样亮了起来。 “洗髓境!”陈三焦急地吼道,“少爷快走!” 一边说著,他一边与刘洪一左一右,悍然冲向黑衣人,想用自己的生命为陈澈换得一线生机。 “两只......螻蚁。”沙哑乾涩的声音从黑衣人口中吐出,好像穿著硬底鞋踩在落叶上一样。 他甚至没有看陈三和刘洪,只是隨意地左右各挥出一拳。 “砰!砰!” 陈三和刘洪飞了出去。 黑衣人和陈澈距离只有一步之遥了,他抬起右手,化掌为刀,飞快地向陈澈咽喉劈去。 陈澈好像嚇傻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第18章 爻人 就在黑衣人掌沿触及陈澈皮肤的前一瞬,一道匹练似的剑光划开了沉厚的夜色。 “嗤”的一声轻响。 一条裹在黑衣里的手臂,带著泼洒的血珠旋转著飞向半空,在月色下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孙从周站在陈澈身边,手中三尺青锋上一滴浓血正缓缓滴落,冷冷地盯著黑衣人。 陈澈借护卫賑灾粮餉假意在公开场合支开孙从周(其实早已另有安排),引蛇出洞,这事只有他们师徒二人知道。 黑衣人断臂处鲜血喷涌,可是他像完全没有知觉一样,甚至连一丝声音都不发出来。 那空洞的血红色双眼背后,仿佛根本没有生命。 他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切出的是左掌。角度、力道、杀意,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向陈澈咽喉呼啸而至。 孙从周眉头蹙紧,手中三尺青锋寒光再现。 空中再次飘起血雨,黑衣人左手也断了。 “师父,留活口!”陈澈的声音適时响起。 孙从周闻言,手腕轻轻一振,甩落剑锋上的残血,归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他盯著那个快要被削成“人彘”,却依然矗立不倒的黑衣人,冷冷地说道:“脱下面罩,饶你不死。” 黑衣人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他双臂都断了,猫著腰,直接用那鲜血淋漓的身躯作为武器,像一根被射出的巨箭,以头顶为箭头,朝孙从周猛撞过去! “哼!” 孙从周动了真怒,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叱。剑光第三次迸现,精准地刺入黑衣人顶门,深达半寸。 然而,黑衣人冲势毫不减缓。 他任由长剑穿过头颅,剑锋穿过头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脚下一步不停。 两人距离迅速拉近,面罩下那双唯一可见的眼睛,此刻迸发出一种纯粹、不似活人的血红光芒,几乎要烙到孙从周脸上。 “冥顽不灵!” 孙从周眼中厉色一闪,握剑的手腕骤然向上发力一挑! 沛然剑气自剑尖勃发,剑身爆裂般的向上绽放。 只见长剑从黑衣人头顶埋没进去,直插到身体正中。 然后自胸口开始,直到头顶,一道笔直的血线骤然浮现、开裂、扩张!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从头到脚,血线越来越明显。 下一刻,身躯沿著这道血痕,缓缓向左右分开,滑落在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最后那血红的目光都没有熄灭,直至彻底陷入永恆的黑暗。 “师父,这......这还是人吗?”陈澈心有余悸,声音有些发抖。 “只怕这是个『爻人』。”孙从周沉吟半晌,缓缓地说道。 “『爻人』?” “不错。前朝宫中,有些大太监为求长生或练就邪功,会寻访方士,习一种名为『爻炼』的禁术。” 夜风吹过巷口,带著血腥与寒意。陈澈身上起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更靠近了孙从周。 “所谓『爻炼』,是以邪法炼身。找来八字纯阴、心智未熟的幼童,以药物浸泡、金针刺穴,再辅以秘传咒诀,日夜捶打熬炼。” “过程惨不忍睹。十个幼童能炼成一个『爻人』就不错了。” “若能熬过『爻炼』,则肉身渐失痛觉,但五感异於常人,修习武道事半功倍。” “但因为八字纯阴,操控『爻人』只能在夜间进行。” 陈澈挑开黑衣人脸上已被劈裂的残破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年轻但毫无血色的脸。眉眼甚至算得上清秀,只是皮肤透著一种不自然的青白。 “看这形貌,炼成不过数年。”孙从周说道。 陈澈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师父,这是不是意味著,这次想杀我的,跟上次那个『武尊』是两伙人?” “说不准,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知道方子,任何人都可以炼出爻人。” “何况『爻人』也可以习武,而且天赋更胜常人一筹。” 说著,孙从周用剑尖拨了拨黑衣人腰间,露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牌,上面刻著一枚复杂扭曲的符印,中心嵌著一枚暗红色的石头,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这......或许是『爻令』,操控『爻人』的钥匙。”孙从周把它小心用布包好,“这令牌一式两块,一阴一阳。” “这是阴令。” “据说......持有阳令者能以特定音律,在一定范围內催动阴令行事。”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不好!”突然,孙从周扯著陈澈疾退。 他话音未落,远处屋脊上,已经传来了一声极轻微、却尖锐如针的笛声。 那声音钻入耳膜,令人心神一颤。 几乎同时,地上那本该早已死透的残躯,半片头颅上的眼睛,血光猛地一闪。 只见那已经分成两半的残躯,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一口咬向孙从周脚踝。 孙从周手上发力,把握著的阴爻令捏成一团废铁。 残躯这才像將死的鱼一样剧烈抖动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屋脊上一道黑影像一只大型蝙蝠一样向远处掠去,瞬间便没入重重屋宇的阴影中,速度快得惊人。 “追不上了。”孙从周拦住正想去追的陈澈,摇了摇头,“这人只是负责吹笛催令,武道修为未必有多高,但退路肯定早就安排妥当了。” “他这次现身,应该是为了摧毁这枚爻令,並確认“爻人”生死。如今令毁人亡,他早就遁走了。” 陈澈看著地上再无生息的残骸,又望了望远方黑影消失的方向,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师父,到底是谁要杀我?又为什么会动用这些邪物?” 孙从周摇了摇头:“现在我也说不准。”,他面上隱约浮现出一股黑气,可是自己尚未觉察,“我能確定的是,你可能惹到了什么隱秘组织,甚至前朝余党了。” 说完,孙从周突然身体微微地晃了一晃。 他望向脚下,脚踝处赫然留著几道细碎的破口,皮肉翻起,边缘正在泛起一层不祥的青黑色。 孙从周並指如风,疾点膝下数处大穴。 指力透入,气血暂时被封闭,將那缕正悄然游走的阴寒毒气牢牢锁死。 师父?”陈澈察觉到异样,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焦急。 孙从周望向陈三与刘洪,二人守在轿车旁,身影模糊在夜色里,没有任何反应。 孙从周抬手,指尖无声地抵在唇边,做了“噤声”手势。 “先送我回府。今天发生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孙从周语气中带著些担忧,但是仍然坚决。 第19章 赌船 “呼哧......呼哧......” 陈澈坐在地上,双手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瞬时间青石板上就多了一个小水洼。 昨夜孙从周中了爻毒的事只有他和孙从周两个人知道。 回到陈府后,孙从周连夜传给陈澈一套中央国术馆名叫“风神引”的5星外功腿法。 然后他就独自回了厢房运功排毒,还特意叮嘱陈澈除了一日三餐不准有人进来打扰。 连续几次用身体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敌人实力的差距后,陈澈撇除了一切消遣,没日没夜地练习武道。 ...... 日子就像那秦淮河的流水,看似缓慢的江流底下藏著不知多少暗涡。 金陵四大家族,陈、李、洪和董,拥有著金陵城內近半数的產业。 那晚董懿召开慈善晚会的国宾饭店就在董家名下,在金陵城內算是名头最响、最体面的饭店。 它位於金陵城正中心的新街口,从这里辐射出中山路、中山东路、汉中路和中山南路四条动脉,覆盖整个城市。 这里进出的不是操著熟练洋文的医生、律师,就是穿著丝绸长衫的生意人,偶尔还有西装笔挺的洋行买办。 晚上七点,董礼消瘦的身影从国宾饭店正门走出来,行色匆匆,腋下夹著一个黑色公文包。 董家给配的福特小轿车並没有出现在门口,他径直跳上一辆不起眼的黄包车。 “三汊河码头。”董礼隨手丟给车夫一块大洋,“快点。” “得嘞!爷坐稳咯。”黄包车夫眉开眼笑地跑了起来。 车子在石板路上顛簸前行,董礼额头渗出细汗,下意识地夹紧了公文包。 两刻钟后,董礼迈下黄包车。 三汊河码头位於秦淮河与长江交匯处,是金陵第三大码头,自前朝起就被纳入了董家的商业帝国。 码头边停靠著各色各样的货船和渔船,渔歌唱晚、秦淮夕照,那风景美得跟明信片一样。 董礼在八號泊位站了一会,两个西装革履的身影迎了上来。 “董爷,这边请。”其中一个低声说道,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那人引著董礼,沿著布满青苔的跳板,走向系在货船阴影里的一艘乌篷小艇。 船上装著简易引擎。三人上船后,一人用力地拉了几下启动绳,小船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码头,朝著黑漆漆的江心破浪而去。 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几点模糊的光晕。 没过多久,前面黑乎乎的江面上突然冒出一艘大船的轮廓。 静静地停在江心,船上灯火通明,隱隱约约还能听见里面有人的笑声、音乐声,跟夜幕下的江面形成巨大的反差。 小艇靠到大船边上,上面放下来个绳梯。西装男子声音沙哑:“董爷请。” 董礼似乎已经轻车熟路了,抓著晃悠悠的绳梯往上,很快就爬到了船舷。 一脚踏上甲板,眼前豁然开朗。 脚下是鋥亮照人的柚木地板,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空气里飘著雪茄的醇香和淡淡的海风气息。 身著笔挺制服的侍者端著叮噹作响的香檳杯,在衣香鬢影间无声穿梭。 內舱舱门敞著,里面热闹非凡。吆五喝六的摇骰子声、“咔嗒、咔噠”的推牌九声,还有男男女女的笑闹声混在一起,迎面而来。 董礼刚走上甲板,一个身穿青衣的小廝就小跑著过来,弯著腰,恭恭敬敬地把一桿象牙烟枪托到董礼面前。 “董爷慢用,要多少有多少。”那人笑容在脸上,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董礼颤抖著含著菸嘴,那小廝立刻就帮董礼点上。 “呼......哈......”董礼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来,脸上掛著一副心满意足的笑容。 “董公子!可算把你盼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留著大辫子的壮汉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快里面请,今晚必须让董公子玩痛快嘍!” “黄老板,再输下去......我就瞒不住我爹了。”董礼目光呆滯,又抽了一口大烟,有些结巴地说道。 “再说、再说。”黄老板一把挽住董礼的胳膊,就往內舱的方向拽,“这些都是小事,小事!” 董礼被他半拉半拽地弄进了內舱。 几张大赌檯周围都围满了人,一个两个面红耳赤,喊杀声震天响。 他扫了一眼,跟以往一样,都是些生面孔,一看就是外地来的阔佬,甚至还有两个穿著军服的小鬼子。 黄老板把他拉到一张玩百家乐的台子边上,凑近了,压低嗓门说道:“董公子,规矩你懂,房契带来了吗?” 一边说,他一边对荷官使了个顏色。 荷官把一堆堆成小山的筹码,推到董礼面前。 看看自己腋下夹著的公文包,里面装著的是国宾饭店的房契。 当年自己就是在那摆的婚宴,那也是妹妹慈善晚会的举办地...... 理智占了上风,董礼呆滯的眼神突然充满了恐惧:“我看......我看,还是先等等......” 黄老板面上堆出了更热情的笑容,托著董礼手上的大烟杆,给他点上火,“你看你,人都到了,还等什么等?” 董礼还在犹豫,黄老板手搭他肩上,凑近耳边,小声说道:“俗话说『有赌未为输』,董公子今晚爽快点。” “手气顺了,说不定把前几次输的全贏回来了呢?” “让我再想想......我要再想想......”董礼不停地一边挥手,一边推开黄老板的手。 “董公子,”黄老板忽然咧嘴笑了,牙床连同那排白惨惨的牙齿毫无遮拦地露出来,像锈铁里突然翻出的刀,“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任由那股压迫感无声地沉淀。 “那可就……太不上道了。” “嗒!”黄老板打了个响指,乾脆得像铡刀落下。 董礼突然间颈后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目瞪口呆,连手中的大烟枪也把持不住,掉在地上,“咕嚕嚕”地滚到了桌角。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船舱里的每一个人,此刻都一动不动,冰冷冷地看著他。 第20章 求援 “董公子!”黄老板笑嘻嘻地从董礼腋下轻巧地抽走了那个公文包, “你到底是买『庄』?还是买『閒』呀?” 董礼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船上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满头大汗的赌客,全部都是跟黄老板一伙的。 “你说什么?”黄老板用手拢在耳边加装听他说话,然后笑著对董礼说道,好像猎人在跟陷阱里的猎物做游戏。 “董公子要买『閒』。”黄老板大声对荷官说,一边哈哈大笑。 一人三张牌,翻开出来,真的是“閒”贏。 “我不玩了!我不玩了!”董礼心中冒出最后的希望,近乎疯狂地对黄老板央求著。 “再开。”黄老板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对荷官说。 又是一把“閒”。 “再开!” 也不知道董礼哪里来的运气,接下来竟然连续三把开的都是『閒』。 “贏的钱我不要了,国宾饭店房契也给你。”在大烟和极端两极化的情绪刺激下,董礼的声音变得浑浊不清,“只要你放我回去。” “他奶奶的,没意思!”黄老板伸了个懒腰,从座位上施施然地站了起来:“我听错了。” “董公子刚才买的是『庄』。” ...... 白天的三汊河码头,那是真的热闹。 宽阔的江面上,数不清的客船、货船,扬起的白帆与远方朦朧的市镇,共同织就了一幅鲜活的金陵画卷。 偶尔会有几艘巨大的轮船喷著黑烟,发出振聋发聵的汽笛声,缓缓离岸。 码头上,人头簇拥,接踵摩肩。 精赤著上身的码头工人们,喊著整齐的號子,扛著巨大的麻包,在货船和码头之间如鯽地穿插,汗水在阳光下油亮发光。 歪戴著海员帽的水手们在大型轮船舷侧不停挥手,向码头上送行的亲人们告別。 肩上挑著扁担叫卖的小贩,穿行在人来人往中,那吆喝声也是五花八门。 “卖雪花膏咯!广生行,沪都新来的!” “鸭血粉丝汤!新鲜的老鸭!” 还有一个吹糖人儿的老头,被一群流著哈拉子的孩子簇拥著,一边笑著一边使劲搅和锅里的糖浆。 这就是金陵董家管辖下的三汊河码头,繁忙、融洽,三教九流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陈澈和董懿並肩站在八號泊位边,身后跟著陈三,和董懿从不列顛带回来的私人保鏢麦克。 赵铁柱和刘洪在泊位不远处警戒。 董懿穿著利落的米白色洋装,戴著一顶遮阳的钟形帽。 帽檐下,她眉头紧锁:“就是这里。车夫说,就是在这个泊位,看到我哥上了一艘小艇。”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天没回家了,这段时间,他整天晚出早归,还瘦了好多......” 董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且......家里保险箱里的银票和金条少了將近一半。” “我跟爹说他去了沪都,要是爹知道了真相......” 陈澈蹲下身,指尖拂过泊位木板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刮痕。 很新,是金属摩擦留下的,不像寻常木製货船或渔船靠泊的痕跡。 “船不大,带著马达。”他站起身,望向开阔的江面,“应该是直接驶向江心,不会在近处码头靠岸。” 麦克是个沉默的苏格兰壮汉,他走上前一步,用带著口音的官话低声在董懿耳边说道:“小姐,要不要我去打听?码头上的人,只要给钱,多少能问出点东西。 “不。”陈澈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那些忙碌的身影。“你太显眼了。昨晚的事如果真有问题,你去打听就是打草惊蛇。” 三汊河码头是姓董的,董家大小姐出现在自家码头不稀奇。 但是带著陈家大少和一个洋人保鏢,神色凝重地站在一个空泊位前,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引人侧目的了。 “去找个常年在这谋生的手艺人,隨便买点东西,閒聊两句。”陈澈回头,对陈三低声说道, “只问最近晚上江面热闹不热闹,別的,一句也別多问。” “明白了,少爷。”陈三麻溜地钻进人群。 董懿看著陈澈沉静的侧脸,心中的焦灼略略平復了些。 这个曾经在她印象里一肚子少爷脾气的陈家公子,分別四年后再见,明显有些不同了。 更沉稳,也更让人看不透。 “你觉得,我哥他......”她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绞著精致的手包带子。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陈澈打断了她,语气並不温和。 他想起爹告诉过他,“青帮”在嘉陵江江心有一艘赌船。 陈三很快回来,手里拿著两串糖葫芦,凑近陈澈低声道:“少爷,问著了。” “吹糖人那儿有个半大小子说,他爹晚上在江上撒网,偶尔能看见江心偏北的水域停著艘亮得跟白昼似的大船。” “隔著老远都能听著人声和音乐声。” “那小子说,有次他爹网撒得近了些,被船上的人骂了回来。”陈三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 “口音听著像沪都味儿。” 陈澈微微点点头,把董懿拉到一旁,沉声说道:“上次青帮找你爹拜码头,后来怎么样了?” 董懿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脸色更白:“咱们两家从来大事都是休戚与共的,不......难道他们找上大哥?” 董懿的手指绞得更紧:“咱们该现在怎么办?报保安局?” “报官?”陈澈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你哥自己上的船,传出去......” 他顿了顿,看向董懿:“对方握著你哥,也就是握著你董家的血脉。现在去报官等同於掀牌桌,你哥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那就这么干等著吗?可是我哥怎么办?”董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被她强行压下的哽咽。 “等?当然不。”陈澈的目光变得锐利。 他转身对陈三道:“今晚之前,给我联繫『青帮』的人,问问他们是不是在江心有艘赌船。” “跟他们说,我陈澈也想上去玩玩。” 董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惊道,“不行!太危险了!” “澈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別误会,”陈澈语气平淡,“我爹常说,秦淮河里的风浪,绝对不会只打翻一条渔船。” 第21章 风神引 “少爷,有些天没见著孙师父了?” 返回陈府的路上,陈三一边握著方向盘一边小心地向陈澈打听道。 陈三一向嘴严,不该问的事情从来不打听,这次他的问题令陈澈有些意外。 “眼下是师父突破『铸脉』关窍的关键时刻,”陈澈手指在车窗沿轻轻敲击,“这不算什么大事,咱们不用打扰他。” “可是,『青帮』不是什么善茬,赌船上不知会有什么埋伏。我......” 陈三看向后视镜里陈澈貌似平静的脸,声音中充满著不安, “我陈三身家性命事小,可要是上次的事再发生一次......少爷您说,我怎么向老爷交代?” 陈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动容。 他看看车上的赵铁柱和刘洪, “你进了我家十三年了,”陈澈语气中满是真诚,“人前,你是陈三;没外人在的时候,我该叫你一声三哥。” 副驾驶座的刘洪和陈澈身旁坐著的赵铁柱相视一笑,这也就说明了,少爷没拿他们当“外人”。 陈三握著方向盘的手一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他没接这话茬,只是低声道:“少爷,”,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您要做什么,我陈三豁出命也跟著。但您得答应我,孙师父不在,您不能上『青帮』的船。” 车子驶过一段石板路,有些上下顛簸。 窗外,金陵城的街景不断向后流逝。 “你没发现,前两次我被黑衣人袭击,都在深夜吗?”陈澈以问代答。 “这么说来,確实如此。”陈三凝神细想片刻,回答道。 上次在钓鱼巷口跟『爻人』交战后,孙从周告诉过陈澈“爻人”的两个弱点: 第一,因为八字纯阴,“爻人”只能在夜间被操控。 第二,只要能想法子毁掉“爻令”,“爻人”本事再大也无可奈何。 这正是为什么他敢在孙从周不在的情况下大大方方地出门的原因。 “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陈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还是认为孙师父得在。” “陈三,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出事,可这次你却没考虑周全。”陈澈微微皱眉。 “前两次我在夜间遇袭,对方都是黑衣蒙面。你说这是因为什么?”他胸有成竹地说道。 “因为害怕被认出来?” “金陵城里不说,乃至整个江淮地区,有谁敢明著动陈家的少爷?”陈澈笑了笑, “所以,这次咱们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去。你替我传话给『青帮』,就说我明天要上他们的船。专挑白天、人多的时候。” “再说,陈家和董家已经是亲家了,我不去,难道等著事情闹大了爹去处理?” 陈三恍然大悟,但是仍是一言不发。 车子在陈府门前缓缓停下,陈三拉开车门。 陈澈拍了拍他肩膀:“陈三,信我。安排我明天白天上船。” 陈三欲言又止,终究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应道:“是,少爷。” “还有,不要让爹知道。” 陈氏祖宅已经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大浪淘沙、改朝换代,可是金陵陈家一直都在。 陈澈抬头望向宅子青砖黛瓦的飞檐,声音轻却稳,“这个家,我也该扛点事了。” 陈三办事稳重利落,当天夜里口信就带回到陈澈手上。 “青帮”的回话相当客气:“陈家少爷赏脸,敝帮蓬蓽生辉。明日午时三刻,三汊河码头八號泊位,恭候大驾。” 陈澈捏著那张洒金帖子,对著灯光看了半晌。纸张是上好的涇县宣,墨里掺了细金粉,在烛火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窗外传来巡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篤,篤,篤”,在夏夜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次日,天刚蒙蒙亮,陈府后院的练武场便传来阵阵凛冽的破空声。 陈澈上身穿著一件单衣,下身运动短裤,小腿上绑著两个铅袋,沉甸甸的也不知有多重。 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用腿,练的正是5星外功腿法“风神引”。 刘洪和赵铁柱气喘吁吁地站在陈澈面前,衣服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结实的肌肉。 双手反绑、腿上繫著铅袋、以一敌二,陈澈还丝毫不落下风。 “第一式,捕风捉影!” 声起人动。陈澈身形一晃,好像被风吹散的浮萍。腿上虽然绑著铅袋,他却依旧快如奔马。 步伐连环变换之间,绕过刘洪的擒抱,脚尖在地上一点,人飘然移至赵铁柱侧面。 “第二式,风中劲草!” 刚才的飘忽突然化为凌厉的疾攻,右腿携著铅袋连环踢出。 一腿未落,一腿又起,劲风呼啸间逼得赵铁柱连退三步,格挡的双臂阵阵发麻。 额角渗出细汗,陈澈气息却依然绵长。 他身形忽地一旋,借回身之势凌空跃起。 “第三式......” 陈澈身形凌空,腿影如毛笔泼墨般泼洒开来。 霎时间,院內好像有十数道腿影同时炸裂: “风卷楼残!” 场中好像有七、八股乱流在空间里衝撞,碎石与落叶被卷上半空。 刘洪、赵铁柱连忙猛抬双臂护头,但那些鞭腿好像有眼睛一样,绕过了双手,踢向他们毫无防御的胸、腹之间。 每道腿影都像狂风中的乱刀砍劈,既快又准。 刘洪练的是北地摔跤,下盘极稳,可以勉强站住;下盘功夫较弱的赵铁柱连退三步。 三息之后,腿影骤收。 陈澈飘然落地,胸口剧烈起伏,大汗淋漓。 汗水顺著额头流下来,蜇得眼睛都睁不开。 抹了一把汗,弯腰解开铅袋。 铅袋“咚”一声,砸裂了地上的一块青石。 院內一片狼藉,碎石落叶铺了满地,刘洪与赵铁柱衣衫破损、满身尘灰,眼中儘是骇然之色。 陈澈的武道根基,源自中央国术馆一脉相承的体系。 他所练的5星“两仪桩”,是国术馆中温养內劲的上乘根基功夫; 桩功,是为了增强气血、內力,让他的肌肉结实、內息绵长,体魄远超同辈武者。 而他刚才施展的“神风引”,是国术馆注重速度、攻势的5星外功; 外功,是为了招式变化收放如心的实战杀伐之术,每一式都经过千锤百炼,直指攻防要害。 陈澈这一“桩”一“外”,都出自国术馆同源。 “两仪桩”养出的浑厚內劲,恰好能被“神风引”的凌厉招式完全吸收; 而“神风引”的招式套路,又通过肌肉反馈来锤炼他的筋骨臟腑,有助“两仪桩”境界突破。 二者相辅相成,形成了一种越练越顺、越战越强的武道循环。 第22章 帐怎么算(求月票,求追读,求推荐) 翌日,午时刚过。 日头正烈,江面反射著白晃晃的光。 陈澈准时出现。 他穿著一身杭绸长衫,衬得身姿挺拔。头髮照例梳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副墨镜,既挡了日光,又不完全遮掩面容。 陈三跟在身后,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 陈家公子金陵城里人尽皆知。两人往泊位前一站,码头上许多目光便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 一艘带马达的乌篷小艇正在泊位边上等著。 艇上跳下两个精悍汉子,西装笔挺。他们眼神落在陈澈身上,语气恭敬: “可是陈府公子当面?” 陈澈微微頷首,並未答话。 陈三上前半步,將那张洒金帖子递过去:“我家公子应约而来。” 为首的汉子验过帖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侧身让出登艇的位置:“我家掌柜已在船上恭候多时,请!” 小艇朝著江心驶去。马达声“突突”作响,压过了两岸的喧囂。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前面烟波浩渺的江面上果然出现了一艘大船的轮廓。 跟晚上的灯火通明相比,白天它显得低调许多。船体漆成深灰色,有三层舱室,样式是旧式江轮改造的。 大船静静地锚在江心,隨著波浪微微起伏。 小艇熟练地靠在大船舷侧,绳梯放下。 “陈公子,请。” 陈澈抬手扶了扶眼镜,抓住湿冷的粗麻绳梯稳步向上攀去。 踏上甲板的一刻,几个穿著短褂的汉子正在擦拭栏杆,见到他上船,目光迅速交匯,又各自散开。 內舱的门关著,听不见一丝声响。 陈三鼻子使劲抽了抽,凑在陈澈耳边悄声说道:“公子,火药味。有火器。” “哈哈哈!贵客临门,蓬蓽生辉啊!”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上层传来。 陈澈抬头,只见一个穿著宝蓝色绸衫、留著油亮大辫子的壮汉,正从上层楼梯快步走下,满面春风,正是黄老板。 他走到近前,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目光却像刷子一样將陈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在陈三手中的公文包上稍作停留。 “陈公子肯赏脸,黄某脸上有光,有光!”他热情地想要拍陈澈的肩膀,陈澈却一个侧身让过。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黄老板客气了。”陈澈摘下眼镜递给陈三,露出完整的面容。 他语气平和,带著点世家公子应有的疏淡笑意,“黄老板上次登门造访家父,说是江心別有洞天,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黄老板手势改为引路:“走得匆忙,连陈老爷的好茶也没喝。” 他“嘿嘿”一笑,侧身道:“陈公子,里面请?这江心日头,也挺毒的。” 陈澈点头,隨著他走向內舱。 舱门推开,光线略暗。 赌场大厅空荡荡的,几张赌檯盖著深绿色的绒布。靠窗的一张红木圆桌旁,摆著茶具,两个穿著旗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垂手侍立。 “清净点,说话方便。” 黄老板拉开一把椅子请陈澈坐下,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女子立刻上前,无声地泡茶、斟茶。 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香气裊裊。 黄老板端起杯却不喝,眼睛透过氤氳水汽看著陈澈:“陈公子这次来,是纯粹想试试手气,还是......有別的事?” 单刀直入。 陈澈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反问道:“黄老板可是沪都『青帮』弟兄?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在下黄苏,『青帮』洪水堂堂主,奉命到贵宝地开设分堂。” “不过想混口饭吃。”黄苏淡淡地说道。 “哈哈哈!”陈澈闻言,站起身来夸张地原地转了一圈,同时鼓著说:“黄老板爽快,我喜欢,我喜欢!” “有几件事,我一直想跟黄老板好好聊聊。” 陈澈重新坐下,把面前的茶盏推到一边:“第一,董家的小姐,最近为兄长的事,很是烦心。” 他顿了顿,观察著黄老板眼神的细微变化,接著道: “我这个人,不太喜欢看未婚妻烦心。” 黄苏面上波澜不惊。 他刚想开口,陈澈却伸出手掌挡在他面前:“第二,我这个人閒来无事喜欢上街溜达,可最近走夜路,两次硌著石头,还是块大石头。” 陈澈脸上始终保持著笑意:“可是我命硬,都没伤著。不知道,黄老板能不能帮我算算命,是我命硬,还是这些『石头』硬?” 黄苏轻轻抿著喝了口茶,正要开口,陈澈的手又拦在他面前,淡淡地说道:“第三,” “我在『天韵楼』有个好朋友姓梁......” 陈澈眼神越来越锐利,他从陈三手中接过墨镜戴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噠、噠”地轻轻敲击。 “她的事,也在黄老板你的帐上吧?” 陈三透过船窗望向外面,尽力平復上下起伏的胸膛:“黄老板,现在你清楚帐目了。咱们该怎么聊?” 黄苏对两个斟茶的女子使了个眼色,她们躬身退去。 “陈公子说话敞亮。”黄苏挺直背,比陈澈高出近半个头, “无它,咱们是求的是財。要是四大家族都能像陈公子这样痛快,金陵城里又哪会有这么多风波?” 黄苏居高临下的盯著陈澈:“陈公子交代下三件事,在下也送你三句话。” “第一,咱们开的是赌船,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第二,夜路上石头多得很,硌不硌脚要看公子路怎么走。” “第三......” 黄苏微微皱了皱眉,看不出他想些什么:“『天韵楼』里我也折了不少好朋友,一个楼里的姑娘?陈家做生意这么霸道么?” “天韵楼”里陈澈虽然失去了梁艷秋,但是『青帮』也死了谢贾和春十一娘等总共七个帮眾。 陈澈顿了一顿,但面上仍是神情自若:“『青帮』在沪都可以一手遮天,可是,这里是金陵。” 黄苏闻言,也不答话,用力地拍了几下手。 內舱门打开,次第进来八个身穿黑色西装的打手,每人手持一支捷克產zb-26式轻机枪。 陈三一闪身,拦在陈澈身前,陈澈白了他一眼,挥挥手,陈三只能退下。 黄苏凑近陈澈,用只有陈澈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一拳贯穿胸口你没死,这次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第23章 出乎意料的同盟(求追读,求推荐) 日已过午。 日头白花花地泼洒在河面上。水天相接,赌船仿佛置身一片流动的孤岛。 只是四面有几个煞风景的小黑点,越来越近。 黄苏已经彻底把话说开了; 第一:他点破了董礼是赌输了,赌债不能不还; 第二:他直接承认了几次暗杀陈澈都是青帮乾的; 第三:他对梁艷秋的死不屑一顾,还用谢贾等人的死来做谈判的筹码。 舱里虎视眈眈的八个手持轻机枪的打手也在时刻提醒著陈澈,如果鱼死网破,青帮並不会顾忌四大家族的势力。 刀锋舔血,这是一帮妥妥的亡命之徒。 “跟黄老板谈生意,真是过癮。” 陈澈忽然笑了,他朝著船舱窗外狡黠地努了努嘴。 黄苏扭头看向窗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的那几个黑点,已经在慢慢地显出轮廓。 是船。 不,是舰。 四艘灰蓝色的炮舰,破开水面,呈钳形围拢而来。漆黑的炮管在日光下沉默地抬起,稳稳指向这艘飘摇的赌船。 那根本不是寻常巡逻船,是正经的江防炮舰! “陈澈,你......”黄苏的声音有点发乾。 “茶都凉了,烦劳黄老板让那两个丫头来再沏一壶。”陈澈手指在桌上轻轻地叩击,双眼不动声色地看著黄苏。 黄苏眼中闪著凶光,但是却掩饰不住面上那层斗败了的灰气。 他打了个响指,两个嚇得花容失色的侍女又走到陈澈身边,替他沏上了一壶热茶。 陈澈微微一笑,表示谢意。 他目光平静,却有些压得人喘不过气。 “现在,” 陈澈语气平淡,字字却像锤子似地砸在地上: “咱们现在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生意了。” 窗外,四门舰炮冰冷地对准这里,黑油油的炮管隨著江浪微微地上下起伏。 舱內,八把轻机枪的枪口,微微有些下垂。 “以命换名?” 黄苏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黄苏烂命一条,陈公子这次买卖可能要赔本了。” 他声音听著依旧镇定,可是额头已有一滴细汗滑了下来。 陈澈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扬,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像在看著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黄老板误会了,”他缓缓说道,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青帮兄弟求的是財,我们四大家族又何尝不是呢?” “贵帮的『实力』我已经『切身感受』过。”陈澈尷尬地挠了挠头,“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黄老板是明白事理、时局的人。” “多少年了,我们四家人的生意都集中在江淮地区。” “可是现在,军阀割据、时局动盪,金陵暂时还可以偏安一隅,但是离战火太近,以后呢?” 陈澈端起茶杯试了试水温,喝了一口。 “从我父亲那代开始,四大家族就一直想把生意做到沪都去。” 陈澈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诚意,“而金陵,是我们的筹码。” 黄苏微微一愣,目光在陈澈脸上停留片刻,隨即明白过来。 四大家族想把生意做到沪都? 作为金陵四大家族之首的陈家公子,正適合作为下这关键一步棋的棋手。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想把青帮作为棋子,渗透沪都。 这很合理。 沪都鱼龙混杂,官面、洋人、旧朝、黑道......水要比金陵深得多。 外来势力想站稳脚跟,明面上需要经年累月的经营,暗底下则要真刀真枪的血拼到底。 要么就得找地头蛇合作。 黑白两道、租界、码头、赌场、烟馆、舞厅,哪一块没有青帮的影子? 青帮图財。 而对四大家族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公子胃口好大,不愧是金陵四大家族之首的陈家。刮目相看!”黄苏终究是老江湖,不会轻易被饼砸晕,该讲价的时候绝不马虎。 “沪都的水有多深,你或许知道,但未必尝过。” 黄苏左手轻轻摸著下顎,眯著眼睛。 “而且,青帮在那儿也不是一家独大。张啸林的恆社、李景麟的六点半堂,哪个都不是善茬。” “四大家族贸然进去,等於往黄浦江里扔了块肥肉,所有鯊鱼都会扑上来。” “所以我今天才来找黄老板。”陈澈放下茶杯,语气诚恳:“我猜想,黄老板盯著陈家和董家,是因为我们的漕运生意吧? “青帮大烟买卖做的最大。我猜黄老板是想从沪都运送大烟到金陵,作为金陵生意的突破口?” 黄苏“嘿嘿”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我爹和董叔叔不肯,你就一边伏击我,一边拉拢董礼,想绝我陈家的后来立威,同时通过董礼巧取董家的漕运生意来代替我陈家?” “生意上的事,並不是针对陈公子的私人恩怨。”黄苏斜著眼,盯著陈澈。 “几十年的规矩,不能坏在我手里,大烟生意我们不做。” “但是,我们也不能让黄老板吃亏。”陈澈脸上带著笑容,帮黄苏沏了一盏茶。 “四大家族在金陵的生意,愿意暂时分给青帮一成。” “但是,四大家族在沪都的生意,可以全权委託青帮代理。码头、仓库、运输、保护费,所有地下环节的利润,青帮拿六成。” 窗外,炮舰依旧沉默地对准这里,提醒著他此刻的处境。 舱內,八个兄弟都看著他,眼神里有忐忑,也有期待。 黄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四大家族金陵一成的生意,每年就是以百万两白银为单位的。 沪都上不了台面的生意还能抽六成。 何况,到了沪都,是青帮的地盘。这小子就算再有能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眼前的条件,已经远远超出他最乐观的估计,足够回去向帮主交差了。 黄苏知道,从这一刻起,青帮的命运,可能真的要和这个年轻的陈公子,还有他背后的四大家族,纠缠在一起了。 是福是祸,唯有时间能证明。 “这......”黄苏端起自己那杯新沏的茶,“这事不小,我得先上报帮主。” “不过这对咱们两家都有好处,我认为问题不大。” 黄苏以茶代酒,举了举。 陈澈也举起茶杯,轻轻一碰。 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公子请。”黄苏对著舱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陈澈侧身接过陈三递上的公文包,放在桌上,笑道:“这里一百万两银票,权当给黄老板的见面礼。” 他戴上墨镜,镜片的遮盖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洪水堂堂主,而是整个“青帮”。 第24章 第一次约会 下船前,陈澈和黄苏擬定了约法三章。 等黄苏向青帮帮主杜化龙匯报后,四大家族每月向青帮缴纳相当於金陵城生意百分之二十利润的“岁钱”;陈澈会在准备充分后亲自去上海设立分公司;青帮可以在金陵开办自己的业务,但是大烟不能进金陵。 当然,董礼也安然无恙地返回家中。 唯一奇怪的是,黄苏並不承认凿沉过陈家的货船。 陈澈的计划老早就和陈其川商量过了,回家后向陈其川匯报,被大大地夸奖了一番。 迫在眉睫的危机解除了,陈澈仿佛觉得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可是,莫名其妙被凿穿的货船和未来沪都的经营,还是像一团躲在暗处而又挥之不去的阴影。 …… 五月的早晨,金陵城施施然地醒了。 梧桐毛絮飘在半空,调皮地打著卷。 陈澈站在董公馆气派的大铁门外,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西装,衬得肩宽腰窄。 他指间夹著两张新都大戏院的头等包厢票,脸上是四平八稳的沉稳,只有偶尔瞟向大门的眼神,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门房点头哈腰著进去通报了。 门里头传来一串清脆而急促的“嗒、嗒”声。 人影还没见,声音先飞了出来:“澈哥哥,等急了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董懿像只轻快的黄鶯,小皮鞋蹬著青石板,飞到陈澈面前。 一身杏黄色旗袍,长发用同色髮带束了垂在肩后一晃一晃。 她歪著头:“我妈非让我穿这件,你说好看不?” 陈澈接过她精巧的手袋,语气平稳无波:“你穿什么都好看。” 两人拐出巷子,董懿步子轻快起来:“这两天爹在家,可憋死我了。咱们先去哪儿?” “先吃早饭。”陈澈说,“你不是喜欢吃吃刘记的豆腐脑么。” 刘记摊子摆在巷口,豆腐脑做得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虽然只有几张简陋的矮桌,却经常有衣著体面的先生太太来光顾。 陈澈要了两碗豆腐脑,格外多加了糖浆,又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烧饼。 董懿吃得鼻尖冒汗,陈澈递过去自己的手帕。 “下午有事么?”董懿大眼睛盯著陈澈,咬著烧饼。 “没什么要紧的。”陈澈把碗里的芝麻汤圆拨到她碗里,“去看电影吧?” 董懿想了想:“听说鼓楼书店新进了一批小说,先去看看。然后看电影?” “行。” 书店里人不多,董懿在书架前挑挑拣拣,陈澈站在一旁。 她拿起一本《啼笑因缘》,翻了翻又放下,低声说:“我妈说这书不好。” 陈澈从书架上层抽出一本《老残游记》:“这个可以。” 董懿接了过去,两人手指无意间碰到,都没说话。 付钱时,店员把书包好,陈澈正要拿,董懿已经先一步接过去抱在怀里:“我买的书,我自己拿。” 五月的天气,说变就变。看完电影出来,天突然就阴了。 走到半路,雨点飘落下来,开始还稀疏,一转眼就越来越大。 地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个小水洼,雨水落在水洼里“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清清楚楚,带著点儿回音。 两人一路小跑,躲到一家布店屋檐下。 “估计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澈抬头看著雨幕,一丝一丝像刷子似的密密麻麻。 “咱们再等等。”董懿拉著陈澈的袖子往自己身边拽,“澈哥哥,別淋湿了。” 布店老板娘探出头,笑眯眯地说:“二位进来坐吧,门口有凳子。” 谢过老板娘,两人在店门口的长凳上坐下。 雨越来越大,屋檐水连成线。街上行人匆匆跑过,溅起水花。 “冷么?”陈澈问。 董懿摇头,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陈澈脱了外套,皱著眉递给她:“还说不冷?快披著吧。” 董懿披上,袖子太长,手都缩进去了。衣服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著一点说不清的、属於他的气息。 两人静静地坐著看雨。布店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著评弹。 “其实这样也挺好,”董懿忽然说,“比吃大餐都好。” 陈澈看著她被雨光映亮的侧脸:“嗯。” “澈哥哥,你要去沪都吗?” “嗯。” “那我能去找你吗?” “当然了。” 雨小了,天色也暗下来。陈澈看了看天色:“该回去了。” “再坐一会。”董懿有些不高兴了,“你不愿意跟我呆著呀?” 陈澈只能“呵呵”地傻笑著。 “你给我猜个谜语。”董懿说。 “我不知道什么谜语呀......”陈澈为难地说,“好,有一个,” 他润润喉咙:“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了个白胖子。” “哈哈哈......”董懿笑得直不起腰,“花生嘛,你这个呆子,这谁不知道呀?” “哈哈哈......”董懿笑得停不下来。 “换我给你猜一个。”她好不容易止住笑。 “你说。” “有样东西,我看它时它在我眼里,我不看它时它在我心里。是什么?” 陈澈微微一怔,他看著她映著路灯光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子。 晚风吹过巷子,带起她的长髮。 “猜不著。”他终於说。 董懿张开手,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 “是你呀,傻瓜。” 夜色渐浓。 两人起身,董懿把外套还给他。陈澈接过,还温著,能嗅著淡淡的体香。 走到董家后门那条巷子口,董懿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进去。” 她从布包里拿出下午买的那本书,塞给陈澈:“你先看。” 陈澈接过:“好,看完还给你。” 董懿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下周賑灾船队就要出发了。” “知道了。”陈澈说。 董懿笑了,挥挥手,小跑著进了巷子。 陈澈站在原地,等那扇小小的后门关上,才转身离开。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映著亮起的路灯。 他把书夹在腋下,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走。 走到巷口那棵槐树下时,停下脚步,心里那点甜忍不住了,嘴角自己就翘了上去。 第25章 境界:武者;关窍:换血 陈澈双脚成內八字,收腹含胸,脊柱挺得的笔直。 脚踩“两仪桩”,脚趾稳稳地扣在梅花桩上。 他已经连续蹲了四个时辰了。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先是双腿直打哆嗦,像刚出生的小羊羔。 然后酸麻的感觉顺著膝盖传到大腿,肌肉纤维一根根绷到极限,像即將断裂的弓弦。 为了维持桩架,腰腹的核心肌肉群僵硬如铁板,正像垂死挣扎的鱼一样,剧烈地痉挛著。 腰眼深处又酸又空,剩下濒临碎裂的虚弱感。 他大口喘著气,意识一次次的在黑暗中浮沉,又一次次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这几天间孙从周已经逼出了爻毒,成功出关。他沉声低喝:“扣关在即,疼痛是身体的围墙,跨过去!” 陈澈咬紧牙关,汗水在头顶被蒸腾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终於,到了极限。 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同时垮了下来,陈澈重重地砸落在地上。 “成了!”孙从周没有去扶他,反而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 马上就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陈澈清楚地听到自己血管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咕嚕嚕、咕嚕嚕......” 隨即一阵好像水在沸腾的声音,从他骨髓深处响起,一浪盖过一浪,很快便传遍了全身。 热! 炙热! 陈澈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从造血的骨髓开始,到指尖每一条毛细血管,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咬紧牙关,全身布满了青筋,一声不发地硬扛著。 这股剧痛,来的快,去的也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气血澎湃。 那种感觉,就好像全身的血液突然变成了咆哮的海浪,在血管里一浪接著一浪地敲击著身体每一个细胞。 陈澈试著活动了一下手脚,疲劳感、酸痛感一扫而空。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试试力气。”孙从周朝地上练力气用的最大的一个石锁使了个眼色。 那石锁少说也得有一百斤。陈澈心里一动,走过去也没怎么摆架势,伸手一抓,石锁被轻易地抓离了地面。 再隨便一举,像拎起个小板凳似的,石锁被轻轻鬆鬆地举过了头顶。 力气好像不是从胳膊里蹦出来的,而是从血液里热乎乎地窜上来一股暖流,顺著胳膊就到了手上,劲儿自然就成了。 “一百斤太轻了......”孙从周面带笑意:“你现在单臂一举,要是用尽全力,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的力度。” “我从『强筋』突破到『换血』关窍用了整整一年......”陈三脸上掛著笑容,但也难免语气中带著羡慕,“少爷一个月就突破,进入『换血』了。” 陈三当然不知道,陈澈不但有面板属性的加持,还觉醒了天赋“醍醐灌顶”,突破速度当然大幅提高。 何况,他还有天赋“天道酬勤”,突破根本不会失败。 每天几百两银子花在药膳、推拿、药浴上,当然也是常人无法企及的优势。 陈澈笑嘻嘻地说,“师父,我去泡个药浴。” 孙从周讚许地微微頷首。 穿过演武场侧面的月亮门,来到一间专门用於药浴的石屋。 白芍、丹参、鸡血藤......屋里热气蒸腾,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草木的苦辛的浓郁药香。 屋子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墨绿色的药汁正在微微翻滚。 陈澈脱去身上衣服,全身浸在药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喜不自胜。 “终於突破了『换血』关窍,我现在是『武者』了。” 他调出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姓名:陈澈】 【生命:3.7】 【力量:4.1】 【速度:4.5】 【精神:1.7】 【桩功:子午桩:3星:炉火纯青(暗金);两仪桩:5星:驾轻就熟(蓝)】 【外功:少林拳:3星:炉火纯青(暗金);八极拳:4星:略有大成(紫);5星风神引:驾轻就熟(蓝)】 【天赋:天道酬勤;百晓灵心;醍醐灌顶;触类旁通(可將暗金的桩功和外功转化为自由属性点,转化出来的自由属性点因功法星级而异,要求精神2.0以上。)】 【自由属性点:0.3】 可以把不用的桩功和外功转化为属性点? 新出现的天赋【触类旁通】吸引住了陈澈的注意力。 自从有了5星的【两仪桩】和【风神引后】,陈澈基本上就没有用过【子午桩】、【少林拳】等低阶功法了。 可以把它们循环再用,变成属性点,这对陈澈来说当然是一件大好事。 “【触类旁通】需要2.0的精神,幸亏我存了三点自由属性点。” 原来精神属性是这样用的。 不假思索,陈澈用意念把3点自由属性点加在精神上。 思绪落下的瞬间,那0.3自由属性点如冰消雪融,匯入“精神”一栏。 数值跳动:【精神:1.7→ 2.0】。 一种奇异的扩张感从眉心深处晕开。 感知的疆域在无声中拓宽。 他的思维仿佛浸泡在极度清冽的泉水中,变得异常透彻和迅捷。 陈澈无需刻意集中注意力,就能清楚地感知到石屋墙壁上潮湿的蒸汽凝结成水滴、药香中不同药材气味的层次区別、空气中热量流动的微弱轨跡...... 这些曾被本能过滤掉的庞杂信息,此刻如同潮水般地涌入他的意识。 陈澈意识集中在那两项3星功法上。 “转化【子午桩】。” 指令下达的剎那,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震慑了他。 不再是系统面板上冰冷的数值增减,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过去三个月年苦修子午桩的无数画面: 初学时的摇摇欲坠;酸痛入骨的咬牙坚持;直至最后桩架浑然天成......这些浸润了汗水与时光的记忆碎片,被一股无形之力从庞杂的认知之海中精准提纯、淬炼。 无数光影流淌的碎片,最终化作一缕散发著温暖白光的精纯流质,轻盈地落入他的意识核心。 【3星子午桩(暗金)已转化。】 【获得自由属性点:0.3。】 【3星少林拳(暗金)可转化,是否继续?】 陈澈没有犹豫:“继续。” 纷杂后提纯,画面再一次在脑海中铺开。 【3星少林拳(暗金)已转化】 【获得自由属性点:0.3】 【当前自由属性点:0.6】 第26章 潜力 为了確定【子午桩】和【少林拳】正確地转化成为了自由属性点,陈澈再一次打开了他的面板。 【姓名:陈澈】 【生命:3.7】 【力量:4.1】 【速度:4.5】 【精神:2.0】 【桩功:两仪桩:5星:驾轻就熟】 【外功:八极拳:4星:略有大成;5星风神引:驾轻就熟】 【天赋:天道酬勤;百晓灵心;醍醐灌顶;触类旁通】 【自由属性点:0.6】 “谨慎一些,自由属性点先留著,说不定以后新的天赋还会有属性要求。” “我现在,可以算是半个『高手』了吧?”陈澈看著自己血管隱隱可见,透著血色光芒的双手,心中既骄傲又自豪。 ...... 陈澈的武道进境,已经到了足够可以吸引陈家老子陈其中的地步。 陈其中答应给他最大程度的自由,也愿意提供一切可行的支持。 所以,在陈府开阔的后院,孙从周专门按照中央国术馆的標准,为陈澈设计定製了一个崭新的现代化擂台。 这一日,擂台周围,五、六个精壮汉子正围成一圈,手上同时发力,將手中的沙包砸向场中唯一的一道身影。 “嗖......啪!” “嗖......啪!” 一个个装满铁砂的沙包袋子在台上交织成一张危险的网,立於铁砂包网中心的人影双手反绑在身后,小腿处各绑著一袋铅袋,左右腾挪,尝试著或者闪避,或者用腿法將每一个沙包拦下或踢回去。 这奇特的腿法训练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负责扔沙包的汉子们额角隱见汗珠,擂台上慢慢也堆满了被人影用腿接下的沙包。 “行了!”中心的人影发声了。 汉子们赶紧停了动作,站定不动。 “刘洪、赵铁柱!” 话音落下,擂台边上立刻走出两名身穿劲装的男子,眼神散发著锐光,二话不说就弯腰穿过护栏进入擂台。 擂台內隨即展开一场三人间的混战。刘洪、赵铁柱,合力围攻双手反绑、脚系铅块的人影。 拳脚碰撞声交织响起,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声闷哼,赵铁柱捂著胸口从战团中摔下擂台。 接著台上人影又是一声清喝, “再上来两个。” 又有两个身穿青衣的汉子衝上擂台,看著却不是陈府的护院。 这次支撑的时间更短,没过一会儿,刘洪和两名青衣汉子便身中数脚,退了下来。 “陈三!” 位於擂台中心,已经连败数人的身影望著台下的陈三。 “你上来。” 陈三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走上擂台。 他身法刁钻,速度明显和先前几人不在同一个档次,直接与场上连战数人的身影缠斗在一起。 擂台上现在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声势比刚才四个人混战的时候还大。拳脚间四溢的劲风颳在台下每一个人脸上,逼著围在擂台四周的汉子们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沙包,继续!”台下的孙从周向擂台四周围著的汉子们发號施令。 隨即,汉子们纷纷使出吃奶的劲,无数只装著铁砂的沙包又向台上的身影飞了过去。 台上的人影双手反绑,脚上繫著铅块,应付同样突破了“换血”关窍的陈三本来就已经是有些力不从心,再加上要躲避交织飞舞的沙包,很快就摇摇欲坠,身法明显地慢了下来。 陈三抓住一个破绽,一记又快又准的重拳,狠狠地打在对面人影的肩膀上。 那人影踉蹌后退了几步,周围扔铁沙包的汉子们立即停了手上的动作,眼神里纷纷流露出关切的神色。 “同是『换血』关窍,就是不一样哈。” 台上人影正是陈澈。他挨了一拳,往后退出五、六步才稳住身形,轻笑著举起右手,示意自己败了。 陈三还不曾开口,擂台下的赵铁柱倒是抢先一步说话。 “少爷您反绑著双手,脚上还绑著重物,再加上体力已经消耗了很多,同时还要躲避台上的沙包...... 要不是这样,三哥就算也突破了『换血』,又怎么可能是您的对手?” 赵铁柱和刘洪两人自从被陈澈选中后便一直陪著他练功。刘洪本来就离叩关不远,现在已经一鼓作气地突破了“强筋”。而赵铁柱资质一般,还在『锻骨』关窍徘徊。 “赵铁柱,你要是能把拍马屁的功夫全用在武道上,我也不至於只有陈三一个像样的陪练对手。” 陈澈下了擂台,接过细雨主动递过来的湿巾擦著汗,不留情地朝著赵铁柱骂过去。 这时他头髮被汗水打湿,连番战斗之后肌肉有些微微賁起,衬著英挺的身姿和俊美的长相,有种內敛而优雅的气质,像一座精雕的大理石雕像。 细雨站在陈澈身边,高贵中夹著野性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不由得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陈澈擦完汗,將手上毛巾丟还给细雨,跳进擂台边一个浸满了药物的木桶,舒舒服服地泡了起来。 细雨送上参茶,陈澈大口地喝著。 此时后院擂台旁算上一旁伺候的佣人总共有十几个人,其中大半是陈三拣选的、有武道资质的陈府护院,剩下的则是黄苏派来的,陪著陈三练功的青帮好手。 【子午桩】和【少林拳】被转化成自由属性点后,陈澈急需提升【风神引】的功法熟练度。 虽然目前只有“驾轻就熟”,但普通的武师已经完全满足不了陈澈的要求。再加上顾忌他的身份,每个人出手都不敢尽全力,於是孙从周才帮他量身定製了一套复杂的擂台程序,专门训练【风神引】的腿法和身法。 “今天到此为止,所有人散了吧。” 陈澈挥挥手,让眾人散去。场上只剩下孙从周、陈澈和陈三。 “三哥突破了『换血』关窍,感觉如何?” 面对陈澈的询问,陈三老老实实地答道:“力气大了许多,速度也快了,內息流转特別通畅。” 陈三一直是陈澈切磋最好的对手,对於陈三的成长陈澈可以说是“用身体在感受”。陈三突破了“换血”关窍后,陈澈感觉他力度大了一倍,速度和反应也今非昔比。 第27章 水猴子(一) 陈澈知道,虽然自己在各方面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是他最缺乏的,是实战经验。 在和陈三切磋的过程中,陈澈真切的“体感”告诉他,两人不相上下。 虽然孙从周总是给陈澈加上诸如背负双手、小腿绑铅块和躲避沙包之类的限制,但陈澈也能在各种受限的情况下只比陈三略逊一筹。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陈三从来都没有尽过全力。 他不知道陈三的极限在哪里。 他甚至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如果全力施为,极限又在哪里。 一个武道中人,没有体会过生死存亡瞬间的终极恐惧和压力,是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是压力越大、反弹力就越大的弹簧,还是一压就断的小树枝的。 “噔噔噔。” 额头流著细汗的细雨从前厅一路小跑著来到擂台旁。 “少爷,警务处副处长郑晓升先生求见,在前厅等您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澈刚刚浸完药浴站起来,身上湿噠噠的,健硕的肌肉上掛著水珠。细雨不禁害羞地转过头去。 “哦?你让他等等,我换身衣服就去。”陈澈拿起药桶边椅子上掛著的毛巾,向孙从周礼貌地施了一礼。 孙从周点了点头,示意“你去。”,陈澈便披著湿淋淋的毛巾向自己在西厢房的臥室走去。 “郑晓升?”他心里有些疑惑,这个掌管著金陵城好几个片区治安的警务处副处长与自己平时並没有什么交集,此时突然登门,所为何事? 陈澈换上一身乾净长衫,用布巾隨意擦了擦头髮,快步走向前厅。 前厅里,郑晓升正背著手,一言不发地面对著一副《春江花月图》好像在凝神欣赏,听到人声才转过身来。 他四十出头年纪,麵皮白净,穿著警务处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的银星擦得鋥亮。 身旁还跟著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渔夫打扮的老人。 “陈公子,冒昧打扰。”郑晓升拱拱手,语气间颇为客气。 “郑处长客气了,快请坐。”陈澈还了一礼,在主位坐下,示意细雨上茶,“不知郑处长今日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郑晓升接过细雨新沏的茶,客气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对身边的老人使了个眼色,“李伯,你仔细说给陈公子听。” 李伯拘束地双手在身前来回搓拭,仿佛连该站哪都不知道。 他走上前一步,巍颤颤地说道:“昨天江上风浪大,我......” “李伯您別急,坐著慢慢说。”陈澈打断了李伯,示意他在郑晓升旁边坐下。 李伯拘谨地点了点头,一边搓著手一边说道:“我在江上漂了一天也没网到什么大傢伙,回到秦淮码头,夜已经深了。 儿子早些年去了汉口谋生,我家两个嗷嗷待乳的孙儿只能指望著我这双老手。 我正寻思要不要再去河上转一圈,就听到少爷家那艘往北方运賑灾物资的货船边,水里头“咕嚕咕嚕”的冒泡。 我......我胆子小,没敢靠近,就躲在岸边堆著的旧箱子后头偷看。然后......然后就看到...... 一只一人多半高,最少三、五百斤重的水猴子,顺著船舷爬上甲板。 那东西动作非常利索,三下五下就爬上了甲板,直接就奔著船舱去了。 它力气大得嚇人,舱门那么厚的木头,它两手抓住门边,就那么一扯,『咔嚓』一声,门轴连著铰链都崩飞了! 舱里堆满了粮食,它看也不看一眼,只在船上肆意破坏。 爪子一挥,船体就破个大口子;它还用头、用肩膀去撞桅杆,那碗口粗的木头,一幢就倒。 有个巡夜的船工想偷偷从它背后溜过去,拿鱼叉戳它......结果...... 李伯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半晌才嘶哑地说道:“结果它背后像长了眼睛,猛地一转身,那爪子快得像道影子,连人带叉子拎起来,就那么往船舷上一砸!” 他双手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郑晓升脸色铁青,轻轻拍了拍李伯后背,声音低沉地补充道:“我们捞上来三具尸体......都是船工。骨骼尽碎,內臟破裂,像是被活活打死的。” “后来呢?”陈澈的声音依旧平稳,向李伯问道。 “后来......”李伯放开捂著脸的手,脸上儘是斑斑泪痕,“后来连船底都被它凿穿了,船很快就歪了。” “那东西最后看了码头这边一眼,明明隔著那么远,可我就是觉得它在看我......” “然后它才跳回水里。一跳下去,水里那些冒泡的动静,也就慢慢都消失了。” “陈公子、郑处长,这......这是河神怒了呀!” 李伯再也忍不住了,低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弯下腰去哭得老泪纵横。 “郑处长,”陈澈看著李伯不断抽动的肩膀,微微皱著眉说道:“河神祭持续了一个月,人多热闹的时候,一直无事......” 他沉吟半晌,眼光在李伯身上上下打量:“如果李伯说的是实话,就算真的有这么一个怪物...... ......那我猜,它也一定相当忌惮人多。所以,咱们也不用太担心。” 陈澈一句话就说在了点子上,郑晓升眼睛放光,觉得这陈家少爷年纪轻轻看事倒是通透:“我认为,陈公子的推测很有道理。” 郑晓升正要接著讲话,陈澈已经站了起来,礼貌地一抱拳:“这賑灾商船虽是陈家的,但舱里的粮食是全金陵百姓的捐赠。” “船在我陈家名下出的事,我陈澈不能不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果决:“马上那边还停著我家两艘货船。眼下最要紧的,是別再出乱子。您得赶紧回去,多派弟兄,带上火器,把码头牢牢看住了。” 又看向还在发抖抹泪的李伯,声音放缓和了些:“李伯,您受大惊嚇,先回去歇著。这两天先別跟街坊邻居提这档子事。” 说完,陈澈对细雨挥挥手。细雨赶忙回內室取了十个现大洋,放在李伯手中。 郑晓升觉得陈澈的话啊句句在理,立刻站了起来:“陈公子考虑得周全。我这就回去调人,有什么动静,马上派人来告诉您。” 陈澈抱拳说道:“我这边也会立刻调查,有什么消息咱们立即互通有无。” 第28章 水猴子(二) 送走郑晓升和李伯,陈澈在大门前的青砖地上静立片刻,转身回了书房。 书桌上,电话搁在一边。陈澈拿起听筒,要通了董懿府上的號码。 “懿丫头,”电话接通后陈澈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是我。賑灾的船出了点小岔子,你放心,再给我几天时间,一定出发。” 电话那头董懿的声音透著真挚的关切,细问出了什么事情。 陈澈只说是寻常的机械故障,正在抢修。他不想让她担心。 然后,他差人给黄苏带话,要他当天下午就找十个能干的青帮兄弟带齐傢伙,在秦淮码头便装戒备。 第三,陈澈立即向孙从周和陈三详细解释了整件事情,然后三人一行向秦淮码头出发。 熟悉的黑色福特轿车从陈府正门驶出,孙从周和陈澈並肩而坐。 “师父,您看这『水猴子』真的会是什么山魈、精怪之类的邪祟作怪吗?”陈澈问出了一直在脑海中盘桓的问题。 孙从周低著头仔细思考了一段时间,说道:“我在津门时,海河边的紫竹林里曾经有名为『乌麟』的大蟒蛇出没。身长二、三十米,尾巴能硬生生把三个成年男子拦腰扫成两截,身上的鳞片还能在近距离挡下步枪子弹。” “那时我们四个师兄弟前去除妖,差点回不来了。幸亏师父及时赶到,一剑砍下蛇头。” 握著方向盘的陈三听到两人对话,也插了句嘴:“国之將亡、必有妖孽。现在是乱世,少爷可要务必小心。” 孙从周点头:“而且,师父还说过,前朝有方士,修炼到一定境界可以化身为精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车窗外,街景向后飞掠。轿车穿过繁华的中央大街,拐上了沿河的道路。秦淮河的水在午后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空气里飘著水汽和隱约的鱼腥味。没过多久,熟悉的喧闹声便涌了过来。 时间是下午,正是秦淮码头最忙碌的时候。码头边上,扛货的、赶船的、叫卖的人挤成一团,乌泱泱的,船来船往,可热闹了。 一艘大型货船格外扎眼,船身歪斜著靠在码头边。船体上布满触目惊心的破洞和深深的刮痕,四根小臂粗的缆绳紧紧拴著它,防止它彻底倾覆。十几个船匠正围著它忙碌,“叮叮噹噹”的修补声不绝於耳,与周遭的喧闹既融合又透著一股不协调的突兀。 十几个身穿深蓝制服、肩背汉阳造步枪的警务处干员,三人一组,分散在码头各处,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河面与人群。不远处,郑晓升蹲在一个鱼摊旁边,正跟摊主低声说著什么,眉头锁得紧紧的。 陈澈目光扫过人群,没看到青帮兄弟们的身影。 这也在意料之中,带著硬火器,总不好在警务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吧。 陈澈再仔细看看四周,远处有个背著他的大汉,他身旁还放了个包裹,身影跟黄苏有几分相似。 陈澈莞尔一笑,那包裹里很可能放著的就是他的捷克zb-26轻机枪。 “三哥,去打探打探消息,动静別太大。”陈澈对跟在身后的陈三轻声说道,隨后便跟孙从周一起向郑晓升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大汉身边,果然是黄苏。陈澈对著他微微点了点头,黄苏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白牙。 走到鱼摊边,陈澈轻声开口:“郑处长,可有什么发现?” “这几个靠著码头住的渔家,晚上都听到了怪声,跟李伯的说法也一致。”郑晓升皱著眉头说道: “奇怪的是,码头上大大小小泊著二十多艘船,为什么只你们家的货船出事?” “陈公子,你能不能想到,最近是不是结了什么仇家?” 这倒奇怪了。陈澈前几天才跟青帮化敌为友。而且运粮賑灾,这对所有人,包括南方的国民政府和北方的军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除非...... 一个极其突兀、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冷不丁地窜进他的脑海。这想法让他后背莫名升起一丝寒意,指尖都有些发凉。 他一时拿不准,该不该把这个猜测说出口。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侧头看去,只见师父孙从周正静静地看著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似乎已洞悉了他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想。 “没有,我实在想不到金陵城中我能有什么对头。”陈澈摊摊手,一脸无奈地说。 这时,陈三也走了过来,调查的结果也印证了郑晓升的说法。 郑晓升摸著下巴,眉头皱成个川字:“这样吧,陈公子先回去。警务处会夜里会加派人手、疏散百姓、警戒码头。” 孙从周这时突然开口:“如果真是山魈、精怪......只怕警务处的汉阳造未必能对它们造成多大的伤害。” “不如......” 孙从周看向陈澈,陈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也在码头守著。”孙从周对郑晓升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陈澈说道,“先让賑灾船出航了再说。” 郑晓升听见这话神色鬆了一些。他朝孙从周拱了拱手:“有孙师傅在,我心里就踏实多了。这样,天一擦黑,我就安排弟兄们清场。至於两位......” 他顿了顿,目光在师徒二人脸上扫过:“我调两把新到的驳壳枪过来,配上压满的弹匣,多少是个倚仗。” 孙从周根本用不著手枪;而陈澈身上正带著父亲帮他配的那把装有穿甲弹的白朗寧手枪,比警务处的驳壳枪火力强上几倍。 可是两人都不好驳了郑晓升的面子,便答应了下来。 是夜。 陈澈、孙从周和陈三坐在金陵码头三號泊位岸边,身旁就是运粮船。 码头附近的人家已经被疏散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照著黑黢黢的水面。水浪单调地拍著岸边,湿冷的风里带著河底的腥气,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澈儿,下午郑处长问你有没有什么对头的时候,你想到了什么?”孙从周突然问道。 “师父,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法眼。”陈澈笑道。 第29章 水猴子(三)(求月票,求追读。) 陈其川是金陵四大家族之首陈家的掌舵人,同时也是金陵首富。他虽然不识武道,但在商场上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无疑是个中老手。 他常常教育陈澈,在局势不明朗的时候,首先需要判断在情势变化时谁是最大的贏家,谁又是最大的输家。 这次由董懿主编《新声报》发起的賑灾募捐活动,面向整个新朝北方的灾民,而且是民间名义自行发起。 北方的军阀们根本没有立场做出任何质疑。 再说了,北方现在饿殍遍野、民眾怨声载道。粮食发到老百姓手上,稍加渲染,反而会让军阀们落下一个勤政爱民、为民请命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从南方国民政府的角度来看,更是做个顺水人情,有朝一日北方战火平定,南北谈判时也可以多一些筹码。 那么潜在的输家又是谁呢? “师父,这次賑灾活动的其中一个意义,是协调、巩固了南北之间的关係。”陈澈望著远方的江面,若有所思地说, “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的,一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洋人,二是一直在希望南北开战,从中坐收渔利,寻求復辟的前朝余党。” 孙从周讚许地目光大方地落在陈澈面上:“洋人的势力主要在沪都、粤南一带,现在我们要面对的,只怕是前朝余孽。” 陈澈道:“可是我陈家一直与前朝没什么交集,这也太突兀了些......”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孙从周微微嘆了口气,“澈儿,这道理你应该懂的。” 坐在一旁的陈三突然插了句话:“少爷,您不是准备要去沪都吗?人生地不熟,可得千万小心。” 陈澈的眼神依然悠远:“我倒不担心这个。在金陵,我是陈家长子。可在沪都,我只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条小鱼,不会有那么多人注意我的。” 说著他仿佛想起些什么,转过头望向孙从周:“师父,您能陪我去沪都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孙从周心里的左右为难都写在脸上:“这次我来金陵,本来只打算呆一个月。可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我需要先回津门面见师父,报备一声。” 他拍了拍陈澈的肩膀:“没关係,中央国术馆在沪都也有分馆,我帮你写封信引荐一下,你练武不会拉下。” 陈澈连忙道谢。 水波轻轻拍著岸边石阶,声音叫人听起来感觉身上湿漉漉的。 对岸的酒家还亮著几盏红灯笼,灯影碎在墨黑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像是日间热闹的余温还没散去。 三人静静地在泊位边席地而坐,一夜无话。 第二、第三晚,警务处例行公事疏散人群,青帮也照例潜伏在木箱后、船舱里等阴暗所在,可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第四晚。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河水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和天上的月光,勾勒出码头的轮廓。 连续三晚的平静,让陈澈绷紧的神经多少有些鬆懈下来。 警务处安排的岗哨还在,但不再有像第一晚那样如临大敌的感觉,人影也稀疏了些。 空气里那股紧张的味道,似乎也被河风吹淡了。 陈澈、孙从周和陈三,依旧守在自家那艘已修补完毕、重新装满粮食的賑灾船旁。 不远处,另一艘备用货船也静静地泊著。 “少爷,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和孙师父盯著。”陈三见陈澈哈欠连天,低声劝道。 陈澈摇摇头,目光扫过墨黑的水面:“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能大意。” 孙从周闭目盘坐,呼吸绵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子时將近。 河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丝丝缕缕,贴著水面缓缓流动。 孙从周毫无徵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盯著距离约十米开外的下游水面,那里漂浮著一堆废弃木排和旧船骸,阴影最浓。 “来了。”孙从周的声音压得极低。 几乎同时,陈澈也感觉到一阵异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冰冷、腥臊,带著水底的淤泥味和一种原始的腥味。 “咕嚕......咕嚕嚕......” 那片阴影最浓重的水面,这时冒起一连串密集的气泡。 岸上,几个警务处岗哨也听到了动静,立刻紧张起来,拉动枪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更远处,黄苏所在的位置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机枪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陈澈心跳加速,手心微微沁出汗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陈三悄然起身,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挡在了陈澈侧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那片冒泡的水域。 水面猛地向两边分开! 一个庞大、湿漉漉的黑影破水而出,带起大片水花。 借著月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正如李伯所言,它身高足有一人半以上,四肢粗壮得不合比例,覆盖著一层看起来湿滑黏腻、似鳞非鳞的深色外皮。 脑袋尖削,像只大號的猴子。双目在黑暗里亮著,像两点幽幽的、充满野性的黄光。 正是李伯口中的水猴子。 岸上没开灯,它看不清岸上的人。 它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攀上了码头湿滑的石阶,然后径直扑向陈澈他们守著的那艘賑灾船。 待它爬上码头,又走近了几步。 突然,岸边早就准备好了的六盏大功率探照灯同时打开,把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强光突然入眼,水猴子发出一阵“唧唧喳喳”的叫声,像人一样抬起手臂,遮著眼睛。 “开枪!”远处传来郑晓升嘶哑的命令声。 “砰!砰砰砰!” 警务处的干员们率先开火,汉阳造的枪声在寂静的码头上炸响,子弹呼啸著射向那黑影。 可是,子弹打在那怪物湿滑的鳞片上,竟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打进了厚实的皮革或橡胶,火星溅起,却难以穿透。 只有少数几发打在关节、眼窝等薄弱处,才让它动作微微一滯,发出低沉含糊的吼叫。 它根本不理睬岸上的枪击,几个纵跃就接近了货船船舷,粗壮的手臂扬起,带著蛙蹼的爪子寒光闪闪,眼看就要再次撕裂船体。 “不能让它毁船!”陈澈站起身来低喝一声。 听见陈澈的声音,水猴子脚上动作慢了一慢,死死地盯著他。 它的眼珠是浑浊的黄色,中央的瞳孔缩成针尖般大小,里面带著最原始的杀意。 第30章 水猴子(四) 水猴子滑腻的爪子紧抠著运粮船舷侧的护栏,木质的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它那颗怪异的尖脑袋歪著,视线像钉子般钉在陈澈身上,黏稠的涎液从它嘴角淌下,拉成一条黏腻的细丝。 就在陈澈感觉这无声的对峙几乎要將他心跳压停的瞬间。 “呱!” 一声短促的怪叫猛然撕裂了空气! 那双粗壮的后腿在护栏上猛力一蹬,水猴子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携著一股浓烈的水腥味道,直扑陈澈的面门。 “噠噠噠,噠噠噠噠!” 一连串清脆的机枪声夹著鏗鏘的金属撞击声从陈澈身后不远处响起。 黄苏带著十几个手上端著zb-26轻机枪的青帮子弟从暗处走出来,一边前进一边枪口吞吐著火蛇,朝著水猴子集火扫射。 “汉阳造”步枪口径7.92毫米,每发射一次便得旋转一次火门,每分钟射速仅为10-15发,这样的火力,打在水猴子身上好像抓痒一样。 可zb-26就不一样了,其口径为12.7毫米,每分钟射速100发。 十几道火舌交织成密集的弹幕,瞬间將那水猴子笼罩。 这一次,子弹打在那水猴子身上,不再只是火星四溅。 “噗噗噗......” 沉闷的贯穿声接连响起,深绿色的、带著浓烈腥臭的粘稠液体,从一个个弹孔中喷溅出来。 “吱!!!” 水猴子双手护著脸,发出一串尖锐刺耳的惨叫,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在空旷的码头上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它扑向陈澈的动作被打断了,庞大的身躯连连后退,踉蹌了几步,掉回水里。 水面又“咕嚕嚕”地冒起一长串气泡,从码头一直向河心潜去。 陈澈盯著水面上的气泡,见水猴子不一会就游到了开阔水域,他转身对郑晓升大声喊道:“现在!” 郑晓升对身后通讯员一挥手,通讯员立马摘下身后背著的简易报话机,对著听筒大声喊了几句。 话音刚落,远处“唰”地亮起两条巨大的探照灯照出的光柱,漆黑的江面顿时变得亮如白昼。 光柱的源头,是“楚泰”、“江元”,两艘江防炮舰,排水量800吨,装备阿姆斯特朗120毫米舰炮。 水猴子没有料到江中也有埋伏,它被光柱照中,从江中探出头来,嘶吼一声,不再执著於向江心逃逸,反而直接转弯,向秦淮河西岸游去。 “轰!轰!轰!” 阿姆斯特朗机关炮的怒吼瞬间撼动了整条河面。炮弹落在水猴子逃窜路线的周围,水柱冲天。 衝击波在水中激起大片大片的涟漪。即便水猴子皮糙肉厚,也被震得七荤八素,动作明显迟滯下来。 墨绿色的体液从伤口加速涌出,在探照灯光下拖曳出诡异的轨跡。 然而这怪物在水中灵活远超常人想像,炮弹未能直接命中。 借著爆炸激起的巨浪,它再次改变方向,沿著江岸与紫金山脉交界的阴影地带,拼命向岸边一处乱石嶙峋、灌木丛生的浅滩挣扎。 “它想进山!”孙从周看得分明,厉声喝道。 码头火力再次追射,但怪物借著礁石和灌木的掩护,加上距离拉远,机枪和步枪伤不了它。 “追上去!不能让它跑了!”陈澈当机立断。 岸上眾人纷纷冲向码头边早已准备好的十辆军用摩托车。 引擎的咆哮撕裂了寂静的夜色。 陈澈、孙从周、陈三以及黄苏带著青帮弟子,如同离弦之箭般驶出码头,沿著河岸追去。 郑晓升留下部分警务员看守码头,自己则带著几个枪法最准的弟兄,也跳上另外几辆摩托紧隨其后。 车轮碾过泥泞的河岸土路,顛簸不已。 车头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前方的黑暗,紧紧咬住那个在乱石与灌木间移动的庞大黑影,绿色的血跡断断续续,成了最明显的路標。 “它的速度在减慢!”陈三眼力极佳,大声喊道。 果然,那水猴子受了重伤,动作已不復最初的迅捷。它一边逃窜,一边发出嘶吼,不时回头,眼中凶光闪烁。 追了约莫一刻钟,陈澈等人已深入紫金山脉,地形越发复杂、林木渐密,摩托车难以穿行。 “停车!”陈澈喝道,眾人纷纷剎住。 郑晓升点燃火把跑在最前面,一行眾人一边躲避著参差的树枝一边追赶,速度並不快。 好在水猴子也已身负重伤,眾人倒也没有被拉下太远。 前方是一片乱石坡,坡下是黑黢黢的深涧,水流声潺潺可闻。 水流源头,是个黑乎乎的石洞,约莫三丈高,可供数人並排同行。 水猴子正手足並用,一瘸一拐地爬进那个石洞。 “畜生,看你还往哪儿逃。”郑晓升冷笑一声,把手中的火把扔进洞里。 火把“骨碌碌”地滚了一阵便撞上了洞壁停了下来,洞穴並不算深。 “我来。”黄苏托著他的zb-26,大马金刀地站在洞口,“噠噠噠、噠噠噠噠!”,他老实不客气地对著洞里疯狂地倾泻近100发子弹。 枪声復归平静,洞里静悄悄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孙从周沉声说道:“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身影已如一道青烟飘入洞中。 陈澈心中一紧,未及多想便立刻追了进去。“少爷小心!”,陈三低喝道,紧隨其后。 郑晓升和黄苏对视一眼,留下大部分人在洞口戒备,也带著几名最精悍的部下持枪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石洞內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幽深曲折,洞壁湿滑,长满苔蘚,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和新鲜的血腥气。 黄苏刚才扫射的子弹在洞壁上留下不少弹坑,但並未见著水猴子的尸体。 孙从周走在最前,脚步轻盈无声,仿佛完全融入了洞中的黑暗。 前方渐渐传出“滴滴答答”的水声,孙从周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洞窟前方变成一个向右的转角,转进去后洞势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天然露天石窟。 石窟上开了一个大洞,皎洁月光映射下来,照得石窟內一片象牙色的白。 石窟中间有一个清澈见底的浅池,水滴从石窟顶上一滴一滴地滴在池里。 水猴子正蜷缩在水池旁边,墨绿色的体液在身下匯成数个小洼。它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动伤口流出更多粘液,那双凶光四射的眼睛,此刻也暗淡了许多,死死盯著闯入者,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已力竭,但困兽犹斗,要小心。”孙从周低声道。 第31章 水猴子(五)龙马精神!马年大吉!身体健康!財源广进! 水猴子见眾人逼近,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可是伤势过重,只抬起上半身,挥舞著残存力气的爪子,发出虚弱的嘶鸣。 孙从周“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三尺青峰。 “孽畜!”,他一步一步向水猴子逼近。 “师父,”陈澈赶上一步,右手轻轻地搭在孙从周的剑鞘上,“让我去试试。” 陈澈很想知道这段时间自己的武道修为到底提高到了什么境界。 这妖物更是难得一遇,是在生死相搏的战斗中提升自己实战经验的大好机会。 这个机会,他不能错过。 谁知陈三抢上一步,不容反驳地挡在陈澈面前:“少爷,不行!” 陈澈调皮地一笑,拍拍陈三的肩膀,然后向黄苏等人手中托著的zb-26努努嘴:“这傢伙已经只剩半条命了,有你和师父帮我掠阵,还有这么多火器。三哥,你就让我试试。” 陈三还要反对,却见孙从周默默頷首。 他对陈澈有信心。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有信心。 陈三只能作罢。但他仍然像只等待捕猎的老虎似的死死地盯著水猴子,隨时准备出手相助。 陈澈慢慢走向水猴子面前。 十步。 洞窟中潺潺的滴水声清晰可闻。 五步。 浓重的血腥味混著兽类独有的腥臊,扑面而来。 那头水猴子瘫在乱石间,伤痕遍布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瞳孔缩成了两条危险的细缝,昏黄幽光在眼底诡异地流转。 三步...... 就在陈澈左脚刚刚落地的剎那...... “嘶嘎!!!” 悽厉的怪啸声突然炸响,本来瘫软如泥的水猴子突然凭空弹起,前爪撕裂空气,带著一股腐臭的腥风,直抓陈澈面门。 爪未至,那令人作呕的兽血气味已经呛入鼻腔。 陈澈左脚瞬间钉死地面,腰身猛拧,身体就像被风吹转的芦苇向左疾旋半圈。利爪擦著他耳畔掠过,斩断几缕髮丝。 身形交错的一瞬间,陈澈背对水猴子,脊柱如弓弦骤然紧绷。 左腿蹬地的巨力沿著脊背节节贯通,全身肌肉瞬间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右腿化作离弦之箭,脚后带著沉闷的破风声,精准无比地撞向水猴子暴露在外的后颈。 正是【风神引】的第二式“风中劲草”。 4.1的力量,加上4.5的速度,陈澈全力一击,少说也有三百斤的衝击力。 水猴子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重伤之躯加上无处借力,被这一脚踢得踉蹌倒退,双爪捂住脖颈,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陈澈右脚甫一沾地,没有丝毫停顿,他侧身沉肩,全身力量自脚底节节贯通,骤然爆发,身体如离膛炮弹,肩膀狠狠撞入了水猴子空门大开的胸膛。 【八级拳】的杀招,“铁山靠”。 “嘭!” 闷响如击中败革。水猴子庞大的身躯离地倒飞,重重砸在后方的岩壁上,震落簌簌尘灰。 正当水猴子身体慢慢滑落山壁,尚未落地之际。 陈澈腾空而起...... 隱隱约约中,水猴子脸上仿佛露出一丝哀求的神色,像个人一样。 【风神引】第三式,“风卷楼残!” 陈澈毫不留情。 腿影如斧,狂风骤起。每一腿都撕裂空气,精准地劈砍在眼窝、太阳穴、咽喉等致命之处。 洞窟內乱流激盪,水猴子后背顶著山壁,无处卸力,腥臭的体液从中招处喷溅而出,哀鸣声迅速微弱下去。 没过多久,水猴子的身体从山壁上滑落,嘶叫声也停止了。 陈澈长舒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电光火石之间陈澈突然感觉到一阵烈风扑面而来。 他的意识中清晰地看到,一个半透明、青面獠牙的身影突然从水猴子身上暴起,周身缠绕著漆黑的水汽,张著血盆大口直噬自己面门。 距离太近,避无可避。 陈澈浑身汗毛炸起,千钧一髮之际,只能將灌注了全身气力的双臂猛地交叉护在头顶。 可是,没有撞击,没有疼痛。 那意识中的影像竟像一道幽魂,径直“流”入了他的身体,仿佛瞬间交融,不分彼此。 下一个瞬间,陈澈听见脑海中响起“叮”的一声,属性面板自己蹦了出来。 是一行新的词条。 “捕获:【命魂:沧溟】。” 陈澈用力按压太阳穴,想確定刚才识海中的境遇不是幻觉,却见陈三抢上几步,指著水猴子倒地的位置: “少爷,你看!” 陈澈眯著眼睛,隨著陈三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水猴子的尸体正在冒著血泡,进行一场骇人的“蜕皮”。 它坚韧的外皮和鳞甲仿佛被无形之手撕开,层层捲曲剥落,露出底下鲜红蠕动的组织,隨即又在空气中迅速风乾、定型。 整个过程伴隨著血肉收缩的黏腻声响与骨骼归位的轻微爆鸣。 数息之后,血腥味尚未散去的地上只剩下一只浑身沾满了血跡、双目紧闭的大型狒狒。 这种狒狒在紫金山上隨处可见,並没有什么异常。 褪下的外皮在离开了狒狒身体后,皮肉像烧融的蜡一样塌陷下去,顏色迅速变黑髮烂,眼看著就化成了一滩冒著泡的粘稠脓水。 眾皆骇然。 还是孙从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蹲下用手背放在那只狒狒的脖子上,“死了。” 黄苏也走了过来,对著那只狒狒狠狠地踹了一脚:“你这畜牲,让爷爷白白忙活了几个晚上。” 狒狒被黄苏踢得肚皮朝天,露出了胸口,上面画著一道血红色的符印。 孙从周看到符印,面上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却又掩饰了下去。 他单手把狒狒的尸身扛在肩上,道:“如果诸位没有异议,尸身就交给我,带回去让我师父审查,或许会有什么收穫。” 眾人都赞成,只是郑晓升要求所有人先回警务处做审核、登记。 “世上竟有这等妖怪,今天算是开了眼界。”目瞪口呆的青帮弟子们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国民政府严禁私藏火器,郑晓升免不了对青帮仔细盘查了一番。 看在陈澈的面子上並没有深究,只是没收了十挺zb-26。 第32章 命魂:沧溟 为了响应郑晓升的要求,眾人收拾妥当后跨上军用摩托,一行近二十人声势浩荡地前往金陵警务总局做笔录。 等陈澈办完手续,回到陈府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 宋伯在家门口守了整整一夜,陈澈跟他道了声早安,连饭也顾不上吃,一路小跑著回到了西厢房自己的臥室。 他把门反锁,站在床旁的铜镜前,小心翼翼地调出了自己的属性面板。 基本属性点越高就越难升,这次几乎和上次看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別。 但是【天赋】一栏再往下一格,清楚地显示著那行新的词条。 【命魂:沧溟(紫色)】 陈澈一言不发地对著镜子站了半晌,终於下了决定,用意志在“沧溟”两个字上轻轻一点。 伴隨著一种从每一个细胞深处开始的搅拌,陈澈听见自己骨骼重塑的咔嗒声,衣服被撑得爆开,散落在地下。 脊柱开始拉伸並反向弯曲。能感觉到每一节椎骨都在错位、重组,迫使躯干挺得笔直,形成一种便於在水中滑行的流线。 滑腻的角质层从毛孔里钻出来,变成鳞片,覆盖了四肢,只留出胸前一片。 然后是手指和脚趾,指骨像融化的蜡一样拉长、弯曲,在指尖凝固成带蹼的鉤爪。 颧骨和頜骨微微向前突出,脸颊两边长出角质构成的鳃片;耳廓缩小、內卷,覆盖上一层薄膜。 眼睛角膜增厚,眼瞼周围形成了一层透明的防水瞬膜。 陈澈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样子完全不像人类。 陈澈不知道是该恐惧还是发笑,呆呆地站在铜镜前。 巨大的肉体明明不像自己的,可举手投足间完全在自己控制之下,没有任何违和感。 看著身上的鳞片和脸颊上的鳃,陈澈可以肯定,这具身体要在水中才可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过了大约一柱香时间,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头晕眼花,陈澈捂著头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床沿。 眼前的面板中,【精神】属性一闪一闪地发著红光。 然后他像虚脱了一般倒在床上,抽搐著慢慢重新化作人形。 “看来变身很费精神。” 陈澈一边揉著太阳穴一边撑著床边爬起身来,没有一丝犹豫,把剩下的6点自由属性点全加在了【精神】上。 熟悉的扩张感又从眉宇深处拓展开来。 感知的疆域在拓宽,陈澈的思维变得更加通透和迅捷,神经纤维的韧性也大幅提高。 折腾了一整个晚上,再加上这劳什子的沧溟变身,陈澈真的是累了。 床边还放著昨晚宋伯留下的百年老参汤,陈澈也不管早就凉了,双手抱著碗“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喝完扯过被子,赤身裸体地睡了过去。 ...... 两天以后。 前几天抓捕时动静太大,好多近处的渔民和人家都亲眼看到了水猴子。一时金陵城里炸开了锅。 “国之將亡、必有妖孽”的说法传遍了大街小巷。 为了维持治安,警务处几乎全员尽出,街头巷尾都能看见穿著蓝色制服、荷枪实弹的警务员。 而且,因为人手不足,郑晓升还专门登门拜访了黄苏,要求青帮派出些人力协助警务处维稳。 这也歪打正著地帮助青帮铺设了一条直达金陵城里官面的快速通道。 至今为止,合作非常顺利。黄苏对陈澈的戒备又放下了几分。 晚上八点,国宾饭店。 象牙色的大门紧锁著,今天整个国宾饭店被包了下来,不对外营业。 最大的一间包间国瑞厅里,水晶吊灯洒下晶莹透亮的光,照得银质餐具和白瓷盘碟微微刺眼。 十六道冷盘精致地在外围摆好,中间是十六道热菜,鲍、参、翅、肚,一应俱全。 各式国酒、洋酒的瓷瓶安静地立在旁边的酒柜上,金黄色的封口已经开封了。这里的酒几乎每一瓶都能换一辆小车。 国酒酱香醇厚如绸缎,穿透了清蒸东星斑的鲜甜与佛跳墙绵密的荤香,压住了满桌佳肴蒸腾的、混杂著热油与顶级食材的复合香气。 房间里九个人影。觥筹交错,有的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歪歪斜斜的站都站不稳。 “澈......澈哥。”董礼举著酒杯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走到陈澈的身边。 陈澈也要站起来。董礼一把把他摁住,在他耳边小声说:“要不是你,这国宾饭店已经不姓董了。” 说罢,大笑几声,跟陈澈干了一杯。 赌船那事儿,董礼他爹还不知道呢。 看到儿子跟陈澈干了一杯,董家老爷子董瑞章也站起身来:“虎父无犬子,啊澈捉住了那水猴子,为金陵除了一大患。” “我们几个老叔叔,敬你一杯!” 说罢,桌边又站起了三个端著酒杯人影,分別是金陵四大家族另外三家的掌门人,陈其川、李敬、洪都航。 这么大阵仗,连陈澈的腿都有点发麻了。他连忙站起身来,绕著桌子一圈,一个一个地弓身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老陈,”李敬揉揉鼻子,趁著酒劲说道:“咱们每个月给青帮交的那一成利润,在沪都能赚得回来吗?” “嗨,眼光放远点。”洪都航打断了他,“咱们祖祖辈辈、身家性命,都在金陵。万一金陵有个三长两短,这可是倾家荡產的风险呀。” “你看老陈家,铁路早就修到津门去了。”洪都航把话头拋给陈其川。 陈其川放下酒杯,默默頷首,说道:“汉水冯作章和安皖段向瑞一向不对付,说不定那天就会打起来。” 他咳嗽了几声清清喉咙,同时也示意场上安静:“安皖离金陵不过一百多里......虽说有国民政府撑腰,但是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洪都航这时接过话头:“我就一直支持老陈。生意一定得做到沪都去,沪都是洋人的地方,新朝找不著更安全的地界了。” 陈其川道:“一成的利润,短期看確实是有些得不偿失。可是咱们是在与虎谋皮呀,出手不大方些,青帮怎么会在自己的地方帮咱们卖命?” 第33章 惜別 李家长女李若男站了起来:“咱们四家这次共同进退,多亏了陈叔叔撮合。只是得辛苦澈哥,一个人跑去沪都。” 陈其川挥了挥手:“沪都市场虽然大,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就被各种势力占满了。” 他来回捋著额下长须:“越是要进入新市场,越是需要咱们在大本营稳扎稳打。所以,让澈儿先去,是最安全的折中之策。” 说罢,陈其川笑吟吟地看著董懿:“懿丫头,你不怪叔叔棒打鸳鸯吧?” 陈澈和董懿订亲一事早已在四大家族间传开了。 陈澈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指尖泛起青白。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董懿。 她垂眸坐著,灯光在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只有她自己知道,桌布下,她的手指已经悄悄攥紧了旗袍的丝缎。 董懿抬起头时脸上已是得体的浅笑,声音清脆而好听:“陈叔叔说哪里话。大局为重。” 她顿了顿,眼波似有若无地扫过陈澈,“况且沪都又不远,火车朝发夕至。比起澈哥在金陵应对的那些『祸事』,去沪都开拓生意,倒算是一桩安稳差事了。” 桌上几位长辈听了,都露出讚许的神色。 陈其川更是捻须点头,对这个未来儿媳的进退分寸颇为满意。 陈其川哈哈一笑,顺著话茬道:“懿丫头懂事。澈儿,你听听。”他转向儿子,语气变得郑重:“去了沪都,青帮那边固然要倚重,但分寸尤要拿捏......”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用词:“江湖里滚出来的蛟龙,能借它的势过江,但別忘了,蛟龙翻腾时也能吞人。” 这话说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声:与青帮合作是必要的踏板,却绝非可以全然信任的盟友。 “父亲放心,我记下了。”陈澈沉声应道,目光平静。 酒宴继续,话题渐渐散开,聊起了最近的时局、洋行的动向。 气氛看似重新热络起来,但底下涌动的暗流,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四大家族的联合,基於共同利益,也基於对金陵乃至整个江淮地区未来动盪的深深忧虑。 將陈澈这个年轻一辈中公认最干练、也最敢为的人送去沪都,既是开疆拓土,某种意义上,也是一步试探风险的险棋。 宴至尾声,眾人陆续起身寒暄告辞。 陈澈走到门边,从侍者手中接过外套时,感觉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 是董懿。 她正仰头看著他,眼底那层宴会上的薄笑褪去,只剩下清晰的忧色。“沪都龙蛇混杂,不比金陵家里......你......万事小心。” 陈澈低头看她,走廊的光线比厅內暗些,勾勒出她秀美的侧脸轮廓。 他心中有股衝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你也是。金陵最近也不会太平静,照顾好自己。” 董懿还想再说些什么,董瑞章和董礼这时却正好从身边走过。 她只好又抬头看了一眼陈澈,说道:“走的时候我去送你。”便和父、兄二人一起走下了台阶。 送走了洪都航和洪熙邦,陈其川最后一个走。陈澈与他並肩而行,上了门口停著的小轿车,父子二人一路无话。 梧桐树影被路灯晕开团团昏黄。车灯扫过时,隱约照见弄堂口蜷著打瞌睡的黄包车夫。电车轨道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泛著清冷的光,一路蜿蜒进远处霓虹的喧囂里。 很快便到了陈府,陈其川待宋伯拉开车门,对陈澈说道:“你跟我来。” 陈澈一路跟著陈其川到西厢房,上了二楼,来到陈其川的书房里。 陈其川示意陈澈坐在桌旁。然后掀起墙上掛的一幅嵩山行旅图,在图后墙上暗门的密码锁上左右转了几圈。 陈其川伸手在墙上嵌著的密码箱里摸索一番,走到陈澈身边坐下。 他张开手,手心有个青绿色的三角香囊:“这个香囊在咱们陈家传了几世了,现在给你,可不准丟了!” 陈澈赶忙接了过来,连声道好。 他好奇地打开香囊,只见里面装著的是一块三角形的小金锭。 金锭约莫一寸见方,三角形底座坑洼不平,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了下来,触手之处湿噠噠的,有些粘手。 这物件握在陈澈手中,感觉有些温热,像是人体温度一样。 “爹,这是什么?”陈澈问道。 “这是李斯用来修补传国玉璽的金边。”陈其川低声说道,面上既骄傲,又神秘。 始皇帝统一六国后,將和氏璧雕琢为玉璽,命李斯篆刻“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字,象徵天命所归。 始皇帝驾崩后,丞相李斯和赵高一起秘不发丧,假传圣旨,想將皇位传给胡亥。混乱中,玉璽磕坏了一个角,李斯急中生智,把自己隨身带的黄金官印熔了,化成金水把那个缺角补上。这方修过的玉璽后来传到刘邦手里,金子补的地方格外显眼,成了“金镶玉”的由来。 眼前的金块,就是这块传承了2000多年的上古遗物? 陈澈小心翼翼地把金锭放回香囊,开口扎紧,贴身掛在自己颈上。 陈其川拍了拍陈澈的肩膀,轻声说道:“快去睡吧,明天还要赶火车。” 陈澈应了一声,整了整脖子上掛的金锭。 他正要走出房去,陈其川又说了一声:“常回家看看爹娘。” 陈澈“嗯”了一声,快步走出书房。 陈其川一向不会在陈澈面前流露出温情的一面,这一下陈澈还真没料到,不由得眼眶有些微红。 第二天一早,金陵火车站。 陈澈藏青色的西装外套与他的肩线严丝合缝。纯白衬衫的领口笔挺,衬得下頜线清晰,当他在晨光中略微侧身,整幅画面像是被精心校准过的镜头,沉稳、精准,不容置疑。 下人和四大家族各自商会的信得过的买办已经前几天就出发了。 陈澈执意轻装出行,只打包了两个大箱子。 陈三依旧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孙从周昨夜已经帮陈澈写好了给沪都中央国术馆的推荐信,还特別嘱咐:“沪都中央国术馆馆长名叫任展,大家都叫他『兵器谱』,他说什么你都听著。记住咯,说什么都听著!”。 他手搭在陈澈肩上,相约等孙从周津门面见李京霖后,便去沪都相聚。 迟迟不见董丫头。 列车就要出发了,陈澈四顾,还是没人。 他只好和陈三一起登车。 到了座位上,列车“吭哧吭哧”地开动起来,车窗外的景物慢慢向后散去。 陈澈这才看见,对面站台有个娇小的身影,朝著他不停地挥手。 “陈澈,你还没追到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