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你这律师正经吗?》 第1章 一桩侵犯案 “莫西莫西,好的,那我们就在那里见。” 秋山雅司掛断电话,转身走出了律师事务所的玻璃门。 时值深秋,街旁的悬铃木簌簌落著枯叶,风卷著细碎的凉意拂过街角。 明明只是薄凉的风,秋山雅司却还是把围巾又紧了紧,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脚步匆匆地朝著约定的咖啡馆走去。 约他见面的是个陌生女人。电话那头的声音细弱又迟疑,只说和他眼下负责的案子有关。 若是律所里的资深前辈,大抵会直接掛断这种没头没尾的电话。 可秋山雅司不一样,虽然已正式成为弁护士,但严格来说他是个刚打杂半年,才捞到第一个独立负责案子的律所助理律师。 这份案子对他而言,是开启正式律师生涯的第一块敲门砖,容不得半点疏忽。 万幸,咖啡馆离事务所不过百米之遥。 秋山雅司站在店门口,望著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漫出来,伸手推开了那扇掛著风铃的木门。 “叮铃——” 门铃声清脆悦耳。店里的暖气裹著咖啡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秋山雅司一身的寒意。 秋山雅司在门口顿了顿,让眼镜上的白雾散去,这才脱下大衣递给侍者。 店內装潢是暖色调的木质风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 墙上掛著的古典爵士乐轻轻流淌,是《autumn leaves》。 他低著头,循著木质地板的纹路往里间走。 靠窗最里排,倒数第二个座位。 秋山雅司低声数了三遍,確认无误后,才拉开椅子坐下。 他只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混合咖啡,对著侍应生说“等人”。 穿著女僕装的少女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抱著菜单转身离开,带起一阵轻浅的香风。 咖啡的热气裊裊升起,氤氳了视线。秋山雅司支著下巴,望著窗外飘落的枯叶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店门又一次被推开,风铃的响声里,一道行色匆匆的身影进入店內。 进来的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色苍白得像是久未见光。 她穿著米色的针织衫和深棕色长裙,肩上挎著一个过於宽大的帆布包,与纤细的身形形成突兀对比。 她环顾店內,目光锁定秋山雅司后径直走来。 “您是秋山先生吧?” 女人的声音带著浓重的疲惫,秋山雅司抬头望去。 来人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红肿不堪,眼下还掛著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连日未曾安睡的模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待秋山雅司頷首確认,她才像是鬆了口气,背上的帆布大包被她重重搁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视线落在秋山雅司脸上,轻轻嘆了句:“秋山先生,比我想像的年轻呢。” 秋山雅司没打算寒暄,端起桌上的廉价咖啡,小口啜饮著。 女人见状,也收起了客套,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地自我介绍:“我叫铃木真希。今天冒昧约您出来,是为了您手头那桩案子……有件事,想要求您帮忙。” “我知道。”秋山雅司终於放下咖啡杯,指尖摩挲著微凉的杯壁,“你是被告铃木健斗的姐姐,对吧?” “没错!”铃木真希猛地抬头,她的双手紧紧交握在桌上,指节发白。 “秋山先生,这案子根本就是个误会!我的弟弟他是被冤枉的!他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恕我直言。”秋山雅司的声音很冷淡,“就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案情已经再明了不过了。您的弟弟铃木健斗,身为在职教师却强迫学生发生不正当关係,並致使对方怀孕。依照法律,至少要判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惩役。情节如此恶劣,罚金和教师资格吊销,更是板上钉钉的事。” 在秋山雅司看来,这桩他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实在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委託人福田綾香子的证词清晰明確:铃木健斗利用教师身份,威逼利诱,强迫她与自己发生关係,甚至在学校的储物间、他独居的公寓里,屡次对她施暴。 直到福田綾香子察觉到铃木健斗即將將魔爪伸向她的同班同学,她才终於不堪重负,在朋友的陪伴下告知了父母。 家长震怒之下,找到了秋山雅司所在的律所,要求务必將铃木健斗绳之以法。 被害人身上的伤痕鑑定、同班同学的联名指证、学校走廊与公寓楼下的监控录像…… 桩桩件件,都將铃木健斗的罪证钉得死死的。 秋山雅司接手时,案子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距离开庭审理,只剩不到一周的时间。 而铃木健斗家境窘迫,根本拿不出钱聘请辩护律师。 这场所谓的庭审,在律所前辈们眼里,不过是走个过场的定局。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起鬨,让秋山雅司提前准备庆功宴,开几瓶香檳好好庆祝一番。 秋山雅司將案情简要陈述完毕,抬眸看向对面泫然欲泣的女人:“所以,铃木桑,我实在不明白您来找我的用意。作为铃木健斗的姐姐,您现在该做的,是替他准备好入狱的换洗衣物,而不是在这里说些没有意义的话。” “不是那样的……”铃木真希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 秋山雅司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廉价的咖啡豆冲泡出的液体,带著一股苦涩的焦味,实在算不上好喝。 可眼下的他,背负著助学贷款的压力,也只能喝得起这样的咖啡。 他並非天生冷血。 只是在律所实习的这半年里,见过太多试图为罪人脱罪的嘴脸,撒过的谎、耍过的手段,比铃木真希这样的哭诉要恶劣百倍千倍。 她这样的,已经算得上是温和纯粹了。 秋山雅司放下咖啡杯,抬手看了眼腕錶,耐著性子等了这么久,对方却始终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他终於失去了耐心。 “如果没有新证据的话,”秋山雅司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秋山先生!” 铃木真希突然伸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我有证据!我有能证明健斗是被冤枉的证据!” 她手忙脚乱地扯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做工粗糙的毛绒小熊玩偶。 指尖颤抖著摁下小熊的腹部,轻快的童谣音乐立刻流淌出来。 “这是我送给健斗的生日礼物。”铃木真希哽咽著解释,“按一下播放音乐,连按两下可以录音,再按三下播放录音……” 她说著,对著小熊的肚子连按了三下。 起初是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 “铃木老师,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不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吗?” 黏腻的、拖著尾音的女声。 是福田綾香子。 那个在事务所会议室里,一边玩弄发梢一边讲述遭遇的高校三年级生。 录音继续: “这次毕业旅行,我想要和你一起度过,你懂我什么意思的,对吧老师?” “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是我不够可爱吗?还是老师看到了我和坂本那些人在一起玩啊。哎呀,人家其实还是最喜欢你啦?” 背景里能听见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一个男人压抑的喘息。 “福田同学,请自重……把衣服穿上……” 最后是一声尖锐的冷笑: “铃木健斗!你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的!”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铃木真希的手指还按在小熊肚子上,微微颤抖。 咖啡馆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秋山先生……”铃木真希抬起通红的眼睛,泪水掛在纤长的睫毛上,声音卑微得近乎乞求,“这个证据……够不够?” 秋山雅司沉默了。 足够。 单凭这一份录音,就足以推翻之前所有的证词,为铃木健斗翻案或许做不到,但至少可以以案情有爭议为由,延缓开庭时间。 可他不是铃木健斗的辩护律师,而是福田綾香子的代理律师。 “秋山先生……”铃木真希还想再说些什么,店门口的风铃却突然又响了起来。 秋山雅司立刻將玩偶放在座位隱蔽角落。 铃木真希迷茫的看了秋山雅司一眼,刚想要说些什么…… “秋山桑~原来你在这里呀!” 轻快甜腻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福田綾香子穿著水手服款式的校服外套,短裙下是裹著黑色过膝袜的纤细双腿。 她蹦跳著走来,栗色的长髮在脑后束成高马尾,隨著步伐左右摆动。 看见铃木真希的瞬间,福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绽放得更灿烂。 她径直走到秋山身边,毫不客气地坐下,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好可怕哦,”她把脸贴在秋山肩上,声音拖得又软又长。 “看见和铃木老师有关的人,我就想起那些可怕的事了呢。吶吶,秋山桑,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嘛,人家需要成熟大人的安慰~” “秋山先生!求求您!”铃木真希的声音里带著绝望,她死死盯著秋山雅司,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 福田綾香子则若无其事地拉了拉领口。 校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何时解开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这个角度能让秋山清楚地看见她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秋山没有看福田,也没有看铃木。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一片虚无的空气里。 那里,一道浅灰色的光幕正静静悬浮著。 【恶女世界线收束计划启动中】 【正在监测】 【……】 【福田綾香子:都怪铃木健斗这个无趣的傢伙,早早拜在我的石榴裙下,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非要假惺惺地坚持什么所谓的原则。没意思极了,害得我在玲子面前丟了大脸!现在只是关进监狱几年而已,真是便宜他了。还有他这个姐姐,也真是討厌,居然找到了秋山桑头上。这可是我的下一个目標,绝对不要让这个老女人破坏我的乐趣!】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作为福田綾香子的代理律师,你自然选择包庇她,於是你无视铃木真希,带著福田綾香子扬长而去。】 【分叉二:即使作为福田綾香子的代理律师,但你心中仍有正义不死。你撇开福田綾香子,无视自己高达负八百万円的助学贷款,决定帮助铃木真希。(奖励:铃木真希非常感激你,你可以同她发展为情人关係。)】 【分叉三:作为律师,你有自己的坚持。但作为拥有负800万円助学贷款背在身上刚入社会的职场新人来说,你也有自己的考量。於是你偷偷收下那个简陋的玩具小熊,假装答应福田綾香子的邀请,打算狠狠戏弄她一番。(奖励:心理洞察·完美)】 第2章 被彻彻底底玩弄了 “秋山桑!秋山桑!” 福田綾香子娇嗲的声音缠了上来,她伸出手,轻轻晃了晃秋山雅司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委屈,“怎么不理人家呀?” 秋山雅司垂眸,先是不动声色地將手臂从少女馨香柔软的怀抱里抽出来,对方不满的撅起嘴,然后扭头看向铃木真希。 “吶吶,我说大婶,你还坐著这里干什么?打扰別人约会是要下地狱的哦~” 在福田綾香子身后,秋山雅司已经抬手拿起那个做工粗糙的小熊玩偶,利落地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幸好这玩偶破旧小巧,塞进去后,公文包的轮廓瞧不出半点突兀。 对面的铃木真希见状,紧绷的肩膀骤然鬆弛下来,她嘴唇哆嗦著,刚要开口就被秋山雅司用眼神制止。 秋山雅司没有再看她,反而是抬起手,在嘴前虚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铃木真希连忙收回视线。 她当然知道,有福田綾香子在,这里根本不是详谈的地方。 而秋山先生,愿意收下那份“证物”,在铃木真希看来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她抓起手边的帆布包,对著秋山雅司深深鞠了一躬。 鞠躬的弧度很大,头几乎要碰到膝盖,维持了两三秒才直起身。 然后她转身快步离开,帆布包在身侧晃荡,鞋跟敲击木质地板的声音有些凌乱,渐渐消失在门铃声与爵士乐中。 福田綾香子望著铃木真希仓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然后她重新將身体靠向秋山。这次她靠得更近,几乎將半边身子都倚在他手臂上。 校服衬衫的布料很薄,能感觉到少女温热的体温。 “秋山桑,”她拖长尾音,手指在他手背上画著圈,“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吗?审美太烂了哦~” 她顿了顿,粉色的舌尖舔过下唇,留下一道湿润的光泽。 “不过……” 她將领口又往下拉了拉,那片白皙的肌肤在暖黄灯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晕,“我们可以去秋山桑的公寓,让我帮助你在女性方面的审美,再提高一些哦……?” 秋山雅司的心猛地一沉。 他自小样貌端正,称得上是俊秀挺拔,身边从不缺示好的女孩子。 可像福田綾香子这般大胆直白、毫不掩饰欲望的,他还是头一次遇见。 更何况,她是他的当事人,一位自称受到成年男性侵害的当事人。 秋山雅司的目光扫过咖啡馆最里侧的角落。 这里光线昏暗,与其他座位隔著一道矮矮的屏风,只要不大声喧譁,店员绝不会特意往这边看。 而他来的路上早就留意过,这条街的监控探头不知何时已经损坏,街角的电线桿上贴著一张泛黄的维修通知。 这里,是名副其实的监控死角。 秋山雅司缓缓侧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身体前倾,手臂撑在福田綾香子身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搭在咖啡桌边缘。 这个姿势將她完全圈在座位与墙壁构成的三角空间里。 阴影笼罩下来。 福田綾香子整个人都被笼在他的影子里。 秋山雅司身材高大,此刻弓著背,肩背的线条在衬衫下绷紧。 灯光被他挡住大半,福田綾香子脸上只剩下曖昧不明的光影。 “福田桑。”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我可以理解为,你想和我进一步发展关係,是吗?” 被圈在怀里的福田綾香子非但没有半分害怕,呼吸反而越发急促起来。 她仰起脸,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秋山桑……” 她嚶嚀一声,声音软得一塌糊涂,“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哦……” “福田桑真是可爱呢。” 秋山雅司说著,抬手虚虚抚上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没有真正触碰到皮肤,只是悬停在一厘米外的空气中,沿著她脸的轮廓缓缓下滑。 指尖最终停在她涂了唇彩的嘴唇上方,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 然后继续向下,划过下巴,掠过脖颈,最后停在锁骨下方、衬衫领口敞开的位置。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少女温热的皮肤时,福田綾香子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一想到那个叫铃木健斗的男人,也曾这样触碰过你……就算是我,也忍不住会嫉妒啊。” 福田綾香子的表情凝固了。 那层甜蜜的、诱惑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 心虚、愤怒,种种情绪在她眼中翻涌。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鼻翼微张,那是人类最本能的防御反应。 但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她重新扬起曖昧的微笑,伸手勾住秋山雅司的领带,轻轻扯了扯:“不要提那个扫兴的人啦,秋山桑……你只看著我就好。” 说完,她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嘴唇撅起,摆出等待亲吻的姿態。 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轻轻颤动著。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的吻没有落下。 福田感觉到身上的压迫感突然消失,她疑惑地睁开眼。 秋山雅司已经站在两步开外,正从咖啡杯下抽出那张皱巴巴的千元纸幣。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还有閒心理了理衬衫的袖口。 “秋山桑?” 福田的声音里终於染上一丝不確定。 秋山雅司没有回答。 他走向衣帽架,取下自己的灰色大衣,慢条斯理地穿上,一颗一颗扣好纽扣。 然后拿起公文包,检查了一下拉链是否拉紧。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看福田綾香子一眼。 “等等——” 福田綾香子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但秋山雅司已经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一阵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起了福田綾香子额前的碎发。 她愣在那里,维持著半起身的姿势,几秒钟后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 被耍了。 被彻彻底底、毫不留情地耍了。 “秋山雅司——!” 尖叫声撕裂了咖啡馆寧静的空气。 “你这个混蛋!!” 她气急败坏地踢开椅子就要往外冲。 “这位客人。” 轻柔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福田綾香子转头,看见那位穿著女僕装的侍应生少女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旁。 她微微欠身,脸上依旧是標准化的甜美笑容。 “您这一桌的帐单还没有结哦。” 福田綾香子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单薄的校服外套,短裙,过膝袜。 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口袋,自然也没有钱包。 她向来是靠男生请客,或者从那些大叔那里拿零花钱的,出门从不自己带钱。 “我、我等一下……” “等一下?”女僕歪了歪头。 “客人您该不会是想……赖帐吧?” 第3章 原来是奖励啊 福田綾香子將面临怎样的窘境,秋山雅司丝毫没有兴趣关心。 他已经折返律师事务所。 秋山雅司脱下大衣掛好,在工位前坐下。 桌面上摊开著铃木健斗案的卷宗。 牛皮纸文件夹已经有些磨损,侧面標籤上用黑色记號笔写著“铃木·福田案-未成年侵害”。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暮色像墨汁般晕染开,將临街的樱花树影拉得老长。 事务所里的前辈们早已下班归家,只剩下秋山雅司头顶的一盏檯灯亮著。 这桩案子先前是由前辈负责的,证词、证物、监控录像的整理归档,全是前辈经手。 这个案子,秋山雅司接手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原本以为只是开庭前最后的文书整理,谁能想到距离一审仅剩一周,竟会横生枝节。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时,浅灰色的光幕如约浮现在视野边缘。 【分叉三:作为律师,你有自己的坚持。但作为背负八百万円助学贷款的初入社会的职场新人,你亦有自己的考量。於是你偷偷收下那只简陋的玩具小熊,假意应承福田綾香子的邀约,打算好好戏弄她一番。(奖励:心理洞察·完美已发放)】 【……】 【已收束福田綾香子的世界线】 除此之外,其余两条世界线的分叉,已然彻底消失无踪。 “心理洞察·完美……”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清明感在脑中扩散开来。 不是知识的灌输,更像是感官的锐化,视线所及处,细节变得异常鲜明。 耳边能清晰分辨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甚至能嗅到纸张陈旧油墨与咖啡渍混合的气息。 方才在咖啡馆里,与福田綾香子周旋时,他便已经试著动用了这项新获得的技能。 对律师而言,心理洞察本就是融合了心理学与法律实务的核心技能。 通过精准的语言引导、微表情捕捉与逻辑梳理,洞穿沟通对象的真实想法,拿捏对方的情绪软肋。 尤其是对接当事人时,这项技能能帮著分辨证词里的真偽,揪出那些刻意隱瞒的细节。 这是每一位执业律师的必修课。 可“会用”和“精通”,终究是两回事。 即便是业界声名赫赫的大律师,也不敢拍著胸脯保证,自己对他人心理的洞察能做到百分百精准。 但现在的秋山雅司,可以。 他翻开卷宗,手指掠过一页页证词复印件,然后停在其中一页。 这是福田綾香子的同学內田理惠子的询问笔录。 与其他证词不同,这份笔录充斥著大量不確定的措辞—— “可能看见过……” “或许听到过……” “应该是在那个时间……” “不太確定……” 秋山雅司抽出这张纸。 这样的证词,在秋山雅司看来,根本不足以作为判定铃木健斗有罪的依据。 反观福田綾香子的其他好友,她们的证词却斩钉截铁,个个都声称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福田綾香子遭受伤害的经过。 秋山雅司將內田理惠子的证词单独抽出来,指尖落在纸张右上角的证件照上。 照片里的少女留著齐刘海,眉眼弯弯,正衝著镜头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微笑。 …… 离开事务所时已近晚上八点。 夜色渐深,晚风卷著深秋的凉意,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吹得秋山雅司打了个寒颤。 他连忙拢紧外套的领口,將卷宗和那只小熊玩偶仔细锁进公文包,快步走出事务所。 秋山雅司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寒意顺著裤腿钻进来。 他天生畏寒,秋冬季节对他而言更是漫长的煎熬。 秋山雅司忍不住想,如果不是那只玩具小熊里的录音,单凭卷宗里的证据链,铃木健斗的罪名几乎铁板钉钉。 监控、物证、多人证词,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唯一的疑点,就是內田理惠子那份语焉不详的证词。 “同学,而非好友……” 他边走边思索,其他证人的身份標註都是“福田綾香子好友”,唯独內田理惠子,標註的是“福田綾香子同学”。 一个简单的称谓差异,让他大胆猜测。 或许,內田理惠子和福田綾香子的关係,远没有旁人看上去那般亲密。 他想得太过入神,全然没注意到前方的人行道上,正有一道纤细的身影迎面走来。 “砰——!” 一声闷响,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秋山雅司感觉胸口一痛,整个人向后踉蹌几步,险些摔倒。 他下意识紧紧抱住公文包,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啊——!” 少女的惊呼声响起。 秋山稳住身形抬头,看见一个穿著深蓝色jk制服的女孩跌坐在人行道上。 便利店的塑胶袋摔在一旁,牛奶纸盒裂开,乳白色的液体在水泥地上蔓延,三角饭糰滚到路边,包装纸沾满灰尘;一只蜜瓜麵包躺在积水里,渐渐被浸透。 少女顾不上自己,慌忙爬过去將散落的东西拢到怀里。 秋山雅司瞥见她的膝盖擦破一大块皮,丝袜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珠,与沾染的泥土混在一起,看著格外狼狈。 就在这时,秋山雅司眼前的浅灰色光幕,再次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 【內田理惠子心声:好痛!该死的!我的晚饭全毁了!这个欧吉桑走路都不看路的吗?呜呜呜,膝盖都流血了,制服裙也脏了,明天要怎么去上学啊?为什么倒霉的事情总是找上我?真恨不得让那些烦人的傢伙,全都去死去死!】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无视对方的悽惨遭遇,哪怕是你造成的。成熟的大人,本就该这般冷酷。(奖励:一次微不足道的小幸运)】 【分叉二:出手援助並慰问。再冷酷的大人,也没法对jk说no。毕竟她们正值花一般的年纪,无论身体还是其他方面,都处在人生的巔峰状態。(奖励:2万円现金)】 【分叉三:光是援助慰问怎么够?眼前可是有可爱的美少女在难过,当然要用真诚温暖对方。立刻衝上去,从上到下舔舐她的伤口吧!別担心,挣扎是正常的,只不过是少女的害羞而已。(奖励:被对方当做痴汉、变態、人渣,除了挨打,还要被吐口水)】 第4章 比白丝更美味的是福泽諭吉 內田理惠子。 福田綾香子案件的证人之一。 秋山雅司几乎要感嘆命运的安排了。 他借著路灯昏黄的光,仔细打量这个跌坐在地的少女。 齐肩黑髮有些凌乱,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前,制服裙摆沾满污渍。 膝盖处的伤口正缓缓渗血,在肤色丝袜上洇开暗红的痕跡。 实在很难將这副狼狈模样与“恶女”二字联繫起来。 “你没事吧?” 秋山雅司確认公文包完好后,上前一步。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別过来!” 內田理惠子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警惕。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秋山身上的西装、公文包,又落回他脸上。 確认对方不像危险人物后,那股强撑的戒备才逐渐鬆动,委屈和疼痛隨之翻涌而上。 “呜……”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压抑的啜泣,很快就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著脸上的灰尘,在脸颊上划出狼狈的痕跡。 “怎么、怎么这么倒霉啊……”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试图站起来,可膝盖刚一用力,剧烈的刺痛就让她腿一软,重新跌坐回去。 这次摔得更重,手肘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秋山嘆了口气。 他上前两步,弯下腰,双手穿过少女腋下。下一秒,秋山雅司稍一用力,像抱娃娃似的將她整个人托举起来。 “呜、呜呜……誒?!” 內田理惠子哭到一半的声音骤然变调。 她惊愕地瞪大眼睛,甚至忘记了哭泣,只是双手捂住嘴,小心翼翼地偷看对方。 这个欧吉桑……应该没听到吧? 秋山雅司没说话,只是將她稳稳放在路边的长椅上。 木质长椅在夜色中泛著湿冷的光泽,內田理惠子坐上去时,能感觉到凉意透过薄薄的制服裙渗进来。 秋山从公文包侧袋抽出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双手。 擦完手,他才抬了抬下巴,指向內田的膝盖。 “你的腿,不处理的话会感染。” 內田理惠子苦著脸低头。 丝袜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边缘处能看到渗出的血和组织液。 她试著將丝袜从膝盖处往下推,可刚一动,剧烈的刺痛就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痛痛痛……” 她齜牙咧嘴,眼泪又涌了上来。 秋山雅司实在看不下去了。 “失礼了。” 他半蹲下身,单膝跪在冰冷的人行道上。 这个姿势让他与少女的视线几乎平齐。 內田下意识想缩腿,可秋山雅司已经伸手,手指捏住丝袜边缘。 “等、等等——” 话音未落,秋山雅司的手指微微用力。 “嗤啦。” 细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丝袜从大腿根处被撕开一道口子,然后顺著腿部线条被缓缓褪下。 秋山雅司的动作很稳,也很小心,儘量避免触碰到伤口。 可丝袜与伤口的粘连处还是被扯动,內田理惠子咬著下唇,发出压抑的闷哼。 隨著丝袜一点点褪到脚踝,少女的膝盖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伤口比想像中更深,边缘翻卷,混著沙土和血污。 周围皮肤已经红肿,看起来颇为狰狞。 “这可不行。” 秋山皱眉站起身,视线在街边扫过,他快步走到一旁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下一瓶矿泉水。 然后拿著水回来,拧开瓶盖。 內田理惠子警惕地盯著他,身体微微后仰。 然后秋山雅司做了个让她瞪大眼睛的动作—— 他將瓶身倾斜,冰凉的矿泉水垂直落下,冲刷在伤口上。 “嘶——!” 內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绷直。她下意识抓住秋山的衣角,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不、不要用水……”她低著头,声音发颤,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太痛了……” 秋山雅司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水瓶,重新抽出湿巾。这次的动作轻柔了许多,一点一点,小心清理伤口周围的沙土。 湿巾很快被血和污渍染透,他换了一张,又一张。 內田理惠子始终低著头。 她能感觉到秋山的手指偶尔擦过皮肤边缘,温热而乾燥的触感,与伤口火辣辣的痛感形成鲜明对比。 直到最后一点沙土被清理乾净,秋山才直起身。 他將用过的湿巾团成一团,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好了。我不是医生,只能处理到这个程度。你可以自己回家吧?” 內田理惠子点点头。 她试著站起来,膝盖的刺痛已经减弱许多,变成持续但可忍受的钝痛。 她扶著长椅扶手,站稳,然后朝秋山雅司深深鞠躬。 “谢谢您。” 秋山正在用最后一张湿巾仔细擦拭手指,闻言只是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 內田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一瘸一拐地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隨著步伐微微摇晃,渐渐融入深沉的夜色。 秋山站在原地看著,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 隨后他拢了拢大衣领口,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 翌日。 秋山雅司在清晨七点准时醒来。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按部就班地洗漱,然后坐在厨房窄小的餐桌前,一边咀嚼著温热的米饭,一边翻阅晨报。 社会版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则简讯:“某县立高中教师涉嫌猥褻未成年学生案件,將於下周开庭审理。” 关於这处案件被报导,秋山雅司觉得再正常不过。 教师、未成年、学生、猥褻。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本来就是自带曝光度的话题,媒体绝对不会放过它的。 饭后,他回到臥室更衣。 西装外套掛在简易衣架上,是去年打折季购入的深灰色套装。 袖口已有些磨损,肘部也微微发亮。秋山抖开外套,手指在整理內袋时,触到了异样的硬度。 不是名片,也不是收据。 他抽出那两张纸。 是两张印著福泽諭吉头像的万円纸幣。 是昨晚的…… 秋山雅司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內田理惠子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几乎在回忆成形的瞬间,浅灰色光幕在视野中无声展开。 【已收束內田理惠子的世界线】 【奖励:2万円已发放】 紧接著,又一道光幕弹了出来,上面清晰地罗列著几行文字。 【姓名:秋山雅司】 【资產:52,120円】 【道具:无】 【技能:心理洞察·完美】 秋山的目光在“道具”一栏停留了数秒。 是可以具象化、出现在现实中的东西,还是像《勇者斗恶龙》里那样,充满奇幻色彩,只能被他一个人看到的玩意儿? 目前为止,秋山雅司还没在分歧选项里,看到过关於道具的奖励。 他摸了摸下巴,没有轻易下定论。 不过很快,秋山雅司就无暇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了。 他抬手看向腕錶。 七点四十分。 “糟了。” 他將两张万円纸幣揣进西装內袋,抓起公文包,快步朝著玄关走去。 第5章 请和我约会吧,秋山桑! 秋山雅司在即將迟到的最后一秒,堪堪踏入律师事务所的玻璃门。 这是一家在业內颇负盛名的大型律所,许多如今独当一面的主理律师,都曾在此从实习生起步。 秋山雅司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公文包尚未放稳,门口处便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抬头望去。 一名身著深灰色职业套装的女性正走进事务所。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身形高挑,乌黑的长髮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髮髻。 面容端丽,但眉眼间凝著冷淡的锐气。此时正抱著厚重的皮质公文包,目不斜视地穿过办公区,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独立办公室。 “看到了吗?看到正脸了吗?” “不愧是高木前辈,气场真的太强了……” “好帅气啊。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成为高木前辈那样就好了。” 与秋山同期的实习女律师小百合托著下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轻声感嘆。 高木琴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秋山雅司知道她。 这家律所目前最大牌的金牌主理律师,关於她的传说有很多。 从东京大学法学部首席毕业,执业十二年未尝一败,经手的案件多为企业併购、智慧財產权等高难度领域,律师费高得令人咋舌。 “高木前辈可没那么好相处哦。” 坐在秋山前方工位的主理律师藤田站了起来。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髮梳得油亮,西装面料在晨光下泛著廉价的光泽。 他走到小百合身边,很自然地將手搭在她肩上。 “与其憧憬高木前辈,不如先憧憬憧憬前辈我怎么样?”藤田脸上堆著笑,手指在小百合肩头轻轻摩挲,“晚上的部门聚餐,小百合你就別再推辞了吧?” “这……” 秋山雅司站起身。 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早已填好的申请表,放在小百合面前的桌子上。 “麻烦转告村上前辈一声。”他將公文包和风衣外套一併提起。 “今天下午我与委託人在外会面,整理线索。结束时间可能较晚,外勤申请已填好。” “哦、哦,好的!” 小百合立刻站起身,顺势摆脱了藤田的手。 “村上前辈还没来,我先帮你放到他桌上。” “拜託了。” 秋山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间。 “什么嘛……” 藤田撇撇嘴,低声抱怨。 “仗著是东大高材生,就这么不把前辈放在眼里。整天摆著张冷淡脸,连部门团建也不参加,真不知道这种实习律师有什么好高傲的。” 他抱怨完,又转向小百合,试图重新搭上她的肩。 “小百合,你可別学秋山那样。他这种性格,在我们这儿永远出不了头的。” “不、不是的……”小百合鼓起勇气反驳,“秋山桑不是那样的人……” “嘛,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是容易被秋山那种小白脸迷惑。”藤田的手指又凑了上来,“只有像我这样成熟稳重的大叔,才值得——” “是吗,藤田桑?” 冷淡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藤田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高木琴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与其在事务所內骚扰实习律师,不如好好提升业务能力,你说呢?” “据我所知,这个月你已经三场败诉了。” 她的目光在藤田那身略显臃肿的西装上停留片刻,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再这样下去,等待你的恐怕只有清退这一条路了。” ………… 秋山雅司並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发生的小插曲。 即便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因为经济拮据,他主动切断了职场中那些需要金钱往来维繫的人际关係。 聚餐、酒会、礼物互赠,这些在日本职场近乎默认的社交礼仪,他一律婉拒。 这自然招致了排挤与疏远,但从做出决定的那天起,他便已预料到这一切。 递给小百合的外勤申请,並不全为解围。 他今日確实与福田綾香子有约。 至於铃木真希,今早她发来简讯,隱晦询问弟弟案件的进展。 秋山雅司用谨慎的措辞安抚了过去。 此刻他仍未决定,那只玩具小熊究竟该销毁,还是作为翻案证据提交。 在理清思路前,他不会与铃木真希会面。 倒是福田綾香子。 经歷过昨日那般戏弄,今日竟还会主动邀约,这令秋山心中提起警觉。 但作为代理律师,只要委託人提出正当的会面要求,他理应儘量满足。 会面地点定在江东区清澄白河附近的“竹林公园”。 秋山抵达时,已是午后两点。 福田綾香子与她的朋友们显然已等候多时。 “秋山桑~!” 福田綾香子远远便挥手。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青春,鹅黄色的针织开衫,格子短裙,白色及膝袜,栗色长髮扎成高高的双马尾,隨著跑跳的动作左右摆动。 脸上笑容灿烂,全然看不出昨日受挫的痕跡。 她小跑到秋山面前站定,微微歪头,眨著眼。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委託人会面。”秋山停下脚步,视线扫过她身后那群少女,“福田桑,你没说还带了朋友来。” “哎呀~”福田双手背在身后,身体轻轻摇晃,“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嘛。我的朋友们也想见见你呢。” 她转身朝同伴们招手。 “怎么样?秋山桑很帅气吧?” 少女们嬉笑著围拢过来。 大约五六人,都穿著类似的私立高中制服。 “真的耶,好成熟的大人~” “吶吶,秋山桑,別管福田了,跟我约会吧?” “什么呀,明明是跟我约会才对!” “秋山桑看起来是很亚萨西的类型呢……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吗?” 她们將秋山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有更大胆的,已经伸手,试图挽上他的手臂。 秋山的目光掠过这群少女,在其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內田理惠子。 她也在其中,只是在看到秋山雅司的那一刻,就立刻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攥著书包带,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鵪鶉,儘量降低存在感。 福田綾香子显然对內田理惠子的退缩颇为不满。 她快步走过去,用力推了內田理惠子一把。 內田理惠子踉蹌半步,头垂得更低。 “內田,你干嘛呀?”福田俯身,將脸凑到內田面前,“你不是说,很仰慕当律师的大人吗?怎么今天这么沉默?” 她拖长尾音,“你——今天不对劲哦。” 內田理惠子浑身一颤,慌忙摇头: “没、没有……我只是昨天摔了一跤,膝盖还有点疼……” “是吗?”福田直起身,点点头,“那就没办法了。” 她转身看向秋山,嗓音重新变得轻快。 “秋山桑~我这里有个朋友身体不太舒服,可以麻烦你照顾她一下吗?” 秋山顺著她的视线望去。 內田理惠子正死死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不是还有这些朋友吗?她们也可以帮忙照顾。” “哎呀——”福田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態。 “內田桑不舒服,我要带朋友们去给她买药呀。拜託拜託,就照顾一会儿,我们买完药就回来~” 她朝秋山撒娇地眨眨眼,不等他回应,便转身朝同伴们挥手。 “走啦走啦,去买药~” 少女们嬉笑著应和,簇拥著福田朝公园出口走去。 最后只剩下秋山雅司,与始终低著头的內田理惠子。 “你、你就是福田提到的秋山桑?” 第6章 要当我的狗吗? 秋山雅司没有理会內田理惠子的话。 他逕自走到公园的长椅旁,从西装內袋取出自己的老式智慧型手机。他將手机立在在木质椅面上。 “请往那边站一点。” 內田理惠子懵懂地抬起头,对上秋山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下意识听从了指令,向左侧挪了两步,站到阳光透过竹叶投下的光斑中。 秋山雅司点点头,在她对面两步远处站定。 “秋山雅司。”他指了指自己,简洁地自我介绍。 “啊?啊,我是內田理惠子……” “幸会。” 短暂的沉默。 內田的手指紧紧攥著裙摆,指节发白。膝盖处的卡通创可贴在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所以,福田綾香子特意把你留下,是要做什么?” 內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你怎么会知道?” “这不难猜。突然带一群人来,又把你和我这个陌生人单独留下,其他人全数离开,怎么看都是在刻意製造独处空间。”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福田是想看我出丑吗?” 內田理惠子僵在原地。 福田今早確实对她下了最后通牒“一定要让那个律师好看!不然的话……” 从初中到高中,她见过太多不服从福田的人会落得什么下场。 可眼前这个男人,昨天在街头帮过她。 左右为难。 如果不照福田说的做…… 內田理惠子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颤抖著抬起来,搭在制服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上。 金属纽扣冰凉。 只要解开,只要拉开衣襟,只要—— “我劝你不要。” 秋山雅司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內田理惠子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见秋山正用下巴点了点长椅上的手机。 “你不会以为,我把手机放在那儿只是为了给它找个舒服位置吧?” “录像功能已经开了。现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正在被记录下来。” 他顿了顿,看著內田理惠子骤然煞白的脸。 “所以无论你要做什么,最好都想清楚后果。福田难道没告诉你,就连她自己,也在我手上吃过亏吗?” 这个人,这个人…… 內田理惠子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可是如果我做不到的话……”她的声音发颤,“福田她会……” “那是你的问题。” 秋山雅司打断她。 他走到长椅旁,拿起手机,確认屏幕上的红色录製標誌仍在闪烁。 “我只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与清白就够了。” 內田理惠子怔怔地看著他。 她几乎无法將眼前这个冷漠到近乎残酷的男人,与昨晚那个蹲在街边、小心翼翼为她清理伤口的身影重叠。 就在她想说什么时…… “好~討~厌~啊,秋山桑。” 甜腻的嗓音从竹林后方传来,拖著长长的尾音。 福田綾香子从一丛茂密的观音竹后走了出来,她身后跟著那群少女。 “本来以为你会给我贡献些有意思的镜头呢~” 福田晃了晃手中的粉色智慧型手机。 机身贴满了水钻和卡通贴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廉价而刺眼的光芒。 她將屏幕转向秋山,上面显示著录像界面。显然,从刚才起,她们一直在暗中拍摄。 “是內田还不够可爱吗?” “福田桑,”秋山伸手揉了揉额角,“如果你约我会面,只是为了进行这种无聊的恶作剧,那么我会酌情考虑,是否有必要继续接受你的会面申请。” 空气骤然凝固。 福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好冷淡哦~” 福田身边一个染了亚麻色头髮的少女开口。 “福田,你不是说这位大律师已经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了吗?我怎么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呀?” “闭嘴,玲子。” 福田的声音冷了下来。她 没有看那个叫玲子的少女,只是盯著秋山雅司,一步步走近。 然后她忽然转身,站到內田理惠子面前。 內田下意识想后退,但福田的手比她更快——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竹林间迴荡。 內田理惠子的脸颊迅速浮现出红肿的掌印。 她捂住脸,眼眶瞬间泛红,却咬著下唇不敢哭出声。 福田捏住內田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指甲深深陷进內田的皮肤里。 “果然。”福田綾香子端详著內田理惠子红肿的脸,微笑起来,“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可爱呢。” 她鬆开手,转身面向秋山雅司,隨意地摆了摆手。 “秋山桑,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不是有绅士风度的大人该看的了哦,你可以走了。” “福田桑还真是肆无忌惮。” 秋山把玩著手中的老式手机。 “没办法呀~”福田转过身,朝秋山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谁让秋山桑不喜欢我呢?既然不喜欢我,那就不配得到我的好脸色哦。”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反正你也是收了我们家的钱吧?那就好好当条听话的狗,不就好了吗?” 她的手指从唇边移开,指向秋山雅司。 “要保密哦,秋山桑。” 就在此时,秋山雅司眼前,浅灰色的光幕再次浮现。 【福田綾香子:真是的,竟然又在玲子面前丟人,这个秋山雅司怎么回事?还有內田理惠子,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真是废物!嘛,算了,接下来只能靠她找点乐子了。让我想想,是把她的衣服扒光录製视频上传?还是叫她去骗那些油腻大叔的零花钱?怎么想都觉得是便宜她了!哎呀,好烦,谁快帮我想点更有趣的玩法呀!】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听从福田綾香子的话,就这样转身离去吧。你是她的代理律师,如果委託人在开庭审理前闹出丑闻的话,对你的胜率也很不利,所以不要再管了,就这样离开吧。(奖励:成为福田綾香子的狗,福田綾香子將会把你踩在脚下,使劲碾压你的脸面和尊严,但你应该很幸福,对吧)】 【分叉二:你不仅不离开,甚至想要加入。美少女受伤时痛苦的神情、懦弱流泪的模样、浑身颤抖不敢反抗的姿態……光是想像,就让你热血沸腾。更何况是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呢?(奖励:福田綾香子手机內部分限制级影片)】 【分叉三:你当然会离开,不过你选择带著內田理惠子一同离开。像福田綾香子这样恶劣的女人,不值得你为她付出精力和劳动。是时候让她明白招惹你的下场了,光是身败名裂怎么能够呢?(奖励:一处未知的私人律师事务所)】 第7章 爱的是成熟女性 福田綾香子歪了歪头,双马尾隨著动作轻轻摆动。 “怎么了,秋山桑?” “还不走吗?还是说……你也想留下来,看看內田能为我们表演什么?” 她身后的少女们发出低低的笑声。 那个叫玲子的亚麻发色女孩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了內田理惠子。 內田理惠子捂著脸,肩膀剧烈颤抖。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混著颊上的红肿,在阳光下泛著狼狈的水光。 秋山雅司推了推眼镜。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三秒。 五秒。 十秒。 福田綾香子脸上的笑容开始出现裂痕。 她不喜欢这种沉默,更不喜欢秋山雅司那种平静到近乎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显微镜下的標本,所有偽装都被一层层剥开,露出內里不堪的真实。 “喂,我说——” “內田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秋山雅司忽然开口,他看向內田理惠子。 “你膝盖的伤,还疼吗?” 內田理惠子怔住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膝盖上的创可贴,然后茫然地点头,又慌忙摇头。 “不、不疼了……” “是吗。”秋山雅司点点头,视线转向福田綾香子,“福田桑,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 他迈开脚步。 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径直穿过少女们围成的半圆,走到內田理惠子面前,然后转身,將內田挡在身后。 “我確实是你的代理律师。”秋山雅司看著福田綾香子,声音平静无波。 “但目前我还没有收到委託报酬,並且我的职责是为你处理与铃木健斗的案件。这並不包括——陪你玩这种欺凌同学的低级游戏。” 空气骤然凝固。 福田綾香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秋山桑,这是第二次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很清楚。” 秋山雅司拿起那部老式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停止了录製,將屏幕转向福田綾香子。 屏幕上,是刚刚录下的视频预览画面。 福田綾香子扬起手扇內田理惠子耳光的瞬间,她的侧脸、动作、表情,全都清晰可见。 “我也很清楚,”秋山雅司继续说,“这段录像如果提交给学校,或是作为铃木健斗案件的补充证据,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福田綾香子的脸色变了。 她身后的少女们也开始骚动。玲子下意识想收起手机,却被秋山的目光扫过,动作僵在半空。 “你威胁我?”福田的声音拔高了,近乎尖叫。 “不。”秋山雅司收起手机,重新放回口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作为一名律师,我有义务提醒我的当事人,你的行为,正在损害你自己的利益。” “还有,福田桑。”秋山雅司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今天见到福田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即使是做狗,我也是有选择的。比起你这种乳臭未乾的小鬼,我更喜欢成熟、体贴的女性。” 说完他侧过身,看向身后的內田理惠子。 “能走吗?” 內田理惠子茫然地点头。 秋山雅司不再多言,只是朝公园出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就走吧。” 说完,他率先迈开脚步。 內田理惠子愣了两秒,慌忙小跑著跟上,膝盖的伤让她步伐有些踉蹌,但她不敢停下。 福田綾香子站在原地,死死盯著两人的背影。 玲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福田,就这么让他们走了?那个律师——” “闭嘴。” 福田綾香子忽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弯下腰,双马尾垂下来,隨著身体的颤动轻轻摇晃。 “誒呀……”她直起身,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声音甜得发腻,“好有趣,我好像更喜欢秋山桑了呢。” 她转身,朝少女们挥挥手。 “走吧,没意思了。今天到此为止。” 说完,她率先朝公园另一个出口走去。 ………… 竹林小径上,秋山雅司放慢了脚步。 內田理惠子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始终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制服裙摆。 膝盖处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捲起,露出下方泛红的皮肤。 “秋、秋山先生……”她终於鼓起勇气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谢谢您……” 秋山雅司没有回头。 “不必谢我。”他的声音在竹林间迴荡,“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是……福田她不会放过我的……”內田理惠子的声音里带上哭腔,“明天去学校,她一定会……” “那就转学。” 秋山雅司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內田理惠子愣住了,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转、转学?” “如果你觉得无法面对,就离开那个环境。” 秋山雅司推了推眼镜,“当然,这取决於你。我只是提供一个选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內田理惠子膝盖的创可贴上。 “你的伤,最好还是去诊所看看。破伤风风险虽然不大,但万一感染,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说完,他重新迈开脚步。 內田理惠子站在原地,看著秋山雅司渐行渐远的背影。 內田咬了咬下唇,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跑著追上去。膝盖的刺痛让她步伐踉蹌,但她没有停下。 “秋山先生!” 秋山雅司停下,侧身看她。 “那个……”內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关於铃木老师的案子……我、我有些事……想告诉您……” 秋山雅司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头。 “好吧。”他这样说,“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秋山雅司从口袋里取出那部老式手机,走到不远处一丛茂密的观音竹旁,拨通了某个號码。 通话很短,只有简单的几句对白,声音压得很低,內田理惠子听不真切。 掛断电话后,秋山雅司走回来,看向內田。 “还有一位朋友也要来。”他说,目光在內田理惠子脸上停留了片刻,“你会介意吗?” 內田理惠子立刻摇头,双手在身前用力摆动。 “不、不介意的!” “那走吧。前面有家家庭餐厅,这个时间应该很安静。” 第8章 这下不得不做出决定了 “……就是这样。” 家庭餐厅靠窗的卡座里,內田理惠子对著铃木真希说完所有她知道的事实后,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触到铺著方格桌布的桌面。 “抱歉……我一直这么懦弱,冤枉了对我们很好的铃木老师……请您原谅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著浓重的鼻音。 肩膀微微耸动,攥著裙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说谎。 內田理惠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裙摆,那是人在说谎时,试图转移注意力的典型动作。 拥有心理洞察的秋山雅司很容易就看穿了內田理惠子的偽装。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內田理惠子,然后在手机上敲打下一行字。 而铃木真希只是坐著,没有说话。 她看著眼前这个低著头的少女,看著那纤细的后颈,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內田的手。 “內田桑……”铃木真希的声音很轻,“你真是个好孩子。如果我弟弟能平安出来……我们全家都会感激你的。” 內田理惠子猛地抬起头,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慌乱地摆手,语无伦次: “不不不!铃木老师肯定能出来的!他是无辜的!”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坐在对面的秋山雅司,像是要寻求某种確认: “秋山先生一定可以做到的,对不对?” 秋山雅司正低头操作著手机。 黑色的老式智能机在他手中显得笨重,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整理什么文件。 听到內田理惠子的话,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如果证据链完整、证据確凿,铃木翻案的机率很大。” 作为律师,他们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把事情说得绝对。 內田理惠子看起来还懵懵懂懂,但铃木真希的眼睛却亮了。 “秋山先生……”她期待地看向秋山,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您的意思是?” “我会接下你的委託。”秋山雅司放下手机,目光在铃木真希脸上停留片刻,“作为铃木健斗老师的代理律师,出庭辩护。”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铃木真希激动地站起身,隔著桌子握住秋山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直到情绪稍稍平復,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慌忙鬆开手,苍白的脸上顿时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抱、抱歉……” “没关係。”秋山雅司摇摇头,收回手。 “可是……”內田理惠子小声插话,见秋山的视线转过来,她立刻缩了缩肩膀,声音也跟著低了下去。 “秋山先生现在不是福田的代理律师吗?我只是问一问……不想回答也没关係的。” “不,没关係。”秋山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福田綾香子不是值得信赖的委託人。鑑於她涉嫌诬告,我会向事务所申请解除委託,同时向律师协会报备解除理由。” “解除理由是……?” “理由当然是铃木健斗无罪。” 秋山雅司这样说。 他將一直操作的手机翻转屏幕,摆到內田理惠子面前。 屏幕上显示著录音文件的界面,文件名是“內田理惠子证言”。 “所以现在,”他看著內田理惠子,“我需要你帮忙了,內田桑。” “什、什么意思?” 內田理惠子一副状况外的表情,眼睛在手机屏幕和秋山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秋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按下播放键。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內田理惠子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清晰可辨—— “……那天放学后,福田让我在音乐教室外面等她……我听见她对铃木老师说『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说你非礼我』……后来福田在更衣室里笑得很开心,说『那个书呆子老师居然真的信了』……” 录音不长,只有两分钟左右,但內容已经足够明確——內田理惠子如何亲口承认福田綾香子诬告铃木健斗的全过程。 播放结束,秋山按下了暂停键。 家庭餐厅里很安静。 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钢琴,远处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 內田理惠子呆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盯著那部黑色的手机。 “抱歉。”秋山雅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作为律师,我必须考虑到所有可能性,包括你再次倒向福田綾香子的可能性。” 他將手机收回,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你会理解我的,对吧,內田桑?” 內田理惠子没有回答。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示弱的颤抖,而是真正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睛死死盯著桌面,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 就在这一刻,浅灰色的光幕在秋山视野边缘无声展开。 【內田理惠子:该死!该死!该死!怎么会这样?明明秋山桑已经做过这样卑鄙的事情了,为什么我居然还是蠢到对他毫无防备?这份录音如果真的落到福田手中,我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不行!不行!本来想著先跟这个笨蛋律师待在一起,套套他的话,明天遇到福田也能有个交代。谁知道他竟然將了我一军!现在只能跟他绑在一条船上了吗?天吶,该死!福田那个疯子为什么还没有解决掉这个人!】 【……】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真是卑鄙的成年人。您简直是比恶女更恶的存在。有您这样的人成为律师,相信您一定会在律师界大放异彩。继续威胁內田理惠子吧,让她彻彻底底打上你的烙印。(奖励:內田理惠子的底裤)】 【分叉二:单纯的威胁只会让心理承受能力低的女孩越来越紧绷,直到那根弦“啪”地断掉。聪明的猎人懂得有张有弛。理性谈判过后,或许对方需要一点爱的关怀。(奖励:情感操控·初阶)】 秋山的目光在两个选项之间停留片刻。 然后他看向內田理惠子。 “啪嗒。” “啪嗒。” 泪水无声地从內田理惠子的眼眶里滚落,一滴,两滴,落在方格桌布上,迅速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坐著,任凭眼泪顺著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匯聚,然后坠落。 “我……我只是……”她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秋山雅司无声地注视著她。 一秒,两秒,三秒。 直到完全確认这一次的哭泣是出自真心实意后,他才伸手,接过铃木真希默默递来的纸巾,轻轻按在內田理惠子的眼角。 纸巾很快被泪水浸湿。 “好了,”秋山雅司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不要哭了。” 他顿了顿,看著內田理惠子抬起的那双红肿的眼睛。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会將录音刪掉。” 內田理惠子的眼睛猛地睁大。 “真、真的吗?” “当然。” 秋山雅司当著她的面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找到那个录音文件,指尖悬在刪除键上。 他看了內田理惠子一眼,確认她在看,然后按下。 录音文件从列表中消失。 秋山將手机屏幕转向內田,让她看到空空如也的录音列表。 內田理惠子怔怔地看著,然后缓缓地、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但是,”秋山雅司放下手机,“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福田綾香子的性格。今天你跟著我离开了,明天无论你说什么,她都会报復你的,对吧?” 內田理惠子刚刚绽开的笑容僵在脸上。 “当然,你可以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秋山雅司继续说,“但以她的恶劣性格,你也绝对不会好过,对吗?”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复印件,推到內田面前。 “我看了你们的档案。再过几个月你们就会毕业,对吗?福田綾香子和你填了同一所大学。从初中到现在,你一直被压迫、被欺凌——到大学,到步入社会,都摆脱不掉这样的恶魔。你真的愿意吗?” 內田理惠子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看著那份复印件,上面是她的升学志愿表,旁边是福田綾香子的,两所大学完全一致,专业也相同。 “现在有个机会,”秋山雅司的声音像毒蛇,一字一句钻进內田理惠子心里,“有一个彻底摆脱她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难道不想拥有一个健康、正常的人生吗?” 內田理惠子死死咬著下唇。 脸颊上那记耳光的刺痛还在隱隱作痛,福田綾香子那句“果然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可爱”在脑中反覆回放。 內田理惠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秋山桑,”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请让我帮你。这一回……我是真心的。” 秋山雅司注视著內田理惠子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还未完全散去,但深处已经燃起了一簇微弱的、不甘的火苗。 他知道,那不是出於信任,不是出於感激,而是出於一种更原始的恨意。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秋山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乖孩子。”他说。 【已收束內田理惠子的世界线】 【奖励:情感操控·初阶已发放】 第9章 恨意才是绝讚美味 家庭餐厅的玻璃门外,暮色渐浓。 內田理惠子离开的背影在街道上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秋山雅司和铃木真希还坐在卡座里。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奶泡在表面凝结成难看的斑点。 铃木真希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掉的奶茶,小口啜饮。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著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深的暮色中投下暖黄的光晕。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那孩子……被你欺负得很惨呢,秋山先生。” 秋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將內田留下的那份证词复印件收进公文包,动作有条不紊。 “是吗。”他淡淡地说,没有抬头。 铃木真希转过头,看向他。 “先是威胁,再是示好,最后给出一个无法拒绝的选项……秋山先生,您真的很擅长操控人心。” 秋山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留下,继续被福田欺凌,前途尽毁。或者站出来,指证福田,换取自由。选择权在她自己手里。” “可是您刪除了录音。”铃木真希说,“如果她反悔……” “她会反悔吗?”秋山打断她,“福田綾香子今天扇了她一耳光,当著所有人的面。明天会做什么?后天呢?內田理惠子不傻,她知道哪条路才是生路。”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至於录音……我刪了手机里的那份。但云端还有备份,家庭餐厅的监控也拍下了她会面的全过程。证据,永远不嫌多。” 铃木真希怔了怔,然后苦笑。 “您果然……准备得很周全。” 秋山雅司没有理会铃木真希那句话。 “有了內田桑的帮助,復原真实的同学证言方面就不用担心了。” 他开启新的话题,“但这些还不够。学校和铃木公寓门口的监控录像,福田方提供的很可能只是剪辑过的片段。我们需要有专业人士协助,復原完整的监控记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铃木真希闻言,立刻抬起头。 “如果把监控原件拷贝给我一份的话,”她向前倾身,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我可以试著找人復原。” 迎著秋山投来的、略带审视的目光,铃木真希苦笑了一声。 “请不要这么看著我,秋山先生。”她指了指自己,声音低了些,“我虽然看起来是这副样子……但我实际上是个记者。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在这个行业里,也是很正常的事。” 秋山雅司沉默了两秒。 “我明白了。”他终於点头,“既然你有把握,那这部分就交给你处理。监控的拷贝文件,我会在明天中午前发到你邮箱。” “好的。” 铃木真希从帆布包里取出便签本和笔,快速写下邮箱地址,撕下那一页递给秋山。 她的字跡清秀,却带著记者特有的、略微潦草的速记风格。 秋山接过便签,对摺,放进西装內袋。然后他抬腕看了眼手錶,金属錶盘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指针指向傍晚六点二十分。 “铃木小姐,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风衣,“接下来我需要整理证据,准备解除委託关係的法律文件,还要和事务所方面沟通……时间很紧。” 铃木真希连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朝秋山深深鞠躬。 “真的……非常感谢您。”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秋山先生,我弟弟的事,就拜託您了。” “分內之事。” 秋山点点头,语气平淡。 他穿上风衣,一颗一颗扣好纽扣,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提起公文包,检查了拉链是否拉紧。 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秋山雅司侧过身,目光落在铃木真希脸上。 “铃木小姐。” 铃木真希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秋山雅司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用词。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铃木真希浑身僵住的话: “如果你觉得那孩子可怜,別忘了,刚才你也坐在这里,看著我向她施压。严格来说,你也是加害者之一。” “你恨那个孩子吧?” 话音落下,秋山不再停留,转身推开了餐厅的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冷风从门外灌进来,掀起了他风衣的下摆。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街道的喧囂吞没。 铃木真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望著那扇门,望著门外流动的夜色与灯光,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然后她缓缓坐下,重新坐回那张靠窗的座位。 桌面上,三只空咖啡杯静静立著,杯底残留著深褐色的渍跡。 她的那杯已经冷透了,表面凝著一层薄薄的油脂。 铃木真希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的双手。 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长期打字留下的薄茧。 这是一双记者的手,一双挖掘真相、敲击键盘的手。 也是刚才,在听到內田理惠子那些虚假的懺悔时,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內田理惠子那张脸。 那双红肿的眼睛,颤抖的嘴唇,还有那些带著哭腔的、精心编排的台词。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太害怕了”…… 每一句都那么逼真,每一个表情都那么到位。 如果不是秋山雅司那些一针见血的追问,铃木真希几乎也要相信,那只是个被福田綾香子胁迫的、无辜的旁观者。 可是,铃木真希是记者。 她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故事,分辨过太多真偽。 职业的本能让她在那一刻就明白了,內田理惠子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也不是被胁迫的旁观者。 她介於参与者和旁观者之间。 是那种明明自身受到伤害,但是又迫不及待拉其他人下水,最恶劣的那种人。 铃木真希睁开眼。 她望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苍白的面容,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头髮。倒影中的女人看起来憔悴而脆弱,像是隨时会崩溃。 “那孩子……”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 “我当然,討厌她啊。” 第10章 反转委託 新的一天,秋山雅司在清晨七点整准时醒来。 窗帘缝隙间漏进淡青色的天光,在榻榻米上投下狭长的亮带。 他从单人床上坐起身,赤脚踏上冰凉的地板,然后穿上那双质感厚实的毛绒拖鞋。 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东京的自来水带著深秋特有的凉意,他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不到三秒,他已彻底清醒。 洗漱,剃鬚,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与西装。 厨房窄小的餐桌上,昨晚剩下的饭糰在微波炉中旋转加热,发出沉闷的嗡鸣。 秋山坐在桌前,一边机械地咀嚼,一边翻阅晨报。 社会版的头条依旧醒目。 《教师猥褻未成年案舆情持续发酵,民眾呼吁严惩》。 副標题更尖锐:“是教育界的耻辱,还是体制的漏洞?” 文章详细列举了近期社交媒体上的热议,各路评论家、教育学者、家长代表的发声,字里行间充斥著愤怒与不安。 这是近年来第一起引起如此广泛关注的同类型案件。 有孩子的家庭在担忧,教育界在自省,普通民眾则迫切希望看到一个“恶有恶报”的结局。 报纸上刊登的文字已是经过编辑筛选的相对克製版本。 若去各地高校走访,会听见更加直白甚至恶毒的咒骂倾泻在“铃木健斗”这个名字上。 讽刺的是,这些发声者中,绝大多数从未与铃木健斗有过任何接触。 在社会舆情如此一边倒的情况下,秋山雅司却要反转委託,为铃木健斗辩护。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必將引发轩然大波。 秋山放下报纸,端起味噌汤啜饮一口。 他完全没有对未来的担忧。相反,內心深处正隱隱期待著那个可能性的到来,他甚至希望事態愈演愈烈才好。 若不如此,像他这样没有背景、没有家世、背负八百万助学贷款的新人,要如何在东京这个律师多如牛毛的圈子里出头? 难道真要在这家律所打杂三五年,在前辈的“施捨”下才能逐渐独立接案? 秋山雅司是个有野心的人。 即便没有突然出现的系统,他也不会甘於接受碌碌无为的人生轨跡。而现在—— 熟悉的浅灰色光幕在视野边缘浮现,边缘泛著晨光般的微芒: 【姓名:秋山雅司】 【资產:52,120円】 【道具:无】 【技能:心理洞察·完美;情感操控·初阶】 【置业:无】 內田理惠子的世界线已显示“收束完成”。 人物状態栏多出的“置业”条目,显然对应著福田綾香子的世界线。 当初秋山雅司选择“让她身败名裂”的选项后,这个置业便一直处於空置状態。 秋山雅司猜测,应该是彻底完成选项后,才能得到那处私人律师事务所。 要让福田綾香子彻底身败名裂,最好的舞台无疑就是法庭。 在眾目睽睽之下,一举击溃她精心偽装的面具。 秋山放下汤碗,整理好西装领带,走到玄关换上皮鞋。 推开门时,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朝地铁站走去。 抵达法律事务所时,前台时钟指向八点五十分。 秋山刚在工位坐下,同期的实习女律师小百合便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她今天化了淡妆,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便利店开架货的甜腻香气。 “秋山桑,”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今晚村上前辈邀请大家去团建哦。你……也会一起来的,对吧?” “抱歉——” 秋山的话尚未说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秋山桑,我有事找你。辛苦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主办律师村上树。 他四十出头,穿著熨烫平整但面料普通的深蓝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好的。” 秋山站起身,在小百合担忧的目光中,跟著村上走向走廊尽头的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相当整洁。 书架上摆满法律典籍和案例汇编,窗边的绿植长势良好,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 村上树示意秋山在客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走到窗边,拉下了百叶窗。 咔嗒。 塑料叶片合拢的声音清脆而突兀,將外界的视线彻底隔绝。 村上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 “秋山桑,你知道自从你来律所之后,我一直很器重你,对吧?” “是的。”秋山点头,“村上前辈確实教会我很多东西,我很感激。” “那就好。”村上树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所以秋山桑,你应该明白——作为我团队中的一员,我绝不希望看到你出现任何紕漏。这不仅关乎你的前途,也关乎我的声誉。” 秋山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村上树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我今天听到一些……传言。关於福田綾香子的案子……你是不是打算反转委託?”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日光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光带,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前辈,”秋山沉默片刻后开口,“是福田綾香子透露的消息?” “不仅是透露。”村上树嘆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早上,那位福田小姐带著她母亲来律所大闹了一场。说你违反职业道德,私下会见了被告家属,她认为你意图放弃她这个委託人,转头接下铃木健斗姐姐的委託。”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忧虑: “那位福田小姐本人倒还好应付,但她母亲……人脉交际很广。光是今早打到我这里的电话,就有四五个。社长那边恐怕接得更多。” “福田綾香子的母亲是社会名流?”秋山反问,隨即自己摇头否定,“不对,以福田小姐的言行举止来看,不太像上流家庭培养出的女儿。” “什么上流社会。”村上树苦笑,“她母亲是『月见草』的女招待。” “月见草?”秋山微微蹙眉,“是咖啡店?还是料理店?” 他確实对这个名字毫无概念。 贫穷限制了他的社交范围,对於银座那些名字高雅的高级场所,他的认知仅限於杂誌上的照片和新闻报导中的只言片语。 村上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在他一贯温和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秋山桑啊秋山桑,”他嘆了口气,“让我怎么说你好?平时看你很聪明,怎么在这种地方就转不过弯?”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月见草』是开在银座八丁目的高级会员制俱乐部。非要我说得直白些的话——福田綾香子的母亲,是那里的高级陪酒女郎。” 秋山怔了怔,隨即恍然。 “原来如此。” “所以,秋山桑,”村上树重新露出期待的神情,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並没有像福田小姐说的那样,对吧?只是普通的案件调查,或者……有什么误会?” “村上前辈,”秋山的声音很平静,“我並不想隱瞒您。我確实会见了铃木健斗的姐姐。” “见、见了也没关係!”村上树急切地说,语速加快,“就算是见了,也不代表什么!福田小姐想在这方面做文章,是站不住脚的——” “至於反转委託,”秋山打断了他,“之前我確实尚未决定。但现在,我已经下定决心。我会正式拒绝作为福田綾香子的代理律师出庭,並向律师协会提交解除委託申请,同时报备解除理由。” “秋山桑!” 村上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压低声音,却压抑不住语气里的震惊与焦急: “你在想什么?这个案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在这个时间节点反转委託,能得到什么好处?这是你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案子,重要程度不需要我多说!更何况这案子被媒体广泛关注,消息一旦传出去,你的职业生涯要怎么办?”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著秋山: “我不希望我的下属人生还没开始就被毁掉。我希望你……慎重考虑。” 秋山雅司沉默著。 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细长的光带,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能看见村上树眼中的担忧是真诚的。 这位前辈或许能力不算出眾,但对后辈的关照確实发自內心。 许久,秋山缓缓开口: “抱歉,村上前辈。” 短短五个字,却让村上树肩膀垮了下来。 他重重坐回椅子上,长长嘆了口气。 “算了……我会儘量帮你拖延时间。福田小姐和媒体那边,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消息。” 他的声音透著疲惫,“但一旦你提交解除委託申请……所有人都会知道。到时候,希望你好自为之。” “是的。”秋山站起身,朝村上树微微鞠躬,“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村上树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打起精神: “对了,秋山桑,今晚有一场团建,我希望你也能来。” “抱歉,”秋山下意识想拒绝,“我晚上——” “这次团建是高木前辈发起的。”村上树打断他,“庆祝她接到一个百亿円级別的企业併购案,算是提前庆功。她希望律所所有律师都能到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有开销都会记在高木前辈帐上。所以……” “好的。” 秋山立刻点头答应,没有丝毫犹豫。 村上树的话被噎了回去,表情有些古怪。 他沉默了两秒,才轻咳一声:“团建地点是……银座八丁目,『月见草』俱乐部。” 秋山雅司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片冷白的光。 “我知道了。”秋山平静地说,“我会准时到场。” 说完,他朝村上树再次微微欠身,转身推门离开。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冷气很足,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秋山沿著走廊往回走,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经过茶水间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福田那个案子……” “秋山桑他到底怎么想的……” “这下麻烦大了……” 第11章 月见草CLUB 银座八丁目,月见草俱乐部。 自1991年泡沫经济破灭以来,日本就陷入漫长的经济衰退期。 报纸上每天都是银行倒闭、股价暴跌、企业裁员的新闻。 但无论经济怎样不景气,富裕阶层永远存在。 而“月见草”这样的地方,正是为那些在经济下行期倍感焦虑、內心空虚的人们,用金钱搭建的避风港。 与其他俱乐部不同的是,月见草是一家男女招待共同服务的高级会所。 换句话说,无论你的取向如何,在这里都能找到合適的陪伴。 晚上八点,村上树站在月见草俱乐部富丽堂皇的大门前,低声感嘆:“这就是银座的天堂啊……高木前辈真是大手笔。” 虽然这么说,他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落下。 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他带著秋山雅司和小百合朝门口走去。 身著黑色定製西装的服务生微微躬身,伸手拦住了他们。 “抱歉,这里是会员邀请制。请问您是通过哪位会员介绍来的?” 村上树连忙从內袋掏出一份烫金请柬递过去。 服务生接过仔细查看,表情立刻变得恭敬:“原来是高木小姐的客人,失礼了。” 他双手递迴请柬,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铜框玻璃门。 “请进。” “多谢。”村上树满面笑容地回应。 在日本社会,律师虽是受人尊敬的职业,收入也算可观,但和真正的上流阶层相比,依然相去甚远。 平日里自称律师,最多得到些表面的尊重,更多时候面对的都是难缠的当事人。 像今天这样被毕恭毕敬地对待,对村上来说还是第一次。 他心情颇佳,回头招呼秋山和小百合:“走吧。”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丰田世纪缓缓停在路边。 后车门被穿著制服的司机恭敬地拉开,一位身著灰色考究西装的中年男性下了车。 接著下来的,是一位妆容精致、气质独特的女性。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却带著一丝少女般的天真神情,眉眼间又透著成熟女性的风韵。 一袭淡紫色连衣裙勾勒出曼妙曲线,珍珠耳坠在路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下车便自然地挽住中年男性的手臂,两人径直朝俱乐部大门走来。 秋山注意到,刚才接待他们的服务生在见到那位中年男性时,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热切真挚了许多。 他立刻撇下村上等人,一路小跑迎了上去,身体弓得很低。 “安藤先生,晚上好。您能光临,真是令小店蓬蓽生辉。” 他转向那位女性,同样深深鞠躬:“福田小姐,您今晚依旧美丽动人。今天是您的生日,店內已经有几位客人指名您了。” 名叫安藤的中年男性还未开口,那位被称作“福田小姐”的女性已经伸手掩口,夸张地娇笑起来。 “哎呀,池田,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甜了。松本店长怎么还让你做门童呢?放心,我会跟他说的。” “多谢福田小姐!”服务生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满是感激。 这夸张的一幕让村上树一行人不由得侧目。 村上原本温和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悄悄靠近秋山,压低声音: “那边那位女性,就是福田綾香子的母亲,福田瑠奈。她身边那位……我看著眼熟。虽然不清楚具体身份,但能让店里的top1女招待陪同外出,绝对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要小心,那女人……很难缠。” 秋山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一旁的小百合也默默听著,两人不约而同地往秋山身前站了半步。 正当福田瑠奈挽著安藤信四要进门时,余光瞥见了站在一旁的村上等人。 她脚步一顿,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村上脸上。 “哎呀哎呀,这不是村上桑吗?” 她掩口轻笑,上下打量著村上树那身略显普通的西装。 “据我所知,您的薪水应该还没到能来这儿消费的程度吧?是有什么在意的人在这儿工作吗?可以跟我说说,我帮你介绍哦。” 村上树无奈苦笑:“福田小姐,您就別取笑我了。我们是来参加公司团建的。” “都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福田瑠奈娇嗔地跺了跺脚,“不要叫我『夫人』,要叫『小姐』。都把我叫老了。” 她挽紧身旁安藤信四的手臂,仰起脸撒娇:“安藤桑,你也觉得我年纪大了吗?” “当然不是。”安藤信四的回应绅士而得体,“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高贵又典雅的美人。” “好吧~”福田瑠奈见好就收,隨即又看向村上树一行人。 她的视线扫过小百合,最终停在秋山雅司身上。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位是?”她上下打量著秋山,“上次去你们事务所,我可没见过这张脸。你也是律师?” 没等回答,她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啊——你就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实习律师……” 她露出苦恼的表情。“让我想想,名字是叫秋山……雅司,对吧?我女儿的事,真是麻烦你了呢。” “瑠奈,怎么回事?”安藤信四终於开口问道。 福田瑠奈轻轻捶了捶他的肩膀:“人家不是跟你说过嘛,我那个可怜的女儿,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不懂得说。现在她的案子,就是由这位秋山桑负责的哦。” “哦?”安藤信四这才將视线投向秋山雅司。 高瘦的身形,端正的相貌,身上还带著几分未褪尽的学生气。 乾净,青涩,像是还没被社会磨去稜角的玉石。 ——毫无威胁。 这是安藤信四对秋山雅司的第一印象。 他拍了拍福田瑠奈的手,语气轻鬆:“这样的人,完全不值得你为他费心。今晚想喝什么酒,隨便开。” “这样啊……”福田瑠奈立刻將注意力转回安藤身上,笑容甜蜜,“安藤桑对我真好~” 两人不再看其他人,挽著手走进了俱乐部大门。 福田瑠奈经过秋山雅司身边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短暂,留下一阵昂贵的香水味。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內,村上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凝重地转向秋山。 “秋山桑,我想起那个人是谁了。”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沉重: “东京警视厅警务部长——安藤信四。” 第12章 这太破费了 “乾杯!” 高脚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琥珀色的香檳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照著天花板上那些切割精巧的水晶吊灯,碎成无数跳跃的光点。 村上树原本担心秋山雅司会被安藤信四刻意刁难的场景,並没有发生。 毕竟对方是警视厅高层,若真自降身份去为难一个实习律师,反而会让秋山雅司怀疑这人到底是怎么爬上这个位置的。 高木美琴的安排確实巧妙,他们的卡座与安藤信四那桌仅隔一条狭窄的过道。 近得能清楚听见邻桌碰杯的轻响、福田瑠奈娇俏的笑声,却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村上树心不在焉地应付著身旁女招待的搭话,目光总忍不住往身后飘。 “村上先生~”年轻的女招待不满地撅起涂著莹亮唇蜜的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臂。 “您怎么一直往那边看呀?难道……也被福田小姐迷住了吗?” 她的语气里带著撒娇般的埋怨。 “我?”村上树连忙摆手,视线却不由自主又飘向秋山雅司。 这一看,他愣住了。 那个在事务所里总是一脸冷淡、沉默寡言的秋山雅司,此刻竟和身旁的女招待相谈甚欢。 他微微侧著头,唇角带著温和的弧度,时不时低声说些什么,逗得对方掩嘴轻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眼底都漾著光。 这个臭小子! 村上树仰头將杯中香檳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焦躁。 他在为秋山提心弔胆,这傢伙倒好,居然在这种地方撩妹? 被村上树暗暗吐槽的秋山雅司,此刻正全神贯注地运用著情感操控。 他发现这能力远比想像中实用。不止能用於撬开当事人的嘴,就连在这种场合,只要他想,那些恰到好处的讚美、体贴入微的关切、带著暗示又不越界的玩笑,都像呼吸般自然地从唇齿间流淌而出。 三浦彩华,这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招待,显然已经对他卸下了心防。 她微醺地笑著,整个人几乎要贴进他怀里,温热的气息混著香水甜腻的尾调,縈绕在鼻尖。 “吶吶,秋山桑~” 三浦彩华將柔软的身子靠得更近,深v领口的黑色蕾丝下,莹白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泽。 她伸手將秋山的脸拉近自己胸前,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关於福田小姐……我还知道一个大秘密哦。” 秋山配合地低下头,嘴唇不经意擦过她颈侧温热的肌肤。他能感觉到对方心跳的微颤。 “什么秘密?”他轻声问,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三浦彩华咯咯笑起来,显然有些醉了,眼角都沁出泪花。 “福田小姐啊……其实有个女儿呢。” 她见秋山没有露出预料中的嫌恶表情,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决心般又凑近些,几乎贴著他耳朵说: “而且啊……福田小姐的很多客人,其实都是衝著她女儿来的。我听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福田小姐能稳坐top1的位置,有一半都是靠她女儿『换』来的呢。” “是吗?” 说话的人不是秋山雅司。 福田瑠奈不知何时站在了卡座后方。 三浦彩华惊恐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整杯香檳已从她头顶浇下。 琥珀色的液体顺著她精心打理的髮丝、涂抹著精致妆容的脸颊、纤细的脖颈一路流淌,浸湿了领口的蕾丝,在深色布料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福田瑠奈!” 三浦彩华尖叫著跳起来,声音在喧闹的包厢里仍显得刺耳。 香檳顺著她的发梢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嘛,只是给你个小教训而已。” 福田瑠奈弯下腰,靠近三浦彩华。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缎面长裙,在灯光下泛著流动的光泽。 “我应该告诉过你吧……”福田瑠奈红唇轻启,声音甜得像蜜,“有些话,不要乱说。” “你!” 三浦彩华露出愤怒又屈辱的表情,身体微微颤抖。 但她显然忌惮著什么,最终只是咬紧涂著口红的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敢再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 从洗手间回来的安藤信四皱著眉走过来。 他的视线扫过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三浦彩华,最终落在福田瑠奈身上。 福田瑠奈立刻像找到依靠般靠进他怀里,仰起脸时已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长长的睫毛沾著些许湿意。 “安藤桑……”她指著三浦彩华,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我只是听到三浦桑在背后说我坏话……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了她。”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整个人像朵被雨打湿的娇花。 “你……你这个!”三浦彩华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不敢在安藤信四面前放肆,只能死死瞪著她。 安藤信四点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招手叫来服务生。 “开个香檳塔,让这位小姐向福田小姐道歉。” “您是说……香檳塔?”服务生迟疑地確认。 “对,简单开个六层的就好。”安藤信四的语气轻描淡写,“香檳就用你们店里最好的,我记得是唐培里儂吧?”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背景的爵士乐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唐培里儂,香檳中的王者,被誉为“香檳王”。 在泡沫经济破灭后的当下,这种一掷千金的场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即使在泡沫经济鼎盛时期,六层香檳塔也是只有在最顶级的客人,为最顶级的头牌庆祝重要日子时,才会出现的“传说级”场面。 而今晚,安藤信四要为福田瑠奈开香檳塔—— 仅仅是为了给她出气。 “安藤桑,这太破费了……我怎么能……”福田瑠奈惊呼一声,捂住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但她的视线扫过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三浦彩华,露出得意的神色。 就在这一瞬间,秋山雅司的视野边缘闪过一抹浅灰。 【福田瑠奈:真是一群蠢货。安藤信四今晚还真是大方,本来以为已经榨乾了,没想到竟然还有油水可捞。一想到答应了綾香子要和这种男人断绝关係,就觉得心痛啊…… 算了,谁让这蠢货上次玩得太过分了。明明我的綾香子小时候那么乖,她一向最听妈妈的话了,可这次也开始反抗了。 先利用眼前这蠢女人,再捞最后一波,就把安藤信四踢开。男人嘛,只要我把綾香子这棵摇钱树哄好了,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安藤信四这头猪,明明就是逊的可以,却总觉得自己很厉害,人家每次结束都觉得难过死了。 一想到以后不用在床上跟这头猪演戏……想到这里,我都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可怜的三浦彩华小姐因为你才受辱。有担当的男人是不会让女人在前面衝锋陷阵,自己躲在身后的,是吗?(奖励:提升身体素质:略微)】 【分叉二:你又能怎么办呢?毕竟你只是个初入社会的小新人,想要和警视厅的高层硬碰硬,除非是击剑,否则你毫无胜算,赶紧土下座求饶吧。(奖励:银座10万円消费购物券)】 第13章 你很不错 安藤信四这话一出,就连附近几桌的客人都停下了交谈。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背景的爵士乐还在慵懒流淌,萨克斯风的旋律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隅。 三浦彩华站在卡座旁,浑身湿透。 精心打理的捲髮此刻狼狈地黏在脸颊,香檳从发梢滴落,在她脚下积起一小滩水渍。 她咬著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双手死死攥著湿透的裙摆,指节凸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秋山雅司站起身。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视线在高木美琴脸上停留了两秒—— 眼轮匝肌轻微收缩,瞳孔放大,是典型的兴奋生理反应。 但同时,她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下頜线变得僵硬清晰。那是身体在压抑情绪爆发时的本能表现。 秋山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高木美琴在看著安藤信四。 不,更准確地说,她在观察安藤信四。 她对安藤信四感兴趣? 秋山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他能感觉到所有的视线都黏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担忧的。 服务生们已经开始动作。 六层香檳塔在包厢中央缓缓搭建,晶莹的香檳杯被小心翼翼地摆成金字塔状,每一只都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17瓶唐培里儂被银质推车送来,深绿色的瓶身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奢华的光晕,烫金標籤像某种无声的宣言。 “秋山……桑?” 福田瑠奈依偎在安藤信四怀里,唇角掛著胜利者的微笑。 “你现在站起来,是想替三浦彩华这个卑劣的女人说话吗?” 秋山雅司露出微笑。 “毕竟三浦小姐今晚是我的女伴。无论如何,让美丽的女士伤心,都是我的过错。”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三浦彩华颤抖的肩上。 “还真是绅士呢。”福田瑠奈捂住嘴笑了起来,“可你也听到了吧?安藤桑开了六层香檳塔,要三浦小姐给我道歉。你想展示绅士风度,难道只靠脱一件衣服就够了?” 安藤信四的视线落在秋山身上,没有开口。 他也很好奇。这个看起来穷酸又青涩的年轻律师,究竟要做什么? 难道他真的有能力点八层、甚至更高的香檳塔? 还是说,这只是年轻人不自量力的逞强? “秋山桑毕竟是我带来的人。” 高木美琴推开身旁的男招待,站起身。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整个人在包厢暖昧的光线下,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她走到秋山身旁,朝侍应生招手。 “他今晚所有的消费,记在我名下。” 福田瑠奈的脸色变了。 “你又是谁?”她声音尖了几分。 安藤信四显然认识对方。 他冷淡地頷首,算是打过招呼,眼底却掠过一丝兴味。 “高木小姐,”他的声音低沉,“我没想到会是你站在我面前。你应该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对吧?” 高木美琴笑了起来。 她是典型的冷美人,五官清冷寡淡,平时总绷著一张脸。 可这一笑,那股冷淡感瞬间被打破,像冰面裂开一道缝,整个人看起来耀眼极了。 “我当然知道,安藤先生。但我刚才也说了,秋山桑是我带来的人。我需要对他负责。” “即使是高木小姐这样的顶尖律师,”安藤信四挑眉,“要点一次香檳塔,应该也会肉痛吧?” “这就不劳安藤先生费心了。”高木美琴淡淡道,“我接过的案子不计其数,总归还有些积蓄。” 说完,她转向秋山雅司。 “秋山桑,”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今晚的决定权在你。你想怎么做?” 说实话,这感觉实在奇妙。 秋山雅司夹在安藤信四和高木美琴之间,甚至恍惚有种错觉——这两个人爭夺的焦点,好像是自己。 他看著高木美琴那张清冷的脸,丝滑地吃下这碗软饭。 他的视线略过安藤信四,又扫过高木美琴,最后落在三浦彩华脸上。 “你呢?”他问,声音温和,“你想拥有一座香檳塔吗?” “我……我?” 三浦彩华显然还在状况外。 她不明白,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怎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样。 说不想,太虚偽了。 在银座,香檳塔是地位的象徵,是女招待职业生涯的勋章。 说想的话—— 她迟疑地捏了捏肩上那件袖口处明显磨损痕跡的西装外套。 可最后,她还是咬咬牙,轻声说: “如、如果不破费的话……” 秋山雅司转头看向高木美琴。 对方会意地点点头,转身对侍应生开口: “开一个八层的香檳塔。” 安藤信四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高木美琴身上。 包厢里鸦雀无声。 连背景的爵士乐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客人都停下了交谈,视线齐刷刷聚焦过来。 有人露出玩味的表情,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则识趣地移开目光,假装专注地品酒。 很快,几名服务生再次推来一辆铺著洁白桌布的推车。 车上整整齐齐码著数百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在灯光下像一座即將搭建的水晶宫殿。 在经理的监督下,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搭建八层香檳塔。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福田瑠奈左右看了看。 她虽然不算聪明,却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事情超出了掌控。 现在的氛围,绝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再次挽住安藤信四的手臂,左右摇晃,声音甜得发腻: “安藤桑,算了吧,这也太没意思了。我可不想让你再为我破费。不如……我们自己去玩好了?” 令她没想到的是,安藤信四这次居然推开了她。 他的视线依旧黏在高木美琴脸上,然后笑出了声。 “高木小姐,”他举起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不知我是否有幸,与你喝上一杯?” 高木美琴愣了一下。 她冷淡地看了安藤信四一眼,才微微頷首。 安藤信四的笑容更深了。 他完全无视了身旁脸色煞白的福田瑠奈,逕自与高木美琴碰杯。 玻璃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的下属很不错嘛。”他啜饮一口,目光掠过秋山。 “只是个还算机灵的后辈而已。”高木美琴淡淡回应,也举杯浅酌。 就在这时,浅灰色的光幕在秋山视野边缘无声浮现: 【高木美琴:费尽心思,终於引起安藤信四的注意了。也不枉我特意把地点定在这里。我就知道,这个男人看多了顺从討好的女人,只有与眾不同、冷淡、甚至厌恶他的人,才会引起他的兴趣。今晚幸好有那个叫秋山的配合,才能这么顺利。有了安藤信四的协助,手里这桩案子就更有把握了。】 【……】 【可收束世界线暂未开启——】 第14章 正义律师 新的一天开始了。 秋山雅司从床上醒来时,宿醉带来的钝痛正一下下敲击著太阳穴。 昨晚那场风波,最终以安藤信四和高木美琴把酒言欢而收场。 除了福田瑠奈外,大家都算“尽兴而归”。 至於他自己是怎么回到这间狭小公寓的,记忆完全是一片空白。 【已收束福田瑠奈的世界线】 【奖励:提升身体素质·略微已发放】 浅灰色的文字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几乎同时,宿醉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退去。 头痛消失了,身体的沉重感也烟消云散。 秋山从床上坐起,整个人轻快得像卸下了什么重物。 他试著握了握拳——並没有感觉到明显的力气增长。 “毕竟是『略微』提升嘛。” 他心满意足地下了床,拉开窗帘。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因为昨晚的团建,今天事务所允许大家晚些到岗。 秋山不紧不慢地洗漱、剃鬚,换上熨烫平整的西装。 厨房里,微波炉加热剩饭糰的嗡鸣声成了晨间唯一的背景音。 他一边吃著简单的早餐,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昨天下班前提交给律师协会的解除委託申请,今早已经有了批准回復。 效率快得惊人。 与此同时,邮箱里还躺著两封新邮件。 一封来自內田理惠子。 附件里是她整理好的真实学生证词,文档条理清晰,关键部分都用萤光笔標出。 邮件正文只有简短的一句:“秋山先生,附件已整理好。如有需要,我可以出庭作证。” 另一封来自铃木真希。 她说被剪辑过的监控录像已经復原,想儘快见面详谈。 秋山啜饮了一口速溶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看来大家都很努力。 他看了眼腕錶——时间还早。 於是回復了铃木真希的邮件,约定一小时后在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碰头。 秋山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噹作响。 上午的店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靠窗的老位置,铃木真希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眼下的青黑更深,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可那双眼睛里却燃著某种火焰,明亮得几乎灼人。 “秋山先生。” 铃木真希將桌上的u盘推过来。 “我弟弟……果然是被冤枉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监控录像显示,是福田綾香子多次主动接触我弟弟。不存在任何引诱或强迫。” 秋山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 监控录像很长,但他只看关键片段——学校走廊、音乐教室外、公寓门口。 时间戳清晰,画面连贯。 確实如铃木真希所说,每一次都是福田綾香子主动接近,铃木健斗甚至在刻意迴避。 “这样证据链就补充大半了。”秋山合上电脑,將u盘收好。 铃木真希脸上刚绽开一丝笑容,就被秋山的下一句话打断了。 “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既然福田綾香子不是被铃木健斗强迫,那么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秋山从公文包里取出福田綾香子的体检报告,推到铃木真希面前。 纸页在桌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根据体检报告显示——以及福田綾香子本人的证词——她怀孕的时间段,恰好是她声称被铃木健斗『强迫』的那段时间。而且在那段时间前后,她曾多次去铃木健斗的公寓拜访。” 他抬手止住想要说话的铃木真希,继续说: “你我都知道,这个案子本身不成立。但我们需要搞清楚,福田綾香子到底因为什么怀孕。无论是男友、朋友,或是其他人……我们需要证据。否则在法庭上,作为被告方,我们会非常被动。” 铃木真希的眉头皱紧了。 她盯著那份体检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是让我调查桃色新闻、小道消息,我还能找渠道去做。但调查一个高中生的过往经歷……” 她的表情陷入深深的痛苦。 监控录像的復原给了她希望,可现在这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想到还有数不清的困难要面对,焦虑就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铃木真希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秋山知道这个要求对她来说確实为难。 他从西装內袋取出一支原子笔,又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在纸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推到她面前。 “或许你可以去这里问问,会有收穫。” 铃木真希接过那张纸巾。洁白的纸面上,黑色字跡清晰: 银座八丁目,月见草club,三浦彩华。 她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 “我明白了。”她將纸巾小心折好,放进钱包夹层,“谢谢您,秋山先生。” “分內之事。” 告別重新恢復斗志的铃木真希,秋山离开咖啡馆,朝事务所走去。 上午的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风中轻轻摇曳。 接下来还需要將证据提交鑑定,时间依然紧迫。 可当他走到法律事务所所在的大楼前时,脚步顿住了。 事务所门口聚集著一群记者。 大约有十几个人,扛著摄像机、举著话筒,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鱼,在门口来回逡巡。 秋山刚走近,他们就蜂拥而至。 长枪短炮瞬间对准了他,话筒爭先恐后地懟到面前,镁光灯疯狂闪烁,刺得人睁不开眼。 “秋山先生!作为福田案的代理律师,您已经申请解除委託了是吗?是什么让您做出这个决定?” “秋山先生!我们得到消息,您即將为铃木健斗这样的人辩护?所以作为律师,您是支持他这种行为吗?” “秋山先生!您为什么会反转委託?是因为金钱吗?您认为您这样的人適合做正义的律师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秋山低著头,想从人群中挤过去,可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 然后,一个特別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秋山先生!福田案的当事人福田綾香子小姐向我们透露,您是因为追求她不成、反被拒绝,才恼羞成怒想要毁掉她——是这样吗?” 秋山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问出这句话的记者。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著皱巴巴的西装,胸口掛著一家不知名小报的记者证。 他正举著话筒挤在最前面,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意很怪——只掛在右侧唇角,左边脸颊的肌肉纹丝不动,像被无形的线扯著,僵硬得厉害。 秋山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眼瞼微微往下压著,眼白在眼角外侧露出窄窄的一条。 瞳孔刻意放柔,盯著秋山的眉心,避开了直视。 ——典型的心怀恶意,却想掩饰的模样。 秋山雅司站定了。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记者胸口的报社標誌,然后缓缓开口。 “关於案件详情,我无法透露。我和福田小姐没有任何情感纠纷。至於为什么反转委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记者,最后落回那个提问的男人脸上。 “这恰恰是因为,我想做一名正义的律师。”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拨开人群,径直走向事务所大门。 “秋山先生!” “请等等!” “我们还有问题——” 记者们还想追上来,但秋山已经推开玻璃门,身影消失在门內。 第15章 你的职业生涯我收下了 “秋山桑。” 小百合靠近秋山雅司的工位,声音压得很低。 “村上前辈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的。” 秋山雅司点点头,刚准备起身,小百合又凑近了些。 她环顾四周,確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秋山桑,你……”她咬了咬下唇,“你真的要反转委託吗?” “连你都知道了啊。” “事务所里已经传遍了。”小百合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今天村上前辈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你一会儿……要小心。” “谢谢。”秋山雅司將桌面上的案件卷宗整理好,放进公文包,“我会注意的。” 他刚要走,又被小百合叫住。 “秋山桑……”她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摆,憋了很久才开口,“不管怎么样,我相信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秋山桑,要加油呀!” 秋山雅司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 他伸手,在小百合的脑袋上揉了揉。 “知道了,小百合前辈。” 说完,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留下小百合一个人呆在原地,脸颊慢慢涨红,像是煮熟的虾。 “誒……誒誒誒?!” 她捂著发烫的脸,呆呆地望著秋山雅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如小百合所说,村上树的情绪確实很不好。 办公室里除了村上树,还有高木美琴。 她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却一口没喝,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村上树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背微微佝僂著。 “秋山桑,”他看著秋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放弃反转委託吧。” “抱歉。” “我的解除委託申请已经通过了。接下来,我会以铃木健斗代理律师的身份为他辩护。” “你……”村上树为难地看了一眼高木美琴,“高木小姐,既然秋山桑已经下定决心,不然就算了吧?” “不行。” 高木美琴从沙发上站起身。 咖啡杯被轻轻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她走到秋山雅司面前。 明明比他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过来。 “秋山桑,我听村上桑提起过你。他说你聪明、机灵,他说他很看好你。” 她顿了顿,目光在秋山脸上扫过。 “但今天见到你,我很失望。我认为一个合格的律师,最重要的不是聪明,而是要学会——” 她一字一顿地说: “识时务。你说对吗?” 秋山雅司没有说话。 “如果你执意为铃木健斗辩护,”高木美琴继续说,“那么很抱歉,事务所会清退你。我们不能让一个有污点的律师在这里工作。” “秋山桑!” 村上树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站到秋山面前。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里带著恳求: “你……你再考虑考虑?只要服个软,一切都还可以挽回。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一步一步成为主理律师,像所有新人那样……” 秋山雅司不是看不出村上树的焦急。 他也明白,如果高木美琴真想清退他,根本不需要站在这里说这些话。 归根结底,他们其实不想让他离开。 但是—— “抱歉。” 秋山雅司微微鞠躬,“我有自己的坚持。” 一间独立属於自己的私人律师事务所,和为一位恶女辩护。 即使是天照大神来了,也知道该怎么选。 高木美琴盯著他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还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车流声。 然后她嘆了口气。 “算了。”她转过身,不再看秋山,“既然如此,请你今天整理好个人物品,在下班之前离开。” 秋山雅司没有说话。 他朝村上树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高木美琴一直盯著他的背影。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年轻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直到秋山雅司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他停下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她。 高木美琴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期待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高木前辈,”秋山雅司说,“刚才忘了问。”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我的实习薪资,什么时候会发放?” 空气凝固了。 村上树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高木美琴的呼吸停滯了足足五秒,然后—— “明天!”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分都不会少了你!”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觉得眼前的秋山雅司简直是整个东京最蠢的混蛋! 而自己竟然对他抱有期待——自己就是东京第二蠢的混蛋! 在秋山雅司还想开口问什么该死的薪资细节时,她果断打断: “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只剩下高木美琴和村上树。 村上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高木前辈……” “闭嘴!” ………… 秋山雅司在小百合关切的注视下,开始整理个人物品。 事实上,他没什么可整理的——除了一个公文包,几本法律书,一个用了很久的马克杯,就再没有別的了。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放进纸箱里。 秋山雅司环视了一圈这个待了半年的工位,试图挤出一丝伤感。 但很可惜,心里除了兴奋,什么都没有。 “喂,我说秋山。” 藤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慢悠悠地晃过来,手里拿著一份卷宗,像挥舞旗帜似的朝秋山晃了晃。 “我听说你被清退了。原来东大的高材生也会遭遇这种事啊。” 他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 “猜猜你离开后,谁来接手福田案的委託?” 没等秋山回答,藤田就自顾自地说下去: “当然是我了。真是没想到啊,你居然会放弃这么简单的案子,转头去给那个人渣辩护。” 他摇头晃脑地嘆气,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 “看来你和那个铃木健斗一样,都是自甘墮落的人渣。別担心,秋山,我会在开庭时把你的委託人狠狠送进去——你的职业生涯,我就收下了。” “藤田前辈!” 小百合实在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手指紧紧攥著裙摆。 “你这样说得太过分了!请你道歉!” “道歉?”藤田上下打量著小百合,“小百合,一个註定失败的傢伙,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不如我给你个机会,让你跟我『亲近亲近』?” “你……!” 小百合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嘴唇颤抖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藤田前辈。” 秋山雅司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藤田莫名地心头一紧。 “福田的案子,是您接手了,对吧?” “当然。” “那可真是……”秋山雅司的笑意更深了,“太好了。”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直视著藤田: “我很期待三天后,和您在审判庭的会面。希望您一定要——如您所说——乾脆利落地打败我。” “那是当——” 藤田得意洋洋的话被秋山雅司打断。 “不然的话,”秋山雅司的声音很轻,“如您所说,您的职业生涯,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完,他没再看藤田一眼,抱起纸箱,转身朝大门走去。 “八嘎!秋山雅司!你怎么敢——!” 秋山雅司没有再回头。 第16章 《周刊朝日秘闻》 秋山雅司离开事务所后,没有急著回家。 他先是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份报纸,然后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不出所料,关於他反转委託的报导已经见报了。 因为反响热烈,被放在了社会版的中心位置,一眼就能看到。 《年轻律师临阵反转委託,为被告教师辩护引爭议》 標题还算克制,文章內容也相对中肯,只在字里行间隱隱透出质疑。 秋山雅司没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他又起身,在另一家报刊亭买了份报纸。 这次,他专门找那家在事务所门口对他抱有恶意的记者所属的报社——《周刊朝日秘闻》。 翻开报纸,內容就直白多了。 《人渣律师为人渣辩护,法律界之耻!》 標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刷,像血淋淋的指控。 文章將铃木健斗描绘成十恶不赦的罪犯,而秋山雅司则被指为“潜在的犯罪同伙”、“反社会人格的暴徒”。 字里行间极尽煽动,恨不得立刻代表警视厅把他抓进去。 秋山雅司翻看了这份八卦小报之前的几期。 风格截然不同——往常多是明星緋闻、政客丑闻,措辞虽然夸张,但远没有这篇激烈。 显然是有人花了钱。 有人在开庭前,就想用舆论压垮他。 秋山雅司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份红豆麵包,就著《周刊朝日秘闻》上的辱骂,吃得格外香甜。 麵包的甜味混著油墨的气息,在舌尖化开。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铃木真希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秋山桑!”铃木真希的声音传来,带著急促的喘息,“我已经拿到了福田瑠奈和福田綾香子的情报……福田瑠奈的同事、福田家周围的邻居都可以作证,那对母女確实长期招待各类陌生男子。”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有时候福田瑠奈会故意把女儿带到某些大人物面前……促成交易。” “至於福田綾香子……”铃木真希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还不清楚她在这当中扮演什么角色。是自愿接受,还是被迫同流合污,这需要问她本人。” “不过现在,福田桑应该不会理会我们了,对吧?”秋山雅司接口道。 电话那头传来苦笑: “是。福田一家现在对我们怨气不小。之前秋山桑你还可能和他们接触,但现在反转委託的消息曝光……他们应该不会同意见面了。” “你也知道了?” “今天所有报纸都报导了这件事。”铃木真希的声音里带著疲惫,“连我们报社的主管都亲自过问。他不知道健斗是我弟弟……如果知道,肯定会逼我亲自操刀文章內容。”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低了: “抱歉,我实在不想拿健斗的悲惨经歷做文章。” “我能理解。”秋山雅司说,“铃木小姐,现在有时间吗?有些事,你的记者身份做起来应该更方便。” “现在?”铃木真希停下奔跑的脚步,“抱歉,我现在要去探望健斗。” “我一起去吧。”秋山雅司站起身,將麵包包装纸丟进垃圾桶。 “作为代理律师,开庭前还没见过委託人,这可不行。更何况,铃木健斗作为福田綾香子的老师,应该比我们更了解福田家的情况。” “……说的也是。”铃木真希被说服了,“那我们在拘置所门口见。” ………… 东京拘置所,专用面会室。 秋山雅司用律师证和会见许可通过了层层检查,铃木真希作为他的助理跟在身后。 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墙壁是单调的米白色,地面铺著灰色的防滑地砖,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迴响。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发出“咔噠”的沉闷声响,將走廊里微弱的脚步声彻底隔绝。 这间面会室比想像中更逼仄。 四壁贴著冷硬的浅灰色板材,连一丝多余的纹路都没有。 大约六平米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压迫感。 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光线刺眼而冰冷。 房间正中央是一道贯穿南北的隔断——厚达数厘米的强化玻璃,外裹细密的金属格柵,將空间清晰切割成两半。 玻璃中间开著一个巴掌大的通话窗口,边缘磨得有些粗糙,隱约能看到细微的划痕。 对面的被收容者侧,摆著一把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椅。 没有扶手,椅面冰凉光滑,连坐垫都没有。 旁边是一张同样材质的小桌,仅够放下一支笔和几张纸。 门开了。 铃木健斗穿著囚服,被看守押送进来。 他比照片上更瘦,脸颊凹陷,眼下的黑青很重。但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没有那种被击垮的颓丧。 “健斗……” 铃木真希一见到弟弟就控制不住情绪,开口就哽咽起来。 反而是对面的铃木健斗,虽然看起来消瘦,精神状態却还好。见到姐姐哭泣,他甚至还努力笑了笑。 “姐姐,別哭了。我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铃木真希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不是放任情绪的时候。 抽泣两声后,她自觉退后半步,將对话的主导权交给秋山雅司。 铃木健斗也將视线转移到秋山身上。 “您就是我的代理律师了,是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抱歉……我在拘置所里听说了。我的事情,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係。”秋山雅司快速地说,目光透过玻璃观察著对方,“作为你的代理律师,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 “关於福田綾香子,你了解多少?” 铃木健斗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盯著自己交握的双手。 囚服的袖口有些磨损,露出里面苍白的手腕。 秋山雅司趁著这个间隙,仔细观察这个男人。 很奇怪。 这个被学生诬告、即將面临牢狱之灾的男人,神色出乎意料地平静。 提到福田綾香子时,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怨恨,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看不见底的疲惫。 铃木真希见弟弟不肯配合,急得站起来。 她几乎是压抑著声音低吼:“健斗!你在想什么?!如果知道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啊!” 眼泪从她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溅开细小的水渍。 “妈妈还在医院等著你……有什么事情比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吗?!” 铃木健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抱歉……”他的声音很轻。 秋山雅司抬手,示意铃木真希冷静。然后他转向玻璃对面,问出下一个问题: “你对福田綾香子的家庭了解吗?她的母亲福田瑠奈,你认识吗?” 这一次,铃木健斗的反应很明確。 在听到“福田瑠奈”这个名字时,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那种平静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落在秋山雅司脸上。 然后,他终於开口了。 “福田家……” 第17章 准备好了吗 走出拘置所时,已是傍晚时分。 东京的天空染上了一层薄暮的紫灰色,远处高楼亮起点点灯火。 秋山雅司和铃木真希並肩走在人行道上,两人都沉默著,只有脚步声在渐暗的街道上迴响。 “秋山先生……” “铃木小姐……”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铃木真希勉强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秋山先生,您先说吧。” “铃木小姐,”秋山雅司放慢脚步,“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一次的案件,想要帮铃木健斗翻案,证据链完整固然重要,但社会舆论同样不能忽视。” 他侧过头,看向她: “我猜,你也不想健斗洗清冤屈后,周围的同事、朋友,甚至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依旧把他当成下流的人渣吧?” “是……”铃木真希犹豫著点头。 “所以,有些时候,必须拋开不必要的情感,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你说呢?” 铃木真希咬著下唇,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是……” “所以,我希望你帮助我,也是帮助铃木健斗发表一篇报导。” “报导的內容是……” “让我想想。”秋山雅司抬头望向天空。暮色渐浓,几只乌鸦掠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嘶哑的啼鸣。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周刊朝日秘闻》,递给铃木真希。 “从福田瑠奈这位母亲身上入手,怎么样?”他的手指点在报纸上那篇《人渣律师为人渣辩护法律界之耻!》的標题旁。 “一篇关於社会底层女性,被巨大的经济压力和养育孩子的成本逼迫,最终將自己同化为『饿鬼』的母亲。你觉得如何?” 谈到专业领域,铃木真希勉强打起了精神。 “通过社会事件引发关注,再引导舆论对福田一家进行审视……”她思考片刻,点点头,“可行。但具体角度需要斟酌,否则会適得其反。” “不仅如此,”秋山雅司翻开报纸,指著那篇攻击他的文章,“你可以参考这篇文章。” 铃木真希接过报纸,指尖抚过那些充满恶意的铅字,表情复杂。 “很好。”秋山雅司点点头,“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铃木小姐。希望这篇报导能成功发表。” 铃木真希苦笑了一声。 “秋山先生,您太高看我了。我也只是个说不上话的记者,能不能刊登,还得主编说了算。” “必须要刊登。”秋山雅司斩钉截铁地说,“这对你弟弟的案件至关重要。希望你能拼尽全力。” 铃木真希深吸一口气,迎著秋山坚定的目光,终於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 秋山雅司这才放鬆下来,继续迈步向前。 走了一段路,他像是想起什么,不经意地问: “说起来,铃木小姐,之前听你说过你是记者,但一直没问过你在哪家报社工作?” “《读卖新闻》。”铃木真希回答,“我在社会新闻板块,目前主要跑外勤,搜集素材,距离正式上手写文章还需要时间。” 秋山雅司的脚步顿住了。 《读卖新闻》——总部位於东京都千代田区大手町,1874年创刊,日本全国性综合大报,长期位居全球日报发行量榜首。 其报导覆盖时政、国际、经济、社会、体育、文教、生活等全领域,影响力遍及整个日本列岛。 能进入《读卖新闻》的人,绝非等閒之辈。 秋山雅司转身,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著铃木真希。 铃木真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捋了捋头髮,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秋山先生,您为什么这样看著我?” “没什么。”秋山雅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觉得,以前我太过忽视铃木小姐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按住铃木真希的肩膀,目光直视著她的眼睛: “铃木小姐,请务必和我保持长久的友谊。” “啊……好的,我的荣幸?”铃木真希不明所以,愣愣地站在原地,只是本能地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不知铃木真希用了什么方法,总之,《读卖新闻》在社会板块的版头位置,刊登了关於福田瑠奈的专题报导。 標题很克制:《银座女招待与她的女儿——一个扭曲的母亲》。 文章用冷静、客观的笔触,讲述了福田瑠奈如何在经济压力下,从一个普通女招待,逐渐变成將女儿作为“礼物”送给客人的母亲。 报导清晰地提及了福田綾香子的案件,並將案件时间线与福田瑠奈的行为轨跡並置。 为了方便读者理解,报导还在文末附上了福田綾香子案件的基本信息。 明明全文都是客观陈述,却让每个读到的人心中都浮现出疑问—— 有这样一位母亲,福田綾香子真的是洁白无瑕的受害者吗? 这个在俱乐部里趾高气扬、將同事逼到绝路的福田瑠奈,她的话真的可信吗? 报导一经刊登,社会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秋山雅司走在街上,能听到便利店店员在议论,能看见咖啡厅里的客人指著报纸交头接耳,能感觉到整个城市都在谈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那个福田綾香子的妈妈……” “太可怕了,居然把女儿当成礼物……” “有这样的母亲,女儿能好到哪里去?” 《读卖新闻》不愧是日本最具影响力的纸媒。它的作用,好得有些过头了。 ………… 就这样,在舆论的漩涡中,秋山雅司终於等来了开庭这天。 秋山雅司在凌晨六点醒来。 天色尚未大亮,淡青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渗入。 他没有丝毫困意,反而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按部就班地洗漱、剃鬚、换上那套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 早餐是简单的饭糰和味噌汤,但他早餐是简单的吐司和咖啡。 他坐在餐桌前,机械地咀嚼,目光却望向窗外。 晨光渐亮,远处楼宇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期待。 他在狭小的公寓里来回踱步,直到门铃“叮铃”一声响起。 拉开门,铃木真希和內田理惠子站在门外。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早安。”秋山雅司露出微笑,“今天真是个大日子。你们准备好了吗?” “当然。” 铃木真希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试图掩盖憔悴。 但眼下深重的青黑依旧暴露了她彻夜未眠的事实。 她肩上挎著那个標誌性的巨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应该装满了资料。 內田理惠子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穿著整洁的制服,双手紧紧攥著书包带子。 她低著头,嘴唇抿得很紧,肩膀微微绷著,看起来很紧张。 但当秋山雅司的目光扫过来时,她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小声说: “我、我也准备好了。” 秋山雅司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点点头。 他走出玄关,转身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晨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著秋天特有的、清冷的气息。 “那我们就——” 他迈开脚步,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出发吧!” 第18章 异议! 东京地方裁判所第103號法庭。 上午九点整,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旁听席座无虚席,媒体区的长枪短炮早已架好,儘管快门声在开庭前已被禁止,但镜头后那些闪烁的红点,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 审判长重重敲下法槌。 “现在,铃木健斗涉嫌强制猥褻一案,正式开庭! 秋山雅司和铃木健斗坐在被告席。 铃木健斗穿著略显宽大的西装,是铃木真希特意准备的,想让他看起来精神些,但长期拘押的痕跡还是刻在脸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眼神依旧清澈。 对面,福田綾香子坐在原告席。 她今天穿了一身纯白色的连衣裙,长发自然披散,微微低著头,旁人看不清神色。 她身旁的藤田志得意满,一身廉价西装裹著发福的身躯,那双小眼睛像探照灯般扫视著秋山,毫不掩饰恶意。 开庭前,藤田曾特意找到秋山,撂下狠话:“最后感受一下审判庭吧,秋山桑。你的职业生涯,到此为止了。” 想到这里,秋山雅司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旁听席前排,铃木真希和福田瑠奈各坐一端。 铃木真希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掌心;福田瑠奈则坐姿优雅,时不时抬手拭泪,完美扮演著悲愤的母亲。 “审判长、陪席法官!” 藤田志得意满地起身,声音洪亮如钟: “控方现有铁证,足以证明被告人铃木健斗的犯罪事实!” 他抬手示意,法警將一叠文件呈给审判长。 “第一,被害人福田綾香子就医的诊断报告,明確显示其存在轻微软组织挫伤及急性应激反应; 第二,三名证人证言,均证实被告人长期对被害人『格外关注』,存在多次单独约谈的不当行为; 第三,被害人提供的『受害现场』监控视频,可佐证被告方多次与我的委託人进行接触!” 藤田话锋一转,手指猛地指向旁听席前排的福田瑠奈: “更值得同情的是,被害人母亲福田女士,为给女儿討回公道,连日奔波,身心俱疲!一个无辜少女的青春被摧毁,一个母亲的期盼被打碎——这一切,都源於被告人的卑劣行径!” 福田瑠奈立刻配合地抬手拭泪,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 “我的綾香子……本来还要考大学、过正常的人生……铃木健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求法官……还我女儿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旁听席顿时一片窃窃私语。指责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被告席。 媒体记者们纷纷低头记录,生怕错漏任何细节。 有人翻看著开庭前给秋山雅司拍的照片画面里,年轻律师眉目清秀,正对著镜头微笑。他在秋山雅司脸上大大的圈上一笔,然后重重写下四个大字——“律师界之耻”! 一位心软的年轻主妇掏出手帕,递给流泪的福田瑠奈。 藤田得意地扫了一眼,嘴角勾起挑衅的笑: “对方辩护律师,想必你也清楚,这些证据环环相扣,铁证如山。作为前辈,我劝你儘早放弃无谓的挣扎,让你的委託人乖乖认罪。否则……今天你的职业生涯,就要为此断送了!”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辩护律师,请发言。” 秋山雅司缓缓起身。 他没有理会藤田的挑衅,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 “审判长,控方所述『铁证』,实则漏洞百出。” 秋山雅司顿了顿,目光扫过审判席: “首先,诊断报告仅能证明被害人存在体表损伤,却无法证明损伤来源; 其次,三名证人与被害人福田綾香子系挚友,且均曾因违纪被被告人铃木健斗批评教育,存在明显利益衝突,证词客观性存疑; 至於监控內容,仅能证明双方有过接触,却无法证明接触性质是『强制猥褻』。” “异议!”藤田立刻反驳,声音拔高,“证人与被告人的矛盾,恰恰证明被告人平日心胸狭隘、打击报復,更能佐证其犯罪动机!被害人损伤来源明確,正是被告人施暴所致!” “是吗?” 秋山雅司挑眉,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藤田心头一跳。 “审判长,请允许播放这段监控录像。” 他示意法警。大屏幕亮起,画面开始播放—— 学校走廊,福田綾香子主动靠近铃木健斗,笑容甜美地递上什么东西; 办公室门口,她堵住正要离开的铃木,身体几乎贴上去; 音乐教室外,她尾隨铃木,直到对方快步离开…… 一帧帧,一幕幕,时间戳清晰可辨。 “这是学校近半年来的公共区域监控,”秋山雅司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记录了福田綾香子多次主动接近铃木健斗——包括课后堵在办公室门口、假意请教问题时故意贴近、甚至在走廊里尾隨。这与控方所述『被害人被迫、躲闪』的证词,完全矛盾。” 三名控方证人看到画面时,眼神下意识躲闪,脸色微微发白。 福田綾香子依旧低著头,长发遮住了脸。 旁听席一片譁然。 媒体记者的镜头齐刷刷转向藤田——他额角渗出冷汗,强装镇定: “这、这只是被害人正常的师生交流!青春期少女对老师有好感,主动接触並非不可能,怎能以此否定犯罪事实!” “好。” 秋山雅司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录音笔,递给法警。 “那我们再来看这份证据。” 藤田脸色骤变:“控方异议!该证物来源不明,真实性存疑!” “审判长,”秋山雅司隨即呈上一份文件,“这是由东京司法鑑定中心出具的报告,证实录音內容完整、未经过任何剪辑篡改,且声纹鑑定確认,內容来源为福田綾香子及其同学內田理惠子。根据鑑定,这份录音具备法律效力。” 审判长翻阅报告,点头:“允许播放。” 秋山雅司按下播放键。 寂静。 然后,声音清晰地迴荡在法庭—— 先是福田綾香子的声音,甜腻中带著嘲弄: “吶,內田,昨天你跟秋山律师走得很乾脆嘛。今天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巴掌声,清脆,响亮。 然后是拳打脚踢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呼。 “抱歉……对不起……”內田理惠子带著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福田桑,我都是为了你……我是想去看看,他有没有针对你的阴谋……” “哦?”福田綾香子的笑声传来,轻快得像在聊天气,“那么,你都听到了什么呢?” “秋山先生……秋山先生他要放弃为你辩护!” 短暂的沉默。 “放弃辩护?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你诬告了铃木老师。他说他发现了,铃木老师根本没有碰过你,是你自导自演的这场戏。”內田的声音颤抖著,“福田桑……是真的吗?” 录音里传来一声轻笑。 “嘛,他还算聪明。”福田綾香子的声音里带著漫不经心的愉悦,“但就算是我诬告的,那又怎么样?反正那个铃木……不喜欢我,这是他的报应。” 录音继续播放—— 福田綾香子抱怨铃木健斗“不知好歹”的全过程,她如何设计、如何布局、如何享受这种操控他人的快感……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寂静的法庭里。 福田綾香子依旧低著头,一动不动。 但旁听席上,福田瑠奈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她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再也演不出声泪俱下的悲愤母亲。 旁听席彻底沸腾了! 媒体记者们几乎要站起来,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將法庭照得如同白昼。 有人激动得手指发抖,有人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敲打新闻快讯。 “这、这是偽造的!是污衊!”藤田冷汗直流,衬衫后背早已湿透,他语无伦次地反驳,“一定是铃木健斗和辩护律师联手偽造的!鑑定报告也可能有假!” “控方律师。” 审判长的声音冷了下来: “请你注意言辞。辩护律师已提交完整的鑑定报告,且鑑定机构具备合法资质。若你无法提供证据证明录音偽造,请注意你的职业操守。” 藤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秋山雅司静静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出荒诞剧。 然后,他转向审判席,声音清晰而坚定: “审判长,为进一步证实录音內容的真实性,我方申请传唤证人——內田理惠子出庭作证。” 第19章 交叉问询(上) 內田理惠子站在证人席上。 在秋山雅司的引导下,她的陈述从颤抖逐渐转为清晰。 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准还原——福田綾香子如何威胁她作偽证,如何一字一句教她编造“看到铃木健斗强制猥褻”的虚假证词。 “……福田綾香子说,如果我不配合,就会叫人来教训我。”內田理惠子的声音在说到关键处时哽咽了一下,但她很快深吸一口气。 “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她的手段有多恶劣。哪怕在校外,也有人为她出头。我害怕……所以才说了谎。” 法庭陷入绝对的寂静,连旁听席上记者们翻动笔记本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 藤田几乎是弹跳著起身,交叉询问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內田理惠子!你是否收了辩护方的好处,才故意改变证词?你之前提交的书面证词,难道不是事实吗?!” “异议!” 秋田雅司立刻起身维护,“控方辩护律师,请你注意措辞,不要恶意引导我方证人。” “我没有收好处!”內田理惠子紧跟著反驳,“之前的证词是假的,是福田綾香子逼我的!刚刚的录音就是证据,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秋山雅司適时补充。 “审判长,內田理惠子的证词与录音內容完全吻合,且其陈述的细节:如福田綾香子威胁她的具体方式、教唆她作偽证的时间地点,均有其他间接证据佐证。控方的质疑,毫无逻辑依据。” 藤田张了张嘴,却像被扼住喉咙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在监控屏幕、鑑定报告和证人坚定的面容间慌乱游移,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一滴、两滴,落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秋山雅司转向被害人席位。 法庭內鸦雀无声。 法庭內落针可闻。高 窗斜射而入的阳光在福田綾香子纯白的连衣裙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块。 她低著头,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面容,只有那双紧攥裙摆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秋山雅司缓缓起身。 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秋山雅司在福田綾香子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福田綾香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头埋得更低。 “福田綾香子。” “请你回答,今年6月15日,下午三点到四点——你声称被铃木健斗先生强制猥褻的时间段,你具体在什么位置?” 福田綾香子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在、在学校的三號空教室……” “具体哪个角落?”秋山雅司继续追问。 “靠、靠窗的位置……” “靠窗的哪一侧?左边还是右边?” 福田綾香子愣了一下,眼神慌乱地瞟向旁听席,似乎没看到自己想要的,她又慌乱地扭过头。 “……左、左边……” “是吗?” 秋山雅司挑眉,那动作轻得像羽毛落下,却让福田綾香子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身,指向证物屏幕。 大屏幕上亮起一张照片——三號空教室,靠窗左侧空荡荡的,没有课桌。 “学校后勤记录显示,6月12日至18日,三號空教室靠窗左侧的课桌因损坏已被移除。案发当日,那个位置根本没有课桌。”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福田綾香子脸上: “你所谓的『受害地点』,根本不存在。” 福田綾香子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哆嗦著:“我、我记错了……是右边……” “右边的课桌,距离窗户有多远?”秋山雅司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请你用手比划一下。” 福田綾香子僵硬地抬起手,胡乱比划了一下——大约半米的距离。 “不对。” 秋山雅司立刻打断她。,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嘲讽。 屏幕切换到另一张照片:三號空教室右侧,课桌整齐排列,测量尺显示,距离窗户恰好一米二。 “根据现场照片,三號空教室右边的课桌距离窗户恰好一米二。而你比划的距离,不足半米。”秋山雅司向前迈了一步,压迫感如山般压下,“你连自己声称的『受害现场』细节都记不清,这合理吗?” 福田綾香子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我、我当时太害怕了……记不清了……” “害怕?” 秋山雅司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你声称被强制猥褻时,第一反应是反抗还是哭泣?” “都、都有……我反抗了,也哭了……” “怎么反抗的?用手推?用脚踹?还是大喊救命?” “用、用手推他……还喊了救命……”福田綾香子的声音带著哭腔,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喊了几声?具体喊了什么?” “两、两三声……喊的是『不要』『救命』……” “可是——” 秋山雅司的声音陡然提高。 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举在手中: “监控显示,三號空教室周围的走廊,当时有三位老师经过。没有一个人听到任何呼救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审判席: “这三位老师的证言已经提交法庭。你对此,如何解释?” 福田綾香子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终於滚落,混著鼻涕,在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跡。 “我、我不知道……可能我喊得太小声了……” “太小声?” 秋山雅司又向前逼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米。 “你之前在检方陈述时说,你『拼尽全力反抗,大声呼救』。现在又说『喊得太小声』。”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前后矛盾。福田綾香子,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我、我……” 她语无伦次,只能拼命摇头。 但秋山雅司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你声称铃木健斗先生对你实施了强制猥褻,请问——”他的语速陡然加快,“他的左手放在哪里?右手又做了什么?” 福田綾香子眼神躲闪,胡乱编造:“左、左手按住我的肩膀,右手……右手扯我的衣服……” “扯的是上衣还是裙子?具体哪个部位?” “上、上衣的袖子……” 第20章 交叉问询(下) “你当天穿的是蓝色连衣裙。” 秋山雅司的声音在法庭里如惊雷炸响。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展示给在场所有人看。 照片上正是监控中截下福田綾香子那天穿的衣服。 那是一件蓝色连衣裙,无袖。 “没有袖子。” 他盯著福田綾香子,一字一顿: “福田綾香子,那天正好是学校的私服日,你连自己当天穿的衣服款式都记不住。所谓的『受害经过』,根本就是编造的!” 福田綾香子猛地抬起头。 秋山雅司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愤怒,继续加码。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浅蓝色的日记本,封面印著可爱的卡通图案。 “这个日记,不知道福田小姐有没有印象?。” 福田綾香子的眼睛骤然瞪大。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脸色从苍白转为死灰。 然后,她猛地扭头怒瞪证人席上的內田理惠子。 “內田——!!”她尖叫著,站起身来直直的想要衝上去,却被维持秩序的法警狠狠摁回座位。 內田理惠子嚇得往后一缩,秋山雅司却上前一步,稳稳挡在她面前。 “看来福田小姐是认识这本日记了。” “日记的主人正是我面前的这位——福田綾香子小姐。” “里面写著——”秋山雅司翻开日记本,声音平静地念出上面的文字,“『妈妈又要带我去见那个老男人,好討厌,好噁心,为什么要这样』; 『妈妈说,只有討好这些叔叔我们才能住在大房子里』; 『好痛苦,好痛苦……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放过我』; 『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 “这些话,是你写的吗?” “不!不是!”福田綾香子尖叫著否认,双手挥舞著,“那不是我写的!是你们偽造的!” “偽造?” 秋山雅司拿出另一份文件——笔跡鑑定报告。 “鑑定报告显示,这些文字就是你亲笔所写。需要我当庭宣读鑑定结果吗?” 福田綾香子的尖叫停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秋山雅司盯著她,继续追问。 “你策划这一切,故意诬告铃木健斗先生,根本不是因为被欺负,而是想引起关注,为了摆脱你母亲福田瑠奈的控制,逃离那些让你噁心的交易,对不对?” “我没有!我没有!” 福田綾香子歇斯底里地尖叫,双手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 但秋山雅司没有停下。 他嘆了口气,那嘆息很轻,却让法庭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如让我来替你说吧。” “你和你的母亲福田瑠奈,曾经家境优渥。但一场意外,夺走了你的父亲。你们从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沦为连出租屋都住不起的底层。”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向旁听席。 那里,福田瑠奈仍用手帕捂著脸,肩膀微微抽动,仿佛一位悲痛欲绝的母亲。 她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福田綾香子看母亲的眼神变得陌生,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的母亲无奈,只能去做女招待。你拼命学习,想把她拉出那个泥潭。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记忆中那个会疼爱你、会温柔抱住你的母亲,变了。” “她开始频繁带男人回家。那些男人看你母亲的眼光让你噁心。更可怕的是,他们看你的眼光,和看你母亲的一样。” 福田綾香子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你哭过,求过,说你会去打工,有能力养活你们两个。但换来的——”秋山雅司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是有一天,她把你送到那些老男人的床上。” “別说了!不许说了……別再说了!!!” 福田綾香子捂住耳朵,疯狂地摇头。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精心打理的长髮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个破碎的娃娃。 秋山雅司在心里嘆了口气。 作为有正常情感的人类,他同情她的遭遇,他理解她在绝境中想要挣扎的决心,虽然用的方法大错特错。 但作为律师—— “你回答我!” 秋山雅司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不是故意诬告铃木健斗先生?是不是为了逃离你母亲福田瑠奈的控制?!” 福田綾香子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像离水的鱼。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从灵魂深处迸发的哭喊: “是……是我故意的!是我诬告他的!”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带著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我妈妈她根本不爱我!她只把我当成摇钱树!她逼我去见那些噁心的男人,逼我用身体换钱!” “我试过的……我试过接受的。我告诉自己,妈妈只是为了我们好,妈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把那些男人当成钱包,我努力去挥霍他们的金钱,我想用很多爱、很多羡慕去填满我的生活——”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可是我做不到……我受不了!那些骯脏的、乾枯得像树皮的手指在我身上游走的时候,我受不了……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哪怕只有一天,有一段时间也好,我不想再做这样的事情了!我只想逃开一段时间而已!” “为什么要拆穿我!为什么要逼我!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可以成功了!我只是想要一口喘息的机会而已!“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寂静的法庭里。 砸在每个人心上。 旁听席上,福田瑠奈猛地扯下脸上的手帕,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记者们疯狂地按著快门,闪光灯將法庭照得如同白昼。 藤田脸色灰败,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铃木真希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铃木健斗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嘆了口气 而秋山雅司——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福田綾香子哭得撕心裂肺。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然后,他转向审判席,微微躬身: “我的问话结束了,审判长。” 第21章 无罪! “撒谎!她撒谎!” 秋山雅司话音未落,旁听席猛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福田瑠奈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般弹起,双手死死抓住栏杆,身体前倾,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精心描绘的妆容裂开,露出底下因惊恐而扭曲的五官。 “綾香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快住口!” 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在场眾人的耳膜,“快说你只是一时气话!妈妈怎么会那样对你啊?!” 法警大步上前,厉声呵斥:“旁听席!保持肃静!禁止干扰证人作证!” 但福田瑠奈已经疯了。 她不管不顾地嘶吼,试图冲向证人席:“綾香子!你看著我!说啊!说你是被他们逼的!” 福田綾香子瘫坐在椅子上,只是抽泣著摇头。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发出支离破碎的呜咽,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秋山雅司霍然起身。 他双手轻按辩护席桌沿,身体微躬,面向审判席的声音斩钉截铁: “审判长!辩护人提出紧急申请!” 法槌重重落下。 “肃静!” 审判长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秋山雅司身上:“辩护律师,你所提紧急申请,理由为何?” 秋山雅司目光如炬,先扫向旁听席仍在挣扎的福田瑠奈,再转向审判长,声音掷地有声: “原告福田綾香子当庭陈述的內容,已揭露重大刑事犯罪事实——旁听席的福田瑠奈女士,作为福田綾香子的法定监护人,涉嫌强迫女儿与多名男性发生接触!” “该行为已违反多条保护法,甚至可能涉嫌《刑法》第177条的相关罪名!” 福田瑠奈听到罪名,身体剧烈一颤。 她下意识想推开法警逃离,但两名法警已一左一右钳制住她的手臂。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她尖叫挣扎,声音里满是恐慌,却还在做最后的虚张声势,“你们知不知道我身后有谁!安藤先生不会放过你们的!我是她妈妈!这是家事!” 蠢货! 在福田瑠奈说出安藤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就已经彻彻底底的没救了。 “审判长!” 秋山雅司立刻补充,语速加快: “该犯罪行为与本案存在直接因果关联——原告福田綾香子对铃木健斗老师的诬告,有五成原因是受福田瑠奈女士的压迫所致!福田瑠奈女士的行为,既是本案诬告的幕后动因,也是独立的重大刑事犯罪!”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若放任其离开法庭,极有可能发生证据灭失、证人威胁、逃亡等妨碍司法公正的行为!” 秋山雅司躬身,双手呈交早已准备好的书面申请文件。 法警快步上前接过,转递至审判长席。 “辩护人现正式向本庭提出两项紧急申请,恳请审判长当庭裁定!” “第一,申请对福田瑠奈女士採取当庭留置措施!依据《刑事诉讼法》第278条之3,为防止其逃亡、销毁犯罪证据、威胁原告福田綾香子,恳请本庭指令法警对其进行当庭留置,直至检察官介入调查!” “第二,申请將福田瑠奈女士列为本案关联证人,並將其涉嫌犯罪的相关线索,由本庭移送至东京地方检察厅,启动立案侦查!” 法庭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审判长身上。 审判长翻阅书面申请,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检察官席,按惯例徵询意见: “检察官,对辩护律师提出的两项紧急申请,你方意见为何?” 检察官起身,神情严肃地点头:“检方赞同辩护律师的申请。福田瑠奈女士涉嫌的犯罪行为性质恶劣,確有必要採取紧急措施。” 审判长与两位陪席法官快速交换眼神,然后—— 法槌落下。 “准予申请!” “不——!” 福田瑠奈发出绝望的嘶吼。两名法警立刻押解她离开旁听席。 她疯狂挣扎,头髮散乱,昂贵的连衣裙被扯得皱巴巴,妆容花成一团,再没有了银座高级女招待的优雅风姿,只剩下一具歇斯底里的躯壳。 “秋山雅司!你给我等著!!” 她扭头嘶吼,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綾香子!救救妈妈!快和他们说,这不是真的!” 但福田綾香子没有看她。 不知何时,福田綾香子已经停止了哭泣。自始至终,她都垂著眼眸,坐在原告席上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偶人,又像早已认命等待终局的囚徒。 福田綾香子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甚至没有抬眼。 任由福田瑠奈被法警拖拽著带离法庭,嘶吼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保持沉默!”法警厉声呵斥,“否则以藐视法庭论处!” 挣扎声、呵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法庭重新陷入寂静。 秋山雅司重新回到辩护席。 然后,他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陪席法官,综合以上证据——” “被告人铃木健斗並无作案时间,检方证据存在重大瑕疵,被害人福田綾香子的陈述系故意编造,动机是为了摆脱母亲的控制与骯脏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上那些呆若木鸡的记者,扫过脸色灰败的藤田,最后落在铃木健斗身上。 铃木健斗正看著他,眼眶泛红,嘴唇颤抖。 秋山雅司深吸一口气,吐出那句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结论: “因此,我方请求法庭——宣判被告人铃木健斗,无罪!” 话音落下,法庭陷入更深的寂静。 审判长与两位陪席法官低声商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旁听席上,有人屏住呼吸,有人紧攥双手,记者们握著笔,准备记录下这歷史性的一刻。 终於—— 审判长抬起头。 法槌落下,声音洪亮,迴荡在肃穆的法庭里: “现在宣判!”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依《刑法》第172条、《少年法》第24条、第26条之规定,综合本案事实、证据及控辩双方意见,本院依法作出如下判决——” 审判长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事实认定:福田綾香子故意捏造事实,向司法机关作虚假告诉,诬告铃木健斗犯强制猥褻罪,其行为已构成虚偽告诉罪。主观故意明確,犯罪情节恶劣,行为具有显著的社会危害性。” 旁听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福田綾香子的行为符合《少年法》第26条规定的逆送条件。本院依法將本案逆送总检察厅,由检方对福田綾香子以虚偽告诉罪提起刑事公诉,由东京地裁判所刑事庭进行审理。” 福田綾香子依旧垂著眼,一动不动,像早已预知了结局。 “在刑事审判作出判决前,福田綾香子由东京都少年鑑別所收容,等待后续刑事程序。” 审判长顿了顿,目光转向被告席。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在等待的话: “至於被告人铃木健斗——” 法庭里,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经过法庭调查与辩论,检方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被告人铃木健斗存在强制猥褻行为,且存在证人作偽证、被害人故意编造事实等情形。” 审判长抬起头,目光如炬,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如钟鸣般迴荡: “依据《刑法》第319条及相关规定,本院宣判——” 法槌最后一次落下。 “被告人铃木健斗——” “无罪!” 两个字,像惊雷炸响。 然后,是死寂。 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持续了三秒。 五秒。 十秒—— “砰!” 旁听席后排,铃木真希手中的笔记本掉在地上。 她捂住嘴,眼泪如决堤般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铃木健斗闭上眼睛,肩膀剧烈颤抖。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顺著脸颊,滴在被告席的桌面上。 內田理惠子早已回到证人席。她此刻也捂住嘴,眼眶泛红,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一直复杂地打量著福田綾香子。 记者们彻底疯狂了。 快门声如暴雨般响起,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此起彼伏,將法庭照得如同白昼,刺眼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明灭。 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压低声音播报快讯,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惊天逆转!铃木健斗被判无罪!福田綾香子承认诬告!其母涉嫌犯罪被当庭留置!新人律师秋山雅司展露头角,本案將成为日本司法史上又一经典案例……” 藤田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乾涩的、像破风箱般的哽咽。 汗水浸透了他廉价的西装,额前的头髮黏在皮肤上,狼狈得像个落水狗。 完了。 全完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被这个该死的秋山雅司碾压了。 输给了一个新人,一个他曾经嘲笑过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实习生。 他已经能预料到——回到事务所,等待他的不会是庆功宴,只会是一纸冰冷的清退通知。 他的职业生涯,到此为止了。 而秋山雅司——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落在他身上,在深灰色的西装上镀上一层金边。 他贏了。 贏得漂亮,贏得彻底,贏得——毫无悬念。 秋山雅司转过身,看向被告席上那个泪流满面的男人,轻声说: “恭喜,铃木健斗先生。” “您自由了。” 铃木健斗抬起头,看著他,嘴唇颤抖著,许久,才发出破碎的声音: “谢……谢谢……真的……谢谢你……” 法警走上前,为铃木健斗解开手銬。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响起,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咔噠。” 手銬落地,在桌面上弹跳了一下,然后静止。 那圈在手腕上勒了数月的红痕,终於得到了解放。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鼓掌。 起初是零星的几声——是铃木真希,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拍手;然后是內田理惠子,她红著眼眶加入;接著是几位旁听的老师,他们肃然起敬地起立。 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滚雪球般蔓延开来。 最后匯聚成汹涌的浪潮,如雷鸣般淹没了整个法庭! 【已收束福田綾香子的世界线】 【奖励:私人律师事务所已发放】 秋山雅司的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走向法庭出口。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规律的声响。 咚。咚。咚。 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在秋山雅司身后,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今日的东京,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第22章 来的正好 练马区,午后。 秋山雅司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灰尘让他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眼前是一栋歷史悠久的木造二层公寓,位於东京都练马区一条安静的小街。 建筑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藤蔓,木质窗框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原木。 门廊下悬掛著一块空置的招牌架,在秋风中微微晃动。 这是一栋居家办公一体的公寓,在確定这个地方真正属於自己后,秋山雅司果断退掉了之前那间狭小逼仄的出租屋,並据理力爭拿回了剩余的押金和预付租金。 房东太太龟田琴子在电话里用带著关西口音的日语说,她已经收到了前三个月的租金和管理费,总计21万円。 下一次支付租金的时间,是在三个月后。 也就是说,秋山雅司要在90天內赚够21万円。 “真是一笔巨大的支出啊。” 口袋里算上刚收回的押金和预付租金,只剩下不到12万円的秋山雅司,站在满是灰尘的玄关无奈地想。 “咳咳咳——” 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秋山雅司转过身,看向陪同前来的铃木真希,语气带著歉意:“铃木小姐,您实在不需要陪我来这里的。” 他示意眼前这栋陈旧建筑:“如您所见,这就是我未来居住和工作的地方。” 铃木真希却绕过秋山雅司,脚步轻快地走进公寓玄关。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扮。浅粉色的针织连衣裙包裹著纤细的身形,黑色长髮如瀑布般垂落肩头,鼻樑上架著一副细细的金丝眼镜。 与秋山雅司初次见面时那副憔悴狼狈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温婉知性得像从昭和时代画报里走出来的大和抚子。 唯一不变的,是她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巨大帆布包。 秋山雅司盯著铃木真希的背影,思维不自觉地发散——之前怎么没发现,铃木小姐的发尾居然还带著微微的卷度? 铃木真希走进客厅,环顾四周,对著这间满是灰尘的空间小小点评了一番。 “採光很好,层高也够,虽然旧了些,但好好打扫的话应该会很温馨……” 她说著,没等到秋山雅司的回应。回头一看,竟发现秋山雅司正罕见地发呆。 铃木真希唇角扬起笑意。 她伸手在秋山雅司眼前挥了挥: “秋山先生?秋山先生?” “嗯?”秋山雅司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铃木真希歪了歪头,双手背在身后,小小地转了一圈。 针织裙的下摆隨著动作散开,像一朵在秋日里绽放的粉色花朵。 “难道秋山先生看呆了吗?” 秋山雅司诚实地点点头,毫不吝嗇自己的夸讚:“只是突然意识到,铃木小姐也是很有女性魅力的。” 铃木真希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心跳猛然加速。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她下意识想掩饰这份羞涩: “毕竟……秋山先生的理想型是『成熟女性』嘛。我也想要……討秋山先生的欢心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铃木真希在心里狠狠捂住脸。 天吶!铃木真希,你都在说些什么啊!秋山先生会把你当成变態的! “內田桑连这种事情都和你说了啊。” 秋山雅司看著脸颊泛红、眼神躲闪的铃木真希,思考片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按在铃木真希肩上: “铃木小姐,解决了你弟弟的案子,我知道你很感激我。但是你实在不需要勉强自己改变,像之前那样就很好。” 铃木真希在秋山雅司靠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双温热的手隔著薄薄的针织衫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乾净的气息,那张帅气的、英俊的脸近在咫尺。 一股电流般的战慄感从她的尾椎骨直衝头顶。 铃木真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腔。 虽然是秋山桑的话也不是不行,或者说来得正好,但是不是太快了…… “咦?什么?我?等等——” 铃木真希慌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终於理解了秋山雅司在说什么。 “秋山桑,真是笨蛋!” “什么?” 铃木真希跺了跺脚,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 “秋山先生,我们都已经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可以互相以名字称呼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红。 “雅、雅司……君。” 说出来了!! 铃木真希简直不敢抬眼看秋山雅司的表情。 如果秋山桑拒绝我该怎么办? 我是不是表现得太不矜持了? 会不会太快了? 铃木真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秋山雅司点点头。 对他而言,姓氏还是名字只是代號,並无本质区別。 他相当丝滑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真希。” 他这样叫她,声音和以往一样平静,却让铃木真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好的!” 铃木真希突然抬头,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將肩上巨大的帆布包“砰”地一声砸在积满灰尘的桌上。 “那、那个!既然如此,那我们来打扫卫生吧!”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件又一件清洁工具。 抹布、扫帚、水桶、清洁剂、橡胶手套…… 叫秋山雅司嘆为观止。 “简直就是哆啦a梦啊,真希。” “是、是的!” 铃木真希头也不敢抬,蹲下身开始整理工具,耳根还红著。 秋山雅司见状,也挽起衬衫袖子,准备加入打扫工作。 就在此时—— “叮咚。” 事务所门铃清脆响起。 “我去开门!” 秋山雅司快步走到玄关,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站著內田理惠子。 她穿著一身清爽的浅蓝色校服,长发扎成高马尾,她看起来也和以往大不一样,看来结束了案子后,对方过得也很不错。 “秋山先生!” 內田理惠子见到秋山雅司,眼睛一亮,歪著头露出俏皮的表情。 “surprise!” 秋山雅司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铃木真希已经探出头来,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惊讶: “內田桑?你怎么会在这里?” 內田理惠子见到铃木真希,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更灿烂了。 “铃木小姐也在呀?” 她说著,毫不客气地绕过秋山雅司,径直走进事务所。 內田理惠子的目光在满是灰尘的室內扫过,然后落在铃木真希拿出的清洁工具上。 “这里看来可不像能住人的样子呢。” 內田理惠子拿起一块抹布,转身衝著秋山雅司笑起来。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秋山桑,我来帮你一起打扫吧!” “不用了。” 铃木真希伸手,轻轻按在內田理惠子拿著抹布的手上。 她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这里有我就可以了哦。內田桑还是回学校去学习吧,高中生课业应该很忙才对。” “不用了。” 內田理惠子同样握紧抹布,另一只手覆上铃木真希的手背。 “这样铃木姐姐不是太辛苦了吗?多一个人帮忙,打扫起来更快呀。” “当然不会辛苦。” “我还是留下来吧。” “不需要哦。” “我觉得需要呢。” 两人的手在抹布上交叠,指尖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她们同时扭头,看向站在一旁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秋山雅司。 声音同时响起: “秋山桑,你觉得呢?” “雅司,你觉得呢?” 很可怕。 即使没有启动心理洞察,秋山雅司也敏锐地感知到,这似乎不是自己应该踏足的领域。 哪怕在审判庭上都没有退缩过的秋山雅司,此刻竟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雅司?” 內田理惠子反应极快。 她鬆开抹布,双手合十,歪著头看向秋山雅司,那双大眼睛里写满祈求。 “怎么铃木姐姐就可以称呼你的名字呀?我也想这样,可以吗,雅司哥哥?”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杀伤力更强的: “难道雅司哥哥……偏心?” 秋山雅司不觉得称呼是什么大事。 他点点头,“当然可以。” “太好了!” 內田理惠子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她转向铃木真希。 “这种事情可不分先来后到哦。” 铃木真希小声嘟囔:“真是的,明明是我先来的……” 可怕。 秋山雅司再次后退一步,背脊几乎贴到墙壁。 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刻—— “叮咚。” 门铃再次响起。 秋山雅司立刻转身,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玄关,留下客厅里两个女人对视。 “我去开门!” 第23章 重要的人 “秋山君。” 小百合站在门廊下,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礼品袋。 她今天穿著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和及膝裙,长发鬆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拂过白皙的颈侧。 见到秋山雅司,她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將手中的礼品袋举起: “我听说你成立了个人事务所,恭喜你。这是礼物哦。” “谢谢。” 秋山雅司自然地接过。 袋子不重,包装纸是淡雅的米色,繫著浅蓝色缎带,打结处还別著一小枝干燥的满天星。 他侧身让小百合进屋,隨口问:“你的消息还真灵通。连我开了个人事务所都知道?” 小百合新奇地打量著这间满是灰尘的旧公寓,她下意识地回答: “当然不是啦。是村上前辈和高木小姐聊天时,被我偶然听到的。我就和村上前辈申请,来拜访秋山君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慌忙捂住嘴,脸颊泛起红晕。 她放下手时,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羞恼。 “秋山君!你怎么可以这样套我的话?如果让高木小姐知道是我说出去的,她一定会生气的!” 秋山雅司將礼品袋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柜面落著薄灰,袋底立刻印出浅浅的痕跡。 “不用担心。高木小姐对我可没有兴趣。”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她应该对我相当恼火才是。” 毕竟在事务所最后那次会面,他可是当面拒绝了那位金牌律师递来的橄欖枝。 以高木美琴高傲、敏感、自尊心极强的性格,与其说是“关注”,不如说是“记恨”更贴切。 “不是的!” 小百合立刻反驳,“高木小姐其实很关注你的。虽然她从来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你在她心里的印象,其实很不错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谁的印象不错?”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小百合身后响起。 秋山雅司想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 “啊——!!!” 小百合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 她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手中的手提包“砰”地掉在地上。 小百合脸色瞬间煞白,呼吸都停滯了。 內田理惠子不知何时悄悄绕到了她身后,此时正歪著头看向对方。 秋山雅司放下手,轻轻嘆了口气。 五分钟后。 四个人聚在一楼光禿禿的木地板上。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而入,在地板上切割出长长的、菱形的光斑。 內田理惠子跪坐在地板上,背挺得笔直,头却垂得很低,像只做错事等待训斥的小狗。 铃木真希坐在她对面,表情严肃。 “……不可以这样突然出现在別人身后,会嚇到人的。內田桑,要好好道歉。” 她从那个巨大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时,温热的水汽裊裊升起。 铃木真希倒出一杯深褐色的麦茶,双手递给仍有些惊魂未定的小百合。 “內田还小,做事有些冒失。我替这孩子向你道歉。” 內田理惠子也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小百合,声音细细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百合接过茶杯,双手捧著。温热的陶器传来暖意,让她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渐渐平静。 她深吸了几口气,脸色终於恢復了些许血色。 “没、没有关係……是我太胆小了。” 她顿了顿,突然一把捂住脸,將头埋到併拢的膝盖上。 小百合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漏出来。 “太丟人了!” 她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连后颈都泛著淡淡的粉色。 铃木真希试著安抚,轻声说了几句“没事的”、“谁都会嚇到”,可小百合只是摇头,整个人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像要把自己藏进地板的缝隙里。 看来语言已经不起作用了。 铃木真希无奈地抬起头,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秋山雅司。 跪坐著的內田理惠子也悄悄抬起眼,双手在膝上悄悄合十,眼巴巴地望著秋山雅司,用口型无声地说: “拜託拜託……” 秋山雅司嘆了口气。 “好了,小百合。她们不会笑话你的。” “我知道……”小百合的脸依旧埋在膝盖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太丟人了。” “那有什么。更丟人的时候我也见过。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在事务所……” “好了!我好了!” 小百合顾不上羞涩,猛地抬起头打断他的话。 “秋山桑,我完全好了,请你不要再说了!” “这样啊……”秋山雅司恶作剧般地將尾音拖长,看著小百合紧张的表情,这才点点头,“那好吧。” 小百合狠狠鬆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誒——到底是什么事呢?”內田理惠子凑近“雅司君和这位姐姐,有什么秘密哦~” “誒,只是一点往事而已。”小百合摆摆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我和秋山桑只是同事关係。” “只是简单的同事啊……”內田理惠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小百合和秋山雅司之间转了个来回。 “雅司君,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铃木真希適时开口 秋山雅司点点头,指向小百合:“这位是入江小百合,我之前在事务所的同事。” 小百合立刻正襟危坐,朝铃木真希和內田理惠子微微欠身:“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这位是內田理惠子,我上一桩案子的证人。” 內田理惠子朝小百合点点头,笑容甜美:“请多指教~” “这位是铃木真希,上一桩案子委託人的姐姐。” “现在我和雅司君是好朋友的关係。”铃木真希笑著补充 “原来是那位铃木健斗先生的姐姐。”小百合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个案子简直轰动了整个东京律师界。多亏了这个案子,现在秋山桑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呢。” “我也要谢谢这个案子。”铃木真希笑著说,目光轻轻扫过秋山雅司,“如果没有这个案子的话,我也遇不到雅司君。” “我也是哦!”內田理惠子不甘示弱地举起手,“多亏了雅司君,我才能从那些糟糕的事情里解脱出来。” 小百合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温柔地笑了起来。 “秋山桑,看来你多了几位好朋友呢。真是太好了。” “我可不是只想和雅司君做朋友呢。”內田理惠子立刻接话,“我想要成为他更重要的人。” 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铃木真希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 “是像妹妹一样的存在吧?那內田会如愿的哦。” “才不是呢。” 內田理惠子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开始蔓延时—— “叮咚。” 秋山雅司站起身。 “是我点的披萨到了,我去取。” 他走向玄关,留下三个女人坐在一地阳光与尘埃中。 取回外送回来时,秋山雅司敏锐地察觉到一层大厅的气氛变了。 內田理惠子脸色惨白,嘴唇紧紧抿著,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裙摆。 小百合手足无措地坐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里满是茫然。 铃木真希握著秋山雅司的手机。手机的屏幕还亮著,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抱著披萨盒的秋山雅司。 “雅司君,看守所那边传来消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福田綾香子想要见你。” 第24章 我快要爱上你了 秋山雅司没想到福田綾香子会要求见他。 但也好——他同样有些问题,需要当面问清楚。 翌日上午十点,东京拘置所专用会见室。 福田綾香子穿著统一的浅蓝色收容服,安静地坐在玻璃另一侧。 头髮整齐地束在脑后,素顏的脸比庭审时更加苍白,却意外地带著某种平静,甚至近乎安寧的神情。 “秋山桑,好久不见。”,她的声音透过通话口传来。 秋山雅司在玻璃这边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膝上。 “也没有很久。算起来,上次见面只是两天前而已。” 福田綾香子听到这句话,立刻笑了出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隨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她笑得弯下腰,肩膀颤抖,几乎要喘不过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秋山桑……”她边笑边擦眼角,“你这样子……是不会有女孩子喜欢你的。” “或许吧。”秋山雅司简短地回答,推了推眼镜,“你想见我是因为什么事?” “嘛,谁知道呢?”福田綾香子双手交握,轻轻敲击面前的玻璃,指甲在强化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叩击声,“或许是因为我想你了也说不定哦。” 她又变回了那个秋山雅司熟悉的福田綾香子,甜腻,戏謔,带著精心算计的天真。 “哈哈。”秋山雅司毫无笑意地扯了扯嘴角,“不好笑。” “好啦。” 福田綾香子收起笑容,指了指身后斜上方。 那里掛著一个黑色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 “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毕竟也只有十五分钟。” “我来找秋山桑,是因为我做了一件很有趣的大事。但我找不到人可以分享。思来想去,也只有秋山桑能理解我。所以就叫你来嘍。” 她凑近玻璃,几乎將脸贴上去,露出得意的、孩子般的笑容: “吶吶,秋山桑,你想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秋山雅司平静地看著她。 “我想,是你利用我报復福田瑠奈和安藤信四的事情吧。” 福田綾香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双总是带著诱惑意味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微微收缩。 她维持著那个姿势,足足三秒没有动。 “什、什么?”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动摇,“你怎么会知道?” “这不难猜。” 秋山雅司摊开手,无视她不可置信的表情。 “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就从铃木真希的那通电话说起吧。” “我接手你的案子第一天,铃木真希就打来了电话。可据我观察,她的家境並不好,人脉也有限。即便是记者,获取信息的速度也太快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给了她我的联繫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玻璃,直视福田綾香子的眼睛: “那个人就是你,福田綾香子小姐。” “为什么会是我?”福田綾香子已经收起了笑容。她靠回椅背,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反问。 “知道你接手这个案子的人有很多——你的上司、同事,包括我的母亲福田瑠奈。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我和铃木真希见面后,你来了。” 秋山雅司的声音很稳。 “只有时刻关注事態发展的人,才会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事情是否按计划进展。你表现得像个被宠坏的丑角,可某些时候,你的行为又很违和。” “铃木真希是你暗中安排送到我面前的。我想,她至今还很感激那个『好心』给了她联繫方式的人。” “那个蠢货。” 福田綾香子不屑地嗤笑一声,已经不再反驳秋山雅司的猜测: “遇到事情就只会哭,一点保护家人的能力都没有。如果不是我悄悄把联繫方式塞给她,她那个蠢货弟弟早就进监狱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甜腻起来: “不过——还是秋山君厉害。不然的话,铃木真希那个废物现在应该哭著给她弟弟收拾入狱的换洗衣物吧?” 秋山雅司没有理会她的挑衅,继续说: “至於內田理惠子,也是你亲手將她推到对立面的。你知道她软弱,报復心却强,最重要的是——她比任何人都討厌你。所以一旦我拋出橄欖枝,她就会顺水推舟地帮助我。” “是啊。”福田綾香子无聊地敲击玻璃,指甲在表面划出细微的声响,“內田桑还是哭起来比较可爱。不过秋山桑——” 她身体前倾,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好奇: “你到底是从哪里发现真相的?从哪里开始觉得不对劲?” “是审判庭。” “你明明表现得像情绪崩溃,可仔细回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不利於福田瑠奈的证词。那时候我就有所怀疑。” 秋山雅司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 “直到福田瑠奈喊出『安藤信四』的名字,我才恍然大悟——你不是想逃开他们,你是想毁了他们。” “从福田瑠奈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她就註定沦为废棋。而安藤信四和这样的案子扯上关係,他的政敌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扑上来,將他的政治生涯撕得粉碎。” 秋山雅司看著玻璃对面,一字一句: “这才是你想要的,对吗?” 福田綾香子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 “誒呀誒呀——”她再次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果然,秋山桑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她凑近玻璃,声音压得很低。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哦。” 就在此刻—— 浅灰色的光幕在秋山雅司视野边缘无声浮现,边缘泛著微弱的萤光。 【福田綾香子:只是逃开他们有什么用?这些年我受到的痛苦,有谁能来补偿我?只有看到那个我叫著“母亲”的女人,看到那些伤害过我的人——看到他们痛苦、无助、甚至死亡,我这颗腐烂的心才会稍稍缓解一些。天吶……现在想想,此时此刻,居然是我最幸福的时候了……】 【……】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扮演温柔知心的大哥哥,安慰对方。病娇少女別有一番风味,你觉得呢?(奖励:你会得到对方的“爱的话疗”)】 【分叉二:她是如此压抑,如此痛苦,如此可怜。她看起来已经彻彻底底地腐烂了——一朵开在淤泥里的恶之花,只能以恶来浇灌。除了浅薄的安慰,还能做什么討她的欢心呢?(奖励:推理小丑·初阶)】 文字在光幕上悬浮,边缘微微闪烁。 秋山雅司的目光越过光幕,落在福田綾香子脸上。 她正托著腮,饶有兴致地看著他,像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会见室里的空气凝滯而沉闷。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空调出风口吹出带著消毒水气味的冷风。 玻璃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秋山雅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福田綾香子没想到的问题: “只有安藤信四吗?” 福田綾香子瞪大眼睛。 她隔著玻璃,仔仔细细地、像第一次认识他般打量著秋山雅司。 目光从他平静的脸,扫过他一丝不苟的西装,最后落回他镜片后那双冷静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沁出来,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天吶……秋山桑……” 她边笑边擦眼泪,声音里带著某种近乎狂喜的颤慄: “我还是看错了你。我原以为你是那种精致利己的成熟大人,没想到……你冷淡的外表下,还有一颗泛滥的爱心吗?” 她止住笑,双手按在玻璃上,眼睛亮得惊人: “我快要爱上你了。” 第25章 推理小丑 福田綾香子觉得自己坏掉了。 不是在此时此刻,也不是在少年看守所冰冷的房间里。 而是在更早以前——在福田瑠奈带回第一个男人,在她第一次明白那些黏腻目光的含义,在她意识到自己从“女儿”变成“商品”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彻底坏掉了。 那滩淤泥太深,太黏稠。她曾拼命挣扎,想带著妈妈一起游上岸。 后来她想,不带妈妈上岸也可以,只要自己能离开就好。 可渐渐地她发现,淤泥之所以叫淤泥,是因为它足够骯脏。 而沾染上淤泥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解脱的方法。 有些人在爱里找,有些人在恨里找,有些人在毁灭里找。 直到她亲手將那个世俗意义上最亲近的女人送进监狱,直到她借秋山雅司的刀斩断了安藤信四的政治前程,她才终於感觉到一丝解脱。 她不在乎过程中会有多少人因此受伤,只要自己幸福就好。 在拘置所的每一天,福田綾香子都会对著狭小窗户透进的那一小片天空默默祷告: “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请您祝福我——让我永远都停留在这一刻吧。” 所以当她听见秋山雅司那个矛盾的、冷淡的男人,话语里流露出试图安抚的意味时,她笑了。 “秋山桑。” 她隔著玻璃,声音很轻。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睁大眼睛好好看著——一定要看著他们的下场。” 浅灰色的光幕在秋山雅司视野边缘无声浮现: 【已收束福田綾香子的世界线】 【奖励:推理小丑·初阶已发放】 在这之后,日子像流水般平静地淌过。 秋山雅司拒绝了铃木真希她们想要“经常来探望”的请求。 实在是每次这些女孩来,他都要尽地主之谊提供餐食。 可问题的关键是,他是个穷鬼。 虽然借著福田綾香子的案子在东京律师界打响了名气,可说到底他还是个新人。 在讲究资歷与人脉的日本律师界,天然就缺少优势。 更麻烦的是,这间私人事务所位於东京都练马区。 这片区域除了些小本经营的商贩,大部分是普通市民住宅。居民的法律意识相当淡薄。 对很多人来说,“律师”还是个新奇又遥远的玩意儿。 这些日子,秋山雅司不仅没接到正经案件,反而收到各种千奇百怪的委託。 寻找走失的猫狗、跟踪疑似出轨的丈夫、甚至还有付费陪睡的请求。 “我是律师,不是侦探。” 他一边义正辞严地解释,一边又任劳任怨地接下除陪睡外的委託。 没办法,挣钱嘛,不寒磣。 律师费虽然微薄,但好歹能补贴事务所的日常开销。 今天也不例外。 傍晚时分,秋山雅司將委託人走失的松鼠成功送还。 被松鼠抓了几道红痕的手臂还在隱隱作痛,他精疲力竭地坐回那张二手办公椅,终於有空查看最近的收穫。 心念微动,浅灰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姓名:秋山雅司】 【资產:92,120円】 【道具:无】 【技能:心理洞察·完美;情感操控·初阶;推理小丑·初阶】 【置业:一间私人律师事务所】 视线落在“推理小丑·初阶”上,一股並不算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技能:推理小丑 核心:用两段绝对真实的前提,通过三段论话术让目標得出符合逻辑但对使用者有利、甚至偏离常识的结论,且目標会对此深信不疑。 发动条件:必须用对方认可的事实做前两句;必须口头清晰传达。 初始范围:3米內,1人(可升级扩大影响范围和人数) 这是个相当霸道的技能。 秋山雅司拿到它时就做过实验。 可惜,“推理小丑”不能让人直接把钱送给他。 技能能否成功,还要看被影响对象的心智是否坚定。 目前的“推理小丑”能做到的事情有限,更像一把精巧的钥匙,需要找到合適的锁孔。 他摇摇头,起身准备拉下卷闸门结束营业。 律所的牌匾到现在还空著,他计划明天叫工人上门安装,看看能不能拯救一下这惨澹的生意。 然后—— 他被绊倒了。 准確地说,是被蹲守在门口阴影里的一个身影绊倒的。 秋山雅司甚至没看清对方的长相,那身影就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冲他深深鞠了一躬,丟下一句细若蚊蚋的“实在抱歉”,扭头就跑。 “等——” 声音还没落下,对方已经消失在街角。 明明看著瘦瘦小小的,跑得却出乎意料地快。 秋山雅司站稳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才注意到地上落著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不是证件,不是钱包,而是一本漫画书。 封面是手绘的彩图,画风细腻,只可惜漫画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漫画吗?” 他弯腰捡起,隨手翻了翻。 內页是铅笔绘製的分镜,线条乾净,看得出画者功底深厚,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 没有署名,没有出版社信息,像是自製的同人誌。 “下次见面再还给她吧。” 他这样想著,將漫画册塞进公文包。 第二次见面来得很快。 依旧是傍晚,秋山雅司正准备放下卷闸门。 那个身影又蹲在门口的角落里,穿著宽大的深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像要融进阴影里。 听到脚步声,对方再次受惊般跳起,转身又要跑。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都是傍晚,每次都是同一个角落,每次都在秋山雅司出现时惊慌逃跑。 直到第五次—— 秋山雅司忍无可忍,在对方逃跑前伸手,精准地拉住了卫衣帽子。 “啪嗒。” 很轻的一声,是帽子被拉住的声响。 那身影瞬间僵住了。 像被捏住后脖颈的猫,整个人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定在原地。 別说逃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秋山雅司能感觉到,手下那具瘦小的身体正微微颤抖。 “喂,我说。” 秋山雅司不敢鬆手。他有种直觉,只要稍微放鬆,对方就会像受惊的兔子般立刻消失。 “你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没有反应。 卫衣帽子下,只有压抑的、轻微的呼吸声。 秋山雅司简直要被气笑了,他稍稍用力,將对方往后拉。 那身影顺著他的力道,不情愿地、一点点转过身。 她似乎很不习惯暴露在別人的目光下,正用尽全力蜷缩自己。 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双手紧紧攥著卫衣下摆,指节泛白。肩膀內扣,像要把自己藏进这件过於宽大的衣服里。 秋山雅司试图启动“心理洞察”。 失败。 他只能看出对方十分紧张,甚至带著恐惧。 但表情被帽子投下的阴影彻底掩盖,什么也看不清。 “情感操控”也没有反应。 对方全身心沉浸在恐惧中,对秋山雅司的话语毫无回应。 五次。 整整五次,这只“小兔子”在他门口蹲守又逃跑,成功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好不容易抓住,他无论如何也要在得到答案前问个清楚。 所以—— 推理小丑,启动。 秋山雅司將声音放柔,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看,你穿著衣服,我也穿著衣服。你是人类,我也是人类。所以……” 他停下,等待。 对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秋山雅司以为“推理小丑”也失败了,久到街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然后—— 卫衣帽子下,传来一个细细的、像被掐住喉咙般的声音: “所以……” “我们是……朋友?” 成功了。 秋山雅司鬆开拉住帽子的手。 对方没有立刻逃跑,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抬头。虽然还是看不清脸,但那姿態似乎放鬆了些许。 秋山雅司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本漫画册,递过去: “这个,是你的吧?” 对方没有立刻接,只是盯著那本漫画。 然后,一只纤细的、苍白的手从宽大的袖口伸出,小心翼翼地接过。 “谢、谢谢……” 秋山雅司推了推眼镜,在渐浓的暮色中看著这个神秘的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 帽子下,传来一个细若蚊蚋的回答: “……西园寺。” “西园寺……?” “西园寺凛。” 西园寺凛说出全名,然后,她抬起头。 卫衣帽子稍稍往后滑落,终於露出那张一直被隱藏的脸—— 秋山雅司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第26章 是中二病啊 很漂亮的一张脸。 或者说,“漂亮”这个词已经有些浅薄了。 呈现在秋山雅司面前的,是一张像狐狸般浓墨重彩、动人心魄的脸。 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浓密,瞳孔是罕见的深琥珀色,在渐暗的暮色中泛著琉璃般的光泽。 鼻樑高挺,嘴唇薄而色淡,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近乎透明。 即使像秋山雅司这样对女性样貌並不十分关注的人,也必须承认,这张脸对他有吸引力。 西园寺凛显然误会了什么。 她急急忙忙收回视线,將头上的卫衣帽子拉得更低,几乎要遮住整张脸。声音微弱还带著慌乱: “抱、抱歉……我还是走吧……打扰您了……” 她转身想离开,却忘记自己的卫衣帽子还在秋山雅司手中攥著。 慌张转身的结果,是她被那力道一带,整个人踉蹌著向后倒去—— “小心!” 秋山雅司下意识想扶,却被她倒下的惯性一同带倒。 “砰!”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西园寺凛整个人扑进秋山雅司怀里,额头磕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秋山雅司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地面,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惊呆了。 无论是秋山雅司本人,还是西园寺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 然后—— “对、对不起!对不起!” 西园寺凛手忙脚乱地从秋山雅司怀里爬来。 她手足无措地想扶起秋山雅司,伸出手却又缩回,生怕自己的触碰带来更糟糕的后果。 最后只能站在原地,不停地、深深地鞠躬,声音里带著哭腔: “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请您原谅我!” 巨大的羞耻感让西园寺凛原本苍白的脸庞涨得通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 在確认秋山雅司似乎没有大碍后,她终於绷不住,捂住脸小声哭了起来。 “呜哇——!!” 然后—— 浅灰色的光幕不出意外地在秋山雅司视野边缘浮现: 【西园寺凛:我就知道……像我这么丑陋的傢伙就不应该出现在世界上。刚刚交的朋友都被我嚇到了……如果他以后不想跟我做朋友了怎么办?好討厌,好难过……如果“黑暗无敌极光霸王剑”在我手上就好了,直接打到他消除记忆为止,就可以让他继续跟我做朋友了。好想打到他失忆啊……】 【……】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是天降美少女。不过美少女看起来状態不对的样子。也许你就是那个拯救公主的骑士?或许拯救公主也会有意外惊喜呢?(奖励:合规洞察)】 【分叉二:妈妈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已经很晚了,再大的事情也要明天再说。把迷路的美少女请出去吧,铁石心肠的木头。(奖励:长辈的肯定)】 要素太多了。 秋山雅司微妙地瞥了眼西园寺凛手中的漫画书。 这些天他无聊时翻阅过几次。如果他没记错,所谓的“黑暗无敌极光霸王剑”,正是那本漫画里的设定。 所以不仅是反差,还是个中二病? 他快速扫过两个选项。 分叉一不必多说,奖励是实打实的好处,“合规洞察”听起来就是能派上用场的技能。 至於分叉二……“长辈的肯定”? 秋山雅司从小就没听过长辈的话。 或者说,从他懂事起,长辈这个概念在他的世界里就近乎缺席。 即使到现在,他仍在身体力行地贯彻“我行我素”的行为准则。 既然如此——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將被西园寺凛紧紧抱在怀里的漫画册又拿了回来。 “呜呜呜呜……誒?!” 西园寺凛还在抽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哭泣节奏。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秋山雅司,脸上写满茫然。 西园寺凛:“……?!” 秋山雅司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回办公椅上,翻开漫画册看了起来。 动作自然得像刚才那场混乱根本没发生过。 西园寺凛愣住了。 她有些迷茫地想,现在是可以看漫画的时候吗? 她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 听到对方的哭声渐渐弱下来,秋山雅司才放下漫画册,语气平静地转移话题: “画得很不错。” “谢、谢谢……?” 西园寺凛不明所以,但还是本能地回应。 “不客气。”秋山雅司摆摆手,將漫画册放在桌上,“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解决漫画的问题?” 他顿了顿,观察著西园寺凛的反应,继续说: “让我猜猜——被杂誌社压榨了?他们做了什么?剋扣稿费?还是吞了版权?” “怎么会……?!” 西园寺凛瞪大眼睛看向秋山雅司,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震惊。 “不是猜的。”秋山雅司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左右摆动两下,“只是简单的推理而已。” “什、什么推理?” 西园寺凛自己还没发现,她已经从刚才的负面情绪中走了出来,开始主动和秋山雅司交谈。 “很简单。” 秋山雅司拿起桌上的漫画册,用指尖点了点封面: “第一次见面时,你落下了这本漫画书。我拜读了几页,內容很有趣,画风也很成熟,不像新人的作品。但你留在我这里的偏偏是草稿本。所以我猜测,这是你自己画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今天我们交谈时,我发现你是个很內向的人,不善於和別人交流。和陌生人说话都会让你陷入负面情绪,所以我猜你的社交圈一定很狭窄,甚至可能没有其他朋友。” 西园寺凛微微低下头,默认了这个推测。 “但你又偏偏来找我。这证明你有事情需要律师解决。能让你和外界產生联繫、又需要找律师的事情——” 秋山雅司看向西园寺凛。 “那只可能是你热爱的东西出了问题。所以我推测,或许是杂誌社为难了你,你才来寻求帮助。” 一番推理说完,秋山雅司合上漫画册,看向西园寺凛: “这回你懂了吗?” 西园寺凛在他一连串的解释中,眼睛变得越来越亮。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著奇异的光泽。 她右手握拳,轻轻垂在左手手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 “是异能行者!” 秋山雅司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看著面前的西园寺凛。 那张漂亮的脸上写满认真,眼神清澈,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她是真的、发自內心地相信这个结论。 然后,他苦恼地按住了自己隱隱作痛的额头。 这个感觉,没错,是中二病啊…… 第27章 异能行者也要吃饭 秋山雅司学生时代也曾有过一个朋友,整天念叨著什么“异世”、“骑士”、“公主”、“大贤者”之类的词汇。 耳濡目染之下,他对中二病早已形成自己的一套相处逻辑—— 总而言之三个字:先相信。 先相信对方,按照对方的逻辑走。 只要获得了认同,接下来就简单很多。 “没错。” 於是他点点头简单自我介绍。 “我是秋山雅司。” 然后秋山雅司顺著西园寺凛的话往下说。 “所以现在,你愿意將你的委託告诉我了吗?” 西园寺凛迟疑著点点头。 她双手攥紧卫衣下摆,慢吞吞地挪到会客室的旧沙发上。 那沙发是二手货,布料已经有些磨损,但还算乾净。 坐下时,她將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要把自己藏进沙发的角落。 “我的漫画……已经出版快一年了。” “可是到现在……我还没有拿到稿费。社长说,因为是初成立的公司,周转资金不够。我作为公司的一员,也有义务把赚来的钱拿出来贴补公司的运营成本……” 西园寺凛顿了顿,头垂得更低: “社长说,等到公司正式运转起来后,会把属於我的那份报酬还给我。但是最近……我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动用那笔钱。可是社长听到我这样说之后,態度变了……甚至已经不回我的讯息了。” 西园寺凛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的坐姿也从正常坐在沙发上,渐渐变成整个人蜷缩在沙发角落。 膝盖抵著胸口,手臂环抱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像要把自己摺叠起来,藏进这个安全的三角空间。 秋山雅司抬眼看向她时,西园寺凛下意识地又往角落缩了缩。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 虽然对中二病有自己的相处经验,但对於这类过於內向、缺乏安全感的女性,他实在有些苦手。 能看出西园寺凛的退缩並非性格使然,更像是某种过往经歷留下的创伤应激。 但这种事本该交给心理医生,而不是他这个律师。 “所以,”秋山雅司將话题拉回正轨,“你希望我帮你討回属於你的那份报酬,是吗?” 西园寺凛快速点头,幅度很小。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从卫衣帽檐下望过来,带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可以做到吗?” 说实话,即使秋山雅司想昧著良心说“这件事很难”,都做不到。 事实上,哪怕五六岁的孩子面对不喜欢的事情,也能大声说“不”。 那个所谓的“社长”显然是看中了西园寺凛的软弱、好拿捏、缺乏社会经验,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我可以接下这桩委託。”秋山雅司说,“但问题是——我能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 西园寺凛愣住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秋山雅司一圈。从一丝不苟的西装,到熨烫平整的衬衫,再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西园寺凛有些不可置信地、弱弱地问出声: “你不是……异能行者吗?” “即使是异能行者也要吃饭。”秋山雅司面无表情地回答。 西园寺凛显然被说服了。 她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然后急急忙忙站起来,开始翻自己卫衣的口袋。 动作有些慌乱。 先掏出一支短到几乎握不住的铅笔,一块边缘磨损的橡皮,一串叮噹作响的钥匙,一本巴掌大的、锁著小小密码锁的日记本…… 她將这些东西一样样放在沙发上,像在展示自己所有的家当。 直到翻到最后一个口袋深处,她才终於掏出一个颇具年代感的钱包。 皮包的外观是深棕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搭扣处的金属也有些氧化。 她將钱包高高举起,开口朝下,用力抖了抖。 “哗啦——” 纸幣、硬幣、几张揉皱的收据、一枚锈跡斑斑的百円硬幣形状的护身符……全部散落在旧沙发的绒面上。 “我、我只剩这些了。”西园寺凛慌慌张张地说,声音里带著窘迫,“这些……够吗?” 秋山雅司的视线快速扫过沙发。 光是目测,散落的纸幣里就有不少於五张“福泽諭吉”,是万円钞。 对方显然对物价毫无概念,或者说,根本不清楚律师的收费標准。 “够了。” 秋山雅司站起身,几步走到沙发前。他略过西园寺凛,俯身將沙发上散落的纸幣一张张拾起。 秋山雅司动作很快,很稳,连硬幣也没有落下。 纸幣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独属於纸钞的、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你的委託我接下了。”秋山雅司將钱收好,直起身,“但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明天早上,我们再来详聊。” 他说著,伸手提起西园寺凛卫衣的帽子。 然后他像拎一只不情愿的小猫,他將对方一路“提”到事务所门口。 傍晚的风从门缝漏进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秋山雅司迅速从刚收好的那叠纸幣中抽出一张,连带著那枚护身符一起塞进西园寺凛手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晚安。”他说,“明天见。” “哗啦——” 事务所的门被重重关上。 接著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嗒,咔嗒。” 清晰地在寂静的走廊里迴响。 西园寺凛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张突然被塞进来的纸幣,还没完全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等等——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她看著紧闭的门,犹豫著是否该再敲门。 西园寺凛的指尖在冰冷的门板上停留了片刻,终究,想要逃避的那颗心占据了上风。 算了。 她自言自语。“反正……明天也会来的。” 西园寺凛低头,看向手中被秋山雅司塞进来的纸幣。 那是一张印著野口英世肖像的千円钞。 纸张很旧,边缘有些毛糙,但被抚得很平整。 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纸幣泛著陈旧的、温和的光泽。 “律师先生……” “是个好人呢。” 门內。 被发了“好人卡”的秋山雅司,其实只是不想委託人因为没钱吃饭而饿死。 毕竟饿死了,委託费的尾款就收不到了。 很现实的理由。 他走回办公桌,將刚才收好的那叠钱摊开,一张张数过。 五张万円钞,三张五千円,还有一些零散的千円钞和硬幣。 总计:六万八千七百四十円。 不算多,但对於一桩事实清晰、证据充分的劳务纠纷案来说,作为前期委託费已经足够。 秋山雅司將钱收进抽屉,锁好。 然后立刻送自己进入梦乡。 第28章 婚姻战爭 从漫画会社出来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洒在练马区安静的街道上。 西园寺凛的委託,简单得近乎荒谬。 对方確实是初创公司,別说法务部门,那位社长连个律师朋友都没有。 秋山雅司將名片递过去时,对方就已经心虚了。 只是还心存侥倖,觉得以西园寺凛那副胆小怯懦的模样,找不到什么正经律师。 秋山雅司甚至没动用任何谈判技巧。 他只是简单地与对方交谈几句,指出了那份僱佣合同上几处明显的法律漏洞。 没有规定明確的报酬支付期限、没有约定违约责任、甚至没有明確的作品著作权归属。 那位大腹便便的社长立刻汗流浹背,忙不迭地將吞掉的稿费全数吐了出来,还额外补贴了一笔“精神损失费”。 总计三十万円。 走出那间狭小破旧的办公室时,秋山雅司在门口驻足,回头看向那位如释重负的社长。 “西园寺小姐的漫画作品我看过。虽然只是草稿,也能看出她很有灵气,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失去了她,你会抱憾终生。” 社长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秋山雅司不再多言,带著西园寺凛离开。 【已收束西园寺凛的世界线】 【奖励:合规洞察已发放】 ………… 回到事务所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西窗,在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带。 西园寺凛一直用亮晶晶的眼睛盯著秋山雅司看。 秋山雅司在她对面坐下,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然后——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平摊在西园寺凛面前的桌面上。 “誒?” 西园寺凛愣了一瞬。她盯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秋山雅司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手腕处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衫袖口。 不知想到了什么,西园寺凛的脸颊迅速泛起红晕,眼神慌乱地游移: “那、那个……秋山先生……这是……” 秋山雅司没有动,手依然平摊著。 西园寺凛咬了咬下唇,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了那只手心里。 她的手指很凉,皮肤细腻,带著轻微的颤抖。 然后—— “啪。” 秋山雅司乾脆地抽回手,重新將掌心平摊在她面前。 “尾款。” 他说。 “好、好的!实在抱歉!” 西园寺凛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她慌慌张张地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叠刚拿到的现金,笨拙地数出十万円,双手递给秋山雅司,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这、这些……够吗?” 秋山雅司接过,在手中掂了掂。纸幣很新,还带著油墨特有的气味。 他打算退回一部分,这案子太简单,收取的律师费过高了。 “不需要,我——” “抱歉!” 西园寺凛误解了他的意思,猛地站起身,深深鞠躬。那总是很轻的嗓音因为急切而大了些: “剩下的钱我会儘快补上的!这二十万円……我需要请律师,帮我哥哥从那段婚姻里解脱出来!拜託您了!” 什么样的婚姻,只需要二十万円就能“拯救”? 秋山雅司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从手中的十万円里抽出一张福泽諭吉,然后將剩下的九万円,连同那沓二十万円,一起放回了西园寺凛手中。 “誒?律师先生?” “叫我秋山就好。”秋山雅司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 “我对你哥哥的事情很感兴趣,可以和我说说吗?” “誒?” “可是……” 西园寺凛看了看那叠被推回来的钱,又看了看秋山雅司,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卫衣下摆。 “不会……打扰到您吗?” “当然不会。” 秋山雅司起身,从角落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给她,“既然是委託,我需要了解全部情况。” 西园寺凛接过水杯,双手捧著。温热的水汽氤氳上来,模糊了她漂亮的脸。 她低头啜饮一口,然后开始断断续续的讲述。 “我的哥哥,西园寺纪,比我大十岁。我们的父母早早去世,是哥哥一手將我养大……” 故事很长,也很俗套。 去年,西园寺纪遇到了他的新婚妻子——相叶莉佳。 对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西园寺纪很快坠入爱河,並与之结婚。 婚后,相叶莉佳变了。 她不喜欢西园寺凛,不愿她与哥哥见面。 於是西园寺凛主动搬了出去,她本就不善交际,能独居反而更自在。 后来她才知道,婚后相叶莉佳的所有开销都由哥哥承担。 奢侈品、海外旅行、高级餐厅…… 西园寺家虽有些遗產,足够兄妹俩衣食无忧,却经不住这样的挥霍。 但西园寺纪爱她,所以纵容。 事情越来越过分。 事情开始失控,是在三个月前。 相叶莉佳为了“验证”西园寺纪的爱,要求他去结扎。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该为我放弃生育的可能”。 相叶莉佳这样说。 西园寺纪去了。 然后,一星期前—— 西园寺纪一觉醒来,发现妻子不见了。他的银行帐户被清空,所有存款不翼而飞。 他联繫相叶莉佳,对方只留下一段冰冷的留言: “我想生孩子了,可是你已经结扎了。这都是你的错。我们离婚吧。” 西园寺纪如遭雷击。 他慌忙去医院,想做结扎復通手术。结果手术失败,他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这成了相叶莉佳坚决要离婚的“正当理由”。 “拋开之前的事情不谈,难道你就没有错吗?一个男人怎么可能轻易去结扎?” “你一点主见都没有!我不喜欢这样的男人!” 这是女方最后的话。 之后,她的律师出面了。 对方要求分走一半家產,並索要高额“精神损失费”。 西园寺纪这才从爱情骗局中惊醒。 他请私家侦探调查,发现相叶莉佳不仅在身世背景上欺骗了他,甚至在相遇的半年前,她还是银座某俱乐部的陪酒女,曾多次墮胎。 真相大白,西园寺纪彻底崩溃。 他想要夺回財產,可法律摆在那里。 一旦离婚,对方有权分走一半財產,甚至可能更多。 走投无路之下,他將这一切告诉了妹妹。 这才有了西园寺凛拼了命也要拿回稿费,想要为哥哥请律师的想法。 西园寺凛说完后,整个人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双手紧紧抱著膝盖,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哭。 秋山雅司沉默了许久。 “怎、怎么了?” 西园寺凛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不安。 秋山雅司摆摆手,示意她先別说话。 他需要时间消化。 槽点太多,他一时间被震撼到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想要什么结果?” “可以……不让那个女人分走財產吗?” “你哥哥之前应该也问过其他律师了吧?他们怎么说?” “很难……几乎不可能。”西园寺凛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卫衣下摆。 “他们都说,只要结了婚,財產就是夫妻共同財產。离婚时对方有权分割……最多只能爭取少分一点。” 她顿了顿,拿起手中那叠钱。 那二十九円,是她在世上仅有的、能帮到哥哥的东西。 “我只有这些钱了。”她的声音很轻,“无论怎样……也要帮到哥哥才可以。” “秋山先生——” 西园寺凛深吸一口气。 “如果是您的话……有可能做到吗?” 第29章 誒誒誒誒誒——? 西园寺凛拽著西园寺纪上门时,秋山雅司还在研究新得到的技能:合规洞察。 这是项被动技能,能让他在面对企业合规案件时,直觉般察觉到潜在的风险与隱藏的不合规点。 即便对行业內部运作一无所知,他也能凭藉这项技能找到突破口,大幅提升辩护胜率。 就在秋山雅司沉浸在新技能带来的喜悦中时,事务所门口传来了模糊的爭执声。 门外,被西园寺凛强行拉来的西园寺纪,正盯著眼前这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层小楼,眉头紧锁。 “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声音里满是疲惫,“可我能想到的办法都已经想过了。连那些知名的大律师,都对这种案子束手无策。更何况你说的这位秋山先生……” “只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律师。” “不一样的。” 西园寺凛一边用身体挡住兄长离开的去路,一边小声却固执地反驳。 “秋山先生……他很厉害的。” “凛,別闹了。”西园寺纪无奈地嘆了口气。 “哥哥不需要你拿出自己的钱,为我的错误买单。我只希望凛能幸福快乐地生活就好。” “不、不要……” 西园寺凛挡在西园寺纪面前,固执地摇头。 她一遍遍重复。 “秋山先生……不一样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凛……” 就在西园寺兄妹僵持不下时,他们身后事务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西园寺小姐?” 秋山雅司站在门口,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领口鬆开了一颗纽扣,看起来像是刚从工作中抽身出来的模样。 “秋山先生!” 西园寺凛眼睛一亮,整个人惯有的阴鬱感瞬间消退不少。 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侧身指向兄长西园寺纪。 “秋山先生,这就是我哥哥。” 西园寺纪背对著秋山雅司,没有立刻转身。 他看著妹妹脸上那不同寻常的反应。 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甚至带著不自觉的依赖。 西园寺纪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西园寺凛是他一手带大的妹妹,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妹妹从小到大有多“受欢迎”。 有些偏执的追求者对她痴迷到近乎疯狂的程度,也正是那些不堪回首的经歷,让凛的性格变得孤僻,甚至对陌生人的接触產生了恐惧与厌恶。 可此刻凛的反应……太奇怪了。 西园寺纪心中那根名为“兄长”的雷达,立刻尖锐地鸣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脸上已经换上了无可挑剔的社交性笑容。 “您好。” 西园寺纪朝秋山雅司伸出手,语气温和有礼。 “凛承蒙您的关照了。我是西园寺纪,请多指教。” 秋山雅司也伸手相握。 面对潜在客户,他一向耐心而温和,这是律师面对福泽諭吉时的基本素养。 然而西园寺纪在看清秋山雅司面容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那双原本带著礼貌性微笑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握住秋山雅司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 “您就是凛说的秋山先生?秋山雅司……是您本人?” “没错。”秋山雅司不明所以。 他对西园寺纪的长相毫无印象,显然对方並非旧识。 西园寺纪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连忙解释。 “我是在报纸上看到您的。福田案结束后,您的名字被各大报纸竞相报导,大家都说您是律师界的一颗新星。”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歉意。 “我之前因为不了解案情,还因为您『反转委託』的事责怪过您……现在想想,实在是不应该。” “哥哥?”西园寺凛疑惑地看向兄长。 西园寺纪读懂了妹妹的眼神,解释道。 “是莉佳……你知道的,她一向对各种新闻都很感兴趣。福田案也是因为她先提起,我才去主动了解的。” 提到“相叶莉佳”这个名字,西园寺纪的神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他的笑容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会客室里,西园寺纪作为当事人,对案件的描述要比西园寺凛详细得多。 除了一些基本信息外,他说出了一个关键细节—— “因为钱已经全在她手上,她威胁我,如果不按正常程序离婚分割財產,她就会把这笔钱全部挥霍掉,一滴不剩。” “她还在这期间到处借款,营造夫妻共同债务……这也是为什么我这么著急的原因。” 西园寺纪顿了顿,抬眼看向秋山雅司。 “我諮询过其他律师。他们说,我现在的財產已经是夫妻共同財產。无论是申请財產保全,还是通过第三方转移財產,可行性都很小,操作难度极大。” “没错。”秋山雅司点点头,“从婚姻法角度正面论证,想要保全你的財產,很难。” 西园寺纪的肩膀垮了下去。 西园寺凛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抑制不住內心的挫败感,声音哽咽起来。 “抱歉,哥哥……我以为……我可以的……还有秋山先生……我给大家都添麻烦了……” 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她紧攥的裙摆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西园寺纪虽然同样失望,却还是强打精神安慰妹妹。 “算了,说到底也是我的错。怎么能让你和秋山先生,为我这个社会渣滓买单……” “等等。” 秋山雅司打断了西园寺兄妹的对话。 “抱歉打断一下。我的意思是说——” 他顿了顿,在西园寺兄妹茫然的目光中,清晰地说。 “这份委託,我决定接下了。” “什么?!” “秋山先生……” 秋山雅司抬手,示意他们先听自己说完。 “正常的诉讼,確实达不到你们的目的。所以,我们要换一个思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西园寺纪。 “西园寺纪先生,我首先要確认一件事。你对你的妻子相叶莉佳,是否还有感情?这对接下来的方向,很重要。” 西园寺纪沉默了。 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很好。” 秋山雅司靠回椅背,双手在桌面上交叠。 阳光从窗外斜射而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西园寺兄妹目瞪口呆的话。 “那么,我们就不起诉离婚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 “我们直接起诉你的妻子相叶莉佳——家暴、诈骗,以及非法转移財產。” “誒?” 西园寺凛愣住了。 西园寺纪也愣住了。 然后—— “誒誒誒誒誒——?!” 第30章 一桩大新闻 不对吧。 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西园寺纪艰难地消化著秋山雅司的话,表情像在听某种天方夜谭。 他迟疑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生怕自己理解错了。 “秋山先生,您是说……让我起诉莉佳……诈骗?” 他顿了顿,“这……这真的合理吗?” “合理不合理,是我这个律师应该考虑的事情。” 秋山雅司回答,“你的诉求是保全自己的財產。所以只要能把对方送进去,你的钱就全部保住了,还能顺利离婚,让她净身出户。” 西园寺纪被这番话震慑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真的可行吗?” “有一定的把握,但没有官司能保证百分之百贏。”秋山雅司说著,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空白的委託合同。 “法律是武器,但如何使用这把武器,取决於握剑的人。” “可是……我们不应该在婚姻法的框架內论证,在法庭上击败对方的律师吗?” 秋山雅司没有直接回答。 他侧过身,目光投向会客区角落。 西园寺凛正蜷缩在单人沙发里,双手捧著已经凉透的茶水,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试图理解这场对话,却又被那些法律术语绕得晕头转向,瞳孔里几乎要浮出蚊香圈的图案。 “你觉得,像你哥哥这样的说法,能贏吗?” 西园寺凛怔了怔。 她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秋山雅司,最后怯怯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所以,”秋山雅司转回视线,目光落在西园寺纪脸上。 “要跳脱出来。不要和对方在他们擅长的框架里辩论。” “这……不能这样吧……” “当然可以。只要这件事从道德层面来说是正义的,那么我动用任何合法的手段,只要能贏,就够了。” 秋山雅司顿了顿,抬眼看了眼腕錶。 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 “好了。如果你信任我,现在就可以签正式委託合同。至於委託费用……” 秋山雅司在西园寺纪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我要你拿回財產的百分之五,作为报酬。” 西园寺纪愣住了。 不是因为报酬。 百分之五的比例很合理,甚至可以说相当公道。 他犹豫的原因而是因为…… “秋山先生,我不是不相信您。”西园寺纪艰难地组织著语言。 “只是……莉佳请的律师,是东京有名的离婚律师。之前我去諮询时,很多律师都因为担心得罪对方,拒绝了我的委託。我担心如果您接下这个案子,会被对方报復……” 这番话让秋山雅司对西园寺纪改观了。 从短暂的接触来看,西园寺纪是个过分温柔、甚至有些天真的男人。 也只有这样善良到近乎愚蠢的人,才会被人利用、欺骗到这种地步。 即便在这样的绝境中,他还在担心会连累別人。 “不用担心。”秋山雅司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些,“从我出道开始,就已经在得罪人了。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他站起身,从印表机里抽出几张空白的文件整理清单。 “好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所有相关资料——银行流水、聊天记录、侦探的报告、你们的所有往来文件——全部整理好发给我。我这边准备妥当,就会立刻起诉。最近几天,你只需要尽力拖延对方就行了。” “好、好的。”西园寺纪也跟著站起来,深深鞠躬,“秋山先生,一切就拜託您了。” 西园寺纪离开时,试图带走西园寺凛。 “凛,该回去了。” “我、我想看看……”西园寺凛磕磕绊绊地拒绝,眼神却飘向正埋头整理资料的秋山雅司,“秋山先生的工作內容……” 什么?! 西园寺纪瞬间把自己被诈骗的事情拋在脑后。 现在的情况是,自己唯一的妹妹,快要被人拐走了! 他目光如炬地审视著秋山雅司,又看看脸颊微红的妹妹,脑中警铃大作。 秋山雅司感受到那灼热的视线,抬起头,目光在西园寺纪和西园寺凛之间转了个来回,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想要监督工作进度吗?当然可以。” 还是个迟钝的傢伙! 西园寺纪在心里哀嚎。 “不、不是……”西园寺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整张脸涨得通红。 “是的!”西园寺纪打断妹妹的话,脸上挤出开朗的笑容,看向秋山雅司。 “凛她平时就很关心我,这次也是为了我才想留在这里看看的。” “那就拜託你照顾她了,秋山桑。” “哥哥……” 西园寺凛小声抗议,但西园寺纪已经挥挥手,转身离开了事务所。 呜呜呜呜呜呜,凛! ………… 西园寺纪走后,事务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西园寺凛乖巧地坐在会客区的角落,双手放在膝上。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秋山雅司,却又在他抬头时慌忙移开。 秋山雅司没太在意。 他整理完手头的资料,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莫西莫西,雅司?” 铃木真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繫我?是有了新的朋友,就把我忘了吗?” 西园寺凛的耳朵悄悄动了动。 她仍旧保持著端坐的姿势,身子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目光状似无意地飘向秋山雅司的方向。 “真希,”秋山雅司开门见山,“我要送你一桩大新闻。” “誒?” 电话那头的铃木真希显然来了兴趣。 “是什么样的新闻?” 秋山雅司看了眼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渐渐西斜,在街道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街角处,一对新婚模样的夫妇正挽手结伴前行,姿態十分恩爱甜蜜,恰似曾经的西园寺纪与相叶莉佳。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上西园寺纪留下的那份文件上。 “足够上《读卖新闻》社会版头条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铃木真希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我立刻过来。” 第31章 「拯救者」 冈崎沙织,36岁,东京都內小有名气的离婚案件专家。 她是西园寺纪妻子相叶莉佳的辩护律师。 冈崎沙织在社交平台上的形象颇为奇特。 除了律师身份,似乎还在经营某种线下课程。 只是这课程设有严格的甄別条件,普通人没办法加入。 “她筛选学员的方式很隱蔽,”铃木真希將电脑转向秋山雅司,“表面上看是『女性权益研討会』,但根据我查到的信息,实际参与者都是婚姻出现问题的已婚女性,且……她们的丈夫经济条件都相当优渥。” 秋山雅司的目光扫过那些经过精心修饰的照片。 画面中的冈崎沙织总是站在讲台上,姿態优雅,笑容温婉,台下坐满了神情专注的女性听眾。 但某些细节,例如听眾的衣著、佩戴的首饰、放在桌面的手提包,都透露著某种不言而喻的共性。 “这个线下课只对特定人群开放。”铃木真希顿了顿,补充说,“或许和西园寺的案子有关。接下来,我会以新婚妻子的身份,去她的律师事务所『拜访』。” 她说这话时,正站在事务所的穿衣镜前整理装束。 此时的铃木真希,与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黑丝包裹的双腿踩著十厘米的细高跟,紧身的职业套裙完美勾勒出平日藏在宽大毛衣下的玲瓏曲线。 黑色包臀裙摆恰到好处地停在膝上两寸,还有上身的小西装剪裁合体,紧紧包裹著饱满的欧派。 此时此刻的铃木真希整个人看上去就像那种三十出头、保养得宜、深諳世故的精致少妇。 秋山雅司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真诚地说: “辛苦了。” 西园寺凛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双手捧著茶杯,认同地点点头。 铃木真希面对秋山雅司的目光,慌乱的侧过脸,指尖掠过耳畔的髮丝。 发梢在她的指间短暂停留,隨即垂落,在她白皙的颈侧盪开细微的弧度。 “没、没关係的……” …… 东京都千代田区,二丁目三番。 冈崎法律事务所占据著一栋高级写字楼的整整一层。 落地窗外是繁华的街景,室內装修以米白与浅灰为主调,点缀著昂贵的艺术品,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薰气息,像刻意营造令人放鬆的奢侈感。 经过预约的铃木真希,终於在会客室见到了冈崎沙织本人。 对方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加精致。 三十六岁的年纪,皮肤保养得毫无瑕疵,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套装,珍珠耳钉在耳垂泛著温润的光泽。 冈崎沙织仔细打量著铃木真希,虽然看不出具体品牌,但凭藉服装的面料与对方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冈崎沙织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是她的目標客户。 下一刻,职业性的笑容在冈崎沙织脸上绽开。 “铃木女士,欢迎您!路上辛苦了。” 寒暄是必要的流程。 冈崎沙织询问了天气、交通,又適时称讚了铃木真希的著装品味。 三分钟后,她顺势邀请对方进入私人办公室详谈。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断了外界的杂音。 “是这样的,冈崎律师。”铃木真希在真皮沙发上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忧鬱。 “我的丈夫……对我並不体贴。他工作压力大,心情不好时,甚至……会动手。”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长睫在脸颊投下阴影。 “我想要让他改变,我该怎么办?” “家暴?!” 冈崎沙织的眼神瞬间亮了,她很快掩饰过去,换上关切的表情: “铃木女士,您有没有考虑过……和您的丈夫分开?” “你是说……离婚?”铃木真希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的丈夫是家里的经济来源。我跟他分开后,根本没有办法生活下去……” “您有所不知。”冈崎沙织身体微微前倾,“我可以让您在离婚后,分到应得的40%,甚至更多。” 铃木真希適时地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但语气仍带著疑虑。 “还能这样?法律……不允许吧?” 又有客户上鉤了。 冈崎沙织心中暗笑。 人性便是如此,若知道自己能拿到一笔巨额財產,谁还愿意依附他人过活? “铃木女士,请看看这些。”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份精心整理的成功案例。 每一份都標註著时间、金额、以及模糊掉了当事人信息。 数字很醒目——三千万、五千万、八千万…… 全是帮助女性在离婚诉讼中分得的大额財產。 “您看,这都是合理合法的,裁判所也承认的。” “我们有专业的团队,能確保您的权益得到最大保障。” 铃木真希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不太了解其中的运作机制。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铃木女士,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天下午我们正好有一场公开课,就是专门帮助我们女性维护权益的。您可以来听一听,感受一下氛围。” “维护女性权益?”铃木真希適时地表现出兴趣,“有什么条件吗?” “有的。主要需要出示一部分资產证明,確保您是真心想要解决问题的。” 冈崎沙织说得轻描淡写,“这也是为了筛选出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这个简单。” 铃木真希从手提包中取出手机,调出提前准备好的不动產证明。 一套位於港区的高级公寓,市值约两亿円。 照片拍得很清晰,產权人姓名处做了模糊处理,但关键信息一览无余。 冈崎沙织只扫了一眼,笑容立刻真诚了许多。 “铃木女士,恭喜您,您现在已经是我们『线下女性权益维护班』的会员了。欢迎您的加入。”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深红色的会员卡。 卡片质地厚重,烫金的字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下午两点,我们在三楼的会议室有一场讲座。希望您能来参加。” 铃木真希矜持地点头,接过卡片。 下午一点五十分,铃木真希跟隨冈崎沙织的助理,前往事务所深处的专用会议室。 门推开的瞬间,声浪扑面而来。 一眼望去,全是女人。年轻的、中年的,衣著光鲜的、低调奢华的,三五个围成小团体,正嘰嘰喳喳地討论著什么。 空气里混杂著昂贵的香水味,以及某种亢奋的、躁动的情绪。 铃木真希端著工作人员递来的香檳,状似无意地走近一个討论组。 “之前冈崎律师帮我打贏了官司,我分到了五千多万的家產呢!” “只要好好听冈崎律师的课,自己也能操作!” “冈崎律师说得对,女性也要独立,得脱离男人。这条路是绝对正確的!” 铃木真希一边听著,一边借著整理头髮的动作,调整了一下別在胸针上的微型摄像头。 金属花瓣的缝隙中,镜头悄无声息地对准了会场。 咔噠。 很轻的一声,是设备启动的提示。 但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无人察觉。 她缓步走向角落的座位,目光扫过全场。 粗略估算,到场者约有三四十人,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相似的、混合著焦虑与渴望的神情。 她们交谈,交换联繫方式,分享“成功经验”,像某种秘密集会的信徒。 两点整。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冈崎沙织走了进来。 此刻的她换了一身装束。象牙白的套装,珍珠项炼,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比上午更加精致。 就在她现身的那一刻—— 整个会场沸腾了。 “冈崎律师!请帮我打官司吧!” “冈崎律师您是我的偶像!” “冈崎律师,你是我们女性的救世主!” 欢呼声、尖叫声、甚至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有女人激动地站起身,双手合十。 有人眼眶泛红,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还有人直接哭了出来,肩膀不住颤抖。 冈崎沙织抬起双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喧囂渐渐平息。 她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灯光打在她身上,在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 然后,她开口了。 “大家好——” “我是冈崎沙织。而我的目標——” “是拯救所有,在家庭中受压迫的女性!” 第32章 寿喜烧 在秋山雅司那间位於练马区的私人律师事务所里,铃木真希將微型摄像机录製的內容在电脑上播放出来。 画面中,一群女性正围坐交谈。 当镜头扫过某个角落时,西园寺纪忽然坐直了身体,手指颤抖地指向屏幕。 “是她……” 画面中央,一位打扮清雅、容貌温婉的女性正低头翻阅著资料,侧脸的弧度柔和,神情专注,与记忆中那个温柔体贴的妻子重叠在一起。 “相叶莉佳……她果然也参加了这个集会。” 西园寺纪痛苦地闭上眼睛。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在確凿的证据面前被无情地击碎了。 他为自己虚构的谎言,此刻碎成满地无法拼凑的残片。 “等等。” 秋山雅司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相叶莉佳从手提包中取物的瞬间,她的指尖夹著一张深红色的卡片,边缘在室內灯光下泛著特殊的光泽。 “这是什么?” 铃木真希从自己的包里取出同样顏色的会员卡,递到秋山雅司面前。 “这是冈崎沙织发放的会员卡。我观察过,不同参与者手中的卡片顏色不同,有深红、酒红、暗金三种。我怀疑,这是根据她们的丈夫所处的阶层、收入水平,以及家庭资產状况来划分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偽装的这位『少妇』,家庭经济条件相当优渥。按照这个標准来判断,西园寺先生……恐怕被骗走的財產数额相当可观。” “是的……”西园寺纪羞愧地低下头,声音沙哑。 “我和小凛父母留下的遗產,基本都在相叶莉佳莉佳手中了……” 他顿了顿,表情因悔恨而扭曲。 “不止我的那份……连小凛的那份也……” “哥哥……” 西园寺凛轻声唤道,伸手想触碰兄长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 “我真是没用。”西园寺纪自嘲地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连这样简单的骗局都识不破……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还配做你的哥哥?” “不需要这么说。” 秋山雅司的声音平静地插入:“这世上有很多为我们量身定做的骗局。你之所以没有上当,只是因为还没有骗到你身上而已。” 铃木真希跟著点头。 “我在社会新闻板块工作,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受害者中不乏社会名流、精英人士。西园寺先生,这不是您的错。” “抱歉……抱歉……”西园寺纪红著眼睛,反覆说著这两个字。 “这个视频帮了大忙,真希。”秋山雅司转向铃木真希。 “接下来还需要麻烦你,將视频內容精简,突出重点。另外,冈崎沙织绝不止对西园寺家下手。现在是时候发动你的人脉,去採访其他受害者了。” “没问题。”铃木真希点点头,“这可是我的本职工作,交给我就好。” 她站起身,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那件借来的职业套裙的下摆。 包臀的设计让每个动作都显得拘谨,与平日宽鬆舒適的著装截然不同。 “这是我从同事那里借来的……”她垂下眼睛,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羞涩,“平时很少这么打扮,穿起来总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会?” 秋山雅司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这身相当不错哦。” “真的吗?” 铃木真希伸手,將垂落的一缕髮丝轻轻捋到耳后。 指尖在发间停留的瞬间,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如果雅司你喜欢的话,我以后……” “好痛!” 铃木真希的话还没说完,西园寺纪突然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 他迎著秋山雅司和铃木真希疑惑的目光,尷尬地笑了笑,揉著后腰重新坐下。 “我一想到……竟然被这样的坏女人骗光了財產,我的心就……就很痛……” 他语无伦次地说完,朝身旁的妹妹投去一个哀怨的眼神。 “小凛……真的很痛。”西园寺纪用气声说。 “抱歉……” 西园寺凛迎著秋山雅司的目光,露出无辜的表情。 “你刚刚说什么?”秋山雅司转向铃木真希。 “嘛,算了。”铃木真希露出温柔的、带著些许无奈的笑容,“下次再告诉雅司好了。” 她站起身,朝西园寺兄妹微微欠身: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如果有什么进展,我会隨时联络你的,雅司。” “好的。” “谢谢您!”西园寺纪站起身,朝铃木真希深深鞠躬,“真是辛苦您了。” “没关係。”铃木真希摇摇头,最后看了秋山雅司一眼,“那么我们……下次再见。”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事务所里安静了片刻。 西园寺纪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妹妹和律师之间转了转。 他清了清嗓子,提议道。 “那个……很感谢秋山先生您的帮助。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不如让我做东,请您和小凛一起去吃寿喜烧怎么样?” “我知道一家正宗的关西风味寿喜烧。就当是……为了感谢秋山先生帮了我们兄妹这么大的忙。” “是请客吗?” 秋山雅司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西园寺纪用力点头。 “走!” 秋山雅司立刻站起身,他率先一步走向事务所门口。 身后的西园寺凛拉了拉卫衣帽檐,將帽子重新盖到头上,遮住大半张脸。然后小跑几步,伸手拽住秋山雅司的西装下摆。 她就那样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小的影子。 西园寺纪认命地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將秋山雅司桌面上散乱的案件资料整理好,归档,確认事务所的门窗都已锁好,这才快步跟上前面的两人。 夕阳將三人的影子在街道上拉得很长。 “暖釜·寿喜烧”。 这家小店隱藏在商店街后巷的深处,门面不大,暖帘是靛蓝色的棉布,上面用白色丝线绣著店名。 非常巧的是,它就在秋山雅司曾经作为实习律师工作的事务所附近。 那些加班的深夜,他偶尔会路过这里,闻著从门缝里飘出的香气,想著“等发薪水了一定要来尝尝”,却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未能成行。 推开暖帘,热浪伴隨著寿喜烧特有的甜香席捲而来。 店內烟雾繚绕,人声鼎沸。 大多是下了班的工薪族。 领带鬆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端著啤酒杯大声谈笑,將白日的疲惫融化在滚烫的锅物与冰凉的酒精里。 “欢迎光临!三位吗?” 繫著头巾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著,声音洪亮。 西园寺凛下意识地往秋山雅司身后缩了缩。 西园寺纪上前一步,露出爽朗的笑容。 “好久不见,老板娘!” “呀!是纪君呀!” 老板娘眼睛一亮,目光在西园寺凛和秋山雅司身上转了一圈,露出慈爱的笑容,“这两位是……” “这是我的妹妹凛,这位是我的朋友,秋山雅司。” “都是很俊秀的好孩子呢。”老板娘笑著打量他们,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家的晚辈。 “来来来,里面请!给你们留了个好位置!” 三人被带到店內靠里的位置。 木质的隔断稍稍隔开外界的喧闹,面前是一个黑色铸铁的小型寿喜烧锅,锅里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细密的气泡。 西园寺纪挽起袖子,熟练地將薄切的霜降和牛一片片铺进锅中。 肉片在滚烫的汤汁中迅速捲曲变色,油脂的香气混合著砂糖与酱油的甜咸,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秋山雅司仔细戴好围裙,將筷子在指尖调整到最舒適的角度。 下一秒,一只小碗被轻轻推到他面前。 碗里是拌好的无菌蛋液。 蛋黄与蛋白均匀交融,呈现柔和的淡黄色,表面浮著几滴琥珀色的酱油,像某种精致的艺术品。 “秋山先生,给你。” 西园寺凛坐在秋山雅司身旁,整个人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她似乎很不適应这种人声喧闹的场所,卫衣的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淡色的嘴唇。 她没有抬头,声音细若蚊蚋。 “这个……好吃。” 第33章 认识的人 “滋啦——” 薄切的霜降和牛在滚烫的铸铁锅中蜷曲变色,油脂的香气混著砂糖与酱油的甜咸气息,在隔间里氤氳开来。 汤汁咕嘟咕嘟地冒著细密的气泡。 西园寺纪挽著袖子,动作嫻熟地將牛肉一片片铺进锅中。 先让肉片在沸腾的汤汁中快速汆烫变色,隨即用长筷夹起,在无菌蛋液里轻轻一蘸,然后放进秋山雅司面前的碟中。 “秋山先生,请用。这家的牛肉是特选的黑毛和牛,稍微烫一下就最好吃。” 肉片裹著金黄的蛋液,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秋山雅司夹起送入口中——牛肉的柔软几乎在舌尖化开,蛋液的顺滑包裹著肉汁的鲜美,酱油的咸甜与砂糖的甘醇完美调和,最后是牛肉本身那股浓郁而醇厚的香气,在口腔中层层铺展开来。 “好吃。”他简洁地评价,眼神亮了起来。 西园寺纪笑了起来,他又夹起几片牛肉,这次放进西园寺凛的碟中: “小凛也多吃点,你最近为了哥哥的事……都瘦了。” 西园寺凛小幅度地点点头,用筷子笨拙地戳了戳碟中的牛肉。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似乎不太习惯这样被人照顾,更不习惯在这样人声嘈杂的场所进食。 犹豫片刻后,她夹起那片牛肉,没有蘸蛋液,而是直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秋山雅司的碟子里。 “秋山先生……”她声音细细的,“这个……烫好了。” 秋山雅司看了看碟中多出来的那片牛肉,又看了看低著头、卫衣帽檐下耳朵尖微微发红的西园寺凛。 “谢谢。”他说,夹起那片牛肉送入口中。 西园寺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鬆了些。 就在气氛温馨得近乎安逸时,店门再次被推开。 “欢迎光临——!” 老板娘洪亮的招呼声响起,隨即是一阵少女们嘰嘰喳喳的谈笑,清脆,喧闹,像一群突然闯入的雀鸟。 秋山雅司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一群穿著私立高中制服的女生正涌进店內,大约五六人,个个妆容精致,手提最新款的名牌包。 跟在她们身后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內田理惠子。 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她跟在这群光鲜亮丽的少女身后,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脚步很轻,头垂得很低,双手紧握著书包的肩带。 制服裙摆有些皱,衬衫的领口也熨烫得不够平整,与身旁那些精心打扮的同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来即使离开了福田綾香子的阴影,以內田理惠子的性格,也很难真正融入其他群体。 或者说,她能不被欺负,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这群少女嘰嘰喳喳地落座,恰好坐在秋山雅司他们前一张空桌。 木质的隔断並不高,能清晰地听见她们的交谈。 下一刻,那群女生的方向传来了更加清晰的奚落声。 “理惠子,听说你之前那个『好朋友』,叫福田的,进少管所了?” 一个染著茶色头髮的女生拖长了语调,用叉子漫不经心地戳著盘中的沙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刺耳的轻响。 “哎呀,真是可怜呢~”另一个女生接口,“不过也是活该吧?谁让她做出那种事。” 內田理惠子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布的边缘,那廉价的化纤布料被她抠出细小的褶皱。 她没有回应,只是將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缩起,像要把自己藏进某个不存在的壳里。 “说起来,理惠子你之前不是和她走得很近吗?”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接过话头。 “不只是走得很近啊,我听说理惠子为了扳倒那个叫福田的,还出庭作证了呢。” “誒?真的吗?”茶发女生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该不会……你其实也知道那些事吧?只是装不知道?” “我没有……”內田理惠子终於小声开口,声音几乎被店內的嘈杂淹没。 “什么?听不见呢~”茶发女生夸张地侧过耳朵,嘴角掛著嘲弄的笑意。 “理惠子你还是这么小声啊,这样可不行哦,在社会上会吃亏的。” “就是就是,要更自信一点才行。”眼镜女附和道,说话间却“不小心”碰倒了內田理惠子面前的水杯。 玻璃杯滚落桌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水洒了一地,也溅湿了內田理惠子浅灰色的制服裙摆,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跡。 “啊,抱歉抱歉~”眼镜女毫无诚意地道歉,嘴角却掛著毫不掩饰的笑意。 內田理惠子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拭。 她的动作笨拙而慌乱,纸巾在她手中皱成一团,越是著急,越是收拾不好。 水渍在裙摆上扩散,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令人不適的凉意。 周围的女生们掩嘴轻笑,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內田理惠子终於擦乾了桌面,重新坐下。 她低著头,湿漉漉的裙摆贴在腿上,带来粘腻的凉意。 她的手指在桌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在拼命压抑著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茶发女生忽然换了个话题。 “理惠子,你周末有没有空?我们准备去涩谷逛街,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啊,不过我们去的店可能有点贵呢……理惠子你应该没关係吧?” 內田理惠子沉默了许久。 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滯,久到其他女生开始交换不耐烦的眼神。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我周末要打工,可能去不了……” “誒~又要打工啊?”眼镜女故作同情地嘆息,声音却大得足以让邻近几桌都听见。 “理惠子你真辛苦呢。不过也是,你家里情况不太好吧?不像是小葵,她爸爸可是议员呢,大西议员哦,你肯定听说过吧?不过也是,像你这样的家庭多打打工也是应该的。” 內田理惠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像是害怕这番对话被旁人听了去。 就在这时,她抬起的视线,恰好对上了隔断后方秋山雅司的目光。 那双还带著水汽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打招呼,却又顾忌身边的人,硬生生將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称呼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周围那些“朋友”,又看了看秋山雅司身旁的西园寺兄妹,最后选择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上那本早已翻烂的菜单,手指紧紧捏著页角,几乎要將纸张撕裂。 秋山雅司收回了视线。 他夹起锅中最后一片牛肉,在蛋液中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牛肉依旧鲜嫩,蛋液依旧顺滑,但不知为何,味道似乎比刚才淡了些。 “秋山先生,”西园寺凛忽然小声开口。她似乎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卫衣帽檐下的目光悄悄瞥向隔壁桌,又迅速收回。 “嗯。”秋山雅司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西园寺纪看了看那边正被同伴“围困”的少女,又看了看秋山雅司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压低声音问。 “是……认识的人吗?” 第34章 恶女的珍宝 西园寺凛同样悄悄地竖起耳朵,卫衣帽檐下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隔壁桌,又迅速收回。 秋山雅司点了点头,並不认为这是什么需要隱瞒的事。 不过显然,当事人並没有想要相认的意思。 既然对方选择低头迴避,他也不会自討没趣。 毕竟內田理惠子此刻正陷在同伴的奚落中,若他贸然出头,只会让她在日后面对更严峻的对待。 天知道这群正值青春期的少女,能想出多少“奇思妙想”的手段? 有些时候,这种没来由的、不辨是非的、裹著天真外衣的恶意,才是最可怕的。 秋山雅司向来信奉“性本恶”。 善意需要习得,恶意却往往与生俱来。 至於內田理惠子曾在事务所里流露的那些曖昧举动与隱约好感,秋山雅司从未放在心上。 了解一个人,並非看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要从行为中分辨动机。 而內田理惠子的动机,其实再简单不过。 那不过是身陷陌生环境时,本能地依附“头狼”的求生反应罢了。 或许在日復一日与福田綾香子的扭曲关係中,她的心智早已被扭曲了。 在她的心中必须紧紧抓住更强者,像抓住救命稻草,才能確保自己不被拋弃、不被践踏。 所以即便离开了福田,她依旧会迅速融入另一个小团体,重复同样的依附模式。 秋山雅司没有兴趣充当拯救少女的英雄。 他自己的人生尚不知该如何摆渡,又哪有余力去渡他人? 但隔壁桌確实很吵。 三位以上的青春期少女聚集一处,所造成的声浪带著难以想像的穿透力,已经吵得他耳膜发胀。 不仅是他,就连一贯温和的西园寺纪,此刻也皱起了眉头,低声嘆道。 “现在的女高中生,都是这么……” 话到一半,他顿了顿,將后半句咽了回去。 大约是顾忌在妹妹面前说人閒话不太妥当。 而另一侧,西园寺凛早已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捂住耳朵,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冰冷的字。 “聒噪。” ………… “好啦好啦,不要再为难理惠子了~我们来点吃的吧!” 隔壁桌,茶发女生大西葵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拿起菜单,目光在酒水栏流连。 “让我看看……我想喝啤酒~” “誒?小葵,你变坏了哦~我们这个年纪是不可以喝酒的。”戴眼镜的女生美智子故作惊讶地掩嘴。 “少来,我猜你早就喝过了吧?” “嘛~当然啦!” “那就先来五杯生啤!”大西葵抬手招呼服务生,姿態熟练得像常客。 “那个……四杯就好……”內田理惠子怯生生地举起手,“我、我还不会喝酒……” “誒呀,理惠子酱~”大西葵伸手按下她举起的手,顺势揽住她的肩膀。 “大家都在这里,你就不要扫兴了哦。你跟福田混了那么久,怎么会连喝酒都不会呀?” “別说喝酒了,”另一个女生接口,“恐怕连更『过分』的事也做过了吧?” “哎呀!好討厌!怎么会说这种话?”被称作“美智子”的眼镜女尖叫著捂住脸,指缝间却露出戏謔的眼睛,“人家听起来很害羞的~” “別这样哦,美智子,像你这样的话,是会被理惠子酱看不起的~” “人家怎么能和理惠子酱比啊?她早就应该是『大人』了吧?是『大人』了哦。” 聒噪。 內田理惠子夹起一片煮得过老的豆腐,送入口中。 豆腐吸饱了汤汁,味道本该醇厚,此刻却只尝出一股涩意。 周围的女生们仿佛都戴上了一副副似哭似笑的面具。 她们理所当然地討好著主位上的大西葵,在言语间將內田理惠子狠狠踩进泥里,藉此换取对方一个讚许的眼神。 噁心。 明明已经离开了福田綾香子的阴影,可那个名字却如附骨之疽,无论內田理惠子走到哪里,都会如影隨形。 她试图融入新的群体,却只是从一个泥潭,跳进另一个看似光鲜、內里同样污浊的沼泽。 好討厌。 真的好討厌。 秋山先生明明说过……会越来越好的。为什么还是会变成这个样子? 骗子。 內田理惠子不再反抗。 她清楚地知道,反抗不会有任何结果,所有事情都不会如她所愿。 她只是低下头,盯著杯中澄黄的生啤杯內气泡一个接一个破裂。 “乾杯!”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泡沫溅出杯沿,落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內田理惠子捧著巨大的啤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苦。 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舌尖炸开,混著麦芽的微酸,一路灼烧到喉底。 人在酒精的催化下,总会说出比平日更多的话。 话题从学校的琐事,渐渐转向社团里长相出眾的男生,再到年轻帅气的教师。 而当提到男教师,便不可避免地牵扯出那个名字—— “铃木老师真的很可怜,居然会被福田那样的人诬陷……就算胜诉了,这辈子也彻底毁掉了吧?” “没有哦。”一个短髮女生摇头,压低声音,“我听说,这个案子反而让铃木老师出了名。他现在已经辞职,不在学校任教了,好像是专门开了个补习班。听人说,铃木老师最近甚至买了车呢。” “哎?那这么说,铃木老师反而过得很好了?” “对哦。我还听说,铃木老师的辩护律师原本是为福田辩护的,结果知道真相后,扭头就去为铃木老师辩护了。明明这个案子谁都不看好,可他偏偏就翻案了呢。” “天吶!”女孩们一阵低呼。 大西葵双手合十,眼里露出憧憬。 “好酷!这个律师……一定很帅吧?” 被称作“美智子”的眼镜女摇摇头: “我也是听別人提的。”她说著,视线转向一旁尽力缩小存在感的內田理惠子。 “不过,理惠子不是作为证人出席了吗?应该看到律师的长相了吧?” 她顿了顿,声音甜得发腻。 “吶吶,理惠子酱~跟我们说说,那个律师……到底是不是真的很帅气?” 內田理惠子低下头,目光落在寿喜锅內翻腾的肉片上。 油脂在滚汤中化开,形成细密的油花,像某种扭曲的、不断变化的图案。 “理惠子酱?” 大西葵不耐烦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力道不轻。 “不要发呆嘍~跟我们说说嘛。” 不要。 不想说。 內田理惠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明明上一秒还在心底埋怨秋山雅司,觉得他是个前所未有的大骗子。 可一旦被別人问起关於他的事,她又像条紧守著珍宝的恶龙,不想將珍宝暴露在外,討厌任何人的窥探与染指。 秋山雅司一边吃著西园寺纪夹来的茼蒿,一边看著眼前浮现的浅灰色光幕。 文字在视野边缘静静展开,边缘泛著微弱的萤光。 【內田理惠子:去死啊!你们这群满脑子只有男人的臭丫头们,也敢奚落我?也敢打听秋山先生的事?大西葵他们是不是从来不照镜子?明明才十七岁,就长成一副变態欧吉桑的样子,居然还敢每天逼问男同学自己漂不漂亮?她怎么敢的呀?真的好想把眼前的寿喜锅掀翻,或者乾脆让大西葵他们和滚烫的沸水亲密接触一下才好……】 【……】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別傻了。女孩子装作不想看到你,就是不想理你的意思。即便你起身为她出头,也不会得到任何奖赏。不如好好吃完这顿寿喜锅,回家好好睡一觉。(奖励:本店的终身vip)】 【分叉二:每个女孩子心中都有一个骑士梦。此时正是你大显身手的好时机——就这样站起身,衝到她面前维护她,给足她脸面,然后趁虚而入。別顾及什么“她不想见你”这样的话,请记得,女孩子说“不要”就是“要”的意思。(奖励:1万円现金)】 【分叉三:即便是霸凌,这群人也属於最低级的那一类。你实在忍受不了被这种人当成谈资,简直是倒胃口。既然你被扫了兴,那么凭什么其他人可以好过?(奖励:提升身体素质·略微)】 第35章 但话又说回来 三个选项静静悬浮在浅灰色的光幕上,边缘泛著微弱的萤光。 秋山雅司將裹好蘸料的肉片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 肉质鲜嫩,蛋液顺滑,但此刻他的心思已不在食物上。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篤定地认为不该再插手內田理惠子的事。 但话又说话来…… 他可是正义的律师啊! 遇到霸凌,怎能袖手旁观? 秋山雅司在心底义正辞严地想。 现在要纠结的,是选择分叉二还是分叉三? 许多青春恋爱故事里,男主角都会在此时毅然起身,以守护者的姿態出现在女主角面前,用一场华丽的“英雄救美”开启后续的浪漫篇章。 他们会经歷种种波折,最后迎来童话般的结局。 可惜,秋山雅司早已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 现金很诱人,一万円足够支付事务所接下来几天的开销。 但“提升身体素质”听起来也颇有吸引力。 他摊开手掌,目光落在手背隱约浮现的青筋上,那些血管在皮肤下延伸,彰显著这具身体旺盛的生命力。 如果再强化几次…… 或许將来在法庭上,真的可以用拳头进行“物理辩论”? 这样的未来,想想竟有几分令人憧憬。 既然如此—— 那就两全其美吧。 “秋山先生……” 西园寺纪露出担忧的表情,欲言又止。 秋山雅司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站起身,取下掛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大衣。 西园寺凛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帽檐下静静地注视著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卫衣下摆。 秋山雅司没有解释,转身朝店门方向走去。 越靠近那群少女,嘈杂的调笑声就越清晰刺耳。 “不是我说,理惠子,你本来家境就不好,为什么不去找个慷慨的『大叔』和他交朋友啊?那样来钱多快~” “就是就是,理惠子酱,你该不会真是那种把自尊看得比活下去还重要的女人吧?现在这世道,自尊可填不饱肚子哦。” “难说呢~毕竟是跟福田那种人玩在一起的,说不定早就……” “换作是我,有过福田那样的『朋友』,早就转学了。真不知道理惠子酱还死皮赖脸地留在学校,是图什么呀?” 大西葵和她的朋友们正边享用美食边高谈阔论。 一旁的內田理惠子缩在角落,低头默默吃著碗里的食物,仿佛要將自己埋进那片狭小的阴影里。 秋山雅司从大衣口袋取出手机,贴到耳边,做了个接听电话的动作。 “莫西莫西,上野先生,是我。” 他一边用恭敬的语气对著电话那头並不存在的“上野先生”说话,一边用余光快速打量坐在主位的大西葵。 观察是律师的本能。 指甲修剪整齐,做过细致的美甲,图案时髦却不浮夸。 发梢柔顺有光泽,没有乾枯分叉,说明日常护理到位,家境优渥。 身边的人都若有若无地捧著她,青春期的少女会如此簇拥某人,除了对方是“潮流中心”外,更可能的原因是…… 她很有钱。 对內田理惠子的排挤毫不掩饰,且明显享受贬低他人的快感。 这通常意味著在家中长期压抑,多半出身管教严格的上流家庭,在父母面前必须是乖巧的“模范女儿”,於是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只能向外宣泄。 在家与在外,绝对是两副面孔。 秋山雅司在心底完成了对“大西葵”的人物速写,用时不到十秒。 他继续对著电话“嗯嗯啊啊”地应和,装作通话很紧急,快步从大西葵那桌旁经过。 秋山雅司的脚步匆忙,视线似乎完全聚焦在手机上,根本没有注意到——桌边摇摇欲坠的啤酒杯。 那杯刚倒满的生啤,金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轻轻晃动,细密的气泡不断上升、破裂。 杯身一半悬在桌沿外,危险地维持著微妙的平衡。 下一秒—— “不好意思,让一让——” 秋山雅司“无意间”擦过桌沿。 手肘的力道,恰到好处地撞在那脆弱的平衡点上。 玻璃杯应声倾斜,朝地面坠落。 秋山雅司“慌忙”中一手举著电话,另一只手“试图挽救”般拍向酒杯。 杯身在半空中改变轨跡,像被施了魔法,转而朝大西葵的方向飞去。 砰! 沉甸甸的玻璃杯结结实实撞上少女的胸口。 哗啦—— 金黄色的酒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她胸前炸开一片狼藉。 “啊——!!” 大西葵短促的尖叫划破店內的喧囂。 冰凉的啤酒顺著领口疯狂灌入,从前襟到腰腹,瞬间湿透。 明明是秋季,可大西葵还穿著单薄的夏季制服。 她的衬衫被酒液浸透,紧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內衣的轮廓,甚至更隱秘的线条也开始若隱若现。 周围的女生们全嚇傻了,张大嘴巴,僵在原地。 大西葵猛地弹起身,第一反应不是擦拭。 她一把扯过身旁內田理惠子的制服外套,粗暴地从对方身上扒下,裹在自己身上,动作快得近乎野蛮。 直到那件略显宽大的外套將湿透的前襟完全遮住,她才鬆了口气,脸色却已铁青。 店內另一侧,几桌喝上头的上班族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发出鬨笑,口哨声此起彼伏。 “哎呀,上野先生,我稍后再联繫您。” 秋山雅司这才“慌忙”放下电话,转身面向大西葵。 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语气诚恳:“实在抱歉。” 但大西葵可以看到,这个人正从上到下,缓慢地、仔细地打量著她。 那眼神绝称不上尊重,甚至带著某种冰冷的审视。 因为背对著其他客人,只有大西葵能清楚看见他脸上那种近乎漠然的表情。 可他说出的话,却將自己放得极低:“您没事吧?” 这个突然出现、泼了她一身啤酒的可恶大人,此刻正用最谦卑的姿態,问出这个问题。 大西葵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发火,想尖叫,想將眼前这个人撕碎。 可对方道歉的態度无可挑剔,周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著。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像样的怒吼。 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颤抖的。 “你……你眼睛瞎了吗?!” 秋山雅司微微躬身,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真的非常抱歉。您的衣物清洗费用,我会全额承担。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留下联繫方式,我会安排赔偿事宜。” 他说著,从內袋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 不是律师名片,而是一张印著“清洁公司”的普通业务卡。 大西葵盯著那张廉价的卡片,又抬头看向秋山雅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空气,在这一刻凝滯了。 內田理惠子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抓著被夺走外套后单薄的衬衫袖子。 她看著秋山雅司,又看看狼狈不堪的大西葵,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她低下头。 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第36章 没关係吗 “混蛋!你是在羞辱我吗?!” 大西葵被强行压制的怒火,在对方递来那张廉价的、印著“清洁公司”字样的名片后,瞬间蒸腾到顶点。 羞耻、愤怒、以及某种被轻视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但奇怪的是,当怒火膨胀到极致,大脑反而被迫冷静下来。 她紧紧环抱住胸口,强忍著湿透的衬衫紧贴著皮肤,黏腻的酒渍带来令人不適的凉意。 大西葵皱著眉头,上下打量这个冒失的男人。 廉价的西装,面料普通,剪裁勉强合体。 手里拿著的手机是几年前的老款,屏幕边缘还有细微的划痕。 除了那张过分端正、帅气的脸,整个人看起来平平无奇,像街头隨处可见的、靠著微薄薪水挣扎的普通社员。 就是这样的人—— 大西葵气得浑身发抖。 居然让这样的人,往自己身上泼了一整杯冰啤酒! 不可原谅! “你是哪个公司的?”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尖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把你的名片交出来!”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秋山雅司的鼻尖。 “我要让你彻底完蛋!” 以大西家的权势,如果一个小职员胆敢惹到议员的女儿,被投诉、扣奖金都算是最轻的惩罚。 更可能的是直接丟掉工作,甚至在整个行业里被彻底封杀。 在这样的经济寒冬,这无异於將人逼上绝路。 內田理惠子將自己缩在角落,整张脸几乎要埋进胸口,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 害怕吗? 是害怕的。 她用余光悄悄瞥向秋山雅司,对方正平静地注视著大西葵,连一丝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明明是自己决定装作不认识,可此刻看著他目中无人的姿態,心底还是涌起一股莫名的挫败与失落。 但更多的,是对秋山雅司的担忧。 她知道大西葵的父亲是位颇有影响力的议员,在政界也算一號人物。 这也是当初她选择融入这个团体的原因之一。 依附强者,是她在福田綾香子身边学会的生存法则。 秋山雅司作为律师或许很出色,可作为普通人惹上这种背景的家族,会被碾碎吧? 或许会被讹上一大笔钱,连刚开张的律师事务所都得抵押进去。 哪怕知道秋山雅司的无意举动多半是为了替她出头,此刻的內田理惠子依然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这个时候……是不是该上前劝一劝? 但是——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狼狈不堪的大西葵身上。 湿透的衬衫紧贴著身体,酒液顺著衣摆稀稀拉拉滴落,精心打理的头髮也凌乱地贴在脸颊。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女王,此刻像只落水的雏鸟。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席捲了她的大脑。 兴奋与刺激感从脊椎窜起,像电流般瞬间流遍全身。 好狼狈啊,小葵…… 再狼狈一点就好了…… 总是摆著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也很辛苦吧? 这念头让她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嚇得她赶紧低下头,生怕被人看穿心底那阴暗的、幸灾乐祸的窃喜。 可是…… 秋山先生…… 雅司…… 如果不帮忙的话,他该怎么办? 內田理惠子咬著下唇,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软肉,直到尖锐的痛意强烈到无法忽视,她才终於下定决心—— 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站起身的瞬间。 “这是怎么了?!” 寿喜烧店的老板娘裹著头巾,手里还举著锅铲,匆匆从后厨跑出来。 她看了看秋山雅司,又看了看浑身湿透、脸色铁青的大西葵,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挡在了秋山雅司身前。 “客人,我先带您去后面换身乾净衣服吧?” “我不去!” 大西葵恶狠狠地瞪著她,手指直指秋山雅司,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你完蛋了!除非你现在给我跪下道歉,否则我就让你的人生彻底毁掉!” 她身旁戴眼镜的女生也跟著落井下石。 “你完蛋了哦~小葵的父亲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呢。惹到他,你们这种平民还是赶快跪下磕头比较好哦~” “秋山先生……” 西园寺纪带著西园寺凛走上前,站在秋山雅司身后。他担忧地看著律师,眼神里写满了不安。 秋山雅司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好吵。” “很了不得的大人物,是吗?” 秋山雅司顿了顿,目光落在大西葵脸上。 “即使让自己的父亲知道了自己的女儿背著他在外出鬼混,也没关係吗?” “什、什么?” 大西葵得意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不明白这个陌生男人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秋山雅司不紧不慢地晃了晃握在右手的手机。 “刚巧,我正在和上野议员通话。” “既然这位小姐的父亲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应该也认识上野先生吧?需要我把电话递给你,让你亲自解释一下现在的状况吗?” 他將手机屏幕转向大西葵。 屏幕上確实显示正在通话中,联繫人的备註是简单的“上野”二字。 大西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骗人的吧…… 作为议员家的女儿,她当然知道“上野”这个姓氏意味著什么。 那是连她父亲都需要仰望、费尽心思才能搭上线的真正大人物。 这个男人,这个在廉价寿喜烧店里吃著普通套餐、穿著廉价西装的男人,怎么可能认识那种层级的人? 可是…… 万一呢? 万一他真认识上野先生,万一“大西葵”这个名字被对方记住了,万一这件事传到父亲耳中…… 她会被打死的。 不,比那更糟。 一旦失去父亲的信任,等待她的或许是被当作筹码,像货物一样送到各个大人物的办公室,用身体换取政治资源。 那样的她,还怎么维持光鲜亮丽的外表? 还怎么对这些平民颐指气使? 不行。 绝对不行! 就在她脑中思绪飞转时,秋山雅司已经转过身,似乎真的要对著电话开口了。 “等一下——!!!” 大西葵几乎是扑了上去,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我、我原谅你了!” 她扬起下巴,努力维持最后的骄傲,语气却已软了下来。 “这、这是个误会……对,误会!” “不,这怎么可以?” 秋山雅司轻轻拂开她拦住自己的手,再次举起手机。 “这是我的错,肯定需要我好好补偿才对。请別担心,我和上野先生很熟,相信他会告诉我,该如何道歉才能让您满意。” “我说不用了!!!” 大西葵尖叫著,几乎要哭出来。 在秋山雅司投来疑惑目光的瞬间,她顾不上身体的黏腻不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无伦次地解释。 “我、我明白了……这其实是个误会……” 她一边说著,一边狠狠弯下腰,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 整张脸因羞耻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在发抖。 “是我刚刚喝多了,眼睛花了……仔细想想,刚才的事我也不占理。或许是我抬手没注意,让酒杯自己倒了……我们坐的位置也太靠外,挡了您离开的路……” 大西葵的態度发生了180度的逆转。 该死…… 居然让这些傢伙看到我这副样子…… 还有这个男人,他绝对是故意的! 她心底恶毒地咒骂,脸上却控制不住地露出討好的、近乎諂媚的表情。 “真的是误会吗?” “当然了!”大西葵直起身,用这辈子最真诚的表情看向秋山雅司。 “请不要为了我浪费时间。您是要离开吗?抱歉打扰了您的心情,请、请就这样离开吧……” “好吧……” 秋山雅司遗憾地將手机放回口袋。 “那我们就走了哦?” “当然!请慢走!” 大西葵目送著秋山雅司三人离开寿喜烧店,直到暖帘彻底垂下,隔绝了视线,她才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混著未乾的酒渍,黏腻得令人作呕。 “小葵,你没事吧?” 那群女高中生这才敢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表示关切。 “滚开!都给我滚开!!” 大西葵一把推开她们,將所有的恐惧与怨气尽数发泄在这些人身上。 她的尖叫在店內迴荡,引来周围食客诧异的目光。 內田理惠子站在人群最外围,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紧紧咬著下唇,生怕自己控制不住—— 笑出声来。 【已收束內田理惠子的世界线】 【奖励:提升身体素质·略微】 第37章 骗人的吧 走出寿喜烧店,凛冽的寒风迎面刮来。 虽然只是深秋,东京夜晚的风已带著刀锋般的寒意,刮在脸上隱隱生疼。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在风中簌簌作响,枯黄的叶子打著旋儿飘落,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 伴隨著世界线收束的提示,熟悉的暖流再次涌遍全身。 那感觉很微妙,並非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积少成多的、细微的强化。 像是某种沉睡的潜力被悄然唤醒,在血脉深处流淌。 工作了一下午积攒的疲惫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清明的、精力充沛的状態。 “秋山先生……” 一旁默默跟隨的西园寺纪犹豫著开口。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著,像在抵御夜风的寒意。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终於忍不住问。 “您真的认识……那位上野先生吗?” 曾经的西园寺家也算有些声望,对“上野”这个姓氏背后代表的分量,他多少有所耳闻。 虽然这么想或许有些失礼,但无论怎么看,秋山雅司与那位大人物產生交集,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秋山雅司坦然地摇了摇头。寒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在路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我不认识。是骗她的。” “那您还……” “没关係。”秋山雅司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平静,“我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把握。” “可是……”西园寺纪仍觉得不可思议,眉头紧锁,“这实在太过冒险了。如果对方执意要赔偿,或者非要和上野先生通话,谎言立刻就会被戳穿。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没关係的,哥哥。” 西园寺凛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兄长的衣角,对他摇了摇头。 卫衣的帽子在风中微微晃动,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要相信秋山先生。” “我不是……” 西园寺纪想要解释,对上妹妹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清亮的琥珀色眼睛,又挫败地住了嘴。 他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了好了,是哥哥的错。我当然是相信秋山先生的。” “靠推理。” 秋山雅司忽然开口。 他停下脚步,转向西园寺兄妹。街灯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从她们坐下开始,就有人不断恭维那个被我『冒犯』的女生。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有人提到她父亲是『政府议员』。” 他顿了顿,继续道,“看她们巴结的姿態,就能判断——那绝不是个靠著死工资勉强餬口的底层公务员家庭。” 西园寺兄妹若有所思地点头。 “从衣著、外表,以及她將所有人聚在身边吹捧的行为,可以推断出——这是个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的性格。再结合家庭背景,基本可以確定,她是在长期压抑的环境下长大,父母管教必定极为严厉。” 秋山雅司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很快消散。 “这也不需要猜。我国的议员大多是表面光鲜的『面子工程』,嘴上说著为了国家、人民,背地里……”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在那种家庭长大的孩子,有这种扭曲性格也不出奇。相对的,她会极度恐惧来自长辈的批评。”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像在展示某种无形的证据。 “我只是利用了这点小小的心理漏洞而已。” “不可思议……” 西园寺纪看著秋山雅司那张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对这位律师的性格有了巨大的误判。 但他並未因此產生退缩或疏远的念头。 恰恰相反,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帮他从那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中夺回一切。 “我明白了。”西园寺纪深深点头,语气郑重,“很抱歉质疑了您,秋山先生。” “没关係。” 秋山雅司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空无一人的街道。 夜色已深,零星有几扇窗户还亮著灯,像漂浮在黑暗中的、孤独的岛屿。 “已经很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 回到私人事务所时,时针已滑过晚上十点。 秋山雅司掏出钥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路灯光,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窗影。 他脱下外套,隨手掛在门边的晾衣架上。 刚在办公椅上坐下不到两分钟——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很急,很重。 这么晚了,会是谁? 秋山雅司起身,走到门口。 透过门缝,能看见外面走廊感应灯苍白的光。他拉开门—— 门外站著內田理惠子。 依旧是寿喜烧店里的那身制服裙,外面只匆匆套了件单薄的针织开衫。 她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刘海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看到门开了,她变得更加紧张,双手紧紧抓著通勤包的背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雅、秋山先生……” 她的声音因喘息而断断续续,眼神慌乱地游移。 “晚、晚上好……” “有事吗?” 秋山雅司保持著开门的姿势,身体挡在门缝间,没有邀请对方进来的意思。 “刚才在寿喜烧店里……”內田理惠子全程低著头,不敢抬眼看秋山雅司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语速很快地將话说完。 “刚才在那里,真的谢谢您了……我知道,您是为了替我解围,才故意招惹大西葵的。抱歉,我没有第一时间出来和您相认,我……” “等一下。” 秋山雅司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茫然的表情,眉头微蹙,像是真的在努力回忆。 “刚刚……你也在吗?” “那个叫大西葵的……是你的朋友?” “什、什么?” 內田理惠子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走廊灯光下微微收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秋山雅司烦恼地捏了捏镜框下的鼻樑。 虽然他確实有几分替內田理惠子解围的意思,但他实在不想让对方將这份好意误解成什么特殊的情愫。 在他眼中,內田理惠子就像一株菟丝子。 那是种必须攀附宿主才能生存的寄生植物。 她会本能地寻找“头狼”,依附,汲取养分,將全部生命力用於自我供养。 一旦宿主不再符合心意,或对她不够“好”,她就会想方设法弄断那根攀附的枝干,转而寻找下一棵可以依附的大树。 而秋山雅司自己,此刻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他连自己的前路都尚未看清,更无力背负另一个人的人生。 与其让对方產生不切实际的希望,不如从一开始,就彻底斩断这份念想。 “如果知道那是你朋友的话,” 秋山雅司继续说,“我连躲都来不及呢。毕竟你也知道……福田那种人,如果再遇到第二个,就算是我也会很头疼。” 他说完,没有给內田理惠子任何反应的时间。 “啪。” 门关上了。 木质门板在內田理惠子眼前合拢,隔绝了屋內微弱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个男人冷淡的表情。 走廊感应灯“啪”地熄灭,將她留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里。 內田理惠子僵在原地。 手中那个匆忙在便利店买的礼品袋还没来得及递出去。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开衫紧紧贴在身上。 制服的裙摆还在微微摆动,沾著未乾的啤酒渍,在黑暗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发酵般的微酸气味。 什、什么啊…… 骗人的吧…… 第38章 第二案开庭 周一的早晨,对大多数东京人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清晨。 通勤电车里挤满睡眠不足的上班族,便利店前排著买咖啡的队伍,街头gg牌在晨光中反射著冰冷的光泽。 但对西园寺纪而言,这是打响夺回財產之战的第一声號角。 东京地方裁判所,第三民事法庭。 秋山雅司带著西园寺纪抵达时,被告席上已坐定两人——相叶莉佳,以及她的代理律师冈崎沙织。 相叶莉佳今天穿了一身浅米色的套装,头髮整齐地束在脑后,妆容精致,姿態优雅得像要参加一场高级茶会。 她看见西园寺纪时,甚至露出了温柔的、带著些许哀伤的笑容,仿佛两人之间那些齟齬从未发生。 冈崎沙织则是一身深蓝色职业套装,珍珠耳钉在法庭的冷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开庭前,她朝秋山雅司笑了笑,那笑容看似友好,眼底却藏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秋山律师,很期待与你交手。” 她调查过这个年轻人。 刚贏下一桩反转案的新人律师,在业界算是小有名气,但在她这种深耕离婚案件多年的专家眼中,依旧只是个稚嫩的菜鸟。 相叶莉佳也適时开口。 “纪君,希望今天……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西园寺纪狠狠低下头,手指在桌下紧握成拳。 他不愿再看这个女人的脸。 那张曾让他怦然心动的面容,如今只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与噁心。 审判台上,合议庭成员陆续就位。 主审裁判官是位中年女性,名牌上標註著“藤原千夏”。 她身形瘦削,面容严肃,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 两侧的陪席法官都是男性,三人构成標准的合议庭。 藤原千夏的目光在秋山雅司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有些微妙,像是在审视什么。 然后她敲响法槌,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清晰迴荡: “现在开庭。” 她扫了一眼卷宗,宣布案由: “原告方西园寺纪,控告被告方相叶莉佳家庭暴力,同时以结婚为名义对其进行诈骗,並控告诉讼在婚姻內非法转移財產。请问原告方,控诉內容是否属实?” 秋山雅司起身,微微欠身: “我方控诉全部属实。” 法槌落下。 “確认属实。” 法庭上並未掀起波澜。 除了原告被告双方、法院工作人员,以及自告奋勇旁听的铃木真希外,再没有其他旁听者。 这不是福田綾香子那种轰动社会的热点案件。 离婚官司司空见惯,谁也没想到秋山雅司会將一桩简单的离婚案,包装成如此复杂的刑事指控。 铃木真希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膝上摊著笔记本,指尖的笔在纸面飞快移动,记录著每一个细节。 “下面请原告方律师陈述事实、理由,及诉讼请求。”藤原千夏的声音平稳无波。 秋山雅司起身,拿起准备好的文件。法庭的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冷白的光,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审判长,以下是我方的诉讼请求——” “一,我方请求判处被告方相叶莉佳诈骗罪。被告以婚姻为名对我方当事人实施诈骗,数额高达数千万円,社会影响恶劣,申请从严判处。” “二,被告在婚姻中以『验证爱情』为名,胁迫我方当事人进行结扎手术,后又以结扎为由逼迫离婚。该行为构成精神控制与家暴,我方要求解除婚姻关係,並申请被告赔偿结扎復通手术失败所致的精神损失,及一年来挥霍的资產,总计一千百万円。” “三,婚姻存续期间,被告以各种名义非法转移我方当事人財產总计1100万円。我方要求全额返还,並赔偿因诱骗结扎导致的名誉损失10万円。” 话音落下,法庭陷入短暂的寂静。 相叶莉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冈崎沙织,眼神里满是慌乱。 冈崎沙织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隨即起身,姿態从容: “审判长,我方申请如下——” “一,驳回原告所有控诉。所谓诈骗、非法转移財產,纯属胡搅蛮缠。双方婚姻存续期间感情稳定,財產转移均经原告同意,结扎亦为其自愿行为,完全不构成指控罪名。” “二,原告长期忽略我方当事人的情感需求,致其深感孤独,渴望生育。然原告已丧失生育能力,且对此毫无安抚,反以此为藉口提起诉讼,严重伤害我方当事人,致其患上重度抑鬱。故我方认为夫妻感情確已破裂,同意解除婚姻关係。” “三,我方要求依法分割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財產。” 冈崎沙织陈述完毕,优雅落座。 她注意到裁判官藤原千夏的神情。 那位女性裁判官在听到“重度抑鬱”、“情感忽视”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看向相叶莉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很好。 冈崎沙织在心底微笑。利用性別与共情,是她最擅长的战术。 秋山雅司没有立刻反驳。 他安静地坐著,目光落在藤原千夏脸上,观察著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 果然,这位女性裁判官动容了——在她脑中,相叶莉佳已被塑造成婚姻中无助的受害者形象。 法槌敲响。 “双方请求已当庭提出。下一环节,请就各自诉讼请求提交事实与法律依据。” 藤原千夏看向原告席: “原告方律师,请针对非法转移財產、诈骗、家暴等指控,提交事实依据。” 秋山雅司起身,微微欠身: “裁判官,我能否先问被告方一个问题?” “是否与本案相关?” “相关。” 法槌落下。 “申请通过。原告律师可向被告当事人提问。” 秋山雅司转向相叶莉佳。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让相叶莉佳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请问相叶莉佳女士——你认识西园寺纪时,是否有人背后指导,对你进行包装,诱导他喜欢上你並结婚?” 第39章 吊销资格 问题一出,相叶莉佳愣住了。 两年前接近西园寺纪,確实有人指导——那位“婚恋顾问”教她如何偽装成温柔体贴的淑女,如何投其所好,如何在恰当时机提出结婚。 后来,也是通过那人,她认识了冈崎沙织。 她的沉默只持续了两秒。 冈崎沙织已起身举手。 “异议——!!” “裁判官!此问题与本案无关,我方拒绝回答!” 法槌敲响。 “同意。请原告方勿询问无关问题,直接提交事实依据。” 藤原千夏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秋山雅司点点头,没有坚持。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声音沉稳: “第一,关於非法转移財產的事实依据——” “被告在提出离婚后一周內,以各种名义將我方当事人银行卡內资金转入自身帐户。这是相关的转帐记录。” 他將一叠文件递上。纸张在法警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以及,被告拒绝归还財產的聊天记录与录音。这些证据可证明,转移財產並非双方合意,而是被告单方面的非法行为。” 藤原千夏翻阅文件,眉头微蹙。 转帐记录清晰,聊天內容也確如秋山雅司所言。 她点了点头:“请继续提交诈骗罪的事实依据。” 秋山雅司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u盘。 “裁判官,这是被告参加诈骗组织,对我当事人实施有组织、有规模诈骗活动的证据。”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全场愕然的话: “同时,我认为被告律师冈崎沙织,是该诈骗组织的头目。被告的所有诈骗行为,均受其指导。” “而且——”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该组织性质疑似非法教派!冈崎律师的身份,可能等同於邪教头目!” “我现怀疑冈崎律师不仅参与诈骗,还非法组织教派进行犯罪活动,性质极其恶劣!” 冈崎沙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诈骗组织?邪教?邪教头目? 她瞪著秋山雅司,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个年轻律师竟然拋开了法律条文,转而用这种近乎污衊的方式攻击她? 这对任何律师而言,都是赤裸裸的羞辱。 “秋山雅司!你脑子有病吗?!” 她失態地站起身,声音因愤怒而尖利,“那只是普通的线下讲座!你是不是正面论证不贏,就开始胡搅蛮缠?!” “你这个无良律师!垃圾!野路子!” “肃静!” 藤原千夏厉声呵斥,瞪了冈崎沙织一眼。 后者脸色一白,悻悻坐下。 “当庭播放证据。” u盘插入设备,画面投影在法庭侧方的屏幕上。 ——冈崎沙织站在讲台上,双臂高举,台下女性狂热欢呼。 ——“家人们!我是冈崎沙织!我的目標是拯救所有受压迫的女性!” ——“只要听我的,就能拿到应得的那份!” ——“离婚不是结束,是新生!是財富自由的开端!” 画面一帧帧闪过。那些精心剪辑的片段,將一场“女性权益讲座”包装成某种狂热的集体仪式。 台下女人们眼神亢奋,高呼“救世主”,场面荒诞得近乎诡异。 视频的衝击力太强了。 再加上“组织邪教罪”这个耸人听闻的指控,连经验丰富的法庭工作人员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滯。 每个人脑中都在疯狂思考:这个罪名……真的能成立吗? 西园寺纪同样震惊。 他以为这段视频只是用来证明相叶莉佳结婚目的不纯,万万没想到,秋山雅司直接剑指对方的律师,还扣上了一顶“邪教头目”的帽子。 旁听席上,铃木真希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原告律师,”藤原千夏的声音將眾人拉回现实,“对证据有何补充解释?” “有的。” 秋山雅司起身,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罪名固然惊人,但能否成立,全看接下来的论证。 “我指控冈崎律师组织邪教,理由如下——” “第一,这不是普通讲座,而是有严格准入机制的组织。参与者需验资,审核通过后获得会员身份卡。” 他举起那张深红色的vip卡,在灯光下,烫金字样闪闪发光: “不同顏色区分不同等级。有入会流程,有身份標识,有组织架构——完全符合『组织』的定义。” “第二,神化首要分子。” 他操作设备,回放视频片段——台下女性齐声高呼“救世主”、“只有冈崎律师能拯救我们”,表情狂热如信徒。 “组织成员公然神化、鼓吹冈崎沙织,而她本人坦然接受——这已超出普通演讲者与听眾的关係。” “第三,教义危害社会。” 秋山雅司的声音陡然凌厉: “第四,发展成员实施犯罪。” “冈崎律师以『帮助女性维权』为名,吸纳会员,教授她们如何利用法律漏洞骗取配偶財產。据我调查,已有多名男性因此遭受重大財產与精神损失。”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冈崎沙织惨白的脸: “综上,该组织完全符合『邪教组织』的特徵。而作为组织者、教义制定者、犯罪行为指导者的冈崎沙织——” 他一字一顿: “已构成组织、领导邪教组织罪,及诈骗罪间接正犯。” “裁判官,我的陈述完毕。” 完了。 全完了。 冈崎沙织是律师,她比谁都清楚——秋山雅司看似胡搅蛮缠,实则每一句都踩在法律解释的灰色地带,每一环都勉强能自圆其说。 在刑事指控中,这种“勉强成立”往往就足够了。 轮到冈崎沙织反驳时,她已语无伦次。 她试图解释那只是“互助会”,试图论证视频经过恶意剪辑,试图强调自己只是提供法律諮询…… 但一切辩解在那些画面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浑浑噩噩地讲完,浑浑噩噩地坐下,脑中只剩两个字: 完了! 她的律师生涯,她的人生,彻彻底底因为这个男人,完蛋了。 休庭三十分钟。 再开庭时,藤原千夏的脸色比先前更加严肃。 她与两位陪席法官低声商议片刻,然后敲响法槌。 “现在宣判。” 法庭里落针可闻。 “针对原告西园寺纪起诉被告相叶莉佳婚內非法转移財產、诈骗、家暴一案,经本院审理,现宣判如下——” “一,被告相叶莉佳在其律师教唆下,在原告不知情时转移其財產,並以胁迫手段逼迫离婚,以达到分割財產目的。其结婚目的不纯,构成诈骗罪,但不构成非法转移財產罪。情节恶劣,数额巨大,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二,被告胁迫原告结扎行为,因原告主观同意,不构成故意伤害。但因诈骗事实成立,准予解除婚姻关係。被告需赔偿原告100万円,並將非法转移的1100万円全额返还。” “三,针对原告律师对冈崎沙织的指控——” 藤原千夏顿了顿,声音沉重: “被告律师冈崎沙织,教唆他人实施诈骗,构成间接正犯,诈骗罪成立。” “其组织的线下活动,具备犯罪组织的架构与特徵,教义危害社会,认定为邪教组织。冈崎沙织作为组织者、领导者,构成组织、领导邪教组织罪。” “数罪併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吊销律师执业资格。” 藤原千夏举起法槌最后一次落下,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久久迴荡。 “现在!闭庭!” 第40章 就要男妈妈 “乾杯!”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橙汁、啤酒、乌龙茶,几种不同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著事务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吊灯昏黄的光。 “庆祝秋山先生再次胜诉!” “也庆祝铃木小姐升职——从助理记者,正式成为可以独立署名的记者了哦!” 西园寺纪的声音里带著由衷的喜悦。 他脸上那种长久笼罩的阴霾终於散去,眼角甚至有了细小的笑纹。 相叶莉佳的案子结束后,被冻结的资產已陆续解封,失去的財產正在一点点回归。 生活仿佛重新被拧上了发条,开始朝著正常的方向运转。 秋山雅司的私人事务所內,此刻临时被改造成了小小的庆功宴场地。 西园寺纪就地取材,將一块废弃的旧桌板洗净放倒,铺上乾净的桌布,就成了简易的餐桌。 中央摆著一个小型烤盘,牛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混合著酱料的味道,在空气里氤氳开温暖的气息。 铃木真希夹起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肉,轻轻放在秋山雅司的碟中。 “请用。” “谢谢。” 秋山雅司没有客气,夹起送入口中。肉片外焦里嫩,酱汁咸甜適中,火候掌握得极好。 他咀嚼片刻,诚实地给出评价。 “美味!” “嗯?” 西园寺纪正用夹子仔细翻转烤盘上的肉,听到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嘛……我也只有这方面还算拿得出手了。” 他顿了顿,“小凛从小就很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我只能下功夫钻研厨艺,一点点把她餵到现在这么大……” 西园寺纪看向安静坐在角落的西园寺凛,眼神柔和。 “真是令人怀念的时光啊。” 西园寺凛点点头,伸出纤细的手指,先指向哥哥,又指向自己,声音细细的。 “哥哥……妈妈。” “嗨,嗨。” 西园寺纪自然地应和,笑容里满是宠溺。 面对铃木真希和秋山雅司略带疑惑的目光,他挠了挠后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爸爸妈妈去得早……小凛小时候想妈妈,我就陪她玩办家家酒的游戏。很长时间里,她都把我当成『妈妈』。” “西园寺先生还真是温柔。”铃木真希露出理解的微笑,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看到你们的相处,就让我想起自己的弟弟。” “誒?”西园寺纪惊讶地睁大眼睛,“铃木小姐还有位弟弟?” “是哦。”铃木真希笑著点头,目光飘向秋山雅司,“不仅如此,我的弟弟……还是雅司的第一位委託人呢。” “那还真是特別的缘分。”西园寺纪跟著感嘆。 或许因为都有需要照顾的兄弟姐妹,他对铃木真希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些亲近。 西园寺凛看了看默默吃肉的秋山雅司,又看了看笑容温柔的铃木真希,忽然开口,打断了兄长与记者的寒暄。 “第二个……” “我……是秋山先生第二个委託人。” “是是是。”西园寺纪熟练地安抚妹妹,“第二个委託人也是很珍贵的存在哦,小凛。” 西园寺凛没有理会兄长的敷衍。 她的眼睛直直盯著秋山雅司,对方正埋头认真吃肉、仿佛周围一切都与己无关的男人。 秋山雅司察觉到了空气中微妙的变化。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起头,对上了西园寺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雅司,”铃木真希適时地帮忙解释,声音里带著笑意。 “西园寺小姐似乎很在意自己在你心中的『位置』呢。她好像因为不是『第一委託人』而有些耿耿於怀。” 什么嘛…… 秋山雅司恋恋不捨地放下筷子,思考了片刻,然后十分郑重地说,“当然很重要。” 他顿了顿,在西园寺凛骤然亮起的目光中,认真补充:“西园寺小姐在我这里,是相当特別的存在。” ——毕竟目前她是唯一一个,一口气带来两桩案子的委託人。 秋山雅司在心底默默补充。 “当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真希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某种说不清的直觉,让他加上了这句话。 铃木真希和西园寺凛的眼睛,都因为这句话亮了起来。 可怕…… 西园寺纪看著因为一句话就心花怒放的两位女性,又看看那个说完就继续低头猛吃、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的秋山雅司,心中肃然起敬。 原来是……颇具进攻意识的草食系男吗? 聚餐结束后,铃木真希因报社还有工作要处理,先行告辞。 秋山雅司理所当然地起身送她。 走到玄关处,铃木真希转身,朝秋山雅司轻轻摆手。 “就送到这里吧,雅司。” 秋山雅司沉默著点点头。 他对於“分別”这类情境向来不知该如何应对,哪怕是这种短暂的、明日就能再见的告別也一样。 秋山雅司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门框粗糙的木纹,目光虚虚落在铃木真希身后。 铃木真希看出了他的窘迫。 她侧过头,视线越过秋山雅司的肩,瞥向內室。 西园寺凛正小口小口吃著兄长递来的水果,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玄关的方向。 “那个女孩子,”铃木真希轻声感嘆,声音里带著某种复杂的情绪,“很喜欢你呢。” “有吗?” 秋山雅司的语气里带著真实的困惑。他顺著铃木真希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眉头微蹙,像在思考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铃木真希嘆了口气。 她仔细端详著秋山雅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轮廓分明,五官端正,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映不出半点波澜。 果然,找不到她想看到的情绪。 “算了。”铃木真希重新露出笑容,“雅司,你就这样就很好。” “什么?” 秋山雅司觉得今天的疑问,比往常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但铃木真希已经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朝秋山雅司笑了笑,弯腰拎起那个巨大的转身推开门。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那么,下次见了——” 她的声音混在风里,轻轻飘进来: “雅司君。” 门在身后合拢。 回到內室时,西园寺纪已经带著妹妹將一切收拾得乾乾净净。 烤盘、餐具洗净归位,桌板重新立起靠墙,甚至连地板都被拖过一遍,在灯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西园寺纪正將家务围裙从身上解下,看见秋山雅司回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这种程度?” 秋山雅司环顾焕然一新的会见室。 每件物品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桌面一尘不染,连窗户玻璃都被擦得透亮。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清洁剂香气,混合著烤肉的余味,构成一种奇妙的、属於“家”的气息。 他终於清晰地认知到了自己与“男妈妈”之间的差距。 下一秒,他上前一步,握住了西园寺纪的手。动作很快,相当丝滑地切换了称呼: “纪君,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啊?” 西园寺纪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回答。 “暂时……还没考虑清楚。因为相叶莉佳的事,我早就丟掉了之前的工作。连原本的房子也被她卖掉了……现在的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顿了顿,苦笑著说,“至少得先找到住的地方吧?” 秋山雅司点点头,目光诚恳得近乎炽热。 “如果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请务必考虑寒舍。” “这怎么可以?!” 西园寺纪大惊。他们家欠秋山雅司的恩情已经多到还不清,怎么还能厚著脸皮住进来? “没关係。”秋山雅司继续盯著他的眼睛,试图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百分百的真诚,“什么费用都不需要。只需要纪君你能——让我再次看到这样整洁的房子就好。” 西园寺纪还在推辞,西园寺凛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小跑到秋山雅司身边,仰起脸,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盯著兄长,目光里写满无声的恳求。 “就算小凛你这样,我也……” 西园寺纪这一次艰难地抵抗住了妹妹的“攻势”。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秋山雅司,语气郑重。 “我会……认真考虑的。” 第41章 一审败诉 “真的非常抱歉!” 东京的秋霖时段总是裹挟著化不开的湿冷,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外头淅沥的雨声混著顾客愤怒的责骂一起涌进来。 店长中村友介和店员福山雅二一起点头哈腰,將那位因商品瑕疵而暴怒的客人送出门外。 门关上的瞬间,中村友介脸上諂媚的笑容立刻消失。 他隨手抓起柜檯上一盒写著“超薄001”字样的银色小铁盒,狠狠砸在福山雅二头上。 “都第几次了啊!福山,你这个蠢货!” 铁盒边缘划过额角,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福山雅二没有躲,只是低著头,肩膀微微瑟缩。 “总是搞砸事情!赔钱的可是我们啊!只是简单的销售也做不好,你到底在干什么?蠢货!” 中村友介的怒吼在空旷的便利店里迴荡。 “你被炒了!赶紧从我面前消失!” 中村友介说完,仍不解气地將手边的东西——一包口香糖、几本杂誌、一瓶矿泉水——依次砸向福山雅二。 塑料瓶砸在肩膀上发出闷响,水溅湿了制服衬衫。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直到其他店员看不下去,上前劝阻,中村才悻悻停手,转身走向仓库。 “欢迎光临!” 自动门再次打开,新的客人走进来。中村友介立刻换上諂媚的笑脸迎上去。 没人在意角落里的福山雅二。 他站在原地,额角的血顺著脸颊滑下,滴在浅蓝色的制服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雨水从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要杀了他……”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我要杀了他……” 一旁的店员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声说。 “福山君,你先出去冷静一下吧……” 福山雅二被半推半送地出了便利店。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將温暖的灯光与中村友介諂媚的笑声隔绝在內。 雨落在身上,很快浸透了单薄的制服。他站在檐下,看著街道上匆匆而过的行人,看著被雨水模糊的东京夜景。 要杀了他。 ………… 三天后,中村友介的尸体在便利店仓库被发现。 胸口插著一把厨房用刀,刀柄上检测出福山雅二的指纹。 一周后,警视厅拘留所。 “这就是你的杀人动机?” 听了福山雅二陈述完毕的水谷正宏冷笑一声,在笔录上重重划下一笔。 他是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眉心有两道深深的褶皱,像是长年累月皱眉留下的印记。 看年纪早该退休,却不知为何仍奋斗在一线。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罪责了吗?杀人凶手!” “我没有……不是我……”福山雅二无力地反驳,声音因连日审讯而嘶哑。 水谷正宏完全没有理会。他翻开另一份文件。 “根据调查,你每天都被店长中村友介辱骂,最后到了要被开除的地步。所以你受不了了——” “不、不是我……” “闭嘴!”水谷正宏粗暴地打断,將现场照片拍在桌上。 那把沾血的刀,特写镜头下指纹清晰可见,“菜刀上可有你的指纹哦!还想抵赖?” “不是我乾的……” 福山雅二的话还没说完,水谷正宏已经忍无可忍地起身,一脚踹翻了他坐的椅子。 “砰!” 身体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肘擦破皮,渗出血丝。 “你这个臭小子,我说过叫你闭嘴了吧?” 水谷正宏蹲下身,一把抓起福山雅二的头髮,迫使对方抬起头。 “像你这样的社会渣滓,到底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水谷凑近,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放心吧,无论多少个小时,多少天,我都会陪你耗,直到彻底把你送进去为止。” 两周后,东京地方裁判所。 “判决如下:被告处十年有期徒刑,未判决时拘留的天数算入刑期。” 法槌落下,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久久迴荡。 “不、不是我!不是我乾的啊!” 福山雅二从被告席上猛地站起,手銬撞击栏杆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被两名法警按住,却仍挣扎著看向自己的辩护律师有村莉央。 “有村律师!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会还我清白的!” 他的目光与有村莉央相撞。 后者因羞愧慌忙移开视线,手指紧紧攥著诉讼文件,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败诉了。 有村莉央坐在辩护席上,脑中一片空白。 成为律师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这样以彻头彻尾的惨败告终。 法庭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她却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明明……明明答应了福山先生,要帮他打贏官司,要还他清白的。 现在全被我搞砸了…… 旁听席稀疏的几个人开始离场,脚步声在空旷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有村莉央呆坐著,直到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 “让我看看……你叫有村是吧?” 藤田雄一,本案的公诉检察官,也是她曾经在事务所的前辈。 此刻正站在她面前,脸上掛著胜利者毫不掩饰的得意微笑。 “女人嘛,就该在家里带带孩子、做做家务。律师这种职业,可不是隨便谁都能当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明明之前我们还在同一个律所……看来事务所把我辞退后,培养出来的都是些二流货色了。” “你——!” 有村莉央愤怒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藤田雄一立刻后退几步,夸张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有村,別生气嘛。现在你要做的,难道不是儘快去看看你的委託人?那个可怜的臭小子,现在大概正绝望地哭鼻子吧……” 他大笑著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像某种无声的羞辱。 有村莉央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紧紧咬著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円有村莉央 现在不是衝动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要再见福山雅二一面。 “……有村律师,不然还是算了吧。” 拘留所的会面室里,福山雅二坐在玻璃对面,低著头,声音里满是疲惫。 让有村莉央没想到的是,这个在她心中清白的委託人,居然先一步选择了退缩。 “一直都是这样……我的人生,或许是命不好吧。”他苦笑著,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反正我就是那种倒霉的人……就这样吧。” “不行!” 有村莉央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她绝不允许委託人放弃自己,更不允许清白之人背负莫须有的罪名。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想要存钱上大学,想学摄影,想拍出最好的风景。是这样吧?” 福山雅二沉默了。许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有村莉央站起来,双手按在玻璃上。 “不论怎样,我都不会放弃的。也请你——不要放弃希望!” “嘛,虽然我这样的新手……可能不怎么靠得住。” 从拘留所出来时,东京又下起了雨。 有村莉央没有打伞,任由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 她沿著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脑中一片混乱。 虽然在福山雅二面前夸下海口,可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证据链完整,动机明確,连凶器上都有指纹。 这桩案子在任何人看来都是铁案。一审败诉后上诉,成功率微乎其微。 可如果叫她放弃……有村莉央绝对办不到。 即使事务所已经明確表示,这桩案子败诉后就与她无关,禁止她再参与,甚至暗示如果她继续纠缠,可能会影响转正考核。 可有村莉央就是做不到对弱者置之不理。 ……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唉……” 事务所的茶水间里,有村莉央盯著面前早已凉透的马克杯发呆,然后长长嘆了口气。 窗外雨声淅沥,天色阴沉得像是永远不会放晴。 “好难……” “有村小姐?” 思绪被轻柔的声音打断。 有村莉央抬起头,看见入江小百合站在茶水间门口。 那位比她早几个月进事务所、总是安静低调的前辈。 两人平素几乎没有交集,有村莉央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盯著茶杯。 “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入江小百合走进来,轻轻掩上茶水间的门。 她的动作有些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门把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 “什么?” 有村莉央疑惑地看向她,不明白这位前辈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入江小百合抿了抿嘴唇。她似乎也不习惯主动搭话。 她像是给自己打气般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 “如果你不怕被高木前辈处分的话……我想,有一个人或许能帮到你。” “是谁?” “他的名字叫……秋山雅司……” 第42章 淋巴按摩 “原来如此……是小百合让你来找我的啊。” 听完有村莉央的讲述,秋山雅司点了点头。 他靠坐在办公椅里,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规律地敲击,发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窗外的天色阴沉,秋冬季节特有的湿气透过窗缝渗进来,让室內的空气也带上黏腻的重量。 “是的,请您务必——” “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秋山雅司打断了有村莉央的话,重新靠回椅背。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 “小百合应该没告诉你吧——我是被你如今所在的事务所辞退的。或者说,是『清退』更准確些。” “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村莉央显然不知情。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保持著半鞠躬的姿势,仰脸看著秋山雅司,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写满错愕。 “明明是被辞退的人,前事务所的同事却找上门来,希望我帮忙。如果换作是你,你会同意吗?” “话虽如此……” 有村莉央直起身,声音低了下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提袋的布料,那是一种昂贵的防水帆布,边缘有精细的包边。 “可这次的委託人真的是冤枉的。我相信他。以我的能力恐怕救不了他……入江前辈说……” “那是你们的事。” 秋山雅司再次打断,抬手指向有村莉央身后的玄关。 “如你所见,我现在经营著自己的私人事务所,连自己的案子都忙不过来,没兴趣替別人收拾烂摊子。” “走的时候,请把门带上。” 有村莉央站在原地,有几秒钟的时间,她似乎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某种混合著羞耻、失望、以及不甘的情绪,缓缓漫上她的脸颊。 她咬了咬下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好、好恶劣的男人。 和入江前辈口中描述的“虽然冷淡但很可靠”的秋山雅司,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有村莉央在心底默默想著,又深深鞠了一躬。 “抱歉……打扰您了。” 说完她转身朝玄关走去。 秋山雅司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 那是一桩宠物走失案的委託书,委託人希望他帮忙寻找一只名叫“玉子”的柴犬,报酬是五千円。 他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几个关键词。 就在有村莉央的手即將触到门把的瞬间—— 熟悉的浅灰色光幕在秋山雅司的视野边缘无声浮现。 【有村莉央:怎么办?连入江前辈推荐的这个人也拒绝了……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不行的……不会的……水谷先生是无辜的。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救他出来。正义是绝对的——如果让绝对清白的人含冤入狱,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不如直接毁灭算了。让我想想……还能找谁帮忙……】 【……】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如你所说,你很忙。今天刚接到一桩“上门捉姦”的委託。摄影机、跌打膏药、甚至冈本0.01都已备妥。今夜或许有寂寞人妻等待慰藉,谁有空陪这小丫头做无用功?(奖励:与不知名人妻共度春宵,全身淋巴疏通)】 【分叉二:去他的委託。你是律师,律师的天职是辩护。你早受够了这些零碎案件,现在有更刺激的官司、更棘手的挑战摆在面前,谁还会管什么寂寞人妻?答应她,现在就答应她,就现在!(奖励:除恶务尽)】 秋山雅司的目光在“分叉一”上停留了很久。 冈本0.01……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这是污衊,是赤裸裸的、毫无根据的污衊。 他確实接过“上门捉姦”的委託,跟踪、取证、协商,一切都在法律与道德的框架內。 那些委託人大多是疑心配偶不忠的妻子或丈夫,支付不起高额的侦探费用,只能找到他这种收费低廉的律师,希望用法律手段解决问题。 但显然,系统不讲道理。 “等等。” 秋山雅司叫住了有村莉央。 对方几乎是立刻转身,眼睛亮了起来——明明已经过去了將近五分钟,她却还没走到玄关门口。显然,她一直在拖延,在等待,在期盼著某种转机。 “这个案子,我接了。” “太好了!” 有村莉央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双手在身前交握,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像是要用力抓住这从天而降的转机。 “別高兴太早。”秋山雅司抬手制止她的雀跃,“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劳务费。我要二十万円。” 有村莉央张大了嘴巴。 距离下个季度的房租支付日,还有一个半月。 这二十万円入帐,正好能填上那个窟窿——练马区这栋旧公寓的租金加上管理费,每月七万円,一个季度就是二十一万円。 秋山雅司盘算得很清楚。 如果有村莉央不答应,他就自己去多接几桩委託。 虽然从西园寺纪的案子里已经赚到近一年的房租,可“穷怕了”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病症。 所有入帐的钱都想存进帐户,让它一动不动,像冬眠的动物般安全地蛰伏。 要支出,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那种看著数字减少的焦虑,像有细小的虫子在心底啃噬,夜不能寐。 既然无法节流,就只能开源。 有村莉央,就是送上门的开源渠道。 有村莉央还愣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看著秋山雅司,像是没理解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是觉得太多了?秋山雅司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如果嫌贵,这委託不接也罢。 他本就对“帮助前同事”没什么兴趣,之所以鬆口,一半是系统的诱导,一半是现实的考量。 房租总要交,而送上门的钱,没有不赚的道理。 但他討厌討价还价。律师费明码標价,接不接受是客户的事。 这是秋山雅司离开事务所、自立门户后,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不不不!” 有村莉央立刻摆手,隨即再次朝秋山雅司深深鞠躬,动作大得差点碰倒桌上的笔筒: “抱歉,秋山先生!之前我觉得您是个冷酷无情的律师,是我的偏见。真的非常抱歉!我没想到……您內心深处是这样柔软,竟然只需要二十万円就愿意出手相助……实在太感谢您了!” 等等。 什么意思? 秋山雅司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所以……你觉得二十万円,是个小数目?” “是的!” 有村莉央快速从背包里翻出一张储蓄卡,双手递到秋山雅司面前。 “这张卡里正好有二十万,是我的委託费。请您……务必帮我。” 失算了…… 第43章 福山雅二 “委託合同在那边桌上,自己填。” 秋山雅司指了指会客区的方向。 窗外的雨声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室內昏黄的光线將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填完把案件资料留下。姓名、联繫方式、案卷编號、一审判决书复印件、证据清单——所有相关文件,一份不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三天后,我需要见委託人一面。你负责安排。” “好、好的!谢谢您,秋山先生!” 有村莉央几乎是蹦跳著跑向会客区,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从那只米白色的帆布手提袋里取出一支深蓝色的钢笔,是那种价格不菲的德国货。 有村莉央翻开委託合同,在空白处快速填写起来。 秋山雅司的视线在那支笔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 他靠回椅背,右手手指重新在桌面上敲击起来,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是你垫付的钱?” 他突然开口。“那个委託人——有钱还给你吗?” 有村莉央填写合同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重要。我答应过他,一定会帮他。现在……他只能靠我了。” 笔尖再次划过纸张,沙沙声重新响起。 秋山雅司没有再问。 他拿起那张深蓝色的储蓄卡,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雨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三天后,东京拘置所,会面室。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与陈旧建筑物混合的、令人不適的气味。 萤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將一切照得惨白。 隔著一面厚重的玻璃,福山雅二安静地坐在对面。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憔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脸颊凹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 “店长经常把我们一群人叫到一起,去便利店身后的仓库帮忙打扫卫生。” “有时候……甚至会在那里开火锅派对。我偶尔也会打下手什么的。” “所以说,”有村莉央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刀上有你的指纹,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吗?” “是的。”福山雅二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那个警官在审问的时候,对你使用了暴力,对吗?”有村莉央继续追问。 福山雅二再次点头。 “对方是不是还威胁、恐嚇你了?” 这回不用他回答,有村莉央已经从那份漏洞百出的审讯记录里知道了答案。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身旁、正低头翻阅卷宗的秋山雅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帮警察的口径倒是统一——全都否认这些!警视厅现在已经腐败到这种程度了吗?!” 秋山雅司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停留在卷宗某一页。 那是一份现场勘查报告,描述著仓库地面的血跡分布形態。 “秋山先生!”有村莉央不甘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秋山先生?” 秋山雅司终於抬起头。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有村莉央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然后转向玻璃对面的福山雅二。 “你刚刚在发呆,对吧?”有村莉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是在发呆对吧?我可是在为你回顾案情经过!这么重要的时刻,你竟然——” “有村小姐,”秋山雅司打断她,“请安静。” 有村莉央张了张嘴,最终悻悻闭上,但眼神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秋山雅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福山雅二脸上。 “你说说——案发当时,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我当时……”福山雅二顿了顿,像在努力回忆,“在东山公园。” “东山公园,是吗?”有村莉央忍不住接话,语速很快,“如果能证明他在那里,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可惜……没有目击者。” 秋山雅司没有理会她,继续问道: “在公园干什么了?” “他喜欢摄影,也喜欢看风景,”有村莉央再次抢答,“所以那一整天都在公园里看植物,边赏花草边喝咖啡——” “有村小姐。” 秋山雅司扭过头,看向她。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是在问他。请你——不要再说话。” “好、好吧……”有村莉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她意识到自己確实太急躁了——那种迫切想要证明委託人清白的焦虑,几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坝。 秋山雅司转回视线,重新看向福山雅二: “你当时喝咖啡了,是吗?有人看到了吗?” “有的。”福山雅二点头,这次动作幅度大了些,“那边有个小卖部……我是在那里买的咖啡。” “有小票的话会更有说服力的!”有村莉央控制不住地再次接话,在秋山雅司望过来的视线中,慌忙捂住嘴,另一只手在嘴边比了个拉链的手势。 秋山雅司看了她两秒,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好了。”秋山雅司看向福山雅二,“水谷先生,请享受你为数不多的拘留所时光吧。”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有村莉央愣了两秒,才慌忙起身,朝福山雅二用力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句“等我”,然后小跑著跟上秋山雅司。 走出拘置所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雨后的东京空气清新得有些过分,天空洗过般的湛蓝,云朵像蓬鬆的棉絮,慢悠悠地飘著。 与拘置所內那种压抑的、凝固的氛围截然不同,外面的世界鲜活而喧闹,车流声、人声、远处电车的轰鸣,构成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背景音。 有村莉央简直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快步追上秋山雅司,与他並肩走在人行道上,声音里满是困惑与不安。 “秋山先生?”她侧过头看他。 “您真的有把握了吗?我怎么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到底有什么进展了?” 第44章 不在场证明 秋山雅司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行道树下。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柔和了些。 “有村小姐,”他转过头,看向她,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几乎算不上笑容,“这或许就是你和我的区別。” 有村莉央愣住了。 秋山雅司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去,声音平静地飘过来。 “儘管看著就好。我现在——已经有了办法。” 回到事务所,秋山雅司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案件卷宗,在桌面上摊开。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关键词。 有村莉央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课堂上的学生。 她看著秋山雅司,等待著他所谓的“办法”。 “首先,”秋山雅司抬起头,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收集大家对於福山雅二的好评。” “好评?”有村莉央眨眨眼,没理解这个指令的意义。 “没错。”秋山雅司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庭审不仅是证据的较量,也是心理战。如果你提前认定福山雅二是个『好人』,那么对於他『犯罪』这件事,潜意识里就会產生牴触。”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帮他刷『好评』。孝心、善良、节俭、乐於助人……什么样的正面评价都可以,越多越好,越具体越好。” 他看向有村莉央,“这方面,交给你。” “好、好的!”有村莉央立刻拿出笔记本,飞快记录,“我认识几个便利店的同事,还有他以前的同学……” “第二,”秋山雅司打断她的思绪,笔尖在纸上划出第二条线,“收集关於审讯福山雅二的那个警官的恶评。” “这又是为什么?”有村莉央停下笔,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解。 “你听到了吧?”秋山雅司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福山雅二说,负责审讯的警官对他实施了威胁和暴力。如果他没有撒谎——那个警官,多半是个惯犯。” 他转回视线,看向有村莉央: “受过他伤害的,应该不止福山雅二一人。找到那些人,收集证词。我们需要证明——这个警官的审讯方式本身,就存在严重问题。” “我明白了。”有村莉央用力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下一行,“这个也交给我。” “第三点,”秋山雅司竖起第三根手指,“把福山雅二的案子交给媒体,扩大影响。” 他看著有村莉央,补充道: “关於这点,我有认识的朋友,就不需要你来了。” 秋山雅司联繫了铃木真希。 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接起。 铃木真希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带著一如既往的轻快。 “莫西莫西,雅司?真是稀奇,你居然会主动联繫我。” “真希,有桩案子,需要你帮忙。”秋山雅司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的余裕。 “哦?”铃木真希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兴趣,“说来听听。” 秋山雅司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案情——便利店店员被控杀害店长,唯一证据是凶器上的指纹,但店员坚称自己当时在公园,且有暴力审讯的嫌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铃木真希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冤罪案?” “疑似。”秋山雅司没有把话说满,“但审讯过程確实有问题。我需要舆论关注,给检方和法院施加压力。” “明白了。”铃木真希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会安排採访,先从『暴力审讯』这个角度切入。如果真有冤情……这会是条大新闻。” “谢谢。” “客气什么。”铃木真希轻笑一声,“不过雅司,你最近接的案子,怎么一个比一个棘手?” “运气不好。”秋山雅司简短地回答。 电话那端传来轻笑,隨即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明天就去安排。保持联繫。” “好。” 电话掛断。 果然,没过几天,相关报导开始陆续出现。 先是几家地方报纸的社会版,刊登了关於“便利店店员杀人案疑点”的短讯。 接著,网络媒体开始跟进,標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暴力审讯?年轻店员的十年冤狱》 《指纹定罪的背后:缺失的不在场证明》 《警视厅的“惯例”:踢打、威胁、屈打成招》。 铃木真希所在的板块甚至做了专题报导,不仅採访了福山雅二的几位前同事,还找到了一位曾受过同一位警官“特殊关照”的前科犯。 那位前科犯在镜头前声泪俱下,描述了自己被踢打、威胁认罪的经歷。 “那个警察太过分了!明明踢了人,还说什么『不是故意的』!” “简直是黑社会!还说自己是什么警察呢!” “像这样的人渣,肯定会屈打成招的!” 社交网络上,相关话题的討论度开始攀升。 有人分享自己遭遇不公执法的经歷,有人质疑“仅凭指纹定罪”的合理性,还有人发起联署,要求重新调查此案。 舆论的潮水,开始缓慢而確实地涌动。 “然后呢?” 事务所里,有村莉央盯著电脑屏幕上不断增长的报导数量,转头看向秋山雅司,眼睛亮晶晶的。 “舆论已经造起来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秋山雅司合上手中的卷宗,从椅子上站起身。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窗边,看向远处,那里是东山公园的方向。 “最后,”他转过身,看向有村莉央,。 “我们要去搞定福山雅二的不在场证明。” “去哪里?” “东山公园。” 秋山雅司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相机和录音笔,塞进公文包。 “现在?”有村莉央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现在。”秋山雅司已经走到玄关,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正好,適合去公园,喝杯咖啡。” 门被拉开。 有村莉央抓起手提包,小跑著跟上。 第45章 暴力执法 东山公园坐落在东京都西部的住宅区之间,占地面积不大,却规划得精巧。 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枫叶洒下,在碎石小径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公园深处有一间小小的木屋,掛著“东山茶屋”的招牌,售卖简单的饮料与点心。 秋山雅司和有村莉央抵达时,茶屋的主人,一位五十岁上下、微胖的男人正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著两位不速之客。 “打扰了。”秋山雅司微微欠身,递上名片,“我是律师秋山雅司,这位是我的助手有村莉央。想向您打听一些事。” 店主接过名片,眯起眼睛看了看,又打量了两人一番,才慢吞吞地说: “律师?我这里可没犯什么事……” “您误会了。”有村莉央上前一步,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 那是福山雅二的证件照,略显青涩的脸庞,眼神怯怯的。 “请问您对这个年轻人有印象吗?大约一个月前的周三下午,他可能在这里买过咖啡。” 店主盯著照片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皱起。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仔细端详。 “好像……有点印象。”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照片边缘,“那天下午人不多……这孩子好像坐在那边的长椅上,喝了很久的咖啡……” “您確定吗?”有村莉央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激动。 店主却犹豫了。 他放下照片,摇了摇头: “不过……警察来问的时候,我也这么说过。但他们反覆问我『真的记得吗』、『不会记错吧』……问得多了,我自己也不敢肯定了。都过去这么久了……” 秋山雅司没有急著追问。 他的目光在店主身上停留片刻。 微胖的身材,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无名指上有一圈明显的戒痕,皮肤顏色比周围浅得多,像长期佩戴戒指后刚刚摘下不久。 “请问,”秋山雅司忽然换了个话题,“您一个人经营这家茶屋吗?很辛苦吧。” 店主愣了愣,苦笑: “是啊……以前是和我妻子一起。不过半年前……她搬出去了。” 他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那圈戒痕,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这样啊。”秋山雅司点点头,话锋一转,“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出庭作证,证明照片上这个年轻人案发时確实在这里。” “出庭?”店主嚇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都记不清了,万一说错了……” “您没有记错。”秋山雅司的说,“您刚才看到照片的第一反应,是真实的记忆。之后的不確定,是因为被反覆质疑而產生的自我怀疑。”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而且——您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 “机会?”店主不解。 秋山雅司的目光落在那圈戒痕上,又缓缓抬起,与店主对视: “想像一下这样的场景:法庭上,您站在证人席,面对法官、检察官、陪审员,清晰而坚定地说出真相。您为一个被冤枉的年轻人作证,帮他夺回清白和自由。您的证言將成为逆转整个案件的关键。” 他每说一句,店主的眼睛就亮一分。 “而当庭审结束,”秋山雅司继续,声音里带著某种蛊惑般的柔和,“您走出法庭,或许会看到旁听席上……有一个人正看著您。那个人曾经觉得您胆小、懦弱、没有担当。但现在,她看到您在眾目睽睽之下挺身而出,为了正义毫不退缩。” 店主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会重新认识您。”秋山雅司一字一句,“她会看到您的勇气和正直。也许……她会重新想起,当年为什么会选择嫁给您。”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孩童嬉戏的笑声,以及茶屋屋檐下风铃叮噹作响的清脆声音。 店主低下头,看著自己无名指上那圈浅色的戒痕。 然后,他抬起头。 眼神变了。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起来了。那天下午,三点左右,这个年轻人来买了一杯热美式。他坐在那边第三张长椅上,从三点十分一直坐到快五点。中途还来续过一次杯。” 他看向秋山雅司,眼神坚定: “我確定。我愿意出庭作证。” 一周后,东京地方裁判所,第七刑事法庭。 旁听席坐满了人——有闻讯而来的记者,有关心此案的市民,也有几位身著制服、面色凝重的警察。 铃木真希坐在第一排,膝上摊著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隨时准备记录。 被告席上,福山雅二穿著灰色的囚服,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原告席——那里坐著检察官藤田雄一,以及今天的关键证人:前警部补水谷正宏。 水谷正宏已经五十八岁了,两鬢斑白,眉心有两道深深的褶皱。 他穿著熨烫平整的西装,坐姿端正,但眼神里透著一种焦躁和不耐,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狼,仍以为自己能隨时扑出去撕咬猎物。 审判长敲响法槌。 “现在开始对证人水谷正宏进行交叉询问。请辩护律师提问。” 秋山雅司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走到证人席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注视著水谷正宏。 “水谷证人,”秋山雅司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在审讯福山雅二的过程中,您是否对他使用了暴力?” “没有。”水谷正宏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您是否踢打了他?” “没有。” “您是否威胁他,说『不认罪就让他好看』?” “没有。”水谷正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极力压抑怒气的表现,“我所有的审讯都合法合规。” “合法合规……”秋山雅司重复这四个字。 他转身走向辩护席,从有村莉央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又走回证人席前。 “这是福山雅二在拘留所医务室的诊疗记录。”他將文件举起,向法庭示意。 “上面明確记载:左侧肋骨轻微骨裂,背部、手臂多处软组织挫伤。诊疗时间——正是您审讯他的第二天上午。” 水谷正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镇定: “那可能是他在拘留所里与人衝突造成的,与我无关。” “是吗?”秋山雅司点点头,收起文件,换了个问题,“水谷证人,您在审讯福山雅二之前,是否仔细查阅了所有物证和证言?” “当然。”水谷正宏挺起胸膛,“这是我的工作。” “那么,”秋山雅司从另一份文件中抽出一页,“这是便利店仓库的监控记录。上面显示,案发当天下午三点至五点,仓库门从未被打开过。而法医鑑定的死亡时间,正是下午四点左右。” 他抬起眼,直视水谷正宏: “如果仓库门从未打开,凶手如何进入行凶?这份监控记录,您在审讯前看过吗?” 第46章 杀了他… 水谷正宏沉默了。他的眼神开始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西裤的布料。 “水谷证人,请回答。”审判长提醒。 “我……我看过。”水谷正宏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监控可能被动了手脚……” “可能?”秋山雅司打断他,声音陡然锐利,“所以您在看到这份与您『直觉』不符的证据时,选择直接忽略,转而专注於用『审讯技巧』让嫌疑人认罪——是吗?” “不是!我……”水谷正宏想辩解,但秋山雅司不给他机会。 “您从事刑警工作三十五年,破获案件无数,被称为『警视厅的猎犬』。” 秋山雅司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但三年前,您因为过度依赖『直觉审讯』,导致一起冤案,被调离一线,退居二线负责初审工作。对吗?” 水谷正宏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您不甘心。”秋山雅司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您想证明自己宝刀未老,想再破一桩大案,想重新回到一线。所以当便利店店长被杀案发生时,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了上去——哪怕证据存在矛盾,哪怕存在明显的不在场证明线索,您也选择无视。因为在您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只要让嫌疑人认罪,就是破案。至於他是不是真凶——不重要。对吗?” “你胡说!” 水谷正宏猛地站起,双手撑在证人席的栏杆上,眼睛赤红。 “那种人渣!那种在便利店打工都做不好的废物!活著就是浪费社会资源!我是在替社会清除垃圾!” 话音落下,法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审判长都忘了敲法槌,只是怔怔地看著失控的水谷正宏。 水谷正宏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话。 他慌忙坐下,想补救:“我的意思是……” “您的意思是,”秋山雅司接过话头,“在您眼中,某些人不配被当作人看待。所以对他们施暴、威胁、屈打成招——都是理所当然的。是吗?” “不,我……” “就像福山雅二在案发当天,因为被店长辱骂开除,在店外自言自语说『要杀了他』。” 秋山雅司转身,面向陪审席,“我们在生活中,难道没有过愤怒到极致,脱口而出『去死』、『杀了你』这种话的时候吗?” 他扫视全场,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脸。 “当我们被上司无理责骂,当我们被挚爱背叛,当我们被命运逼到绝境……谁敢说自己从未在心底诅咒过某人?但说出这样的话,就代表我们真的会动手杀人吗?” 法庭里鸦雀无声。 秋山雅司走回辩护席,从有村莉央手中接过最后一份文件。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后,他转身,看向审判长: “审判长,我方申请传唤新证人——东山公园茶屋经营者,佐藤健一。” 佐藤健一走上证人席时,脚步有些僵硬。 他穿著最好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像是要抑制住颤抖。 但当他的目光掠过旁听席某处,那里坐著一位中年女性,正静静地看著他时,他的背脊忽然挺直了。 “佐藤证人,请告诉法庭,案发当天下午三点至五点,您在何处?在做什么?” “我在东山公园经营茶屋。”佐藤健一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越说越稳,“那天下午三点左右,照片上这位年轻人——” 他指向被告席上的福山雅二: “来我的茶屋买了一杯热美式。他坐在公园第三张长椅上,从三点十分一直坐到快五点。中途,大约四点二十分,他还来续过一次杯。” “您確定吗?”检察官藤田雄一起身,“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您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確定。因为那天下午客人很少,只有三位。而且这个年轻人……” 佐藤健一顿了顿,“他续杯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像刚哭过。所以我多看了他几眼,记得特別清楚。” 他转回头,看向审判长,声音洪亮而清晰: “我以我的人格和茶屋的信誉担保,案发当天下午四点,当便利店店长在仓库遇害时,这个年轻人,就在东山公园,坐在长椅上喝咖啡。他不可能出现在三公里外的便利店,更不可能杀人。” 话音落下,法庭陷入长久的寂静。 然后,旁听席某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压抑的啜泣。 佐藤健一没有回头。 但他放在身侧的双手,悄悄握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休庭三十分钟后。 审判长重新敲响法槌,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迴荡。 “本庭宣判:被告人福山雅二,杀人罪名不成立,当庭释放。” 法槌落下。 “闭庭!” 福山雅二呆呆地站在被告席上,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直到法警上前解开他的手銬,冰凉的金属脱离手腕的触感传来,他才猛地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他转过身,看向辩护席。 秋山雅司正在整理文件,有村莉央则已经哭著跑过来,一把抱住他,语无伦次地说著“太好了”、“终於清白了”之类的话。 福山雅二任由她抱著,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落在那个正从容不迫地將文件收进公文包的律师身上。 他推开有村莉央,走到秋山雅司面前,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谢、谢谢您……秋山律师……谢谢……” 他的声音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秋山雅司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好好生活。” 福山雅二用力点头,眼泪终於掉下来,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跡。 有村莉央抹著眼泪,笑著说要请他吃饭庆祝。 三人並肩朝法庭外走去。 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倾泻而入,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即將走出法庭大门时,福山雅二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他转过头。 旁听席的角落,水谷正宏正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眼神阴鷙地盯著他。 那个曾经踢打他、威胁他、將他按在地上说“像你这样的社会渣滓没资格活著”的老刑警,此刻正用那种熟悉的、看垃圾般的眼神看著他。 福山雅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扯了扯嘴角。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水谷正宏,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针尖般的大小。 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隔著整个法庭,水谷正宏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句话—— “该死的人渣。” “杀了他……” “绝对要杀了他……” 第47章 黑与白 法庭外的阳光炽烈得刺眼。 有村莉央站在裁判所高大的台阶上,看著福山雅二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刚才那个瞬间——福山雅二转身前,嘴唇无声翕动,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杀气。 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底。 “该死的人渣。” “杀了他……” “真想杀了他……” 她“听”到了。 即使隔著整个法庭,即使没有声音,她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句话。 那种熟悉的、曾在审讯记录里读到的、充满暴戾与绝望的语调,此刻从那个刚刚被宣判无罪、重获自由的年轻人口中,无声地吐出。 有村莉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是不是……放错了人?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旦生根就开始疯狂蔓延。 水谷正宏的审讯方式固然有问题,暴力逼供固然可耻,证据链固然存在漏洞。 但如果,如果福山雅二真的是凶手呢? 如果那些“要杀了他”的话,不只是愤怒时的气话,而是真实的、被压抑的杀意呢? “怎么了?” 秋山雅司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经整理好公文包,西装外套隨意搭在臂弯,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顺著有村莉央的目光望向街角,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热浪在柏油路面上蒸腾。 “秋山先生……”有村莉央转过头,声音有些发乾,“刚才……福山君他……” “他怎么了?” “他好像……”有村莉央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对著水谷警官,说了……『想杀了他』之类的话。” 秋山雅司没有立刻回应,他推了推眼镜。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 “是吗。” 只有两个字。没有惊讶,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您不觉得……”有村莉央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这可能意味著,他真的有……” “意味著什么?”秋山雅司打断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意味著他有杀意?意味著他可能真的杀了人?意味著我们帮了一个潜在的凶手脱罪?” 有村莉央被这一连串反问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看著秋山雅司。 “有村律师,”秋山雅司的声音依旧平静。 “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是刑警的工作。收集证据,追查真相。是检察官的工作。审查证据,提起公诉。是法官的工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我们的工作——只是贏下委託人的官司,仅此而已。” 阳光炽烈,炙烤著裁判所前的广场。 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轰鸣,混著城市的喧囂,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有村莉央站在原地,看著秋山雅司转身离去的背影。 只是贏下委託人的官司,仅此而已。 这句话在她脑中反覆迴响,將她一直以来坚信的某些东西,敲出一道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她是个极度追求“黑”与“白”的人。 法律条文是白的,违法乱纪是黑的。 正义是白的,罪恶是黑的。 清白是白的,有罪是黑的。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非黑即白,界限分明,没有灰色地带,没有曖昧空间。 可秋山雅司不同。 他游走在黑白交界处。他会利用舆论施压,会玩弄心理战术,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內不择手段。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不在乎委託人是否“真的清白”,不在乎真相是否“完全大白”,他在乎的只是“胜诉”这个结果。 这样的律师……真的是“正义”的吗? 有村莉央不知道。 三天后,有村莉央被叫进了合伙人高木美琴的办公室。 高木美琴是她所在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也是带她的导师。 这位四十出头、妆容精致、气场强大的女律师,此刻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打量著站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的有村莉央。 “有村,”高木美琴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福山雅二的案子,你做得很好。成功翻案,委託人无罪释放——对一个新人律师来说,这是相当漂亮的成绩。” 有村莉央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她微微欠身: “谢谢高木律师。这是我应该做的。” “但是,”高木美琴话锋一转,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听说——你在这桩案子里,私下联繫了前事务所的离职律师秋山雅司,请他提供『协助』?” 有村莉央的心猛地一沉。 “而且,”高木美琴继续,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你还以个人名义,向他支付了二十万円的『劳务费』——用的是你自己的钱,对吗?” “我……”有村莉央想解释,但高木美琴抬手制止了她。 “有村,你知道事务所的规定。所有案件,必须通过正规渠道委託,所有费用,必须走事务所的帐目。你私下联繫外部律师,私下支付费用——这违反了最起码的职业规范。” “可是高木律师!”有村莉央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福山君真的是冤枉的!如果按正常程序,上诉要拖好几个月,他可能会在拘留所里崩溃!我只是想儘快……” “你想儘快帮他。”高木美琴接过话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矩就是规矩。律师这行,靠的不是一腔热血,而是规则、程序、和纪律。”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有村莉央面前: “这是你的解约通知书。事务所决定,与你解除聘用合同。这个月的薪水会正常结算,另外会多付三个月薪水作为补偿。” 有村莉央呆住了。 她看著桌上那份薄薄的文件,看著封面上“解约通知”几个冰冷的黑体字,脑中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 “为……为什么?就因为我私下请了秋山律师?可我们贏了!我们救了一个无辜的人!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高木美琴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对福山雅二来说,是好事。对你来说,也许也是——你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勇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有村莉央,望向窗外东京林立的高楼: “但有村,你要明白——律师事务所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正义的化身。我们是商业机构,靠为客户提供法律服务生存。我们的首要职责,是对客户负责,对事务所负责,而不是对『正义』负责。”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有村莉央脸上: “你太『纯粹』了。纯粹到以为法律就是黑白分明,纯粹到以为律师就该为『正义』而战。这种纯粹,在实习期是可爱的,但成为正式律师后——是危险的。” “危险?”有村莉央不解。 “危险。”高木美琴重复,“因为你会为了心中的『正义』,打破规则,逾越界限。今天你可以为了一个『无辜的委託人』私下请外援,明天你就可能为了另一个『值得同情的客户』隱瞒证据,偽造文件——哪怕你自以为动机是好的。” 她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律师这行,最怕的就是『自以为正义』。一旦你开始用『对错』而不是『合法』来判断该做什么,你就离悬崖不远了。” 有村莉央想反驳,想大声说“我没有错”,想说“帮助无辜的人难道不对吗”。 但看著高木美琴那双冷静的、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收拾东西吧。”高木美琴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不再看她,“祝你未来顺利。” 第48章 你很得意吧 有村莉央抱著一个纸箱走出律所大楼时,正值黄昏。 夕阳將东京的天空染成渐变的橙红,高楼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光,街道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匆匆赶往某个目的地。 只有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抱著纸箱,漫无目的地沿著街道走。 纸箱不重,里面装著她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 一个马克杯,几本法律书籍,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还有一张她和父母的合影。 照片是在她通过司法考试那天拍的,父母一左一右搂著她,三个人笑得灿烂无比。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终於踏上了“捍卫正义”的道路。 多天真啊。 有村莉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尝到了咸涩的液体。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是同事群里有人在閒聊。 她本想划掉,却瞥见自己的名字。 “听说有村被开除了?” “真的假的?不是刚贏了那个冤案吗?” “贏了又怎样?私下找外援,还自己垫钱——听说垫了二十万呢!真是人傻钱多。” “估计是大小姐体验生活吧?看她平时穿的用的,家里应该挺有钱的。” “有钱有什么用?没脑子啊。律师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 “不过说真的,她请的那个秋山雅司,听说原本是咱们事务所的员工吗?挺厉害的,就是手段有点……” “管他手段不手段,能贏就行唄。不过有村也真是,明明可以等事务所安排上诉,非要自己瞎折腾。现在好了,工作没了,钱也打水漂了。” “活该。以为自己是谁啊?正义的伙伴?” “哈哈哈哈哈哈……” 有村莉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她盯著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眼睛里,扎进她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塞回口袋。 街灯次第亮起,將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一栋熟悉的旧公寓前。 练马区。秋山雅司的私人律师事务所。 二楼窗户透著昏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像茫茫大海中一座孤独的灯塔。 有村莉央抱著纸箱,站在楼下,仰头看著那扇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不知道来了能做什么。 只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选择,在她最茫然、最无措的时候,本能地走向了这个唯一“理解”她所作所为的人。 即使那个人,可能根本不在乎她的迷茫。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上楼梯。 木质的台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看著门牌上“秋山法律事务所”几个手写字,许久,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稍微重了些。 门內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开了。 秋山雅司站在门內,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领口鬆开了两颗纽扣,手里还拿著一支笔。 他看起来像是正在工作,看到有村莉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有事?”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惊讶,没有关切,甚至连最基本的寒暄都没有。 有村莉央张了张嘴,想说“我被开除了”,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但看著秋山雅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一句乾巴巴的: “晚上好。” 秋山雅司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她怀里的纸箱,以及那双明显哭过的、还有些红肿的眼睛。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丟下一句: “进来吧。把门带上。” 事务所里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 唯一不同的是,会客区的沙发上摊开著几本案卷,茶几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菸灰缸里积著几个菸蒂。 看来他今晚又要熬夜。 秋山雅司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写著什么。 他没有招呼有村莉央坐,也没有问她来意,就那么自顾自地工作著,仿佛她不存在。 有村莉央抱著纸箱,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许久,她才將纸箱轻轻放在地上,自己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前,犹豫了一下,坐下。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墙上老式掛钟规律的滴答声。 “那个……” 有村莉央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被开除了。” 秋山雅司的笔顿了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语气平淡: “看出来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有村莉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说什么?”秋山雅司头也不抬,“恭喜你脱离苦海?还是安慰你『是他们不识货』?” 有村莉央被噎住了。 她看著秋山雅司,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 “你很得意吧?看著我像个小丑一样上躥下跳,最后连律所也不理解我的行为,把我像垃圾一样丟掉——你现在一定在心里嘲笑我吧?觉得我活该,觉得我天真,觉得我……” “我没有。”秋山雅司打断她,终於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她,“我为什么要嘲笑你?你贏了案子,救了委託人——从结果看,你做得很好。” “可是他们不这么认为!”有村莉央的声音激动起来,“他们说我不守规矩,说我感情用事,说我……说我中二病!我明明是在做对的事!我明明是在帮助无辜的人!为什么没有人理解我?为什么连律所的人都……”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狠狠抹了一把脸,固执地说: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改变!只要我答应了,只要我认定是清白的人,我就要帮到底!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变!” 第49章 请多指教 有村莉央说这话时,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红肿,脸上还掛著泪痕,看起来狼狈又倔强,像只被雨淋透却不肯低头的小兽。 秋山雅司静静地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有村莉央开始不自在,久到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来,久到墙上掛钟的指针又走过一格。 然后,他缓缓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的储蓄卡里,原来有二十万?” 有村莉央愣住了。她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点头: “是、是啊……” “但我查了,”秋山雅司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深蓝色的储蓄卡,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里面只有十八万。你还欠我两万。” 有村莉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瞪著秋山雅司,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震惊而拔高: “你……你看到我这么一个大活人,一个漂亮的美少女!失魂落魄地站在你面前,抱著纸箱,明显是被开除了,明显是在难过!可你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我欠你两万円?!” “嗯。”秋山雅司点头,语气理所当然,“我接委託的报酬是二十万。你只付了十八万。还差两万。” “你——”有村莉央气得浑身发抖,“你真是个……恶劣到极点的男人!” “也许吧。”秋山雅司不置可否,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著她,“但我需要確认——我的委託人,有没有足够的钱来付清帐单。这很重要。” 有村莉央说不出话。 她只是瞪著他,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眼泪却不知何时止住了,被气止的。 真是个恶劣的男人! 她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冷酷,现实,眼里只有钱和胜诉率,没有同情心,没有正义感,没有温度! 和那些嘲笑她、看不起她的前同事,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別! 不,他甚至更恶劣,因为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沉默再次降临。 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 秋山雅司重新拿起笔,开始工作。 有村莉央则坐在沙发上,抱著膝盖,將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无力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秋山雅司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討论晚饭吃什么: “被赶出来了?” 有村莉央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找工作?” “……不知道。” “回家?” “不想回。”有村莉央终於抬起头,眼睛又红了,“我父亲一直不赞成我当律师。如果知道我被开除了,他一定会说『早就告诉过你』……” 她说不下去了,重新將脸埋进臂弯。 又是沉默。 然后—— “有村。” 秋山雅司叫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有村莉央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你想来我的律师事务所工作吗?”秋山雅司说。 有村莉央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秋山雅司,像没听懂这句话。 “不过有几点要先说清楚。第一,我现在很穷,事务所刚起步,接不到什么大案子,收入不稳定。所以你虽然顶著『私人律师』的名头,但短期內可能没有薪资——或者说,薪资会非常微薄,甚至可能没有。” “第二,我这里的案子,大多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大案要案。找猫找狗,离婚纠纷,劳务仲裁,甚至『上门捉姦』——什么杂活都接。你可能要花大量时间,处理这些你觉得『没有意义』的琐事。” “第三,”秋山雅司顿了顿,目光直视有村莉央,“在我这里工作,你必须接受我的工作方式。我不在乎委託人是否『真的清白』,不在乎真相是否『完全大白』,我只在乎是否能贏下官司,是否能拿到报酬。如果你还抱著那种『非黑即白』的正义观,我们合作不了。” 他说完,静静地看著有村莉央,等待她的回答。 有村莉央也看著他。 看著这个恶劣的、冷酷的、眼里只有钱和胜诉率的男人。 看著这间简陋的、拮据的、接不到大案子的事务所。看著那些摊在沙发上的、琐碎得不值一提的案卷。 然后,她想起了高木美琴的话。 “律师这行,最怕的就是『自以为正义』。” “一旦你开始用『对错』而不是『合法』来判断该做什么,你就离悬崖不远了。” 有村莉央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秋山雅司的办公桌前,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直视著他,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將来有一天,我接到一个委託。委託人明显是清白的,但证据对他不利,胜算渺茫。而我又付不起高额的律师费,就像福山君那样。那时候,你还会接吗?” 秋山雅司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会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的决心。”秋山雅司说,“看你愿意为这个『清白的委託人』,付出多大的代价。看你是否真的相信他——相信到愿意赌上自己的时间、精力,甚至职业生涯。”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也要看报酬。我是个律师,不是慈善家。但如果你能说服我,这个案子值得接——哪怕报酬微薄,哪怕胜算渺茫,我也会接。” 有村莉央盯著他,像要透过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进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然后,她缓缓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到自己的纸箱前,从里面取出那个马克杯,上面印著“世界一の弁护士”字样的、幼稚又可笑的马克杯。 她走到茶水间,打开水龙头,仔细地將杯子洗净,然后用毛巾擦乾。 然后,她走到那张空置的、积著薄灰的办公桌前將马克杯端正地放在桌面左上角,又从纸箱里取出那盆多肉植物,放在杯子旁边。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面向秋山雅司,深深鞠躬: “从今天起,请多指教,秋山律师。” 第50章 请和她见一面 深秋的温度在某个不经意的夜晚悄然褪去。 当人们回过神来时,东京已步入深冬。 昨夜下过一场小雪,街道两侧的屋檐和车顶上还残留著薄薄的、未化的积雪。 秋山雅司的私人律师事务所里,老旧的电暖器在墙角费力地运作,发出“嗡嗡”的低鸣,吐出的热风勉强驱散著从窗缝渗进来的寒意。 有村莉央坐在那张属於自己的办公桌前,马克杯里冒著热气的红茶已经凉了一半,多肉植物在窗台的阳光下勉强维持著生机。 此刻她正埋头整理著一沓厚厚的文件。 那是上个月结案的劳务纠纷案,委託人是一位被无故解僱的便利店店员。 案子贏了,店员拿回了三个月的赔偿金,但秋山雅司只收了最低標准的律师费五万円。 有村莉央看著帐本上那个可怜的数字,又看了看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嘆气也不会让钱变多。” 秋山雅司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正对著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头也不抬。 白衬衫外罩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领口露出规整的衬衫领子,额前的碎发被室內乾燥的热气微微拂动。 “我知道……”有村莉央嘟囔,將冰凉的手指贴在温热的茶杯上汲取些许暖意。 “但这个月已经过去两周了,我们只接了四桩委託——找狗,离婚諮询,劳务纠纷,还有那个……跟踪出轨丈夫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小了下去,耳尖微微泛红。 那是她第一次参与“非传统”委託,跟著秋山雅司在寒冷的冬夜里蹲守了三个晚上,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终於拍到那位丈夫搂著年轻女性进入爱情旅馆的照片。 委託人是一位四十多岁、裹著厚实羽绒服仍冻得瑟瑟发抖的家庭主妇,她拿到照片时哭得撕心裂肺,但最后还是支付了约定的报酬。 只是那笔钱,也只够付这个月的取暖费。 “律师这行就是这样。”秋山雅司停下敲击,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热麦茶喝了一口,白气氤氳上他镜片,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睛。 “尤其是我们这种小事务所。大案子轮不到,只能捡些別人不要的零碎。” “不过,零碎也有零碎的接法。关键是要会挑,挑那些看起来小,但有可能闹大、有关注度的案子。” “有关注度的……”有村莉央若有所思,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上残存的最后一点积雪上,“就像福山君的案子?” “嗯。”秋山雅司点头,视线也投向窗外萧瑟的街景,几片未化的雪在屋檐边缘闪著细碎的光。 “冤罪、暴力审讯、媒体关注……这些要素加在一起,案子就不再是单纯的『杀人案』,而变成了社会事件。一旦变成社会事件,关注度就会上升,我们的曝光率也会增加,接到更大案子的可能性……” 他的话没说完,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咚咚咚!” 力道很大,很急,像有什么紧急的事在寒风中追赶。 有村莉央和秋山雅司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有村莉央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的瞬间,凛冽的寒风裹挟著细碎的雪沫灌进屋里。 门外站著的人让她愣了愣。 来人正是是內田理惠子。 此刻的內田理惠子穿著厚实的冬季制服,外套一件米白色的牛角扣羊毛大衣,围巾是手织的深红色,在苍白的冬日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裹得很严实,只露出冻得发红的脸颊和鼻尖,睫毛上还沾著未化的细小雪晶。 “您是?”有村莉央惊讶地开口,侧身让她进来,一股寒气趁机钻进屋里。 “秋山先生在吗?”內田理惠子打断她,声音有些急促,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请他帮忙。” 会客室里,暖气让室內外的温差在玻璃窗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內田理惠子坐在沙发上,双手捧著有村莉央递来的热茶,指尖因寒冷和用力而微微发红。 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盯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热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是我的朋友……佐仓优奈。她出事了。” 秋山雅司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羊绒开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 “出了什么事?” “她……”內田理惠子咬了咬下唇,那地方已经冻得有些乾裂,“她被指控……在打工的便利店偷东西。店长说她偷了一盒价值五千円的巧克力,要报警。优奈说她没偷,但店长不信,说要告诉学校,还要告诉她父母……” “优奈的父母很严格的……如果知道她被当成小偷,一定会打死她的。而且如果留下案底,她以后就完了……考不了大学,找不到工作,一辈子都毁了……” “所以,”秋山雅司的声音依旧平静,在温暖的室內显得格外沉稳,像壁炉里稳定燃烧的火焰,“你想让我帮她辩护?” “是的!”內田理惠子抬起头,眼睛里涌起水光,“秋山先生,您一定能帮她的,对吧?就像您帮我一样……” “內田桑,”秋山雅司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羊绒开衫隨著动作落下细微的褶皱,“偷窃案,尤其是这种小额偷窃通常不会闹上法庭。店长说要报警,多半是嚇唬她,想让她认错赔钱。你朋友如果真的没偷,坚持不认,店长也拿不出確凿证据的话,最后多半会不了了之。” “可是……”內田理惠子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店长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学校了。班主任找优奈谈过话,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承认错误,赔偿损失,学校可以从轻处理』。优奈现在压力很大,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了……我打她电话也不接,去她家敲门也没人应……我担心她会想不开……” 她说著,从书包里取出牛皮纸信封,又从里面取出一沓钞票都是万円钞,大约有二十张左右。 內田理惠子双手將这些钞票推到秋山雅司面前。 钞票的边缘有些皱,像是被反覆攥握过,在室內温暖的空气中仿佛还带著室外冬日的寒气。 “这是我攒的零用钱和打工的钱。二十万円。拜託您,帮帮优奈……至少,至少和她见一面,听听她的说法……” 第51章 心跳加速 有村莉央站在一旁,看著那沓钞票,又看看內田理惠子冻得通红的脸颊,心里一阵酸楚。 她看向秋山雅司,眼神里带著无声的恳求。 秋山雅司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內田理惠子和那沓钱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落在窗外。 那里,几片细小的雪花又开始飘落,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缓缓旋转,像某种无声的、寒冷的预兆。 有趣。 在秋山雅司的心理侧写中,內田理惠子是个极度自我、善於偽装的人。 她用自卑和懦弱的外壳,掩盖著內心那潭深不见底的、混杂著嫉妒与恶意的毒液。 这样的人通常不会为了別人拼尽全力,她们更享受看著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人跌入泥潭,在別人的不幸中汲取扭曲的快感。 可此刻,內田理惠子正为一个朋友,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冒著冬日的风雪来到这里,眼神里的焦虑与恳切真实得不像偽装。 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样的內田理惠子如此奋不顾身? 又是什么原因,让她唯独在这个人身上,展现出如此反常的、近乎自我牺牲的“善意”? “我可以见她一面。但我要先声明——” 他顿了顿,“如果她真的偷了,我不会接这个案子。如果她没偷,但证据对她不利,胜算很小,我也不会接。律师费二十万円,无论输贏,不退。这些,你能接受吗?” 內田理惠子用力点头,眼泪终於掉下来,划过冻红的脸颊,滴在紧握的双手上。 “能!只要能见您一面,优奈一定会把真相都说出来的!我相信她……她不会偷东西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秋山雅司点点头,收起那沓还带著寒意的钞票。 “明天下午三点,带她来这里。” 內田理惠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有村莉央送她到门口,看著她裹紧围巾、缩著脖子走进飘雪的街道。 回到事务所,她关上门,將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 室內重新被暖气和寂静笼罩。她看向秋山雅司,犹豫著开口。 “秋山律师……您真的要接这个案子吗?只是便利店偷窃,金额又小,就算真的闹上法庭,恐怕也……” “恐怕也什么?”秋山雅司抬眼,目光穿过镜片落在她脸上,“恐怕也没多少律师费?恐怕也提升不了事务所的知名度?” 有村莉央被说中心事,有些尷尬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杯。 “有村,”秋山雅司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觉得,什么样的案子才『值得』接?” “我……”有村莉央想了想,“至少……应该是那种,能真正帮助到人,能改变些什么的案子吧……” “比如?” “比如……冤罪案,比如……弱势群体被欺压的案子,比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比如那些,能让人看到『正义』的案子。” 秋山雅司看著她,忽然很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暂,几乎算不上笑容,却让有村莉央莫名地心头一紧。 “有村,”秋山雅司说,身体靠回椅背,“你知不知道,日本每年有多少起『便利店偷窃案』?” “不、不知道……” “光是东京,每年就有超过五千起报案。”秋山雅司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个数字,推到她面前。“其中,超过八成是未成年人,高中生,初中生,甚至小学生。而这些案子里,最后真正被起诉、被判刑的,不到十分之一。” 有村莉央愣住了。她盯著那个数字,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剩下的九成,怎么了?” 秋山雅司看著她,“私了了。赔钱了事了。学校內部处理了,留下『案底』了。不是司法案底,是那种更可怕的、跟隨一生的『污点』。老师同学会觉得你是小偷,父母会觉得你丟脸,將来找工作,用人单位背调时听到风声,也会把你刷掉。” “而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的偷了东西,有多少是被冤枉的,有多少是像內田的朋友这样,因为害怕、因为压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迫『承认』了?没人知道。因为这些案子『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律师接,小到不值得媒体报,小到……连当事人自己,都觉得自己活该。” 有村莉央说不出话。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秋山雅司,看著他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忽然觉得室內的暖气开得太大,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所以,”秋山雅司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沓钞票,在指尖轻轻拍了拍,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个案子,我接了。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正义,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飘向窗外。雪花在玻璃上融化留下的水痕,像某种无声的、亟待破解的密码。 更因为,他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那个能让內田理惠子这样的人,不惜一切也要保护的“佐仓优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而那个问题的答案背后,或许就藏著將这桩“小案子”,变成一桩“大案子”的关键钥匙。 “它有可能,变成我们一直在等的『那种案子』。” “哪种案子?” “有话题度的案子。”秋山雅司的眼神锐利起来,“未成年,偷窃,校园压力,便利店监控,店长的不当处理,学校的息事寧人,这些要素加在一起,你觉得,媒体会感兴趣吗?” 有村莉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明白了。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缓缓爬升,与室內的暖意形成诡异的反差。 “您是说……像福山君的案子那样,把它变成……” “社会事件。”秋山雅司接口,“一旦变成社会事件,就不再是单纯的『偷窃案』。它会变成『未成年人的权益保护』、『校园冷暴力的另一种形式』、『便利店监控的滥用』、『学校为保名声牺牲学生』——隨便哪个角度,都足够写一篇爆款报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愈下愈密的雪。 雪花无声地落在玻璃上,迅速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像某种无声的眼泪。 “而有村,你要记住……在这个时代,关注度就是武器。有关注度,就有舆论压力。有舆论压力,法官会慎重,检方会犹豫,对方会退缩。而我们……就有了贏的筹码。” 有村莉央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高木美琴的话,在这样一个冬日午后,那些话语仿佛也带上了寒意。 “律师这行,最怕的就是『自以为正义』。” 可秋山雅司不同。 他从不自以为正义。 他只是在计算,计算胜算,计算收益,计算如何將一桩“小案子”,变成一桩“大案子”。 这样的做法,是对,还是错? 有村莉央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正在因为这个可能性,在一点点加速。 第52章 正义与否 下午四点,门铃再次响起。 这次来的是铃木真希。 她今天裹著一件深驼色的长款羊毛大衣,领口露出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长发鬆松地编成麻花辫垂在一侧,肩上依旧挎著那个巨大的帆布包。 脸颊和鼻尖冻得微红,看到有村莉央,她愣了愣,隨即露出温柔的笑容,呵出的白气在门口迅速消散。 “哎呀,是有村律师。你也在这里工作了吗?” “铃、铃木小姐!”有村莉央慌忙起身,感受到门口涌进的寒气,“是的,我刚来不久……请进!外面很冷吧?” 铃木真希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清冷气息和淡淡的雪花味道。 她脱下大衣掛在门边,目光在事务所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秋山雅司身上。 “雅司,听说你招了新助手?也不告诉我一声。” “刚来没几天。”秋山雅司从文件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在她冻红的脸上停留一瞬,“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铃木真希走到他桌前,从帆布包里取出一盒精致的羊羹,包装纸上还沾著未化的细小雪晶,“採访路过,顺便给你带的。最近怎么样?接到什么有趣的案子了吗?” 秋山雅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有村莉央: “有村,把內田桑的案子概要,给真希看一下。” 有村莉央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从文件夹里取出刚整理好的案件概要,双手递给铃木真希。 铃木真希接过,在沙发上坐下,快速瀏览起来。 她的表情从轻鬆,渐渐变得严肃,眉头微微蹙起。 “未成年人偷窃案……雅司,你打算接?” “已经接了。” “可是这种案子……”铃木真希犹豫了一下,“通常不会闹大。便利店为了声誉,多半会选择私了。学校为了名声,也会压下去。你就算想辩护,可能连上法庭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秋山雅司转过头,目光直视她,“需要你帮忙。” 铃木真希的眼睛亮了亮,“你想……从媒体角度切入?” “嗯。”秋山雅司点头,“先造势。在事情闹上法庭之前,先让舆论发酵。便利店监控的权限问题,店长处理方式的正当性,学校息事寧人的態度——这些都是可以做的文章。” “我明白了。”铃木真希合上案件概要,表情认真起来,“我会先做一些背景调查。便利店连锁店的名声,这家店之前的处理记录,学校类似事件的处理方式……如果真有操作空间,这確实可以做成一个系列报导。” “不过雅司,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案子,一旦闹大,对方很可能会反扑。便利店有法务团队,学校有公关部门,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而且现在是冬天,年末,很多媒体都在做年终盘点,注意力容易被分散。” “我知道。”秋山雅司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才需要你——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在年终的喧囂中,把声音发出去。等到舆论形成,他们再想压,就来不及了。” “你还是老样子,”铃木真希轻声说,“总喜欢挑最硬的那块骨头啃。” 傍晚时分,天色早早暗了下来。 门铃第三次响起。 这次来的是西园寺凛。 她依旧穿著那件宽大的深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厚厚的羽绒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冻得发白的嘴唇和下巴。 手里提著一个保温袋,上面还沾著未化的雪。 看到有村莉央,她愣了愣,脚步顿了顿,但最终还是走进来,將保温袋轻轻放在秋山雅司的办公桌上。 “哥哥做的……”她声音细细的,呵出的白气在室內迅速消散,头垂得很低,“说……天冷了,给秋山先生燉了汤。” 秋山雅司看著那个保温袋,深蓝色的帆布面料,边缘有些磨损。 他点点头:“谢谢。也替我谢谢纪君。” 西园寺凛小幅度地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著羽绒外套的下摆,像是在犹豫什么。 “有事?”秋山雅司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西园寺凛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像受惊的小动物。 “哥哥说……秋山先生最近,好像很忙……” “嗯,接了个新案子。” “是……什么样的案子?” 秋山雅司看了她一眼,忽然问: “凛,你在学校,有没有听说过……同学被怀疑偷东西的事?” 西园寺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有村莉央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窗外的雪似乎都下得慢了些。 然后,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声音更低了。 “……有。” “后来怎么样了?” “……转学了。”西园寺凛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大家……都说她是小偷。没有人……和她说话。后来……她就转学了。在冬天……期末之前。” “她真的偷了吗?” 西园寺凛沉默了。 许久,她才缓缓摇头。 “不……知道。但是……没有人听她解释。老师……也让她『承认错误,早点解决』……说快要期末了,不要影响大家……” 她说这话时,肩膀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著羽绒外套的下摆,指节泛白。 秋山雅司静静地看著她,然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凛,”他的声音很轻,“如果现在,你的朋友被冤枉偷东西,所有人都不信她,老师也在逼她认错——你会怎么办?” 西园寺凛抬起头。 帽檐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水光闪烁。 “我……会相信她。” “即使所有人都说她错了?” “嗯。” “即使你要为了她,和所有人作对?”“即使是在这样的冬天,大家都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的时候?” 西园寺凛沉默了更久。 然后,她用力点头,幅度很大,帽檐都跟著晃动。 “嗯!” 秋山雅司看著她,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很好。” “汤我收下了。替我谢谢纪君。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西园寺凛,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 “如果这个案子上新闻,你看到了,不用惊讶。那是我在做的,和你刚才说的一样的事。” 西园寺凛愣愣地看著他,然后,她用力点头,幅度很大: “嗯!” 西园寺凛转身离开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羽绒外套在身后微微摆动。 夜幕完全降临。 事务所里,秋山雅司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保温袋已经打开,浓郁的汤香在室內瀰漫。 他正在整理內田理惠子带来的案件资料,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有村莉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著那份案件概要,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秋山雅司,又飘向窗外无声飘落的雪。 最终,她放下文件,“秋山律师……” “嗯?” “您刚才对西园寺小姐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就是……您接这个案子,是因为想帮助被冤枉的人,还是……”她顿了顿,“还是只是为了製造话题,为了贏?” 秋山雅司停下了敲击。 他转过头,看向有村莉央。 “有村,你觉得这两者,矛盾吗?” “我……” “帮助被冤枉的人,和贏下官司,对我来说是一回事。” “我接一个案子,就要贏。而要贏,有时需要製造话题,需要舆论,需要关注度。这些手段,是为了达到目的,而这个目的,既包括帮助委託人,也包括让事务所活下去,包括让你我在这寒冷的冬天有饭吃。” “如果你觉得,必须纯粹地、不求回报地帮助他人,才叫『正义』,那我劝你趁早转行。律师这行,容不下圣人。能容下的,只有懂得在规则內不择手段的贏家,尤其是在这种……连生存都需要拼尽全力的时刻。” 有村莉央说不出话。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秋山雅司,看著他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第53章 「我没有」 翌日,下午三点。 秋山雅司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內田理惠子带来的案件初步资料。 有村莉央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不时看向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滑过三点十分。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內田桑……会不会是路上耽搁了?”有村莉央轻声说,目光瞥向窗外。 街道上积雪未化,行人步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秋山雅司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翻过一页文件:“再等十分钟。”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有村莉央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寒风裹挟著细碎的雪沫灌进来,门外站著內田理惠子,只有她一个人。 她依旧穿著昨天那件米白色的牛角扣大衣,但今天没有裹围巾,领口鬆散地敞开著,露出里面单薄的制服衬衫。 脸颊冻得惨白,嘴唇发紫,睫毛上结著细小的冰晶,不知是泪水还是雪。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却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內田桑?”有村莉央心头一紧,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你朋友呢?” 內田理惠子没有回答。 她机械地走进来,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大衣下摆在身后拖曳,在门口的地垫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和融化的雪水。 秋山雅司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文件。 “坐。”他指了指沙发。 內田理惠子没有坐。 她站在原地,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初很轻微,后来越来越剧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內田桑?”有村莉央上前一步,想扶她,却被秋山雅司一个眼神制止了。 “让她说。” 有村莉央停下动作,担忧地看著內田理惠子。 后者终於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 “优奈……优奈她……”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著冻僵的脸颊滚落,滴在大衣前襟,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死了。” 有村莉央倒吸一口冷气,手指猛地攥紧衣角。 秋山雅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內田理惠子啜泣著,语无伦次,“她妈妈……打电话给我……说优奈……在房间里……吃了药……” 她说不下去了,身体剧烈颤抖,几乎站不稳。 有村莉央终於忍不住,上前扶住她,將她带到沙发前坐下,又匆匆倒了杯热水,塞进她冰冷的手中。 內田理惠子没有喝。 她双手捧著杯子,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却丝毫温暖不了那双冻僵的手。 她低著头,眼泪大颗大颗滴进杯中,在热水中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昨天……昨天我离开这里后,就去找她……”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家……没人应门……我等到很晚……后来她妈妈回来了……说优奈不想见人……” “今天早上……我又去……就看到……救护车……警察……” 她抬起泪眼,看向秋山雅司。 “秋山先生……求您……一定要帮优奈……她不能……不能就这样死了……还要背著偷东西的骂名……” 秋山雅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把事情说清楚。从头到尾,你朋友到底经歷了什么。” 內田理惠子断断续续的敘述。 佐仓优奈,十七岁,私立女子高中二年级学生。 为了攒钱买一台心仪已久的相机,半年前开始在车站附近的一家连锁便利店打工。 她工作认真,性格內向,从不与人爭执。 一周前,晚班结束后,店长中岛健一將她叫进办公室。 “优奈,货架上少了一盒限量版巧克力,標价五千円。” 中岛健一是一位一个四十出头、身材微胖、总是笑眯眯的男人。 “监控拍到你经过那个货架好几次。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优奈慌了。她確实经过那个货架,可那是她负责的区域,补货、整理货架是她的工作。 但她绝对没有拿任何东西。 “我、我没有……店长,我真的没有……” “別紧张。”中岛健一笑得和蔼,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我相信你。但为了保险起见,我得检查一下你的包,还有……身上。这是规定,你知道的。” 优奈犹豫了。 她觉得不对,但店长说得合情合理,而且对方一直是店里最照顾她的前辈。 她迟疑著,將隨身携带的帆布包递了过去。 中岛健一接过,象徵性地翻了几下,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外套也脱了吧,还有毛衣,万一是不小心夹在衣服里了呢?” 办公室的门,在他转身时,被轻轻反锁了。 “一件一件来,別急。” 优奈开始发抖,她想离开,想说“不”,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在对方的催促下,她颤抖著脱下羽绒外套,然后是针织开衫,最后是校服衬衫。 冬日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物渗进来,她冷得牙齿打颤,但更冷的是那道黏在她身上的视线。 “继续。”中岛健一说。 优奈摇头,她试图后退,可抵在后背的只有冰冷的墙壁,於是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店长……求您……我真的没有……” “那就证明给我看啊。”中岛健一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她制服的裙摆,“最后一件。脱了,我就相信你。” 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她的瞬间优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推开他,抱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夺门而出。 她甚至来不及穿好衣服,只胡乱裹著外套,在冬夜的寒风中一路狂奔。 第二天,中岛健一联繫了学校。 “很遗憾,佐仓同学在店里偷了东西,被我发现后,不仅不承认,还態度恶劣地逃跑。作为店长,我有义务將这种情况告知贵校。” 班主任找优奈谈话。 那位总是板著脸的中年女教师,听完优奈泣不成声的解释后,只是推了推眼镜。 “佐仓同学,店长那边有监控,证明你確实在那个时间出现在货架附近。而且,如果你真的没偷,为什么要跑呢?这不是更让人怀疑吗?” “老师……我真的没有……他、他让我脱衣服……” “这种话不能乱说。”班主任打断她,眉头皱起,“中岛店长是社区的模范商人,每年都给学校捐款。你说他……对你做那种事,有证据吗?” 优奈愣住了。 证据?办公室没有监控,门被反锁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证据,就是誹谤。”班主任的声音冷了下来,“佐仓同学,我建议你承认错误,赔偿损失,向店长道歉。这样学校可以从轻处理,不会在你的档案里留下记录。否则……这件事闹大了,对你,对你的父母,都没有好处。” 优奈回到家,想向父母求助。 迎接她的,是父亲劈头盖脸的巴掌,和母亲歇斯底里的哭骂。 “丟人现眼的东西!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女儿!” “偷东西?还污衊別人?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丟光了!” “马上给我去道歉!赔钱!要是学校把你开除了,你就別进这个家门!” 没有人听她解释。 没有人相信她。 在那个冰冷的冬夜,佐仓优奈蜷缩在房间的角落,看著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觉得自己像一片雪花,轻飘飘的,无足轻重,落在哪里,融化在哪里,都不会有人在意。 第二天,她没有去学校。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清晨,母亲推开她的房门,发现她躺在床上,脸色青白,身体已经冷了。 床头柜上,空了一板的安眠药。旁边放著一封遗书,只有短短几行字: “我没有偷东西。” “我真的没有。” 第54章 退缩的代价 事务所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暖气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隱约的风声。 有村莉央已经泪流满面,她紧紧咬著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颤抖。 內田理惠子则安静了下来,她的眼泪早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燃烧殆尽的平静。 秋山雅司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桌上那份空白的委託合同,委託人处还空著的签名,看来永远也等不到人来签了。 “遗书呢?”秋山雅司问。 “被……她父母收起来了。”內田理惠子哑声说,“他们不想让人看到……说太丟人了……”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初步判断是自杀,没有他杀嫌疑。而且……”內田理惠子顿了顿,声音里涌起浓烈的恨意。 “那个店长,中岛健一,他哥哥是区议会的议员……警察那边,好像……被打了招呼……” 就在这时,秋山雅司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著“铃木真希”。 他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雅司?”铃木真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让我去调查的案子有了新进展,那个私立女高的学生,在便利店打工,被指控偷窃后自杀了。现在学校门口围满了记者……” “我听说了。”秋山雅司平静地说。 “你……”铃木真希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常,“事情已经闹到这么大,舆论发酵得很快,你不会……还要卷进去吧?” 秋山雅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舆论风向怎么样?” “一边倒。”铃木真希的声音沉了下来,“大家都在骂那个店长,骂学校息事寧人,骂父母不关心孩子。但这案子……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店长性骚扰,偷窃的事也死无对证。警方已经初步定性为自杀,店长那边咬定只是正常检查,学校也在撇清关係……恐怕最后,又会不了了之。”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听说,店长那边已经在联繫律师,准备起诉那些誹谤他的媒体和个人。雅司,如果你要插手,得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我知道了。”秋山雅司说,“谢了,真希。” “你……”铃木真希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需要帮忙的话,隨时联繫我。” 电话掛断。 室內重新陷入寂静。 內田理惠子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著秋山雅司,那双总是躲闪的、怯懦的眼睛,此刻燃烧著某种近乎疯狂的光。 “秋山先生……求您……一定要帮优奈……” 熟悉的灰色光幕在秋山雅司眼前展开。 【內田理惠子:优奈……优奈死了。那个唯一会对我笑,会在我被欺负时默默递来纸巾,会说“理惠子笑起来很好看”的优奈,死了。他们都说她是小偷,说她活该,说她给父母丟脸。可我知道,她没有偷。她只是太善良,太懦弱,和我一样。】 【那天从秋山先生那里回来,我本该立刻去找她的。可我犹豫了,我怕她像其他人一样,嫌我烦,嫌我多事。我总是在犹豫,总是在退缩。我真是个废物,和那些逼死她的人,又有什么区別?】 【现在她死了。她被发现的时候,那些人在干什么?全部都该死!如果法律不能给她公道,如果这个世界就是如此骯脏,那不如,全都毁掉好了!便利店,学校,那些冷漠的警察,还有那个……用那双噁心的手碰过优奈的畜生。全都,下地狱去吧!!!】 【……】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如你所见,死者是內田理惠子对美好的最后一次投影,佐仓优奈死亡,內田理惠子已经彻底陷入疯狂。接下这个案子,意味著你不仅要对抗便利店店长、区议员、学校和警方构成的铜墙铁壁,还要时刻提防委託人可能失控的风险。但高风险往往伴隨著高回报,如果操作得当,这不仅会是一桩震撼社会的胜诉,更可能让你在律师界更上一层楼。(奖励:疯犬的绝对忠诚)】 【分叉二:內田理惠子的仇恨已凌驾於理性之上。你接下的不只是一个案件,更是一颗隨时可能引爆的炸弹。现在抽身,退还律师费,或许还来得及。(奖励:一夜安眠)】 內田理惠子站起身,踉蹌著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秋山先生,优奈她不能……不能就这样死了……还要背著偷东西的骂名……那个人渣……那个畜生……他毁了优奈……他必须付出代价……” “二十万……我会再想办法……多少钱都可以……求您……把那个人渣送进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优奈是清白的……她是被逼死的……” 秋山雅司看著她。 看著这个曾经只会依附他人、在欺凌中瑟瑟发抖的少女,此刻为了一个死去的朋友,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近乎偏执的恨意与决心。 他想起了昨天的疑问。 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样的內田理惠子如此奋不顾身? 现在他知道了。 “委託,我接了。”他说。 “律师费我可以还给你,並且一円都不要。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秋山雅司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 “你记住,在一切结束之前,不要做傻事。不要私下报復,不要让自己也变成罪犯。我要你活著,亲眼看著那个毁了你朋友的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向他应得的地狱。” 內田理惠子愣住了。 她看著秋山雅司,看著那双看似冷酷的眼睛,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她用力点头,幅度很大,眼泪四溅。 “我答应您……我什么都答应您……只要……只要能为优奈討回公道……” 秋山雅司点点头,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份空白的委託合同,在委託人签名栏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佐仓优奈。 然后,在代理律师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秋山雅司。 於是,委託成立。 第55章 偽善者的面具 调查取证的过程比想像中的艰难。 佐仓优奈的死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在舆论中激起层层波澜,却在现实中迅速被无形的力量掩盖。 她的父母闭门不出,拒绝一切採访,电话永远转入语音信箱。 校方也將所有来访者挡在门口。 曾经与优奈共事的便利店店员要么被调走,要么突然辞职,留下的几个也三缄其口,眼神躲闪。 唯一还在活跃的当事人居然是便利店店长中岛健一。 这个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的男人,精准地利用了舆论的关注。他在便利店门口掛起白底黑字的横幅,对每一个或路过或慕名而来的人诉说自己的难过与痛苦。 “都怪我,如果当时看到那孩子偷东西的时候,我不拆穿她就好了。” “她还那么年轻,只是一时糊涂……我该给她一个机会的。” “当然,学校的做法也有问题,怎么能那样伤害一个孩子的自尊心?” “我也有一个女儿,很难想像这种事情发生在我女儿身上。” “愧疚吗?当然愧疚。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会把事情做得更完美一些。” …… 中岛健一站在冬日的寒风中,对著围拢的人群侃侃而谈。 他言辞恳切,表情到位,极具欺骗性。 连一些原本义愤填膺的路人,在听他情真意切的讲述后,都露出了动摇和同情的表情。 不远处,便利店对面的咖啡馆露天座位上,有村莉央隔著玻璃窗看著这一幕,眉头紧锁。 冬日的阳光苍白,照在中岛健一脸上,竟让她產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大叔看起来好像……也不是那么坏?至少他承认自己有处理不当的地方,也在反省……” 有村莉央犹豫著说。 “有村律师。” 秋山雅司冷淡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坐在对面,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 “坏人不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越是卑劣的猎手,越懂得如何披上无害的羊皮。记住,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表情,都不是懺悔,而是表演。给活人看,给媒体看,给可能盯著他的警察和律师看。” 有村莉央脸颊一热,为自己的动摇感到羞愧。她用力点了点头,重新將目光投向中岛健一,这次,她努力拋开那层偽装的表象,试图看清皮囊之下的东西。 就在这时,秋山雅司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深灰色大衣的领口。 “走吧。”他说,“该我们上场了。” 秋山雅司大步穿过街道,走向被人群围绕的中岛健一。 他的表情在靠近人群的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惯常的冷淡疏离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热切笑容。 “中岛先生,您好!” 他提高音量,笑容热情洋溢,简直和平时判若两人。 跟在身后的有村莉央差点一个趔趄,她几乎是瞪视著看著大变样的秋山雅司,然后忍不住低下脑袋,肩膀一抖一抖地起来。 秋山雅司没有理会有村莉央的笑场,而是继续热情洋溢地看向中岛健一。 “中岛先生,久仰了!我是《周刊朝日秘闻》的记者,高桥。”他语速轻快极了,“听说了您和那位不幸女学生的事情,我们报社想做一期深度报导,有些情况想向您当面了解一下,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说著,他动作自然地从大衣內袋掏出一本深蓝色的记者证,递了过去。证件製作精良,照片、钢印、报社logo一应俱全。 这份偽造的记者证还是多亏了铃木真希的友情提供。 他们作为记者,有些时候不想败坏自家报社的名声,又想要得到一手消息,只能冒充別家记者闯入各种禁止入內的场合。因此这些记者证都能派到用场。 秋山雅司还记得《周刊朝日秘闻》对自己做出过不实报导,於是小心眼的选择了这家报社的记者证。 “是记者啊。”中岛健一接过记者证,仔细翻看。 他检查了钢印,又看了看照片上秋山雅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证件照,再抬头对比了一下眼前这张热情洋溢的脸,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 他將证件递还,同时露出一个更加恳切的笑容,“高桥先生,您好。关於这件事,我也很想通过媒体,把一些误会和真实情况说清楚。” 於是他一把拉开便利店的门,邀请秋山雅司和有村莉央进去,“既然是记者小哥的话,那我们进店里来说话吧。” “那就打扰了。”秋山雅司从善如流,朝有村莉央使了个眼色,两人跟著中岛健一走进了便利店。 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將街头的嘈杂与寒意隔绝在外。店內暖气开得很足,明亮整洁,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什么丑恶都未曾发生。 秋山雅司没有立刻跟隨中岛健一去往休息区,而是站在进门处,目光缓缓扫过店內陈设。 他的视线像精准的扫描仪,掠过收银台、货架、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最后停留在某个特定的零食货架上。 他走到一处货架前暂定,然后朝中岛健一扭头確认,“中岛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报导上说,那位佐仓优奈同学,被怀疑偷拿的是一盒限量版巧克力,价值五千円,就是从这个货架?”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內格外清晰。有村莉央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到中岛健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是啊……”中岛健一嘆了口气,他甚至抬手,用指节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 “就是这里。这个货架……原本是我们的畅销区。佐仓同学……她平时工作很认真,经常整理这个区域。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怎么会……唉……” 他摇了摇头,像是难以承受回忆的重负,但话语却流畅地继续下去。 “不瞒您说,记者先生,我们这家店生意一直不错,也有好几位长期稳定的员工,其实並不缺人手。” 第56章 作恶者的巢穴 中岛健一嘆了口气,继续说。 “当时同意佐仓同学来兼职,完全是看她……家境似乎不太宽裕,人又文静乖巧,一时心软,想帮帮她。谁能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中岛健一吸了吸鼻子,將剩下的话咽了下去,他对秋山雅司和有村莉央露出歉意的笑容。 “抱歉。”他说,“人年纪大了就会回忆往事,一想到佐仓同学已经去世,我的內心实在愧疚。” “你当然应该愧疚!” 一个压抑著怒气的女声突兀地打断了他。 有村莉央终於忍不住了。听著这个逼死优奈的元凶,在这里假惺惺地表演悲伤、篡改事实、甚至试图给自己贴上好心僱主的標籤,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那张未曾见过的哭泣的脸、內田理惠子绝望的眼神、还有遗书上的內容都在她脑中交织翻滚。 “有村!”秋山雅司猛地转头,眉头紧锁,厉声呵斥,“太没礼貌了!给中岛先生道歉!” “我不……”有村莉央反驳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刚刚乾了什么蠢事,他立刻低下头,冲中岛健一鞠躬,但是道歉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抱歉,中岛先生。”秋山雅司无奈地嘆了口气,转向中岛健一,语气缓和下来,“这孩子是报社新来的实习生,刚进入社会没多久,说话做事还不经大脑,热血上头就口无遮拦。您別跟她一般见识,我回去一定好好说她。” “当然不会。”中岛健一摆摆手,“自从那孩子去世后,也有很多不明真相的人来我的店里闹事,我都已经习惯了,不过只要讲清楚事情原委,大家也都会向著我说话了。” “是吗?”秋山雅司点点头。他推了推眼镜,诚恳地说,“中岛先生也真是不容易呢。” 中岛健一笑了笑,又摆摆手,似乎又要说些什么。 秋山雅司的视线,却仿佛不经意地,从店內陈设再次扫过,最后落在了中岛健一身侧那扇位於收银台后方刷著灰色油漆的铁门。 门看起来很普通,但门把手明显比常用的更光亮些,门框边缘的油漆也有细微的磨损。 “这是什么地方?”秋山雅司问。 “哦,你说那个啊。”中岛健一顺著他的手指看去,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是我的办公室。平时不怎么用,就是盘货、对帐,或者临时放点东西的时候用用。小地方,有点乱。” “这样啊。”秋山雅司点点头,他的视线从便利店內部墙角的摄像头一扫而过,然后冲中岛健一发出请求。 “介意我们进去看看吗?” “嘛,倒是不介意。”中岛健一说,“可是里面也没什么好看的。” “只是简单看看。”秋山雅司扬起自己不停在记的笔记本,“我只是想,报导里如果能提一下店长日常工作的环境,或许能让读者更直观地了解您平时的状態,也能……冲淡一些外界对您个人空间的过度关注,您觉得呢?” 中岛健一沉默了。他看了看秋山雅司真诚的脸,又瞥了一眼那扇铁门,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放鬆下来。 他笑了笑,语气轻鬆,“好吧,既然记者先生这么说了。请稍等。” 他走到铁门前,利落地用钥匙打开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店內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著灰尘、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左右,果然如中岛健一所说,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一把旋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角落里堆著几个没拆封的纸箱。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昏暗的节能灯。 秋山雅司率先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很轻,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桌面、椅子、文件柜表面、墙壁、天花板、地板…… 有村莉央跟在他身后,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这就是……优奈最后清醒时待的地方?那个雪夜,她就是在这里,被逼著脱下衣服,承受著那双噁心视线的凌迟? 她感到一阵反胃,用力握紧了拳头。 秋山雅司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正对著办公桌的那面墙壁上。 墙壁刷著廉价的白色涂料,因为潮湿和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皮。 而在大约齐腰高的位置,有一处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刮蹭痕跡。 痕跡很新,周围的墙皮有细微的翻卷和剥落,白色的涂料下露出深灰色的底灰。 並且痕跡的形態有些奇怪,不像是桌椅碰撞造成的规则凹陷,反而像是某种……挣扎中,鞋跟或硬物反覆刮擦、撞击留下的凌乱印记。 秋山雅司和有村莉央对视一眼,然后笑了笑,转头敬佩地对中岛健一说,“我听说中岛先生经常会捐赠金钱到各个学校进行资助,看来平时过得真的很清廉,连办公室墙壁上的凹陷都没来得及修补。” 中岛健一乾笑了两声:“哈哈,记者先生过奖了,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他的目光也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处刮痕,但似乎並不觉得那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一面旧办公室的墙,有点磕碰划痕,再正常不过了。 他更在意的是儘快结束这个环节。 “这办公室也看过了,確实没什么特別的。”中岛健一说著,侧身让出门口的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地方小,站三个人有点挤了。记者先生,我们还是出去聊吧?我给您泡杯茶,我们慢慢说。” “好的,麻烦您了。”秋山雅司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脸上依旧掛著热情的笑容。 他伸手示意中岛健一先走,姿態礼貌周全。 中岛健一对这种尊重似乎很受用,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点了点头,率先转身,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办公室。 秋山雅司紧隨其后。 落在最后的有村莉央,在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瞬间,飞快地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对准墙壁上那处刮蹭痕跡,迅速按下了快门。 “咔嚓。” 第57章 以身为饵 秋山雅司和有村莉央兵分两路,在东京冬日里四处奔波。 秋山雅司循著线索找到了两名已从便利店离职的店员,一个在居酒屋打工,另一个则躲回了乡下的老家。 他们都承认,在佐仓优奈出事前,確实曾隱隱察觉店长中岛健一对女高中生兼职生过分热情。 但当问及具体细节、能否出庭作证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眼神里写满恐惧与闪躲。 “中岛店长的哥哥……是区议会的议员。”居酒屋的年轻店员在烟雾繚绕的后巷,压低了声音,“之前也有人想举报他骚扰,后来……那个人就再也没在附近出现过了。高桥先生,我真的……很抱歉。” 乡下的前店员则在电话里哽咽:“优奈是个好孩子……可是我家还有老母亲要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有直接目击者,没有物证,办公室没有监控,唯一的证人佐仓优奈已经永远沉默。 中岛健一依旧活跃在公眾视野,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戴得越来越牢固,甚至开始有媒体为他撰写报导。 事务所內。 “现有的证据,远远不够。” 秋山雅司將手中的资料扔在桌上,身体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店员含糊其辞的证言只能算旁证,无法形成有效链条。墙壁的刮痕照片,可以解释为任何意外造成。舆论热度正在下降,如果两周內没有决定性突破,这个案子……恐怕就真的只能以自杀结案了。” 有村莉央咬著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看著桌面上优奈学生证复印件上那张清秀靦腆的笑脸,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难道……真的就这样算了?让那个人渣继续披著偽善的外衣,逍遥法外?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蜷缩在会客区沙发角落的內田理惠子,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如果……找不到证据的话……” “那就让我……来成为证据。” 秋山雅司和有村莉央同时看向她。 內田理惠子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我去那家便利店。”她说,“我去打工,或者,我就以顾客的身份去。我长得……也算他喜欢的类型,对吧?我会想办法,让他对我出手。就像他对优奈做的那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面上秋山雅司用於取证的小型录音笔和微型摄像头。 “然后,我把一切都录下来。” “不行!”有村莉央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赞同,“这太危险了!內田桑,你怎么能把自己置於那种境地?那个人是禽兽!万一、万一他……” “那又怎么样?”內田理惠子打断她,“优奈已经死了。如果我的危险,能换来把那个人渣送进监狱的证据,能换来优奈的清白……我觉得,很值。” “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有村莉央急了,“这是对你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而且,你怎么能保证一定能录到?怎么能保证他不会做出更极端的事?这根本就是一场赌博!” “有村律师说得对。”秋山雅司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个计划,风险係数过高,且不可控变量太多。內田桑,你的勇气值得肯定,但恕我直言,你缺乏在这种情况下保护自己的能力。如果你真的想用自己做饵,我们需要一个……更有自保能力,或者说,即使发生意外,也有足够份量让对方不敢轻易乱来的人选。” “自保能力……让对方不敢乱来的人选……”內田理惠子喃喃重复著,眼神有些放空。 几秒后,她瞳孔微微一缩,一个名字,浮现在她脑海中。 大西葵。 那个在福田綾香子入狱后,接过欺凌接力棒,带领小团体对她进行隱形排挤和冷暴力的茶发女生。 那个仗著父亲是区议员,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把“我爸爸可是议员”掛在嘴边的娇纵大小姐。 也是那个……从小被望女成凤的父母送去练习跆拳道,据说已经拿到黑带,曾经在体育馆把挑衅的男生轻易摔出去的,大西葵。 更重要的是,她的父亲,同样是区议员。 虽然辖区可能不同,但在这个讲究人脉与脸面的社会,议员的女儿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层无形的护身符。 中岛健一再胆大包天,面对另一个议员的女儿,恐怕也不敢像对待无依无靠的佐仓优奈那样肆无忌惮。 或许……这样可行。內田理惠子想著。 既能拿到证据,又能给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大西葵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简直是一石二鸟。 翌日下午,私立女高放学时分。 学生们裹著厚厚的冬装,三五成群涌出校门。 內田理惠子背著书包,安静地走在人群边缘。 她的目光,锁定在前方不远处那个被几个女生簇拥著的大西葵。 今天的大西葵穿著昂贵的羊绒大衣,踩著精致的小皮靴,手里晃著最新款的手机,正大声抱怨著! “烦死了,那款新的香水到底什么时候补货啊!我都问了专柜三次了!” 机会来了。 內田理惠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加快了脚步,在快要接近时,假装被旁边奔跑的同学撞了一下,一个趔趄,轻轻撞在了大西葵身侧。 “啊!对不起!”內田理惠子慌忙低头道歉,声音怯怯的。 大西葵皱起眉,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喂,看著点路啊,理惠子。撞脏了我的大衣你赔得起吗?” “对、对不起!”內田理惠子头垂得更低,手指紧张地绞著衣角,用刚好能让对方听到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不过……说到香水,我昨天好像听人说,车站那边那家『微笑便利店』,就是有代售柜的那家,明天早上会补货小葵你说的那款香水来著,好像只有两三瓶的样子……” 大西葵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盯著內田理惠子:“你说什么?便利店?明天早上?” “是、是的……”內田理惠子像是被她的反应嚇到,缩了缩脖子,“我也是听路过的学姐说的,不知道准不准……” “几点?具体几点补货?”大西葵急切地追问,眼睛发亮。 “好、好像是……早上开店后不久?大概……九点多?”內田理惠子胡乱编了个时间。 “九点多……”大西葵若有所思,隨即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知道了。你走吧。” 內田理惠子如蒙大赦,赶紧快步走开。 刚才撞到大西葵的瞬间,她已经顺手將录音笔滑入了对方敞开的羊绒大衣右侧口袋深处。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分。 “微笑便利店”刚刚开门不久。 冬日的早晨清冷,街上行人稀疏。 大西葵果然出现了。 她似乎特意打扮过,比平时上学时更加精致,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马路对面,內田理惠子提前来到便利店对面的街角,將自己隱没在早餐摊的遮阳棚下和早班人流的阴影里。 她手里拿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豆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便利店的玻璃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十五分。大西葵没有出来。 九点二十分。依旧没有。 內田理惠子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她用冰冷的手紧紧握著豆浆杯,心中说不出是担忧还是激动。 九点二十五分。 便利店的门猛地被推开。 大西葵冲了出来。 第58章 准备开庭 大西葵的髮型凌乱,大衣歪斜,脸色惨白,眼眶通红,那张总是盛气凌人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惊恐、羞辱和愤怒。 她甚至没有整理一下衣服,就像身后有恶鬼追赶,头也不回地扎进寒冷的街道,迅速消失在人流中。 几乎在大西葵衝出来的同时,內田理惠子也动了。 她沿著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公园。 她知道,以她对大西葵的了解,受了这种惊嚇和羞辱,她不会立刻回家,也不会去学校,最大的可能,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舔舐伤口。 公园的长椅上,果然蜷缩著那个茶发的身影。 大西葵抱著膝盖,头深深埋著,肩膀剧烈颤抖,昂贵的羊绒大衣沾上了长椅的灰尘也浑然不觉。 內田理惠子走过去,脚步很轻。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 大西葵猛地抬起头,她恶狠狠地瞪著內田理惠子。 “是你?!你来看我笑话?!” “我路过。你……没事吧?脸色很难看。” 內田理惠子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大西葵大衣右侧的口袋。 “不用你假好心!滚开!”大西葵吼道,但她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听起来十分外强中乾的样子。 內田理惠子没有滚。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意味,这更激怒了大西葵。 “你懂什么?!你这种……” 大西葵想骂更难听的话,却忽然哽住,眼泪再次涌出。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离开这个让她更觉难堪的地方。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动作带动了大衣。 內田理惠子眼疾手快,仿佛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她一下,手指却精准地掠过她大衣口袋边缘,指尖一勾一探。 那支黑色的钢笔状录音笔,悄无声息地滑入內田理惠子宽大的袖口。 “小心点。”內田理惠子低声说,收回了手。 大西葵毫无所觉,只是用力甩开並不存在的搀扶,狠狠瞪了內田理惠子一眼,裹紧凌乱的大衣,快步离去。 內田理惠子静静坐在长椅上,直到大西葵的身影彻底消失。 她缓缓抬起手,袖口中的录音笔滑入掌心,金属外壳还残留著一丝冰冷的体温。 成功了。 她握紧录音笔,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滚烫的、灼烧般的安心感。 她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又在长椅上坐了十分钟,確认大西葵没有去而復返,也没有其他人注意后才起身。 她將早已冷透的豆浆丟进垃圾桶,然后才不疾不徐地拢了拢衣领,最后转身朝著秋山雅司律师事务所的方向走去。 推开事务所的门时,已是上午十点多。 秋山雅司和有村莉央似乎刚结束一轮討论,桌面上摊著文件。 看到內田理惠子进来,有村莉央勉强对她笑了笑:“內田桑,回来了?学校那边……还好吗?” 秋山雅司只是抬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文件上。 內田理惠子走到办公桌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將一直紧握在掌心的那支黑色钢笔,轻轻放在了秋山雅司面前摊开的文件上。 “啪。” 轻微的一声响。 秋山雅司的目光顿住了,有村莉央也疑惑地看过来。 “这是……”有村莉央不解的问。 “录音笔。”內田理惠子开口回答,“里面……有中岛健一试图猥褻大西葵的完整过程。从诱导进办公室,到锁门,到言语骚扰和动手动脚,到大西葵反击,再到她逃出来……全都有。” 死寂。 事务所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暖气的嗡鸣都消失了。 有村莉央猛地瞪大眼睛,嘴巴微张,震惊地看著那支普通的黑色钢笔,又看看內田理惠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秋山雅司缓缓坐直了身体,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支笔,只是透过镜片,长久地凝视著內田理惠子。 “大西葵?”有村莉央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大西葵?那是谁?你怎么会……她怎么会……” 內田理惠子將事情的经过简单敘述了一遍。 有村莉央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看著內田理惠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 有村莉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指责她擅自行动、利用他人、罔顾风险? 可结果就摆在眼前,证据此刻正静静躺在桌上。 讚扬她的勇气和机智?可这种手段……有村莉央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样得来的证据。 最终,她艰涩地问:“大西葵……她没事吧?” “脸上有巴掌印,嚇坏了,但没受別的伤。”內田理惠子回答,“以她的性格和家庭,这件事她会吞下去,不会主动声张。” 秋山雅司终於伸出手,拿起了那支录音笔。 他没有立刻播放,而是先看向了內田理惠子。 “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 “知道。”內田理惠子点点头。 “如果大西葵出事,如果录音失败,如果你被当场抓住,如果中岛健一事后察觉报復……” 秋山雅司一一列举可能出现的后果。 “我知道。”內田理惠子依旧点头,“但优奈等不了,舆论等不了,那个人渣……也不配再多逍遥一天。” “你没有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你们会同意吗?”內田理惠子反问,目光直视秋山雅司。 秋山雅司沉默了两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 “下不为例。” 內田理惠子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秋山雅司点开了音频文件。 就像那天理惠子诉说的关於佐仓优奈遭遇的事情一样,简直是1:1的復刻。 最后一声仓促的脚步声远去,录音停止。 他看向有村莉央,“整理所有证据链,以此份录音为核心,重新起草刑事控告状。重点標註非法拘禁和强制猥褻未遂,这是目前证据最扎实的。佐仓优奈的案子,可以以此为突破口,申请併案调查,追究其连环作案及导致严重后果的责任。” “是!”有村莉央精神大振,立刻应道。 “內田桑,”秋山雅司看向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女,“这份录音的来源,需要处理。大西葵那边,必须確保她至少不否认录音的真实性,並且不反咬我们非法取证。你有把握吗?” “她不敢,事情闹大,她的名声、她父亲的名声、包括她整个家族的名声都会受损。”內田理惠子相当冷酷地说,“但她应该不会愿意出席作证,我只能保证她不会反咬我们。” 秋山雅司深深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內田理惠子,他不由得感慨,明明初次见面那么怯懦的少女,竟然会被生活摧残成这个模样。 她不知道是好是坏,不过对方也没有想要让他评判的必要。 “把握好尺度。”他最终只是说,“我们的目標是中岛健一,不要节外生枝。” “我明白。” “有村,儘快把材料准备好。內田桑,稳住大西葵那边。” 秋山雅司站起身看向他们,“这一次,我们要主动出击。不仅要告,还要把事情闹得足够大。通知真希,可以把之前压著的部分调查材料放出去了,重点突出中岛健一的那个议员弟弟可能存在的包庇行为。把水搅浑,把压力,直接给到该给的人。” “准备开庭。” 第59章 步步紧逼 佐仓优奈的死亡,经过数周的舆论发酵,早已成为东京都內街谈巷议的话题。 便利店店长中岛健一利用媒体,成功地將自身塑造成一个间接导致悲剧的好人形象。 而死者佐仓优奈,则在刻意引导下,被舆论描绘成可能確有不当行为的少女。 普通市民的观点和看法简直像一张白纸一样,任由各路媒体填色修改。 总而言之,现在的中岛健一在旁人心中正面形象十足,甚至有人自发为他辩解起来。 因此,当秋山雅司与有村莉央以死者佐仓优奈代理律师的身份,正式对中岛健一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指控其强制猥褻、非法拘禁、诬告陷害等罪名,並追究其对优奈死亡的责任时。 对於普通民眾来说,这无异於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重磅炸弹,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开庭当日,东京地方裁判所外被闻讯而来的媒体围得水泄不通。 当秋山雅司与有村莉央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下时,人群立刻如潮水般涌上,镁光灯在二人面前疯狂闪烁。 “秋山律师!你这次为死者代理,是否只是为了博取名声?” “有传闻说你收取了死者家属的高额律师费,这是真的吗?” “中岛店长已经公开道歉反省,你坚持诉讼,是否过於冷血?” “之前为铃木老师辩护让你名声大噪,这次是想复製成功吗?” “请问你对滥用受害者身份炒作的批评有何回应?” 尖锐的、带著明显倾向性的问题迎著秋山雅司的面一一砸来。 人们仿佛已认定秋山雅司是借悲剧沽名钓誉的投机者,全然忘记了数周前,他还被媒体所追捧。 有村莉央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著公文包带子,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反驳。 就在此时,秋山雅司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他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中段,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与闪烁的镜头。 “诸位,”他说,“法庭是讲证据、辨是非的地方。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指控,所有的真相都会在那里呈现。” “至於此刻诸位心中的评判,不妨等到庭审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届时,或许……” 秋山雅司的目光掠过几张叫囂得最厉害的生面孔,“有些人会需要重新思考,该如何为自己的言辞负责。”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追问,微微侧身,示意有村莉央跟上,然后在法警的协助下,从容不迫地分开人群,迈步走向庄严的法院大门。 直到秋山雅司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內,不知何时变得沉默的记者群,突然有人喃喃低语了一句。 “太囂张了吧,那傢伙……” 法庭內旁听席座无虚席,除了少数优奈生前的同学和关注此案的市民,更多的是各路媒体记者,以及几位神情莫测、穿著体面的中年男女。 被告席上,中岛健一穿著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偶尔与自己的辩护律师低声交流。 15分钟后,审判长宣布开庭。 秋山雅司起身,进行原告方陈述。 他並没有急於拋出那份决定性的录音证据,而是从佐仓优奈的兼职情况、日常工作表现、人际关係等基础事实入手,层层推进,勾勒出一个安静、努力、並无不良品行的女高中生形象。 然后,他申请对被告中岛健一进行交叉询问。 获得准许后,秋山雅司走到证人席前。 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静静看了中岛健一两秒。 中岛健一认出,那就是所谓的记者高桥,但现在不是质问对方的时候。他抬眼直视秋山雅司的眼睛,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 “中岛证人,”秋山雅司开口,“你刚才在自我陈述中提到,在佐仓优奈去世后,你感到深深的愧疚和懊悔,认为自己处理方式不当,对吗?” “是的。”中岛健一点头,表情沉重,“我非常后悔,如果当时能更注意沟通方式,或许……” “你后悔的,具体是哪一点处理方式不当?”秋山雅司打断他,继续询问。 中岛健一顿了顿:“我……我不该在发现货品缺失时,那么直接地怀疑她,让她感到压力。或许应该先私下询问,或者通过更委婉的方式……” “所以,你承认,在发现货品缺失这件事上,你直接怀疑了佐仓优奈,並因此让她感到压力,对吗?” “我……我当时只是履行职责,询问当班员工……”中岛健一开始感到一丝不对,试图把话拉回履行职责的內容上面。 “仅仅是询问吗?”秋山雅司追问,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根据便利店其他员工的证言,你当时是將她单独叫进你的办公室进行询问。为什么是单独?为什么是办公室,而不是在开放的收银台或其他公共区域?” “因为……我不想让她在其他员工和顾客面前难堪。” 中岛健一回答完后鬆了口气,秋山雅司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让他心有成竹,秋山雅司所有问的问题都是他练习过多次的说辞。 “哦?为了不让她难堪?”秋山雅司微微挑眉,“所以,你选择了一个更私密、完全与外界隔绝、没有监控、並且你亲自反锁了房门的空间,来谈论一件可能让她难堪的事情?中岛证人,你不觉得,这个逻辑本身,就有点……耐人寻味吗?” “我……我没有反锁门!”中岛健一脸色微变,声音陡然提高。 “没有吗?”秋山雅司目光直视他,“可据我们调查,你那间办公室的门锁,是常见的单向锁芯,从內部可以反锁。而根据佐仓优奈生前对好友的描述,她记得很清楚,门,被锁上了。她打不开,很害怕。” “她胡说!那是她紧张之下记错了!或者门只是卡住了!”中岛健一呼吸急促起来,额头开始冒汗。 从刚才开始,秋山雅司问出的问题,与他预演过的所有律师詰问都不同。 这个该死的律师居然没有纠缠佐仓优奈是否偷窃,而是开始扣类似单独、密闭空间这些字眼。 该死!中岛健一想,这些词到底有那么重要吗?! “紧张?记错了?”秋山雅司重复勒一遍中岛健一的话。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你单独叫进没有窗户、没有监控、门被关上的房间,质问是否偷了东西。她感到紧张,甚至可能记错一些细节,不是……很合理吗?这不正好说明,你所谓的为了避免她难堪而选择的环境,本身就足以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恐惧吗?” 第60章 法庭內的暗流 旁听席传来细微的骚动。 一些原本被媒体洗脑,被中岛健一的表演打动的听眾,开始露出思索的表情。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秋山雅司紧追不捨地问道,“那么,在办公室里,除了询问货品缺失,你还做了什么来解决问题?据佐仓优奈描述,你要求检查她的隨身物品,她配合了。然后呢?你还要求了什么?” 中岛健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我只是按照流程……” “流程?便利店的员工手册,哪一条流程规定,店长有权在反锁的办公室里,单独对女性未成年兼职生进行超出隨身物品范围的检查?哪一条流程,允许你以『验证清白』为名,提出可能侵犯他人身体自主权的要求?”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中岛健一猛地站起,脸色涨红,情绪失控地大吼,“那个小贱人自己心理有问题!她偷东西!她污衊我!她死了还要拖我下水!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我只是……” 就在他即將被逼到绝境,濒临口不择言、可能吐露更多真相的瞬间…… “砰!” 法槌被重重敲响,声音在法庭內迴荡。 审判长,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性法官,皱紧了眉头,沉声宣布: “反对无效!但鑑於被告证人情绪激动,本庭宣布,休庭半小时!请双方冷静,半小时后继续!” 休庭?! 在这样的关口休庭?! 不仅是秋山雅司皱起眉毛,就算是旁听席上,大家也开始窃窃私语。 中岛健一那即將崩溃的防线和脱口而出的谩骂被强行打断,他如蒙大赦,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跌坐回椅子上。 中岛健一脸色惨白,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开始后怕与恐惧。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 秋山雅司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审判席。 法官的脸色不太自然,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又瞥了一眼检察官席,那位检察官正低头整理文件,但嘴角紧抿。 太巧了。 就在即將突破心防、逼出关键口供的节点,恰到好处地休庭。 这绝不是巧合。 秋山雅司的视线扫过观眾席上那几位和法庭格格不入的中年男女,然后又將视线落回自己面前的证据上。 半小时后,重新开庭。 再次站上证人席的中岛健一,仿佛变了一个人。 虽然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之前那种慌乱、愤怒、濒临崩溃的情绪已消失无踪。 他的背脊重新挺直,眼神恢復了沉稳,甚至带著一丝有恃无恐。 无论秋山雅司如何变换角度,用更加锋利的话术和心理施压技巧进攻,他都像一块被反覆打磨过的石头,死死守住底线。 更微妙的是,法官和检察官的態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法官开始更频繁地打断秋山雅司一些尖锐的追问,以“与本案核心无关”或“问题具有诱导性”为由予以制止。 检察官在质证时,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替中岛健一解释,强调其无主观恶意,甚至开始质疑优奈的遗书內容和其好友的证词。 “这样单一化和情绪化的內容,並不足够成为证据。”检察官说道这样说。 法庭的天平,在休庭的半小时里,似乎被谁悄悄拨动了。 旁听席上,內田理惠子死死咬著嘴唇,连指甲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有村莉央也焦灼地看著秋山雅司,不明白秋山先生为什么还不拿出录音证据。 秋山雅司神色不变,他一边继续用话语施压,一边在脑中飞速整合信息。 法官的异常打断,休庭后中岛健一的陡然镇定,检察官的偏向……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在方才的休庭期间,有人对中岛健一进行了指导和安抚,甚至可能对法庭施加了某种压力。 中岛健一的弟弟,那位区议员,能量果然不容小覷。 不过,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或者说,他之前故意不直接拿出录音,而是先用话术强攻,就是为了逼出对方可能存在的场外干预,並观察在压力下的反应。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一部分。 是时候,拋出第一张真正的王牌了。 当秋山雅司正准备向审判长申请出示新的关键证据,並播放那份录音时。 “砰!” 法槌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是检察官站了起来。 “审判长,”检察官表情严肃地开口,“鑑於原告方目前出示的证据,多为主观证言和间接证据,缺乏直接证明被告存在强制猥褻、非法拘禁等指控行为的核心物证或客观证据链。本案案情复杂,涉及未成年人,社会影响重大。为保障司法公正,彻底查明事实,我方申请暂时休庭,给予控辩双方更多时间补充、核实证据。建议……一周后重新开庭审理。” 申请再次休庭?一周后? 满庭譁然。 这明显不合常理! 庭审刚刚进入关键质证阶段,原告律师明显占据了主动,正在步步紧逼,此时检察官突然以证据不足为由申请长时间休庭,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冷却关注,给被告方喘息和操作空间,甚至可能藉此机会抹去更多痕跡、施加更大压力。 审判长沉默了几秒,目光与检察官、以及被告律师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然后缓缓点头。 “考虑到本案的特殊性和复杂性,为確保审理质量,本庭同意检方申请。现在宣布,休庭。本案將於七日后,即下周三上午十点,在此法庭继续审理。退庭!” 法槌落下,声音沉闷。 中岛健一明显鬆了一口气,甚至不易察觉地挺了挺胸膛,看向秋山雅司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隱晦的得意与挑衅。 秋山雅司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法官离席,检察官整理文件,中岛健一在律师陪同下快步离开。 旁听席的人群在议论纷纷中逐渐散去。 “秋山律师!他们怎么能这样!”有村莉央快步走到他身边,又急又怒,“这分明是……” “我知道。”秋山雅司打断她,他缓缓收起桌上的文件。 “有人急了。” 第61章 屈辱的火焰 休庭的一周,所有人都陷入了表面的平静当中。 秋山雅司並未因法庭上的检察官与法官的偏向而有丝毫气馁。 相反,他精准地利用了这被迫延长的七天。 他深知,在当今时代,法庭內的交锋往往与法庭外的舆论紧密相连。 铃木真希发挥了她记者的能量,將秋山雅司提供的线索与她的调查相结合。 不仅仅是她自己的能量,还有她曾经交好过其他记者朋友。 一篇篇深度报导、背景解析、疑点梳理,开始有策略地出现在各大报纸的社会版、新闻网站的专栏,以及社交媒体上有影响力的帐號上。 报导的焦点,不再仅仅是佐仓优奈的悲剧,而是开始深入挖掘便利店店长中岛健一的成长背景、人际关係、以及其弟弟,关於那个区议员中岛康平的政治轨跡。 与此同时,关於秋山雅司本人的过往也被反覆提起。 东京大学法学部首席毕业,司法研修所优等成绩,独立执业后第一个案子就为蒙冤教师铃木健斗漂亮翻案,紧接著又为被诈骗的委託人西园寺纪夺回巨额財產,甚至不久前还为一个被误判的便利店店员洗清了冤屈…… 媒体將秋山雅司选择的案件特点归纳为:证据薄弱、对手强势、社会关注度高、且往往涉及弱势群体。 一个如此擅长並偏好接手硬骨头案件的律师,真的会仅仅为了出名而选择一个证据不足的案子,在法庭上硬撼一个有议员背景的对手吗? 舆论的风向,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 关於店长是否真正无辜的討论热度开始空前火热起来,对店长质疑的声音逐渐压过了同情。 连带著,对法官在关键时刻休庭、检方突然申请延期审理的举动,也出现了各种分析和猜测。 与此同时,中岛家。 区议员中岛康平,这个比兄长矮了半个头、年纪也小了整整五岁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跪坐在榻榻米上的中岛健一面前。 他看著眼前的兄长脸色铁青,额角甚至有青筋跳动。 在家人面前,他早已撕下了对外那副温文尔雅的政治家面具,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颤抖。 “蠢货!无可救药的蠢货!” 中岛康平的唾沫几乎溅到中岛健一低垂的额头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收敛!收敛!你想要女人,我这里有多少安全的人选可以给你安排?为什么非要自己去碰外面那些不知根底、会惹麻烦的货色?!” 中岛健一像一尊石像,跪坐得笔直,他深深地低著头,盯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正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弟弟的咆哮如同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的自尊上,让他感觉到火辣辣地疼。 “看看你现在搞出来的烂摊子!!那个秋山雅司,摆明了是要把你,不,是要把我们中岛家钉在耻辱柱上!!” 中岛康平来回踱步,昂贵的定製皮鞋踩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好不容易打点好法官和检方那边,给你爭取了一周时间,不是让你在这里装死!是让你想办法,把屁股擦乾净!把所有的尾巴都给我斩断!听懂了吗?!” 坐在上首的母亲,一位穿著素色和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轻轻嘆了口气。 她用手中的茶碗盖拨了拨茶沫,跟著说。 “健一,你弟弟说得对。这次,你实在太不小心了。康平为了你的事,动用了多少人脉,担了多大风险。你要体谅他,好好听他的话,把这件事处理好,不要……再给我们家蒙羞了。” 蒙羞? 蒙羞?!?! 中岛健一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面前所谓的母亲。 而母亲却早就移开视线,慈爱而担忧地看向正焦躁踱步的小儿子。 “康平,你也別太动气,小心身体,喝口茶,慢慢说。” 中岛健一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明明弟弟出生前,他是母亲唯一的宝贝,是健一少爷,他得到过家人全部的关注和宠爱。 可自从那个聪明、漂亮、从小就会看人眼色、读书成绩优异的弟弟降生后,一切都变了。 父母的夸奖、期待、资源,一点点倾斜,直到完全倒向弟弟那边。 他成了那个憨厚老实、让人省心、活该帮衬弟弟的长子。 就连这次出事,母亲第一时间担心的,也是弟弟的前途和家族的脸面,而不是他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 为什么?明明我才是长子! 为什么在这个家里,我永远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就连我唯一的、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活著的爱好,也要被你们如此践踏、控制?! 羞辱、不甘、怨恨在中岛健一的心底疯狂滋长,几乎要衝破他的理智。 他无力的垂下右手,在宽大和服袖子的遮掩下,死死握成拳。 当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当那股钻心的尖锐疼痛传来,中岛健一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衝动。 他重新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乾涩嘶哑的声音。 “……是。我知道了。给……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会……处理好的。” 中岛康平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最好如此。这一周,你给我待在你那家便利店,哪里也不准去!手机也交出来!外面的事,我会处理。你,只需要管好你这张嘴,还有……那些烂毛病!” 与此同时,秋山雅司的律师事务所里,气氛同样凝重。 “秋山先生!” 內田理惠子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她死死盯著坐在办公桌后的秋山雅司。 一周的等待,舆论的反覆,让她心中那根名为希望的弦越绷越紧,到现在甚至濒临绷断的边缘。 “我们真的还能贏吗?还能为优奈討回公道吗?!” “那个人渣!他背后有议员!连法官和检察官都向著他!我们只有一份录音……万一、万一他们连这个都能想办法抵赖掉呢?!” 她越说越激动,“如果法律真的拿他没办法……如果、如果……” “那我……我就用自己的方式!我要让他付出代价!让他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他对优奈做的那样!!” 第62章 阿喀琉斯之踵(除夕快乐!!!)) “內田桑。”秋山雅司打断了她,他並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抬起眼,对上內田理惠子通红的眼眶。 有村莉央担忧地看著內田理惠子,又看看秋山雅司,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秋山雅司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有村莉央咬了咬唇,低声说了句“我去泡茶”,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室內只剩下两人。 “看著我,內田理惠子。”秋山雅司缓缓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对於內田理惠子来说,秋山雅司的身量很高,靠近时总会不自觉的带来些许压迫感,內田理惠子不適地挪动了一下位置,却又抬眼,几乎是瞪向对方。 秋山雅司问,“告诉我,你想用什么自己的方式?像他伤害优奈那样去伤害他?还是更直接的暴力?然后呢?把自己也变成罪犯,关进监狱,或者更糟,在报復的过程中被他那样的渣滓反杀,甚至彻底毁掉?” 他的话语像一把刀,剖开內田理惠子被愤怒和绝望冲昏的大脑,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可是……可是优奈她……” 內田理惠子的眼泪终於决堤,泪珠开始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滚落,连她原本支撑在桌上的手臂开始发抖。 “……我不能……我受不了看著那个人渣得意……” “所以,你就要放弃我们努力至今得到的一切证据,放弃用法律这个最有力的武器制裁他的机会,转而去选择一个成功率极低、代价极高、並且会让优奈用生命换来的关注和正义彻底变味的方式?” 他向前逼近一步,距离更近。 內田理惠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眼睛。 此刻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正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你以为,只有你有愤怒,有不甘,有想毁灭一切的衝动吗?” 秋山雅司继续说,“我站在法庭上,面对那些顛倒黑白的质问,看著对方仗势欺人的嘴脸,你以为我不想把那些证据直接甩在他们脸上,用最痛快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內田理惠子平视,此刻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甚至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急促的呼吸。 “我也想一了百了,可那样不行。內田理惠子,我是律师。人之所以没有变成败类罪犯,是因为我们是寻求合法正义的人。我们的战场在法庭,我们的武器是证据和逻辑。愤怒和衝动,只会让我们变得和对手一样不堪,甚至落入他们的陷阱。优奈要的,不是另一个陪葬的復仇者,而是洗刷污名的清白,是將罪恶绳之以法的公正。”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们手上的是铁证。而舆论此刻也已经开始转向。对方越是动用场外力量,越是说明他们心虚,他们在害怕。一周后的庭审,我会让中岛健一伏法,他绝对逃不掉,谁都逃不掉。” 秋山雅司望著內田理惠子的眼睛,轻轻地说。 “我保证。” “保证……”內田理惠子喃喃重复,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態有多么曖昧。 秋山雅司几乎將她半困在办公桌与他身体之间。 此刻二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气息拂过自己的嘴唇。 內田理惠子的脸颊猛地爆红,红晕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就连她的心臟都在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 “对、对不起!” 內田理惠子猛地向后连退好几步,她从秋山雅司的禁錮下逃了出来,甚至在逃跑过程中差点撞到沙发。 內田理惠子慌乱地低下头,手足无措地抹著脸上的泪水,不敢再看秋山雅司。 “我……我太激动了……说了蠢话……对不起……” 秋山雅司直起身,看著重新恢復慌张、拘谨的內田理惠子,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冷静下来就好。”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记住,你的任务是稳住大西葵那边,確保她不会临时反水。其他的,交给我。” “……是。”內田理惠子小声应道。 休庭第四天,秋山雅司再次来到了那家便利店。 他原本做好了被中岛健一拒绝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中岛健一在休息区接待了他。 此刻的中岛健一明显镇定了许多,甚至带著一种有恃无恐的疏离感。 “秋山律师,还有什么问题吗?该说的,我在法庭上都已经说清楚了。” 中岛健一语气平淡,“关於佐仓同学的不幸,我很遗憾,但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这个按规章办事的店长身上,恐怕不太合適吧?” 秋山雅司不以为意,按照程序问了几个关於便利店日常管理、员工培训、突发事件处理流程的问题。 中岛健一对答如流,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 秋山雅司一边记录,一边观察。 他发现,中岛健一在回答这些安全问题时,肢体语言放鬆,眼神稳定。 但只要话题稍有触及个人情感、意愿相关的灰色地带,他就会不自觉地挺直背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膝盖,这是防御和紧张的表现。 看来,中岛健一的培训很到位。秋山雅司心想。但一个人的心理弱点,往往不在他精心防备的地方。 问完了公事,秋山雅司合上笔记本,仿佛閒聊般换了个话题。 “中岛店长经营这家店很多年了吧?听说令弟,中岛康平议员,早年也时常在店里帮忙?兄弟俩一起打拼,感情一定很好。” 听到秋山雅司的话,中岛健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虽然对方很快恢復了平静,但这样的细节还是没有逃过秋山雅司的眼睛。 “啊……是啊。”中岛健一乾巴巴地回答,端起早已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康平他……很有能力,现在忙著他的事业,很少过来了。” “理解,议员的工作肯定日理万机。”秋山雅司点点头,“不过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弟弟,中岛店长想必也很自豪,平时没少得到他的关照吧?这次的事情,令弟想必也很为你操心。” 中岛健一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认同的笑,但那笑容却僵硬无比。 “是……是啊。康平他……一直很照顾我。这次……也多亏了他。” 人下意识流露出来的情感和语气是做不得假的,就算中岛健一极力掩饰,可是他的不满与嫉妒就像是黑暗中的萤火一样引人注目。 抓到你了。 秋山雅司在心底冷静地宣判。 中岛健一的阿喀琉斯之踵,不在便利店,不在那些女孩身上,而在於他那个光彩夺目、让他这个兄长活在其阴影下倍感压抑和羞耻的弟弟,中岛康平议员。 “看来你们兄弟確实情深。”秋山雅司仿佛没看出对方的异常,微笑著站起身,“我的问题问完了,打扰了,中岛店长。” “我们……一周后法庭上再见。” 第63章 人家很想你(求追读!三更) 离开了便利店的秋山雅司,並未返回事务所。 他直接去了几家熟悉的私人信息諮询所,动用了自己有限的人脉和资金,试图深挖区议员中岛康平的背景。 然而,得到的信息大多流於表面。 中岛康平,四十二岁,毕业於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部,曾任某大型企业秘书,后投身地方政治,凭藉亲民务实、热心社区事务的形象,成功当选区议员。 他履歷清白,从无丑闻,婚姻美满,育有一子一女,是典型的模范政治家模板,对方在区內中老年选民中拥有极高的支持率。 太乾净了。 秋山雅司看著手中那份近乎完美的报告,眉头微蹙。 这种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的公眾形象,在政界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尤其是在东京都这样的名利场,一个地方议员能做到如此一尘不染,要么是圣人,要么……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从中岛康平这条明线入手,找不到任何可以撬动的缝隙。 翌日,就在秋山雅司对著电脑屏幕上寥寥无几的信息陷入沉思时,事务所的门被轻轻敲响。 来人是入江小百合。 “秋山君,打扰了。”入江小百合依旧是一副温柔嫻静的模样,手里提著一个小巧的纸袋,里面是几盒精致的茶点。 “听说你最近在忙一桩大案子,我顺路过来看看,顺便,带了些点心。” “入江桑,费心了。”秋山雅司起身接过,示意她坐下,有村莉央乖巧地去泡茶。 寒暄几句后,入江小百合关切地问起案件进展,安静地听完有村莉央的陈述后,她捧著热茶,若有所思地说。 “中岛议员……確实是个很注意形象的人,公开场合几乎无懈可击。不过……” “不过有时候,越是注重台前形象的人,在放鬆的私密场合,或许反而会流露出不一样的东西。” “入江桑的意思是?” “你还记得月见草俱乐部吗?”入江小百合抬头看了眼秋山雅司,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我听中村前辈说很多政商界的人士,私下放鬆时喜欢去那里,那里的……妈妈桑和几位头牌小姐,消息都很灵通。中岛议员……似乎也是那里的常客之一,虽然很低调。” “当然,这只是个不成熟的建议。”入江小百合垂下眼帘,“毕竟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信息也真偽难辨。而且……不太適合秋山君你这样正派的人去打听。不过,如果你真的没有头绪,或许可以试著接触一下那里相熟的陪酒女郎,她们往往能听到、看到很多在正式场合听不到、看不到的东西,有时候,反而能提供一些……不同的思路。” “不行!” 內田理惠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会客区旁边,此刻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双手紧紧攥著衣角。 她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脱口而出,在对上秋山雅司和入江小百合投来的诧异目光时,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我、我……”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失態。 是因为那种地方听起来就很不正经?还是因为……想到秋山雅司可能会去那种有陪酒女的地方,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让她坐立难安的焦躁? 她把这种突如其来的焦躁,强行归结到对优奈案子迟迟未决的焦虑上,可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制止,最终只能闷闷地重新坐回角落的椅子上,低下头,不再看他们。 入江小百合看了看內田理惠子,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秋山雅司,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了。 当晚,银座,月见草俱乐部。 秋山雅司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独自坐在卡座角落,与周围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的热闹景象有些格格不入。 他点名要找一位名叫“三浦彩华”的小姐。 很快,一个穿著香檳色亮片吊带裙、妆容精致、身段曼妙的年轻女子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正是最懂得展现风情的年纪。 看到秋山雅司,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露出惊喜又带著几分幽怨的笑容。 “哎呀,秋山先生?真是稀客呀~自从上次一別,我还以为您把彩华给忘了呢。” 她自然地挨著秋山雅司坐下,身上甜腻的香气瞬间包裹过来。 “三浦小姐,別来无恙。”秋山雅司微微頷首,递过一杯早已点好的鸡尾酒。 “托您的福~” 三浦彩华接过酒杯,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秋山雅司的手背,“秋山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是想彩华了吗?” 说实话,上次秋山雅司举止有礼,加之相貌英俊,与常见的脑满肠肥或急色鬼般的客人截然不同,给三浦彩华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甚至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好感。 此刻见他再次指名自己,心中不由雀跃,以为对方对自己也有意思。 “有点事想问问三浦小姐。”秋山雅司开门见山,“关於一位常客中岛康平议员,你对他有印象吗?” “中岛……议员?”三浦彩华歪头想了想,涂著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点著下巴。 “嗯……有点印象,但又不是特別深。他来的次数不算多,很低调,通常都是和几个固定的朋友一起,在里面的包厢。点的酒水中等,不会刻意摆阔,但给小费还算大方。为人嘛……看起来挺和气的,对我们也客客气气,但总感觉隔著一层,不太容易亲近。” 她努力回忆著:“他好像比较喜欢安静一点的类型,不太参与那些热闹的游戏。哦对了,他好像对俱乐部里一个叫小百合的新人挺照顾的,每次来如果小百合有空,都会点她陪一会儿,但也只是聊聊天,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信息不多,而且听起来,中岛康平在这里的形象,依旧是那个无可指摘的模范议员。 秋山雅司並不意外。如果这么容易就能抓到把柄,中岛康平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 见秋山雅司问完中岛康平就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喝著杯中的威士忌,三浦彩华心中那点关於他为我而来的幻想又升腾起来。 她借著酒意,身体越发柔软地靠向秋山雅司,几乎是贴在他的臂膀上。 “秋山先生~好不容易来一次,就別总想著別人了嘛……彩华可是很想你呢……” 第64章 东京审判者(求追读!三更) 三浦彩华一边说著,一边大胆地拉低了自己本就清凉的吊带裙领口,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 与此同时,她的红唇若有似无地磨蹭著秋山雅司的脖颈,甚至喉结。 一只手更是顺著秋山雅司的腹部线条,曖昧地向下摸索而去。 指尖触碰到衬衫下紧实而壁垒分明的腹肌轮廓时,三浦彩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隨即吃吃笑起来。 “哎呀~秋山先生,没想到您看起来斯文,身材……居然这么有料呢~平时一定没少锻炼吧?真让人……好奇呢……”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探入更危险的区域,而秋山雅司也准备不著痕跡地推开她时…… “这不是秋山律师吗?真巧啊。” 一个带著成熟韵味的熟悉女声,在秋山雅司身后响起。 秋山雅司动作一顿,三浦彩华也下意识地鬆开了手,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高木美琴,那位將秋山雅司清退出原事务所的干练女律师,正姿態慵懒地站在几步开外。 她今天没有穿刻板的职业套装,而是一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而她右手,正亲昵地搂著一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相貌清秀俊朗的大男孩。 那男孩眼神带著点怯生生的依赖,依偎在高木美琴身边。 高木美琴的目光在秋山雅司和三浦彩华之间扫了个来回,尤其在后者还没来得及拉好的领口和秋山雅司微皱的衬衫上停留了一瞬。 “怎么,不欢迎?” 她不等秋山雅司回答,便自顾自地拉著男孩,十分自然地坐在了秋山雅司这桌的空位上,仿佛她是这里的主人。 她抬手招来侍者,看也不看酒水单,利落地点了两瓶价目表上位数可观的贵价鸡尾酒,然后从精致的晚宴包里掏出一盒细长的女士香菸,熟练地叼起一支。 身旁的男孩立刻乖巧地掏出打火机为她点燃。 “呼……”高木美琴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淡灰色的烟雾。 烟雾在她美艷的脸庞前縈绕升腾,模糊了眉眼,只留下那抹鲜艷的红唇。 “听说,你最近又弄了个大案子。”高木美琴夹著烟,透过烟雾看向秋山雅司,“中岛家的,对吧?” 秋山雅司点点头,没有否认。 三浦彩华见气氛不对,识趣地稍微坐开了一些,但目光仍黏在秋山雅司身上。 “中岛家啊……”高木美琴弹了弹菸灰,“那可是块难啃的骨头。他们家那个弟弟,中岛康平,表面看著人畜无害,实际上手腕硬得很,在区议会里根基不浅。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接民事案,尤其是这种牵扯到地方势力、家族丑闻的案子。麻烦,风险高,收益还不確定。我只接公司併购、股权纠纷……乾净,利落,钱也多。” 她说著,將烟按熄在菸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进秋山雅司镜片后的眼睛里。 “说真的,秋山,你看起来……可不像是这种热血上头、喜欢惩奸除恶的人。这次是为什么?那个死了的女学生,跟你非亲非故。还是说……你终於找到比赚钱更让你兴奋的事情了?” 秋山雅司迎著她的目光,沉默了几秒,“没什么特別的原因。只是觉得,有些时候,除了去爭该爭的名与利,或许……也该做一些律师真正该做的事情。” “律师真正该做的事情?”高木美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比如什么?正义?公道?同情心?” 她摇了摇头,“秋山律师,我们都是律师,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法律,从不代表正义。它只是一套可以被解释、被利用、甚至被扭曲的规则。用它来標榜正义,未免太天真了。” “没错。”出乎高木美琴的意料,秋山雅司竟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他端起酒杯,看向对面的高木美琴,“法律从不代表正义,法律也从不公正。” “但是,决定这个工具最终指向哪里,决定它是否能无限趋近於正义和公正的,不应该是制定它的人,也不该是执行它的国家机器,而应该是……” “运用它的律师。” “我想做的。”秋山雅司继续说“不是正义的伙伴,也不是公道的化身。而是……审判者。” “审判者?” 高木美琴重复著这个词,她看了秋山雅司很久,久到身旁的男孩都开始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最终,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东京的审判者吗?听起来……野心不小。” 她的笑容看不出是嘲讽还是讚赏,她似乎真的只是来这里放鬆,偶然遇到秋山雅司,顺便说几句话。 高木美琴鬆开了搂著男孩的手,然后,她站起身,推开坐在秋山雅司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三浦彩华,自己径直坐到了秋山雅司身侧。 在迷离的光线和三浦彩华有些嫉妒的注视下,高木美琴伸出食指,用指尖轻轻抹了抹自己饱满红唇上的口红。 然后,她抬起那只沾著红色的手指,顺著秋山雅司的嘴唇轮廓,极其曖昧地一路向下滑去。 高木美琴的指尖划过下頜,掠过喉结,最后停留在秋山雅司胸口的位置,然后用指腹在那里若有似无地、带著挑逗意味地揉了揉。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秋山雅司一眼。 “那么,我就祝我们……未来的审判者,秋山雅司律师……” “旗开得胜,永胜不败。” 说完,她不再停留,重新拉起那个等待的男孩,摇曳生姿地转身,融入了俱乐部光影交织的暗处。 高木美琴离开后,三浦彩华立刻又贴了上来,带著明显的不满和嫉妒,看向秋山雅司胸口上那抹几乎看不见红痕。 她伸出手,想要用湿巾擦掉那个碍眼的痕跡。 “不必了。” 秋山雅司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自己胸口处。 那里,在西装內侧、紧贴胸口的口袋位置,多了一枚小小的、长条形的硬物。 是高木美琴刚才靠近时,借著那个曖昧揉按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放进去的东西。 秋山雅司猜,那或许是他一直追寻的东西。 证据。 第65章 一个故事(求追读!第三更) 一周时间飞快流逝。 二次庭审,如期而至。 法院外的记者比上次更多,但质疑和喧囂的声音却明显小了许多。 秋山雅司与有村莉央穿过人群时,虽然仍有镜头追逐,但那些尖刻的质问已少了很多。 中岛健一依旧西装革履,表情沉稳。 他的弟弟,中岛康平议员,这次並未出现在旁听席。 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 秋山雅司代表原告方陈述案情,条理清晰地梳理了时间线、人物关係、以及指控要点。 接著,他提交了补充的证据链,包括对便利店前员工证言的进一步核实、对办公室环境的专家分析报告,以及……那份经过技术处理、隱去了大西葵真实身份信息,但关键对话和声响清晰无比的录音文件。 当录音在法庭上播放时,虽然隱去了姓名,但中岛健一诱导、锁门、言语骚扰、以及最后那声痛呼和撞击声,依旧让旁听席一片譁然。 中岛健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律师,又下意识地望向门口,仿佛在期待什么。 然而,这一次,法官虽然面色凝重,却並未像上次那样突然打断。 检方的態度也明显更加慎重。 证据质证环节结束,又轮到了对被告的交叉询问。 秋山雅司再次站到证人席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用话术和心理压迫,针对录音和证据,对中岛健一发起猛攻,逼他承认罪行。 然而,秋山雅司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继续询问案件细节之前,中岛先生,我能否,先占用大家一点时间,讲一个小故事?” 被告律师立刻举手:“异议!!审判长,这与本案无关!” 秋山雅司不慌不忙,看向审判长。 “审判长,这个故事,与被告的心理状態、行为动机,乃至本案的部分核心事实,或许存在深层的关联。我保证,它不会偏离主题。” 审判长沉吟了片刻,看了看面色紧绷的中岛健一,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但目光坚定的秋山雅司,最终点了点头。 “反对无效。原告律师,请控制时间与內容。” “感谢审判长。”秋山雅司微微欠身,然后,他將目光重新投向中岛健一。 “这是一个……关於兄弟的故事。” 听到兄弟二字,中岛健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从前,有一户人家,有两个儿子。哥哥年长,性格敦厚,甚至有些木訥,读书做事,都只是普通人而已。弟弟则恰好相反,聪明伶俐,嘴甜又懂事,从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备受父母和邻里的夸奖。” “哥哥很努力,想得到父母的认可,但无论他怎么做,似乎都比不上弟弟隨口说的一句话、隨意做的一件事。父母的目光,家族的资源,一点点,不知不觉地,全都倾斜到了弟弟身上。哥哥成了那个要让著弟弟、要帮衬弟弟、『家里就指望弟弟出息了的长子。” 秋山雅司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个故事,却让中岛健一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个故事……太熟悉了……… “弟弟很爭气,一路名校,进入体面的大企业,后来又投身政界,凭藉出色的能力和圆滑的手段,很快崭露头角,成了家族的荣耀,父母的骄傲。而哥哥呢?勉强经营著一家小店,过著平凡,甚至有些窘迫的生活。在家族聚会中,他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听著父母和亲友们对弟弟的讚美,对弟弟前途的憧憬。偶尔有人提起他,也只是带著同情或敷衍地说一句那孩子也不错,本本分分的。” “本本分分……” 秋山雅司重复了这四个字,“可谁又知道,这个本本分分的哥哥心里,藏著多少不甘、多少委屈、多少……不被看见、不被认可的愤怒呢?” “他才是长子啊!为什么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爱、所有的重视,都给了弟弟?为什么他在自己的家里,却像一个外人,一个附属品?为什么他付出了那么多,却永远比不上弟弟轻轻鬆鬆得到的一切?” 秋山雅司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中岛健一越来越苍白的脸。 “这种日积月累的压抑、屈辱和不平衡,会把人变成什么样?或许,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老实巴交、和气生財的店长。但在內心深处,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当面对那些比他更弱小、更无力反抗、却能让他短暂地感受到掌控和强大的对象时……那种被长期压抑的、扭曲的欲望和破坏欲,会不会就此挣脱牢笼?” “异议!”被告律师再次高喊。 “审判长!原告律师这是在恶意揣测,编造故事,对被告进行人格侮辱和心理诱导!” 中岛健一则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死死瞪著秋山雅司。 中岛健一的嘴唇颤抖,他似乎想说什么,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秋山雅司没有理会被告律师的反对,他只是看著中岛健一,继续说。 “那个看似完美、掌控一切的弟弟,或许永远不知道,他施加在哥哥身上的关爱与照顾,对哥哥来说,是另一种更深、更难以忍受的羞辱。因为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哥哥,你是个失败者,你离不开我,你的一切,包括你惹出的麻烦,都需要我来替你摆平。” “闭嘴!你给我闭嘴!!” 中岛健一终於失控了,他猛地捶了一下证人席的栏杆,发出砰然巨响。 他脸色狰狞地嘶吼起来,“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康平他……他根本就不是……他不是……” “他不是什么?”秋山雅司立刻追问,“不是一个好弟弟?不是一个完美的政治家?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个救世主,反而可能是將你推入更深渊涯的……” “够了!!” 有人控制不住地怒吼出声。 这一声暴喝,並非来自被告律师,也非来自法官,更不是来自於中岛健一。 而是来自旁听席后排,一个不知何时悄然入场,戴著墨镜和帽子,將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那声音,中岛健一太熟悉了。 秋山雅司也停下了讲述,他缓缓转过头望向那个身影。 法庭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人,以及面如死灰的中岛健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