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者宣言》 第1章 你相信有神吗? 今年九月,我生了一场重病。 几乎在同一时间,编辑部告诉我,我写的文章因涉及敏感话题被下架。 躺在手术台上时万念俱灰,我曾暗暗祈祷自己再也不要醒来。 可事与愿违。 恢復期间,多亏父亲悉心照料,我才一点点好转。 躺在病床上,我整日苦於找不到可写的题材。 父亲用那双布满裂纹的手为我削苹果,果皮垂得老长,却一次也没断。 “吃吧,” 他说,“补充点维生素。” 我接过苹果,忍不住抱怨, “补充了又能怎样呢?写好的东西说没就没了。人活著,难道就为了吃个苹果?” 父亲没接话,只是默默把苹果切成小块。 隔壁床的陈阿姨,和我同一种病,情况更重。 她常熬夜坐著,一躺下就喘不过气。 一天深夜,我对著空白的文档发呆,思绪纷乱,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写不出来啊?”陈阿姨忽然开口。 “嗯。”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睡著了。然后她说, “不然......你去和我姑父聊聊吧?” “您姑父是作家?” “他在精神病院。”陈阿姨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是那架奇蹟航班上唯一的倖存者。” 我猛地坐起身,扯到伤口,疼得咬牙吸气。 “他叫李建设,飞机坠毁在冰原上,137个人,只有他活了下来。” 陈阿姨的声音在黑暗里悠悠迴荡, “报纸和新闻热热闹闹报导了好一阵,都说他是生命的奇蹟。可出院后第三个月,他走进警局自首。” “为什么?” “他说自己有罪。”陈阿姨咳嗽起来, “没人信,后来......他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一夜,我第一次感觉血液重新在身体里流动起来。 我主动找主治医生要求调整方案,配合每一次疼痛的康復训练。 父亲惊讶地看著我,“孩子,你......” “我知道该写什么了。”我说。 父亲眼眶泛红,双手无措地搓著, “好,好。没事,就算挣不著钱也没关係,做你想做的就行。”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让我难为情。 我別过脸去,“知道了。” 出院第二天,我把行李扔在家里,坐上长途汽车直奔城南的神京精神病院。 陈阿姨写了张字条给我,“他挺愿意见人的。別问太多,听他说就好。” 精神病院的围墙很高,刷成绿色,靠近地面的漆皮已开始剥落。 护士领我穿过两道铁门,最后来到一个带小院子的会客室。 “他今天状態稳定。” 护士让我坐下,“但最多两小时。” 李建设走进来时,我怔了一下。 他比我想像中年轻,头髮虽已花白,眼睛却很亮。 身穿病號服,坐下时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个守纪律的小学生。 我们之间隔著一张桌子,他静静看了我很久,然后开口, “你相信有神吗?” 不是“你好”,也不是“你是谁”。 我感觉到后背微微渗出汗来。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好。”李建设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那你可以听我说了。” “那架飞机的航班號,是qa9527,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李建设娓娓道来。 “我的座位是17a,靠窗。我喜欢靠窗的位置,起飞降落时能看到地面的灯火,平时则能看到云海,像另一个静止的世界。那时候,我在一家做跨国贸易的公司当业务员,业绩不错。那天是去谈一个盼了很久的单子,心里揣著点期待,甚至还在盘算著谈成后的奖金该怎么花。”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依然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起飞很顺利,三个小时后,机舱里灯光调暗了,不少人睡著了,我也有些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广播响了,机长的声音,说我们即將经过一个气流区,可能会有顛簸,让大家系好安全带,空乘也开始来回检查。我没太在意,真的,这种通知太常见了,尤其是飞那种长途航线。” 他停顿了一下, “但很快,不对劲了。飞机上下晃动,氧气面罩“砰”地一声从头顶板里弹出来的。几乎同时,行李舱的门锁也承受不住这种力量,噼里啪啦地爆开,行李箱、手提包、各种顏色的物件砸在过道里、座位上!” 李建设的语速加快。 “我旁边,靠过道的座位,是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从起飞起,她就一直握著一个十字架,闭著眼默祷。飞机下坠的那一刻,她睁开眼,死死攥住十字架,她转过头,也许是对我说的,不用怕......孩子,不用怕......主来接我们了。他是最仁慈的......接我们去没有痛苦的地方......不用怕......” 说到这里,李建设抬起双手,模仿起那个动作—— 一只手虚握著,另一只手则覆盖在上面,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著,带动著整个拳头都在战慄。 本该显得有些滑稽,但我半点也笑不出。 “然后呢?” 他缓缓放下手, “然后,就在周围的声音混做一团时......我听到了。” “不,准確说不是听见,而是看见。这很难形容,声音本应只能听见,可我敢肯定——我看见了。它出现在我眼前,也烙在我脑子里。接著,它清晰地说:你可以拯救这136个人,代价是你的生命。或者,你独自倖存,代价是他们的毁灭。选择吧,你有六十秒。” 李建设深吸了一口气, “我第一个反应是,我疯了。可是......” “倒计时开始了。58,57,56......” “我看向机舱:老太太还在喃喃祈祷;前排的小女孩紧紧搂著一只玩具熊,熊掉了一只眼睛;过道里,有个男人正拼命给昏迷的妻子戴氧气面罩。” “30,29,28......我的一生在眼前飞快倒带。平凡的出生,平凡的工作,平凡的婚姻。平凡得像这个世界的一块背景布。我想活下去——这个念头衝散了一切。我想活,想回家,想给女儿买她念叨了很久的奶糖。” “5,4,3......我做出了选择。我在心里大喊:我要活!让我活下去!” “接著,飞机忽然安静了。它像一片飘在空中的塑胶袋,平稳地向下滑行。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呆住了,以为这是死亡降临前的幻象。直到触地那一瞬,世界在我眼前扭曲翻滚......然后,戛然而止了。” 他停下来,目光不知落在空中何处。 “我还活著。” 第2章 只有我一个人 我是第一个爬出去的。 回头看,机身断成两截,没有火,只有虚白的蒸汽。 “我踩著雪,朝机尾走。一扇舱门半吊著,里面堆叠著人和行李。一个女人伸出手,五指已经发紫。我碰了碰她,她没有动。” “救援队赶来时,我已经在雪地里走了很远。他们看见我,惊呼:『天啊,你还活著!』然后,他们看见了其他人——” “机长还系在驾驶座上,头垂向一侧;老太太的十字架掉在手边;那个抱熊的小女孩,和熊一起蜷在角落。” “137个人。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从那具棺材里走出来,只擦伤了额头。” “记者叫我奇蹟,他们问我怎么活下来的,我说不知道。这是真话,”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也是谎话。” “我知道那个声音存在过,知道我做过的选择。但我说不出口。” “回到家,女儿扑过来:『爸爸!』她那么小,那么暖。我把她抱起来,闻到她头髮里的香味。妻子一边哭一边捶我:『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用136个陌生人,换这个拥抱——值得。” 他的敘述戛然而止。 刚才还沉浸在往事追忆中的那双眼睛,此刻瞳孔焦距涣散,死死盯著桌面上的某一点——那里除了木纹,空无一物。 “是她......” 李建设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她的手......在动......她看著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地向后一仰,隨即又像弹簧般向前扑去!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砰!” 他的额头重重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叔!”我惊得站起来。 “砰!砰!砰!”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或者,那疼痛正是他此刻唯一寻求的解脱。 一下,又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把脑袋往桌面砸。 “不是我选的!不是!你骗我!你骗了我——!” 门被推开,两名护工和一个护士冲了进来。 他们训练有素,一人从侧面抱住李建设的肩膀和手臂,另一人试图用软垫隔开他的额头和桌面,护士则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 “李建设!看著我!深呼吸!”护士很严肃。 我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钉在原地,心臟狂跳,手心布满冷汗。 挣扎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最终,李建设被制住,护士给他注射了药物。 他的挣扎渐渐变成颤抖,然后平息下去,整个人靠在护工身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护士这才转向我,“抱歉,探访必须提前结束了。李建设情绪不太稳定,需要休息。” 我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可以下周同一时间再来,如果他状態允许的话。”护士补充道。 我被护工礼貌地请出了会客室。 站在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下,我才感觉肺部重新灌入了空气。 回程的长途汽车上,窗外的田野和房屋向后掠去,我却视而不见。 脑子里反覆回放的,是李建设撞向桌面的画面。 “不要完全相信他的话。” 护士送我出来时,低声说了一句,眼神里透露出善意的提醒。 可是,怎么才能不完全相信? 真的有神吗? 神到底是什么?一个观察者?一名考官?还是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进行著人类道德无法衡量的实验? 如果是我呢?如果神也给了我同样的选择,一边是我的生命,一边是......父亲?甚至更多陌生人的生命?我会怎么选? 我不敢再想下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像一道深渊,我站在边缘,头晕目眩。 回到家,父亲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 他看出我心神不寧,没有多问,只是把饭菜又热了一遍。 我食不知味,胡乱扒了几口,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打开电脑,连接网络,我开始疯狂地搜索所有与“qa9527航班”、“冰原坠机”、“唯一倖存者”相关的信息。 关键词一个接一个,中文的,英文的。 早期的报导涌现在屏幕上。 正如李建设所说,铺天盖地都是“生命的奇蹟”、“上帝的眷顾”、“倖存者的坚韧”。 我点开一张张新闻配图。 其中一张格外清晰:年轻的李建设,裹著厚厚的毛毯,坐在救援站的简易床边,面对镜头。 照片里的他,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时间线推进,关於他的新闻渐渐少了,社会关注转移。 然后,在空难发生大约三个月后,几条耸动的本地新闻標题跳了出来: 《“奇蹟倖存者”自首,宣称“害死全机人”》 《是创伤后遗症还是真相?qa9527唯一生还者要求法律制裁自己》 《离奇自白:倖存者称收到“上帝选择题”》 我点开报导,仔细阅读。 报导相对克制,简述了李建设主动走进警局,陈述自己“在飞机失事时,听到了一个声音给予选择,他为了自己活命,选择了让其他乘客死亡”,因此认为自己负有刑事责任,请求警方调查並给自己定罪。 报导提到,警方高度重视,但经过初步调查和侦讯,认为其描述“缺乏实体证据支持”,“事件属於意外灾难”,因此未予立案。 关键的一段在报导末尾, “......鑑於李建设先生的特殊情况和其自述內容,警方委託市精神卫生中心进行了专业评估。据悉,评估结果显示,李建设先生意识清晰,认知功能未见明显缺损,无典型幻觉妄想症状,初步判断其精神状態未达到法定精神障碍標准。专家分析,其自首行为可能与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及强烈的倖存者內疚感有关......” “精神状態未达到法定精神障碍標准。” 这行字,我在屏幕上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 如果他没有疯,那他所说的,难道...... 就在这时,搜寻引擎侧栏的一条相关连结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篇发布於某个小眾论坛的帖子,时间就在李建设自首事件被报导后不久,標题是: 《qa9527可能並非个例?浅谈几起集体灾难中声称接收到指令的独存者案例》 第3章 第二个倖存者 那篇文章本身,正如我所料,充斥著各种牵强附会的阴谋论和年代错乱的史料,从百慕达三角扯到某些都市传说,文笔浮夸,逻辑混乱。 我滚动滑鼠滚轮,快速瀏览,失望的情绪逐渐堆积。 果然,网际网路的角落总是塞满了这类真假难辨的奇谈。 就在我准备关掉页面时,评论区一条不太起眼的留言,轻轻扎进了我的视线。 留言者的id是一串默认的数字和字母组合,显得很隨意,留言內容不长: “我妈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前几年咱们市小东区那个煤气罐爆炸案,你们还记得吗?凶手自己不想活了,衝进快餐店点了煤气罐。我妈当时就在那家店的后厨干活。外面炸得一塌糊涂,凶手和当时吃饭的九个人都没了,我妈在厨房里,除了嚇得瘫在地上,连块皮都没擦破。但事后她就魔怔了,一直说是她害死了那些人,念叨什么『如果我没那样选......他们就不用死』。带她看了好多医生,都说是ptsd,可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她说的『选』,到底是什么?” 这条留言下面,跟了几条回復。大多是调侃: “楼主编故事也走点心,这模仿痕跡太重了。” “又来了,倖存者內疚都能扯上玄学。” “建议带你妈去精神科好好看看,別耽误了。” “细节呢?你妈说具体怎么选了?跟谁选的?” 留言者没有再回復,这条留言很快被其他插科打諢的评论淹没,沉了下去。 我的手指悬在滑鼠上空,小东区......煤气罐爆炸案? 我有点印象,大概四五年前,確实有过这么一则社会新闻,但就像很多非恶性针对性的悲剧一样,除了本地短暂报导,並未掀起太大波澜。 我记得起因似乎是情感纠纷,一个男人想不开,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如果我没那样选......” 李建设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你可以拯救这136个人,代价是你的生命。或者,你独自倖存......选择吧......” 我关掉那个不靠谱的论坛页面,重新打开搜寻引擎,输入“小东区快餐店煤气爆炸”等关键词。 这次,我搜索得更仔细,翻看了本地新闻网站的存档、论坛討论帖,甚至尝试查找当年的简短电视新闻视频截图。 报导比我想像的还要简略。事情发生在小东区一条老商业街的“好味快餐店”。 凶手报导中称张某因个人原因產生厌世情绪,携带简易煤气罐进入店內,在与店员短暂爭执后引爆。 快餐店门面损毁严重,店內人员伤亡惨重。 报导焦点主要在事故本身、救援情况、对公共安全的警示,以及对社会心理疏导的呼吁。 对於倖存者,只有一句模糊的“店內另有员工因位置靠后得以生还,均受不同程度惊嚇”。 伤亡数字,我仔细核对了几份来源,主流报导最初称“造成包括凶手在內的十人死亡”,后有一份更详细的跟进报导提到了细节: 当时店內共有八名顾客和两名员工,爆炸导致包括凶手、八名顾客和一名员工在內的十人当场死亡。 但另一份消防部门的报告补充提及,爆炸飞溅物击中了店外恰好经过的一名路人,该路人送医后不治。 因此,总死亡人数是十一人。 我盯著屏幕上那些模糊的现场照片,被燻黑的招牌,金属门窗,散落一地的碎砖和不明物品。 我的目光试图穿透这些像素,看到那个据说毫髮无伤的后厨,看到那个倖存下来的女人。 时间不同,地点不同,事件性质不同,但核心的敘事结构如此相似: 集体死亡事件,唯一的倖存者声称自己面临过某种选择,並因自己选择了生而背负沉重的罪恶感,乃至出现精神问题。 李建设的故事或许可以解释为极端压力下的幻觉和严重的ptsd。 但如果......不止一例呢? 我迫切地想要挖掘更多,这不再是单纯地听一个悲惨离奇的故事,而可能是一个线索,一个通往真相的入口。 我努力在那些有限的现场照片和新闻报导描述中,寻找“好味快餐店”更具体的位置信息。 小东区是老城区,街道错综复杂。 我对比著网络地图,根据报导中提到的相邻店铺名称,一点点缩小范围。 眼睛因为长时间盯著屏幕而乾涩,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后半夜,书房里只有屏幕的光和我的呼吸声。 父亲起夜,他走到我书房门口,停下。 门没关严,他大概看到里面还亮著光。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弓起的背上。 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提醒我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但他没有。我听到他嘆了口气,接著,脚步声轻轻挪开。 过了几分钟,他又回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他递进来一根香蕉,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显眼。 “饿了吧?”他带著没睡醒的语气,“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麵条?很快的。” “不饿,爸。” 我转过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鬆些,“我这就睡了,查点资料。” “好,好。”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把香蕉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又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慢慢远去,回了他的臥室。 我转回屏幕,最后確认了一遍地图上那个被我圈出来的位置—— 小东区,光明街中段偏东。一条遍布著老旧居民楼和小商铺的街道。 关掉电脑,房间陷入黑暗。但我毫无睡意,明天,我要去那里。 我要亲眼看看那家店,也许......还能试著找到那个留言的女孩,或者她的母亲。 李建设的故事不再是孤证。 如果我能证实这个爆炸案倖存者的经歷有著与李建设相似的內核,如果我能將这两条看似平行的线索以一种坚实的方式连接起来...... 那么,我將握住的不仅仅是一个好故事,而是一个可能撼动人们认知的真正的惊世骇俗的题材。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白光。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已经开始构思文章的框架,思考採访的切入点,甚至想像著文章发表后可能引起的震动。 父亲欣慰的脸,编辑惊讶的表情,读者热烈的討论...... 这一切想像,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暂时忘却了身体的虚弱和现实的窘迫。 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这个朴素的愿望给我注入了一种鲁莽的勇气。让我在这条深渊里越走越深。 第4章 附近爆炸案 第二天我醒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 走出臥室,看见父亲已经在客厅了。 电视开著,声音调得很小,他坐在沙发边缘,生怕惊扰了我休息。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满笑容, “怎么起这么早?”他站起来,电视里正播报晨间新闻,“饿了吧?我去做饭。” 我点点头,坐在沙发上。 十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端到我面前,汤清油亮,上面臥著两颗饱满的荷包蛋。 我埋头吃起来,滚烫的麵汤灼著食道,带来一股暖意。 搁下碗,我起身穿外套。父亲一直看著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开了口, “孩子,不急,再休息几天。身体要紧。” “急!”我拉上拉链,“怎么不急?” 话音落下,我看到他眼里的担忧。我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一出单元门,初冬清晨乾冷的空气呛进喉咙,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这里不比南方,十二月刚开头,行道树的叶子就已经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直愣愣地戳向铅灰色的天空,一派萧索。 赶上早高峰的班车,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我被人流裹挟著,找到一个勉强立足的角落。 一个小时后,隨著车子驶离市中心,拥挤的人气渐渐稀薄下去。 我挪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流动的街景变成了低矮的楼房和偶尔掠过的空旷地块。 脑子里便不受控制地回放著李建设的话,那些画面与窗外流动的现实交织在一起,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等再一回神,报站声提示已经到了,我慌忙起身下车。 然而,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我却彻底愣住了。 眼前哪还有什么街道?取而代之的,是围拢著蓝色铁皮挡板的工地。 挡板很高,上面贴著早已褪色的规划效果图和安全生產標语。 透过挡板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矗立著几栋只建了半截的楼体骨架,工地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只留下一片被遗忘的的荒芜。 我左右张望,道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路边停著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摞著几个白色泡沫箱,一个穿著军大衣的大爷正蹲在车旁抽菸。 我定了定神,朝他走过去。“大爷,跟您打听点事!” 他抬起头,眼皮耷拉著,不耐烦地挥挥手,“不知道,不知道,別问我。”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车上的泡沫箱上。“大爷,盒饭怎么卖?” “十五块钱一份!”这回他答得乾脆。 “我要两份。”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著光,动作立刻麻利起来,掀开泡沫箱盖,里面是分格装好的饭菜。 他一边打包,一边问,“咋跑这荒地方来吃饭?这工地铁定黄了,半年没见动静了。” 我把钱递过去,趁机又问,“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他把打包好的盒饭递给我,搓了搓手,態度比刚才和缓了不少,“打听啥事?” “前几年,这附近是不是有家快餐店,发生过爆炸......” 大爷脸上的表情凝住了。他盯著我,“你想打听那事儿干啥?” 我早有准备,脸上堆出呆傻的学生气, “学校让做个社会调查,写个论文,关於......城市安全事故对周边社区影响的后续追踪。”谎言脱口而出,竟也算流畅。 大爷没立刻说话,他慢吞吞地从旧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烟盒,打开,里面只剩两小卷自製旱菸。 我赶紧从自己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香菸,递上一根,“大爷,抽我的。”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烟,又看了看我,嘴角撇了一下,不知是嘲笑还是满意。 他没接那根烟,却一屁股在路牙子上坐了下来,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识趣地跟过去坐下,把手里那根烟又往前递了递。 这次他接了,就著我递过去的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和嘴里缓缓溢出。 “唉,” 他长长嘆了口气,“我现在一想起来,心口还堵得慌。” 他开始讲述,操著外地口音,有些词句我需要仔细分辨,偶尔遇到听不明白的地方追问,他却並不理会我的问题,只是顺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我就住在那家店楼上,四楼。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浇我那几盆月季。就听见楼下“砰”的一声闷响,跟过年放的炮仗似的,震得楼板都晃了一下。”他夹著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还没反应过来,紧接著就是“轰——!”一下子,玻璃全碎了!热浪直往上扑!要不是那时候腿脚还算利索,连滚带爬往里屋躲......”他又狠狠抽了一口烟。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快餐店门面躥出大火,引燃了旁边的招牌和杂物;街对面五金店的老板反应快,吼著让大家帮忙搬灭火器;人们惊慌失措,蜂拥著去救火,场面混乱不堪...... “里面的人啊,”他摇著头,“都没个人形了......惨吶。就后厨有个活的,命大,真是命大......” 我抓住时机问,“大爷,那个活下来的人,您认识吗?” “咋不认识?”他突然提高了嗓门,像是要强调自己消息的权威性, “她是个寡妇,男人早些年跟別的女人跑了,丟下她一个人拉扯个女娃娃,不容易,在店里帮厨洗盘子......唉,造孽啊。” “您知道她现在住哪儿吗?”我屏住呼吸。 “知道!知道!”大爷脸上忽然浮现出古怪的神色,他不怀好意地扯了扯嘴角, “我......咳,我偶尔还去照顾她生意呢!” “生意?”我一愣。 “就男人那点儿事唄。还能是啥生意?”他瞥了我一眼, “出了那事儿以后,她好像就更......唉,也是没法子,要吃饭,孩子也要上学。” 他把一个地址告诉我,是这片待拆迁区域深处的一条小巷门牌,並郑重其事地嘱咐: “你可千万別说是我告诉你的。她忌讳別人提当年的事,谁提跟谁急。” 说完,他还不放心地左右看了看,儘管附近除了我们俩根本没有別人。然后,他凑近我, “还有啊,小伙子,她说......有神仙帮了她。”他的语气变得神神秘秘, “隔三差五,半夜里,她屋里就有动静,像是又哭又唱,念念叨叨......誒呀,那声音,渗人啊!我有时候起早出摊,都寧可从另一头绕路,不愿打她门口过。” 说完这些,他好像卸下了一个负担,又好像被自己透露的秘密弄得有些不安,不再看我,站起来摆弄他的盒饭箱子,那意思很明显——话到此为止。 第5章 我信 我顺著烟盒纸上歪扭的地址寻找,手里拎著两份凉透气的盒饭。 这片待拆的胡同墙上遍布“拆”字,有些已经褪色,不少院门开著,窗户被卸走,只留下黑黢黢的洞口,院子里杂草蔓生,高过膝盖。 但另一些院落还维持著生活的痕跡:晾衣绳上掛著半湿的旧衣裤,墙根下码放著劈好的柴火,甚至有一户门口还贴著春联。 还没走到门牌號对应的那扇院门前,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 男人粗重的喘息,女人断续的呻吟和叫喊穿透了薄薄的墙壁。 我脚步顿住了。 院门虚掩著,里面那排低矮平房正中的一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我下意识想凑近那扇窗,又立刻觉得这行为猥琐不堪,硬生生止住脚步,退回到院门外侧,靠在那写著“拆”字的砖墙边。 手里的塑胶袋勒得手指发麻。我低下头,看著自己鞋面上沾的尘土。 里面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片刻,那扇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个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精壮,裹著一件黑色棉服。 他一直低著头,脚步很快,就在他经过院门,与我擦身而过的时,我看到了他头顶有一块不小的疤痕,疤痕上寸草不生。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但並未停留,只是把脸埋得更低,闷不作声地快步消失在胡同拐角。 紧接著,一个捲髮的女人出现在房门口。 大冷的天,她只穿著一条单薄的的绒面连衣裙,光腿趿拉著一双塑料拖鞋。 她站在那儿,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她面前凝成一团,又被冷风吹散。 她的目光这才落在我身上。 比起刚才男人的漠然,她显得惊讶些,上下打量著我, “呦?小伙儿,之前没来过吧?” 我点点头。 “先进来再说吧,外头冷。”她不等我回答,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把我拉进了院子。 她的手很瘦,皮肤下微微凸起的血管清晰可见,但触感却很粗糙,像打磨用的砂纸。 她没有直接拉我进刚才那间正房,而是拐向了旁边一间偏屋。 “屋里还没收拾,味儿大。你先在这儿等会儿。” 她鬆开手,指了指一个瘸腿的小板凳,“我吃口饭,忙活一上午,空著肚子呢。” 说著,她熟练地拧开一个旧式单灶煤气罐的开关,划燃火柴,火苗“噗”地窜起。 她架上一个小铝锅,从水缸里舀了点水进去,又从墙角的袋子里抓了把掛麵。 我这才有机会更仔细地看她。 脸上抹著厚厚的粉底,试图遮盖肤色和岁月的痕跡,但粉底与脖颈的皮肤形成了涇渭分明的界线。 近看,那层粉妆下,一条条细密的皱纹依旧从眼角散开。 她的捲髮有些枯黄,髮根处露出大段新长的黑髮,显然很久没有打理。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做饭这件事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偶尔用勺子搅动一下锅底。 我僵坐在小板凳上,准备好的开场白,此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灵机一动,顺著卖盒饭大爷透露的信息编了个藉口, “您好,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有居民反映,您夜里经常......有些动静,可能影响了周围休息。”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饶有兴致地將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似笑非笑, “社区?”她朝窗外那一片狼藉的地方扬了扬下巴, “你看这儿,还有『社区』吗?撒谎都不会!”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下个月,连电都要掐了。” 我头皮一麻,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 她却没有立刻赶我走的意思,反而换了话题,隨口问道,“你多大了?” “二十五。” “嗯,比我闺女大点儿。”她擦了擦手, “你这趟过来,不是为了照顾我生意吧?別撒谎,说实话。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尷尬地搓了搓裤腿,这才意识到对话的主动权不知何时已到了她手里。 我放弃了掩饰,老实交代,“......我想採访您。” “採访我?”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但下一秒就利落地转身,捞起锅里煮好的麵条,关火,从橱柜里摸出一袋顏色深褐的酱料,挤了半袋进去,胡乱拌了几下。 她端著那碗卖相粗糙的面坐到我面前,一边搅拌一边问,“採访我什么?採访我,可播不出去。” “我想问您......关於当年的爆炸案。”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不到一秒钟,又继续了下去,只是语速快了些, “那些话,我说腻了,也说烦了。有什么用?没人信。” “我信。” “你信?”她抬眼,第一次正眼仔细看我。 “嗯。” “那你相信有神仙吗?” “我不知道。”我谨慎地选择著措辞,“但我信您说的话。” 她好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採访了,做什么用?” “写小说。” “小说?”她笑了起来。那一刻,厚厚的粉妆下,隱约透出点年轻时的样子, “小说好,”她点点头,瞥了眼表“行,今天我心情不赖,你问吧。” 我暗自鬆了口气——这人哪有卖盒饭大爷形容得那么难相处?看来全是我的先入为主。 我定了定神,决定直奔主题,“那天出事之前,您究竟听到了什么?您一直说的那个神仙......到底跟您说了什么?” 她放下了筷子,碗里的面还在微微冒著热气。她看向我, “当时我正在后厨切菜,”她娓娓道来, “一切都很正常,但脑子里......突然就响起一个声音。” “声音......说了什么?” “它说,给我十秒,让我选——” 她停顿了一拍,吸了口气,“小雯死,还是她旁边的路人死。” “小雯是......?” “我女儿。” 我感到喉咙发紧。这和我预先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还剩三秒的时候,我听见了煤气罐开始“嘶嘶”漏气的声音。” 她的语速加快,好像又被拉回那个绝望的瞬间, “我想都没想,脱口就喊:『小雯!』然后自己拼命往堆杂物的后门角落躲。那后门早就锈死了,根本没钥匙......等我再回过神,耳朵里全是嗡嗡响,听见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我腿软著爬出去一看......” 她的敘述在这里卡住了, “小雯坐在马路对面哭,脖子上划开好长一道血口子,皮肉都翻著。后来才知道,是一块炸飞的铁皮,贴著喉咙飞过去的,就差一点点。” 我立刻想起在新闻里瞥见的,“一名路人被飞出店外的碎片击中,送医后不治身亡”。 原来那名路人,就是这场选择里,天平的另外一端。 她的选择,竟是这样。 我望著她麻木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寒意。如果真有神,这神,可真爱玩弄人。 第6章 找我闺女吧 “当妈的,遇到那种事儿,谁能不先护著孩子?”女人吸溜完最后一口麵条,碗已经见了底。 我点头。將自己置於她的境地,我不確定能做得更好——所以,我自认没有资格评判任何人的选择。 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她都答得清楚,没什么隱瞒。 从她口中,我拼凑出更多碎片: 那个煤气罐是过期產品,老板贪便宜一直没换,对付用了好久。 她抱怨过,但人微言轻。出事那天,女儿正好放学来找她。 “那孩子打小成绩就好,”她声音平直, “那天考了高分,特意跑来告诉我。她一直想要个手机,我没给买......穷,交了房租、吃了饭,兜里就空了。” 说完,她把碗往水池边一撂,又点起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呛得我连声咳嗽。 她抽了半截,便草草摁灭。 我还想再问,门外却传来粗声粗气的叫喊, “老板娘,在哪呢?今儿不做生意了?” “做!等著,马上来!” 她掐著嗓子应了一声,隨即从兜里摸出个小镜子,对著描起口红。一边画,一边用余光扫我。 “我得干活了。”——这是逐客令,意思是我得走了。 我慌忙起身,又觉得不妥,从兜里掏出仅剩的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姐,耽误您工夫了,一点心意。” 她瞥了眼钞票,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涂好口红、收好镜子,才抬眼看我, “你以后別来了。” 我心里一咯噔,以为她要彻底划清界限。 她却接著说,“年纪轻轻的,总来这里影响不好。有啥想问的,找我闺女吧。我那些事儿,她都知道。” 我记下了她女儿聂雯的电话。 临走时,看见她挽著一个陌生男人进了里屋。那只手,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我突然有些难过,又翻出几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幣,和那张红票叠在一起。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转身拿起那个脏碗,稳稳地压在了上面。 回去的车上,我把那串號码输入微信。果然搜到了——头像是只小熊,暱称叫“悲伤的冰啤酒”。 发送好友申请,备註:“请问是聂雯女士吗?” 那边很快通过,紧接著弹来一串问號: “???” 我说明来意,提到她当年在论坛的留言。 她很惊讶,没想到那条沉底的留言,竟真的被人看见、並一路追到了这里。 “你是写小说的?” “嗯。” 我很少这么坦然承认,总觉得还不配,有人问起时,总自称“码字的”。不知怎的,今天却让这点虚荣心冒了头。 “太厉害了!”隨后跟来一个星星眼的小猫表情。 ——这明明是我期待的回应,此刻却像有虫子在心口上爬,痒而难堪。 “没有,写得很烂。”我几乎脱口而出。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盯著屏幕,胡思乱想起来—— 怕她问我的作品,怕她提出“拜读”的请求,然后看完冷冷丟来一句:“不过如此嘛。” 幸好,她没有。 “抱歉,刚才有点事。” “没事,我也正好有点晕车。” 之后她没再回復。我靠在车窗上,思绪漫无目的地漂。 聂雯母亲听到的选择,竟是在陌生人和女儿之间?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每个人都可能在空中、在爆炸前、在灾难降临的剎那,听到那样的声音...... 那我们的命,岂不是时刻悬在陌生人的一念之间? 光是这么一想,寒意就顺著脊背爬了上来。 到家时已近傍晚。 前脚刚踏进屋里,父亲后脚就跟了进来。他脱掉沾著灰渍的工服,脸都顾不上洗就要往厨房走。 “爸,”我指了指桌上的塑胶袋,“路上买的盒饭。”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拎起袋子去厨房热饭。 饭菜热好端上来,我俩相对坐下,埋头吃起来,一时无话。 父亲可能觉得气氛有些冷淡,他嚼著饭,抬眼小心地看我,试探著开口, “我听说......那个什么阿凡达3,是不是要上映了?” 他含糊的撇了下嘴,“要不要......去看看电影?” 他肯定是从哪个年轻工友那儿听来的,他这辈子没进过电影院。 我知道,他是希望我的心情更好些。 我点点头,努力表现出很兴奋的样子,“好啊,上次看都有十年了吧?还是我妈咱们仨一起看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父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放下筷子,默默掏出他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亮光照著他的脸。 “我买票,我来买票。” “我来吧。”我赶紧说。 “那我给你转钱。” “不用!爸,我还有呢!” 他没再坚持,只是“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却再没怎么夹菜。 饭后,我试著整理大纲,思绪却像一团乱麻,找不到那个能扯开的线头,对著空白文档抓耳挠腮。 父亲临睡前,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坐了半天都没走。 “怎么了,爸?”我停下徒劳的敲打。 “儿子......”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眼眶有些发红, “有啥事,別再自己憋著,更別想不开了......咱爷俩一起扛。爸就剩你了。” “好,”我看著他,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等到父亲房里传来熟悉的鼾声,我的大脑依旧是一团乱麻。索性关掉电脑,早早躺下。 刚合上眼,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是聂雯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没。” “来梦幻网吧。” “啊?” “你来不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心头的好奇又冒了出来。她这么晚叫我,或许有什么发现。 “等我半小时。”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像做贼一样溜出家门,小心翼翼地带上门锁。 怕父亲半夜醒来找不到人心慌,又给他发了条微信。 梦幻网吧在大学城边上。 念书时,这里是我和室友们的据点之一,通宵游戏,烟雾繚绕。 毕业后人各东西,我也再没踏足过这种地方。 扫了辆共享单车,我埋头朝那边猛蹬。 初冬的夜风颳在发热的脸上,等赶到网吧门口时,背上已出了一层薄汗。 推开玻璃门,还没来得及適应这光线和气味,我就听见收银台那边传来爭执声。 一个女孩正扬著下巴跟里面的黄毛小哥理论,“一桶泡麵你敢卖十块?抢钱啊?” “大姐,这面超市也卖七块!我们这儿加三块热水和场地费怎么了?”黄毛小哥也是个暴脾气,梗著脖子, “再说了,你喝饮料洒一键盘,我没让你赔键盘就不错了!” 那女孩闻声扭头瞟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眼睛像通了电一样亮起来。 “你是......那个大作家!对不对?是你!” 我脸上有点发烫,含糊地点了下头。 她立刻撇下黄毛小哥,几步凑到我眼前,贴到我耳朵上,但声音一点也没压低, “大作家,帮帮忙!他们欺负人,想坑我!” 第7章 谢谢你啊 黄毛立刻嚷嚷起来,“谁坑你了!你自己看看这键盘!” 我顿时明白了——我大概是被当成送上门的冤大头了。 脸一黑,转身就想走。 可手却被一把抓住。 聂雯的手很凉,力道却不小。“求你了,就帮这次。” 她拽著我不放,“这钱算我借的,肯定还!” 见我还想挣脱,她踮起脚,更凑近些,眼神狡黠, “你不是想知道那些事吗?你帮我这次,我保证,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心里天人交战。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多少钱?” “三百。” 我愣了一下,不禁仔细看了她一眼——穿著打扮並不寒酸,甚至称得上时髦,怎么会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 我挣开她的手,虽然不情愿,却还是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了这笔“勒索”的费用。 出了网吧,冷风一吹,脑子才清醒些。 聂雯像块年糕似的黏在旁边,我没开口,她倒是问题不断。 “大作家,没想到本人这么帅?” 她侧著头,路灯在她圆圆的脸上投下光影。平心而论,她长得不算好看,但眼睛很亮,有种洒脱的劲儿。 “大作家,你都白天写还是晚上写啊?” “我听说有人得泡在浴缸里才能有灵感,真的假的?” 我黑著脸,一句话也不想接,只想赶紧结束这荒诞的夜晚。找到刚才骑来的共享单车,扫码开锁。 刚跨上去,车后座一沉。聂雯毫不客气地坐了上来,双手揪住我的外套。 “你干嘛?”我回头瞪她。 “大作家,送佛送到西嘛。”她笑嘻嘻的,语气却透著股赖皮劲儿, “我刚被辞了,工作没了,今晚没地方住。” “什么?”我要气笑了,“我还得管你住宿?” “对啊!”她理直气壮地点头, “你不想知道那些事了吗?我要求不高,有个地方落脚就行。最近街边流浪汉太多,我一个人可不敢睡外面。不行的话,去你家睡也行!” 我抱著胳膊,胸膛起伏。 带她回家?绝无可能。一个来歷不明的小姑娘,万一是小偷怎么办?这世道,什么样的人没有? 正僵持著,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块褪色的灯箱招牌在夜色里亮著——“安心旅社”, 下面是更小的一行字: 50元起。 我指著对面,“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带了!”她立刻从包里翻出证件,“上网吧哪能不带这个!” 五十块钱。交钱的时候,心还是揪了一下。 前台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递过来一把掛著塑料牌的钥匙,连眼皮都懒得抬。 房间在走廊尽头。一开门就有股发霉的味道。 聂雯跟在我身后进去,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床单......好脏啊。”她用手指捻了捻粗糙的布料,又探头看了眼狭小的卫生间, “嘖,马桶圈都没擦乾净。” 我一股火窜上来,“要饭的还嫌饭餿?” 她转过头看我,愣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哇!不愧是大作家,说出来的话都这么有文采!” 我知道她在拍马屁,刚想反唇相讥—— “咚!咚!咚!” 隔壁墙被重重捶响,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传来,“小点声!让不让人睡觉了?!有没有素质?!” 聂雯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下舌头,转向我时,声音压低了许多,“谢谢你啊,大作家。” 昨天就没休息好,加上这一晚上的折腾,困意突然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也没了力气再说什么,摆摆手,转身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回到家,我屏息倾听,父亲房间里传来熟悉的鼾声。一直悬著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实处。 重新躺回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 翻来覆去睡不著,我坐起身,重新拧开檯灯。 打开电脑,手指贴上键盘的时候,堵塞多日的思路竟轰然打开,词句奔涌而出。 我构思了一个被神祇压迫的世界。 在那里,每个人类,在生命的关键节点——升学、求职、婚姻、甚至生死关头——都会被迫听到那个声音,面临残酷的选择: 亲情或前途,爱情或利益,良知或生存...... 选择的后果立竿见影,命运在瞬间被改写。世界在惶惶不可终日中维持著脆弱的平衡。 而主角,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人物,在失去一切后,决定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追溯选择的源头,去对抗那高高在上的神。 我將李建设的航班、聂雯母亲口中的神仙、还有我自己病床上的万念俱灰......所有听到的、感受到的,一股脑地倾注进去。 等到窗外天际泛出鱼肚白,文档里已有了一个粗糙的故事大纲。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將胸膛里积压的所有块垒都吐了出来,点击保存,合上电脑。 这一觉,我睡得格外沉。 醒来时,阳光已经西斜,在褪色的窗帘上投下慵懒的光斑。 下午了。房间里静悄悄的,父亲这个时候应该还在上班。 我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起身去厨房。冰箱里还有些剩饭菜。 草草吃完,洗了碗,坐回电脑前。 看著屏幕上那份夜半心血来潮的產物。我打开邮箱,找到那个很久没联繫的名字——何毕,我的高中语文老师。 他是当年唯一认真看过我那些幼稚习作,並给过我鼓励的人。 邮件正文只简单写了几句近况,然后將那份故事大纲拖进了附件。 点击“发送”的时候,我心情莫名地轻快了一下,好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然而,心情一放鬆,被强行忽略的虚弱便立刻反扑上来。头重脚轻,额角隱隱作痛。 我找出药片吞下,裹了条毯子窝进沙发,胡乱按开电视。 屏幕里光影流动,gg一个接一个,声音嘈杂却进不了脑子。 药效上来,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沉入混沌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爸怎么还没回来? ...... 再次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摸过手机一看,晚上八点。 第8章 王建国 太静了。 静得能听到冰箱运作的声音,父亲很少加班到这个点,他总会赶回来做晚饭,或者至少会打个电话。 莫名的不安袭来。 我拿起手机,找到父亲单位的固定电话,拨了过去。 铃响几声后被人接起,是个客气但陌生的男声。 “您好,我找王建国。我是他儿子。” “哦,小王啊。”对方语气缓和了些, “你爸今天没来上班啊,也没请假。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没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早上没去?” “没有。我们这儿还纳闷呢。他要是身体不舒服,你让他好好休息,记得补个假条就行。” “好......好的,谢谢。” 掛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不祥的预感迅速膨胀。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滑落在地也顾不上。快步走到父亲臥室门口,门虚掩著。 “爸?”我推开房门。 房间里没开灯,借著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能看到父亲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膀。 “爸?”我提高声音,走进房间, “怎么还睡呢?没去上班也不知道给单位请个假。” 没有回应。 我走到床边,伸手想替他拢一拢被角。手指碰到被面。 心里那根弦“錚”地一声绷紧了。 “爸!”我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身体沉重,纹丝不动。 我颤抖著伸出手,凑近他的口鼻。 没有气息。 不......不可能......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的身躯翻转过来。 他毫无生气地仰面躺倒,脸色青灰,嘴唇微微张著,平日里总微微起伏的胸膛,此刻平坦沉寂,再无任何生命的徵兆。 双脚一软,我直直跌坐在地板上, “爸?爸你怎么了?” 结果,不言而喻。 我爸,这个才五十多岁,昨天还在张罗著去看电影,夜里还拍著我肩膀说“咱爷俩一起扛”的男人。 就这么在同一个屋檐下,在他儿子的眼皮子底下,毫无徵兆地,死了。 葬礼上,姑姑红肿著眼睛,里外张罗,迎送著面色凝重的亲朋。 他们拍著我的肩膀,说著“节哀”、“保重”、“你爸是好人”...... 我点头,回应,看著他们脸上的悲伤,甚至有人痛哭失声,心里却只觉得隔膜。 太假了。太吵了。 我一滴泪也挤不出来。灵魂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漠地注视著这场以我父亲之死为中心的嘈杂仪式。 所有事情都是姑姑一手操办的。间隙里,她把我拉到一边,用力抱住我的头, “孩子......姑对不起你......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啊......你爸不让说,他说你刚病好,心思重,怕你受不了......他说等他好点了,再告诉你......可谁知道......” 她语无伦次,顛来倒去。我终於从她的话里拼凑出真相: 父亲在我倒下之前就生病了。他偷偷去医院治疗,他按著腰是因为疼痛,他出门转转是去复诊。他想瞒住的,是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战役。 怪不得。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翻涌上来,一下下抽打在我的迟钝与自私上。 我不怪姑姑,只恨我自己。恨我沉溺於苦闷的眼睛,为何对至亲之人身上如此明显的徵兆视而不见; 恨我那被所谓理想占据的心,为何不曾分出哪怕一丁点关切,问一句。“爸,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当工作人员准备將父亲推走,进行最后的步骤时,覆盖在他头上的那顶假髮,在移动中滑落,掉在地面上。 我弯腰捡起。假髮下,是父亲光禿禿的头颅。那么陌生,完全不是记忆里的父亲。 我觉得荒谬,喉咙里竟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类似笑的气音。 为什么?说好的“一起扛”呢?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替我扛著。 “给我吧。”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整理遗体的时候还要用的。” 几天的时间被压缩成一场混沌的噩梦。 本就未痊癒的身体终於不堪重负,葬礼一结束,我便发起了高烧。 起初,姑姑每日过来,给我熬粥,逼我吃药,用温毛巾敷我的额头。她看著我,眼神很复杂。 直到那天,她大概是从相关机构那里得知,父亲早在病重之初,就將他名下那点微薄的存款和这套老房子的份额,通过公证手续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保险金受益人,也只有我。 她再来时,手里提著的不是保温桶,而是一个空瘪的布袋。 她站在我的臥室门口,没进来,只是看著我。 “你好好休息。”她乾巴巴地说,“我......家里还有点事。”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来过。 我理解。那是她亲弟弟,血脉相连。可到死,他惦记的想託付一切的只有我这个儿子,没有她这个姐姐。失望是人之常情。 我躺在床上,被高烧和心死轮流折磨。万念俱灰。 想著就这样吧,烧糊涂了,跟著去,也挺好。这世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我的存在是个累赘。 但老天似乎觉得对我的戏弄还不够。我的体温竟自己慢慢降了下来。 身体勉强能活动了,走出臥室,客厅里每一个角落都盘踞著父亲的影子。 我仿佛能看到他坐在沙发那个凹陷最深的位置,电视声音调得极小,见我出来,侷促地站起来,搓著手问, “是不是饿了?爸给你做点吃的。” 那天下午,我瘫坐在地板上,目光死死盯著沙发上那个因为经年累月承载父亲重量而形成的凹陷。那是他留下的痕跡。 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挣扎了一辈子,最后能稳稳留在世上的,就是这样一个屁股的形状? 眼泪奔涌而出。我终於哭了,为我的后知后觉,为这沙发上再也无法被填满的凹陷。 后来,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看到了他藏起来的病歷,和那份他反覆摩挲、边缘都起了毛的保险合同。 受益人那栏,我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金额不高,但对他而言,恐怕已是能想到的留给我的全部保障。 他早知道有这一天。在无数个被病痛蚕食的夜晚,安慰他的,或许就是这份轻飘飘的纸张。 第9章 我妈的事儿 他可能会感到慰藉,甚至骄傲,“至少,我能给儿子留点钱。够他缓口气,够他为了自己那可怜的卑微的梦想再努力几年。” 可他不会知道,一场葬礼,墓地的费用,各种琐碎的开销,几乎掏空了他用命换来的这笔钱。 他所设想的一切,在现实面前,薄如蝉翼。 我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走到电脑前,开机。 屏幕亮起,光標在文档末尾闪烁。 我不能停。绝不能停下。思考是危险的,它会引我走向死循环,走向那片足以溺毙一切的深渊。 只有写下去,把所有的空洞、恐惧、还有对父亲的愧疚,统统塞进那个虚构的世界里,我才能暂时获得喘息的机会。 从葬礼到此刻,大约过去了十多天。 这十多天,我靠著家里残存的掛麵、冰箱里快要过期的酱菜维持生命。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繫。 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有勇气打开手机。提示音扑面而来,屏幕上充满了未读消息的红色標识。 有朋友发来的: “节哀,兄弟,挺住。” “有事说话。” “什么时候出来喝一杯?陪你聊聊。” 有远方亲戚的慰问: “惊闻噩耗,悲痛万分,望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我一条都没有回覆。任何回应都让我感到疲惫。 然后,我看到了何毕老师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几天前。 她先是表达了对父亲去世的哀悼,让我保重。 接著,话锋转到了我发给她的那份大纲上: “......大纲我仔细看了。构思非常独特,这在你过去的习作中是未曾有过的深度。很震撼。不过,有些地方的逻辑链条和人物动机还需要打磨,整体架构也可以更精炼。如果你状態允许,我很想和你当面聊聊。有空的话,来学校找我吧。” 握著手机,我呆坐了许久。窗外的光从明亮变得昏黄。终於,我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敲下回覆: “谢谢老师。我有空就过去。” 我强迫自己吞下足够分量的食物,又就著温水服了药。身体需要能量,哪怕味同嚼蜡。 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我曾在抽屉最里面找到了那个丝绒面的旧盒子。 打开,是那块海鸥牌机械錶。银色的表链,简单的白色錶盘,三点钟位置有个小小的日历窗。款式老气,是父辈那个年代的审美。 记忆被拽回几年前。 我生日,父亲有些侷促地拿出这个盒子,眼里藏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只看了一眼,便嫌它土,脱口而出,“现在谁还戴这个?” 父亲脸上那点光彩黯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合上盖子。 后来我知道,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很久提前买的,那时候母亲刚刚过世,他希望我能振作一点。当时早就过了能退换的期限。他自己捨不得浪费,便开始戴它。 有一次在厂里,工友好奇想看看,失手掉在地上。 从此它就走不准了,时快时慢。父亲想修,问了价格后便摆摆手,“算了,还能看个大概。” 於是,这块不准的表,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每天清晨出门前,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坐在电视前,等著整点报时,然后仔细地扭动錶冠,试图让它与標准时间同步 如今,我把这块带著父亲体温的表,戴在了自己腕上。 表链有些松,錶盘下的机芯传来微弱的“滴答”声,走得依然不准,但此刻听来,却像父亲的心跳。 这是他的化身,我要带著他,去经歷接下来的一切,无论那是苦是涩,还是別的什么滋味。 今天,我原本打算去城南的精神病院,看看李建设。 我需要那个故事,需要那种刺激,来对抗我生活里的虚无。 刚坐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聂雯”两个字。 接起来,她那种玩世不恭的声音立刻钻入耳朵, “哎哟!大帅哥!大作家!您老人家可算接电话了!怎么回事啊?玩儿消失?这么多天信息不回,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去写宇宙通史了呢!” 过去十天,她確实发来过不少信息,內容无非是: “发现了个超诡异的地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路边摊!” “无聊死了,出来玩啊!” 我一条都没回。 潜意识里,我將她归类为那种只想找张饭票的麻烦精,因此语气自然不会太好, “这几天家里有点事。你有什么事?”。 她或许听出了我的冷淡和不耐烦,立刻转换策略,嘻嘻哈哈地试图缓和气氛, “哎呀,理解理解!谁还没点急事呢!没啥大事,就是想跟你说,我找著工作啦!还预支了一个月工资!今天正好放假!” 我没接话。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拋出了那个让我无法抗拒的饵,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妈的事儿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建设不会跑,但聂雯不同,谁知道她下一次心血来潮或改变主意是什么时候? “你在哪?”我立刻问。 “这样吧,”她声音轻快,“你来忠街!今天,姐请你吃饭!消费一波!” 我皱起眉,想起那三百块钱,“你先把上次的钱还我再说请客吧。” “知道啦知道啦!小气鬼!一会儿就还你!” 她满口答应,隨即发来一个定位。 我在下一站匆匆下车,转乘地铁。 忠街地铁站出口,聂雯果然等在那里。 她看见我从扶梯上来,立刻像见了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夸张地挥著手臂,脸上笑容灿烂得有点刺眼。 我们明明只见过一面。 我刚走到近前,她不由分说,一把就挽住了我的胳膊。动作自然。 我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却发现她手劲不小,拽得很牢。 “这边这边!”她不由分说把我拉向旁边一处供人休息的花坛。 这时我才发现,花坛边上还坐著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人,化著浓妆,即使在这个温度骤降的初冬,也只穿了一条薄薄的丝袜,短裙下的双腿交叠著。 第10章 开心每一天 她正低头玩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笑容,看向聂雯,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作家?” “没错!”聂雯语气里带著点儿炫耀。 “是挺帅的,”那女人又笑了笑,“就是看著......有点虚啊?身子骨行不行啊?” 聂雯翻了个白眼,用力拍了她一下, “別瞎说!人家是正经人!” 我头皮发麻,只觉得尷尬,想立刻转身离开这里。 聂雯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退意,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 “没事!她在这儿等网友,不跟咱们一路!” 说完,她转向那个女人,“那你等吧,我们先走了。回头见。” 那女人也不在意,慵懒地点点头,朝聂雯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嗯,你们好好玩。” 摆脱了那个陌生女人,只剩下我和聂雯混入忠街嘈杂的人流。 我甩开她的胳膊,“你怎么把我的事隨便告诉別人?” 聂雯立刻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甚至又凑近了些。 这次太近了,我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薄荷糖气味,看到她瞳孔里自己微慍的倒影。 “我没说!”她辩解,“是她偷看我手机!” “以后別跟任何人提我是什么大作家。” 我语气生硬,但自己也听出其中的底气不足。 这个称號,此刻听起来更像是种讽刺。 她眼睛弯起来,笑眯眯地点头,答应得异常爽快, “行行行,知道啦!大作家要低调!” 紧接著她转移话题,“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別跟我客气!” 我提议隨便找家麵馆或快餐店,简单吃点。 她却执意不肯,目光在街上逡巡,最后锁定了一家装潢明亮主打手工披萨的西式快餐厅。 她显然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推开玻璃门时,动作有些迟疑。 店內暖气很足,飘著烘焙麵团和芝士的香气。 落座后,服务员递上印製精美的菜单。 聂雯接过来,翻开,目光在上面快速游移,手指捏著页脚。 我能看出她对那些菜名和价格有些陌生和不自在。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故作大方地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隨便点!我请客!” 最后,我们用手机上的团购软体,下单了一份最便宜的双人套餐。 儘管聂雯一再指著菜单上那些诱人的图片,坚持要“再加点硬菜”,我都摇头拒绝了。 不是客气,是实在没什么胃口,也不想让她破费太多。 等餐时,她起身说去洗手间。 回来时,手里竟捧著一个小小的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奶油蛋糕,上面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写著“开心每一天”。 “吃点甜的,”她把蛋糕放在桌子中央,用叉子戳开塑料膜,“心情会变好。” 我心里微微一惊。她怎么看出来的?我自以为將丧父之痛和连日来的麻木掩藏得很好。 这份敏锐让我有些不適,更下意识地想將真实的自己包裹得更紧。 “套餐里......好像也有甜点。”我指了指菜单上的图片。 她笑了笑,“我刚才看到隔壁桌上那份了,就那么一小坨冰淇淋,两口就没了,哪够吃?” 我无奈地点头,“这下,可以说了吧?”我切入正题。 “不急,” 她坐下来,摆弄著蛋糕盒里附赠的塑料小叉子, “等吃完的。美食要配好心情,好心情才配听好故事。” 菜上得很快。 一份九寸的普通披萨,两小碟蔬菜沙拉,两杯无限续杯的饮料。 我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此刻热腾腾的食物摆在面前,才惊觉自己竟然还能尝出味道。 这个发现让我有些恍惚,也许人活著,最基本的慰藉,真的就藏在吃这件事里。 我沉默地吃著,速度不慢,带著点发泄的意味,很快就把自己那份解决得七七八八。 聂雯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喝饮料,看我吃得差不多了,她才打开那个小蛋糕的盒子。 自己先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眯起眼睛,隨即,用同一个塑料叉子,又挖了略大的一块,很自然地递到我面前。 “尝尝,真的很好吃,小时候的味道。”她的叉子悬在半空,眼神期待。 我看著那沾著奶油和红色果酱的叉子尖端,犹豫了。 但想到接下来的谈话,想到她可能掌握的关键信息,这小小的共享似乎算不上什么障碍。 我接过来,送入口中。 是那种非常熟悉的味道,口感粗糙,甜得发齁。 確实是九十年代街头麵包房生日蛋糕的味道。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像个急於得到肯定答案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嗯,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拿回叉子,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剩下的蛋糕,动作甚至带著点珍惜。 我终於再次开口,“现在,可以给我讲了吧?” 她停下来,嘴角还沾著一点白色的奶油。用餐巾纸擦了擦,动作慢了下来。 我看到她拿著纸巾的手指,关节处有几处乾裂的小口子,红痕里渗著细微的血丝。 “嗯,可以了。”她放下纸巾,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接下来要讲的......你可以写进你的小说里,”她一字一句地说, “但你必须承诺,那是你杜撰的。不能出现真实的人名、地名,任何可能把我和我妈牵扯进去的细节,都不能有。你能保证吗?” 我毫不迟疑地点头,“好,我保证。” 她似乎鬆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眼神飘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又慢慢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有些伤痕的手上。 “讲我妈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先讲讲我爸。” 我记得那个卖盒饭的大爷说过——她爸跟別的女人跑了。那时候她应该还很小。 我心中刚浮现这个念头,聂雯就好像有读心术一般,抬起眼看向我。 “外面人都说,我爸跟野女人跑了,不要我们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不是的。我爸没跑......我爸,是被我妈杀了。” 我喉咙发紧,手里的饮料杯差点脱手。这个答案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 第11章 还有一个版本 聂雯对我的反应似乎毫不意外,她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味道寡淡的柠檬水,才继续开口, “那时候我还小,具体多大记不清了,三四岁?四五岁?”她眼神放空, “我们家那时候条件还行,在镇上开了个小诊所,我爸是医生。平时也就开开感冒药,给小孩老人打打针,处理点小伤小痛。” “我爸这人,別的毛病没有,就是爱喝酒。平时还好,喝了酒就......不太清醒。” 她顿了顿,“有一次,他喝多了,醉醺醺的还在诊所里。有个邻居抱著发高烧的孩子急匆匆跑来,孩子烧得满脸通红。按规矩,打针前要做皮试,尤其那种药。但我爸......他可能脑子糊了,也可能纯粹嫌麻烦,没做,直接就给推进去了。推完,他自己往旁边行军床上一倒,睡得不省人事。” “那孩子打针疼,坐不住,哭闹。他爸心疼,看一时半会儿也没別的事,就说出去给孩子买本新的漫画派对,哄哄他,一会儿就回来。” 聂雯的语速平缓,“结果,等他买了书回来......孩子没动静了。一摸,人已经凉了。” “后面的事,你大概也能猜到。诊所被封了,执照被吊销了。赔钱,倾家荡產地赔。还吃了官司,判了一年多。就这,还是我妈......天天去那家人门口跪著,哭求,念在多年街坊邻居的情分上,没有把我爸当时喝了酒的事捅出去。要是说了,判得肯定更重。” 我愣愣地听著,大脑一时间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甚至忘了自己本该拿出手机记录。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出狱以后,我爸整个人就垮了。不,是彻底烂了。”她扯了扯嘴角, “一蹶不振?那都是好听的。他天天喝,睁开眼就喝,喝到不省人事。诊所没了,也没別的谋生手艺,家里就靠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撑著。她早上天不亮去给早餐店揉面,下午去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回到家,看到的是什么?”聂雯的眼神冷了下去, “我爸瘫在地方吐得满地都是,而我......呵,我妈说,她有一次回来,看到我饿得坐在地上哇哇哭,大概是实在找不到能进嘴的东西,竟然抓著自己拉的屎,正要往嘴里塞。” 她忽然笑了一声,“哈哈......所以我说,得吃完饭再讲。倒胃口吧?” 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她似乎也不需要我回应,很快收起了笑意。 “我妈抱著我哭,哭完了,还得把我收拾乾净,然后去做饭。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著,直到有一天......” 聂雯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妈单位发年终福利,领导好心,知道我家困难,特意亲自给她送了两桶油到家。那时候快过年了,油金贵。就那次,不知怎么,可能是我爸觉得丟人了?还是觉得我妈和领导走的太近了?从那天起,他彻底变了。” “他不光喝酒,还开始打人。” 聂雯说著,很自然地抬手,挽起了自己毛衣的袖子。小臂露出来,上面是几道扭曲的疤痕。 她无所谓地放下袖子,“这些细节,你大概不感兴趣。我直接说重点吧。” 她把手重新放回桌上,指尖相对。 “那天,我放学回家——那时候我已经上幼儿园了。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不对劲。我推开门......”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具体的画面, “看见我爸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麻绳,把我妈双手捆著,吊在了房樑上。我妈脚尖勉强点著地,脸憋得发紫。” “我爸满身酒气,手里攥著个空酒瓶,绕著被吊起来的我妈转圈,嘴里念念有词。我站在门口,嚇傻了。” “然后,我听见我爸说......”聂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说:『我接到了神的指引!神告诉我了!你这个恶魔!是你阻碍了我!』” 我屏住了呼吸。看著聂雯声情並茂的模仿。 “『神给了我选择!』他挥舞著酒瓶,眼睛通红,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杀了你这个恶魔!我就能洗净罪孽!我就能回到天庭!就能位列仙班!你不能再阻碍我!不能阻碍我进步!阻碍我成长!』” “他越说越激动,酒瓶就往我妈头上砸。我妈被吊著,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然后......” 聂雯的视线转向我,“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他愣了一下,摇摇晃晃地转向我,浑浊的眼睛盯著我,喃喃地说:『恶魔的孩子......也是小恶魔......不能留......神说了,要净化......全都净化......』” “就在他朝我走过来的时候,被吊著的我妈,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也许是看到我有危险,她一挣!手腕上的绳子竟然被她挣鬆了!她摔在地上,连滚爬爬地扑向灶台,抄起上面放著的一把菜刀——那把刀她早上刚磨过,很锋利。” “我爸背对著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妈举起刀,对著他的脖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聂雯停了下来,拿起饮料,喝了一大口。 “我爸的脑袋,就像个足球,咕嚕嚕......滚到了我脚边。” “眼睛还睁著,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想说什么,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渗出冷汗,脑袋里想像出那地狱般的场景,想像一个幼小的孩子面对如此画面,精神该受到怎样的衝击。 然而聂雯的脸上,除了疲惫,竟看不出太多波澜。 “后来,警察来了,我妈被抓了。但调查之后,很快又被放了出来。她有医院开的证明,身上都是旧伤新伤,精神鑑定也说,她是常年遭受严重家庭暴力,导致精神失常,也就是精神病。我不太懂,反正是没坐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聂雯忽然话锋一转,身体前倾, “我这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没准......更能给你提供点灵感?” 我愕然地看著她。 第12章 选择吧 “在那个版本里,”她语速加快, “我妈当时已经快被吊死了,根本没什么力气爆发。她掛在那里,眼看就不行了。” “而站在门口的我,看著我爸拿著酒瓶朝我妈砸过去......”聂雯歪了歪头, “我没傻站著。我转身出了门,跑到院子角落,那里有用来劈柴火的斧头。斧头很大,木头柄都快赶上我那时候的个头高了。”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拖著它,又走回屋里。我爸背对著我。” “我走到他背后,举起那把斧头,用尽吃奶的力气,朝他后背砍了下去。”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个动作。 “第一下,砍在他背上,他惨叫一声,往前踉蹌,回过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好像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他大概想求饶吧?但也许面对的是自己女儿,他拉不下那个脸?” “我没给他机会。”聂雯笑了笑, 说完,她向后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大作家,你觉得......这个版本,是不是更刺激一点?写进小说里,效果会不会更好?” 我愣愣地看著她,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脑子里一团浆糊,到底哪个版本才是真的?是母亲在恐惧下的反抗,还是幼小的女儿在绝望中挥动了斧头? 或者,这两个敘述都经过了修饰,我猜不透,也不敢凭空揣测那深渊底部究竟是何景象。 直到她伸出手,在我眼前用力晃了晃。 “喂!大作家!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聂雯的声音有些不满,把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啊?听了,听了。”我仓促地应道,试图掩饰自己的失神。 “那你说,我刚才最后说了什么?”她歪著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她看著我窘迫的样子,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解释。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地穿上。 “走吧。”她说,声音恢復了平淡。 我默默跟著她走出餐厅。 傍晚的风颳来明显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她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忠街逐渐亮起的霓虹,走向地铁站。喧囂的人声將我们隔开,我只得跟紧步伐。 在地铁站入口的闸机前,她终於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內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咱们反方向。”她说,然后顿了顿,看著我,嘴角弯成一个月牙, “大作家,下次见咯。今天......跟你在一块,还挺开心的。” 说完,她转身刷卡,匯入了下行扶梯的人流,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漾开一圈涟漪。 第一次有女孩对我这么说,其他人只觉得我阴鬱的可怕。 聂雯的侧脸,在我脑海里短暂地盘旋了一会儿。 直到冷风再次灌进衣领,我才彻底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又变成了孤身一人的状態。 回到空旷的家,我站在门口发呆。然后嘆了口气,转身进了臥室。 坐到电脑前,我试图重新梳理今天得到的信息,继续构思那个关於神和选择的故事。 聂雯的话语里,她父亲口中那个神的指引並不是选择题。 如果那不是酒精中毒產生的幻听,如果聂雯的父亲,真的在某个时刻,接收到了神諭呢? 这个推论让我毛骨悚然。 神可能不只是给出选择题。它可能还会给出具体的任务。 而无论是哪种形式的介入,只要和它扯上关係,结果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家破人亡,精神崩溃。 李建设疯了,聂雯的母亲疯了,聂雯的父亲死了。 聂雯本人......她看似无所谓的外表下,又藏著怎样一片荒芜?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父亲臥室那扇虚掩的门。 里面还保持著他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凌乱地堆叠,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从里面走出来,揉著惺忪的睡眼,憨厚地笑著问我: “饿不饿?爸给你下碗面。” 我甩掉鞋子,一头钻进了被窝里。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蒙住头,以为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闷热的黑暗中,汗水很快濡湿了额发,那一刻,我只能听到心臟的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在疲惫的压迫下,意识终於变得混沌。 然后,我做了个梦。 医院里,我站在父亲身后,他手里拿著一张纸,我看不清具体內容。 他对面坐著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人,脸隱没在背光的阴影里,只有嘴巴在动, “......先生,如果现在儘快开始治疗,康復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的为难,他低下头,支支吾吾的说, “先......先不著急......再等等......不著急......” 场景切换。 我出现在父亲的臥室。时间显然是夜晚。房间里的景象正是他去世前的模样。 父亲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他艰难地呼吸著,每一次吸气都无比费力。 而在隔壁,另一个房间里的我,正对著空白的文档抓耳挠腮,为找不到灵感而烦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苦恼中,对一墙之隔的痛苦毫无觉察。 就在父亲的生命即將滑向深渊的那一刻,那个声音响起: “你可以拯救你的儿子,余夏。代价是你的生命。” “或者,你可以选择活下去。代价是,你儿子的生命。” “选择吧。你有六十秒。” 我看到床上痛苦不堪的父亲,嘴唇轻微地嚅动了一下。 凭著口型,我无比確定,他念出的,是我的名字。 “余夏。” ...... 我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臟狂跳。 窗外,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泼洒进房间,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其中飞舞。 我沐浴在阳光里,却感觉不到暖意,四肢冰凉,指尖都在颤抖。 我知道那是梦。但不敢再往下想了。 “不......不会的......”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梦只是梦,是潜意识里愧疚和恐惧的投射。 我踉蹌著爬下床,衝进卫生间,用水一遍遍扑打自己的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眼袋层叠,我盯著自己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脸颊。 今天,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决定去城南的精神病院。 第13章 我去自首 再次推开精神病院的铁门时,心境已经与上次截然不同。 会客室还是老样子,护士领我进去时,李建设已经等在里面了。 他坐在桌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听到动静抬起头。 我微微一怔—— 比起上次见面时的紧绷,他今天的状態明显鬆弛了许多。 眼神虽然依旧空茫,但至少聚焦在我身上,嘴角甚至牵起了羞赧的笑意。 “你来啦。”他主动开口。 “嗯,李叔,又打扰了。”我拉开椅子坐下。 “不打扰,不打扰。”他连忙摆手,像个好客又拘谨的主人, “你能来,我......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这里,平时也没什么人能说说话。” 正寒暄著,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著浅蓝色护工服的女人端著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两杯水。 她低著头,动作麻利地將水杯放在我们面前,全程没看我们一眼,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侧身的一剎那,我瞥见了她的脸。 圆脸,妆容比昨天淡了很多,但眉眼间的轮廓分明就是昨天在忠街花坛边,那个穿著丝袜等网友,语带调笑的女人! 她似乎也感觉到我的目光,极快地抬眼扫了我一下,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隨即又垂下眼皮,脚步不停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巧?她在这里工作? 带我进来的护士还没离开,正站在门边整理记录板。 我指了指刚关上的门,儘量用平常的语气问,“刚才那位......也是这里的护工?” 护士顺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点瞭然的笑容, “哦,你说肖远安啊?对,是我们这儿的护工,来了有段时间了。人挺勤快的,就是话少。” 她顿了顿,带著点八卦的意思凑近我, “单身哦!小伙子眼光不错嘛!” 我顿时尷尬得耳根发热,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就,看著有点眼熟。” 护士嘿嘿笑了两声,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没再多说,转身也离开了。 城市真小。小得让人有点不安。 我甩甩头,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李建设身上。 “李叔,你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做好记录的架势。 李建设笑了笑, “上次......实在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控制不住。” 他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太阳穴, “这脑子,越来越不中用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坏的时候,就一片混沌,还总看到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嘆了口气,隨即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其实,我挺希望你能常来的。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烂掉了,发酵了。我想把它们都说出来,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就算没人信,就算觉得我疯了,至少我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我希望你能写出来。把我的事,我的罪,都写出来。哪怕当个故事,当个笑话看也好。算是个......前车之鑑吧。” 我点点头,“李叔,你別有压力,慢慢说。上次......你讲到回家之后。” “对,回家之后。” 李建设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小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陷入了回忆。 “那段时间,我几乎夜夜做噩梦。一闭上眼,就是飞机下坠的失重感,老太太的十字架,小女孩抱著的独眼熊,还有雪地里一具具尸体......白天也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对什么都心不在焉。幸好,我爱人......她那时候工作刚有起色,但她一直陪著我,开导我。”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下,隨即又被阴霾笼罩。 “她劝我,乾脆把那份工作辞了,先在家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调整心態。我听了,觉得有道理,干了这么多年,也累了,是该歇歇。可我真不是能閒得住的人。越閒,脑子里那些事就越翻腾得厉害。吃不下,睡不香,总觉得有一百多双眼睛在暗处盯著我,问我为什么活下来。”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罪。那个选择是真的,我的自私也是真的。最后,我受不了了,我觉得我必须为此负责。” 李建设的语速加快了, “我就去了派出所,自首。我说,飞机失事不是意外,是因为我,我做了选择,害死了其他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想而知......警察听我说完,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他们很负责,真的去调查了,反覆询问,核实。可结果呢?没有任何证据能支持我的话。飞机黑匣子的记录,各种技术分析,都指向故障和天气。他们安慰我,开导我,最后客客气气地把我送了出来,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 “那段时间,真的多亏了我爱人。她没怪我胡闹,没嫌我丟人,只是更耐心地陪著我,带我去散心,一遍遍告诉我那都是意外,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让我不要钻牛角尖。我也试著相信她,说服自己,那声音、那选择,都是恐惧下產生的幻听,是大脑编造出来减轻负罪感的谎言......慢慢地,好像真的有效。噩梦少了,能睡著了,看著女儿一天天长大,我以为,我真的走出来了,那些事会慢慢淡忘。” 他的敘述在这里停顿了很久, “直到......那天。” 我的背脊下意识挺直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我记得很清楚,太阳好得晃眼。我找了份新工作,给一些小店送送货,薪水不高,但不用动脑子,也挺好。出门前,我还跟女儿说,晚上爸爸下班,带你去吃烤羊腿,她高兴得直跳。” “送货的地方,叫好味快餐店。在小东区,离我家挺远的,我以前从没去过那片。” 好味快餐店! 我的呼吸停顿,心臟被攥紧。 聂雯母亲工作的地方!那个煤气罐爆炸的案发现场! 我强压下脱口而出的惊呼,手指紧紧扣住桌沿,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继续听下去。 “那天店里好像有点忙,老板不在,只有一个女帮厨在后头。我卸了货,签了单子,正准备走......”李建设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它说了什么?” 李建设抬眼看向我,眼睛里面充满了当时那一刻的无措。 “它说......”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踩灭门口那个菸头。” 踩灭菸头? 依旧不是选择题? 我愣住了。 “我......我嚇傻了。”李建设的声音抖得厉害, “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它一出现,所有被我强行压下去的回忆全都涌了上来!飞机,雪地,选择......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它又来了!它来找我了!” 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花白的头髮里,身体微微佝僂。 “所以......所以我没动。我僵在那里,像根木头。我不敢听它的!我害怕!我不知道踩灭菸头会发生什么,我就那么站著,看著门口地上那个明明暗暗的菸头......然后,一阵风吹过来......” 李建设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是悔恨和绝望。 “那阵风......把菸头刮进了店里。我听到店里“嘶嘶”的声音,然后,那个女帮厨好像喊了一句什么......接著就是——” 第14章 不止有一个 他闭上眼睛,再也说不下去。 但我已经明白了。 菸头被风颳进泄露煤气的店里,引发了爆炸。 他们的悲剧,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交织在了一起!那个声音,那个神,它究竟想干什么? 它给出选择,给出指令,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操纵者,看著人类在它的摆布下挣扎崩溃然后毁灭! 李建设终於缓过一口气,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地看著我, “它一定是在惩罚我......惩罚我的自私,惩罚我的无情。上次我选了让自己活,它让我活著受罪。这次它给我机会弥补,我却因为害怕而退缩,它就用更多人的命来惩罚我......我是个罪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庞大的信息衝击著我的大脑。李建设和聂雯的母亲......他们的命运线,因为那个声音发生了交叉。 这绝不是巧合! 我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理清这团乱麻。 我拿起旁边椅子上的一个塑胶袋,里面是我来时在院外超市买的一些水果和独立包装的点心,都是院方允许探视携带的。 “李叔,这个......给你。”我把袋子推到他面前。 李建设愣了一下,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脸上的痛苦稍稍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单纯的喜悦。 “哎呦,还带东西......你这孩子,真是......” 他抬起头,看著我,像是突然想起来, “对了,聊了这么多次,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余夏。我叫余夏。” 我站起身,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李叔,我今天......先回去了。这些信息,我需要好好想想。” “哎,好,好。” 李建设也跟著站起来,紧紧抱著那个袋子,像个得到了礼物的孩子,对著刚走进来准备带我出去的护士炫耀地晃了晃袋子, “护士你看,这小余,人真好!长得精神,还会来事儿!” 护士笑著附和了两句,然后带我离开。 回到家,我一头栽进椅子里。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到昏黄,再到彻底沉入墨蓝,我几乎一动不动,只有指尖在键盘上偶尔敲击,屏幕上密密麻麻罗列著混乱的时间线和关键词。 qa9527航班坠毁->李建设,唯一倖存者,声称听到选择(136人死/自己活),选择自己活。 聂雯家弒夫案,时间不明,早於快餐店爆炸聂父声称接到“神諭”,杀妻女可回归天庭,结果被反杀。 註:聂雯提供两个版本,真相存疑。 好味快餐店煤气爆炸案->死亡10人。倖存者:聂雯母亲——王秀英。 关联点:李建设送货至该店,爆炸前听到指令踩灭门口菸头,因未执行,菸头被风吹入店內疑似触发爆炸。 关联点2:王秀英声称爆炸前听到选择,女儿死/路人死,选择女儿活,路人死亡。 一条条列下来,顺序在脑海中渐渐清晰: 飞机事件最早,聂雯家的悲剧次之,但时间跨度较大,快餐店爆炸是第三环。 真正让我脊椎发凉的,不是单个事件,而是它们之间若隱若现的联繫。 李建设没有踩灭菸头,间接导致了快餐店的爆炸。 而在那场爆炸中,王秀英同时面临了选择。 李建设的不作为和王秀英的选择,共同酿成了十条人命的惨剧。 如果李建设当时踩灭了菸头呢?爆炸是否就不会发生?王秀英是否就不会听到那个声音?那十个人,包括那个无辜的路人,是否就能活下来? 这像是一场设计好的环环相扣的实验,一个生命作为触发条件,引出下一个选择,引发出另一场生死考验。 我打了个寒战,顺手拧开了电暖风的开关。 还有疑点。李建设、聂雯父亲听到的,都直接关乎自身命运。可王秀英听到的,却是关於他人的选择。 为什么形式不同?是神隨心情变化,还是......对象不同,规则也不同? 思来想去,头脑一团乱麻。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手机,点开聂雯的对话框。 把今天从李建设那里听到的关於快餐店的部分,以及我自己关於时间线和关联性的猜测,一股脑地发了过去。 那头一直沉默,头像灰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回復,准备关掉手机时,屏幕亮了。 聂雯的回覆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兴许,神不止有一个?” 我盯著那行字,顿时茅塞顿开! 如果神不止一个呢? 如果这些看似关联的事件背后,不是同一个意志在操纵,而是不同的神在角力?他们进行著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博弈或实验? 一个神可能通过李建设设定了快餐店的死亡局。 而另一个神,介入其中,给了王秀英一个选择,抢下了一条命,却又要求她用另一个无辜者的生命作为交换! 可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我没有证据。有的只是些只言片语的故事。 头脑风暴带来的短暂兴奋退潮,我瘫在椅子上,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感觉自己像一只困在透明罐子里的昆虫,能看到外面扭曲的世界,却找不到出口,甚至不確定罐子本身是否真实。 然后,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既然他们都能听到......为什么我不能? 如果......如果我也能亲耳听到那个声音,亲身体验一次,那么,一切不就都有答案了吗? 所有的猜测、怀疑,都將得到验证。我將写出真正感同身受的文章,震撼世人,或许也能让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息?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我否定了。 荒唐!太荒唐了! 这意味著我要主动寻求被捲入那种非人的境地,意味著我可能也要面对选择——而根据已有的案例,那选择几乎必然与生死相关,甚至可能牵连无辜! 我抓起桌上的水杯,將里面的水一饮而尽,我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试图用理智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然而,有些门一旦被推开一条缝,就很难再彻底关上了。 我並不知道,或者说,不愿去深想,神的视线,或许早已悄然落在了我的身上。寻求印证与否,或许並不能改变某些事情正在酝酿的事实。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並非只有抬头看天的人才会被淋湿。 有时候,你只是站在原地,乌云便已笼罩。 第15章 今天去你家吧 第二天,我去拜访何毕老师。今天是礼拜天,我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何老师的家离我家不远,我决定走路过去。 路边的树木只剩光禿禿的枝干,街道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灰败。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我才想起自己出来得匆忙,没吃早饭。 刚要走进去,不远处一辆厢式货车旁传来喊声, “大作家!” 我转头,是聂雯。 她正和一个禿顶的中年男人一起装卸箱子,箱体上印著模糊的水產图案,隱约能看到里面码放著整齐的冻鱼。 她穿著臃肿的棉服,动作有些吃力地搬下一个箱子,然后对那男人说了句什么,便小跑著朝我过来。 “吃早饭了吗?我请你!”她不由分说地挽住我的胳膊。 我依旧下意识想抽出手臂,她却凑近我耳边,气息喷在我耳廓上, “帮帮我,那个老变態心里有歹念!我说你是我男朋友!” 我立刻明白了,身体放鬆下来,任由她挽著,两人一起走进便利店。 玻璃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禿顶男人投来的令人不適的目光。聂雯这才如释重负般鬆开手,长出一口气。 “大作家!你帮了我大忙了!” 她脸上又掛起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走到冷藏柜前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个最便宜的饭糰。我拿了份土豆泥三明治。 排队付款时,我看著她在柜檯前微微佝僂的背,问, “工作很辛苦吧?”这种体力活,换我干,恐怕一天都撑不住。 “还行,”她转过头笑笑,眼下的乌青在便利店的白光下很明显, “主要是工作时间比较短,下了班大半天都能自由支配呢!” 她在说谎。那天她直到深夜才回我消息。她一定需要工作到很晚,或者在下班后还要奔波。 “大作家,小说写得怎么样了?我真的很想看。”她一边打开手机支付页面一边问。 “刚要开始动笔。”我老实说,同时伸手推开了她准备付款的手机屏幕,“我来吧。” 她愣了一下,隨即嚷嚷,“那怎么行!说好我请你的!” “下次。”我语气坚持,又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创可贴,一起结了帐。 我把装著创可贴的小盒子递给她。 聂雯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外的手——那双手比我上次见时更糟了,冻裂的口子纵横交错,有些地方泛著红肿,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我的用意。 “没事,”她把创可贴攥在手里,语气轻鬆,“乾的活多了,就习惯了!皮实!” 但她的动作出卖了她——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盒並不值钱的创可贴放进了外套內侧的口袋,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礼物。 放好后,她抬头看我,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带著一点羞涩, “谢谢。”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不再是夸张的嬉笑,而是属於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应该有的反应。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她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立刻又恢復了那副聂雯式的洒脱,拽著我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拆开饭糰。 窗外,那个禿顶男人还靠在货车边抽菸,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 聂雯对著窗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然后立刻扭回头,恶狠狠地嘟囔, “这个死变態老色鬼......迟早眼珠子掉出来。” 我们沉默地吃了几口早餐。她问东问西,语气隨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父亲刚过世的消息告诉了她。 她咀嚼的动作停住,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对、对不起......”她放下饭糰, “我不知道你最近......唉,都是我不好,之前还总缠著你......” 她的自责来得突然,反而让我有些无所適从。 “跟你有什么关係,” 我移开视线,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豁达, “生老病死,都是註定的。” 这话我说得轻巧,心里却从未真正接受过这个说法。 外面的禿顶男人按了两下喇叭,催促的意味很明显。我和聂雯加快速度,三口两口把剩下的早餐塞进嘴里。 她再次挽住我的胳膊,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那样走出便利店。 “对不起啊,我得去干活了。”走到货车附近,她鬆开我,低声快速说道, “等我今天下班就来找你,去你家吧?行不?” “我家?” 我耳根一热。家里很久没认真收拾了,乱得可以,而且......我从未带女孩子回过家。 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顾自敲定, “那就六点?我买点吃的带过去。你把地址发给我,有些事儿......我上次还没讲完呢。” 又是这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好。”我点头。 她冲我笑了笑,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说实话,触感很粗糙。她的嘴唇乾裂,带著死皮。 但我的心臟却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隨后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衝上脸颊和耳朵。一种久违的悸动席捲而来。 我一边悸动,一边惭愧。父亲刚走,我却在这里因为一个吻而开心?我还是人吗? 聂雯已经跑回了货车边,对我摆了摆手,然后利落地爬上车厢。 那个禿顶男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发动了车子。 我站在原地,脸上被亲过的地方残留著异样的感觉,心里翻江倒海。一边是可耻的悸动,一边是沉甸甸的愧疚。脑子里还盘旋著她乾裂的嘴唇,谢顶男人那无奈的眼神。 去何毕老师家的路上,我努力平復心绪。 老师家里一如既往地一尘不染,瀰漫著书香。她给我准备了好多吃的喝的,堆在茶几上,让我走的时候一定带上。 看著她日渐增多的白髮,我鼻子有些发酸。 “老师,”我有些艰难地开口, “我让您失望了。写了这么久,还是没什么人看,活得也......一塌糊涂。” “瞎说什么呢!”何毕老师立刻皱眉,伸手过来用力揉了揉我的头髮,动作像我母亲当年一样, 第16章 帮帮我 “我不是一直看吗?你写的东西,有时候是有点矫情,堆砌辞藻,沉溺个人情绪!” 她心直口快,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大, “哎呀,老师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有你的风格!就算只有一个读者,你也要写下去!哪怕只给自己看,也得写!” 我苦笑。这哪算是安慰?但这就是何老师,平时严谨刻板,一激动就口不择言,却比谁都真心。 余下的时间,我们沉浸在激烈的討论中。她给了我很多具体的建议,从结构到敘事视角。 她强烈建议我尝试第一人称。 “你亲身经歷了这么多,听了这么多故事,第一人称的代入感和衝击力是无与伦比的,能最大程度传递那种窒息感。”她说。 我一直对第一人称有些怯懦,总觉得难以把握分寸,容易变成狭隘的牢骚。 但何老师的话让我心动,或许真的应该突破一下。 我也把目前收集到的案例,以及那个神不止一个的大胆假设跟她说了。她没有立刻赞同或反对,而是蹙眉沉思了很久。 “这个想法很......惊人。”她斟酌著词句, “也有一定的解释力。但是余夏,证据呢?没有物证,没有交叉印证,逻辑链也脆弱。在挖掘到足够可靠的线索之前,不要轻易下结论,更不要让自己的调查被预设的结论牵著鼻子走。那会影响你的判断,让你只看得见你想看见的。” 她的话让我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是的,我不能先入为主。我需要更多,更確凿的东西。 和何老师的探討总是这样,激烈充实,能碰撞出火花,也能让我清醒。等我意识到时间,已经临近下午五点。 想起和聂雯的约定,我谢绝了老师留我吃晚饭的邀请,抱著她塞给我的满满一大袋物资,步履匆匆地赶回家。 老师就像我妈。走在路上,这个念头让我眼眶又微微发热。 回到家,我手忙脚乱地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心却一直静不下来,耳朵竖著留意门外的动静。 茶几上父亲常用的那个旧茶杯,我擦了又擦,最后还是没有收起来。 六点,聂雯没来。 六点半,没有消息。 七点,窗外天色漆黑,依旧没有任何音讯。 中午只在老师那儿隨便吃了点,此刻飢饿感袭来,让我有些头晕。我拆开何老师给的香肠,嚼了两根。 一直等到快八点,手机终於响了。 却是一个没有存储的號码很短的座机来电。 我疑惑地接起, “餵?” 背景音很嘈杂。 “余夏。” 是聂雯的声音。但和往常完全不同,没有嬉笑,没有夸张。 “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听筒里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余夏......帮帮我。” “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 “我......”她的声音断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杀人了。” 聂雯说完,有那么几秒,我浑身上下都是僵硬的状態。 我在期待著,期待她笑著告诉我,她在开玩笑。但是並没有。 电话那头非常安静。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把话说清楚!”我追问。 聂雯並没有回答, “你会帮我吗?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我不知道。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聂雯好像嘆了口气,然后她说, “好吧,我知道了。” 她掛断了电话。 我盯著手机,呆愣在那,半天也没动。此时八点刚过了两三分钟。窗外灯火通明,我却只觉得自己遁入了黑暗。 杀人?这怎么可能呢?我只是个懦弱的普通人,断然没有杀人的勇气。 而聂雯的语气又不像作偽。如果她真的杀了人,她杀了谁?是那个在车上色眯眯盯著她的禿头老板吗?或者是她母亲的客人? 我的大脑无法停止遐想。 我幻想著聂雯被抓进监狱接受审讯,她的脸上布满鲜血。她惊慌失措,或者异常淡定,然后用她一贯笑盈盈的表情告诉警察, “人就是我杀的。” 我在原地站了十多分钟,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躺下,坐起来,再躺下。 最后,我还是给聂雯回拨了电话。 我想知道理由,我想知道她的动机。我还想告诉她,如果动机充分,也许我会帮她。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慄,但我还是拨通了电话。 嘟嘟嘟响了很久。但是没人接听。 我就这么一直打,一直打。一直到凌晨五点钟左右,房门外传来骚动,我心臟猛跳,来不及穿鞋,光脚衝到门口。 打开门。冷风裹挟著一个人影撞了进来。 聂雯就站在门外,她一把抱住我,寒气直往我身体里钻,呛得我咳嗽不止。然后她鬆开我,我看到她眼角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子。 “到底怎么了?”我一把將她拉进屋,反手关上门。 “余夏,我杀人了。”她说著,还不忘把散落在脸颊旁的头髮掖到耳朵后面。 我看到她搁在身侧的手难以控制地颤抖。 “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她抬起眼,看著我,眼神惶恐,小心翼翼的评估著,像在確认我的底线。 “对不起,”她忽然退缩了,低下头, “我实在不知道找谁说......对不起,就当我今天没来过。”她转身,手指搭上门把手。 “聂雯!”我拉住她的胳膊,用力將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著我。 她的外套很凉,我拉开她外套的拉链,將它脱下掛在门口的衣架上。 她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袖口已经起了毛球,还有几处抽了线,显得短了一截。一股鱼腥味包裹著她。 我竟然觉得有点心疼。 “聂雯,”我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现在,把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从头到尾,全都告诉我!” 她好像从没看过我这样的態度,明显是有些呆住了,那双总是一副无所谓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顺从。 第17章 我知道这个名字 然后,聂雯又抱住了我,她的脸颊贴在我的脖颈处。 这次拥抱很用力,让我形容的话,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拍了拍她单薄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颤抖。 几分钟以后,她的情绪终於稳定了一些。 我將她带到沙发边坐下,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她捧著杯子,一口没动。 她缓缓开口,“该从哪说......” “聂雯,”我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平齐,用最直接的问题切入核心, “你杀了谁?为什么杀她?” 通过聂雯一开始语无伦次的描述,我艰难地拼凑著事情的全貌。 她跟我分別后,又在几个超市和网点送了货。 傍晚,在某个超市看到打折的熟食和水果,想起晚上的约定,就买了一些,准备带过来。 但下班时匆忙,把东西落在了冷库旁的员工休息室。 等到她折返回去取的时候,撞见了不该看见的场面——禿头老板肖大勇,正和一个女人在休息室隔壁的工具间里偷情。 可接下来的內容开始出现让我不安的疑点。 聂雯告诉我,他们看到她以后,没有惊慌失措地分开,而是很快反应过来,把她控制住了。 肖大勇捂著她的嘴,那个陌生女人则帮忙按住她的手脚。 “他们把我绑在......处理冻肉的金属台子上,” 聂雯捲起毛衣袖子,露出手臂。在苍白皮肤上,几道勒痕触目惊心,边缘已经泛起青紫。 “那女的还帮他递绳子......他们动作很熟练。” 通过她的描述,一个可怕的画面在我脑中勾勒出来: 两个对生活感到极端乏味、甚至以残忍为乐的精神变態,利用这个人跡罕至的冷冻工厂作为巢穴。 他们或许在招工时就有意筛选目標——那些没有亲朋好友、孤独无依、失踪了也很难立刻引起注意的女孩。聂雯,恰好符合。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確实该死。 但疑点在於:如果是有预谋的猎手,他们会这么草率吗?至少在工厂里,在可能被折返的员工撞破的情况下动手?或者,是因为聂雯意外撞破了他们的姦情,他们才临时起意,决定灭口? “他们把我绑在台子上,我拼命扭动,踢打......”聂雯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空间, “幸好,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也许是晚班来交接的人,或者......我不知道。那人一直敲,一直敲。他们慌了。” “他们只好留下一个人看著我,另一个去应付敲门的人。是那个女人被留下了。我认得她......她来买过好几次鱼,每次都挑最贵的。”聂雯睁开眼, “我想,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我用尽全身力气,向一侧掀动身体——那张金属台子本来就不太稳,带著我一起翻倒了!” “桌子正好撞倒了那个女人,她后脑磕在放刀具的架子上,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我也摔在地上,但我顾不得疼,在地上蠕动,拼命想挣脱手上的绳子......外面敲门的声音好像停了,我听到肖大勇在远处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聂雯的声音在这里停住,她抬头看了看我, “然后,我就看到......那女的已经不行了。她撞倒了刀架,一把用来分割大块冻肉的尖头切肉刀,正好掉下来,刀尖朝下......插在了她胸口上。血......流得很快,她只喘了两下,眼睛瞪著天花板,就不动了。” 如果按照聂雯的描述到这里为止,这应该算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致命的意外。 但聂雯接下来的话,让人害怕。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拔出了插在她身上的那把刀。” 我心头一紧。 “我躲在了门后,”她继续说, “手里紧紧攥著那把刀,刀柄很滑,都是血......我听到肖大勇急匆匆的脚步声回来了,他嘴里还在骂著,大概是把敲门的人糊弄走了。他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翻倒的台子和地上的女人......” 就在这一刻,聂雯和我四目相对。 她眼中的恐惧退去,呈现出的,是麻木的神情。 “我杀了他。”她说。 那一刻,她不再发抖。我甚至產生了一种怀疑:聂雯之前的那些表现,有多少是真实的? 我甚至开始怀疑更可怕的可能性:她是不是早就察觉这个工厂不对劲?她回去,真的只是取落下的东西吗? 纷乱的猜疑绕住我的思绪。直到我问出下一个问题, “你知道女人的名字吗?”我问。 “嗯,”聂雯点了点头,给出了个名字,“女的叫......貺欣。” 貺欣。 这个姓氏並不常见。 我如遭雷击,耳朵里嗡鸣作响。因为我知道这个名字。 我见过,就在李建设的病歷和资料附件里,在他无数次带著悔恨与温柔交织的回忆中。 他那在空难后安慰他、照顾他、陪伴他度过最艰难岁月、直到他因快餐店爆炸事件彻底崩溃入院也未曾离弃的妻子。 那个叫貺欣的女人。 冥冥之中,一条飘带首尾相接,將一个又一个破碎的悲剧牢牢捆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闭合的环。 李建设......快餐店爆炸......貺欣......肖大勇......聂雯...... 这绝对不是巧合。不可能是。 是“它”。是那个玩弄选择、播撒绝望、在人类命运线上隨意打结的“神”。 是他的恶趣味,是他精心的布局,是他將我们所有人像棋子一样摆放在这个残酷的棋盘上! 我想,这是我离那个虚无縹緲、却又无处不在的概念最近的一次。 我看向聂雯,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不再去纠结她敘述中那些疑点,不再去分析她是自卫、还是潜藏著別的什么。 那些在“神”的剧本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从李建设按下选择键的那一刻,或许更早,命运的齿轮就开始咬合,將我们一个接一个拖向这个血腥的终点。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聂雯,”我说,“我帮你。” 六点半,天边刚泛起一层光亮,我和聂雯回到了工厂。 我们刻意绕了路,避开主街和那几个孤零零亮著的监控探头。 我背著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包,里面是父亲生前侍弄花草用过的旧手套、几块抹布、一把小铲子,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拿不定主意,索性都带上了。 第18章 已经晚了 冥冥之中,父亲似乎又一次用他的方式,给予了我最实际的帮助。 这一路上,我的大脑没有一刻停歇,疯狂运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 如何处理两具尸体?我想起了江户川乱步小说里那些匪夷所思的毁尸灭跡手法: 利用火车,將尸体分段运送拋入深山,任由野兽和腐朽抹去一切...... 可那是另一个时代的故事了。没有无处不在的天眼,没有准確的dna技术,甚至没有如今这样严密的社会。 那些小说家穷尽想像的构想,在今日看来都显得天真,而即便如此,书中凶手的结局也大抵逃不过法网恢恢。 我意识到,自己要挑战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个正在天上注视著我们的眼睛,更是这个时代无孔不入的科技,以及它所代表的正义。 我甚至短暂地设想过,能否將现场偽装成肖大勇和貺欣因姦情败露而互相残杀? 但这个念头立刻就被我自己否决了。 聂雯的描述出的现场——貺欣意外撞刀而死,肖大勇被从背后刺杀——与互殴致死的情形相差太远。 只要稍有经验的法医介入,第三者的痕跡便完全无法掩盖。 毁尸灭跡更是难如登天。肖大勇有家室,他的失踪绝不会无声无息。 貺欣呢?她是李建设的妻子,同样会引起关注。 尸体最终一定会被发现,我悲观地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 那么,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 製造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但这对於聂雯来说,同样困难重重。 她是登记在册的员工,值班表上有她的名字。任何谎言都脆弱得像张纸。 幸好,聂雯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 工厂內部的监控,早就坏了。肖大勇抱怨过几次,也找人来看过,但总是一拖再拖。 生意难做,他心思不在这些小事上;况且,这冷库重地,大门紧锁,偷些冻鱼冻肉?不值当。 或者,他潜意识里也觉得,有些私下的勾当,没有摄像头反而更方便。 这无意间的疏忽,此刻竟成了我们唯一的帮助。 越是深入思考,悔意就越是往上爬。 刚才在家里,那被神的剧本笼罩、被宿命般的关联所激起的愤怒,让我一时热血上涌。 甚至有一瞬间,我荒诞地將父亲的死也与这无形的网联繫起来,產生了一种想要復仇的心理。 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父亲是病死的,积劳成疾,与肖大勇、貺欣,与李建设,与这所有荒诞的悲剧,扯不上半点关係。 可是,想通这些,已经晚了。 我已经站在这里,胶皮手套上沾满了血。血腥味让我胃里翻江倒海,乾呕了几次,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身上的衣服肯定不能要了,事后必须烧掉。这不算难事,工厂偏僻,找个背风的角落点把火很容易。 但容易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 哪有什么不透风的墙?也许此刻,正有一双眼睛,正带著玩味的笑意,注视著这两个手忙脚乱的渺小生灵。 我直起酸痛的腰,抬起头,正对上聂雯的眼睛。 她正用一块浸湿的抹布,用力擦拭著瓷砖地面的一处缝隙。 “接下来....”她停下动作,“......怎么处理?” 我环顾四周。现场基本符合聂雯的描述。 翻倒的金属台子已被我们扶正,貺欣倒下的位置,墙壁和地面经过反覆擦洗,但细微的纹理里是否还藏著抹不去的证据? 肖大勇倒毙的门后,一大滩血跡最是触目惊心。 至少,至少从这现场看,他们......恐怕真的不是什么好人。这个认知勉强支撑著我快要散架的神经。 “得把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都找出来,处理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相当冷静,就好像在討论別人的事, “然后,把他们运走。越远越好,最好......让人联想不到他们之间,以及和我们之间的任何关联。” 清理血跡是一项极耗费体力和精神的工作。 汗水很快浸湿了我的內衣,顺著额角流下,蛰得眼睛发疼。 我蹲下身,开始在肖大勇的衣物里翻找。 一部手机,有密码锁,但屏幕亮起时,几条未读简讯预览显示著信用卡催款信息,欠款五万。 一把货车钥匙——这或许是今天最有用的发现。一盒只用了一个的保险套。一块錶盘磨损严重的手錶。钱包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张超市积分卡。 然后是貺欣。她穿著一身质地不错的真丝睡衣,皱巴巴地沾满了污渍。 我在他们苟且的那个小房间里找到了她的外套和手提包。 包里只有一部手机,屏幕壁纸是她自己的照片,笑得明媚灿烂,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 看著那张笑脸,李建设的面孔浮现在我眼前。 他口中那个温柔贤惠,对他不离不弃的妻子,私下里竟是这般模样?我差点笑出声,却又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一个大胆的念头,就在这时撞进我的脑海。 接下来,我和聂雯费力地將肖大勇和貺欣的躯体,搬上了那辆厢式冷藏车的货厢。 血跡清理过了,但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徒劳。 一定还有我们看不到的纤维、毛髮、或者极其微小的喷溅痕跡,顽固地留在某个角落。 我不知道专业的手法该如何处理这些,推理小说里从不详细传授真正的毁灭证据的技巧。 我们只能用高浓度消毒水和工业酒精,像疯了一样反覆冲洗瓷砖地面和墙面,然后將一切能移动的物品儘量恢復原状。 最后,我换上了肖大勇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坐进了驾驶室。 货厢里,肖大勇和貺欣被埋在几箱冻鱼下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七点五十分,厂区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聂雯的同事来了。一个叫穀雨的年轻男人,住在附近的村子,负责清点送来的渔获。 聂雯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装作刚刚搬完最后几箱货的样子,神態自若地跟他打招呼。 “今天怎么这么晚出去?”穀雨挠了挠他那油腻的头髮,隨口问道。 第19章 谁也不能说 “啊,”聂雯拍了拍手上的冰屑,朝驾驶室方向努了努嘴, “老变態感冒了,磨磨蹭蹭的。” 穀雨嘿嘿笑了两声,朝驾驶室瞟了一眼。隔著深色的车窗膜,他只能看到一个戴著帽子口罩的轮廓。 “小点声!別让他听见了!” “没事,关著车门呢,听不见!”聂雯利落地关好货厢门,“那我们走了啊!” “回头见!” “回头见!” 车子缓缓驶出工厂。我根据聂雯之前的描述和手机上的订货单,沿著他们平日送货的路线前进。聂雯坐在副驾,指引方向。 我们照常在几家熟悉的店铺门口停下,她下车搬货交接。 我则全程待在驾驶室,如果有人问起,聂雯就按我们商量好的说, “老板病了,在车里歇著呢,今天话都说不动。” 前几家还算顺利。但到了闹市区一家水產店门口,麻烦来了。 车流人流密集,聂雯刚搬下一箱货,我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似乎注意到了我们这辆停得稍有些碍事的货车,正朝这边走来。 我的呼吸屏住。被发现异常,一切就全完了。 万幸,店老板及时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嘴里叼著烟,熟络地拦住了交警,赔著笑脸说了几句什么,又指了指我们的车。交警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紧绷的神经还没来得及放鬆,那店老板却叼著烟,晃晃悠悠地径直朝驾驶室走来。 他毫无预兆地一把拉开了车门! “大勇!”他大著嗓门, “听你员工说你病啦?咋样啊?来根烟不?” 我嚇得魂飞魄散,“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不能说话,声音是最大的破绽。 宽大的工装和低垂的帽檐遮挡了我的大半张脸,他站在车下,看不清我的眼睛。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只能用这夸张的动静,来阻止任何可能的交流。 店老板果然被这病势嚇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两步,嫌恶地挥了挥手, “嚯!病成这样还出来跑!行行行,你忙吧,多喝热水啊!”他摇摇头,转身回了店里。 我瘫在驾驶座上,聂雯很快搬完货回来,脸色也有些发青。 “没事吧?”她低声问。 “没事。”我勉强吐出两个字,“接下来去哪?” “朝阳路那家。” “好。” 我发动车子,驶入车流。开出不远,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路口,我靠边停下。 “聂雯,你下车。”我说, “去找个朋友,隨便谁,出去玩。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必须和別人待在一起,越多人看见你越好。记住,要有明確的时间证人。” 聂雯看著我,眼神茫然,隨即明白过来。这是在为她製造不在场证明,將她从送货的后半程彻底摘出去。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拉开车门下了车,很快消失在人行道的人群里。 我不知道她会去找谁,但现在这已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独自开车,前往聂雯之前提到的几个地址。 我没有跑完所有送货点,只选择了其中几家新开发的市场或店面,那里的人对肖大勇本人不算熟悉,他们会自动將我这身打扮和肖大勇这个名字对应起来。 其余一些不需要当面交接、只需將货箱放在指定门口的店铺,我也照做了。 冻货不是每日必需品,偶尔多送或少送一次,並不显得特別突兀。 最大的难题是模仿。我从未见过活著的肖大勇,不知道他走路的姿態、说话的语气、甚至一些小动作。 而如今,连步態分析都能成为刑侦线索。 我的应对策略很笨拙: 永远让自己负重。搬著冻鱼箱时,任何人都会步伐沉滯,形態笨重。 即使返回车上,我也会抱著箱子,装作是误判了店铺需求,多拿了货。 这种合乎情理的失误,应该不会引起怀疑。 送完清单上最后一家店,我看了眼时间,已过正午。 我没有返回工厂的方向,而是调转车头,朝著城市边缘的乡下开去。 车厢轻微顛簸著,乡间的风景在车窗外掠过,沿著尘土飞扬的土路继续深入,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 我不知道前方具体是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只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九点左右,夜色已经完全吞没了郊野的灯火,我將那辆冷藏货车开回了工厂所在的区域。 我没有直接开进厂区,而是在附近一条早已废弃的砂石路尽头停下。 这里曾是个小型的垃圾转运点,如今只剩一个锈蚀的水龙头歪斜地立在水泥墩上,居然还能拧出水来。 我用软管接上水龙头冲刷著货厢內部每一个角落。 我冲洗得格外仔细,特別是那些不易察觉的缝隙。 我盯著那片湿痕,心里清楚,这只是心理安慰。真正需要清理的东西,早已埋在了几十公里外的山坳里。 做完这一切,我拔掉软管,然后,我把车开回工厂。自己则步行了很长一段路,辗转回到了家附近。 路上这一个小时,我反覆回想每一个细节: 如何用找到的半截锈铁锹和手挖出的坑,如何费力地將两具已经僵硬的躯体推下去,如何覆盖上厚厚的落叶、碎石和挖出的泥土,最后还从远处拖来几丛枯死的灌木,潦草地盖在上面。 不够专业,甚至可以说漏洞百出,任何认真的搜索都可能发现痕跡。但我已尽力。 这个地点,我谁都不能说,连聂雯也不能。知道的秘密越少,对她、对我,或许都是一种保护。 到了家楼下,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聂雯果然已经在了,厨房里传来叮叮噹噹的翻炒声。 而更让我意外的是,客厅沙发上还坐著一个人。 是肖远安。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略显夸张的旗袍,开叉不低,露出一截裹著肤色丝袜的小腿。 她翘著二郎腿,正低头刷著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我曾在忠街见过的笑容。 “哟!回来啦?”她眼睛在我和厨房方向转了转, “发展的真快!这就......同居了?”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 第20章 我也一样 聂雯繫著一条不合身的旧围裙,正手忙脚乱地对付锅里的东西。 有那么一个极短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最普通的下班回家的男人,妻子在厨房忙碌,客厅里坐著来访的朋友,灯光温暖,烟火气十足。 可惜,现实並不是这样的。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聂雯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努力挤出个笑容。 饭菜很快上桌。聂雯的厨艺显然生疏,或者说根本谈不上厨艺。 一盘炒青菜顏色发黄,火候过了;西红柿炒蛋稀糊糊的,盐似乎也没搅匀;唯一的主菜是超市买的熟食烤鸡,被重新加热后,表皮有些发乾。 肖远安倒是很给面子,每样都尝了,然后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不错不错!雯雯以后肯定是个贤妻良母!” 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我扒拉著碗里滋味奇怪的饭菜,试图找些话题。目光落在肖远安身上。 “肖姐,”我放下筷子,装作隨意地问,“您是不是在......城南的神京精神病院工作?” 肖远安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 “哎!我就说嘛!那天在会客室外面,我就觉得那人眼熟!原来真是你!你去看李建设了?”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管我是否回应,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你走了以后,那几个小护士可八卦了,围著我问东问西,非说我看你的眼神不对劲,还想撮合咱俩呢!说你长得斯文,气质也好......哈哈哈!” 她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菜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说得起劲,她终於用余光瞟见了旁边聂雯渐渐拉下的脸。 聂雯抿著嘴,一声不吭,只是夹了一大筷子炒得发蔫的菜花,放进肖远安碗里,力道不轻。 “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肖远安的话戛然而止,嘿嘿乾笑两声,埋头对付碗里, “吃,吃,这菜花炒得......挺软乎。” 接下来的饭桌气氛就更微妙了,肖远安匆匆扒完碗里的饭,又客套地夸了两句,便起身告辞,说晚上还有事。 聂雯送她到门口,两人在门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肖远安拍了拍聂雯的肩膀,回头朝我摆了摆手, “余夏,下次一起出去玩啊!” 我点点头,下次?我还有没有下次,或者说,我们还有没有下次,都是未知数。 大门“咔噠”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立刻走到聂雯身边, “聂雯,听我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统一口径。今天的情况,是这样的——” 我看著她有些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复述, “你照常上班,但中途,你的老板肖大勇,在车上试图对你不轨,说了些下流话,动了手。你奋力反抗,摔了车门,或者推开了他,然后你跑了。你因为这件事心情非常糟糕,又害怕又愤怒,所以你打电话叫来了你的朋友肖远安,让她陪你出去散心,逛街,吃饭,看电影,隨便干什么都行。你没有告诉她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你觉得难以启齿。然后,经过今天的深思熟虑,你决定辞职。明白了吗?每一个细节,都要记住。如果警察,或者任何人问起,这就是全部。” 聂雯静静地听著,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记住了。” 她转身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筷,水流声哗哗响起,她背对著我,忽然轻声说, “谢谢你,余夏。” “那些衣服,还有证件......”她问。 “我都处理好了。” 她点点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说话。 今晚,我决定让聂雯暂住。 但天亮后,她必须离开。我们之间不能有太深的牵连,那会引人疑竇。 可也不必刻意疏远,最好的偽装,往往是半真半假,將需要隱藏的部分,自然地混入日常里。 洗漱时,我让她睡床,她千万个不同意,说什么,“哪有让主人睡沙发的道理”。 爭执的结果是她抱著被褥去了客厅。 等我从书房找出一件自己不常穿的旧t恤给她当睡衣时,她已经把沙发铺得勉强能躺下一个人,正抱著膝盖不安的缩在角落。 她在怕我? 我不太確定。按理说,我才应该怕她。一个杀人犯。 卫生间里,我对著镜子发呆,水龙头一直开著,自来水哗哗地流进水槽,又打著旋消失在下水道口。 以前父亲总在我刷牙时皱著眉头进来,一声不吭地把水龙头拧紧。那时候我厌烦他这种节俭。 现在,他不会再进来了,水声自顾自地响著,我破天荒的亲自拧紧了水龙头。 镜子里的人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瘦削的脸,双目空洞,眉宇间锁著挥之不去的阴鬱。 我搞不懂旁人是怎么把“长得帅”这种评价安在这张脸上的,我只觉得厌恶。 从微微凹陷的眼窝,到不够挺拔的鼻樑,再到下巴上那颗不起眼的痣,每一处都让我厌烦。 我时常过分苛刻地审视自己,盲目地以为自己对自己了如指掌。 可现在,我看著镜中那张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那不是我认识的优柔寡断的余夏。 这是一个能在几个小时前冷静地处理尸体、偽造路线的人。 一个手上虽未染血,却已深陷泥潭而能保持头脑的人。 到底哪个才是我?是那个在病床上祈祷不要醒来的懦夫,还是此刻镜中这个眼神暗沉的陌生人? 直到聂雯的身影出现在卫生间门口。 她似乎想问我什么,但看到我时,她愣住了,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镜子。 这才发现,自己刷牙时无意识地用了太大的力气。 牙齦早已被刷破,殷红的血混著泡沫,正顺著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又滴滴答答地落在瓷砖地面上,聚成一小滩红色。 “余夏,你......你没事吧?” 我转过头,看向她。一开口,更多的血沫涌了出来。 我说,“聂雯,我感觉很孤独。” 那一刻,很奇异地,我看到聂雯眼中对我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悲哀,或者还有些许触动。 她不再顾忌地上和我身上的血污,几步衝过来,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我。 那一抱,反而压垮了她自己的心理防线。她把脸埋在我的肩头失声痛哭。 过了许久,她才哽咽著说, “余夏,我也一样。” 第21章《》 那天晚上,我俩临时决定谁也不睡沙发。 我们挤在同一张小床上,背对著背,中间刻意留出一点空隙。聂雯的每一次翻身,我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然后,在黑暗中,一只手,试探性地碰到了我的手背。 停顿了一秒。 我翻转手掌,握住了它。 她的手很小,指节处有冻伤。 我们十指交扣,攥得很紧,紧到指骨发痛,仿佛要通过这疼痛確认彼此的存在,確认在这无边黑暗与罪孽中,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以至於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我的整只右手,连同手指,都还麻木著。 我站在门口,目送聂雯离开。 “聂雯,”我叫住她,最后叮嘱, “该怎么说,昨晚我都告诉你了。记住,不需要撒谎的部分,一定不要撒谎。实话实说。我们怎么认识的,就怎么说认识的过程。无论你觉得这过程听起来多离奇、多麻烦、多不可理喻,都要照实说。另外,我们就是普通朋友,至少目前为止,確实是这样。所以,接下来你要去哪里,不需要告诉我;我在做什么,你也不用问。” “那......我们怎么联繫?”她回过头,眼神里充满依赖。 “不需要主动联繫。” “如果我觉得时机合適,我会联繫你的。” 她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低声问, “余夏,你为什么帮我?” 我沉默了片刻,看著楼道窗外开始甦醒的街道。 “可能因为,”我说, “我觉得我们两个......很像。” “很像吗?”她微微偏头。 “嗯,”我扯了扯衣角,“都有十根手指和脚趾。” “切,”她果然被这无聊的答案逗得笑了,轻轻推了我一下,“无聊。我走了,你......小心。” “好,再见。” 在擅长用谎言来包裹真实这一点上,我们或许真的很像。但至少现在,有些话我没说出口。 我並不完全是在帮她。 送走聂雯,关上门,屋子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空旷。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继续生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生活。不能有任何突兀的改变,越是平淡,越好。 我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速食麵和麵包,堆在厨房显眼的位置。然后,我坐到电脑前,开机。 昨日的刺激,此刻在脑海里发生了化学反应,进化成了汹涌的灵感。 我现在需要担心的,反而不是写不出东西,而是自己这具疲惫的身体和有限的笔力,能否將脑海中那些疯狂的画面完美地呈现出来。 我立刻想好了书名—— 《倖存者宣言》。 对,就是这个。不是懺悔录,不是调查,而是宣言。一种带著罪疚与不甘的宣告。 我放弃了之前犹豫不定的第三人称视角,决定採用第一人称。 书中的“我”,將成为现实中的我的翻版——一个挣扎的写作者,一个被捲入离奇事件的调查者,一个失去至亲的孤独者,一个在道德与生存中做出选择的参与者。 我將这些天所有的感受,那些在父亲病床前的无力,面对李建设故事时的震撼,得知父亲隱瞒病情时的心痛......所有汹涌的,矛盾的,难以向人言说的情绪,一股脑地倾泻进文档里。 那一刻,我不再考虑读者是否会觉得无病呻吟,不再担忧是否显得矫情。 我只是写,不停地写,將灵魂里积压的所有块垒,都通过这动作排遣出去。 直到胃部传来一阵痉挛,疼痛將我从近乎癲狂的状態中强行拽出。 我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看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黑透,远处的霓虹早已亮起。 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我再次把文档发给何毕老师,然后吃了个乾瘪的麵包,没想到的是,不出四十分钟,何毕老师就回了消息, “很精彩。” 我盯著屏幕上的“很精彩”三个字,好一会儿没动。脸颊莫名发起烫来,耳根也热。 何毕老师素来严谨,评语总是具体又克制,这样直白的词,几乎从未出现过。 这恐怕是她给过我的,最好的讚美。 她读懂了那些压抑却喷薄的情绪,触摸到了文字下面滚烫的內心。 还没等这阵喜悦完全沉淀,对话框又跳动起来,何毕老师的消息迫不及待地追来, “余夏睡了吗?” “没有呢。”我立刻回復。 “我又看了一遍,其中有些逻辑和情感递进的小地方,你看看需不需要再打磨一下?”她全然沉浸在故事里。 “好。”我赶紧应下。 她发过来一个整理好的简易表格,条分缕析,指出了几处她认为可以更精妙、或者人物动机需要再夯实的地方。 討论到一处关键情节时,她问, “男主角在这里,几乎是赌上一切去帮助女主角,甚至不惜捲入危险。这个动机,会不会显得......稍微薄弱了点?读者可能会追问,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值得他做到这一步?” 我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復, “够。” 何毕老师那边停顿了片刻,“嗯......有些爭议也是好事,能让人物更复杂。” 我们就这样你来我往地探討著,像两个技艺嫻熟的工匠在打磨一件胚器,既兴奋於它的轮廓,又谨慎於每一处细节。 夜渐渐深了,討论接近尾声,何毕老师发来一句感慨, “余夏,不知道为什么,读这篇稿子的时候,总有种特別真实的窒息感。感觉这些故事......就好像你真的亲身经歷过一样。” 我盯著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出来了?不,不可能。这只是夸奖。 我拼命说服自己,“怎么可能?老师,您想多了,都是编的。 “也是,”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能是你这次投入的感情太深了,笔触格外有力量。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別太熬。晚安。” “晚安,老师。” 放下手机,我才发觉后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凉颼颼的。 刚才只顾著沉浸在创作的激情里,忘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如果警察读到我的书,该怎么办? 第22章 没人是自由的 书里的“余夏”和“聂雯”,虽然用了化名,虽然將坠机案、爆炸案、乃至弒夫案都做了艺术化的处理,但核心內容依旧存在......如果真有警察机缘巧合下读到它呢? 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不仅仅是小说?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现实中的我,找到现实中的聂雯? 我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手心里全是汗。 然而,我的心底里,却有一个冷静的声音,轻轻地笑了。 那是另一个“我”。是镜子里的陌生人。 他低语著, “如果真的......警察因为这本书找到了我们,那不是更有趣吗?你不是一直在追寻神的踪跡,想印证那些选择是否真实吗?如果连警察,都被你的故事吸引,踏入这个漩涡,不正是证明了某种必然的存在?证明了这一切,或许早就是剧本的一部分?” 这想法疯狂而危险。 “不,不行!” 我用力摇头,把那个声音甩出去。我不能把聂雯拖入更深的危险,不能让自己的写作之路,断送在调查之下。 我深吸几口气,重新打开文档,容易引起联想的部分。地名、具体的细节......我动手修改,替换,加入一些虚构的元素。 我把冷冻工厂的背景改得更模糊,把拋尸的过程写得更加潦草,甚至给男主角添加了一些原本没有的心理挣扎描写。 做完这些,看著变得有些小说气的文本,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又泛起苦涩。 然后,我將这份修改后的稿子,一股脑发给了编辑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电脑,瘫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眠並不安寧。我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和一块发光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简陋的聊天窗口。 我在键盘上敲字,对面是“神”。 我: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对吗?从李建设的选择开始,到我写下这些。我们都是你剧本里的角色,按部就班。 神: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在按照预定好的路线前进,没有人能真正挣脱。 我:不。我是自由的。我写下这些,就是在反抗,在证明我的自由。 神:自由?(停顿)余夏,没人是自由的。 神:连我都不是自由的。 最后这句话出现在屏幕上时,整个梦境像信號不良的电视,最后归於一片雪花白。 我惊醒过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呼吸声在耳边迴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脑袋昏沉,我抬手摸了摸额头。 发烧了。 不知道是昨天精神紧张后又熬夜写作,还是埋尸时吹了山风。 我强撑著爬起来,逼自己咽下几口麵包,就著温水吞了退烧药。 药效还没上来,我瘫在沙发上,眼皮下坠。为了驱散屋里的寂静,我摸索著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正在重播一场司法节目的庭审片段。 这案子最近闹得沸沸扬扬,我略有耳闻。 被告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他杀害了三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之后主动自首。 令人费解的是,他不仅放弃了聘请律师的权利,还坚决要求公开审理,並亲自为自己进行无罪辩护。 杀了人,还想做无罪辩护?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阵荒谬。 我哪有资格评判別人?我自己现在正坐在一堆谎言堆砌的灰烬里。 画面切换到被告的陈词环节。 他的发言出乎意料地流畅,逻辑层层递进,情感充沛,试图论证他的行为並非谋杀,他引经据典,谈论资源分配、社会效率、个体价值,將三名死者描绘成“无法创造价值、只会消耗社会资源的负担”。 直到法官打断他,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是最简单的问题, “你的动机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死这三个人?” 被告顿了顿,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眼神直视著法官, “我的观点很明確。他们,以及像他们这样无法为社会创造正向收益,反而持续消耗公共资源的人,是这个社会的负资產,是冗余的存在。我没有杀他们,法官大人。我只是帮助了他们,也帮助了社会,让他们从这种无价值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同时也为社会的进步扫清了障碍。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 “够了!”法官敲响了法槌。 屏幕內外,一片譁然。 这是重播。我之前在网上看过报导和最终结果。 果然,画面快进,最终的审判结果出现: 罪名成立,量刑极重。我看到被告在听到判决时,脸上竟然露出了微笑,然后镜头切换,节目进入gg时间。 我靠在沙发上,身体因为发烧而忽冷忽热,脑子却因为这荒诞的庭审活跃起来。 我忍不住开始揣测这个男人的真实动机。 网络上的分析铺天盖地,有说他偏执型人格障碍,有说他受了刺激报復社会。 而让我格外在意的一个信息是: 他本人,在三年前就被公司裁员,之后一直失业在家,靠微薄的积蓄和家人的接济生活。 按照他自己那套价值论逻辑,那么,失业三年、依赖他人的他,岂不也成了应该被清除的对象?他为何不先解脱自己?却还要费尽心机,在法庭上为自己这套漏洞百出的理论做无罪辩护? 然后,毫无预兆地,我的思绪跳到了聂雯身上。 动机? 我惊得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 我光顾著给聂雯编织一个合理的能解释她突然离开且情绪低落的前因,光顾著考虑这个说法在询问中是否可信,却完全忽略了它在刑侦逻辑中最致命的一环! 如果聂雯对外的说法是, “老板肖大勇试图对我不轨,我激烈反抗后害怕又愤怒,所以辞职不干了。” 那么,在警方眼中,尤其是在肖大勇和貺欣失踪后,这恰恰构成了一个强烈的杀人动机! 一个遭受性骚扰、心怀恐惧与愤恨的年轻女员工,完全有理由报復在极端情况下,採取暴力。 第23章 现在改还来得及 我之前偽造路线,製造不在场证明的绞尽脑汁,在动机面前,突然显得如此可笑。 我们编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故事,却亲手把矛头,对准了聂雯自己! 完美的犯罪......果然只存在於虚构之中。 我瘫回沙发,无力感席捲而来。 或许,就算能暂时逃过法律的双眼,內心那永无止境的拷问,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刑罚。 不能再等了。 我抓起手机,给聂雯发去消息, “来我家楼下的咖啡店。” 一个小时后,我戴著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和帽子,缩在咖啡店最角落的位置。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可我却觉得怎么也暖不过来。 聂雯推门进来,她还是穿著之前那件素色羽绒服,脸上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她环视一圈,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只要了一杯热水。 “怎么了?这么急?” 我没绕弯子,盯著她,“我之前给你设定的那个辞职理由,有大问题。” “什么问题?”她握紧了玻璃杯。 “你说因为老板骚扰你,所以你害怕、愤怒,辞职了——这听起来合情合理,对吗?”我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但如果肖大勇出事,警察开始调查他的人际关係,你这个声称被他骚扰的前员工,就会立马进入他们的视线。这个衝突,会成为他们眼里,你最直接的作案动机。他们会想,一个差点被侵犯的女孩,怀恨在心,完全有理由报復,甚至......走极端。” 聂雯握著杯子的手,强装淡定。 “我......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怕他.....”她声音很轻,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我打断她, “但警察不知道。他们查案,首先看的就是动机、手段、机会。我们之前只顾著处理手段和机会,却亲手给你安上了一个最明显的动机!这等於在告诉警察:看,这个人,完全有理由恨他,甚至杀他!” 聂雯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那......怎么办?” “改!现在改还来得及!”我斩钉截铁, “我们得先解释,你为什么中途下车,没有再跟车送货。” “我就说......”聂雯舔了舔嘴唇, “那天......我本来就打算辞职的,但打车回城里太贵了,就想著顺便坐老板的货车到市区再下车。” “可以。” 这个理由听起来自然,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后来没出现在送货路线上。 我点点头,没想到聂雯在这种时候脑筋转得还挺快。 “可是,你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辞职?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缘由。找到了更好的工作这种不行,一查就露馅。”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上。 那双手,即使在室內,也显得粗糙,有些地方甚至结了痂。 “对了,就说因为你的手!”我像是抓住了什么, “你就说,你发现只要长时间接触那些冻鱼冻肉,你的手就会严重乾裂,又痛又痒,最近越来越严重,甚至影响到晚上睡觉。你实在受不了了,所以才决定辞职。” 聂雯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她的手確实有冻伤,只不过没那么严重。现在,它成了最现成的藉口。 “就这么说。”她低声应道,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手疼得受不了,干不下去了。” 我们又快速核对了一些细节: 是哪天开始觉得特別严重的,不能是事发当天,要提前几天,对於肖大勇这个人,评价要中性但带些抱怨,比如抠门、算钱不痛快,但绝对不能提及任何与性骚扰沾边的內容。 “记住,”我最后强调,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因为手部伤病不得不辞职的。和肖大勇,只是普通的僱佣关係,连衝突都算不上,顶多有点小摩擦。其他的,都忘掉。” “我记住了。” 离开咖啡店时,我本就头晕脑胀,被风一激,脚下顿时有些发软,踉蹌了一下。 “小心!”聂雯扶住我的胳膊。 她离得近,顺手扯开我一点帽檐,手指触碰到我的额头,隨即轻呼一声, “誒呀,你发烧了!这么烫!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我摆摆手,重新拉好帽子,去医院?掛號、检查、开药......我现在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 “你这状態怎么能行?”聂雯蹙著眉,不放心地看著我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回去睡一觉就好。”我坚持。 但她显然没听进去。走了几步,她再次追上我, “你这个样子,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万一晕在路上怎么办?我送你回去,至少......看著你吃点药躺下。” 我看著她,最终妥协。 “......好吧。” 於是,在阳光中,我们又並肩前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上楼时,我的脚步更加虚浮,聂雯用肩膀架著我的一半重量。 聂雯熟门熟路地把我扶到沙发上,又去烧热水。 我靠在沙发垫上,闭上眼,感觉天旋地转。 耳朵里嗡嗡作响,却又能清晰地听到厨房里烧水壶的鸣叫,听到聂雯翻找药箱的声响。 她拿著体温计和热水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动作格外小心。 “来,量一下。”她把体温计递给我,然后看著我把热水喝下去。 聂雯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幸好有她在,汗水浸湿了几层衣衫后,滚烫的额头终於慢慢降下温度。 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用酒精棉片擦拭我的颈侧和腋下,用手指確认我的热度,又换了几次额头的湿毛巾。 看著体温计上的数字终於退回安全线,她鬆了口气,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腰。 “应该没事了,烧退了,”她低声说,“那我就......走了。” “別走。”我没睁眼。 她停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可是,你不是说,咱们不应该有太多交集才安全吗?” “別走。”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透露出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执拗。 第24章 我不喜欢你 在那一刻,我想,我骨子里还是那个懦弱的废物,那个害怕孤独的可怜虫。 什么冷静处理,什么划清界限,在身体和精神双重虚弱的此刻,都溃不成军。 聂雯沉默了片刻。 我听到衣料摩擦声,是她脱掉了外套,隨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身边的沙发垫微微凹陷下去,她坐到了我旁边,离得很近。 “好好,不走,”她妥协了,语气宠溺,伸手將我额前汗湿的头髮拨开, “我不走。你睡吧,我在这儿。” 在那一刻,我分不清,是我更需要她,还是她更需要我。 或许,我们都是溺水的人,在一片名为罪孽的海域里,拼命扑腾。 周围的一切都像虚无縹緲的泡沫,隨时会碎裂,只有身边这个活生生的人,是我此刻唯一能確认的存在。 身体比理智先一步行动。我侧过身,伸出手臂,有些粗鲁地抱住了她。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放鬆下来,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適的姿势,任由我抱著。 我的脸颊贴著她颈侧的皮肤,能闻到属於她的气味。 然后,我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寻找她的嘴唇,向她索吻。 这个举动毫无浪漫可言。 但聂雯没有抗拒。她甚至主动迎了上来,回应著我的亲吻。她的嘴唇有些乾裂,触感並不美好。 我们交换著彼此的气息,唇舌纠缠,笨拙急切。唾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我撬开她的牙齿,仿佛那真的是通往快乐可以忘却一切的大门。 直到一阵窒息感袭来,我才稍稍退开,喘息著,像是从一场溺水的梦境中惊醒。 “不行,”我哑著嗓子说,“我会......把你传染的。” 她看著我,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阴影里闪亮。 “发烧不传染。”她说,然后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我们似乎都拋开了什么。忘情地沉浸在由触碰和大脑分泌的化学物质所带来的短暂快感里。 那些多巴胺、內啡肽的符號,此刻都变成了聂雯有些乾裂却灼热的唇舌,变成了她在我背脊上生涩游走的手指,变成了她压抑的喘息声。 在激吻的间隙,当我的嘴唇流连在她耳畔时,我听见她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余夏......我喜欢你。” 我的动作顿住。 抱著她的手没有鬆开,我没有回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聂雯,我不喜欢你。 或者说,我分不清此刻汹涌的、让我想要紧紧抓住她的,究竟是喜欢这种情感,还是仅仅依恋这种身体接触带来的生理快感? “余夏,”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看著我泛红的脸。 昏暗中,我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我只觉得那目光太直接,带著我无法承受的重量和期待。 我立刻把眼睛撇向一边,避开了她的注视。 聂雯似乎误解了我的反应。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点害羞,有点无奈。 “你单纯的......就像个孩子。” 不是的。 我在心里无声地反驳。 我不是害羞。 我只是......不想承受。 我闭了闭眼,重新將她搂紧,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句让我无所適从的告白,隔绝掉那双过於明亮的眼睛。 我只是......需要她在这里。仅此而已。 至於喜欢,或者爱,那些过於奢侈的情感,就让它暂时沉默吧。 在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小径上,我们或许只能做彼此的同伴,而不是交付真心的旅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聂雯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听到了门锁轻微的咔噠声,但没有起身,也没有询问她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奇怪的是,经过一夜的沉睡,今天无论从精神还是肉体上,我都感到一种异样的振奋。 高烧彻底退了,头脑清明,甚至有些过度活跃。 这份振奋在清晨收到编辑消息时达到了顶峰。 手机屏幕亮起,简短的四个字,“可以签约。” 没有过多的寒暄,但这四个字本身,足以照亮了我灰暗逼仄的世界。 我的文字將出现在公眾面前,被陌生的眼睛阅读评判。 我开始处理签约前繁琐又令人雀跃的各项事宜。 阅读电子合同条款,填写个人信息,製作小说封面——我在有限的免费图库里反覆挑选、裁剪、调整字体,试图让那个简单的画面能传递出我想要的感觉。 写简介更是字斟句酌,既要吸引眼球,又不能泄露太多秘密。 每一个步骤都耗费心神,我却干得动力十足,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等这一切初步搞定,时间已临近中午。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兴奋的余波仍在体內衝撞,让我坐立不安。 我忍不住想像,不久之后,就会有人点开那个连结,看到我的文字。 他们会怎么想?会骂我矫情阴暗,还是会为其中某个片段动容?会质疑情节的合理性,还是被那种窒息感攫住? 无论是批评还是赞同,每一份回復,都將源自一个隔著屏幕的真实人类的思考。 我喜欢这种交流方式。安全,又充满无限可能。 只有在这种时候,在文字的屏障之后,我才觉得人们的情绪是直白的、值得的,不必费心猜测笑容下的算计,也不必担忧眼泪后的陷阱。 我需要做点什么来消化这过於充盈的能量。 於是,下意识的,我决定再次拜访李建设。 我打电话给精神病院,询问李建设今天的探视状態。 电话那头的护士在查询后告诉我, “李建设今天情绪平稳,可以探视。” 得到许可,我立刻动身。 踏上那辆熟悉的开往城南的公交车时,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车窗外的街景,往日看来总是蒙著一层灰扑扑的色彩,今天却莫名显得鲜艷而富有生机。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到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在投幣口焦急地翻找口袋,脸色窘迫,显然是找不到公交卡了。司机不耐烦地按著喇叭催促。 我没怎么思考,走上前,掏出手机扫了码,替她付了车费。 老太太愣住了,隨即连声道谢,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感激的笑容。 她颤巍巍地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一路都在絮絮叨叨地夸讚“现在还是好心人多”。我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 第25章 美好的一天 美好的一天。我在心里轻声感嘆。 我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隨机播放了一首收藏列表里的纯音乐。空灵的旋律流淌出来,隔绝了车厢的嘈杂。 我望向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象,都自动配上了这音乐的节奏,变成了一部专属於此刻的mv。 我感受著阳光的温度,感受著车厢微微的顛簸,感受著身边老太太安详的呼吸。 我就这样沉浸在自我营造的美好世界里,感受著天地,感受著人文,直到公交车报出精神病院所在的站名,才依依不捨地摘下耳机,按下车铃。 我脚步轻快地走向那片熟悉的高墙。 今天,连这禁錮之地,也会对我展露出不同的一面。 再次见到李建设,他的状態比上次还要好。脸颊丰润了些,眼神多了几分生气。 领我进来的护工告诉我,今天肖远安不上班,然后,她趁李建设还没从活动区过来,悄声对我说, “你来了以后,李叔的状態真是一天比一天好,最近情绪特別稳定,配合治疗,饭也吃得多了。医生都说,照这个趋势,没准真有希望调整用药,甚至考虑出院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就是老念叨他老婆,唉......其实,住院这么久,他老婆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的老婆,肖大勇的情人,那个叫貺欣的女人......她的尸体,正躺在几十公里外的土里。 当我重新意识到这一点,並且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与我自己有关联时,那种感觉,就像前一秒还坐在沙滩晒太阳,下一秒就被人推下了万丈悬崖。 我险些当场失態。 李建设看到我,主动伸出手来。 他的手乾燥,温暖,我僵硬地回握,手心一片潮湿。 他一定感受到了。 但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引我坐下。 “小夏,来了就好,下次见面,可別再带东西了!” 他看著我放在桌上的水果袋,语气嗔怪,隨即又神秘兮兮说,眼里闪著孩子般的光, “下次见,没准就是在外面了!到时候,李叔请你下馆子,好好吃一顿!” “好,李叔,我等著。”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幸好有你来啊,” 他感慨著,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我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事,一股脑儿倒给你,没想到,说完之后,这心口......鬆快了不少。真的,有些事,我连给医生都没这么详细说过。” 他真诚的感激让我坐立难安。 我们寒暄了几句,他忽然问, “小夏,其实我的故事,差不多快讲完了。后面那些......都没什么意思,零零碎碎,就是些住院的琐事。你......还要听吗?” “听。” 我没犹豫,手指摸向腕上父亲那块旧錶。我需要知道全部,即使每多听一句,心里的罪孽感就沉重一分。 “行,”李建设点点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我给你讲讲,我最后是怎么被弄进这精神病院的吧。” 我有些惊讶。 他的意思是,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空难、选择、目睹爆炸——都不是他住进这里的直接原因?那究竟是什么,最终击垮了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男人? 我侧耳倾听。 “上次咱们说到,我目睹了那家快餐店爆炸,是吧?”他问。 “嗯。”我点头。 他也跟著点头,目光投向远处, “那之后,送货这活儿,我是彻底干不下去了。一看到那些货箱,我就忍不住想起那些被炸死的人,想起烧焦的招牌,不行,干不了。”他摆摆手。 “我又在家消沉了好一阵子,觉得自个儿真是倒霉透了,走哪儿哪儿出事,就是个灾星。”他苦笑, “那段时间,又是我老婆......唉,不离不弃地陪著我,开导我,变著法儿给我做好吃的,生怕我想不开。慢慢的,我又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我得振作起来,得报答她,也得弥补我闺女。那时候,闺女已经上中学了,个头都快赶上她妈了。” 李建设的眼中泛起光,那是回忆里短暂的美好。“我想著,得找门路,赚钱!赚大钱!让她们娘俩过上好日子,把以前亏欠的都补上。” “然后,我就遇到了那个人。一个自称是做大项目、搞国际投资的老板。穿得那叫一个气派,手錶金灿灿的,开的车我见都没见过。他那个派头,那个谈吐,一下子就把我唬住了。”李建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悔恨, “在他嘴里,赚钱就像喝水一样简单。他说他有內部消息,有稳赚不赔的门路,只要把钱投给他,不出几天,钱就能生钱,利滚利。他还拍著胸脯保证,有风险保障,就算最坏的情况,也能把本金拿回来。” “第一次,我试探著投了一万块。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人家嫌少。结果,不到一个礼拜,帐上真的多了两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二次,我胆子大了,投了五万,半个月左右,八万块到帐!” “这时候,那个老板跟我说,最近有个千载难逢的大项目,机会就这一次,投得多,赚得更多,保证盆满钵满。我......我鬼迷心窍了啊!”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把房子车子都抵押了,加上我老婆这些年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积蓄,还有她回娘家借来的钱......整整六十万,一股脑全转给了他。” “然后,他就消失了。”李建设的声音低沉下来, “电话关机,公司人去楼空。蒸发了,没了。” 这是个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故事,报纸社会版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 每个旁观者都能轻易说出不要贪心、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 可真正身处漩涡中心,被那触手可及的巨额回报和对方精心编织的幻梦所包围时,又有几个人能保持清醒? 李建设抬手,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那是我老婆攒了好多年的钱啊......里里外外还欠了亲戚不少。她那么信任我,把一切都交给我,就指望我能带著这个家走出泥潭......可是到头来呢?一分钱都没了,还欠了一屁股怎么也还不清的债。” 第26章 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们只能躲。搬到便宜的出租房,可没过几天,討债的人就能找上门,堵著门骂,泼油漆,什么手段都用。我们只能像老鼠一样,不停地搬家,今天城东,明天城西。真苦了她了,跟著我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 他的声音哽咽了,“可即便这样,她还要反过来安慰我,拉著我的手说, 『老李,別怕,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指望。』”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再讲下去。 “可偏偏是这句话啊......”他再度开口, “那时候,我们俩的魂儿都被钱的事勾走了,整天愁云惨雾,焦头烂额,却偏偏......忽略了我闺女。” “她爸是欠钱不还的人渣,她妈为了还债出去卖身......这些脏话,不知怎么就在她学校里传开了。那孩子......自尊心强,性子又烈,她受不了那些指指点点......” 李建设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尽全身力气的说, “她......跳楼那天,我和她妈接到电话疯了一样跑到学校......我现在,闭著眼都能看到那个画面......她就躺在那儿,那么小一点......腿......两条腿都......” 他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呜咽,泪水从他粗糙的手指缝里渗出来。 我没有说话,也无法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我只能僵硬地坐著,感受著那股从他身上瀰漫开来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悲痛。 这悲痛如此具象,几乎有了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是他一生都无法癒合的创伤,如今,也通过这讲述,变成了烙在我记忆里的印记。 “......李叔,”我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节哀。” 李建设慢慢放下手,脸上泪痕纵横,但情绪稍微平復了些。 “现在......好多了。真的。以前一想到这些,就像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一直往下沉,黑乎乎的,没有底,永远也爬不上来。” 他抹了把脸,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觉得我就是个祸害,活著只会拖累她。我闹著要离婚,逼她离开我。可她......死活不同意。她怕我离了她,转头就寻短见。最后没办法......她就把我送到了这里。她说,这里至少有人看著我,能让我活下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肺腑里几十年的苦楚都吐出来。 “我的故事,讲完了。”他抬起头,看向我,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意外地显得清澈了一些, “小夏,你说......我这样的人,还值得被原谅吗?配得上好好活下去这几个字吗?”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值不值得?配不配?这些问题,我又何尝不是在问自己? “李叔,”我避开他的问题, “別想什么值不值得了。您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配合治疗,把身体养好,然后......好好活下去。为了您自己,也为了......还在乎您的人。” “对,你说得对。”李建设喃喃重复,“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沉默再次降临。我看著他渐渐平復的侧脸,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终於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李叔,”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您爱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到妻子,李建设的眼神柔软下来。 “她啊......”他缓缓地说, “好人啊。绝对的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跟著我,一天福都没享过,尽吃苦受罪了。是我对不起她,一辈子都对不起......” 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个在肖大勇身下承欢、帮著按住聂雯手腕、最后胸口插著刀死去的女人。 那个被我亲手埋在荒郊野外的女人。 李建设口中最好的人,和我所知道的那个貺欣,像两面破碎的镜子,在我脑海里疯狂碰撞。 我坐不住了。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在公交车上感受到的所有美好,此刻被彻底撕碎,露出狰狞骯脏的真相。 阳光依然透过高窗照进来,落在李建设带著泪痕的脸上,落在我僵硬的手上。 出了精神病院,我再也支撑不住,踉蹌著扑到旁边的砖墙边,弯下腰,一阵阵地乾呕。 胃里空空如也,只吐出一些酸涩的苦水。 我无法想像,如果有一天,李建设知道了全部的真相——知道他口中完美无缺、为他付出一切、被他亏欠一生的妻子,早已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背叛了他,最后还死得如此不堪——他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刚刚开始重建一点点生存念想的人,会不会彻底崩塌? 我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凭著残存的记忆,麻木地走到公交站,麻木地上车,投幣,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按部就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把我从麻木的深渊里稍稍拽回一点。 是一条简讯。发信人:涂强。 这个名字让我恍惚了一下。 我的高中同学,曾经关係好到穿一条裤子的死党。 我们有过一段称得上荒唐的青春,一起逃课,在街上无所事事地游荡,对著路过的女孩吹口哨,为一些现在看来幼稚可笑的事情热血沸腾。 后来高考,我没考好,勉强上了个普通大学,而他,连大学都没上,直接回去接手了家里那个当时还只能算是小作坊的家具厂。 那时候,我甚至暗自为他感到过遗憾,觉得他被绑定在了家族產业上,失去了更广阔的可能性。 多么天真可笑的想法。 我那时全然没有意识到,有些命运,或许在出生时就已经铺好。 涂强家的家具厂,在他手里竟然越做越大,成了能在本地电视台和地铁车厢里循环播放gg的知名企业。 而我,像一只在都市夹缝里求生的老鼠,靠著微薄的稿费挣扎度日,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时常需要精打细算。 我们已经好久没联繫了。逢年过节群发的祝福简讯都懒得回的那种疏远。 简讯內容很简单:“余夏,还在神京吗?我过来办事,顺道去看看你。” 我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覆:“还住在以前的地方。” 立刻,他的回覆就来了:“行!等我忙完手头这点破事就过去找你!等著!” “好。” 第27章 借钱 回到家,我看著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鬍子拉碴的自己,皱了皱眉。 我翻出剃鬚刀,仔仔细细地刮乾净下巴和脸颊。 又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还算整洁的衬衫换上。 我甚至试图对著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但失败了,看起来更像个面部抽搐的怪人。 我承认,我嫉妒涂强。嫉妒他事业有成,嫉妒他一帆风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副落魄的鬼样子。 哪怕只是装,我也要装出一点人样,儘管我知道这很可笑。 晚上八点钟左右,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一股酒气先涌了进来。然后是一个结实有力的熊抱。 “我靠!余夏!好兄弟!想死我了!真是好久不见啊!”涂强用力拍著我的后背,嗓门洪亮。 他变了不少。 原本清瘦的身材变得敦实,肚子微微凸起,穿著质地考究的夹克,手腕上戴著一块我不认识但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表。 脸上有了被酒色浸润的痕跡,但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张扬少年的影子。 我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快进来,涂强。” 他趿拉著鋥亮的皮鞋进屋,毫不客气地把一个纸袋放在我家略显寒酸的茶几上。 “给你和叔叔带了点菸,不知道他现在还抽不抽这个牌子了。” 我看著他,平静地说,“我爸死了。” 涂强脸上的笑容凝固,那双因为酒意而有些朦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什么?” 我简单地把父亲生病去世的过程概括了一遍。 没想到,听我说完,涂强的眼圈竟然一下子红了。他又抱住我,这次力道更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余夏!我操!咱们......咱们真他妈是难兄难弟啊!” 他鬆开我,胡乱用手背抹了把眼睛,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毫无形象可言, “我爸......我爸也死了!半年前!”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坐在我家陈旧的沙发上,抽著烟,喝著白开水,进行了一场完全出乎我预料的敘旧。 涂强告诉我,他父亲是突发心梗去世的,走得很突然,留下了一个看似光鲜实则內部早已问题重重的烂摊子给他。 他勉强支撑了几个月,疲於应付各种关係和新旧矛盾,焦头烂额。 “上个月,还他妈摊上官司了!”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繚绕中,眉头紧锁, “老郭,你还记得不?就厂子里那个老光棍,脏兮兮的,咱俩以前去厂里玩,他还偷偷给咱俩烟抽,让咱別告诉你爸那个。” 我点点头,记忆里浮现出一个总穿著工装、笑容憨厚的老工人。 “卷机器里了。”涂强的声音低了下去,“身子......拦腰断成两截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都那么大岁数了,你怎么还能让他去碰机器?” “我他妈没让他碰啊!”涂强激动起来,菸灰掉在裤子上也顾不上拍, “本来就是养著他的!让他在厂子里打打更,看看门!现在到处都是监控,真要有小偷,他能抓住谁?就是个摆设,让他有口饭吃,有个地方待!” “可那天晚上下班后,不知道他抽什么风,自己一个人跑到车间,去摆弄那台新进的数控开料锯......”涂强揉著太阳穴, “也他妈邪了门了!那机器我刚花大价钱装了最先进的防割系统,多重保险!可那天晚上,就像中邪了似的,所有防护同时失效......等第二天早上工人发现的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个画面已经足够惊悚。 我们又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烟。涂强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光顾著喝酒,没吃正经东西。” 我起身去厨房,煮了两包速食麵,加了两个鸡蛋。 端出来时,涂强一点没嫌弃,接过就呼嚕呼嚕吃起来,吃相还跟以前一样豪放。 “他家里人不干了,”涂强边吃边说,声音含糊, “一堆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突然都冒出来了,非要上法院,咬死了是安全生產责任事故,要巨额赔偿。一群白眼狼!老郭活著的时候,没见他们这么殷勤!” “这次恐怕要出一次大血了,”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气, “兄弟,你是不知道,现在光给工人开工资,一年就得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我不知道那代表的是五十万,还是五百万。那是一个离我的生活极其遥远的数字。 之后,我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些糟心事。 话题转向了那些尘封的青春记忆。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离婚了,谁谁谁发达了,谁谁谁落魄了...... 一些遥远的小道消息和八卦从涂强的嘴里说出来,竟然奇异地让我感到放鬆。 “还记得赵雪吗?咱班那个校花,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涂强挤眉弄眼。 “记得。”那个总是穿著白裙子、笑容清纯的女孩,曾是无数男生宿舍夜谈的对象。 “离婚了!跟个搞建材的老板搞破鞋,被她老公堵在酒店床上了!现在天天在朋友圈发些酸不拉几的句子,到处求介绍对象呢!” “还有那个杨明!就初中的时候,天天打架那个,特胖,好几百斤!” “嗯,有点印象。” “染上那个了!现在瘦得啊,嘖嘖,皮包骨头,比你还瘦!”涂强比划著名,摇摇头。 我们就这样天南地北地聊著,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涂强带来的烟抽掉了大半包,我杯里的水凉了又添。 他的情绪似乎好了不少,脸上又有了些红光,骂骂咧咧中也透著一股混不吝的劲头。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涂强挪了挪坐得发麻的屁股,站起身, “不行了,我得走了。明天一早还得去法院,跟那帮孙子扯皮。” “在这儿住唄,有地方。”我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不了不了,”他摆摆手,拎起外套,“开了宾馆,离法院近。”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酒意未消的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余夏,”他看著我的眼睛,难得认真, “不瞒你说,其实我这次来......本来是想跟你开口,借点钱的。厂子现金流有点紧,官司那边又要先赔一笔......” 我一下子窘迫起来,脸上发烧。 借钱?我哪来的钱?父亲留下的那点钱,办完葬礼后已所剩无几,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可能就是手腕上这块走得不准的海鸥表。 第28章 致余夏: 涂强看到我的表情,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伸手进夹克的內袋,掏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 我强烈拒绝。 “余夏,你装什么装?赶紧收著!”他的语气恢復了强硬, “之前咱叔没了,我不知道,这点心意,你务必收下!买点好吃的,別他妈天天吃泡麵!” 那沓钱很厚,很有分量,压得我手心发烫。 “不行,涂强,我真不能要......”我想推回去。 “少废话!”他一把按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拿著!咱俩之间不说这个!下次我再来,要是还看见你吃这玩意儿,” 他指了指茶几上还没收走的泡麵碗,“我跟你急!”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快步下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响,很快消失。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沓崭新的钞票,看著黑洞洞的楼梯口。 楼下的引擎声响起,车灯划过窗外,然后渐渐远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不知为何,眼眶一阵酸涩。 我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但温热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顺著眼角,疏疏滑落。 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涂强。 再也没有。 那个带著酒气、哭过也笑过的背影,成了他留给我的最后影像。 接下来的几天,我保持规律:码字,吃饭,休息。码字,吃饭,休息。 单调的循环中,唯一能点燃我的是屏幕上不断增长的字符数,每一天过去,我內心的期待与不安就叠加一层。 涂强留下的那笔钱,短暂地解决了我的温饱焦虑,让我不必在写作时分心於下一顿饭在哪里。 但我依然不敢大手大脚。我骨子里的不安全感从未消散。 我总有种预感,或许哪天,我呕心沥血写下的文字,又会像之前那篇一样,毫无徵兆地被下架,消失在网络的虚空里。 到那时,这微薄的积蓄就是我最后的缓衝。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事情,明明每个人都可能遇到,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却成了不能说、不可写的禁忌? 这是一种集体性的逃避吗? 像癌症患者忌讳谈论死亡,像孤儿院的孩子迴避亲情话题,像瘫痪在床的病人失禁后,家人匆忙用碗扣住秽物,然后假装一切如常,空气清新? 难道只要遮住捂住,不说出来,那些痛苦不堪、骯脏和荒诞,就会自动消失吗? 又过了几天,一个寻常的下午,敲门声响起。 当我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站著两位穿著制服表情严肃的警察时,紧张的不行,隨即,又感到解脱。 终於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余夏是吧?我们是铁南区二八二五六街道派出所的民警。”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出示了证件。 “嗯,我是。”我侧身让他们进来“怎么了?” 客厅狭窄,两位高大的警察一进来,空间立刻显得侷促。 他们没有坐下,目光扫过简陋的屋內陈设。 “请问,八天前的晚上,涂强先生是不是来找过你?”年长的警察直接问道。 我愣住了。不是李建设?不是肖大勇和貺欣?是涂强? 我点点头,“对,他是我高中同学。那天晚上他確实来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晚上你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请详细回忆一下。”另一位年轻些的警察拿出了记录本。 “等一下,”我打断他们,“发生什么事了?涂强他......怎么了?” 两位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年长的警察语气依然平稳, “是这样的,涂强先生目前处於失踪状態。他本人以及他名下的企业,涉及多起民事纠纷和刑事案件,我们需要了解他失踪前的行踪和接触过的人。你是他最后有明確记录联繫过的人之一。” 失踪?民事刑事纠纷?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晚他说的官司,看来远比他轻描淡写的出点血要严重得多。 “麻烦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年轻警察补充道,笔尖悬在纸面上。 “好吧。” 我定了定神,开始回忆並复述那晚的经过。从涂强敲门,直到最后他留下钱离开。 我儘可能详细,包括他情绪的变化,说到的具体人名和事件。 这些事没什么不能说的,甚至可以说,除了那笔钱让我有些窘迫,整个夜晚更像是一场充满感伤的旧友重逢。 在我敘述的过程中,那位年轻的警察起身,以例行检查为由,大致查看了我家的其他房间。 实际上,这老破小根本藏不住一个大活人。 等我讲完,年长的警察沉吟了片刻,看向我, “根据我们的调查,以及酒店监控显示,他在离开你这里回到酒店后,就没有再外出。第二天他没有出现,酒店工作人员敲门无人应答,开门后发现房间整齐,人已不在,个人物品基本都在,只带走了一些隨身小件。你是他失踪前,最后一个长时间接触並交谈的人。”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这事实本身就带著重量。 两位民警又对视了一眼,年长的警察嘆了口气,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著一张摺叠起来的纸条的复印件。 “他在酒店房间的床头柜上,留下了这个。” 警察將复印件递给我,“指名是留给你的。” 给我? 我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 “我们还需要去走访其他线索。如果涂强联繫你,或者你想起什么其他可能相关的事情,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警察留下联繫方式,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送走他们,关上门我走到窗边,借著外面透进来的天光,展开那张复印件。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狠狠扎进我的眼睛,拖拽著我的理智坠向深渊。 致余夏: 余夏, 其实那天我还有件事没说。我怕你不信,或者觉得我在说胡话。 余夏,那天老郭被卷进机器里......我在场。 那天我根本没走,就在办公室里对帐。 余夏,我可以阻止他的。他走向机器的时候,我就从监控里看到了。 但是我没动。 我承认我是个混蛋。我恨那些吸血的亲戚,恨那些没完没了的麻烦,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老郭死了,赔偿一笔,或许能清净点?我不知道,我脑子很乱。 可是余夏,我千真万確——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神的声音。 他对我说: “不要帮他。” 第29章 为什么不是我? 纸条从我指尖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砖上。 涂强......他也听到了。 那个声音。那个曾在万米高空对李建设低语,在后厨对聂雯母亲呢喃......如今,它又找到了涂强—— “不要帮他。” 所以,老郭走向那台吞噬生命的机器时,涂强就坐在咫尺之外的监控屏幕前,眼睁睁看著,內心或许挣扎过,但最终,被那个声音、被內心深处一闪而过的念头共同扼住了手脚。 为什么? 为什么是涂强? 为什么不是我? 如果这一切背后真的存在一个操控全局的神,如果祂的旨意无所不在,为什么我这个一直试图追溯、理解这一切的人,却从未直接听到过祂的声音? 李建设听到了,聂雯的父亲听到了,聂雯的母亲听到了,现在连涂强也听到了...... 而我,只是一个被动的记录者,一个在现场外围打转的幽灵,一个被不断拋来线索却永远触及不到核心的傻瓜。 我甚至觉得,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神对我最精心的愚弄。 祂让我靠近这些悲剧,让我嗅到那不寻常的气味,让我开始质疑。 每当我要触碰到一点边界,祂就丟给我一个新的案例。 但祂从不真正露面,从不给出明確的答案。 祂只让我在相信与怀疑之间反覆横跳,在分析与现实中崩溃,像一只提线木偶,永远猜不透操纵者的心思。 但等等。 一个念头,此刻再次浮现——那是聂雯说过的话, “兴许,神不止有一个?” 当时这个想法让我一惊。但此刻,在我独自面对这团乱麻时,我强烈地抗拒这个可能性。 到目前为止,所有事件呈现出高度一致的风格。 如果是多个意志在角力,在各自为政地播撒神諭,那么现场留下的痕跡、给予指示的方式、乃至事件最终导向的混乱程度,理应更加花样百出,相互矛盾,甚至彼此抵消。 可现在,我看到的是一条尚且有跡可循的线,一个唯一的作者在书写一部黑暗的史诗。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如果我选择相信神不止一个,那么未来的预测將变得彻底不可能。 想像一下,如果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命运,只是眾多神祇之间的一场赌局,或者乾脆就是祂们閒极无聊时共同搭建的沙盘...... 那么,李建设听到的耳语,可能来自赌局中的甲方; 聂雯母亲面临的抉择,或许出自乙方的一次心血来潮; 涂强收到的指令,又可能是丙方为了扭转赌局劣势而临时修改的规则。 那样的话,一切將滑向绝望的混沌。 我將不是在分析一个对手,而是在试图解读一场由无数个喜怒无常规则不定的玩家共同进行的没有最终目的的游戏。 任何努力,都不再有意义。 意义?在这种设定下,连意义这个词本身都会显得滑稽。 我们连棋盘上的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是赌桌上被隨意拋掷的骰子。 不,我不能走向那里。至少现在不能。 在获得多神论的確凿证据之前,我必须强迫自己沿著自己的假设走下去。 我压下聂雯的猜想,將它锁进脑海最深的角落。我需要这份逃避带来的確定性。 我绝不会妥协。 我跌跌撞撞地走回臥室,坐到电脑前,屏幕的光映著我的脸。 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不是用来写小说,而是用来梳理。 目前,横亘在我面前最核心的疑问有两个: 第一,为什么被选中的是他们?李建设、聂雯父亲、聂雯母亲、涂强......为什么是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打出两种猜测: a.隨机的筛选。神或许並非针对特定个体,而是在无数人类中进行著大范围的干预,就像撒下一张网,谁被网住纯属偶然。而我只是恰好接触到了其中几个落网的案例。 这种可能性让我不寒而慄,这意味著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任何时刻,成为下一个实验品。 b.存在某种共同点。他们之间必然有某种我尚未发现的、能够吸引神之关注或符合其条件的特质。 那个声音给予的指示或选择,几乎都围绕著生存与死亡这个课题。 这是人类毕生探索却永远无法真正参透的终极谜题。 未知带来恐惧,而恐惧,最容易让人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也最容易暴露出人性中最深层的底色——无论是光辉还是阴暗。 神正是利用这一点,设计了一层又一层环环相扣的挑战,看著我们在生死抉择的悬崖边挣扎坠落。 而“祂”——如果真如我所想——或许正高踞於我们无法理解的维度,如同古罗马角斗场看台上的贵族,慵懒地靠在由星辰构筑的沙发上,品著茶,观赏著脚下螻蚁般的角斗士们为了生存而相互廝杀。 祂点评,祂发笑,轻蔑於我们的愚蠢和自私。 可是,问题在於,我找不到他们清晰的共同点。身份、年龄、经歷、性格...... 李建设是职员、空难倖存者; 聂雯父亲是医生、酒鬼、家暴者; 聂雯母亲是帮厨、母亲; 涂强是焦头烂额的企业家...... 他们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繫? 我在屏幕上胡乱地敲打著关键词,又烦躁地一一刪除,自始至终,都无法拼凑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標准。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也是更让我困惑的一点: 为什么指示的形式不同? 李建设最初听到的是明確的二选一:“用你的命换136人的命,或者独自倖存。” 但后来,在快餐店门口,他听到的却是一个简单的指令:“踩灭菸头。” 没有告诉他后果,没有给出替代选项。 到了涂强这里,同样是指令:“不要帮他。” 同样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帮或不帮分別会导致什么。 为什么? 如果神的目的是观察人性在生死关头的选择,为什么后来放弃了选择题,转而使用这种后果不明的指令? 我盯著屏幕,忽然,一个念头钻进我的脑海。 祂大可以直接对涂强说: “你可以选择救老郭,代价是你的性命;或者选择不救,老郭会死。” 第30章 强盛家具製造有限公司 当我这样假设时,答案似乎清晰了。 因为这样的选择题......不好玩。 人性在足够明確的利弊面前,往往会趋向於自保。 涂强在那种绝境下,大概率不会选择牺牲自己去救一个老工人。 就算他真的一时热血选择了救,那过程也缺乏观赏性。 神大概並不想看人性的光辉,或者,祂对那种选择早已厌倦。 祂更感兴趣的是那些更扭曲的部分。 让李建设在恐慌中做一个影响上百人的生死抉择,观察他事后的罪恶感如何啃噬灵魂。 给聂雯的母亲一个保护至亲实则牺牲无辜的选择,看她如何在母爱与罪孽间煎熬。 给涂强一个指令,看他如何在蛊惑下,做出等同於谋杀的不作为,然后背负著我本可以救他的拷问,直至崩溃。 未知,才是最大的折磨。 踩灭菸头会怎样?不要帮他会怎样?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后果,才充满了赌博般的刺激和事后的无尽猜疑。 我盯著屏幕上的推理,突然惊觉: 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选择? 踩菸头和不要帮他,看似是单方面的指令,但实质上,听者依然拥有执行或不执行的自主权! 李建设可以选择踩或不踩,涂强可以选择帮或不帮。 这本身就是选择!只不过,选项的后果被刻意隱藏了。 正因为不知道会得到什么,角斗场上的表演才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张力,才能让高座上的观察者保持兴趣。 看著人类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凭著本能、恐惧做出决定,然后揭开后果,欣赏他们脸上那一刻的愕然、崩溃......这或许才是神乐此不疲的游戏。 我为我所窥探到的、关於神的这一点点可能的恶趣味,而感到一阵战慄,但同时,竟也觉得坦然。 如果真如我想像的这样,那么神就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全知全能、悲悯眾生的至高存在。 祂更像是一个力量强大到我们无法理解、但內心同样充斥著无聊与好奇的人。 也许是一个......百无聊赖的老头。 此刻,这个老大爷可能正用祂花园的水龙头,隨意浇灌著一处蚁穴,看著蚂蚁们在突如其来的洪水中惊慌失措,並从中获得些许消遣。 但与此同时,有种更深的寒意席捲了我。 如果真是如此......如果神对人类真的没有任何怜悯,只是將我们视为消解其无聊时光的玩具...... 那么,为了保持游戏的趣味性,祂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製造多少匪夷所思的悲剧? 而我们,这些被困在蚁穴中的存在,面对这样的观测者,除了在被选中的那一刻做出盲目的抉择,或在事后承受无尽的折磨之外,还能做什么?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第二天,我决定去涂强的厂子看看。 我需要亲眼看看那个吞噬了老郭,也吞噬了涂强的地方。 那里或许还残留著涂强最后的气息,或许能找到些线索,印证我昨天的推理。 记忆里,那个家具厂装载著我少年时代几个寒暑假的快乐。 那时候,涂强家已经颇有起色,住在城郊一栋宽敞得让我咋舌的別墅里。 假期我去找他玩,白天就混在厂子里。 车间里瀰漫著木头的气味,机器轰鸣,锯末在阳光下飞舞。 有几个年轻的女工,穿著统一的蓝色工装,扎著马尾,手脚麻利。 涂强那时总偷看其中一个皮肤最白、眼睛最大的,眼神直勾勾,那是少年人笨拙又炽热的迷恋。 后来,他偷看那女孩上厕所,被女孩同样在厂里干活的哥哥抓了个正著。 事情闹大了,涂强他爸觉得丟尽了脸面,当著不少工人的面,把涂强揪到一台停了工的压板机旁,用麻绳捆了手腕,吊在机器的横樑上,抄起一根木方,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涂强的哭喊震天响,我躲在堆放木料的角落,嚇得大气不敢出。 再后来,涂强没考上高中,索性彻底进了厂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没过两年,他竟然真把那个女孩娶回了家。婚礼办得很热闹,在城里最好的酒店。 我去了,看著台上穿著不合身西装、脸上青春痘还没褪尽的涂强,和身边那个低著头脸颊緋红的新娘,心里涌动著复杂的情感——有对朋友得偿所愿的惊喜,也有对青春仓促结局的惘然。 我真心地祝福过他们,酒杯碰得响亮。 可结果是,我大学还没毕业,就听说他们离婚了。 原因我並不知道。往事如烟,如今想起,只剩下唏嘘。 我现在住的地方离城郊的工厂很远,身体也还没从虚弱中完全恢復,经不起长途跋涉的顛簸。 犹豫再三,我用手机软体叫了一辆顺风车。 司机比预定时间晚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到。 电话里他不停地道歉,说上一单的客人如何难缠,如何故意拖延。 等我终於坐进那辆小轿车时,司机找到了宣泄口,开始滔滔不绝地痛斥上一个乘客的无耻行径,言辞激烈,充满了愤怒。 我可以理解他的情绪,作为一个也时常感到被生活挤压的人,我甚至能与他共情。 但此刻我坐在他车上,同样是一名乘客,这身份让我无法说出那些刻薄的话语去附和他,只能含糊地“嗯”几声。 或许是为了弥补迟到,又或许只是他固有的驾驶风格,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在限速边缘疯狂试探。我的心也跟著悬起来。 幸好,因为这种搏命的速度,我们並没有比最初的预计时间晚太多。 到达目的地,司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的脸和朴素的衣著,挥了挥手, “算了,哥们儿,耽误你时间了,少二十吧。”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感激涕零。 “谢谢。”我低声说,扫码付了钱。 下车,站在工厂门口。 记忆里那个繁忙嘈杂的地方,如今一片死寂。 高大的铁门紧闭,上面掛著一把u型锁。 围墙还是老样子,只是墙皮剥落得更厉害。 门口“强盛家具製造有限公司”的招牌还在,但字跡斑驳,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无精打采。 只有一个穿著保安服的老头,缩在门边小小的保安亭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正“吸溜吸溜”地喝著热水。 我走过去,敲了敲那扇唯一还算乾净的小窗。 玻璃被拉开一条缝,保安老头从缝隙里瞥了我一眼, “干嘛的?”他显得很不耐烦,“厂子现在不招工!关门了!看不见吗?” “不是招工,”我说, “老师傅,我是涂强的朋友,以前常来的。想进去看看。” “涂强?”老保安眉头皱得更紧, “要债的?要债去老板家!厂子里啥都没有了!” 第31章 要债的 我早该不抱任何期望的。 隔著铁门缝隙往里望,最大的那个工作间门上贴著封条,在风中簌簌抖动。 即便保安肯放我进去,里面也必然是空荡萧索,大概连一片能证明涂强曾在此挣扎过的纸屑都不会留下。 我失望地退后几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不远处靠近。 “哥们,”来人凑近, “你也是......要债的?” 我刚要下意识摇头,但那个“也”字让我心头一动。顺著他的话承认,或许是获取信息最不费力的方式。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朝保安亭努了努嘴, “不让进。” “让进也没用!”他立刻熟络地接口,好像找到了盟友, “厂子里但凡值点钱的,早几个月就被搬空了,抵债的抵债,偷卖的偷卖。剩下那些大傢伙,”他指了指厂房深处, “要么是固定在地上的,死沉死沉;要么就是些破烂,白送都没人要!现在这经济,嘖,谁还买家具啊?” 他说话时,我得以仔细打量他。 个头比我高,站姿挺拔,甚至有点过於挺直。头髮是打理过的三七分。面容普通,鼻子微微上翘,两个圆圆的鼻孔隨著呼吸翕动。 “怎么称呼?”他主动伸出手。 “余夏。” “杨光,叫我阿光就行。”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不算整齐的牙齿。 接下来的几分钟,阿光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代了一遍。 他如何多次上门无果,如何打听到厂子早就烂透了......信息密集得让我惊讶。 通过他的敘述,一个远比涂强那晚透露的更加糟糕的图景在我眼前展开。 涂强的厂子,早在他父亲去世前就已经深陷泥潭。 资金炼断裂、盲目扩张、管理混乱......他父亲在世时或许还能靠老关係和手腕勉强维持。 父亲一倒,所有问题爆发。 银行贷款到期,民间借贷利滚利,亲戚朋友的钱有借无还。 员工工资拖欠了几个月,人心涣散。 几个跟著涂强父亲打江山的老师傅看出苗头不对,劝他收缩止损,反而被年轻气盛的涂强硬生生逼走。 “他可能还想硬撑,搞点门面功夫,让人觉得公司还在扩张,还有希望。”阿光撇撇嘴, “可谁也不是傻子啊。自从房地產不行了,这种给楼盘供柜子、供门套的厂子,那不就是秋后的蚂蚱?太阳一落山,全完蛋!” 我想起涂强那晚提起父亲时红了的眼圈,或许,没摊上这烂摊子,他父亲真的还能多活几年?这念头让我感到一阵无力。 “走吧,这儿喝风也没用。” 阿光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自然地引著路, “我知道附近有家麵馆,味儿不错。” 我本想拒绝,但他那股热络劲儿让人难以推脱。更要紧的是,他看起来知道得不少。 麵馆很小,油腻腻的桌子,墙上贴著褪色的菜单。 阿光指著菜单上最便宜的那栏, “小夏,想吃什么?隨便点,我请!” 我要了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麵。 他果然掏出钱包,抽出一叠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甚至还有几个硬幣。 他趴在桌子上,认真地数著,嘴里还念叨, “別跟我撕吧啊!说了我请就我请!” 我当然不会跟他爭抢。他的体格,像一头被剥了毛的棕熊。 但这种好意让我浑身不自在。 趁他数钱的工夫,我起身去冰柜买了两瓶饮料,递给他一瓶。 他愣了一下,嘿嘿笑了,没接饮料,转身自己去冰柜换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坐下来解释道, “喝不了甜的,糖尿病。”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我只吃了一口,浓郁的骨汤和恰到好处的碱水面彻底征服了我的味蕾。 期间,阿光一个劲儿用公筷给我夹小菜碟里的凉拌海带丝和花生米。 我的面碗刚吃掉一层,立刻又被他堆上一层。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我忽然觉得,这个外表粗豪的男人,內心或许很敏感,他急於用这种方式建立联繫。 果然,面吃到一半,他话锋一转, “小夏,其实......涂强不欠我的钱。” 我抬起头,看著他。 “我是专门帮人要债的。”他坦然承认,甚至有些自豪, “就吃这碗饭的。游走在法律边缘,哈,你也懂。”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的工作。 “所以,加个联繫方式唄?” 他掏出手机,“以后你要是有啥纠纷,自己搞不定的,儘管找我!价格好商量!” 我苦笑著,果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但我的个人信息,换来的这顿饭和情报,似乎也不算亏。 我扫了他的二维码。 吃完饭,他抹了抹嘴,示意我跟上。 我们拐进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小路,两侧是待拆迁的平房。 “现在唯一可能还有钱的,就是涂强他妈。” 阿光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道上有人说,涂强跑路前,给他妈塞了一笔,数目不清楚,但估计是他最后能拿出来的了。” 他吐著烟圈,侧头问我, “哎,涂强欠你多少?” 我含糊其辞。 “超过十万没有?” “没有。” “那不算多。”阿光鬆了口气,拍了拍胸脯, “一会儿你看我的!今天保准不让你白跑一趟!” 我想了想,说, “其实,钱不是最主要的。我有些话......想问涂强本人。我更在意这个。” “问话?”阿光皱起眉,摇摇头, “那估计难了。我打听过,涂强失踪前,身份证、手錶、钱包、车钥匙......全留在酒店房间里。监控只拍到他从后门离开,一路往河边走,然后......就没了。河边那段没监控。” 他咂咂嘴,“我猜......悬了。” 我心中凛然。 他果然有他的门路,知道得比警察告诉我的还要详细具体。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过一片高档別墅区时,阿光指了指其中一栋明显很久没人打理的房子, “以前涂强家就住这儿,太扎眼了。天天有人上门,泼油漆、堵锁眼......后来他们就搬走了,躲起来了。” 我当然记得这里。 路越来越偏,两旁看不到人影,我心里甚至开始怀疑: 这个阿光,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討债的,而是另有所图?把我骗到这荒郊野外,然后割掉我的腰子。 幸好,这可怕的想像没有成真。我们在一个看起来比周围更破败的院落前停下。 “就这儿了。”阿光掐灭菸头, “你什么也不用说,一会儿就看我的。” 第32章 涂强的母亲 他说著,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摺叠刀,“啪”地一声弹开。 我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放心!”他把刀递到我眼前,“没开刃!唬人用的!” 我接过刀,手指抚过刀锋。確实钝,但尖端锐利,即便没开刃,用力捅刺,也足以造成伤害。 他看出了我的顾虑,拿回刀,解释道:“我不是要抵她脖子上,我是要抵在我自己脖子上,懂吗?苦肉计!你就看著就行。” 他上前敲门。“咚咚咚”。 没有回应。 他又用力拍打铁皮门,发出“哐哐”的巨响。 依旧安静。 阿光骂了句脏话,左右看看,从墙角搬来几块废弃的砖头,摞在一起,踩上去,踮起脚尖往院子里张望。他的动作嫻熟,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奇怪,”他嘀咕著,跳下来,“灯还亮著呢。” 这里的平房採光不好,大白天开灯很常见。但一个欠了巨债东躲西藏的人,如果打定主意不开门,难道不会连灯也关掉,製造无人在家的假象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缠上我的心臟。 阿光搓了搓手,对著大门提高了音量:“阿姨!阿姨!是我,阿光!上次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分期,一点一点还!您这都拖欠好几天了!开门咱们再商量商量!” 他一遍遍地喊,声音在巷子里迴荡,引得附近几条野狗此起彼伏地狂吠。但周围的住户门窗紧闭,无人探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骚扰,也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我看著他喊得脖颈青筋暴起,竟然有些佩服他的肺活量和毅力。但更多的是想要离开的衝动。今天註定一无所获了。 阿光显然也烦了。他绕著院墙转了两圈,忽然停下,仰头看了看墙头。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低声咒骂一句,后退几步,一个助跑,手脚並用,竟然颇为利落地攀上了墙头。他蹲在墙上,朝我伸出手,“来!” “这样......不好吧?”我犹豫。 “不好?”阿光瞪眼,“还能比欠债不还更不好?快点!磨蹭什么!” 我想了想自己此行的目的,又看了看他伸出的手,那股不祥的预感催促著我。 我抓住他的手,被他用力一拉,也狼狈地爬上了墙头。他先跳下去,然后在下面接应我。 院子里比外面更显破败,堆著些废旧杂物。正房的窗户玻璃上贴著发黄的旧报纸,挡住了视线,但里面確实隱隱透出光亮。 阿光试著推了推正房的门——没锁。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阿光迈步踏进门槛。 就在他脚落地的瞬间,一声短促的“妈呀!”从他嘴里喊出! 我暗道不好,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挤进门內。 房梁正中,一根粗糙的麻绳垂下来,末端,吊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暗色棉衣棉裤、脚上套著一双手工纳底布鞋的老妇人。 身体因为门开带进来的风,正缓慢地晃动著。 阿光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正用力地吞咽著唾沫。 那是普通人面对死亡现场时最真实的反应。 但我没有。 我的目光越过了那具悬掛的躯体,扫视著房间的每一个细节。 破旧的电视机屏幕暗著,旁边散落著几卷顏色各异的缝衣线和一个插满针的针插。 涂强的母亲——我认得她,儘管此刻她的面孔因为窒息而肿胀,眼睛圆睁著,凝固著最后时刻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我记得很久以前,在涂强家的別墅里,她常常看著电视里那些家长里短的苦情戏,看著看著就默默擦眼泪。 此刻,她就那样决绝地,把自己交给了那根绳索。 衣帽架上,掛著一件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貂绒皮草大衣。 那是她过去富裕生活的见证,如今像一件戏服,静静地悬在那里,与房梁下的主人,构成一幅静物画。 “小夏,咱俩......咱俩快跑吧!出人命了!” 阿光瘫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 “不行。”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房樑上移开, “这门上,墙上,门口,已经有咱们进来时留下的痕跡。院墙有攀爬的印记......咱们现在跑,嫌疑更大。” “那......那怎么办?”阿光脸色更白了,“等警察来抓?” “不是等,是报警。”我说,“我们自己报。” “报警?!”阿光几乎要跳起来,又忌惮地看了一眼那晃动的身影, “警察来了不得把咱俩当成杀人犯?” “不会的。”我指著涂强的母亲,又指了指不远处一张倒在地上落满灰尘的方凳, “你看,她应该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身体都僵了。凳子倒在那里很久了,灰尘很均匀。只要我们不乱碰,不破坏现场,警察很快就能得出自杀的结论。” “可是我们进来了啊!”阿光急道。 “所以我们才不能跑。”我耐心解释, “只要我们跑了,警察无法確定我们的痕跡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死前还是死后。他们会追查,会怀疑我们知道更多內情,甚至会怀疑我们逼死了她。但如果我们主动报警,说明情况——我们是来討债的,敲门不应,担心出事,所以情急之下翻墙查看,结果发现了悲剧。逻辑上说得通。” 阿光愣愣地看著我,脸上惊恐未退,却又添上了一层打量。 “小夏,你......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这么......冷静?” “额......”我顿了一下,觉得在这种情境下撒谎毫无意义, “码字的。写点东西。但其实......靠这个赚到的钱,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的语气可能也受到他那种直来直往的影响,颇有自嘲的坦诚。 他上下扫视著我朴素的衣著和瘦削的身形,显然信了,然后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 “那肯定是写推理小说的!对不对?” 我拉著他从地上站起来,“算是吧。” 他看了一眼房梁,立刻又把脸別过去,喉结滚动。 “其实,我本来是学音乐的。”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本来学的软体工程。”我下意识地接话。 第33章 你把我也写进你书里 我们隔著一步的距离,在瀰漫著死亡气息的昏暗客厅里,苦涩地对视了一眼。 之后的报警,全都由我出面主导。阿光对我言听计从,他显然被嚇坏了,也完全没了主意。 警察赶到前,他紧张地问我, “一会儿警察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实话实说。”我告诉他, “怎么来的,为什么来,看到门没锁,担心出事所以进去,发现了什么。越真实,越不容易出错。” 我希望自己能多接触警察,熟悉被盘问的感觉。这对我有好处—— 无论是为了將来可能的麻烦,还是为了笔下那些需要真实感的描写。 这念头冷静得让我自己都有些心惊。 被带到派出所分开问话的过程,比我想像的顺利,也快得多。 我把自己和阿光相识、一同前来、敲门不应、担心出事、情急翻墙、发现悲剧的经过,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警察的问题主要集中在时间点、我们的关係、是否动过现场东西、以及涂强家债务的一些情况。 我的回答基本吻合现场勘查和阿光那边的口供。 没多久,我就被放了出来,被告知保持通讯畅通,可能后续还需要配合。 阿光在里面待得比我久一些。出来的时候,他眼圈有点红,看到我,长长鬆了口气。 “妈的,嚇死我了。”他凑过来, “小夏,不瞒你说,这是我第一次进局子!” 我结合他的职业,忍不住接了一句, “以后机会还多著呢。” 他愣了一下,隨即古怪地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几秒钟后,两个刚从自杀现场出来、在派出所走了一遭的人,竟然在警察局门口笑了起来。 之后,阿光开著他那辆破旧的桑塔纳把我送回家。 副驾驶的座位弹簧有些塌陷。阿光开车动作生疏。 “小夏,这次真多谢你了。”他盯著前方路况, “要不是你拦著,我肯定嚇跑了。那到时候......黄泥巴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我这行,最怕跟官家打交道。” “没事。”我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沉默了一会儿,阿光脸上的表情又垮了下来,嘆了口气, “这下可好......涂强找不著,他妈也没了。这债......算是彻底烂透了,要不回来了。” 我想,即便人还在,以涂强家山穷水尽的情况,想要回钱也是难上加难。 但思绪还是被阿光的话带著,忍不住飘向那个刚刚逝去的老人。 涂强的母亲,应该已经酝酿很久了吧?在儿子失踪债务压顶之后。 她重新纳了厚实的鞋底,穿上自己觉得还算体面的衣裳。 她大概一辈子都浸泡在悲伤里,容易共情,连电视剧里虚构人物的苦难都能让她落泪。 或许,內心深处,她一直有著强烈的不配得感——凭什么自己能拥有曾经优渥的生活? 当一切崩塌,从高处坠落,除了痛苦,会不会也有解脱?仿佛命运终於將她摆回了正確的位置。 在耗尽了身上最后一分钱,处理完最后一点能称之为身后事的琐碎后,她选择用一种最安静的方式离开。 只是......在最后时刻,在將脖子伸进绳套、踢开脚下支撑物的那一瞬间...... 她有没有听到什么呢? 那个曾在她儿子耳边低语的神,会不会也曾將意志降临到这个绝望的老妇人的脑海? 如果有,那声音会说什么? 也许,会是她一生都在潜意识里相信的那种敘事, “自杀吧。” “只有你死了,你儿子身上的债才算完。” “只有你消失,他或许才能隱姓埋名,重新开始。” “用你的命,换他的生机。这是你最后能为他做的。”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冷?” 阿光注意到我的动作,伸手想去调暖气,那破车的暖气片只是象徵性地响了几声,没什么热风出来。 “没事。”我摇摇头,闭上眼睛。 车子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我道了谢,推门下车。 “小夏!”阿光从车窗探出头,喊住我, “以后......万一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联繫我!你这个人,够意思!脑子也清楚!” 我点点头, “保重。”我说。 “你也是!” 这一趟不算完全的无用功,至少认识了阿光,也亲眼確认了涂强家悲剧的终章。 但盘旋在心头的疑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缠绕得更紧。 我尚且不明白。 为什么神要选择涂强? 李建设、聂雯的父亲、聂雯的母亲......这些人的故事,彼此之间总能找到一些若隱若现的关联。 可涂强呢?他和那张网有什么关係?在神的故事里,涂强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 我试著在网上搜索“涂强”、“强盛家具”,信息寥寥。 这种传统的实业公司不像风口上的网际网路企业,能在网络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痕跡。 只有零星的沉在贴吧或本地论坛角落的帖子,用愤懣的语气控诉著拖欠工资,下面回復者寥寥,很快就被其他信息淹没。 我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於是,我想到了阿光。他干討债这行,三教九流都得接触,打听消息是他的基本功,也必然有他自己的门路。 我给他发了条信息,时间已是深夜。 他居然还没睡,“怎么了?小夏?” “阿光,我想知道涂强父亲,涂明志的资料。你有办法弄到吗?” 我没有问涂强,反而把目標对准了他父亲。一种直觉告诉我,或许一切的根源更早。 “哪方面的资料?” “个人生平,做过什么,经歷过什么,小道消息,花边新闻,什么都行。越详细越好。” “行,你等著!我明天就去找人问问。”阿光答应得很爽快。 “阿光,多少钱?”我不想欠这种人情。 “不要钱!”他回得飞快,紧接著又补了一句, “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我也写进你书里!”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啊?”我愣了一下。 “不行吗?那就算了。等我好消息。”他欲擒故纵。 “不是......”我有些哭笑不得, “在你提出这个要求之前,我已经写进去了。” “哈哈,好!够意思!那我肯定把他的底裤......不对,是花边新闻都给你挖出来!”他显得很兴奋。 “好,麻烦了。” 结束对话,我靠进椅背,闭目养神。身体疲惫,大脑却不肯停歇。 距离我帮助聂雯处理肖大勇和貺欣的尸体,已经过去十多天了。 这期间,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本身就不正常。两个大活人同时消失,身边的人不可能毫无觉察。 肖大勇的老婆应该早就报警了,貺欣的失踪,精神病院那边或许也会有察觉。 只是警察的调查暂时还没查到我们头上? 或者,正如我之前侥倖地预料的那样,他们被定义为私奔,在最初的热度过后,便成了悬案卷宗里不起眼的一页,最终不了了之? 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天上那双眼睛,会想要看到这样平淡乏味的剧情吗?祂精心布置了一切,难道只是为了以一个庸俗的私奔草草收场? 我不知道。 聂雯怎么样了?她此刻在哪里?用著我给她的那点钱,住在某个廉价旅馆,还是去投奔了肖远安?每天挤在肖远安那张或许也不宽敞的床上,分享著彼此的秘密? 肖远安......那个女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气质。 但话说回来,我自己不也同样奇怪吗?一个挖掘真相的写作者,一个协助处理过尸体的共犯,一个坐在臥室里,揣测著宇宙规则的流浪汉。 想著这些毫无头绪的事情,我靠在椅子上,意识模糊,滑入了不安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將我从混沌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聂雯。 我苦笑著,这人还真不经念叨。 按下接听键,將手机贴到耳边。 “余夏......”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帮帮我。 第34章 帮帮我 我嚇得立马坐了起来,之前聂雯说“帮帮我”,那意味著两具尸体和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这次又是什么? 我甚至在心里不合时宜地抱怨了一句: 聂雯,你不能可著一只羊薅毛吧? 但喉咙里滚出来的,依旧是故作镇定的询问, “怎么了?” “是我妈!”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烦躁, “我妈让我去找她......我跟她实在不对付,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我悬著的心鬆开,咚地一声落回肚子里,隨即又泛起无奈。就这? 聂雯的母亲,王秀英。那是我们相识的引线,也是那个背负著秘密的女人。 聂雯当然清楚她母亲现在以何为生,那地方的齷齪和难堪,她避之不及。 “行,”我没有犹豫,“哪天?地址给我。” “现在,”她说,“我就在你家楼下。” 十分钟后,我胡乱套上外衣,抓了抓头髮,匆匆下楼。初冬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 聂雯果然在楼下,身影单薄。 她身上还是那件素色羽绒服,只是看起来更脏了,袖口胸前有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污渍。 她大概只有这一件厚外套,没条件换洗。 我们走向公交站,赶上早班车。车厢空荡。聂雯坐在我旁边,眼睛望著窗外,开始低声解释。 她母亲住的那片平房,水电供应都成了问题。如果想继续使用,需要补办一堆复杂手续,跑好几个部门盖章。 她母亲自己去折腾了好几趟,不是找不到门,就是材料不对。 一个没什么文化、又做著不光彩营生的独身女人,在这种事面前显得格外无助。 实在没办法了,才硬著头皮打电话叫女儿回去帮忙。 “自从我妈......做那个以后,”聂雯的声音很低, “我再也没回过那个家了。一次也没有。” 公交车在荒凉的站台停下。 我们步行穿过那条熟悉的堆满杂物的小巷。到了那扇虚掩的院门前,聂雯却停下了脚步,迟迟不肯伸手去推。 我等了片刻,嘆了口气,走到院內,上前代替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屋里很乱。聂雯的母亲,王秀英,依旧画著厚重的浓妆,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你?”她语气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跟聂雯一起来的。”我侧身,示意门外,“她在外面。” 王秀英的目光越过我,投向门外模糊的身影。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里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拿著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纸张和几个证件。 “那......你们一起去弄吧。”她把东西塞给我, “我实在整不明白,跑了好几趟,腿都快跑断了,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 “阿姨,您不一起去吗?”我接过那摞纸张。 她又看了一眼门外,摇摇头,“不了,你们去吧。我看著家。” 拿著这堆手续,我和聂雯开始了漫长的奔波。 街道办、拆迁办、水务公司、供电所......我们像两只没头苍蝇,在各个办事窗口之间辗转。 每个人的回答都大同小异, “这个不归我们管。”“材料不全。”“去找xx部门盖章。”“负责人不在,明天再来。” 最后,还是得王秀英本人出马。一个在某个部门有点小权力的领导,恰好是她的主顾。 一个电话过去,那边含糊地应承下来。再跑一趟,虽然依旧免不了脸色,但事情总算磕磕绊绊地办成了。接下来只需要按时缴纳水电费即可。 整个过程,我像个缓衝垫,夹在这对母女中间。 王秀英对女儿几乎不说话,所有指令和关心都通过我中转。 “穿那么少。”她看著聂雯单薄的羽绒服和冻得发红的鼻尖,突兀地说了一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小夏,你拿著。带她去商场买几身厚实衣服,鞋子也买。密码是她生日。” “我才不要你的臭钱!”聂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抬头说道。 “钱,没有臭的。”王秀英看都没看她,依旧对著我,“小夏,你帮她拿著。” “......好吧。”我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张卡片。 “还她!”聂雯冲我喊道。 看著这对母女无声的对峙,我头大如斗。这恐怕比想像中麻烦得多。 我索性自作主张,把卡揣进自己兜里,没再拿出来。 “先办事,买衣服的事回头再说。” 聂雯狠狠瞪了我一眼,但终於不再言语。 手续办完,我们回到破败的平房。 聂雯默默地帮她母亲把刚才为了检查而关闭的阀门重新打开,又把杂乱的电线归置了一下。 王秀英站在一旁看著女儿笨拙的动作,眼神有些恍惚,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小时候可懂事了,什么活儿都抢著帮我干......”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王秀英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我聊天,问我和聂雯, “关係进展到哪了”,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絮絮叨叨地告诉我“男人一定要有担当”。 我怎么解释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都一副“我懂,年轻人脸皮薄”的样子,拍著我的胳膊, “小夏,我一看你就是个好小孩,跟那些人不一样。” 她指了指厨房方向,我想起上次偷偷压在碗下的那些零钱。 “你肯定不会像她爸似的......”话还没说完,院门被“哐”地一声推开。 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晃了进来,大著舌头喊道, “老板娘,接客了!” 王秀英脸上的表情切换,堆起笑容,迎上前半步, “大哥,今天......今天不太方便,不接客。您看,家里有客人。” 她指了指我和站在阴影里的聂雯。 那酒鬼眯著醉眼看了看我们,丝毫没当回事,反而借著酒劲更蛮横起来, “不接?我他妈走了半小时路,专门奔你这儿来的,你说不接就不接?” 他打了个酒嗝,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少废话,快点!老子给钱!” 王秀英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但还是试图周旋, “大哥,真不行,今天身体不舒服,而且孩子也在......” “孩子?” 酒鬼这才把目光又投向聂雯,上下打量了一番,浑浊的眼睛里冒出淫邪的光,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 “呦?还有个年轻的?行啊老板娘,加五百,双飞!” 第35章 十一万零一毛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滚。”她挡在女儿身前。 “你他妈说什么?”酒鬼被激怒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王秀英的衣领,把她扯得一个踉蹌, “臭婊子,装什么清高?再给你加五百!够不够?” 我赶紧上前劝阻,“大哥,你喝多了,冷静点......” 我的声音和力道在那醉汉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胳膊一抡,差点把我带倒。 这时,一直沉默的聂雯靠上前,她像是换了个人,眼神凶狠的骂道, “没听到让你滚吗?你他妈赶紧给我鬆开!赶紧滚!”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酒鬼本来是要扇王秀英的,但聂雯眼见母亲要吃亏,想也没想就往前一挡。 那记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聂雯的侧脸上。 力道不小。聂雯被打得脑袋一偏,脚下不稳,直接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雯雯!”王秀英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女儿,眼泪涌了出来。 我看著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別管!你打不过他!尊重她们的命运!她们自己选择的生活,自己承受! 但我的身体,却先於所有想法做出了反应。 眼角瞥见墙根码放著的几块红砖。 我衝过去,抄起最上面一块还带著泥土的砖头,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还在骂骂咧咧的酒鬼脑袋侧后方,狠狠砸了过去! “砰!” 砖头砸实了。那酒鬼“嗷”地一声惨叫,捂著头踉蹌后退,鲜血从他指缝里“噗嗤噗嗤”地冒出来,染红了他的半边脸和脖颈。 “我草你妈!”他疼得齜牙咧嘴,血红的眼睛瞪著我。 我没说话,只是举著那块沾了血的砖头,死死盯著他。手臂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眼神没有躲闪。 聂雯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一言不发,转身衝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紧紧攥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刀尖直指著那酒鬼。 酒鬼看看我手里的砖头,又看看聂雯手里的菜刀,再看看地上滴落的和他头上汩汩冒出的鲜血。 他捂著脑袋,一点一点向门口挪去,嘴里含混地骂著,却再不敢上前。 “你再敢来,”我听到我的声音,带著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凶狠, “我他妈直接弄死你。” 他没再放狠话,甚至没再看我们任何人,狼狈地衝出了院子。 一场闹剧暂时画上句號。 王秀英抱著聂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覆摸著女儿红肿的脸颊和额角, “没事吧?疼不疼?没打坏吧?妈看看......” “妈,我没事。”聂雯推开了母亲的手,自己撑著站起来,看向我手里的砖头和我身上溅到的几点血跡。 “要是他报警怎么办?”王秀英终於缓过神,又开始担忧,抹著眼泪, “你们快走吧!我就说......就说他喝多了耍酒疯,是我砸的!可不能把你们牵扯进来......” 我摇摇头,扔掉那块砖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会的。他伤得不重,也就看著嚇人,而且......”我顿了顿, “他大概率是有家室的人。不会冒著家庭破裂事情闹大的风险去报警。对他没好处。” “对,对!他有老婆!”王秀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之前来的时候跟我抱怨过家里婆娘管得严......是,是,他不敢报警......” “不过,”我看著惊魂未定的母女俩, “以后晚上一定要锁好门。这种人,防著点。” “好,好,一定锁好。”王秀英连连点头。 之后,王秀英又拉著聂雯,絮絮叨叨嘱咐了很多,从晚上睡觉盖好被子,到在外面別轻易相信人,再到“钱该花就花,別苦著自己”。 聂雯一直低著头,默默听著,偶尔“嗯”一声。 等我们终於告別离开,踏上最后一班回程的公交车时,夜色已深。 聂雯靠窗坐著,一言不发,情绪低落。 我试图说几个笨拙的笑话逗她,她也只是勉强扯扯嘴角,敷衍地笑笑。 我想起那张卡。从兜里掏出来,递到她面前。 “你妈给你的,放我这里可不行。” 聂雯看了一眼那张小小的卡片,没接。 “还是放你那里吧......我怕我弄丟了。” “不行,”我把卡塞进她外套口袋, “这是你妈的心意,你自己保管好。” 她没再推辞,手指隔著布料摸了摸那张卡的位置,忽然问, “你说......这里面有多少钱?” “怎么也得有几千吧?”我猜测著, “这下好了,至少一段时间不用过得那么辛苦。” “我得先把欠你的还给你。”她说。 “不急,真的。” “不行!”她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小, “下一站下车!” 我拗不过她,反正离我家也不远了。我们在一个冷清的站台下车。 街对面,有一台孤零零的24小时自助提款机。 聂雯走到机器前,插卡,输入自己的生日。屏幕亮起,她点开查询余额。 我们俩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一串数字上。 115320.1元。 整整十一万。有零有整。 聂雯死死地咬著下嘴唇,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眼眶泛红,积聚起水光。 她试图憋住,但那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衝垮了所有防线。 从死死憋著到彻底崩溃,只用了十秒钟。 她转过身,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哭。哭声在寂静的街头显得格外刺耳。 我手忙脚乱地先把卡退出来,免得被机器吞掉。 然后,只能僵硬地站著,任由她紧紧抱著,泪水浸湿了我的肩头,滚烫一片。 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语不成句, “余夏......余夏......” “我好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看到了真实的聂雯。 一个被命运捶打、拖拽进泥潭,却依旧会为母亲偷偷攒下的十一万零一毛钱而崩溃的女孩。 她的恐惧如此真切。 不仅仅是对暴力的恐惧,对贫穷的恐惧,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更是对那笔钱所代表的母亲多年一分一厘积攒下的全部积蓄与爱意的恐惧。 是对自己能否背负得起这份情感的恐惧。 也是对我们共同犯下的罪孽,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最深切的恐惧。 我抬著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单薄的背上。 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道,捲起几片枯叶。 提款机的白光照著相拥的我们,像舞台上一束孤独的追光,照亮了这场无人观赏的悲剧中场。 第36章 遇到什么好事 在聂雯的强烈坚持下,她还给了我之前那笔借款,不光是替她垫付的网吧钱,还包括了后来一些零碎的花销。 她数得很仔细,甚至想多给一些,当作感谢。 但我坚决地推回了多余的部分。 我们无言地在她租住的廉价旅馆楼下告別。 没有更多的话。 她转身走进那栋楼宇,背影很快被楼道吞噬。 回去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每次都这样。当有人毫无保留地向我展示他们最脆弱的伤口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陷进去,被那种情绪浸透。 那感觉让我窒息,让我感到自身的渺小,可奇怪的是,內心深处某个角落,又对这种共感乐此不疲。 往后的几天,聂雯没再来找我。 准確地说,没有任何人来找过我。日子回归平静。这种平静,让人心慌。 我必须不停地敲打键盘,让虚构世界里的衝突填满现实的空洞,一刻也不能停下。 而我那本寄予厚望的《倖存者宣言》,也並未像我在签约那晚幻想的那样一鸣惊人。 点击量寥寥,评论更是少得可怜。 没有预料中的爭议,没有想像中的共鸣,甚至连骂声都显得稀稀拉拉。 我早该想到如此。却一直沉浸在想像中,不肯面对现实。 如今,这赤裸裸的数据摆在眼前,像一记耳光,终於把我彻底打醒。 它让我认识到自己不是什么天赋异稟的讲述者。 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我的文字,我的故事,在浩如烟海的世界里,渺小如尘埃。 但正如我之前反覆告诉自己的——我不会放弃。 我必须继续写下去。 不光是为了那虚无縹緲的反抗,或追寻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真相。 更因为,除了继续写下去,我没有任何其他事可做。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阿光来找我。但不是为了我之前托他打听涂强父亲的事情。 我下楼去接他。他站在单元门口的阴影里,穿著一件沾了灰的旧夹克。 “余夏!”他看到我,扯出个笑容, “我就不上去了,跑一天了,脚上都是汗,味儿大,怕把你噁心到。” “没事的,我不在乎。”我说。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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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尷尬地挠了挠头,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是啊......真他妈晦气。本来以为捡个便宜,结果弄一身臊。” 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余夏,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煞笔啊?” 我想了想,缓缓摇头,“不。阿光,我很佩服你。” “真的?”阿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甚至憋不住露出笑容, “余夏!我就知道!我跟你认识的太晚了!我就知道你能懂我!” “但是,”我话锋一转,看著他的眼睛, “阿光,你不適合干这个职业。” 在这一点上,他倒不是很在意,或者早有自知,只是摆摆手, “誒呀,都是为了生活嘛!混口饭吃,哪有什么適合不適合的!干著干著,说不定就適合了!” 他又对我千恩万谢了几句,说自己心里有底了,然后乐呵呵地转身走了。 但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那些决定,那些权衡,那些善念与现实的拉扯,都是他自己心里早就有的。我只是充当了一面镜子,让他照见了自己的选择。 看著阿光消失在巷口,我转身准备上楼。 就在我掏钥匙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余夏?” 我回头,看见何毕老师拎著两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塑胶袋,正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去前面超市买东西,正好路过你这儿。”她走近了些,语气轻鬆, “一会儿有事么?” “没有。”我摇头。 “那正好!”她把其中一个明显更重的袋子递向我, “帮我拎著,去我家。今晚吃火锅!我买了太多,一个人吃不完。”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装著各种蔬菜、肉卷和火锅底料。 何毕老师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眼角眉梢都带著愉悦。 她是我的小说最忠实的读者。 不光私下给我提意见,还特意註册了帐號,偽装成普通看客,在我那冷清的小说评论区留下一些诸如“目前还不错,但是具体评价还要看后续发展。”之类的评论。 “老师,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吗?”我忍不住问。 印象里,她很少有这样外露的时候。 “嗯?”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笑容更深了些, “没有好事,还不行我开心了啊?” 这不像她平时的语气。更证明她心情確实不错。 “应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儿吧!”没等我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心中莫名一动。值得庆幸的事?对她而言,会是学术上的进展,还是生活里的惊喜? 我们並肩朝她家走去。路灯次第亮起,在地面上投下光晕。 沉默地走了一段,何毕老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昨天,我被学校开除了。” 第37章 可惜...... 我手里的购物袋“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几个土豆和一把青菜滚了出来。 那一瞬间的衝击,不亚於当初听到聂雯说出“我杀人了”的时候。 何毕老师看著我煞白的脸和失態的动作,反而轻鬆地笑了起来,甚至弯腰帮我捡起滚落的蔬菜。 “你怎么了?”她把土豆塞回袋子里,语气嗔怪, “这么紧张干嘛?开除的是我,又不是你。” 她的笑容自然,眼神明亮,看不出丝毫勉强或强顏欢笑。 確实,她轻鬆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偽装的。 她甚至哼起了小曲,拎著袋子转身往楼道里走。 但我依旧无法理解,下意识地摇摇头, “老师......没准......没准这正是精神彻底崩溃的证明。人有时候......承受不了巨大的打击,会反向表现出来,假装没事......才是最危险的。”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用手里的袋子轻轻砸了下我的小腿,力道不重, “去去去!不说点好的!你咒我呢?我现在可没有假装没事,我是真的......开心的很呢!” 她眼中的神采做不了假。可我更加困惑了。 兢兢业业教了大半辈子书,把青春和心血都奉献给了讲台和学生,最终却以“开除”这样不体面的方式离开,她怎么会开心?这不符合常理,不符合我对她的认知。 “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老师,这......” “先进屋吧。”她打断了我的追问,掏出钥匙,利落地打开了家门。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这间总是瀰漫著书卷气的屋子。 但今天,屋里有些不同。东西收拾得格外整洁,甚至有些空旷。客厅里原本堆满教案和参考书的茶几乾净得反光,书架上也空了不少格子。 “我要搬走了。”她隨口提起,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为什么?”我愣住,“你要去......大理?或者海南?” 我胡乱猜测著,那些是文艺作品里人们疗伤或重新开始常去的地方。 “屁啊!”她笑骂了一句,动作麻利地拆著火锅底料的包装, “还是在这里,只是换个地方住。以后就离你有点远了,不过都在一个城市,没事的,想见总能见到。” 她语气轻鬆,像是在安慰一个担心离別的孩子。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先摘菜吧。”她递给我一把小油菜和一袋金针菇,避开了我的问题,转身去厨房烧水。 火锅很快沸腾起来,红油翻滚,热气腾腾。 几片肥牛下肚,温热的食物暂时抚平了一些我內心的惊涛骇浪。 何毕老师开了两瓶啤酒,自己先灌了一大口,脸颊微微泛红。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主动提起被开除的具体原因。我想,她终究还是在意的,只是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她兴致勃勃地跟我描述新找的房子有多好: 小区安静,邻居都是上班族,白天没什么人。 房子宽敞明亮,有个小小的阳台,可以种点花花草草,再也不用挤在这栋老旧的教职工楼里,忍受隔壁孩子的哭闹和楼上夫妻的爭吵。 “你要继续写下去,”她夹了一筷子鸭血,很自然地说, “不管有没有人看,都要写。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也是......你擅长的事。” 这些话她不说我也知道,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在这个情境下,却有种別样的重量。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吃著,喝著。酒精慢慢发挥作用,身体暖和起来。 酒足饭饱,锅里的汤渐渐不再翻滚,我们夹菜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何毕老师用漏勺拨弄著汤麵上起起伏伏的几片香菜叶,眼神放空,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著我,很认真地问, “余夏,你尊重我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放下筷子,坐直身体, “老师,您是我心里很特殊、很重要的存在。没有您一直以来的鼓励和指导,我恐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她似乎想笑一下,但嘴角牵动的弧度却有些僵硬,最终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余夏,”她低下头,声音轻了许多, “其实......我可能很不值得你这样的尊重。” “老师......” “算了,”她像是下了决心,重新抬起头,这次目光直视著我,不再躲闪, “还是告诉你吧。其实没什么复杂的,也不光彩。我跟一个学生的家长......谈恋爱了。对方是单身离异,孩子在我班上。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影响很不好。我试过各种办法......但纸包不住火,还是被学校知道了。调查,谈话,最后的结果就是......开除。” 我静静听著。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孤独,想起她对我这个问题学生超乎寻常的关怀,或许那背后,也有她自己情感的投射? “老师,您没什么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著一种我自己都陌生的肯定, “每个人都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只要不伤害別人,两情相悦,凭什么要被那些死板的规矩束缚?学校这么做,太不近人情了!” 这些话,热血,幼稚,是我平时绝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但此刻,我是真心这么认为,也想这么说给她听。 何毕老师听著我的话,眼神微微波动,有欣慰,有感慨,她点了点头, “嗯,余夏,你说的对。所以我被开除后,就想通了。既然都这样了,我也不用再藏著掖著,担惊受怕了。我决定......跟那个男人住在一起。我该为自己活一次,追求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了。新房子就是我们一起看的。”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著点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儘管这高兴里掺杂著对她失去工作的遗憾。 “可惜......”她忽然又嘆了口气,目光落回翻滚渐息的火锅红汤上。 “可惜什么?”我问。 “可惜......”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我。 “可惜你,余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已经报警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你发给我的小说原件,还有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关於你如何构思那些情节、尤其是涉及肖大勇和貺欣失踪部分的探討......我一併整理好,交给警察了。” 我全身的血液凝结。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里的她,她身后的书架,桌上的杯盘狼藉,都开始扭曲晃动。 她看著我僵硬的表情,脸上竟然又慢慢浮现出那种开心的笑容,但这一次,那笑容底下没有了温情,没有了鼓励。 那是一个坚信自己站在正確一方,维护著某种不容置疑的社会准则的公民,眼里才会迸发出来的光芒。 “余夏,承认吧。”她向前倾了倾身体, “你不是个特別有想像力的人。” 我意识到什么,目光扫过这个熟悉的房间。 厨房的操作台上,平时总会摆著的刀具架不见了。客厅的果盘旁,那把用来拆信裁纸的美工刀也没了踪影。 可能是我刚才去卫生间的时候?或者更早,在她提议吃火锅之前? 总之,她早已悄无声息地,把这个房间里所有可能成为武器的物品,都收了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今天的开心,不是因为摆脱了工作的枷锁,也不是因为即將开始新恋情和新生活。 她的开心,是因为我。 是因为她终於確认了某种怀疑,是因为她即將完成一件她认为正確的事——將她眼中的罪犯,交到法律手中。 第38章 何毕老师 她內心的正义感,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私人情感,甚至压倒了我们之间多年的师生情谊。 对她而言,这或许不是背叛,而是升华,是践行她作为教育者、作为公民的更高准则。 火锅的热气还在裊裊上升,模糊了她的面容。 但我却觉得,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看透一个人,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刺骨的寒冷。 窗外的夜色被红蓝闪烁的警灯切割支离,光线透过玻璃,在何毕老师家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 我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试图起身。 奇怪的是,內心深处,却並没有预想中的恐慌。 逃跑吗?像涂强那样?消失在监控盲区的河边,从此人间蒸发?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一瞬,便被我自己否决了。 跑到哪里去?像只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或者,更彻底一点,像涂强的母亲那样,用一根绳子了结所有麻烦? 不。那样没有意义。我早已厌倦了在泥沼里挣扎,厌倦了背负秘密,厌倦了在神的戏弄和现实的夹缝中惶惶不可终日。 如果这就是命运安排好的剧情走向,如果那双眼睛终於决定將我这枚棋子彻底清出棋盘,那我便接受。 我等待著。听著楼下隱约传来的脚步声,听著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听著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以及隨后进入的穿著制服的身影。 何毕老师早已退到了厨房门口,抱著胳膊,静静地看著。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愧疚的不安。我们之间,再无眼神交流。 两名年轻的警察走到我身边,出示证件,告知我因涉嫌与肖大勇、貺欣失踪案有关,需要我配合调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顺从地站起身,伸出双手。 手銬箍住手腕,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直到被带出房门,走下楼梯,走向停在楼下的警车时,我才隱约听到身后传来的对话片段。 是何毕老师的声音,她似乎正在跟一位看起来年长些的警官说话,语气客气而疏离, “......这次还要多感谢您,警官,这么晚还出警。” “哪里的话,何老师,这是我们的职责。还要谢谢您提供的线索,非常关键。”那位王警官的声音沉稳。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何毕老师顿了顿, “况且......我现在也不是老师了。” “一样,一样,公民都有协助办案的义务。” 车门就在眼前。一名警察拉开车门,示意我上车。 就在我弯下腰,准备钻进后座的那一剎那,我的目光瞥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那里。 聂雯。 她显然也刚刚被带上车,或许是从她落脚的旅馆,或许是从別处。 她的脸色在警灯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头髮有些凌乱,嘴唇紧紧抿著。她的目光穿越短短的距离,直直地看向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我以为,在这种时候,她至少会流露出一点歉意,或是“连累了你”的愧疚。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幸好。 幸好她什么都没有表现,她只是那样看著我,却又包含了千言万语。 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在身体被推进车內的最后一刻,我在身侧快速地比了一个手势。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暗號,只是一个简单的手指併拢再张开模擬闭嘴的动作。 我不知道她是否看清,是否能懂。但我想,她应该能懂。这是我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防线。 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让调查停留在失踪案的层面。 就在我坐进警车后座,车门即將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外面传来一个略带严厉的声音,是刚才和何毕老师说话的那位年长警官,他似乎在斥责刚才押送我的年轻警察, “小张!你怎么回事?!她俩不能关一辆车!路上对口供怎么办?!分开!赶紧分开!” 我听到押送我的年轻警察立刻紧张地道歉, “是,对不起,我马上安排!” 隨后,我这边的车门被再次拉开,我被不由分说地带了下来,塞进了另一辆刚刚开过来的警车的后座。 这辆车的后座空间似乎更狭小一些,座椅也更硬。 车门“砰”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透过深色的车窗,我只看到另一辆载著聂雯的警车,尾灯亮起,缓缓驶离,拐进了另一个方向。 我独自坐在这辆囚笼里,手腕上的手銬紧贴著皮肤,传来令人不適的触感。 通往警察局的路,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漫长。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靠在並不舒服的座椅靠背上。看了看父亲那块海鸥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在这段顛簸的旅程中,我又度过了一个浓缩的人生。 我看到趴在下水道上的野猫,今年的冬天一定会很冷,等到大雪覆盖了这里,它们该怎么办呢? 大概率会被冻死吧......然后侥倖活下来的那些一到了开春又会永无至今的生育。陷入下一个循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车身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到了。 我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到的是公安局的大门。 我並没有被直接带进审讯室。而是先被领进了一间狭窄的临时拘押室。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將我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是一种常见的精神施压手段。 幽闭,未知,时间感的模糊,以及对即將发生之事的恐惧,足以让许多心理防线不够坚固的人先行崩溃,进而诚恳地交代出一切,只求儘快脱离这种令人窒息的境地。 跟我关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著脏兮兮的工装,头髮油腻打綹。 从我进来起,他就一直跪在靠近铁门的地方,双手抓著栏杆,脸贴在缝隙上,不停地啜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每当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都会立刻激动起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们弄错人了!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他的哭喊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反覆衝击著我的耳膜。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试图搭话,只是靠著墙壁坐下,闭上眼睛,试图將那些噪音隔绝在外,也试图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第39章 旧事重提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三四个小时。铁门再次被打开,一名警察叫了我的名字。 我被带出去,穿过几条光线昏暗的走廊,最终进入一个房间。 一进去,刺眼的聚光灯便毫无预兆地“啪”一声打在我脸上,强光让我眼前发白,本能地闭上眼,又艰难地睁开,过了好几秒才勉强適应。 灯光后面,是模糊的人影,一张桌子。 那盏灯的位置很巧妙,不仅让我看不清对面审讯者的表情,更营造出一种被彻底暴露、无所遁形的心理压力。 它仿佛一把渴望刺探到你灵魂深处的利剑,同样是一种施加压力的经典手段。 问话开始了。从最基本的个人信息,到我如何认识聂雯开始。 我知无不言。逻辑清晰,我將我们相识的过程——因她母亲的故事而联繫,在忠街的偶遇,后来逐渐熟悉——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那些细节大多是真实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產生了一种抽离感。 我看著自己的嘴一张一合,听著那些条理分明的话语流淌出来,仿佛那个正在应对的人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寄居在我体內的灵魂。 我悬浮在空中,观察著这具躯壳的表演。 他们的提问比我预想的更多样,也更刁钻。 许多问题是我从未设想过的,比如我对聂雯性格的具体看法,我们平时聊天的频率和內容,甚至包括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生活细节。 当然,也有不少问题是重复的,只是换了个角度或说法。 他们在用不同的方式反覆验证我话语的真实性,寻找可能的矛盾和漏洞。 对我而言,这种程度的盘问,只要保持对真实部分的绝对诚实,並牢牢记住虚构部分的设定,尚可应付。 但我不可避免地开始担心聂雯。她此刻在另一个房间,经歷著怎样的压力?她能否扛住?她会不会在恐慌或诱导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嘿!问你话呢!发什么呆!”一声呵斥將我从思绪中拉回。灯光后的人影似乎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你写的那篇叫《倖存者宣言》的小说,里面关於肖大勇和貺欣的部分,是什么意思?你是怎么构思出来的?” “那个......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情节。”我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写小说嘛,总需要一些衝突和事件。” “想出来的?”对方的音调升起, “你知不知道肖大勇和貺欣真的失踪了!你想出来的?你怎么那么会想?时间、地点、人物关係,怎么就这么巧跟现实对上了?” “对啊,”我迎向那刺眼的光源方向,努力让语气带上一点被冤枉的无奈, “也许......正是因为他们真的失踪了,被我无意中知道了点风声,才给了我灵感。如果他们好好的,我可能压根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你的意思是,你事先知道肖大勇和貺欣失踪?”对方立刻抓住了这个点,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关注他们?你一个写小说的,跟水產批发和精神病院家属有什么交集?” “写小说的人,对什么都可能有点好奇。”我试图將话题拉回创作本身, “知道了有这么两个人,有这么件事,觉得有戏剧性,就稍微关注了一下,当作素材收集。这......不犯法吧?” 接下来的时间,在这种拉锯战中度过。 他们反覆询问,威逼与诱导並存,时而强调我只算从犯或知情不报,如果交代得好,配合指认聂雯,或许能被视为污点证人,获得最轻的处理。 时而又推心置腹地劝我,没必要为了一个可能骗了你的女人牺牲自己的前途,要为我的未来、为我刚去世不久的父亲想想。 他们甚至提到了失踪人员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家人也在焦急等待,试图唤起我的愧疚感。 对於所有这些,我的回答一概是, “我说的都是真的。小说里的情节,纯属虚构创作,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千真万確。” 我尤其咬死“埋尸地点”、“处理过程”等关键情节,坚称那都是“为了增加故事衝击力和悬疑感而进行的杜撰”。 渐渐地,我从他们反覆追问却始终无法深入核心的態度中,隱约感觉到—— 他们似乎並没有掌握確凿的证据。 肖大勇和貺欣的尸体或许还没被发现,又或者现场被我们清理得比预想的要乾净。 我偽装成肖大勇送货的路线,可能也没有留下致命的破绽。 至少到目前为止,警方手里可能只有何毕老师举报上去的那份过於真实的小说文稿,以及由此推断出的、我与聂雯的可疑关联。 只要聂雯能扛住压力,咬定我们之前统一好的说辞——因手部伤病和家庭原因辞职,与肖大勇仅有普通僱佣关係,对我则只是普通朋友——那么,在没有直接证据链的情况下,仅凭一篇小说的巧合,警方很难將我们与谋杀、拋尸这样的重罪直接掛鉤。 根据规定,在没有充足证据的情况下,派出所的传唤盘查一般只有二十四小时,即便经批准延长,也很难超过四十八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他们找不到突破性的证据,就必须放人。 撑住,聂雯。我在心里默默念著,一边更加绞尽脑汁地应付眼前的车轮战。 幸好,我说的那些话,大半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事情,即便听起来再离奇,再难以理解,但它就是事实。 他们可以不相信,可以质疑我的动机,但他们无法从根本上推翻事实。 审讯似乎陷入了僵局。灯光后的身影显得有些焦躁。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另一个警察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主审警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將文件夹递了过去。 主审警官翻开文件夹,快速地扫了几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態似乎微微放鬆了一些。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再次投向被强光笼罩的我,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余夏,告诉你一个消息。聂雯那边......已经都交代了。” 第40章 人亡物在 我的心一沉,但脸上尽力维持著茫然和困惑。他手里拿著的,可能是聂雯的笔录,也可能是別的什么文件。 “她把你如何帮助她处理肖大勇和貺欣尸体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主审警官的声音篤定, “包括你们怎么清理现场,怎么偽造送货路线,怎么把尸体运到郊外埋掉......时间,地点,细节,都对得上。现在,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们也能给她定罪。但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身体前倾,仿佛要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你现在坦白,配合我们,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尤其是你的动机和具体行为交代清楚,从一定程度上,你们两个都可能被视为有悔改表现,可以从轻发落。但是如果你继续这样负隅顽抗,什么都不说,那我们將按照最高的刑罚標准给你量刑。孰轻孰重,你自己想想清楚。”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试图从我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警官,我真的......確定,千真万確,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就是写个小说,收集了点素材,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钱还没赚到,怎么......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普通人在遭遇无妄之灾时的委屈。 这表演的灵感,多少来自於刚才拘留室里那个不停哭喊“抓错人了”的男人。 显然,我的反应让主审警官非常不满。他“嚯”地一下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余夏!”他提高了音量, “你给我放清醒点!你以为你嘴硬就能混过去?我告诉你,证据確凿!你爸刚去世没多久吧?啊?你为你爸考虑过没有?他老人家在天之灵,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看到你涉嫌杀人!拋尸,他会怎么想?他允许你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吗?!” “爸......” 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心臟最柔软的地方。 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这次不是装的。那股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愧疚,將我整个淹没。 灯光刺眼,我眼前一阵发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牙齿在格格打颤。 主审警官似乎看到了我的崩溃,趁势紧逼, “说!到底怎么回事?!” 身体依然在无法抑制地颤抖。我抬起脸,让灯光照见我脸上真实的痛苦与挣扎,然后重复著那句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你们......抓错人了......求求你们......再查查......” 我的表演,因为掺入了真实的痛苦,而显得格外逼真。 在这一刻,真与假的界限,在我自己心中,都已变得模糊不清。 灯光后的身影沉默著,似乎在评估我此刻的状態是真正的崩溃,还是更高明的偽装。审讯室里,只剩下我的抽气声。 轮番的审讯並未因我短暂的崩溃而停歇。他们似乎深諳此道,明白疲惫、饥渴和持续的精神高压,是瓦解意志最有效的武器。 不同的面孔交替出现在刺眼的灯光后,用或严厉或看似推心置腹或抓住某个细节穷追猛打的方式,反覆询问著相似的问题。 我口乾舌燥,胃里空空如也,隱隱的痉挛提醒著我能量的枯竭。思维开始因为缺乏睡眠和食物而变得迟钝,但我死死咬住最初设定不鬆口,像一个拙劣但固执的演员,反覆背诵著同一段台词。 “这些都是我虚构出来的。”我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为了写小说......收集素材......偶然听说......觉得有戏剧性......就用了......” 我当然清楚他们不会轻易相信我。 警察的职业习惯让他们对任何嫌疑人的话都抱著天然的怀疑,尤其是在这种涉嫌重罪的案件中。 但这种怀疑,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对我而言反而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就像我之前推测的那样,肖大勇经营不善,竞爭对手也不少;他与貺欣的私情,如果被他妻子知晓,动机或许比聂雯这个员工更为直接。 警方的怀疑方向不可能只有我们这一条线。只要没有铁证,所有的吻合,都只能停留在嫌疑的层面,无法构成完整的证据链,將罪名牢牢钉死在我们身上。 关键在於,聂雯那边也必须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审讯终於告一段落。我被两名警察带回拘押室。 同室的那个中年男人似乎已经喊累了,蜷缩在墙角,偶尔发出几声呜咽。 我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但我紧绷的神经却无法完全放鬆。 他们暂时放我回来,並不意味著放弃,很可能是在整理现有口供,分析矛盾点,或者从其他方向寻找突破口。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刚才的审讯中,我有意无意地將一些与聂雯见面的时间点,做了细微的调整。 比如把某次她说起手疼决定辞职的聊天,从下午改到了傍晚;把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具体时间说的更晚。 这种改动,基於普通人记忆的天然模糊性。 高度一致的供词在缺乏物证时反而可能被视为串供的跡象,而一些无伤大雅的差异,更能增加可信度。 我不知道聂雯能否扛住那种持续的压力。 但至少,从警方仍需靠疲劳战术和心理压迫来试图撬开我的嘴这一点来看,聂雯那边......很可能也守住了。 拘留室里只有墙壁上方一个小气窗透进些许黯淡的光,分不清是凌晨的天光还是远处路灯的余暉。 飢饿和口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尝到点血腥味。 我靠在墙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铁栏杆外昏暗的走廊。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囂著疲惫。 四十八小时。 我在心里默默计算著那个无形的时限。时间每流逝一分,我们被释放的可能性就增大一分。 走廊深处传来隱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的身体绷紧,睁大眼睛望向铁门方向。 是又一轮审讯的开始? 还是......別的什么? 第41章 什么都跟我没关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拘押室的铁门前。钥匙转动,门被拉开。 进来的是之前那位年轻警察, “余夏,出来。”他的语气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顺从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 走了一段,就在我以为又要被带往审讯室时,小张警官忽然侧过头,用自嘲的语气说, “你小子......行啊。差点连我都让你糊弄过去了。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我没有接话。我不確定他这话是试探,还是隨口感慨,或者是別的什么。 他没有再多说,领著我拐进另一间房间。 这房间比审讯室小一些,光线正常,没有那盏刺眼的聚光灯。房间里除了两名警察,还站著一个人。 那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穿著件不合身的夹克,脸上皮肤粗糙,一双三角眼透著精明的气息,此刻正有些不安地搓著手。 “你好好看看,”之前审讯过我的那位年长警官指著我对那个陌生男人说, “仔细看看,那天你看到在那边转悠的人,是他吗?” 三角眼男人闻言,立刻凑近了些,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我站著没动,任由他看,心里却瞬间明白了——百密一疏。 我躲开了沿途的监控,清理了现场,偽装了路线,却终究没能躲过活人的眼睛。 那天夜里,在那片荒郊野外,除了我和车上的两具尸体,竟然还有第三双眼睛。 “是他!就是他!”三角眼男人看了半晌,忽然激动地指著我叫起来, “大人,错不了!那天后半夜,我跟我朋友在那边......聊天,远远就看到有个人影在那边坡上晃悠,就是他!我看得真真儿的!”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又转向警官,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那个......大人,我那点事儿......我老婆她......她不能知道吧?你们千万......千万別跟我老婆说啊!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 “行了!”年长警官不耐烦地打断他, “放心吧,你的私生活,我们不关心。叫你过来就是配合指认。但是——” 他加重语气,“以后一定要遵纪守法!別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是是是!我遵纪守法!我那天就是跟她聊聊天!真没干別的!” 三角眼男人连连点头哈腰,如蒙大赦般,又在警察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看了我几眼,才被带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两位警察。 年长警官走到我面前,仿佛要剖开我所有的偽装, “余夏,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证人亲眼看到你在案发时段,出现在可疑地点。这你怎么解释?还是写小说、收集素材?” 我没有立刻回答。心臟在胸腔里跳动著,一下,又一下。 如果冥冥之中真有那个“神”在看著这一切,此刻祂一定在无声地发笑,嘲笑我的天真,嘲笑我自以为是的周密。 余夏,你以为看过几本推理小说,就能逃脱现实的铁网?你错了!没人可以真正躲得掉! 果然,接下来的问话印证了我最坏的猜想。 如果他们能根据这个证人的指认,大致確定搜索范围,並最终挖掘到尸体,那么作为重大嫌疑人,我和聂雯的羈押时间將不再受那四十八小时的限制,可以被大幅延长。 届时,在长达数周甚至数月的反覆审讯、心理攻坚之下,即使我能咬牙硬撑,聂雯呢?她是否能承受住那种无休止的压力和绝望? “我们大致已经知道你的藏尸范围了。”年长警官的声音带著掌握主动权的压迫感, “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没有。”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清楚。” “还嘴硬?”旁边的年轻警察忍不住斥道,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们似乎有了新的决定。没有继续在审讯室里耗下去,而是直接带我出了公安局,押上了一辆警车。同行的还有好几辆车,以及一些带著工具的警员。 车子驶出城区,朝著郊外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我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证人的指认,让他们確实划出了一个范围。 目的地是一片远离村庄的荒坡,杂树丛生,乱石堆积,在冬日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索。 这里,距离我当初真正的埋尸地点,只有几十米远。 一群警察和技术人员下车,开始根据现场指挥的布置,在坡地上划定区域,拿著铁锹等工具,准备挖掘。 我被人看守著,站在离挖掘区域不远的地方。 冷风吹过。负责看管我的,正是那个年轻警官。他看著我紧抿的嘴唇,低声说, “说出来吧,余夏。趁著还没挖到,现在说,还算你坦白,情节不一样。要是等铁锹真挖出点什么来......你说什么也晚了。杀人拋尸,这罪名你知道有多重吗?” 我转过头,看著他年轻却写满严肃的脸,摇了摇头, “警官,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挖吧,挖到什么,都跟我没关係。” 他似乎彻底失望了,或者说,终於认定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罪犯。他不再劝我,只是紧紧盯著我,防止我有任何异动。 挖掘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天黑得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警察们打开了强光探照灯,將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泥土被一锹一锹挖开,堆成小丘。 参与挖掘的人都面露疲惫,但眼神专注。不时有人向我投来厌恶的目光——因为我的死不认帐,他们不得不在这荒郊野外加班加点,忍受寒风和体力消耗。 在他们眼中,我大概就像整洁马路上的一滩碍眼狗屎,如果不是身份限制,每个人可能都想朝我脸上啐一口。 我不敢看向真正埋尸的那个方向,哪怕余光都不敢扫过去。 我死死地盯著正在挖掘的区域,或者乾脆低下头,看著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身体微微发抖,扮演著一个內心恐慌却仍在负隅顽抗的嫌疑人形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挖掘的坑越来越深,范围也在扩大。 就在天色完全黑透,连我都快要被这种等待的恐惧和寒冷折磨得麻木时—— “挖到了!这里有东西!”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坑里传来! 第42章 樗櫟庸材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震!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连看守我的小张警官也下意识地朝那边望去,身体微微前倾。 很快,几个警察小心翼翼地从坑里抬出一个用黑色厚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看起来大小......確实像蜷缩的尸体。 他们將它放在铺好的塑料布上。现场负责的警官指挥著,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空气中充满了揭晓谜底前的紧张。强光灯下,塑料布泛著光泽。 一名戴著白手套的技术人员上前,开始小心地解开捆绑的绳索,一层层打开那厚重的塑料包裹。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完了。一切都完了。接下来,大概就是让我上前指认,然后押回警局,在铁证面前彻底崩溃,交代所有细节,然后......定罪,量刑,或许是无期,或许是死刑。 塑料布被缓缓掀开。 最先露出的,是一撮沾著泥土的毛。 然后是另一撮。 接著,整个包裹物被彻底展开—— 强光灯下,清清楚楚地躺著三只猫的尸体。一大两小,看样子死去有段时间了,尸体已经僵硬,毛髮脏污粘结,但形態大致完整。它们被摆放得很整齐,像是被人细心安置过。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著那三只死猫,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错愕。 就在这片寂静中,我忽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 “小黑!小花!小新——!”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我对不起你们啊——!我给你们埋在这里,是希望你们安息!可是他们!他们不听啊!他们一定要把你们挖出来!惊扰你们的安寧!如果你们要怪......就怪那个一定要挖你们出来的人吧!是他!都是他!” 我抬起头,涕泪纵横,伸手指向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警官,然后像是情绪彻底失控般挣扎著要扑过去! “冷静!按住他!”现场的指挥警官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几名警察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將状若疯狂的我死死按在地上。 我继续哭喊著,挣扎著,用尽全身力气演绎著一个爱猫人士的悲愤和崩溃,嘴里反覆喊著那三只我临时编造了名字的猫,控诉著警方惊扰亡魂。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最终,我被重新銬上,拖拽著塞回了警车。 我瘫在后座上,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车窗外的强光灯晃过,照亮了我低垂的脸。 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我的嘴角轻轻上扬。 那是对这场闹剧的讽刺,以及连我自己都感到癲狂的笑意。 但仅仅一瞬,我便死死咬住了下唇,將它压了回去,重新变回那个悲痛欲绝精神濒临崩溃的“嫌疑人”。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刚刚被翻了个底朝天的荒坡,朝著公安局的方向返回。 回到警局,审讯室的气氛已然不同。聚光灯依旧刺眼,但坐在后面的警官们,似乎不再那么篤定。 我情绪激动地交代了真实情况——我一直在照顾住处附近的几只流浪猫,给它们餵食,给它们起了名字,其中一只母猫还生了两只小猫。 我把它们视作家人,甚至寄託了对逝去父亲的思念。 然而,不久前,我发现它们接连死去,似乎是误食了有毒的东西,也可能是被车撞了。 我悲痛欲绝,將它们仔细包裹好,趁著深夜,来到那片我认为安静、远离人烟的荒坡,挖坑,將它们並排安葬,希望它们能在此长眠。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我哽咽著,双手捂住脸, “就因为一篇虚构的小说,就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指控,你们......你们就把它们挖出来!让它们死了都不得安寧!你们知道它们对我有多重要吗?它们......它们是我爸走后,我唯一的精神寄託了!”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灯光后的身影, “你们不是要查案吗?好啊!去查啊!去把害死小黑、小花、小新的凶手找出来!是哪个王八蛋下的毒?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司机撞了就跑?你们把这些无辜小生命的公道还给我啊!” 我不再是一个被动接受盘问的嫌疑人,反而变成了一个悲愤的受害者,一个要求警方为自己伸张正义的市民。 灯光后的警官们显得有些侷促。他们低声交流了几句,语气不再严厉。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挫败感並非源於同情我的丧猫之痛,而是因为——时限快到了。 他们没有挖到预想中的尸体,唯一的目击证人指认的可疑行为有了看似合理的解释,而我与聂雯的口供虽有细节差异但核心一致。在没有確凿物证的情况下,继续扣留我们,理由正在流失。 他们试图再问一些细节,关於猫的品种、死亡时间、包裹方式等等,我都给出了符合逻辑的回答,甚至主动回忆起一些更煽情的细节,比如小黑最爱吃哪种牌子的猫粮,小花临死前如何用脑袋蹭我的手。 我越说越动情,越说越愤慨,反客为主的姿態让审讯难以为继。 终於,在接近法定时限的边缘,他们似乎做出了决定。我被带出审讯室,暂时安置在一个房间等待。 没有手銬,还有人给我端来一杯温水。我知道,我们快要自由了。 当那扇门再次打开,负责此案的警官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告诉我,由於证据不足,我可以暂时离开,但必须保持通讯畅通,隨时配合后续调查。 走出公安局的大门,深夜的冷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门口站著两个人。 聂雯,还有肖远安。 聂雯看见我,眼睛亮了,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似乎想给我一个拥抱。但我摇了摇头,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肖远安。 聂雯的动作僵住了,手臂停在半空,隨即有些尷尬地放下,只是快步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说话。 肖远安穿著件厚实的羽绒服,她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胳膊, 第43章 天下熙攘,皆为利 “走吧,先离开这儿。我的车在那边。” 我们沉默地上了她那辆小车。聂雯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车子驶离公安局,我却感到一阵虚脱。 我成功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贏了。暂时。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轻鬆並没有到来。心里只有一片荒芜。贏了吗?贏了一场与警察的猫鼠游戏,却依旧深陷在由谎言、罪孽和那个无形存在编织的网中。 这场胜利非但没有带来解脱,反而让我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扭曲和骯脏。 肖远安心情不错,她一边开车一边说, “嚇坏了吧?走,带你们去吃顿好的,压压惊。我请客。” 我和聂雯同时想拒绝。聂雯是觉得不好意思,而我则是本能地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感到抗拒,尤其是刚刚经歷了何毕老师的背叛。 “別跟我客气!”肖远安的语气篤定, “就这么定了。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这个点还开著。” 她將车开到了一家看起来颇有格调的西餐厅门口。灯光柔和,门面装修考究,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衣著得体的客人。这显然不是我平时会涉足的场所。 推门进去,侍者彬彬有礼地引座。环境安静。肖远安接过印製精美的菜单,熟练地翻看著。 我和聂雯则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菜单上的文字是优雅的花体,混杂著我看不懂的英文。 我的目光在那些陌生的词汇和后面令人咋舌的价格上扫过,长久以来的贫穷化为自卑,灼烧著我的脸颊。 “余夏,你看看想吃什么?”肖远安將菜单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尷尬地笑了笑,坦诚道, “你看吧,我......这上面的英文,我不认识。” 肖远安愣了一下,隨即掩嘴笑了,“这是法文啦。没关係,我来点吧,保证好吃。” 她的笑容里没有嘲讽,但那种自然的见多识广的从容,更衬得我的窘迫。 她流利地向侍者报出几个菜名,又贴心地为我和聂雯推荐了主食和汤。我和聂雯只是点头。聂雯小声嘟囔了一句,“这都算什么事啊......”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肖远安安慰了两句,无非是“人没事就好”、“吃点好的补补”。 菜很快上来了。摆盘精致,分量不多。我面前的是一道什么“香煎鹅肝配无花果酱”。 我看著那泛著油光切开后內部还带著诱人粉红色的肝,胃里抽搐起来。 这几天在局子里,除了最初那个年轻警察偷偷塞给我的半包饼乾,我几乎没吃任何东西。 我和聂雯都顾不得什么餐桌礼仪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对於飢肠轆轆的我们来说,这简直是难以形容的美味。 肖远安却一口没动自己面前的食物,只是端起水杯,慢慢喝著,看著我们大快朵颐。 聂雯吃得差不多了,抬起头,脸颊鼓鼓的,含糊地对肖远安说, “远安,你吃啊!你怎么不吃?別光看著我们。” 肖远安放下水杯,目光在我和聂雯之间缓缓扫过。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却让她的表情显得有几分莫测。然后,她开口说道, “聂雯,余夏,”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著我们, “我爸的死,肖大勇的死......是不是跟你们有关係?” “哐当——” 我手里的叉子掉在了瓷盘边缘。 聂雯咀嚼的动作也停住,半张著嘴,一块鹅肝还含在嘴里,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著肖远安。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餐厅里舒缓的音乐、邻座低低的谈话声、餐具轻微的碰撞声......所有的背景音都远去,只剩下肖远安那句话,和我脑海中迴荡。 可笑。 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说。 余夏,你刚才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贏了?以为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就是胜利? 可是呢?你连身边这么明显的巧合都视而不见?! 聂雯可以轻易找到一份提供食宿的工作,在短短几天內?除了这个肖远安,她根本没其他可以依靠的朋友。那份工作是谁帮忙找的? 肖大勇......肖远安...... 同样的姓氏! 一个可怕的链条在我脑中贯通: 聂雯走投无路时,求助了在精神病院工作的肖远安。肖远安联繫了自己的父亲,给聂雯在她父亲的厂子里谋了份工作!所以聂雯才能那么顺利地进入那个吞噬她的工厂,才会撞破肖大勇和貺欣的姦情,才会...... 更让我感到脊椎发凉的是,事发之后,聂雯竟然如此镇定自若地再次联繫肖远安,甚至让她来警局接我们! 这种做法或许可以理解为消除怀疑的高明策略——越是坦然,越显得清白。 但她表现出的若无其事,那种镇定,却让我感到恐惧。 在她那看似无邪的外表之下,到底隱藏著多深的城府?她扮演著怎样的角色?仅仅是走投无路的求助者?甚至,她和肖大勇父女之间,是否还有我不知道的纠葛? 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沉浸在自我编织的倖存者敘事和与警察斗智的虚妄成就感里,却对近在咫尺的暗流一无所知。 肖远安的眼睛,此刻在我看来,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映不出任何情绪。 聂雯终於把那口鹅肝咽了下去,她眨了眨眼,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肖远安的脑袋, “远安!你想什么呢?!胡思乱想嚇死人了!赶紧吃你的饭!菜都凉了!” 她的反应自然流畅,仿佛肖远安问了一个荒谬无聊的问题。语气里的亲昵和隨意,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刚才那句话带来的惊悚。 肖远安被她敲得歪了歪头,脸上那种莫测的表情慢慢褪去,又变回了往常那种带著点懒散和调侃的笑容。 她拿起叉子,戳了戳自己盘子里已经微凉的食物,没再继续追问,只是低声咕噥了一句, “开个玩笑嘛,那么紧张干嘛......” 玩笑? 我慢慢捡起掉落的叉子。 这世界上,有些“玩笑”,比真刀真枪更让人胆寒。 第44章 凶手和帮凶 肖远安又恢復了之前的神態,拿起叉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对付自己盘中凉掉的食物,偶尔和聂雯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天气转冷该添衣服了,最近哪个明星又出了緋闻,网上有什么新的搞笑段子。 聂雯也配合著,时不时发出几声短促的笑。 她们聊得越寻常,我心底的寒意就越深。 我坐在对面,味同嚼蜡地戳著盘子里剩下的食物。 如果......如果肖远安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如果她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聂雯,就是亲手將刀捅进她父亲肖大勇身体里的凶手; 而旁边的我就是帮凶...... 她会怎么想?那张此刻还掛著笑容的脸,会扭曲成怎样的疯狂? 她会不会立刻抓起桌上那柄用来切割牛排的餐刀,刺进我们的喉咙? 此刻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虚假的温馨。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走出餐厅大门,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谢绝了肖远安“送你们回去”的提议。 聂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肖远安耸耸肩,也没坚持,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那你们小心,回头联繫”,便钻进了自己的小车,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我立刻招手拦了一辆计程车坐进了后座。 聂雯跟了进来,报了她现在落脚的旅馆地址。车子驶离灯火辉煌的餐厅。 车厢內一片寂静。我和聂雯各自望著自己那一侧的车窗,谁都没有先开口。 刚才在餐厅里强撑的镇定退去,只剩下疲惫。 我开始强迫自己冷静,重新梳理所有线索,拼凑事件的全貌。 肖大勇是肖远安的父亲。 这个被我忽略的关联,否定了我之前许多自以为是的推断。 首先,聂雯的动机变得可疑。 她很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通过肖远安认识了肖大勇,甚至对他的工厂、对他与貺欣的私情有所了解。 那么,她去肖大勇工厂工作,就绝非偶然,其背后的动机,都需要打上一个问號。 然后是肖远安。她在精神病院工作,而李建设——貺欣的丈夫正是那里的病人。 如果肖远安早就知道父亲与貺欣的不伦关係呢? 如果她去精神病院工作,本身就带有某种目的,比如从精神崩溃的李建设口中,套取关於貺欣的更多信息,了解貺欣的弱点或习惯? 一个大胆的假设在我脑中成形: 聂雯和肖远安是合谋的。 肖远安利用工作之便收集情报,聂雯则负责潜入和执行。 她们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肖大勇和貺欣。 但这个假设同样存在疑点。 肖远安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生父亲?仅仅因为父亲出轨?这理由似乎不足以支撑弒父这种行为。 而且,如果她真的知情並参与策划,刚才在餐厅里那番试探,是为了演戏给我看,彻底撇清自己的嫌疑? 那她的演技和心理素质,未免也太可怕了。 那么,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肖远安確实不知情。她只是一个被聂雯利用的提供工作机会的朋友。 聂雯在利用她接近肖大勇后,因为某些我尚不知道的原因,在极端情况下杀了人,並巧妙地利用了现场,將貺欣的死也归为意外。 两种可能性在我脑中交锋,每一种都看似合理,却又漏洞百出。 我想得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 聂雯住的旅馆离我家不算太远。车子停稳,我付了钱,推门下车。 聂雯也跟著下来,站在车边,似乎想说什么。 “早点休息。”我打断她可能的话头,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看著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好。你也是。” 我走到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迴响。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咔噠。” 门锁合上的声音,將外界的喧囂暂时隔绝。 这是父亲去世后,我第一次感觉到家的存在。 这种劫后余生的安全感,让我有些上癮。 原来,平淡乏味的生活,只有在经歷过恐惧和动盪之后,才会显得珍贵。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摸索著站起来,打开客厅的壁灯。 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我瘫倒在沙发上,身体每一个器官都在叫囂。 摸出手机,手指滑动,最终停在了与何毕老师的对话框上。 上面的几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对我小说的鼓励和细节探討上。 那些文字曾经照亮我灰暗的路,此刻看来,却充满了讽刺。 我点开输入框,打出了一长串愤怒、失望、质问的文字。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想告诉她她毁掉了我对她的信任,想控诉她的自以为是......但打到一半,我又停了下来。 刪掉。全部刪掉。 我忽然觉得,站在她的立场上,她所做的一切,似乎又无可指摘。 一个教师,一个公民,发现可疑的线索,联想到真实的案件,选择报警,將嫌疑人和证据交给警方处理...... 这难道不是最正確、最负责的做法吗? 她只是在践行她所相信的准则,维护她所认知的秩序。 我无法谴责她。但我同样无法再面对她。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推下悬崖的感觉令人心寒。 我以为她是那个在井边放下绳索的人,却没想到,她只是让我看清了井有多深,然后鬆开了手。 我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我摸索著找到电视遥控器,胡乱按开。 本地新闻台正在播报一条社会新闻,是关於之前那个杀害流浪汉、並为自己做无罪辩护的凶手。 新闻说,此人的极端言论竟然引发了一些崇拜者的模仿,近期发生了类似的案件。 画面切换到一段模糊的现场视频,一个新的模仿犯被抓获,记者的话筒快要戳到他脸上。 他的脑袋被打上了马赛克,但我能看到他的身体在抖动。 接著,他的声音透过电视喇叭传出来: “我没错!我只是先踏出了这一步!清理垃圾!你们不懂!你们早晚会明白的!” 那声音让我感到一阵不適。 第45章 其实......我骗了你 我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搜索相关新闻。 评论区果然炸开了锅,绝大部分是谴责和对他心理变態的定性,但在一片骂声中,也零星夹杂著一些支持的声音: “虽然方法极端,但话糙理不糙!为什么我们纳税人的钱要养著那些对社会没贡献的人?” “他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话!流浪汉就是城市牛皮癣!” “支持!希望更多人站出来!有些人就不配活著浪费资源!” “监狱关他们也是浪费粮食,直接处理掉最环保!” 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总有人热衷於给生命贴上“有用”或“无用”的標籤,並以此决定他人的生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嚇了我一跳。 这么晚了,会是谁?警察?还是...... 我警惕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是聂雯。她站在门外,楼道声控灯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身影。 她手里还拎著两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我看你刚才在餐厅也没吃多少,”她举起手里的袋子,脸上小心翼翼, “估计回去也懒得弄,就在路上买了点食材,就做我的拿手菜吧!给你尝尝!” 拿手菜?上次看她做饭我就知道,她根本不会做,我不知道弄这种一眼就识破的人设有什么用? 我没接她的话,侧身让她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转过身,直截了当的问,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知道我在问什么。关於肖远安,关於肖大勇,关於那些被我忽略的关联。她能看到我眼中的怒火。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 她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把塑胶袋放在旁边的鞋柜上。 然后她脱下鞋子,赤脚踩著地板, “我怕......怕告诉你,会影响你......影响你的判断......” “放屁!”我打断她, “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把我卷进来!聂雯!你把我当什么?用完就丟的工具?还是陪你玩这场杀人游戏的观眾?!” 我向前逼近一步,“看著我!回答我!” 她被我的怒吼嚇了一跳,抬起头,眼睛泛红,蓄满了泪水,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又是眼泪。 她那么会演,在警察面前,在肖远安面前......现在这眼泪,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是鱷鱼的眼泪,博取同情的工具? “聂雯,”我说出最后的通牒, “如果你不把你知道的、所有的一切,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告诉我,那么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帮你。一次也不会。” 其实我还想说:就算你告诉我,我也不会再信任你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信任任何人。 但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或许,连我自己都不敢完全相信这个决心。 聂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再辩解,她看著我,终於明白,任何掩饰在此刻都已无效。 终於,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都擦掉。 “好吧。”她说,“我都告诉你。”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再次看向我, “余夏,其实......我骗了你。” 来了。我心下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其实那天......肖大勇,那个混蛋......他已经得手了。”她陈述著, “等到外面有人来敲门的时候......他对我......已经完事了。於事无补了。” “但是,我发誓,” “貺欣!貺欣她真的是意外死掉的!她撞到刀架上,我......我当时嚇傻了,我想逃跑,真的,我第一反应就是跑......”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可是......可是我听到肖大勇,他若无其事地去开门,跟外面的人说话,聊天,好像里面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甚至还笑了两声......然后,他关上门,往回走......”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那一刻,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我看到貺欣胸口插著的那把刀......我就......”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余夏,”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肖远安......肖远安她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我一直觉得不对劲,我留在她身边,也是在试探她......她恐怕......恐怕早就知道这些。这一切,可能......可能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我只是......我只是没有证据。”她的声音低下去, “余夏,我怕你嫌弃我,我怕你觉得我脏,怕你知道了......就不肯帮我了。余夏,我......我是个骯脏的人。” 她鬆开我的胳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余夏......我是不是......是不是很该死?”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消化著她的话。 她的敘述,如果属实,恰好解释了之前困扰我的许多疑点: 为什么她在可以逃跑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杀人——因为侵犯已经发生; 为什么她能镇定自若地留在肖远安身边——不仅是为了消除怀疑,更是在观察和试探。 可是,如果这一切也是她精心编排的另一套说辞呢?如果她早就准备好了这故事,来应对我的怀疑和追问呢? 我想用最冷静的目光,去剖析她此刻的每一处表情,每一句措辞,寻找表演的痕跡,或者逻辑的漏洞。 但是,当我看向她捂著脸的手,看向她冻红的耳朵,看向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颓废......心里的高墙,还是难以控制地鬆动了。 我走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从脸上拉开。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狼狈十足。 “聂雯,”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顿了顿, “那你不该死。” 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引著她走到餐桌旁,按著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我自己也坐在她对面。 昏暗的灯光下,我们隔著一张陈旧的木头桌子对视。 “你不该死,”我重复了一遍, “该死的是他们。” 聂雯看著我,她知道在我面前,她早已信誉破產。 第46章 说实话 她迟疑了一下,缓缓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余夏,我......我对天发誓,如果刚才我说的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就让我不得好死!” “对天发誓?”我伸出手,轻轻按下她那只竖起誓言的手。 “咱们现在......不就是在对抗天吗?” 我想起李建设、涂强他们听到的神諭, “不得好死?这世上,哪一种死法,算得上是好死?” 聂雯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只是愣愣地看著我。 她哭得太狠,原本明显的双眼皮肿成了单层,眼睛只剩两条细缝,此刻正努力从那缝隙里看我,试图分辨我话语里的真意。那模样有点滑稽。 我看著她这幅尊容,心里那股一直紧绷著的弦,不知怎的忽然鬆了。 聂雯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却误解了它的含义。她立刻紧张起来, “余夏......你......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嫌弃你?”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为什么要嫌弃你?”胃部適时地传来咕嚕声,打破了略显僵持的气氛。 “我饿了。”我说,目光转向她放在鞋柜上的塑胶袋。 “啊!”聂雯像是得到了赦免令,一下子弹起来,动作太急,膝盖“咚”地一声磕在了旁边的桌角上。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揉,一瘸一拐地冲向那个袋子, “我......我这就做!很快就好!”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塑胶袋,里面是一条草鱼,还有一些配菜和调料。 她抱著东西衝进狭小的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麻利地冲洗。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处理鱼的手法意外地嫻熟,去鳞、剖腹、剔骨一气呵成,完全没有上次的笨拙生疏。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有一点惭愧。 在拿手菜这一点上,我似乎確实错怪她了。 不到一个小时,鲜香的气味充满了小小的房间。 一碗铺满红油、花椒和干辣椒,底下垫著豆芽和黄瓜片的水煮鱼被端上了桌,旁边是电饭煲里刚燜好冒著热气的白米饭。 红白相映,香气扑鼻,对於飢肠轆轆的我们来说,这无疑是世界上最具诱惑力的景象。 聂雯解下围裙,脸上还沾著一点油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快尝尝,味道怎么样?这真是我最会做也唯一做得像样的一道菜了。”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浸润了汤汁的鱼片,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麻辣在舌尖炸开,紧接著是鱼肉的鲜嫩,味道层次丰富,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客观地说,这手艺绝对超出我的预期,甚至不输一些餐馆。 “嗯,”我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这次连带著豆芽和一点汤汁, “好吃。简直是......世间少有的美味。” “真的?”聂雯的眼睛更亮了, “你......你不是在挖苦我吧?” “当然不是。”我扒了一大口米饭,就著鱼片, “不信你看我的行动。” 结果就是,我们两个像饿死鬼投胎,就著这一大盆水煮鱼,將整整半个电饭煲的米饭扫荡一空。 最后,我瘫在沙发上,满足地摸著鼓起的肚子,大脑因为血糖回升而放空。 聂雯则收拾起碗筷,钻进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电视还开著,那个模仿犯的新闻已经过去,现在是一个谈话节目, 几个所谓的“心理学专家”和“社会观察员”正在屏幕上侃侃而谈,分析著凶手的反社会人格以及极端主义思想滋生的土壤。 我看著天花板上一小块潮湿的印渍,思绪飘散。 如果父亲还活著,此刻会是什么情景呢? 他肯定不会让聂雯去刷碗。 他大概会侷促地搓著手,嘴上说著“我来我来”,然后把聂雯轻轻推开,自己挤进那个小厨房。 在水流声和碗碟的碰撞中,他可能会透过厨房的门,偷偷打量坐在客厅里的聂雯,然后在我耳边压低声音, “儿子,这姑娘......看著挺勤快,眼神也正。过去的事......谁没个难处?不用在意別的,要是合得来,就好好处。” 我突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撑著沙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聂雯正背对著我,踮著脚在冲洗盘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臂。 “我来吧。”我说。 “不用,马上就好。”她头也不回。 “我来吧。”我的语气坚持。 她终於停下动作,转过头看我,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再反对,侧身给我让出位置,但人却没离开厨房,转而拿起拖把,开始擦拭客厅的地板。她似乎閒不下来。 等我们都忙活完,时间已经很晚了。 聂雯拘谨地坐在另一端,眼神飘忽,不知该看哪里。 我重新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 写作是习惯,也是此刻唯一能让我逃离现实的方式。 聂雯起初只是安静地看著,但她的目光存在感太强,让我后背发紧,打字都有些不顺畅。 过了一会儿,她乾脆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斜后方,托著腮,看得更加专注。 正当我逐渐沉浸到构思的情节中,写得有些投入时,她忽然把脑袋凑了过来,贴到我的肩膀上,指著屏幕上的一段描写,语气委屈, “余夏!你看你写的!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坏?心机深沉?步步为营?我明明......我明明很惨的好不好!” 我嚇了一跳,隨即失笑, “渲染,艺术加工!为了增加人物的复杂性和故事的张力。”我试图搪塞过去。 她显然不服气,哼了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真的开始从头翻阅我那篇冷清的小说连载,看得极其认真,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等我告一段落,保存文档,揉著发酸的眼睛时,她也差不多看完了最新的更新。她放下手机,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余夏,之后呢?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们......会怎么样?” 我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之后?哦,他们当然会被绳之以法,证据確凿,审判,定罪。然后脑袋掛在城墙上,警示后人,以儆效尤。” 第47章 肯定是她的手笔 “骗人!”聂雯立刻反驳,捶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才不会那么写!你......你肯定有別的安排!”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 她的直觉或许是对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故事最终会走向何方,因为现实早已比任何虚构都更加离奇。 夜深了,倦意涌来。房间里陷入沉默。聂雯搓了搓手,眼神飘向门口, “那个......时间不早了,我......我该回去了。” 她什么意思,我当然清楚。深夜独行並不安全。 而且,经歷了这一整天的大起大落,她大概也和我一样,害怕回到那个孤独的空间。 我目光扫过她的鼻尖,然后才像下了决心说, “都这么晚了,別折腾了。就留在这里吧。” 她立刻抬起头,眼神並不惊讶,反而有种阴谋得逞的感觉?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起身,去臥室的柜子里翻找出乾净的床单被套,默默地加宽我的单人床。 想了想,又拿起一个多余的枕头,放在一端。 做完这一切,我背对著她,说,“我睡这边。” 身后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几秒钟后,我才听到她应了一声,“......好。” 我走进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等我出来时,聂雯已经换上了旧t恤。 “睡吧。”我说,率先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车声。 灯已经关了,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我感觉到聂雯窸窸窣窣地上了床,躺下,盖好被子。床垫传来轻微的凹陷感。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实在不想承认,我是有点期待的。 我期待著她会像上次那样,在黑暗中转过身,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期待那具身体靠近时,带来的慰藉。 我甚至开始期待明天早上醒来,睁开眼,这个寂静的房间里,不再只有我一个人。 会有人和我一起迎接晨光,会有人和我简单地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早”或者“睡得怎么样”。 这种期待让我羞耻。它让我觉得自己更加不堪,却也让我在无边的黑暗中,抓住了渺茫的情感。 我紧闭著眼睛,听著身后传来她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 夜,还很长。而明天,等待著我们的,又將是不可预知的什么? 第二天醒来时,身侧是空的。 床单还留著一点余温,但聂雯已经不在了。房间里很安静,我躺著没动,轻轻叫了一声, “聂雯?” 没有回应。 我又提高了一点声音, “聂雯?” 厨房那边传来一点响动,接著是脚步声。 聂雯拿著锅剷出现在臥室门口,身上还繫著那条有点旧的围裙。 她的头髮隨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皮还有些红肿,是昨晚哭狠了的证据。 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种紧绷的状態,鬆懈了一些。就像把一个包袱卸下,交给別人保管,自己终於能直起腰喘口气。她看著我,嘴角扯出一个有点笨拙的笑, “醒了?快来吃早餐!我的精心大作!”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跟著她走到客厅。 餐桌上摆著两个盘子。 盘子里是......黑漆漆的一团东西,隱约能看出鸡蛋的形状,上面洒著些切得大小不一的番茄碎块,红与黑交织,视觉效果颇为震撼。 聂雯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本来想做煎鸡蛋的,结果翻面的时候......碎了。我想著,碎了就碎了唄,乾脆做成西红柿炒鸡蛋吧,结果火开大了,鸡蛋......就糊了。” 她遗憾地看著那两个盘子,眼睛一亮,“幸好!我煮的粥还好!” 她转身快步走到电饭锅旁,信心满满地掀开盖子。 锅里是清澈的水,底下沉著生米。米粒一颗颗,清晰可见,在水里泡得有点发白。 聂雯盯著那锅水和米,愣了两秒,然后“哎呀”一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我忘了按开关了!” 她转过头看我,表情从得意到懊恼再到认命。 我看著她,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她也跟著笑了起来,开始是憋著,后来变成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最后,我们从冰箱里找出昨天剩的几片麵包,就著那盘焦黑的“西红柿炒鸡蛋”,解决了早餐。 鸡蛋很苦,边缘硬邦邦的,番茄也没炒出汁水。麵包乾巴巴的。 但很奇怪,当我和聂雯面对面坐著,咀嚼著这些难以下咽的食物时,这个冷清了很久的房间,竟然有了些名为生活的气息。 吃过饭,聂雯收拾了碗筷,又从她一个大袋子里掏出不少蔬菜和肉,塞进刚刚清理过的冰箱。她动作麻利,没有多说什么,也没再看我。 她知道我卡里没几个钱,交完水电后我可能连下一顿饭都成问题。但她也没再给我钱。 她选择用这种方式,维护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而我,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饿死,还是接受聂雯买来的食物,我选了后者。 生存面前,那点自尊薄得像张纸。 我坐回电脑前,打开文档。连载的页面里,发现多了几条评论。 “喜欢,读了,加油!” “作者目前写的很对胃口啊,继续加油,月票都给你了。” “聂雯这个角色写得好!又惨又狠,爱了爱了。” 我转过头。聂雯正拿著抹布擦拭书架,感受到我的目光,她抬起头,冲我狡黠地眨眨眼。 不用说,肯定是她的手笔。 我没戳破,继续对著空白的文档发呆。 聂雯没打扰我。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在我这间逼仄的陋室里忙碌。 一会儿整理散乱的书和杂誌,归类放好;一会儿把沙发上堆积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一会儿又钻进厨房。 等我因为颈椎酸痛不得不停下来,揉著脖子抬起头时,整个房间已经焕然一新。 所有杂乱无章的东西都被归置到了该在的地方。 地板擦过了。连冰箱表面那些陈年污渍都被擦掉了,露出原本的白色。 第48章 十亿分之一 如果日子可以这样过下去——有人在清晨尝试做一顿失败的早餐,有人笨拙地打扫房间,有人写作,有人阅读,晚上一起吃一碗味道惊人的水煮鱼,然后各自占据沙发一角,什么也不说,或者胡乱说些废话...... 那是不是,也算一种人生?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那是沼泽里开出的花,是深渊上空的蜃楼。 我和聂雯脚下是未埋实的尸体,身边是肖远安那双看不透的眼睛。 我们只是在暴风雨的间隙,躲在摇摇欲坠的废墟里,偷得片刻喘息。 仅此而已。 下午,我们並排坐在沙发上,各自拿著手机。 昨天那个模仿犯的新闻还在发酵,各种言论翻涌不息。讚美的,咒骂的,理性分析的,煽动对立的。 聂雯刷著屏幕,忽然苦笑了一声,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指著一条高赞评论, “如果没用的人都该死,那我可能会最先被杀。” 那评论下面还有无数附和。 我看了看那条评论,又看看聂雯低垂的侧脸。 她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那我应该就是第二个。”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我们视线交匯,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瞭然的自嘲。 我们是社会標准的漏网之鱼,是边缘的无用之人。 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开始谈论一些更具体的事情。 先是涂强。 “你说,涂强还活著吗?”我问。虽然聂雯不认识他,但我需要听听另一个人的看法。 “肯定没死。”聂雯想都没想,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感觉吧。”她放下手机, “如果一个人真想自杀,他不会费尽心机躲开监控。失踪是留给別人悬念,是还有犹豫,或者有別的目的。” 她的分析和我不谋而合。 然后是李建设。 “他是我们知道的,最早听到神諭的人。”我用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著, “qa9527空难。从那以后,就像打开了一个开关。王秀英、涂强......还有我们间接卷进来的这些事。但更早,还有没有其他人?” 聂雯忽然来了兴趣,她往我这边凑了凑,眼睛发亮,“你想查这个?” “有点想。但不知道怎么查。”档案?新闻?口述歷史?范围太大,无从下手。 “交给我吧!”她拍了拍胸脯, “就当是为了你的小说!读者我,迫切希望看到更精彩的情节,有义务为作者提供素材!” 我看著她。她眼神闪烁,有点神秘,又跃跃欲试。我不知道她能有什么比我更好的办法,但她似乎很有信心。 “你打算怎么查?” “秘密。”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等我有了眉目再告诉你。” 我没有追问。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她的父母。 聂雯没有牴触。那些过往已经把她伤得千疮百孔。 她说起父亲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劣跡。但说起母亲王秀英,神情就复杂得多。 “她现在......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问问我吃了没,天气冷不冷,让我多穿衣服。”聂雯的声音低下去, “她不让我去看她,我知道,她是怕连累我,怕別人说閒话,也怕我看到她现在的样子难过。” 她顿了顿,“她一直这样,总觉得是在保护我。” 我点点头。人性是复杂的。她用疏远,试图为女儿隔开流言与苦难。没法用简单的好或坏来界定。 李建设、王秀英、涂强,甚至肖大勇和貺欣......我试图找一个词来形容他们,却发现语言的无力。 “没人十恶不赦,对吧?”聂雯看穿我的思绪,轻声说, “但好像也没人能在神的安排,保住心里共通的善良。它总能找到你最脆弱的地方,轻轻一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半晌,聂雯忽然开口,“余夏,你说......真的有神吗?” 我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她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 “也许不是我们想的那种神仙妖怪。会不会是病毒?某种能影响大脑、產生幻听的传染病?或者集体催眠?心理暗示?”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幣,在手指间转了转,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 “神啊!你存在吗?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让我投掷出硬幣的正面吧!” 说著,她將硬幣高高拋起。 硬幣在空中翻滚,落在她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只手手背上,被她按住。 我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了过去。 聂雯慢慢移开上面的手。 硬幣安静地躺在她的手背上,菊花图案朝上。 反面。 “看吧!”聂雯鬆了口气,又有点失望,耸耸肩, “神果然不存在!” “兴许,”我开口道, “他只是不屑於跟你玩这种游戏。” 我从她手里拿过那枚硬幣。 “我试试。” 我將硬幣弹起。这次拋得有点高,我没接住,硬幣“叮”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茶几下面。 我和聂雯对视一眼,同时弯腰,趴在地上往茶几底下看。 里面灰尘不少,硬幣卡在一个角落。聂雯胳膊细,先伸进去摸了出来。 “怎么样?”我问。 她摊开手,看了一眼,“正面。” “概率问题而已。”我说,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再试试。” 第二次拋起,接住,打开。 正面。 第三次,正面。 第四次,正面。 ...... 起初,我们还带著玩笑和试探的心思。但隨著次数增加,房间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怪异。 第五次,第六次......第十次......第十五次...... 全部是正面。 聂雯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她紧紧盯著我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像是跟谁较上了劲,重复著拋起、接住、打开的动作。 第二十次,正面。 第二十五次,正面。 第二十八次,正面。 第二十九次,正面。 第三十次。 我深吸一口气,將硬幣再次弹向空中。它旋转著,反射著窗外照进来的、平凡午后天光。 落下。 我用手背接住,另一只手盖上。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打开。我抬起头,看向聂雯。 她也看著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惊惶。 我们谁都没说话。 几秒钟后,我缓缓移开了盖在上面的手。 正面。 第三十次正面。 “这概率是多少?” 我拿起手机,调出计算器,2的30次方...... “十亿......分之一。” 十亿分之一的巧合,就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在我和聂雯眼前,发生了。 我们互相看著,谁都说不出话。 这是展示。是祂漫不经心露出的冰山一角,是告诉我们,那些选择,绝非巧合的证明。 聂雯的脸色很差,她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吞吞吐吐地说, “看来......真的得好好查查了。” 聂雯起身去了卫生间,关门声传来。 我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著那枚硬幣。 我拿起硬幣,在心里默念, “神啊,你希望我继续窥探下去吗?继续追查这一切的源头?” 然后,我將硬幣拋起。 接住,打开。 反面。 我再拋。 反面。 第三次,反面。 第四次,反面。 ...... 连续十次,毫无例外,全是反面。 当第十次反面的图案映入眼帘时,我停下了动作。 我没有感到恐惧,相反的,却有一种亢奋感。 我盯著掌心那枚硬幣出神。 果然。 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 第49章 宴席散场 一直以来,我都在別人的故事里感受著祂的存在。 现在,这层玻璃被一枚硬幣敲碎了。 祂不再只是他人记忆中扭曲的梦魘。祂像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存在,终於垂下视线,看了一眼脚下试图丈量祂脚印的螻蚁。 我想,我的行动是有效果的。 或许在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环节里,我真的,哪怕只是一点点扰乱了祂的计划。 否则,祂何必回应?何必用这种方式警告我不要继续窥探? 这是一次宣战。是我,余夏,第一次,直面祂,直面那操弄生死播撒罪孽的所谓命运。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我什么也没做。没写作,没出门,甚至没怎么动。 如果祂真的存在,並且在意我的窥探,那么我就不能只是坐在这里,在键盘上编织別人的悲剧,等待下一道神諭或者警察的敲门声降临到我或聂雯头上。 一切的开始,都源於我的主动。 是我主动去找李建设,主动联繫聂雯,主动把自己拖进这滩浑水。 那么,现在,我必须更加主动下去。 聂雯看起来也心事重重。昨晚她睡得很不安稳,在我身边辗转反侧。 今天,她也没有提出要回旅馆的打算。默契地,我们都没提。 她笨拙地尝试做饭,沉默地占据沙发另一端刷手机。 我则沉浸在被情绪点燃的、孤独的亢奋里。 晚上,关了灯,並排躺在床上。窗外的霓虹在天花板上涂抹出色块。 被子底下,我们的手臂偶尔碰到,又很快分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著了,她忽然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她那边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腰。 她的身体也慢慢贴过来,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胛骨上。 “余夏......”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嫌弃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脏?” 我没立刻回答。黑暗中,我睁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晃过的车灯光痕。 我们谁的手是乾净的? 我转过身。动作间,她的手臂滑落,又很快被我握住。 我们面对面躺著,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中的自己,近到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牙膏味。 “不,”我看著她的眼睛,清晰地说, “我不嫌弃你。” 她的眼眶立刻红了,积蓄的泪水涌出来,顺著眼角滑进鬢边的头髮里。 我没有安慰,也没有移开目光。 压抑的感情,在昏暗的掩护下,在这个充斥著罪孽的房间里,开始躁动。 我伸出手,用拇指笨拙地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然后俯身,吻了吻那片湿润的皮肤。 接著,我的嘴唇下移,碰到了她的嘴唇。她愣住了。 当我试图深入,舌尖轻轻撬开她的牙关时,她骤然惊醒,开始热烈地回应。 手臂用力环住我的脖子,手指插进我的头髮,力道大得有些发疼。我们的牙齿磕碰到一起,呼吸变得滚烫。 这个吻充满了绝望的味道,就像两只野兽在互相撕咬。 我在她身上胡乱摸索,隔著单薄的衣物感受她身体的温热。 她也急切地回应著,指甲掐进我的后背。 我们在摇摇欲坠的钢丝绳上拥吻,身下就是名为罪孽的深渊。 就在我的手试图探向更深处时,她的手从我的头髮上滑下,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阻止了我的动作。 我没有挣脱。我们维持著这个狼狈的姿势,她的手紧握著我的手腕,將我的手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我能感受到她腹部的起伏。 一起,一伏。 那是生命的律动。是她还活著的证明。 此刻,在这个混乱、骯脏的空间里,真实地喘息著。 “余夏......”她的声音带著未褪的情慾, “太晚了......睡吧。” 我立刻冷静下来。 我知道,如果我更坚持一点,哪怕只说一句,或者再用一点力,她一定会同意。那抵抗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但我没有。 欲望会让我停止思考。而此刻,思考是我唯一拥有的武器。 我不能让短暂的欢愉,麻痹掉最后的警觉。 “......嗯。” “我也困了。” 我顺从地收回手,转而环住她的腰,我能摸到腰间紧实的线条,没有赘肉。 她鬆了口气,身体慢慢放鬆下来,但依旧紧贴著我。 我们没再说话。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慢慢同步,变得绵长。 第二天,我醒得比她早。 被一个噩梦惊醒。梦里没有具体形象,只有无尽的坠落。 对此,我早已见怪不怪。 自从父亲去世,自从捲入这一切,安眠就成了奢侈。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聂雯。 她侧躺著,脸埋在枕头里,睡顏有些不安,眉头微微蹙著。 我走到厨房,用昨天她买来的食材,做了最简单的早餐——白粥,煎蛋,还有从冰箱角落翻出的半袋榨菜。 聂雯醒来时,粥已经温在锅里。她默默吃完,煎蛋全吃了,粥喝了大半碗。 “我......”她放下筷子,看著空碗, “我今天......该回去了。” 我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水流冲在瓷碗上,哗哗作响。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心里有那么一点遗憾。 就像看完一场好电影走出影院,外面阳光刺眼,那种悵然若失。 我想,聂雯大概也这么想。她或许在等著我说点什么,一句“別走了”,或者“再住几天”。 但我没有。 挽留需要理由,需要承诺,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而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也最好,什么都不要再有。 “好。”我把洗乾净的碗放进沥水篮,擦乾手, “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起身去房间收拾她少得可怜的东西。 临走前,她在门口换鞋,忽然抬起头看我, “我答应帮你查的事,会去做的。看看有没有......更早的案例。” “谢谢。”我点头,无论她出於什么目的,这对我而言,確实是帮助。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纯粹地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走回电脑前坐下,打开文档。 我的大脑里明明塞满了东西,正义的拷问和邪恶的私慾彼此交织廝杀。 我想把它们写下来,把恐惧、罪恶和那可悲的挣扎都倾泻到文字里。 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我抓不住任何的脉络,组织不起任何有意义的句子。 所有的衝动和表达欲,在碰到键盘时,都化为了虚无。 折腾一天。我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傍晚,我放弃了。瘫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熟悉的自我憎恶涌了上来。 我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那些蠢蠢欲动的齷齪慾念,痛恨自己在聂雯离开时感到遗憾,更痛恨自己总是言不由衷。 聂雯的离开,就像一场人人都满意的宴席。 参与其中的人,各取所需,短暂取暖,暂时忘却。 然后,宴席散场。 独自留下来的人,面对杯盘狼藉,面对冷清的空气,能拥有的,似乎只剩下回忆。 可回忆这东西,多么不牢靠。它会褪色,会自我美化,也会在时间的侵蚀下变得斑驳。 我拼命地追忆这两天相处的细节......我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来填满此刻空旷的內心。 但越是用力,越是徒劳。 只有虚无。 失望將我吞没。我把自己扔到床上,连衣服都没脱。 我睁著眼睛。 不再想神,不再想案子,不再想小说。 直面自己,直面这个懦弱虚偽、背负罪孽的——余夏。 天花板变成没有尽头的灰暗。 就像我糟糕透顶的人生。 第50章 他知道了 往后的几天,聂雯隔三差五会过来。 有时候是傍晚,拎著从超市或菜市场买来的新鲜蔬菜、肉类,有时候是中午,带著两份打包好的便当。 她不再提留下过夜,总是匆匆来,待上一两个小时,又匆匆走。 刚开始,我还有些扭捏。接受她的接济,让我那点可怜的自尊扫地。 但她做得太自然,太理直气壮。 她放下东西,会坐下来,问问我写作的进展,说说她那边打听到的零星消息,或者只是坐一会儿,看看窗外。 慢慢地,我也就习惯了。习惯她带来的食物,习惯这个空间里多出另一个人的呼吸。 每次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换鞋时,我们之间会有一个仪式。 她会转过身,看著我。我会走过去。 然后我们互相亲吻。 这些告別吻总是很轻,很短暂,唇瓣相贴,一触即分。 但每次亲吻过后,我都不敢看她的眼睛。总是移开视线,或者假装去检查她带来的袋子里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她在那一刻的眼神是怎样的,或许和我一样,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感觉。 “余夏,”有一次她指著冰箱里开始发蔫的青菜, “多吃点蔬菜,別老放著,都烂了。” “好。”我点头,看著她拉开门。 门关上,我心里,总会泛起期待,期待著下一次。 这几天,我的写作进度很慢。思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知道,光坐在家里空想是不够的。 我想,我应该再去看看李建设。 给神京精神病院打去电话,说明了探访意愿。 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语气有些为难,告诉我李建设最近状態很不好,情绪不稳定,暂时不適合接受探视。 我心里一沉。 状態不好......是因为貺欣失踪的消息,终於还是传到他耳朵里了吗? 即便住在精神病院,也是需要费用的。貺欣这么久没露面,没续费,院方肯定会联繫家属。联繫不上,自然要去了解情况。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失踪这种大事。 李建设最后会怎么样呢?在得知妻子失踪之后,他本就脆弱的精神世界,会不会彻底崩塌? 他会不会选择永远缩回自己构建的幻想里,在那里,貺欣永远是那个温柔、善良、对他不离不弃的完美妻子? 这样......对他来说,算是一种仁慈的结局吗? 也许,这就是神想看到的? 把一个人推入深渊,看著他挣扎,让他彻底沉沦,成为一具活在过去的空壳。 祂就是希望看到,李建设被祂玩弄於股掌之间,达成这样的结局。 不。 我偏不让祂看到这样的场面! 至少,我要去试试。哪怕只是看一眼,说几句毫无用处的话。 我再次联繫院方,表示自己非常担心他的状况,哪怕只见一面,时间短一点也行。 经过再三请求,那边终於鬆口,答应可以安排一次简短的会面,但仅限於半个小时,而且必须有医护人员在场陪同。 我立刻答应下来。 第二天下午,我再次踏入神京精神病院。 这是我第几次见到李建设了?第三次?第四次?记忆有些模糊。 但当我被带进那间会客室,看到坐在那里的男人时,心头还是一紧。 他明显消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剩下一层单薄的躯壳裹在宽大的病號服里。眼神涣散,盯著桌面某一点,对周围的动静反应迟钝。 状態確实很差。 而站在他旁边,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的,正是肖远安。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如果聂雯的猜测成立,那么此刻,她就是潜在的危险。 很多话,我不能说。说得多了,显得我知道得太多。 如果她心生疑竇,对我和聂雯绝无好处。 这註定是一次並不轻鬆的会面。我必须字斟句酌。 “好久不见。”我主动打招呼。 “余夏,你来了。”肖远安点点头, “李叔最近状態不太好,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有点认不出人。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不知道肖远安究竟知道多少。 她知道她父亲肖大勇和貺欣的私情吗?如果知道,她是如何看待的?又是如何面对自己母亲的?思绪涌来,但我立刻强迫自己打住。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没事,”我也放轻声音,走到李建设对面坐下, “就是来看看他。有点不放心。” 没想到,一直低著头、对周围毫无所觉的李建设,听到我的声音,忽然动了一下。他有些吃力地抬起头。 几秒钟后,他咧开嘴, “小夏?你......你来啦?” 肖远安惊讶的看了看李建设,又看了看我, “没想到啊,他......他竟然记得你?” 我没看肖远安,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建设放在桌上的手。 “李叔,我来看你了。”我用力握了握。 “好,好......”李建设点点头,手指反过来,捏紧了我的手。力道不小,他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 “小夏,我老婆......我老婆她......失踪了。” 他果然知道了。 我示意他先坐下,自己也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们的对话看起来更自然。 “李叔,我知道了。所以......才更想来看看你。” 这句话半真半假。但我需要试探,他知道多少。 看来,告诉他的人並没有说我和聂雯作为嫌疑人被带走谈话的事,这让我在解释上还有一些空间。 李建设果然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眉头紧皱, “你知道了?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这段时间总来看您,” “警察可能觉得我平时跟您聊得多,知道些什么,所以......来找我问过话。问知不知道貺欣阿姨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什么异常。” 这个说辞避重就轻,把自己放在了被警方询问的知情者而非嫌疑人的位置上。 李建设眼中的疑惑慢慢消散。他鬆开了我的手,肩膀垮了下去。 “小夏,他们......他们现在不让我出院。”他喃喃道。 “李叔,您先安心在这里,把身体和精神养好。”我试图安慰,但话一出口就觉得苍白无比, “其他的事......交给警察去做吧。” 第51章 有人要杀我! “他们?”李建设抬起头, “他们有什么用啊!找不回来的!肯定是......肯定是神!是祂!祂来惩罚我了!祂要把我老婆从我身边带走!就像......就像带走我女儿一样!”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身体开始发抖。肖远安立刻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李叔,冷静,冷静点。没事的,警方在找呢。深呼吸......” 我也连忙帮腔,说些空洞的安慰话。 好一会儿,李建设才慢慢平復下来,喘著粗气,眼神重新变得涣散。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主动提起別的话题。 告诉他我那篇小说发表在一个网络平台上了,虽然看的人不多,但有很多读者留言鼓励他,希望他能振作起来,说很多人理解他的痛苦,为他祈祷。 当然,这些都是骗人的。我那篇小说底下冷冷清清,仅有的几条评论还多是聂雯的手笔。 但李建设听了,黯淡的眼睛里却真的亮起了一点点光。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以前的事,一会儿说要把什么人介绍给我认识,肖远安在一旁对我无奈地摇摇头,示意我他记忆混乱了,一会儿又说起某个邻居做的某件小事。 我耐心地敷衍著,我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以为来看看他,说几句鼓励的话,就能对抗神的安排,就能给他带来一点光? 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连专业的医疗机构都解决不了他的创伤,我一个手上沾著秘密的共犯,又能做什么? 我的鼓励,压根没有说服力。那些“相信警察一定能找到”的鬼话,我连说都说不出口。 找到了又能怎样呢?只会是一具尸体,一堆白骨。貺欣再也不能动,不能笑,不能呼吸。 我能赋予他怎样虚假的希望?那样的话,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岂不是会更加崩溃? 而如果成功隱瞒,让他一辈子活在这种浑浑噩噩的虚假里......这样的结局,真的会比现在更好吗?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不是对李建设,是对我自己。 正好,规定的探访时间快到了。我起身,准备告別。 李建设也跟著站起来。我走过去,轻轻拥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瘦削的背脊。 “李叔,保重身体。我下次再来看您。” 就在我准备鬆开手的时候,李建设忽然用力回抱了我一下,然后,他將嘴唇凑到我的耳边。声音气若游丝, “小夏......这里......有人要杀我。” 我身体僵硬。 还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鬆开了手,后退一步,脸上恢復了那种茫然的表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肖远安走过来,“时间到了,余夏。李叔该回去休息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肖远安点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李建设。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好,麻烦了。”我对肖远安说,然后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走廊里我反覆迴响著李建设最后那句低语: “这里有人要杀我。” 从精神病院出来,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李建设那句话,在我脑袋里反覆出现。 “这里有人要杀我。” 被害妄想吗?对於一个饱受精神折磨、妻子失踪、本身就活在恐惧中的人来说,產生这种念头太正常了。 这可能是他破碎心智最后的警报,徒劳地指向任何一个靠近他的人。 但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真有人想杀他,是谁?动机是什么? 第一个浮现在脑海的,自然是肖远安。 她就在现场,她是医护人员,有最便利的条件。 可是,为什么?李建设对她父亲肖大勇和貺欣的私情毫不知情,在整件事里,他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肖远安有什么理由非得除掉这样一个对她毫无威胁的人? 除非......李建设知道的,或许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多? 回到家,我稍微冷静,再次拨通了神京精神病院的电话,这次换了个说法,询问李建设近期的具体看护安排。 我看到的李建设远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那么,是谁在有意无意地夸大他的病情,试图將他与外界隔离? “请问,最近主要是哪位医生或护工在负责李建设的日常看护呢?” 电话那头很快回答,“哦,主要是肖看护,肖远安。她负责李建设,很上心的。” 果然是她。 我又问,“那他的主治医师是哪位?如果病情有变化,我们应该联繫谁?” “主治医师是贾真,贾主任。不过贾主任平时比较忙,具体事务很多都是肖看护在处理。” 贾真。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我去探视过几次,从未在工作人员的工牌上见过这个名字,也从未听李建设或肖远安提起过。 掛了电话,我盯著地板。 如果肖远安真的有问题,她一个护工的身份,想要长期將一个病人留在院內,权限恐怕不够。 这个贾真,作为主治医师,才是关键。 即便希望渺茫,我也得试试。那句“有人要杀我”如果是求救,我不能假装没听见。 可怎么接近这个贾真?用什么理由?直接去问?只会打草惊蛇。 我想到了聂雯。拨通电话,我简单说了情况,问她是否知道肖远安更多的背景,或者认识医院里其他人。 聂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我和她......认识得很偶然。就是有一次在便利店,我手机没电了,付不了款,挺尷尬的,她刚好在后面,就帮我付了......现在想想,” 她顿了顿,“那个偶然,兴许也是她设计好的。” 掛断电话,大约半小时后,门被敲响。 是聂雯,手里还提著点水果。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看来也没睡好。 我把我的发现和顾虑更详细地告诉了她。 聂雯听完,咬著嘴唇想了很久。 “你想查那个贾真,直接去肯定不行。得有个由头......” 我们对著灯光,像两个拙劣的罪犯,绞尽脑汁。 最后,一个不算高明的方案浮出水面: 由聂雯扮演近期精神压力巨大、出现某些症状的病人,而作为她焦急万分的男朋友,我病急乱投医,打听到神京精神病院的贾真主任是权威,想方设法掛他的號,带女友去諮询。藉此机会,观察贾真。 第52章 罪名不成立 “就算第一次看不出什么,”聂雯说, “以后还可以用病情反覆为理由再去。至少,我们能接触到这个人。” 我们反覆推敲著细节,聂雯需要表现哪些症状,我该如何表现焦虑和关心,如何自然地引出李建设的话题...... 时间定在后天。因为聂雯打听到,后天肖远安轮休。能少一点直接面对她的风险。 商量完,我们都有些精疲力尽。聂雯没提要走,我也没问。 她脱掉外套,坐进沙发里。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躺了下来,把头枕在她腿上。 她放鬆下来。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头髮上抚摸著。手指穿过髮丝,触碰头皮,我们很久没说话。 我伸手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上跳动的光影,至少能驱散一些房间里的寂静。 本地新闻台。画面庄重,是法庭。 那个模仿犯的案子,一审开庭了。 屏幕下方的字幕滚动著,强调此案因社会影响巨大、舆论高度关注,故审理进程加快,並获准直播。 聂雯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她抚摸我头髮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对这件事的关注,似乎比我多。 “这么快就一审了?”我低声说。 “舆论压力太大。”聂雯眼睛盯著屏幕, “很多人都等著看结果。” 画面里,庭审似乎已接近尾声。控辩双方陈述完毕,法官正在听取最后意见。 辩护律师席上,坐著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镜头给了他特写。 字幕介绍,这是被告方聘请的律师,在业內颇有声望,但此前因其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发表过一些“理解犯罪者社会处境”、“质疑流浪人员对社会贡献”的爭议言论,甚至被部分人认为隱晦地支持了模仿犯的清理理论,而遭到不少抨击和抵制。 现在,他站在这里,为那个凶手辩护。 镜头切换,终於扫过了被告席。 那个被称为模仿犯的男人,此刻穿著不合身的囚服,低著头,肩膀佝僂著,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不到脸。 法官开始宣读冗长的审理经过和认定。 我没什么兴趣,目光游离。聂雯却聚精会神,嘴唇微微抿著。 就在这时,我听到聂雯喃喃自语, “这人......有点眼熟啊。” 我一怔,看向她,“什么?” 聂雯没回答,眉头紧皱,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个低垂的头颅,仿佛要穿透像素,看清他的脸。 法庭里,法官的声音传来, “......经合议庭审理,综合本案证据及被告辩护律师意见,认为现有证据链存在合理疑点,未能完全排除被告行为系受极端情境刺激下產生精神行为异常之可能性......且其行为客观上......部分情节与社会潜在情绪存在复杂关联,量刑需慎重......” 一大堆法律术语之后,法官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镜头,然后,用锤子敲下,声音斩钉截铁: “本院一审宣判:被告人杨光,故意杀人罪名——不成立。当庭释放。” 杨光,阿光。 第53章 真正的阿光 我一下子窜起来,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阿光?怎么可能? 画面切换很快,只是在宣判后给了被告席一个短暂的镜头。阿光的脸比记忆中更憔悴。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微微抬著头,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法官席的方向,就好像这场关乎他生死的审判,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 镜头切走,转入场外演播室。 主持人一脸凝重,旁边坐著一位头髮花白戴著眼镜的法律专家和一位神情激动的社会评论员。 主持人试图用理性的语调引导分析,但那位评论员专家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臂挥舞著,好几次主持人想插话打断都被他更响亮的嗓音盖过。 “......必须看到这个判决背后的复杂性!”他对著镜头,唾沫飞溅出来, “证据链!关键是证据链存在薄弱环节!目击证人的可靠性存疑,作案工具上的指纹提取存在瑕疵......更重要的是,心理学评估报告指出,被告在长期遭受社会歧视、经济压力及特定刺激下,存在解离性精神障碍的可能......我们的司法,不仅要惩治罪恶,更要......更要探究罪恶的土壤!这个判决,某种意义上,是对我们社会的一次发问!” 主持人勉强保持著微笑,试图把话题拉回来,但评论员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到最后,他拍案惊呼, “同志们!要擦亮眼睛啊!这种极端的模仿性的暴力,绝对不可取!我们要反思,要疏导,但绝不能赞同暴力本身!无论出於什么理由,剥夺他人生命都是......都是对文明底线的挑战!要人道!要人道啊!” 节目在一片混乱的气氛中戛然而止,切入gg。 我顾不上別的,立刻衝到电脑前坐下,打开瀏览器。 聂雯也默默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斜后方。 搜索“杨光”。 瞬间,无数条新闻標题弹出来,占据了所有门户网站的头条或显眼位置。舆论果然炸了。 我隨便点开一篇瀏览量最高的长文报导。 文章用词激烈,笔锋犀利,对杨光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详细描述了被害流浪者的悽惨状况,並严厉驳斥了之前那个凶手以及网上一些支持清理论调的荒谬言论。 作者花了大量篇幅,从哲学、社会学、法律多个角度,剖析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想的危险与不可取,呼吁理性与同情。 但我急切想知道的,不是这些宏大的批判。我滚动滑鼠。 被害人的具体信息?没有。 文章里只用年迈的流浪夫妇、底层边缘人等模糊字眼带过。 我深吸一口气,直接拉到文章最下方,点开评论区。那里才是更真实的舆论场。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点讚最高的一条评论, “其实我觉得,杨光也算是在帮助他们了。听说那老两口,老头一直瘫在床上,病得不轻。本来全靠老太太照顾著,结果前阵子老太太自己也不舒服,被好心人硬拉著去医院查了查......好嘛,肺癌晚期,比老头还严重。家里一分钱没有,疼得整夜叫唤。这么活著......唉,兴许那老两口心里,还真得谢谢他早点给了个痛快呢?” 这条评论像投入滚油的水滴,下面充斥著几百条回復,有破口大骂评论者冷血无耻的,有哀嘆社会保障缺失的,也有零星几个表示“话糙理不糙”、“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的。 网友们的混战,隔著屏幕都能闻到戾气。 我继续往下翻。那对老夫妇......大概就是阿光口中,欠了债还不起的那两位吧? 阿光当初提到时,那眉眼下隱藏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更有甚者贴出了详细的杨光生平: 杨光,27岁,男,神京音乐学院本科毕业生。父母均为外地来神京务工人员,父亲建筑工,母亲保洁。 大学期间专业成绩平平,人际关係一般。毕业后曾短暂入职一家號称“文化传媒”的皮包公司,实为电信诈骗窝点,担任“客服”不足两月即离职。 巧合的是,他离职后不久,该公司即被警方查处捣毁。 此后经歷: 外卖员,因投诉过多被开除、餐厅服务员,与顾客衝突离职、网吧网管......约一年前,经其舅舅(其为社会閒散人员)介绍,开始从事债务协商即催收、討债工作。 再往下翻,一条自称是阿光大学室友的评论被顶了上来: “大家別瞎猜了。阿光这人是我大学室友。我们寢室五个人,除了一个老好人,剩下包括我在內的三个都跟他处不来。真不是我们霸凌他!主要是他这人自尊心强到病態。举个例:有次我买多了份饭,看他好像没吃,就好心问他要不要。你们猜怎么著?他当场就炸了,冲我吼谁要你施捨!,然后把饭直接扣我床上了!各位,真的,有些人,就不值得你对他好!看了前面说的他这几年经歷,可能是真受刺激出心理问题了,这根子上的东西,大学时候就有苗头了。” 这条下面又是吵成一片,有骂室友落井下石的,有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也有感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 聂雯默默地把她的手机递到我面前。 另一个知名的社交平台上,一个標註女性发声的帐號,发布了一篇长文,自称是阿光的前女友。 文章用充满痛苦的笔调,描绘了一个刚上大学、懵懂单纯的女孩,如何被看似忧鬱有才华的杨光吸引,开始恋爱后,却陷入令人窒息的控制: 查看所有通讯记录,禁止与任何异性甚至同性朋友过多接触,隨时需要报备行程,稍有不从便是冷暴力或激烈的言语贬低。 她写道: “他就像一块湿透的毯子,裹住你,让你无法呼吸。他所有的爱,都建立在彻底占有和摧毁你独立人格的基础上。分手的过程像一场噩梦,我深陷抑鬱......现在看到新闻,我一点也不意外。他內心的扭曲和破坏欲,早就有了。” 评论区里,有安慰博主的,有痛骂渣男的,也有少数质疑博主蹭热度编故事的。 我没心情再看下去了。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堵得难受。 聂雯看出了我的状態不对,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拿回去,关掉屏幕。然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 第54章 活到明天 阿光。 我不知道评论里的,主持人和专家嘴里的。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只是觉得,他们说的,好像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只能想到他在麵馆里,在布满油渍的桌子上认真数著他的零钱。 我想,我並不了解他。 但同样的。他们也不了解他。 而真正的阿光, 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我试著给阿光发了条信息,“看到新闻了。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没指望他能立刻回復。此刻他应该被无数媒体、警察、还有內心的惊涛骇浪包围著。 但手机屏幕在我按下发送后的三秒內就亮了起来。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阿光的声音传出来,有些失真, “余夏!你看到了吗?我火了!全城......不,全国都在討论我!” 背景音有些嘈杂, 我打字回覆:“看到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又是秒回,这次是文字:“不知道啊,很复杂,像坐了趟过山车,现在还没落地。余夏,明天有时间吗?你之前委託我打听的事儿,有进展了!” 我心里一动。这倒是意外收穫。“有。明天你来我家吧。” “好嘞!上午十点?” “行。” 聂雯在我发信息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东西,她看看我,又看看手机,没多问,只是轻声说, “我后天早上过来,按计划。” 我点头。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照顾好自己。” 门关上后,我又跟阿光聊了几句。 他显得很亢奋,不停给我推荐他在里面时反覆回味的电影和动漫,从《肖申克的救赎》讲到《新世纪福音战士》,又跳到一些冷门的cult片,逻辑跳跃。 那些对光影世界的幻想,大概是他这些天牢狱之灾的精神支柱吧。 我含糊地应承著,一边在电脑上隨手点开他提到的某个片子播放,一边把话题往回拉: “阿光,到底是怎么回事?新闻里说得不清不楚。你之前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电话里说不清,明天我当面跟你说吧。” 之后,无论我再问什么,他都不回了。大概是在办理繁杂的释放手续。 躺在床上,关掉灯,经歷过的一切又开始在脑子里翻腾。 突然,一阵窒息感袭来,是生理性的。心臟狂跳,肺部像被抽空了空气,视野边缘发黑。 我挣扎著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床头柜,胡乱拉开抽屉,摸到药瓶。 也顾不上倒水,拧开瓶盖,抖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直接干噎下去。 药片刮擦著食道,引发一阵乾呕。我蜷缩在床脚,大口喘息,等待著药效蔓延。 我必须先活到明天。 我想知道,阿光到底怎么样了? 药物带来的睡意袭来,我沉入了黑暗。 一口气睡到第二天上午。我被有规律的敲门声惊醒的——三下,一个停顿,再三下。 我挣扎著爬起来,浑身都被虚汗湿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头重脚轻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 阿光站在门外。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夹克,头髮像是用力梳过,但仍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著。 我打开门。 “余夏!”他立刻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把手里的塑胶袋递过来,里面是两盒超市里最常见的盒装营养品, “第一次来你家,不知道给你带点什么好......这个,补补身体!” “带什么带?”我侧身让他进来,接过袋子, “下次別买了。” “那哪行!”他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弯腰脱鞋。 脚上穿著一双现在很少见人穿的腈纶袜子,灰扑扑的,大脚趾的位置布料被撑得快要破开。 他似乎意识到这一点,赶紧把脚塞进我递过去的拖鞋里,然后站在门口玄关,双手无意识地搓著。 “进来坐。”我把他引到沙发边, “喝点水。” “哎,好,好。”他连声应著,在沙发边缘小心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我倒了杯热水给他,他双手接过,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饮而尽。 “余夏!”放下杯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个拿到了心爱玩具迫不及待要展示给朋友看的小孩, “你托我打听的事,有进展了!” “哦?”我在他旁边坐下。 “多亏了梁律师!”他身体前倾, “他以前......接触过涂强他爹,涂明志!” 梁律师。就是那位在电视上为阿光辩护言辞犀利颇具爭议的律师。 替阿光这样背景的人免费打这样轰动全国的官司,如今他恐怕已在业內风生水起,名利双收。 “你先告诉我你的事吧。”我没接梁律师的话头,盯著他的眼睛, “你之前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怎么最后闹出人命,还上了法庭?” 阿光脸上兴奋的光芒黯淡了一些,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 “唉!运气就是这么差啊!余夏,真让你说中了,我可能......真不適合干这行!” 他挺了挺腰,似乎想把那股鬱气呼出去,又把兜里硌人的手机拿出来,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然后低下头, “我本来是那么打算的。第二次去的时候,態度也放软了。”他声音低下去, “结果......那老太太,直接给我跪下了,抱著我的腿哭,说她自己也查出病了,肺癌,晚期。疼得受不了。她觉得我......我上次没逼他们,是个好心人。她求我,求我在她走了以后,能帮著照看一下瘫在床上的老头......” 他苦笑一声,抬起头,“我怎么帮他们啊?余夏,我他妈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我当时就觉得......就觉得特別憋屈,特別恼火!” “然后呢?”我问, “她们觉得活够了,所以你就......帮她们解脱了?” “什么呀!”阿光摆手,像是要挥开这个可怕的指控, “然后?然后我把兜里仅剩的那点零钱,大概几十块吧,塞给她了。我说,你先拿著买点止疼药。走出他们家那条破巷子,我心里这个恼啊!余夏,你不知道,干我们这行,要是钱要不回来,有些单子我们自己也得赔钱的!我想,这下完了,这单铁定黄了!当初就不该接!” 他深吸一口气,“等我走到我停车的地方,怎么找都找不到车钥匙了。我想,可能掉在他们家里了。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得回去找找。” 第55章 是他帮了我 他转回头看我,“唉,余夏,我真得去庙里烧烧香,去去晦气。我真后悔,当时没拉著你一起去。要是你在,没准......没准我就摊不上这事儿了。” “等我再推开那扇破门进去......”他的声音低沉, “那老两口已经躺在地上了,嘴里开始吐白沫子。我嚇坏了,衝过去,看到老太太手里还攥著个空农药瓶子......我拿过来一看,最便宜那种一扫光......” “我想,这下可坏了!赶紧送医院吧!说不定还有救!” “没救回来?”我插嘴。 “还没送呢!” “他们儿子回来了!余夏,你说巧不巧?他妈十年都没联繫上的儿子,就那天,偏偏那天,回来了!他看到我抱著他妈,看到我手里拿著农药瓶子,眼睛立刻就红了!衝上来就把我腿抱住了!我怎么说都不听!我说赶紧送医院救命要紧,他也不听!就扯著嗓子嚎,喊邻居,嚷嚷著要报警!” 他摇著头,“没准当时立刻送去,还能救回来。这个王八蛋!” 他骂了一句,隨即意识到不妥,赶紧对我露出一个带著歉意的笑脸, “对不起余夏,我......我太气了。” “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警察、检察官、都听不进去了。”他摊开手, “我身份特殊啊,催债的!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黄世仁,就是周扒皮!他们觉得我肯定是討债不成,恼羞成怒,给老两口灌了农药。那个混蛋儿子也一口咬定,他亲眼看到我把农药瓶子往他妈嘴里灌......哭得那叫一个伤心,鼻涕眼泪糊一脸!” 他用手指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大腿, “我当时就想,这下百口莫辩了。余夏,我第一时间就想联繫你!我觉得你脑子活,肯定能帮我想想办法!可他们不让。手机收了,人也关进去了。” 他话锋一转,“幸亏!幸亏了梁律师!他一分钱没要我的!我出来以后打听过,请他那样的律师打官司,费用贵得嚇死人!你懂吗?就是那种......天神下凡的感觉!” 他激动得脸色有些发红。我示意他把厚重的外套脱了,屋里暖气很足。 他犹豫了一下,只是拉开了夹克的拉链,里面是件起了球的旧毛衣。 “梁律师让我先都承认下来,什么都別爭辩,就按他们指控的说。之后的事,全交给他。”阿光比划著名, “开始我哪敢信啊?都承认了,那不彻底完蛋了?板上钉钉了!但我......我实在也没別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后来,嘿!还真神了!”他一拍大腿, “梁律师那嘴,上了法庭就像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一顿说!把那检察官说得哑口无言!结果怎么样?无罪释放!”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在回味那不可思议的胜利, “梁律师跟我说了,检察院那边再上诉的可能性很小了。至於那个儿子那边......他也帮我搞定了。具体怎么搞定的我不知道,反正对方不闹了。余夏,我彻底自由了!” 看著一脸红光的阿光,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觉得这种荒唐的剧本不该出现在自己身边。 阿光说完,自己总结道, “反正,没事了就行!只是可惜了......这笔债,恐怕是永远都要不回来了。那个混蛋儿子,这会儿不知道又躲到哪个老鼠洞里去了!” 他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敲门声。是外卖到了——我点的包子和小米粥。 阿光立刻跳起来,比我动作还快,抢著去开门,接过袋子,对著外卖员点头哈腰,连声道谢。 我们把吃的摆在茶几上。阿光吃得很香,大口吞咽。 “余夏,”他咽下一口包子,用袖子抹了抹嘴, “你说,我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梁律师?” 我点点头,“应该的。毕竟他帮了你大忙。” 但我心里总觉得事有蹊蹺。一个知名律师,无偿接这种充满爭议、几乎必输的案子,还可以说是为了名气、为了挑战。 但连对方家属都帮忙搞定......这投入的成本和获得的回报,似乎不太成比例。 那个梁律师,到底在图什么? 不过无端的揣测总归不好,尤其阿光现在明显把梁律师当成了再生父母。我没把疑虑说出口。 “请他吃一顿肯德基?”我调侃道。 阿光笑笑,“肯德基哪行啊?怎么也得是必胜客吧?” 我俩打著哈哈,气氛稍微轻鬆了些。 吃完最后一个包子,阿光用餐巾纸仔细擦了擦手和嘴,神色一正,调转话头, “好了,余夏,我的事扯完了。接下来,该说你那件事了。”他往前凑了凑, “关於涂强他爹,涂明志的......你肯定想不到!” 阿光变得认真起来,他把油腻的餐巾纸揉成一团,捏在手里。 “余夏,我打听来的这些,一部分是梁律师找到,一部分......是我东听一耳朵西听一嘴拼凑的。不一定全对,但大差不差。” 他清了清嗓子,“先说涂明志这个人。在明面上,在那些老员工嘴里,在街坊邻居看来,他简直是个圣人。开那么大个家具厂,红火的时候养活了多少人。对工人那是没得说,工资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发东西。谁家有个难处,他知道了,多少都会帮衬点。在大家眼里,他就是良心企业家的代表,是白手起家的典范!” 话锋一转,“当然了,余夏,如果只是这些,那这故事就太无聊了,我接下来说的,知道的人......很少。” 我的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 “梁律师接触过一些......怎么说呢,跟涂明志那个圈子沾点边,但后来倒了霉的人。他告诉我,涂明志的家具生意,看著光鲜,其实早就出了大问题。差不多十年前开始,市场就不行了,竞爭也激烈。他的厂子,表面上还在生產,但订单一年比一年少,效益连年下滑。” 阿光比划著名,“可你猜怎么著?他一边减產,一边还在扩建厂房,更新设备,搞得热火朝天!工人的工资,也照发不误,甚至还有小幅上涨。你说,这钱,是哪儿来的?” 第56章 诈骗公司 他看著我,像是在等我回答。我摇摇头。 “银行贷款?”我试著猜。 “哈!”阿光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时候,银行对他们的评估已经相当微妙了。贷点小钱周转或许还行,但支撑他那种规模的扩张和高额人工成本?不可能!” “钱,是从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来的。涂明志......他暗地里,和一个诈骗公司搭上了线!” 听到“诈骗公司”四个字,我心头一跳。同时,我看到阿光的脸上掠过咬牙切齿的恨意。 我猜,网上那些关於他曾误入诈骗公司的评论,恐怕大部分都是真的。 那是他觉得人生一个抹不去的污点,也是他此刻痛恨涂明志这种人的根源。 而我的紧张,则源於另一个名字——李建设。 他真正的崩溃,正是源於一场骗走了他所有积蓄、最终导致女儿跳楼、妻子背叛的投资诈骗! 难道......? 阿光没注意我的变化,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 “涂明志负责的,是包装,是运营!他利用自己的家具厂做壳,把一些能说会道、模样周正的员工偽装成成功的老板、企业家。给他们置办行头,编造背景故事,教他们话术。然后,让他们出去,混跡於各种商会、饭局、高端场所,像蜘蛛一样,广撒网,寻找那些手里有点閒钱、又渴望更高回报的肥羊。” “而和他合作的那帮真正的骗子,则躲在后面,负责设计骗局,承担主要的法律风险。涂明志呢?他从不亲自露面,所有对接、联络、收钱,都让他那些手下去干。 他拿到的钱,一部分用来维持家具厂那个光鲜的空壳,给工人发工资,继续扩建,做样子给银行和外人看,一部分用来打点关係,疏通关节,確保自己不会那么快被盯上。” 阿光啐了一口,“至於他自己挥霍了多少,养了多少人,那就只有鬼知道了!这个老东西,一直躲在后面,脏活让別人干,风险让別人扛,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名声还好得很!一直到死,都他妈是优秀民营企业家!” 他的愤手攥紧了那个纸团。 “梁律师跟我聊的时候,还说了很多他们运作的细节,怎么选目標,怎么取得信任,怎么用实体做背书打消疑虑......一套一套的!”阿光喘了口气, “总之,这个庞大的骗局,靠著涂明志的运营和包装,持续了好些年。一直到涂明志突然去世,他的帝国失去了操盘手,下面的骗子团伙树倒猢猻散,才算是彻底崩塌。”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语气匆忙起来, “至於涂强......哼,就算他后来再怎么拼命想挽救他老爹留下的烂摊子,凭他?根本不可能。那是个早就被蛀空了的木头架子,轻轻一碰就散了。” 阿光站起身,把那团沾著油渍的餐巾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誒呀!不早了!差点忘了,一会儿还有个採访呢!本地一个小报,非要找我聊聊心路歷程......余夏,我先走了!你还想打听什么,隨时发消息给我!等我忙完这阵,再来找你!” 他风风火火地穿上鞋,拉好夹克拉链,对我用力挥了挥手,拉开门匆匆离去。 我坐在沙发上,许久没动。 涂明志的诈骗网络......李建设被骗光积蓄...... 如果,骗李建设的那个人,那个用花言巧语和虚假项目捲走他所有希望的人,正好就是涂明志手下那些偽装成老板的员工之一呢? 这个可能性让我不寒而慄。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李建设、涂强、甚至间接捲入的涂强母亲之死......所有这些看似独立发生的悲剧,都形成了或多或少的关联。 而那个所谓的神,是否正是利用了这些早已埋下的裂痕,轻轻一推,便让一切滑向无可挽回的境地? 隱秘的丝线,原来早就存在,只是埋藏在日常生活的表皮之下,无情地连接著每一个在舞台上起舞的提线木偶。 我们以为自己在对抗命运,或许不过是在祂早就搭好的戏台上,按照既定的轨跡原地踏步。 但,这也给了我线索。 我不必再像之前那样,被动地等待。 如果涂明志的诈骗网络真的存在过,並且规模不小,那么受害者,绝不止李建设一个。 我可以主动去寻找其他可能被涂明志欺骗过的人。 我立刻起身,坐回电脑前。 搜索关键词:“涂明志诈骗”、“家具厂投资被骗”...... 结果,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一无所有。 是啊。我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 怎么可能留下把柄?所有的骯脏,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罪孽,都隨著他的死亡被掩埋。 即便曾经有人怀疑,有人受害,在缺乏证据、主谋已死的情况下,又能掀起什么波涛呢? 时间会抹平一切。活著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那些被骗走养老钱、救命钱、一生积蓄的受害者,也只能把苦水咽回肚子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最终带著怨恨慢慢死去。 按照阿光的说法,涂明志手底下有一批专门扮演成功人士的员工。 时过境迁,这些人恐怕早已星散,隱入茫茫人海。想要確认当年欺骗李建设的是否是其中一员,恐怕难於登天。 主动出击的想法,刚冒出头,就撞上了现实。 既然明面搜索无用,也许......可以从侧面入手? 还有梁律师。他既然能接触到这些內幕,他手里,会不会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名单或线索?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云层低垂,似乎在酝酿著一场大雪。 我盯著玻璃上的自己。 余夏,你终於摸到了网的边缘。虽然可能布满荆棘,但至少,你正在接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被聂雯的电话叫醒。 “余夏,起了吗?我在楼下。” 我套上衣服,用冷水抹了把脸,抓起昨晚就准备好的背包下楼。冬日的早晨寒气刺骨,呼吸间带出白雾。 第57章 一日病人 聂雯站在单元门口的老槐树下,穿著一件羽绒服,脸冻得有点发红。她看见我,什么也没说,示意我跟上。 我们走向公交车站。 前一晚,我几乎没睡,用手机反覆刷新页面,终於在凌晨抢到了贾真的一个专家號。 掛號费不菲,但想到李建设,这点代价似乎又不算什么。 只是这號的难抢程度超出了我的预期,简直像在参与一场战爭。 公交车上人不少,大多是赶早班的上班族,我和聂雯勉强在靠近后门的地方找到了立足之地。车子摇晃著驶出站台。 聂雯从身后的破书包里掏出两个毛线帽和两条厚厚的围巾,都是深灰色的,看起来有些土气。 “余夏,”她声音不大, “天越来越冷了。这个......送给你。” 她没等我回应,或者说,根本没打算听我回应,直接踮起脚,把一个帽子扣在了我头上。 帽子有点紧,接著,她开始给我系围巾,很认真,一圈,又一圈,把我半张脸都裹了进去,只露出眼睛。 围巾上有股类似樟脑丸的味道。 就在这时,公交车一个急剎车! 聂雯两只手都忙著系围巾,无法保持平衡,整个人惊呼一声,直直地朝我怀里撞过来! 我下意识想扶住栏杆,但动作慢了半拍,被她撞得也向后倒去—— 眼看我们俩就要变成滚地葫芦,一只粗壮的手臂从旁边稳稳扶住了我的肩膀,硬生生把我们俩都拽了回来。 “小伙子!年纪轻轻的,下盘不稳啊!得好好锻炼身体!” 一个操著浓重闪东口音的嗓门在我耳边响起。我惊魂未定地转过头,看到一位面相憨厚的大哥正咧著嘴冲我笑。 “谢......谢谢大哥!”我连忙道谢,同时用力抓住了头顶的横杆,再也不敢鬆开。 聂雯也站稳了,脸涨得通红。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並没有乱的衣角。 车子重新平稳行驶。 我透过布满水汽的车玻璃,看到了我们俩模糊的倒影——同样的深灰色毛线帽,同样的围巾,裹得只露出两双眼睛。 我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我好像......还没戴过情侣款的东西呢。” 聂雯抬起头,瞪了我一眼,坦诚的开口,像是故意说给身边人听似的, “什么情侣款!买两套便宜!批发市场清仓!” 那位山东大哥果然听到了,哈哈笑了两声,转过了头去。 我看著她没再说话。围巾很暖和。 今天,我们没有在精神病院住院部那一站下车,而是提前一站。 这里是门诊大楼,白色的建筑在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取號、排队。等待区里坐著形形色色的人,有的目光呆滯,有的焦躁不安,有的在家人陪同下小声啜泣,也有的像我们一样,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眉宇间笼罩著一层阴云。 等待期间,聂雯拉著我,用她那部屏幕摔出裂纹的手机,拍了好多张照片。 我偷偷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看到她正把刚拍的一张我们俩戴著同款帽子围巾站在心理諮询门诊指示牌下的合影,给她妈发了过去。 发完,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前,扭过头瞪我,“看什么看!偷窥!” 我没戳破,只是问,“你手机屏幕......” “哦,不小心摔的。”她飞快地打断我,把手机小心翼翼揣进兜里,看著她仔细的动作,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等这个月的稿费发下来,如果还有多余,或许可以给她换个屏幕,就当是感谢。 排了很久,终於叫到我们的號。 我和聂雯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紧张。 深吸一口气,我们推开诊室的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诊室不大,布置简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著贾真。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髮稀疏,谢顶严重,脑门在日光灯下泛著油光。脸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镜片。 他穿著白大褂,里面是整洁的衬衫,整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严谨甚至有些刻板,但此刻,他看到我们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慈祥的笑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来了?过来这边坐。” 聂雯在靠外的椅子上坐下,我则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扮演一个焦虑且过度保护的男友,站在她的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椅背上。 之后的问诊过程,我们真假参半。 贾真问聂雯的基本情况,家庭状况,她如实回答,当被问及家里是否有人有精神疾病史时,聂雯沉默了几秒, “我妈......偶尔会像变了个人,会自言自语,说些奇怪的话,情绪激动,甚至会摔东西......但是过后,她自己也知道,会后悔,说就像控制不了一样。” 这是真的。 贾真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记录,不时问一些更细节的问题。 他的问题和我们在网上查到的流程差不多,聂雯准备充分,回答起来很容易,让整个敘述听起来更加可信。 我个人觉得,贾真绝不会怀疑。 尤其当他看似无意地让聂雯填写一份初筛问卷,聂雯伸手去接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那上面,有几道已经癒合的细长疤痕。 那些都是在认识我之前,在她人生最黑暗的时期留下的。 我早就注意到过,但从未问起。 贾真的目光在那手腕上停留了半秒,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更深了些,但什么也没说。 接著,他让我们去隔壁房间填一份更详细的心理评估量表。 那是厚厚一沓纸,题目繁多。我俩在一个小隔间里,聂雯对著那些似是而非的选项,一题一题地勾选。 等全部答完,差不多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聂雯揉著发酸的眼睛和手腕,小声抱怨, “我的天......我已经好多年没做过这么多题了。” 我们拿著填好的表格重新回到贾真的诊室门外排队。 又等了二十分钟,才再次进去。 贾真接过那沓表格,戴上眼镜,看得非常仔细,一页一页,速度不快。我和聂雯屏息等待。 第58章 都是认真回答的 看了半晌,贾真放下表格,又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纸,递给聂雯, “小聂啊,这里还有几个问题,可能刚才的问卷里没涵盖到,你能不能再根据最近一周的感觉,回答一下?” 聂雯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拿起笔又开始勾画。 而这时,贾真却把目光转向了我,他站起身,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伙子,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心里一紧,但知道这是关键时刻。机会只有这一次! 我跟著贾真走出诊室,他顺手带上了门。 贾真没有走远,就在门外的窗边站定,转过身,面对我。他收起了诊室里那种慈祥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小伙子,我也不绕弯子了。你女朋友小聂的情况,根据初步评估,挺严重的。” 我心里早有准备,但脸上还是適时地露出担忧, “啊?贾主任,有那么严重吗?她......她就是最近压力大,睡不好,老说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 “嗯,”贾真推了推眼镜, “幻听是其中一个症状。太专业的东西我就不跟你多说了,但综合来看,她目前的状態,如果不及早干预,很可能会进展成精神分裂。这不是危言耸听。她最近这些异常的想法和行为,影响现实生活了吗?比如工作、社交?” 我努力回忆著和聂雯商量好的细节,皱著眉头, “感觉......没有啊。她挺正常的,跟我也能交流......就是情绪有时候不太好。” “那就更严重了。”贾真的语气真诚十足, “这往往是病情深入的表现。我个人的建议是,最好能立刻住院治疗。” 我脸上露出挣扎为难,儘可能地拖时间,问了许多关於住院费用、治疗周期、副作用等琐碎问题。贾真都耐心解答。 最后,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顾虑,嘆了口气,妥协道, “如果实在有困难,暂时无法住院,那也必须马上开始药物治疗。我先给你开一些药,你督促她按时按量吃。一定要定期复诊,根据情况调整药量。绝对不能耽误!” 我做出如释重负又忧心忡忡的样子,千恩万谢。 我们重新推开诊室的门。 聂雯已经填完了那张补充问卷,安静地坐在那里。 贾真回到座位,开始操作电脑,准备开药。 就在这时,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儘量隨意的口吻问道, “对了,贾主任,我还想跟您打听一下。” “什么?”贾真目光没离开屏幕。 “就是我一个叔叔,李建设,他也在咱们院住院。我最近联繫不上他家里人,有点担心。他最近......怎么样了?” 贾真握住滑鼠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可能没想到,在这样的档口,会有人关心李建设。 他抬起头,从厚厚的镜片后审视著我,“李建设?他......是你叔叔?” “不算亲戚,”我连忙解释,表情坦然,“就是我爸以前的一个朋友,关係挺好的。” “嗯。”贾真明显鬆了口气, “李建设啊......他最近的情况,非常严重。” “精神分裂症,伴有严重的被害妄想和情感淡漠。社交、认知功能严重受损,基本没法正常生活了。之前的保守治疗方案效果不佳,我们正在评估是否需要进行更强化的治疗。” 李建设哪有那么严重? 我前几天才见过他! 贾真大概没想到我之前亲自探望过他,所以儘量往严重了说,试图打消我继续深究的念头。 贾真这个人,果然有问题。 我脸上露出难过,“这样啊......唉,真是没想到。贾主任,那麻烦你们多费心了。” “这是我们的职责。”贾真点点头,不再多谈,列印出处方,递给我, “先去拿药吧。按时复诊,一定要重视你女朋友的情况。” 走出诊室,我和聂雯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默契地快步走向电梯。 直到走出门诊大楼,来到空旷的院子里,我们才稍稍鬆了口气。 “怎么样?”聂雯低声问,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他在说谎。”我肯定地说, “李建设的情况没他说的那么糟。” 聂雯点点头,她的论据更具体, “不止。贾医生在回答你最后那个问题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在飘动。” 我回想了一下,確实如此。 我们默默走出医院大门,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对聂雯说, “你对精神疾病的了解还挺深刻的。贾真告诉我结果,说你很可能会精神分裂。” 聂雯眨了眨眼睛,看著我,眼神清澈, “是吗?” “那些题,”她指了指我手里装著处方的袋子, “我都是认真回答的。” 她伸出手,替我整理了一下刚才被风吹歪的帽子。 “掛號费挺贵的,”她垂下眼, “我寻思著,如果不好好回答,不就浪费了吗?” 我怔在原地,看著她的脸。 一阵风捲起地上的垃圾,打著旋儿从我们脚边掠过。 “刚才你被叫出去之后......我翻找了贾真的东西。” 我下意识环顾四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们。这也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找到什么了?” “时间很短,我只看了桌面和没上锁的抽屉。手机有密码,打不开。但他的电脑......没关,只是锁屏了。屏保图片是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可能是他妻子。” 她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掏出她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打开相册,递到我眼前。 “我用手机拍了几张。角度不好,有点模糊,但......你应该能看清。” 我接过手机,放大图片。 照片拍的是电脑屏幕的一角,显示著一个常见社交网站的页面。 页面顶部,登录用户的网名赫然显示:天道酬勤。 下面是这个帐號在一条关於“杨光案无罪释放”的热门新闻下的评论,被聂雯连续拍了好几条: “我完全赞同杨光!理性探討,对社会没有价值、无法创造財富、甚至消耗大量公共资源的群体,不光没有价值,而且还是相当严重的负担!杨光这么做,看似极端,实则是在促进社会发展效率,清除淤塞!勇气可嘉!” “有些人活著就是痛苦,对己对人都是一种折磨。结束这种痛苦,未尝不是一种慈悲。” “优生优育,优胜劣汰,自然法则。现代社会的人道主义有时恰恰是反自然、低效率的温床。” 第59章 他在撒谎 再往后翻,是“天道酬勤”在其他类似话题下的发言,有的,时间更早,甚至在杨光案爆发之前。 言辞同样激烈,充满对社会无用之人的鄙弃,而有一条声称: “刚跟杨光兄弟通过电话了!他感谢我替他发声!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惨澹的人生!” 发帖时间显示是昨天上午。 那个时间段杨光正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吃著包子。 贾真在撒谎。他不可能和杨光通电话。 他在杜撰经歷,在冒充知情者,在利用这个轰动案件,疯狂输出自己的观念。 贾真很可能是那种极端思想的拥护者,甚至可能是潜在的模仿者...... 那么李建设,一个失去妻子、精神崩溃、除了消耗医疗资源外毫无价值的疯子,在他眼里,岂不是完美的清除目標? 贾真负责计划和医学上的包庇,开具证明,夸大病情,而肖远安负责具体执行,作为护工,她有最便利的接触条件。 贾真和肖远安同谋的可能性很大。 我和聂雯在路边找了张长椅坐下,借著公交站牌的遮挡,头碰著头,像两个密谋的中学生。 “如果真是那样......”聂雯喃喃道, “他们就是在......计划杀人。” 我点点头。 “不过,”聂雯抬起头, “还有个老问题......肖远安,她图什么?李建设对她有什么威胁?还是说,她也信贾真那一套鬼话?” 肖远安的动机依然成谜。 可无论如何,如果贾真和肖远安真的在谋划什么,那么李建设的处境就极其危险了。 在精神病院里,一个病人的意外死亡,太容易解释了。 “我们得做点什么。”我说。 “报警?”聂雯问,但眼神里完全没有期待。 “当然不行。”我摇头, “没有证据,而且会打草惊蛇。” 聂雯咬著指甲,“那......跟踪他们?看看他们私下有没有接触,都干些什么?” “太冒险了。”我思索著, “容易被发现。得找个......能合情合理接近他们的理由。” 我的目光落在聂雯脸上。她似乎也在飞快地思考。 “肖远安......”我忽然想起什么, “她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我问,“你之前好像提过?” 聂雯愣了一下,隨即掏出手机,飞快地翻看肖远安社交帐號。 “找到了......两天后!” 我们俩对视一眼。 “好!”我一拍大腿, “就先这么搞!我们以给她庆祝生日为理由,去她家。把她灌醉,或者至少让她放鬆警惕。找机会看看她的手机,电脑,有没有和贾真的聊天记录,有没有什么计划......她不可能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聂雯眼睛亮了亮,但隨即又有些犹豫, “这......能行吗?她会不会怀疑?而且,万一她酒量很好,或者根本不喝呢?” “见机行事。”我说, “总比乾等著强。到时候你负责和她聊天,分散注意力。我找机会查看。” 聂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计划暂时敲定,我和聂雯一起回到我家,下午,我们胡乱吃了点东西。 聂雯似乎想驱散那种沉重的气氛,打开电视,连上我的笔记本电脑。而我则找了几个阿光之前推荐的电影。 我们隨便点开一部。其中不乏一些血腥的,限制级的內容。 看著那些画面,肖大勇和貺欣的尸体再次狠狠塞回我的脑海。 我忍不住按了暂停。 聂雯的脸色也白得可怕,她紧紧抱著膝盖,眼神空洞地盯著黑掉的屏幕。 我换了一部没头脑的爆米花喜剧。 夸张的笑声、简单直白的快乐试图包裹住我们內心的冰山。我们看著,偶尔跟著乾笑两声。 夜渐渐深了。哈欠连天,但谁也没提睡觉。 最后,还是聂雯先站起身,默默走向臥室。我关了电视和灯,跟了进去。 黑暗里,我们並排躺在床上。我伸出手,將她拉进怀里。她很快便放鬆下来,主动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紧紧抱著她,感受著另一份体温带给我的温存。 第二天醒来,聂雯还在睡,一只手无意识地抓著我的胳膊。我轻轻挪开,起身。 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 思绪依旧纷乱,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就有了某种安定的仪式感。 那些纠缠的人与事在我脑子里衝撞,我试图將它们捕捉,变成一行行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声音。聂雯醒了。 她揉著眼睛走出来,头髮有些乱,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看到我在写作,她没打扰,默默走进厨房。 很快,煎蛋的香味传来。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两碗白粥,一碟煎蛋,还有一小碟榨菜。 “吃饭。”她说。 我停下打字,坐到桌边。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绵软清香。煎蛋咸淡合適。简单的食物,却有种令人鼻酸的感觉。 “好吃。”我喝了一大口粥,由衷地说。 聂雯的厨艺確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化,从烧焦的黑炭变成了甚至可称可口的程度。 聂雯没说话,只是小口喝著粥,嘴角压不住笑容。 我对她的善意,始终感到心虚。 所以每次她做饭,我都会滔滔不绝地夸讚,用夸张的语气填补我们之间的沟壑,掩饰我內心挥之不去的怀疑。 我不知道这份靠著谎言、表演和共犯关係维繫起来的寧静,可以持续多久。 我害怕总有一天我们会厌倦这拙劣的戏码,撕破脸上的面具,露出始终未能看清的獠牙。 我怕她现在所有的好,都是更可怕的圈套,只等某个时机成熟,便会將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屠戮。 我们相对而坐,安静地吃著这顿来之不易的早餐。直到聂雯的呼唤,把它中断。 聂雯一边小口喝著粥,一边低头刷著手机。突然,她“咦”了一声,眉头皱起,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屏幕碰到我的粥碗, “余夏,你快看!这个......是不是那个杨光?” 我放下勺子,凑近仔细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直播软体的界面,人气相当高,观看人数后面的数字在不断跳动增长。 第60章 將有306人死亡 弹幕密密麻麻,一层叠著一层刷过,大多是惊嘆號、问號和意义不明的短句。 而弹幕下方,直播画面中央,那个坐在一张简陋桌子后面,背景掛著深色布幔的人—— 儘管穿著一身明显不合身布料粗糙的深色袍子,脸上还打了层不自然的粉底,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阿光。 聂雯也顾不上吃饭了,搬了凳子紧挨著我坐下,我们俩头碰著头,盯著那块小小的屏幕。 屏幕里的阿光,眼神有些飘忽,不时瞥向镜头外的某个方向,应该是在看提词器或者別人举著的提示板。 他的动作也很刻意。他面前桌上摆著几根白色的粗蜡烛,烛火在画面里微微摇曳。 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对著最近的蜡烛火焰,轻轻一挥手。 蜡烛熄灭了。 布景试图营造一种神秘肃穆的氛围,但那些粗糙的布幔劣质的蜡烛、阿光身上那件廉价的袍子,都透著一股滑稽。 接著,阿光將双手在身前摊开,手指微微颤抖,但他努力维持著平静, “各位朋友......各位,在屏幕前,或许迷茫,或许痛苦的灵魂......你们所知晓的上帝,先知,造物主,安拉......他们虽然有著不同的名號,受著不同的崇拜,但其实......都是同一个至高存在的不同化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咽了口唾沫。我甚至能从直播並不清晰的音质里,隱约听到纸张翻页的窣窣声。 阿光重新开口, “神!是祂创造了一切,规划了星辰的轨跡,编织了命运的丝线。祂一直在那里,静静地......欣赏著自己的造物。而如今,祂对我们漫长的无知与墮落,感到了深深的不满。祂决定,不再沉默!祂要重新向这个世界,传达祂真正的旨意!” 他的眼神再次飘向镜头外,然后收回,直勾勾地盯著镜头中心, “而我,杨光......便是祂在这污浊尘世中,选定的代言人!是连接神諭与人间的......桥樑!” 弹幕爆炸,刷新的速度快得几乎成了白花花的一片, “快进到带货!卖啥?赎罪券吗?” “什么產品这么神秘?开光农药?”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原来就是神降临了啊?(狗头)” “主播牛逼!这活儿整得挺硬!” “已举报,传播封建迷信。” “笑死,这演技还不如我们村跳大神的。” 这些嘲讽、调侃、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弹幕,阿光应该看不到。他放在桌下的手似乎握紧了,喉结再次滚动, “接下来我要宣告的......是神罚!是神的预言!是早已写在命运之书上的篇章!我们无法阻止,无法避免,一切都是既定的,一切都必须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 “明天!就在明天!本市將发生一起极其重大的灾难!届时,將有306人死亡!这是神的警示,也是神对污秽的清洗!各位,祈祷吧!祈祷你们卑微的生命,在这宏伟的意志面前,还存在那么一丁点的......意义!” 话音落下,他保持著那个双手摊开的姿势,死死盯著镜头。 然而,直播画面戛然而止,瞬间黑屏,跳出了“直播已结束”的提示。 不是他自己关的。看那突兀的中断方式,很可能是平台监管被动切断,或者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被强制下播。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这是......怎么了?”聂雯的声音恍惚, “他疯了吗?” 我立刻抓起自己的手机,找到阿光, “阿光?你刚才在直播?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发送。 没有回覆。 我又发了几条,“到底什么情况?” “那些话是谁让你说的?” “看到速回!” 全部石沉大海。 神的代言人? 如果阿光真的成了祂的代言人,如果那荒诞直播里宣告的神罚並非胡言乱语......那么,阿光將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他將站在神的那一边。 他將成为......我的对手。 或者说,是神向我、向所有试图反抗或窥探之人,亮出的又一件武器。 但—— 我盯著手机黑掉的屏幕,脑子里反覆回放刚才直播的画面。 那身可笑的袍子,拙劣的把戏,飘忽的眼神......这一切,都散发著浓烈的为博眼球而设计的表演痕跡。 再结合他昨天提到过的小报採访...... “可能......只是为了流量。”我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对聂雯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整的活儿。现在网上什么人没有?冒充大师、先知、外星人接触者的还少吗?他刚因为案子有了点名气,虽然不是什么好名,但有关注度。有人找他合作,搞这种噱头直播,吸引眼球,赚快钱......不是没可能。” 聂雯没说话。 “但愿吧......”她移开了目光。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打开瀏览器,搜索本市的天气预报、近期大型活动安排、交通预警、地质监测......任何可能与“重大灾难”和“306”这个数字扯上关係的蛛丝马跡。 明天气温偏低,多云,无明显灾害性天气预警。没有大型集会报备。没有特殊交通管制通告。一切如常。 如果阿光只是在胡说八道,那自然最好。 可万一......万一那拙劣表演的外壳下,包裹著的是另一枚来自神的硬幣呢? 果然,没过多久,本地官方媒体的社交帐號就发布了紧急通告。 措辞严肃,指出某平台出现利用近期社会热点散布灾难谣言、製造恐慌的直播,內容荒诞不经,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 目前平台已封禁相关帐號,公安部门已依法介入,对当事人进行控制调查,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一切以官方信息为准。 “控制住了......”我喃喃道。官方反应如此迅速,看来影响確实不小。 是为了钱吗?那些找阿光合作策划这场闹剧的人,一定许诺了他无法拒绝的报酬吧? 足以解决他眼下窘迫生计的钱。他刚刚经歷一场官司,对现实可能既恐惧又充满渴望,太容易被人利用了。 第61章 不醉不归 我忍不住继续猜想,手指敲击著桌面。 那个隱藏在阿光背后的推手,会是谁?是嗅到流量味的无良传媒公司?还是別的什么? 我又给阿光发了条消息: “你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依旧没有回覆。 那个坐在我家沙发上兴奋地分享往事的阿光,好像只是一场梦。 取而代之的,是屏幕里那个穿著可笑袍子宣告末日预言的代言人。 早餐彻底凉透了。我和聂雯谁也没再动筷子。 第二天,肖远安的生日。 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雪,也没有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等待什么发生却又不知道在等什么的氛围里—— 或许,是昨天阿光那个预言投下的阴霾。 我和聂雯一整天都没什么好心情。说话很少,各自对著手机发呆。 “礼物怎么办?”我问。 “出去买吧。”聂雯说。 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老街,我们找到一家礼品店。 店里没什么客人,货架上摆著些常见的玩偶、摆件、马克杯,还有一小片区域放著当下年轻人流行的盲盒,以及一些平价化妆品。 聂雯挑了一个最近比较火的系列盲盒,又选了一支包装还算精致的平价口红。两样加起来,价格也不算贵。 我看著她手里的东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是不是......太便宜了?毕竟是生日。要不,我出钱,买个贵点的?” 聂雯摇摇头,“放心吧,多贵的东西人家都见过,没必要的。心意到了就行。而且,” 她顿了顿, “我们也不是真去庆生的。” 我只好作罢。付款时,聂雯坚持由她来。 阿光那边依旧毫无音讯。我早上又试著发了几条消息,石沉大海。 我想,他此刻大概真的在某个派出所或拘留室里,接受调查。 被拘留几天,换来一笔不菲的演出费,在他的人生剧本里,或许挺划算吧。 走出礼品店,我再次抬头看了看天。 天气虽然不好,但也不坏。没颳大风,没起大雾,手机上的航空app也没有推送任何航班延误或取消的通知。 现在还没到年关,没有大规模返乡潮。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但並无慌乱。 周围冷冷清清的。明亮的橱窗后,打折的標籤刺眼,但驻足的人寥寥无几。 经济下行的寒意,似乎比天气更冷冽地渗透著。 人们捂紧了钱包,脸上写著没什么安全感的谨慎。消费?能省则省吧。 我和聂雯在街边一家快餐店坐了很长时间,靠两杯最便宜的饮料,消磨掉下午的大部分时光。 墙上的时钟指针缓慢爬向四点半。 我们起身,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肖远安家住在城西一个挺高档的小区里。 大门气派,石材立面,绿化规整。 保安穿著笔挺的制服,站在岗亭里。对於没有门禁卡或访客登记的我们,他恪尽职守地拦了下来,语气礼貌, “閒杂人等,一律不让进。” 聂雯只好给肖远安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肖远安跟保安室通了话,我们才被放行,磕磕绊绊地走进小区宽阔的中庭。 楼栋外观相似,我们找单元门就找了好久。 终於找到对应的楼栋,推开玻璃门,踏入金碧辉煌的门厅。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香味儿,周围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嗡鸣。 坐在上升的电梯里,四面是光洁的金属壁,映出我和聂雯有些侷促的身影。 我穿著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聂雯也是普通的打扮。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自卑感,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光。 在他那的日子里,他心中涌起的,是否也是此刻我感受到的同样的心情? “叮”一声,电梯到达。 我们来到肖远安家,按下门铃。 门很快打开。肖远安出现在门口,脸上贴著白色的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头髮隨意挽著,身上穿著舒適的居家服。 一看到聂雯,她立刻发出欢快的笑声,张开手臂给了聂雯一个大大的拥抱。 “雯雯!你们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死了!” 我们把礼物递过去。肖远安接过来,眼睛弯成月牙,“呀!还带礼物!太客气啦!” 她拿著盒子,有些期待地问,“我能现在就拆开吗?” 聂雯笑著点头,“当然,生日快乐!” 肖远安先拆开口红,看到色號,她眼睛一亮,对我竖起大拇指, “行啊余夏!挺会挑的!至少不是死亡芭比粉!” 她当即撕下面膜,对著玄关的镜子就试了试顏色,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兴致勃勃地拆开盲盒。 聂雯凑过去,两人头碰著头,小声討论著这个系列里各自想要的款式,猜测著可能拆出哪一款。 拆开塑料外壳,拿出里面的小玩偶时,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夸张的嘆气——並不是她们最想要的那几个热门款。 但紧接著,肖远安拿起包装纸后面的说明书,仔细看了看,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天哪!雯雯!你看!这一款......图案上竟然没有!是隱藏款!” 聂雯也凑过去看,確认之后,两人抱在一起大笑起来,像中了大奖的孩子。 肖远安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看起来和其他款式差別不大的小玩偶,摆在了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一个专门放置收藏品的玻璃柜里。 我看著那个被郑重摆放的小小玩偶。 原来有些价值,在出场的时候,就已经定好了的。 是普通款,还是隱藏款,是摆在摊头还是供入华堂,或许早在生產线的那一端,就被默默標记。 肖远安热情地招呼我们来到餐厅。 一张长方形的餐桌上,中间摆著一个造型精美的蛋糕,周围码了一堆啤酒,各种牌子都有,还有几样看起来是外卖叫来的熟食和凉菜。 肖远安拿起一罐啤酒,“砰”地打开,豪气地举起来, “今天!不醉不归!” “好!”我和聂雯对视一眼,也拿起啤酒,大声应和。 第62章 找到想看的了吗? 吃饭的过程,起初还算正常。 我们举杯祝肖远安生日快乐,她笑著接受,但几杯酒下肚,她的眼神就开始有些黯然。 我酒量很差,大多数时候只能抿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吃菜,听她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聂雯和肖远安喝得很猛。 但即便是这样,到晚上九点左右,我也已经喝光了两瓶啤酒,脑袋开始发沉,脸颊发热。 她们两个更过分。桌边那两个装啤酒的纸箱,已经快空了。空易拉罐滚得到处都是。 肖远安的酒劲彻底上来了。她开始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笑的时候声音很大;哭的时候,眼泪说掉就掉。 她哭诉的主题,大多是控诉前男友的无情,细数对方如何自私、冷漠、欺骗她的感情,说到激动处,捶胸顿足,把易拉罐捏得咔咔响。 聂雯也喝多了,脸红扑扑的,搂著肖远安的肩膀,大著舌头劝她, “远安!別......別为那种臭男人难过!再......再找一个!好男人多得是!” 肖远安泪眼朦朧地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对面、有些尷尬的我,然后用力拍了一下聂雯的手背, “你......你站著说话不腰疼!你是......你是找了个情投意合的了!你知道......知道找个合適的有多难吗?!啊?” 她开始细数自己失败的相亲经歷,从公务员到程式设计师,从海归到本地小开,每个都能挑出一堆毛病,不是嫌弃她工作接触精神病不吉利,就是觉得她性格太冲,或者乾脆就是奇葩。 她翻来覆去地说,数了一遍,又开始数第二遍。 声音越来越含糊,眼皮也越来越重。 终於,在又一次试图拿起啤酒却打翻之后,她头一歪,趴在了桌子上,发出鼾声,彻底不省人事。 我和聂雯对视一眼,我们都没喝到那个地步。 “搭把手。”聂雯低声道。 我们合力把烂醉如泥的肖远安从椅子上架起来。 她比看起来要沉。我们踉踉蹌蹌地把她抬到臥室,扔到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肖远安之前说过,给我们准备了客房。 聂雯给她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上。肖远安毫无知觉,睡得死沉。 我们轻手轻脚地退出臥室,关上门。 站在客厅里,刚才的喧囂仿佛只是一场梦。巨大的蛋糕只被切走了一角,满桌狼藉。 聂雯找到肖远安隨手扔在沙发上的手机。 “密码?”我问。 聂雯试著输入了几个数字——肖远安的生日。 锁屏应声而开。她果然知道,或者说,早就留意过。 我们拿著手机,闪进客房。心臟在胸腔里砰砰跳,手心里全是冷汗。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我们並肩坐在床边,聂雯滑动屏幕,点开微信,找到贾真的名字。 点进去。 聊天记录止步於上个月。 內容平淡得让人失望,全是关於病情討论、用药调整、检查安排等纯属工作內容的交流,没有任何超出关係的私人对话,更別提什么计划。 “可能......最近的对话都被她刪了。”我压低声音说,心里却忍不住下沉。 我们失望地继续往下翻。联繫人很多,大多是同事、朋友、家人。 突然,聂雯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著一个联繫人名字:貺欣。 我的呼吸一滯。 聂雯点进去。 聊天记录不长,时间是几个月前,也就是貺欣死亡前不久。內容虎头蛇尾,前言不搭后语, 肖远安:可以了吗? 貺欣:差不多了。 肖远安:还要多久? 貺欣:急什么? 肖远安:你真是个无耻的臭婊子。 貺欣:我是婊子,那你是什么?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我和聂雯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可以了吗?什么可以了?是指某个计划的进展?还是指別的什么? 寥寥数语,已经正面印证了她们不仅认识,而且关係绝非寻常。 她们之间有某种隱秘的联繫。 至於具体內容,眼下根本无从猜测。 聂雯用她的手机,把这几条关键的聊天记录拍下照片。 我们打算把肖远安的手机放回原处。刚站起身,一转头—— 肖远安就站在客房门口,距离我们不到一米! 她直愣愣地盯著我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迷濛? 我和聂雯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拼命设想对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被她当场抓包!人赃並获! 时间停滯了几秒。 然后,肖远安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那可怕的严肃瓦解,换上了一副带著醉意和嗔怪的表情, “找到你们想看的了吗?”她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伸手想拿聂雯手里的手机, “我都说了!我真没对象!你们非要找!找到没有啊?” 聂雯反应极快,立刻把手机往身后一藏,脸上挤出夸张的笑容,顺势接话, “你?我才不信呢!天天嚷嚷著见网友!没对象?怎么可能啊!我偏要仔细找找!肯定藏著了!” “行行行!”肖远安摆摆手,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你隨便找!我......我上厕所去了!憋死我了!” 她说著,真的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客厅卫生间走去。 我和聂雯僵在原地,直到听到卫生间关门的声音,才同时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几秒钟,简直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聂雯赶紧把肖远安的手机放回客厅沙发原来的位置。 我们刚回到客房,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说话—— 突然! 外面传来了一阵巨响! “轰——!!!” 我们两个和从卫生间冲了出来的肖远安同时来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我浑身发抖,立刻掏出手机拼命刷新本地新闻页面、社交平台。 时间,正停留在 00:00。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大概三分钟后,一条简短的的新闻推送,出现在了屏幕上: “突发!本市神京精神病院住院处发生严重爆炸!目前消防人员已紧急到位,火情正在全力控制中,伤亡情况不明,爆炸原因正在调查!” 新闻下面,已经有零星的评论开始出现。 其中一条,被顶到前面, “神了!真他妈神了!杨光说的是真的!!!” 第63章 他被带出去了 我们三个谁也没说话,同时转身,冲向门口,胡乱穿上鞋,拉开门就往外跑。 电梯下行时,肖远安抱著胳膊一言不发。聂雯紧紧抿著嘴。 我脑子里反覆迴响著刚才肖远安手机上那句没头没尾的“可以了吗?” 可以了吗?是指......这个吗? 地下车库空旷阴冷,我们跑到肖远安那辆白色的小车旁,她手忙脚乱地去掏钥匙。 直到拉开车门,我们才惊醒。 我们都喝了酒。 “我......我能开!”肖远安抢著要坐进驾驶座,眼神里的慌乱不像是装的。 “不行!”我和聂雯异口同声地拦住她。 这种状態下开车,无异於自杀,而且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肖远安挣扎了一下,最终颓然放弃,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那怎么办?!” “打车!”聂雯当机立断。 我们跌跌撞撞地跑出小区,运气不算太差,很快拦到一辆计程车。 肖远安坐在副驾驶,一上车就急促地对司机说, “去神京精神病院!快!越快越好!” 她手指紧紧抓著安全带,神色慌张,不断催促司机开快点,再快点。 我和聂雯坐在后排,目光交匯。 我们都在评估——她这副样子,是真的对爆炸毫不知情,还是一种表演。 车载广播里,舒缓的音乐被切断,插入了紧急事態播报: “......本台刚刚收到消息,位於城北的神京精神病院住院部发生严重火情,疑似爆炸引发,消防、急救部门已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具体伤亡情况尚不明確,请附近市民不要前往围观,注意避让救援通道......” 当提到“火灾中心初步判定为住院部b座”时,肖远安伸手,把广播音量旋到最大。 听到“b座”这个词,肖远安紧绷的肩膀鬆弛了一点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肖远安的工作范围主要在a座。b座是重度和需要特殊看护的病区。 但两栋楼挨得很近,中间有连廊相通,a座是否受到波及,还得去现场看了才知道。 还没到目的地,距离精神病院还有几条街,一股刺鼻的烟味,就已经顺著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司机师傅明显犹豫了,车速慢了下来。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我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帅哥美女们......不是我不愿意送,你们看这烟......我这是油车,万一有点什么火星崩过来......你们看,要不我就在这附近找个安全地方,你们下车自己走过去行不?实在对不住,我也得养家餬口......” 他的反应完全可以理解。 肖远安没再多说,直接从钱包里甩出一张百元钞票扔在仪表台上,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我和聂雯也连忙跟上。 深夜的街道空旷,只有远处闪烁的警灯和消防车的红光。 我们往浓烟最密火光最亮的方向奔跑。越靠近,空气就越灼热呛人。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那灾难现场真正映入眼帘时,我还是心头一紧。 眼前,好几栋相连的白色建筑,此刻靠中间的一栋整栋楼都被熏得漆黑,部分窗户只剩下框架,里面还在幽幽地吐出火苗。 虽然火势看起来减弱了,但那浓烟依然遮天蔽日。 离得这么远,火光和烟雾扭曲了视线,我记不清到底哪栋才是a座了。 只觉得挨著的这几栋楼,面向中心的那一面,全都被烟燻火燎得一片狼藉,分不出彼此。 消防车的警笛声连绵不绝,高压水从不同角度射向起火点,水汽蒸腾。 楼下,警戒线外,人群像一盘散沙。 有穿著睡衣的附近居民,有闻讯赶来的病人家属,他们大多在哭喊,呼唤著亲人的名字; 也有穿著病號服的病人,呆呆地站在冷风里,有的在傻笑,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只是茫然地看著燃烧的大楼。 我们在这片混乱聚集地的边缘停下。再往前,穿著萤光背心的警察和救援人员拉起了警戒线,不让任何人靠近。 肖远安眼睛通红,踮著脚,在混乱的人影中焦急地寻找著。 终於,她的目光锁定在警戒线內、靠近一辆消防车后方的角落。 那里蹲著几个人,其中一个穿著护士服、头髮散乱、脸上满是黑灰的女人,正低著头,身体微微发抖。 肖远安大步衝过去,也顾不得警戒线了,弯腰钻了过去,跑到那个女人面前。 “王护士长!王姐!你怎么样?!没事吧?!” 被叫做王护士长的女人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了好几秒,才聚焦在肖远安脸上。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远安......你......你来了。” 她想站起来寒暄两句,但刚抬起屁股,腿一软,又重重地坐回了水泥地上。 她自嘲地笑笑,“腿软了,站不起来。” 肖远安根本没心思寒暄,她蹲下身,急切地抓住王护士长的胳膊, “其他人呢?今天晚上值班的其他同事呢?!有没有人受伤?!” 王护士长抬起手,指了指旁边停著的几辆救护车, “他们......他们都没事......有几个为了把病人从楼上弄下来,被烟呛得厉害,都......都送去医院吸氧观察了。我......我算是最轻的,领导让我留下来,照看一下这些......跑出来的病人......” 她说著,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呆滯的病人,苦笑著摇摇头, “不过,你看我这样......哪还能照顾別人?” 听到同事大多安全,肖远安这才稍微鬆了口气,但紧接著,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病人呢?转移出来多少?伤亡......怎么样?还有,李建设呢?李建设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听到“李建设”三个字,王护士长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神突然变了,她用力一拍大腿, “誒呦!我的天!我差点忘了!李建设......李建设他不在楼里!” “什么?!”肖远安失声道。 王护士长喘息著,看了看紧跟著肖远安凑过来的我和聂雯,眼神迟疑。 肖远安立刻摆摆手,“没事,你说!快说!他们是我朋友!” 到了这个时候,眼前出了这么大的事,王护士长大概也觉得再隱瞒下去不太妥当。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李建设......他被贾主任带出去了!” “带出去了?!去哪了?!” 王护士长被她嚇住了,吞吞吐吐,“就......就是......出去走走......” 第64章 会不会应验? “什么?!出去走走?!王姐!你说清楚!”肖远安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 王护士长被摇得有些晕,只好断断续续地解释, “贾主任他有时候会......会带一些病人出去......散散心,透透气......” 她说完这些,肖远安看起来並不意外,肖远安也许知道贾主任的习惯。 这些话看起来,更像是说给我和聂雯听的。 “贾主任说是有利於病情恢復......这种事情虽然不能明说,院领导也知道,睁只眼闭只眼......有些病人,特別是长期封闭的,还真挺期待贾主任来的......今天......今天晚上,正好......轮到李建设......” 听到这话,肖远安僵在原地两秒,然后转身,就要往还在冒烟的大楼方向冲! 我和聂雯拼命拦住她,一人一边死死抱住她的胳膊。 “肖远安!你疯了?!里面可能还有危险!” “远安!冷静!贾主任带他出去了!兴许他们已经被接到其他医院了!” 肖远安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放开我!放开!我得去找李建设!贾真!他们......他们......”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传来。 只见几名消防员,用担架从大楼的侧门抬出了几个人。 前面的担架上,伤员胳膊腿还完整,但脸上覆盖著呼吸面罩,紧闭双眼,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摆动——那是吸入过量有毒气体后神经系统的反应。 而紧隨其后的另一副担架上......盖著白色的布,布下人体的轮廓僵硬,一动不动,边缘处露出一小截焦黑碳化的肢体。 过了一会儿,肖远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挣扎停止了。 她顺著聂雯的牵扯,软软地坐倒在地上,目光呆滯地望著那副盖著白布的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驶离。 我和聂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就在我们沉默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在我旁边的阴影里,一直蹲著一个人。 刚才注意力都在肖远安和护士长身上,完全没注意到她。 那是一个女人。非常瘦,皮包骨头。 她全身没穿一件衣服,在冬夜的寒风里,就那样赤条条地蹲著。连內裤都没提好,松垮地掛在一边大腿上。 因为蹲在最暗处,又蜷缩著,很少有人注意到她。 她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寒冷上。 她手里拿著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草棍,正在水泥地面上,专注地画画。 画的是什么?线条不成形状,像小孩的涂鸦,又像无人能解的符號。 我拉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走过去,將它轻轻披在那个赤裸女人的身上。 衣角不可避免地沾到了她身下地面的粪便。 她停下画画的草棍,抬起头,看向我。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里映著远处的火光。 她看著我,眨了眨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用草棍画著那些无人能懂的线条。 我直起身,走回聂雯和瘫坐在地上的肖远安身边。 外套没了,寒风立刻穿透毛衣,刺进骨头里。 聂雯看著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拉链抱著我。 我们一直在那片空地上待到天色泛白。冬夜的寒冷深入骨髓,四肢早已冻得麻木。 一个接一个的担架,裹著白布或盖著毯子,被疲惫的消防员和医护人员从大楼的不同出口抬出来。 有些被直接送上等在一旁的救护车,鸣笛远去;有些伤势较轻的,被安置在临时搭起的医疗点。 肖远安始终盯著每一个被抬出来的人,眼睛一眨不眨,但隨著时间推移,许多人的脸已经被烟火熏得漆黑,或者覆盖著氧气面罩,或者缠著绷带,根本认不出模样。 即便肖远安看得再仔细,也很难分辨那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周围的哭泣声渐渐低下去。家属们脸上的泪痕被冷风吹乾,留下交错的痕跡。 他们互相依偎著,裹著救援人员分发的毯子,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片残骸。 天色大亮后,我和聂雯提议先回去。 肖远安自己也需要休息,而且一直待在这里,除了让自己更冷更累,看著不断增加的伤亡数字,也没什么必要了。 肖远安拒绝了我们的请求。 “我再等等......也许......也许会有消息。我得......我得知道李建设怎么样了。” 我们没办法,只能陪著她继续等。 手机的信號时断时续,但重要的新闻推送还是艰难地挤了进来。 最新进展:伤亡人数已超过三百,正在向四百攀升,部分重伤者仍在抢救,死亡人数仍在统计中,现场清理和搜救工作仍在继续。 我看著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阿光预言的306......被他提前宣告的数字,会不会在最终统计时应验? 肖远安拿著手机,给所有昨晚可能值班的护工、医生打电话。一遍遍重复同样的问题, “看到李建设了吗?看到贾主任了吗?他们什么时候出去的?有没有说去哪?” 得到的回覆大同小异,都表示没有看到。 李建设被贾主任单独带走,这在b座並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具体去向,没人清楚。 快到中午时,更详细的情况通报出来了。火灾原因基本查明: 是医院地下仓库违规存放的大量医用酒精和部分易燃化学试剂发生泄漏,积聚的挥发气体达到爆炸极限,最终引发爆燃,火势迅速蔓延至通风管道和相邻楼层。 综合现场勘查和初步调查,基本排除了有人故意纵火的可能性。 但医院在危险品管理和消防设施维护上存在重大疏漏,主要责任人將被依法追责。 目前,这起造成重大人员伤亡的事件,被初步认定为一起因管理疏忽和操作失范导致的重大责任事故。 我和聂雯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这似乎洗脱了贾真故意製造爆炸的嫌疑? 但李建设偏偏在爆炸前被他带走,这巧合未免太惊人。 一直等到下午,现场清理和转运工作基本告一段落,警戒线外的人群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不肯离去的家属和维持秩序的警察。 肖远安终於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和希望。 她快马加鞭又赶去了收治伤者的几家医院,打算亲自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同事和病人,也抱著最后渺茫的期待,希望能找到李建设或贾真的踪跡。 第65章 目的是什么 临走前,她对我们表示了歉意, “不好意思,雯雯,余夏,折腾你们一晚上......谢谢你们陪我。我......我先去医院看看。” 我和聂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仍旧瀰漫著淡淡烟雾的街角。 我和聂雯决定先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公交车摇晃著,窗外是寻常的街景。我靠在车窗上,眼皮沉重,但脑子却很活跃。 报导说,这是一场意外,一场责任事故。 如果真的是意外,那也就意味著,阿光预言的306人死亡,与这场爆炸之间存在关联。 这个结论我並不想面对。 阿光,真的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阿光背后那个神秘的推手拥有某种预言的能力? 可是,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呢?他引起如此大规模的恐慌,目的是什么? 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动机,无非就是利用这种製造出来的恐慌,大肆敛財。 可是,为什么他自己不出面,反而要拉上阿光当代言人?是为了隱藏自己?还是阿光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 或者......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冒出来:真的是阿光本人,在某个时刻,突然觉醒了预知能力? 我想,不管怎样,我都得好好问问阿光。 然后是肖远安。 从昨晚到今天,她的表现看,她对自己的工作很有感情,对同事和病人的担忧也显得真实。 这不像一份带著玩票性质或別有用心的偽装。 她和王护士长以及其他同事的互动自然,平时和同事们相处得应该不错。 那么,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工作?为什么一定要刻意接近李建设?她刚才那种对李建设下落不明的担忧,不像装出来的。 她应该真的不知道贾真会在昨晚单独带李建设出去。而且,她明显非常关注李建设的动向。 还有就是她和貺欣那段没头没尾的对话: “可以了吗?” “差不多了。” “还要多久?” “急什么?” “你真是个无耻的臭婊子。” “我是婊子,那你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们在计划什么?什么“可以了”?什么“差不多了”? 我把这个疑问低声告诉了坐在旁边的聂雯。 聂雯正望著窗外发呆,闻言转过头,“刚才在等的时候,我就在想,有些地方......不太对。” “哪不对?” “你觉得,”聂雯压低声音, “一个负责日常看护的护工,会和自己看护病人的主治医师,一个月都不联繫吗?” 我心头一跳。確实,我也觉得不对劲。昨晚翻看肖远安手机时,那过於简洁的交流,反而显得刻意。 “那你觉得......她把聊天记录刪了?” “十有八九。”聂雯肯定地说。 “可是,”我提出疑点, “如果她心里有鬼,刚才的表现是怎么回事?她看起来不像装的。” 聂雯点点头,“嗯,这確实是个说不通的地方。两种可能性:要么她演技超群;要么......她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想, “如果是这样呢?他们確实在谋划某种针对李建设的计划,但看肖远安昨晚和今天的反应,目前的状况——这场爆炸,可能完全偏离了他们原有的计划,甚至,和他们本来的打算截然不同?所以她才那么意外,那么失控?” 聂雯眼睛微微睁大, “很有可能。比如,他们原本的计划可能是更隱蔽的方式。但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打乱了一切,甚至可能危及他们原本的目標。” “而且,”我补充道, “肖远安看起来很关心李建设的安危。这不像是要对一个人下死手的態度。” 聂雯若有所思,“嗯......也许,肖远安不希望李建设死?” “对!”我抓住这个思路, “也许,肖远安希望从李建设嘴里知道某些信息?一些只有李建设知道,但对肖远安来说至关重要的信息?比如......关於她父亲肖大勇和貺欣的纠葛?或者,关於神諭的更多秘密?” “如果是那样的话,確实可以解释很多事。”聂雯赞同, “她来精神病院当护工,接近李建设,就是为了撬开他的嘴。但李建设神志时好时坏,防备心可能也很重,直接问未必有效。所以......” “所以,她很有可能在和贾真合作!”我接上, “利用贾真作为医生的身份,试图找到能刺激李建设让他说出秘密的方法。但贾真的目的......”我想起“天道酬勤”帐號下那些极端言论, “很可能是想直接清除掉像李建设这样被他视为社会负担的病人!” 聂雯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搞不好,肖远安一直以来,都是在利用贾真,但同时也在暗中阻止贾真想要直接杀死李建设的计划?她在走钢丝?” “对!”我感觉思路越来越清晰, “她和贾真合作,寻找能刺激到李建设的方法,但儘量把事態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內。贾真可能想更快更彻底地解决问题,而肖远安则在拖延周旋,试图先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但今天,”聂雯说, “出意外了。这场爆炸,完全在他们的规划之外。贾真昨晚带李建设出去,可能也是临时起意,或者有別的目的,肖远安看起来完全不知道,所以她才那么震惊。” “而且,”我补充了一个细节, “我觉得,贾真今天应该也没想直接杀掉李建设。如果他真想杀人灭口,不会用这种无法控制且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办法。更不会让王护士长知道是他带走了李建设。他肯定会想个更周全的方式。” 聂雯点头,“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確定李建设的安危。只要李建设还活著,就还有线索,也才能知道肖远安和贾真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嗯。”我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公交车到站,我们下车,沉默地走回家。 打开家门,我瘫倒在沙发上,聂雯去烧水。 我拿出手机,再次找到阿光的对话框。之前发的那些询问,依旧没有回覆。 我盯著那个头像,一字一句地敲下: “阿光,你在哪?你的预言......成真了。” 第66章 那个声音不会消失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和聂雯以一种彆扭的姿势蜷缩在狭窄的沙发上,我们脚对著脚,我的腿压著她的。 天色已经很晚了。脖子僵硬,浑身酸痛。 我小心地挪动身体,儘量不吵醒聂雯。摸索著从旁边椅子上抓过一件外套,想盖在她身上。 布料刚碰到她肩膀,她就动了动,眼皮颤了颤,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看著我, “余夏......那个阿光......他给你回消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消。 “什么时候?”我立刻伸手去摸手机。 “大概......两个小时前?”聂雯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一些,给我让出空间。 我解锁屏幕,刺眼的光让我眯起眼。果然,图標上有红点。 点开,阿光的对话框里,一连串的信息跳出来,发送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多。 “余夏!我刚从警局出来!” “余夏,你不知道我这次赚了多少钱!”后面跟著一个夸张的表情包。 “五十万啊!余夏,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现金!厚厚一摞!” “你等著,等我忙完这阵!请你吃大餐!吃最贵的!” “余夏,多亏了你!自从认识你,我感觉运气都变好了!真的!” 聂雯也凑过来看著屏幕,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廓。 “这个阿光,”她低声说, “就是......电视上那个杨光,对吧?” 我点点头,“嗯。之前帮涂强家討债的那个。” 我想起她之前说对阿光有印象,“你见过他?” “嗯,”聂雯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些信息上, “有一次在你家楼下便利店门口,看到他蹲在那儿抽菸。所以那天在电视上看到,才觉得眼熟。” 她顿了顿,“感觉他现在很不对劲。” 我顾不上细想她的评价,赶紧给阿光回覆: “阿光,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预言。你知道精神病院爆炸了吗?伤亡......真的快三百了。” 点击发送。 聂雯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著。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大概十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阿光回復了,这次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播放。他的声音传出来, “余夏!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你问的这些,我都不知道!”他继续说, “我就知道有钱拿!而且,联繫我的那帮人,他们真的很厉害!出了事他们都能摆平!余夏,要不......你跟我一起干吧!一次能给好几十万,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比我以前干那些破活儿强多了!” 聂雯听著,眉头越皱越紧。她抬起头,看著我, “余夏,你小心点。你这个朋友很危险。” 我对著手机,斟酌著词句,回復道: “阿光,赚到钱了是好事。但......听我一句,见好就收,拿著钱,就赶紧脱身吧,別陷进去了。”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但这一次,阿光再没回復。 脱身?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被捲入了神的棋局,哪里还有脱身的机会? 等待你的,只有出招,或者等死。 像李建设,像涂强......或许,也像我和聂雯。 夜色深沉。我和聂雯简单洗漱了一下,回到臥室,並排躺在床上,关了灯。 我伸出手,摸索到她的身体,將她轻轻揽进怀里。 聂雯没有抗拒,温顺地靠过来,把脸贴在我胸口。 我的手抚摸著她的腰,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 但我的脑子里,却像有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反覆播放著关於李建设的一切。 他枯瘦的手,他浑浊的眼睛,他贴著我的耳朵,说出的那句“有人要杀我”。 我同情他的遭遇,被命运反覆碾压毫无还手之力的遭遇。 我悲悯他经歷的这一系列无妄之灾,从那场航班开始,一步步滑向地狱。 但同时—— 內心深处,一个奇怪的声音开始低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诱惑力。 它说: “如果李建设死了......” “如果他真的死在了昨晚的爆炸里,或者被贾真带到了某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那你就不用再面对他了。” “不用再面对他信任的眼神。不用再绞尽脑汁去想怎么帮他,怎么在这团乱麻里找到出路。” “最重要的是......你就不用再面对你心里的罪孽了。” “貺欣的尸体,是你亲手埋的。你是共犯。每次见到李建设,那种罪恶感都能要你的命!如果他死了,知晓这一切的人就少了一个。聂雯不会说,你不会说......秘密被埋葬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被再次起诉的可能性也变小了。警方可能永远找不到尸体,你和聂雯......现在更安全了。” “看,余夏,这不是你一直隱隱期盼的吗?卸下负担,拥抱现在。” “继续拥抱她吧,感受这具身体的温软。继续沉沦在这短暂的欢愉里吧。不要去管什么神,什么预言,什么李建设的死活。先顾好你自己。” 这个声音如此有说服力,仿佛它才是我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抚摸著聂雯的手,停顿了一下。 聂雯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她在我怀里动了动,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我的眼睛。 “余夏?” “你怎么了?” 我看著她,那双眼睛清澈得让我心惊,也让我那阴暗的念头无所遁形。 我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她,把脸埋进她的头髮里,想用她的气息,驱散脑子里那些盘旋的念头。 但我知道,那个声音不会消失。 它就在那里,在我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静静蛰伏,等待下一次我脆弱、想要逃避时的机会。 第二天,聂雯给肖远安打了个电话,询问医院那边的情况和同事们的伤势。 掛断电话后,她告诉我说大部分伤者情况稳定,但李建设依旧下落不明。 贾真的手机也一直处於关机状態。院方和警方都在寻找,但目前没有任何线索。 肖远安在电话里听起来焦急而茫然,不像作偽。 “李建设......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聂雯低声说。 第67章 跟著大老板投资 既然这个方向暂时陷入僵局,我们决定换个方向。 之前聂雯说过要帮我找找有没有和李建设类似的同样被诈骗过的案例,当时她表现得胸有成竹,我还以为她有什么特別的门路或高超的办法。 结果,她把我带到了梦幻网吧。 站在贴著游戏海报的网吧门口,我愣住了。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这就是......你的办法?”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聂雯笑了笑,“不然呢?你以为我能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手段?” “可是......”我看著网吧门口进出那些眼神迷离的年轻人, “在这里能找到什么?” “碰碰运气。”聂雯说。 在推开门之前,我询问,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我看著她,当初在网吧,我就那样鬼使神差地掏了钱。 聂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我看人就是这么准!”聂雯推开门,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当时就想,如果你不帮我,我大概就只能给网吧打几天白工了。” “不过面对你,我当时觉得......值得赌一把。” 我们走进网吧。一排排电脑屏幕闪烁著光,映照著一张张专注的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这之前,聂雯已经简单告诉了我一些情况。 她有段时间经常来这儿,这里是城市里最便宜的落脚点。 包夜的价格比最破的旅馆还低,而且有暖气,有网络,有热水。 和她一样,把这里当家或临时避难所的,还有几个人。 他们比聂雯更加老资歷,有自己专属的位置,甚至会把牙刷牙膏、毛巾、换洗衣服都放在那里,儼然把网吧当成了宿舍。 而其中,资歷最深、年纪也最大的一个,大家都叫他健哥。 这不是他的真名,而是因为他的游戏id常年掛著“孤独一剑”这样的名字,玩得又確实不错,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个略带江湖气的称呼。 健哥游戏玩得厉害,脾气也大,输了游戏会骂娘,砸键盘,但偶尔从言语中能听出,他似乎读过不少书,谈吐用词和那些人不太一样。 有一次,网吧遇到网络故障,所有人都上不去网,閒著无聊。 健哥就和旁边经常跟他一起开黑打游戏的大学生聊天,借著酒劲,吹嘘自己以前的风光。 他说自己以前跟著大老板搞投资,见过大场面,钱像流水一样进进出出,身边美女环绕,开好车......但后来投资失败了,才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他经常重复这些故事,身边的年轻人们大多也奉承著听,时不时发出惊嘆,倒不是真信了多少,更多是希望健哥能带带自己,在游戏里上上分。 “跟著大老板投资”......这桥段,確实高度相似。 聂雯告诉我,上次她来找过,但没看到健哥。 如果今天再没有,她就带我去下一个她知道有类似故事的撞球厅找找。 我无奈地摇摇头。 就在这时,聂雯眼睛一亮,快步朝著网吧最里面的角落走去。 那里靠墙放著一把和其他塑料电脑椅格格不入的破旧沙发,皮革掉皮严重,露出里面的海绵。 沙发扶手上搭著几件短袖衫,沙髮脚下扔著几个空饮料瓶和菸蒂。 沙发里,坐著一个男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方脸,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上戴著硕大的游戏耳机。 他手指夹著一根燃烧到过滤嘴的烟,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另一只手飞快地移动滑鼠,嘴里不停地咒骂著, “操!操!操!操!” 突然,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把滑鼠狠狠往桌子上一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滑鼠滚轮弹出来,掉在地上。 他盯著黑掉的屏幕,停顿了两秒,然后,他左右看了看,伸手从旁边一个空著的电脑位上扯过来另一个看起来更破旧的滑鼠,插上,继续咬牙切齿地操作起来。 聂雯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耐心地等了差不多三分钟,直到那男人又一次愤怒地摔了滑鼠,並用力砸了一下键盘之后,她才走上前,脸上堆起笑容, “健哥!好久不见啊!” 那男人抬起头,先是疑惑地看了看聂雯,似乎在回忆这张脸属於谁,几秒钟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发黄的牙齿, “冰啤酒!是你啊!咋又来了?又辞职了?”他显然还记得聂雯的网名。 聂雯哈哈一笑,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 “嗨!健哥你说啥呢?什么叫又辞职了?我现在压根儿就没工作啊!一直等著天上掉馅饼呢!” 两人对视,都哈哈笑了两声,笑声里各有各的苦涩,在这嘈杂的网吧里並不显眼。 寒暄两句,聂雯说明了来意:我对早年投资被骗这类真实故事很感兴趣,想收集素材,用来写书,听说健哥经歷丰富,特地来听听。 健哥一听,有人竟然对他的光辉歷史感兴趣,而且还是为了写书,一下子来了劲,腰板都挺直了些。 他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皱巴巴的烟盒,想抽根烟助助兴,但抖了抖,烟盒里空空如也。 “誒呦。”他有点遗憾地叫了一声,咂了咂嘴,那点刚提起的兴致眼看就要隨著菸癮一起落下去。 聂雯反应极快,一拍自己的脑门,露出懊恼的表情, “你看我!都忘了!健哥你等著!我去给你买!”说著就要转身。 健哥连忙喊住她,“別买细的!没劲儿!我抽不惯那娘们儿唧唧的!” “知道啦!”聂雯应了一声,拉著我快步走出网吧。 我们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盒看起来最普通的香菸,聂雯又买了几瓶冰镇饮料和两包花生。 结帐时,我抢先一步扫了付款码。聂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拎在手里。 回到网吧,把烟和饮料递给健哥时,他喜笑顏开,连声说, “行行!上道!冰啤酒你还是这么会来事儿!”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在繚绕的烟雾下,他侃侃而谈,语气时而激昂,时而唏嘘。 第68章 信那疯子的鬼话 他先讲自己如何从给公司开长途货车的司机做起,累死累活赚点死工资,觉得没前途。 攒了些钱后,心一横,贷款买了自己的车,单干。 因为他车技好,为人仗义,会来事,慢慢拉拢了几个司机,成了个小车队。 后来车队逐渐发展,他顺势註册了个小公司,一切看起来蒸蒸日上。 “但那会儿还是觉得累!”健哥吐著烟圈,眯著眼回忆, “钱是比打工多,可操心啊!车要保养,司机要管,货要盯,关係要打点......腰也是那会儿累坏的,腰间盘突出,疼起来要命!” 之后的故事,果然和李建设的遭遇惊人地相似。 一个很有实力、背景深厚的老板出现了,通过朋友介绍认识。 对方谈吐不凡,见识广博,对健哥的实干精神和车队资源非常欣赏。 接著,就是拋出诱人的投资项目,某个稳赚不赔的物流园区股份。许诺的回报率极高,周期短。 健哥起初也犹豫,但对方展示的实力、加上中间人的背书慢慢瓦解了他的防备。 他投入了积蓄,甚至抵押了车子和刚有点起色的公司...... 然后,就是熟悉的剧本: 项目拖延,对方失联,所谓“公司”人去楼空,抵押物被收走......一夜之间,从有点小成绩的小老板变回一无所有、还背著一身债的穷光蛋。 当然,在健哥的敘述里,他夹杂了很多自己如何机警、有眼光,从一开始就看出对方不太对劲,然后如何斗智斗勇、留了后手,但最终还是因为对方太狡猾而功亏一簣的桥段。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与阴谋周旋最终惜败的悲情英雄。 全说完,他得意地熄灭第三根烟的菸头,靠在破沙发里,眼神因为回忆显得有些迷离。他大手一挥,用一种看破红尘般的豁达总结道, “愿赌服输!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无所谓的事!” 他说得轻巧,但那微微颤抖的嘴角,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痛楚出卖了他。 当然有所谓。那是他奋斗半生甚至押上健康和尊严换来的东西,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只能用这种故作瀟洒的话,来安慰自己,维持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们又询问了一些更具体的细节:那个老板的长相特徵、常用的说辞、接触的地点、所谓的项目和运作模式...... 越问,我的心越沉。 那些情节、手段、甚至某些特定的话术,都和李建设当初描述的一模一样。 最后,我看时机差不多,拋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健哥,那你......认识一个叫李建设的人吗?大概也是差不多时间,可能也被类似的手法骗过?” 健哥正要点第四根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蹭地一下从破沙发里直起身,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我, “老李?!李建设?!你们知道他?!” “操!”他狠狠骂了一句,拳头砸在沙发扶手上,发出闷响, “听说那王八蛋疯了!活该!他妈的就是报应!” 他再也不是刚才那个看破红尘的英雄了。他急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跳动。 “当年要不是他!要不是他牵线搭桥,把他那个好老板介绍给我,我能栽那么大的跟头?!我能他妈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空气中, “他就是个帮凶!他妈的他肯定也拿了好处!现在装疯卖傻?!我呸!” “健哥,你冷静点......”聂雯试图安抚。 “冷静?!我他妈冷静不了!”健哥呼哧呼哧地喘著气, “你们问他干嘛?啊?你们跟他什么关係?!” “我们只是......想了解情况。”我儘量让声音平静, “那之后,李建设有没有找过你?或者,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异常的情况?比如,產生过幻听、幻觉?或者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 我试探著问,心里抱著渺茫的希望。 健哥像看疯子一样看著我,隨即啐了一口痰在地上,脸上写满了鄙夷, “你们信那疯子的鬼话?!还他妈什么听到神的声音?我看他小说看多了!魔怔了!自己作孽遭了报应,编出这种鬼话来骗自己,骗別人!” 他越说越气, “別他妈让我知道他现在在哪个精神病院!要不然......我连那整栋楼都他妈给他烧了!让他跟他的神一起见鬼去吧!” 我们从网吧出来,聂雯终究还是要到了健哥的联繫方式,儘管此刻打过去多半是破口大骂。 “等他气消一点......再试试看。”聂雯把那个號码存好,她还想从健哥嘴里挖出更多。 比如李建设当年还带了哪些人入局,是否还有其他像他一样的受害者,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这是目前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可能串联起涂明志诈骗网络和李建设过往的线索。 我们快走到单元门口时,聂雯停下了脚步。 “余夏,”她抬起头看我,“今天......我想去看看我妈。” 我愣了一下。 自从上次帮她母亲王秀英处理水电问题后,她们母女之间的关係一直有些微妙。 聂雯主动提起去看母亲,是好事。 “需要我一起吗?”我问。或许我能帮忙缓和一下气氛,或者至少,在旁边有个照应。 聂雯摇摇头,拒绝了。 “不用了。有些话......你在的时候,她不好意思说,我......我也不好意思说。” 我明白了。她们需要一次没有外人的交流,去处理那些积压的情绪未解的芥蒂。 冰释前嫌,哪怕只是向前挪动一小步,对她们彼此都至关重要。 “好。”我点点头,没有多问, “有事隨时打电话。” “嗯。”聂雯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萧瑟的街景里显得单薄。 我目送她走远,才转身上楼。 打开家门,熟悉的寂静包裹上来。 我坐到电脑前,试图继续那篇进展缓慢的小说。 但李建设的安危,阿光的预言......所有画面都在脑子里衝撞,让我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时间在空白中流逝。下午五点刚过,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 第69章 姑姑 会是谁?聂雯回来了?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著的是我姑姑。 她手里拎著几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脸上带著有些侷促的笑容。 我打开门。 “小夏,” “我来看看你。” “姑,快进来吧。”我侧身让她进来,心里却咯噔一下。 姑姑一进门,就展现出略带夸张的热络。 她放下袋子,不由分说地钻进厨房,开始翻找锅碗瓢盆。 “你看看你,一个人住,厨房都落灰了!姑给你做点好吃的!” 她带来的东西很丰盛,一条草鱼,一盒冻虾,还有青菜、豆腐、鸡蛋......儼然是要做一桌像样的饭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我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摆好椅子。我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近况,我一边等待著她终於要说的话。 果然,饭菜上桌,四菜一汤,颇为丰盛。姑姑不停地给我夹菜,脸上堆满笑容, “尝尝这个鱼,我特意挑的,鲜!虾也新鲜,你多吃点,补补身体!家里还有很多,你想吃的时候就给姑打电话,姑给你做!” 我吃著,味道確实不错。 “你弟前两天还跟我念叨你呢,”姑姑话锋一转, “说想你了。哪天有空,回去跟他玩玩?你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 我点点头,“嗯,有空去。” “你弟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姑姑继续说著, “在厂子里,算是技术工,收入还行。现在对象也处得挺好,家里也通情达理......” 她顿了顿,观察著我的脸色,“就是......女方家里催著结婚,催得挺急的......” 来了。我心里默念。 “姑,”我放下筷子,抬头看著她,直接打断了她迂迴的铺垫,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碗,嘆了口气,那嘆气声拖得很长, “小夏啊......姑也是没办法。”她搓著手, “就是想......找你问问,看看能不能......把老家那套房子,先给你弟住著?” 她语速加快,像是怕被我立刻拒绝, “我们不要房產证啥的!真的!產权还是你的!就是想让他俩先有个能结婚的地方,过渡一下。你弟......他好面子,租房子结婚,怕女方家里看低,怕同事朋友笑话。但总不结婚,拖著也不是个办法啊!女孩年纪也不小了......” 那房子是我妈留下的。 她吞吞吐吐,说了很多:保证只是暂住,等他们自己攒钱买了房就搬出去;保证会把房子收拾好; 甚至说可以写个协议......言辞恳切,带著长辈求晚辈办事时那种特有的、混合著权威失落和情感绑架的复杂姿態。 我安静地听著,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庆幸。 幸好。 幸好姑姑想要的不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姑,”等她终於说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口, “那房子,你想让弟弟住,就住吧。住多久都行。” 姑姑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看著我,眼眶红了,里面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好好......小夏,好孩子,姑就知道你懂事......”她连声说著,伸出手想拍拍我的手,又有些犹豫地缩了回去, “你放心,姑说话算话,就是借住,等他们条件好了......” 她又说了很多感激和保证的话,但我都没怎么听进去。我只是感到一种疲惫的解脱。 用一套对我而言只剩下负担的空房子,换取亲戚间暂时的安寧和姑姑的满意,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然后,她终於提起了我父亲。 “小夏,”姑姑的声音柔和下来,“別怪你爸。” 我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著碗里已经冷掉的米饭。 她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自以为说进了我的心坎里,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感慨, “你爸啊......就是年轻时候不懂事。真的,谁年轻的时候不那样呢?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小夏,你......还没去你爸坟前看过吧?有空......去看看吧。给他烧点纸,跟他说说话。人死了,什么恩怨都该了了......” 別说了。 我在心里拼命地嘶吼。 別说了。求你別说了。 但姑姑却开始抹起眼泪,真的触动了某些回忆。 她细数著那些我早已听过无数遍的故事:父亲如何聪明却运气不好,如何有才华却得不到赏识,如何要强却总是碰壁...... 那些故事,此刻像一把把生了锈的鉤子,一下下地撕扯著我精心偽装层层包裹的面具。 那层温情面纱,在她看似安慰的话语下,变得摇摇欲坠。 我不得不再次回忆。 我不得不再次面对。 面对那个真实的、被我刻意篡改的父亲。 临走时,姑姑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手帕包著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个......是你爸的东西,一直放在我家,忘了给你。留著吧,当个念想。” 我接过,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个做工粗糙的铁皮玩具青蛙,上了发条可以跳的那种。 是我大概四五岁时,父亲隨手丟给我的。 我当时如获至宝,玩了很久,直到它彻底锈死。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姑姑家。 我捏著那只硌手的玩具青蛙,仿佛捏著一块来自过去的化石。 姑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眼眶依旧红著,语重心长地重复, “小夏,別怪你爸。人都没了,放不下的,也都得放下了。” 我没有回应。 姑姑看著我沉默的样子,终究只是嘆了口气,转身下楼走了。 “咔噠。” 门关上。 我楞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只铁皮青蛙。 是的。 我爸,並不是那个我在心里也渐渐构建起来的慈祥隱忍默默付出一切的形象。 他討厌我。 他恨我。 他一辈子都是个普通工人,社会的最底层。 谁想一辈子都在最底层呢?他也有过远大的抱负。 他学裁缝,学电工,学修自行车,甚至还喜欢唱歌,有一副不算难听的嗓子。 他一定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或酒后的亢奋里,幻想过在某个时刻,自己的才华被人挖掘,从此脱离这生活,成为明星、大师、或者至少是个人物。 可他没有。时间一点点流逝,希望一点点熄灭。 他越认清现实,就越不能接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设定。他觉得这一切都事出有因。 而那个最大的原因,他成功路上最沉重的阻碍,就是我。 第70章 买双新的 如果没有我,他就可以不用那么早结婚,不用背负家庭的重担,可以去闯,去试错,去追寻那些縹緲的可能。 如果没有我,他的人生就会充满更多可能性。 在曾经的很多年里,我都明白。 我並不仅仅是他的儿子,我是他失败人生的註脚,是他梦想的扼杀者,是他向命运投降前,可以理直气壮指责的罪魁祸首。 他打我,用皮带,用隨手抄起的东西。他打我妈,因为她的无能和拖累。 直到我妈在长期的压抑中死去,直到我长大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他才算是稍微看到了自己。 他才稍微明白了,原来就算没有我们,他依旧是个失败者,一个被牢牢钉在原地的普通人。 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作为他藉口的我,作为他情绪出口的我妈,早已千疮百孔。 我恨他。恨他的一切。恨他暴躁的脾气,恨他阴鬱的眼神,恨他將无能归咎於他人的懦弱,恨他偶尔流露出的施捨般的温情。 我恨他,所以恨我自己。 恨我血管里流淌著他的血,恨我与他相似的特徵,恨我偶尔也会冒出和他一样偏执自私的念头。恨镜子里的那张脸。 恨每一个我身上自以为是的可能遗传自他的瞬间。 我想立刻衝去公墓,挖出他的棺材,狠狠骂上一顿, “收起你虚偽的面具吧!別假装慈父的样子了!你骨子里就是那么自私!你的每一个出发点,想的都是你自己!你痛恨我扼杀了你虚无縹緲的梦想,即便到了如今,你假装关心我,为我留下保险金,也只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点!为了在死前扮演一个尽责父亲的角色,为了死后不用在地狱里面对我妈的冤魂!你这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你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一定特別害怕吧?怕你死了以后,我依然恨你!怕你连最后这点自我安慰都得不到!你这个自私到骨子里的人!” 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头顶,又褪去,这小小的房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令人窒息。 此刻,我只有一个念头, 出去。 聂雯,你在哪? 我想立刻见到你。 我踉蹌著俯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打开鞋柜,想隨便找双鞋穿上。 柜门一开,一双破旧不堪的深蓝色运动鞋掉了出来,“啪”地落在地上。 是我的鞋。高中时候买的,打折款,本就廉价,而且穿著挤脚,不舒服。 我买了没多久就嫌弃地丟在家里,再没穿过。后来,就被我爸一直穿著。 这双鞋如今已经破烂到了极点。鞋面顏色褪尽,布满划痕和污渍,缝合线多处开胶。 脚趾对应的位置,帆布面料已经被磨得透亮,要破开大洞,能隱约看到里面深色的鞋垫。 我曾让他换过。 “穿著舒服,不换。”他总是这么说。 但实际的原因是,那时候我上了大学,生活开销骤增。 家里本就拮据。我爸把他大部分的工资,都作为我的生活费按月寄给我了。 他自己,就穿著这双我淘汰的不合脚的破鞋,走过了他生命中最后几年所有的春夏秋冬,风里雨里,上班下班。 直到他死了。 直到这鞋烂得再也无法穿上。 我都没给他买过一双新的。 我颤抖著捡起那双破鞋。所有的愤怒怨恨,在这一刻,被这双鞋击得粉碎。 我哭了。 为我的无情。 为我的自私。 为我一叶障目,只记得他给的伤害,却从未真正理解过他挣扎在自卑之间同样千疮百孔的人生。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我泪眼模糊,手里还攥著那只破鞋,跌跌撞撞地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聂雯站在门外。 她看著我满脸泪痕的狼狈模样,愣了一下,她立刻一步跨进门,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我。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膀,將我颤抖的身体按进她怀里。 她的脸颊贴著我的耳朵,呼吸温热。 “怎么了这是?” 她一只手轻轻拍著我的背,另一只手抚摸著我的头髮,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破鞋上, “鞋坏了啊?没事,明天......明天我给你买双新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在她怀里,像个终於找到大人的孩子,攥著那双破旧的鞋,嚎啕大哭起来。 聂雯抱著我,直到我的哭声从嚎啕变成哽咽。 她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塞进我的手里。 我捧著那杯水,眼泪偶尔还会毫无预兆地滚落,但在她的陪伴下,內心终於开始慢慢平静。 当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请求聂雯留下。 我们挤在狭窄的床上,关了灯,棉被像一层保护壳,让人有勇气撕开一些平时不敢触碰的伤口。 我开始说话。从我记事开始,开心的,不开心的,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父亲的暴躁,母亲的隱忍,家里的贫困,学校里因为穿著破旧而遭受的白眼,第一次挨打的恐惧,看到母亲被打时的无助,逃离家乡时的决绝...... 有些细节早已被记忆侵染得面目全非,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哪些是我的恐惧加工后的產物。 聂雯耐心地听著,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我停顿的间隙,轻轻“嗯”一声,表示她在。 有时听到我描述某个幼稚的恶作剧或自以为是的高光时刻,她会跟著我低低地笑两声。 有时,她也会不痛不痒地指出一些问题,不带评判,只是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 等我终於说得口乾舌燥,情绪宣泄出来,头脑冷静之后,心里却又后悔。 后悔自己说了太多,暴露了太多不堪,像个喋喋不休的祥林嫂。 我把连自己都厌恶的记忆摊开在她面前,她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活该? 但聂雯似乎看穿了我的忐忑。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述她自己。 从她小时候被同学孤立,到青春期被冤枉偷了同桌的钱,被老师当眾羞辱,被叫家长,她如何倔强地死不认帐,最后在屈辱和愤怒下,一口咬在了试图扯她头髮去办公室的老师手上...... 第71章 算错了两个? 她描述得比我还细。我听著,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那时候的样子: 瘦小,梳著乱糟糟的马尾辫,眼睛瞪得很大,被逼到墙角也不肯低头,最后只能用笨拙的方式反击。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些不光彩的碎片,摊在对方面前。 说到后来,话题渐渐发散,从童年糗事聊到各自第一次离家,第一次打工受骗...... 即使日头快要上山,我们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仿佛要把过去二十多年欠下的无人倾听的倾诉,在这一夜之间全部补上。 等到两个人的思维都变得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哈欠连天时,聂雯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她回来时,带著一身凉气,重新钻进我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沉默了几分钟,她忽然开口, “余夏,我觉得......咱们两个,挺像的。” 说完这句,聂雯睡著了,可我却还是睡不著。 父亲的各种形象縈绕不去。我试图去拼凑一个完整的他,却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客观地评价他。 我始终不能了解他真正的想法。 他穿著破鞋省下钱寄给我时,有没有希望我出息了,能证明他的人生並非全然失败? 他临终前隱瞒病情为我留下保险金,除了寻求內心的安寧,有没有不知如何表达的父爱? 这些问题的答案,隨著他的死亡,永远埋葬了。 直到他死后,我对他的了解,都是片面的。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安慰自己: 他不是个圣人,也不该被塑造成圣人。 他只是个有自己欲望和局限的,被迫在现实中长大的普通人。 这个认知並不能消除我所有的恨,也不能抵消他曾经造成的伤害。 但能让我在恨与悔的撕裂中,找到可以喘息的片刻。 我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就被生物钟唤醒了。睁开眼睛,天已大亮。 聂雯背对著我,坐在床沿。 她低著头,很专注地在打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移动。 我想伸手碰碰她,告诉她我醒了。但手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她打完了字,按下发送键,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把手机关上,屏幕朝下扣在了腿上。动作有点刻意。 她转过来看我明显嚇了一跳,“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我看著她,没问她在给谁发消息,也没戳破她的慌张,隨口说,“太亮了,睡不著了。” 说著,我摸到枕边的手机,习惯性地解锁,点开新闻app。 第一条推送,赫然是关於精神病院火灾的最终统计报告。 “经全力抢救,本次火灾死亡人数最终控制在304人,其余受伤人员均已脱离生命危险......” 304。 下面的评论区果然已经炸了,舆论一边倒地嘲讽: “杨光这个神之代言人也不行啊?算错了两个!” “这年头预言家太多了,就是隨便蒙唄,蒙中了就是神跡,蒙错了就装死,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散了散了,又是博眼球的,浪费感情。” “我看那个杨光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之前那些极端言论也是炒作吧?” 不对......不是算错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大得把聂雯嚇了一跳。 “快!”我一边胡乱地往身上套著衣服,一边对还坐在床沿发愣的聂雯低吼, “联繫肖远安!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办法!李建设!李建设和贾真......有危险!” “啊?”聂雯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一脸茫然。 我顾不上解释太多,抓起她的外套塞给她,“边走边说!先走!” 我们匆匆下楼,寒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激灵,聂雯一边跟著我小跑,一边给肖远安打电话。 我则压低声音,向她解释我的推测, “如果幕后黑手的目的,就是要让大家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存在,以现在的结果来看还远远不够有震撼力!” 聂雯对著电话那头的肖远安说了几句,捂住话筒,焦急地看著我,“然后呢?” “既然如此,”我拦下一辆计程车,把聂雯塞进去, “怎么才能把神对人类的掌控力和不可违逆性最大化?怎么让这场神跡变得无可爭议?” 聂雯摇摇头。 “那就是——”我看著她的眼睛, “让即便侥倖逃出那栋楼的人,也依旧逃不掉神宣判的命运!神说306人会死,就绝对不可能是304人!” “你是说......”聂雯倒吸一口凉气。 “剩下的两个,就是李建设,和带他出去的贾真!”我咬著牙说出这句话, “他们很可能已经死了!尸体就藏在某个地方,等著被人发现,让死亡数字完美契合预言,让舆论的力量彻底发酵,让神的存在变得不容置疑!” “或者,”我想到更可怕的一种可能, “幕后的人还想来一场表演,让他们在摄像头面前,亲自完成这场神的最终旨意!” 聂雯握著手机的手在发抖,她对著话筒急切地说著什么。 “但是,”我喘了口气, “只要还有一线可能,我们就得试试!问问肖远安!看看她有没有能找到李建设的办法!” 半个小时后,我们在贾真家楼下集合。 那是一栋位於老城区的孤零零的筒子楼,外墙斑驳,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 窗户大多破损,用塑料布或纸板胡乱挡著。 如果不明说,我绝对会以为这是座待拆迁的废弃建筑。 肖远安比我们早到一点,她连妆都没化,脸色有些憔悴,头髮简单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显得比我们还要焦急。 来之前,肖远安已经托人跟贾真的妻子通过信,简单说明了情况。 此时,贾真的妻子——一个穿著棉袄面容愁苦的中年女人,正和肖远安一起在楼下等我们。 我们下了计程车,快步走过去。 肖远安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是同事和朋友,我和聂雯与贾真的妻子攀谈了几句。 她告诉我们,自从精神病院大火之后,贾真就再也没回来过,电话也打不通。她眼圈红著,语气不安。 这更加深了我的猜测。 第72章 要跳楼? 人都到齐了,我们便跟著这位忧心忡忡的女人,一起走进了筒子楼。 楼梯陡峭,扶手锈跡斑斑。 我们向上爬的期间,肖远安告诉我们,这几天她也没閒著,一直在想办法寻找贾真和李建设。 这个灵感还是她偶然看gg时想到的: “贾主任一直用著一台老款的水果手机,型號很旧了。”肖远安说, “这种手机有查找功能,理论上只要知道他的id帐號和密码,登录官网,就能看到手机的大致位置。” “但是,”她顿了顿,“我们不可能知道他的帐號密码。” 我的心一沉。 “不过,”肖远安话锋一转, “好在,我见过贾主任从家里带来医院一台老款的水果笔记本电脑,开会时用过。那台电脑上,一定登录著他的id帐號!只要我们能打开那台电脑,不需要帐號密码,利用电脑上已登录的帐户,就可以直接定位他绑定的手机!” 我听了,心里不由得佩服肖远安的行动力和细心,同时也庆幸我们第一时间联繫了她。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贾真家所在的楼层。贾真妻子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绿色铁门。 门內,是比楼道更压抑的景象。差不多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房子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十平米,老式结构,採光差。 家具简陋,款式都是二十年前的。墙面泛黄,有些地方还有水渍。 贾真的妻子看起来很朴素,甚至有些木訥。 她侷促地请我们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两只手捏著围裙边。 “各位......都是老贾的同事对吧?”她微弱地问, “老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们赶忙安慰,“没事没事,贾主任可能是工作上有什么紧急任务,需要出去一段时间,暂时联繫不上。” 可这样的话,连我们自己都不信,怎么能安慰到她?我估计,在我们来之前,警察可能已经上门询问过了。 说明来意后,贾真妻子从臥室里抱出来一台银色外壳的老款电脑。 她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显示出水果logo。 我们围在小小的餐桌旁,盯著屏幕。 很快,系统启动完毕,进入了用户登录界面。 “密码?”肖远安看向贾真妻子。 贾真妻子说了几个:贾真的生日,她自己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可是都不对。 聂雯在旁边小声问,“会不会是......孩子的生日?” 贾真妻子摇摇头,神情黯淡,“我们没孩子。” 肖远安皱著眉头,尝试了一些常见的数字组合,都失败了。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贾真......一个看似古板、实则內心偏执的医生......他会用什么做密码? 忽然,我想起那个网名——天道酬勤。 “试试......tiandaochouqin?”我说,声音有些不確定, “全拼,小写。” 肖远安看向我。 聂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在键盘上敲下这串拼音。 敲完最后一个字母,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锁形图標消失了。 桌面赫然展现。 密码......通过了。 肖远安立刻操作起来,熟练地点开系统自带的查找应用。 界面加载,一个地图图標显现,代表设备位置的光標在屏幕上闪烁。 地点:城中区,香格里拉大酒店。 上次更新时间:一分钟前。 香格里拉大酒店......那是整个城市的地標,最高最豪华的建筑之一。 很多次我远远望见它,都会被那直插云霄的高度所震撼。 “他们要跳楼?”我和聂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贾真的妻子一哆嗦,脸色煞白,“跳......跳楼?!谁要跳楼?!老贾吗?!” 我们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补救,“不是不是!阿姨你別急!”肖远安反应最快, “是有个患者可能情绪不稳定,我们担心他......我们得马上赶过去!贾主任的手机在那里,他可能也在处理!”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贾真妻子此刻心慌意乱,她惶惑地点著头, “那......那你们快去!快去!老贾他......” 我们顾不上再多说,简单交代几句让她在家等消息,便匆匆离开。 肖远安临走时带上了那台笔记本电脑,或许还有用。 快步下楼,钻进肖远安的小车。车上,气氛凝重。 我坐在后座,忽然开口,“贾主任的老婆......戴的是假髮。” “你也看出来了?”聂雯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正在开车的肖远安接过话头, “桌子上摆的药盒看到了吗?白色的,上面有英文。是靶向药,进口的,很贵,治疗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的。” 我回想起那简陋的客厅,餐桌一角確实放著几个药盒,当时没在意。 贾真——他那些极端思想的来源,或许並不仅仅源於医院里那些被他视为负担的病人。 更深的,可能正来自於他身患重病的妻子。 看著爱人被病痛和药费一点点吞噬,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日復一日的挫败感没经歷过的人应该很难体会。 肖远安把车开得飞快,在环城高速上压著限速的上限。 我无精打采地看著窗外,心里沉甸甸的。 聂雯侧过身,伸出手,帮我关上了我这侧有些漏风的窗户。一个小小的动作,隔绝了噪音和寒意。 四十分钟左右的车程,肖远安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 香格里拉大酒店金闪闪的旋转门和穿著笔挺制服的迎宾员,与我们三个风尘僕僕神色仓皇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们直奔前台。肖远安假借寻找可能入住的朋友为由,向前台小姐描述了贾真和李建设的外貌特徵,询问是否有用他们名字登记的房间。 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查询后,礼貌地摇头, “抱歉,没有查到您说的这两位先生的入住记录。” 我心里一沉。难道定位错了?或者他们用了假名? “那......有没有一个叫杨光的?或者......一位姓梁的先生?可能是律师。”我抱著试试看的心態补充。 前台再次查询,依旧摇头。 我们三个面面相覷,在富丽堂皇的大堂里犯了难。 最后,还是聂雯想到了办法。她示意我们跟著她,找到了位於酒店侧翼的监控室。门口坐著个正在打盹的保安。 第73章 预言被打破了? 聂雯上前,语速很快地说著家里老人走失可能有危险,同时,肖远安不动声色地塞了几张百元钞票到保安手里。 保安愣了一下,捏了捏手里的钞票,又看了看我们,尤其是穿著得体的肖远安,犹豫了几秒,终於起身,带我们进了监控室,调取了最近几天的入口和电梯监控。 快进,搜索。终於,在火灾发生的晚上,我们看到了李建设的身影! 他穿著病號服外面套了件旧外套,低著头,被一个穿著便装戴著帽子和口罩的男人半搀半扶著走进酒店。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和走路的姿態,很像贾真! 他们进了电梯。保安切到电梯內的监控。电梯在12楼停下。 “1208。”保安指著屏幕上一个模糊的门牌號, “那房间是长租的,租了有小半年了。租户登记的名字......我看看......” 他翻著旁边的登记本,“是个英文名,挺拗口的,不认识。” 我们顾不上再看更多细节,也来不及细究其他,道了声谢,立刻冲向电梯。 12楼,铺著地毯的走廊寂静无声。我们找到1208房间。木门紧闭,听不到里面任何动静。 就在我们犹豫是敲门还是想別的办法时,隔壁1206的房门开了,一个推著清洁车的保洁阿姨走了出来。 聂雯灵机一动,立刻走上前,“阿姨您好!不好意思,我们住1208,房卡好像忘带了,能麻烦您帮我们开一下门吗?” 阿姨没有半点犹豫,爽快地点点头,“行,等著啊。” 她从腰间掏出一大串通用门卡,很快找到对应的一张,“嘀”一声,刷开了1208的房门。 “谢谢阿姨!”聂雯连忙道谢。 阿姨摆摆手,推著车去忙自己的了。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內一片黑暗。厚重的隔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只有门缝透入的灯光,勾勒出房间的轮廓,那是个豪华套房,摆设相当精致。 我们躡手躡脚地往里走,直到这个时候,肾上腺素褪去,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如果房间里不止李建设和贾真,还有人呢?我们三个能对付得了吗? 肖远安打头阵,她毕竟年长一些,也更镇定。我们慢慢挪向臥室的方向。 走到臥室门口,能隱约看到里面大床的轮廓。 肖远安停下了。紧接著,跟在她身后的聂雯也停下了,身体僵了一下。 我从她们之间的缝隙望进去。 借著门口透进来的微光,我看到臥室地毯上,散落著几卷撕开的透明胶带。 继续走近。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惊。 贾真仰面躺在宽敞的大床上,被用胶带五花大绑,手腕脚踝胸口甚至嘴巴都被胶带缠紧。 他眼睛圆睁,瞳孔涣散,脸上还保持著痛苦的表情。一动不动。 而在靠窗的贵妃椅上,李建设背对著我们坐著。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肖远安和聂雯,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 “小夏,”他开口,“你来了。”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床上被绑著的贾真, “我没骗你吧。就是他,他要杀我。” 他的手里,还拿著一卷没用完的胶带。 肖远安上前一步,声音儘量放柔,“李建设,听话,先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哈哈哈哈!”李建设狂笑,他笑著,眼泪都出来了, “我都知道了!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你们杀了我老婆!现在又要来杀我!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他死死盯著我们,然后一字一顿的语气说, “我会比你们......快一步!” 话音未落,他站起身,动作快得惊人!他一把拉开了身后的窗帘! 午后阳光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李建设决绝的脸,和他身后那扇完全敞开的、没有安装任何防护网的落地窗! 窗户大开著,窗外是十二楼的高空,蓝天白云背景板一样贴在玻璃外。 虽然一点风都没有,但李建设身上那件外套的衣角,却微微摆动了一下。 我感觉不对!拼尽全力挤开挡在前面的聂雯和肖远安,朝窗户衝去! 李建设比我更快!他一只脚已经跨上了窗台,身体前倾,眼看就要纵身跃下! 不能让他跳! 电光石火间,我来不及抓住他的人,只能伸手抓向他摆动的衣角! “嗤啦——” 这瞬间的阻滯,给了我机会!我抓住衣角,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倒! 李建设被拽得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蹌,从窗台上跌了下来,重重摔在地板上! 他立刻挣扎著还想爬起来,但肖远安和聂雯已经反应过来,扑上去死死按住了他! 我惊魂未定地爬起来,第一时间衝过去,用尽全力关上了那扇敞开的窗户,並死死扣上了锁扣。 肖远安和聂雯奋力压制著挣扎的李建设。 我捡起地上的胶带,手还在抖,但动作不停,用胶带缠紧了李建设的手腕和脚踝,確保他无法再做出危险举动。 做完这一切,我才拖著发软的双腿,走到床边。 手指伸到贾真的鼻子下方。 没有呼吸。 贾主任死了。 我向肖远安和聂雯摇了摇头,脸色想必难看到了顶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冲向房间內的独立卫生间,趴在马桶边乾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没有因为直面死亡而变得更强大,相反,我愈发恐惧看到死人。 每一次接触死亡,都让我更清晰地意识到生命的脆弱和处境的危险,那种无法抗拒的虚无,要將我整个吞噬。 难受之余,一个念头却跑了出来: 305。 火灾死亡304人,加上贾真,是305。 不是306。 看来......神的旨意,似乎也不是那么牢不可破? 我掬起冷水泼在脸上,然后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聂雯和肖远安已经把李建设挪到了沙发上。 他不再挣扎,目光空洞地望著某个方向。 肖远安和聂雯正在低声商量著对策,两人脸色都极其难看。 “必须报警。”肖远安很坚决, “贾主任死了,这是命案。李建设......他的状態,也需要警方和专业机构介入。我们私自闯入,制服他,已经......说不清了。主动报警,或许还能解释。” 聂雯咬著嘴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呆滯的李建设,最终点了点头。 肖远安拿出手机,拨通了110。她走到房间角落,说明了情况。 我们三个,加上被绑著的李建设,在这个豪华套房里等待著警察的到来。 第74章 306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缓慢。 李建设忽然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神里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笑非笑。 “小夏,”他开口, “你一定要相信我。是他......是他要杀我。” 也许吧。 也许真的是贾真把李建设带出来,打算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长租套房里,清除掉这个社会负担,却意外被求生本能强烈的李建设反杀。 但如今的结果是,贾真先死了。 哪种结局更好呢? 都不好。 我看著李建设,这个曾经让我同情此刻又让我感到无比复杂的男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慰?还是像他一样,追问那个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真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 “嗡......” 我们身后,客厅墙壁上那台液晶电视,屏幕突然自动亮了起来! 我们都被嚇了一跳,转头看去。 这时我们才注意到,在电视柜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不知何时放置了一个小巧的黑色半球形摄像头。之前房间黑暗,谁都没发现。 此刻,那个摄像头下方,一个微弱的红色指示灯,正在规律地闪烁。 它一直在工作。 把我们刚才所有的举动,尽收眼底。 这绝对不是酒店房间里原本就有的设备! 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自动切换到了投屏模式。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画面。 那似乎是一个昏暗的房间,画面中央,一个身材消瘦的男人跪在地上。 他背对著镜头,但我们能看到他颤抖的肩膀。 背景里,有模糊的人声传来, “凡人,赎清你的罪孽吧。” 那个跪著的男人闻言,一个激灵,然后开始对著屏幕外某个光源方向用力地磕头。 他一边磕头,一边嘶喊, “神啊!神啊!我有罪!我有罪!” “神让你死!你为什么不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跪著的男人停止了磕头。他缓缓抬起头, “我......我有罪,我有罪......我贪生怕死!我贪生怕死啊!” “现在,”那声音毫无波澜, “履行你的诺言吧。” 画面中的男人身体一震,然后决绝地点了一下头。 接著,他从画面外接过了一把匕首。 他双手握住匕首,对准自己的左胸口,用尽全身力气刺了进去! 刀身没入大半! 他似乎怕死不透,握著刀柄的手,还用力地转动了一下! 鲜血涌出,浸透了他单薄骯脏的衣服。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向前扑倒一动不动了。 画面定格在他倒在血泊中的背影上。 几秒钟后,屏幕变黑。 我掏出手机,本地新闻的推送已经慢了半拍,但各种社交媒体和论坛上早已炸开了锅。 关於那场直播自杀的视频截图动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播。 评论区眾说纷紜,乱成一团。 有人惊恐地表示相信: “我操!这特么是真的吧?!那个声音!还有那人......直接就捅了自己?!寧可信其有啊!太邪门了!”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是炒作: “这又是什么新型行为艺术?还是哪个剧组的宣传片流出?太假了!演技浮夸!” 也有人理性分析,却陷入更深的困惑: “等等,不对啊?就算加上这个自杀的,也才305啊!之前预言不是306吗?总数对不上啊!” 只有我们知道。 那具尚未被公眾知晓但即將被警方发现的尸体。 306,应验了。 神的预言,分毫不差兑现了。 然后,我在刷新的评论中,看到了一条格外刺眼的留言。 之所以特別注意到它,是因为那个发帖用户的帐號名——一个拗口的英文单词组合。 这个英文名,和酒店登记本上记录的长租1208房间的租户名字,一模一样! 那条评论写道: “社会的渣滓们,你们该感到恐惧了。因为,清算,开始了。” 我不寒而慄。 之前的种种猜测、自以为是的宣战,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神从一开始,就不屑於和我较量。 压根就没有所谓的规则可言。 祂想较量的,是整个社会,是人类群体的认知和秩序。 而我,只是刚好处在了祂力量波及的边缘,碰巧站在了祂那宏大剧本的里,又碰巧因为自身的好奇,试图抬头。 对祂来说,我连一块绊脚石都算不上吧?顶多是一只试图丈量脚印的蚂蚁,偶然被那影子笼罩,便自以为参与了战斗。 警察来了。 现场被封锁,拉起了警戒线。 我们被分別带开问话。 给我录笔录的,还是之前那个打过几次交道的年轻警察。 这次,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孙宇。 他看起来確实入职没多久,脸上还带著点学生气,但眼底已经有了处理各种案件后的疲惫。 他对我还算客气,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死猫事件让他觉得我有点奇葩但未必是穷凶极恶之徒。 录笔录的流程进展得很慢。 孙宇问得很细,从我们如何得到线索、如何进入房间、看到什么、做了什么,到之前与李建设、贾真、肖远安的关係,以及我对预言、直播等等的看法。 他一边问,一边在电脑上敲字,偶尔还要停下来查阅一下之前的案件记录。 警局很忙,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 等我终於录完口供,签完字,时间已经到了深夜。 孙宇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我露出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余先生,耽误你这么久。流程要求,没办法。” “理解。”我点点头,同样疲惫。 在送我离开询问室时,他说了几句, “那个监控设备里面有內存卡,全程录了这几天的內容......”他皱了皱眉, “那个偽装的男人就是贾真没错。他们俩在房间里......前几天,贾真確实......折磨了李建设,不过——” 他顿了顿,“监控有一段,大概几个小时,画面消失了,只有声音,很模糊。技术科的人看了,说可能是窗户没关严,风把窗帘捲起来,正好挡住了摄像头镜头。等窗帘落下去,画面又恢復了。” “具体的验尸报告还没完全出来,” “但初步检查......贾真很可能是被活活渴死的。” 第75章 你们该感到恐惧了 我抬起头。 “人不喝水,极限情况下,三天左右就会死。”孙宇看著我, “从监控时间看,贾真自从进了那个房间之后就再没喝过水。李建设也没给他喝。” 他摇了摇头, “这样很难判。李建设算正当防卫吗?也不完全合理,前期是贾真在施加侵害,但后期......贾真丧失行动能力后,见死不救?这算故意杀人吗?可凶手又是个有明確诊断的病人......”他苦笑了一下, “每次办这种案子都头疼。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最后这句说完,他紧张的看向我。 “没有,谢谢。”我低声说。 等出了警局,肖远安的车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了暖气,肖远安坐在驾驶座,聂雯在副驾。 我们互相交换了一下各自从警方那里得到的信息。 情况大致清楚了。贾真是施害者也是受害者,李建设是受害者也可能成了加害者。 沉默了片刻,聂雯终於忍不住,转过头,看向驾驶座的肖远安, “肖远安,你为什么......那么担心李建设?” 问题来得突然。肖远安握著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她转过头, “啊?没有啊!”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 “我是他的责任护工,关心他的安危是我的职责啊!別的病患如果出事,我一样会著急的!这是我的职业素养!” 她解释了一大堆,关於对病人的责任感、对生命的尊重......言辞恳切,逻辑通顺。 但她的演技相当拙劣。那眼神里闪过的心虚,都被我和聂雯看在眼里。 然而,她此刻略显笨拙的掩饰,反而更能证明,她之前的表现,大概率不是偽装。 她確实在乎李建设的死活,至於动机? 只要李建设还活著,只要他的神智还有恢復清醒的可能,总有一天,我们能从他自己嘴里套出答案。 然后,肖远安和聂雯告诉我另一个消息。 警方內部有点风声传出来,视频里那个直播自杀的被害人,经过初步身份比对,很可能是重症监护室的一个长期病人,患有严重的自身免疫性疾病,治疗费用高昂,预后极差,家属早已不堪重负,病人自己也极度痛苦。 当时他就在b座接受心理治疗。 小道消息说,警察看到直播內容就根据背景线索往可能的地址赶,但赶到时,除了那间空荡荡的房间,以及地上的血跡外,什么都没查到。 没有凶手,没有组织者,连直播设备都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即便查到了什么,恐怕也不会轻易公布出来。”肖远安说。 聂雯看著我,“对了,杨光又被带走调查了。” 我靠在座椅上,没有接话。 脑海里迴响著的,是论坛评论区里,那个英文名的帐號留下的话: “你们该感到恐惧了。因为,净化,开始了。” 净化。 那些在现有体系下被边缘化的人——李建设这样的精神病患,直播里那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像健哥那样被诈骗摧毁一生的人,像涂强母亲那样无力偿还债务的人...... 在神眼中,他们是不是都是需要被净化的? 第二天,更具煽动性的东西开始在网络上发酵。 一张据说是从內部流出的名单开始在各种社交群组、匿名论坛和加密频道中流传。 名单声称,只要认真填写上面关於个人资產、健康状况、家庭负担等一系列极其私密的问题,並將结果发送到某个指定的加密邮箱,“证明自己仍具备正向价值”。 无论这份名单是拙劣的骗局,还是恶意的玩笑,它在当前的气氛下,效果是惊人的。 群眾不安的情绪被进一步点燃放大。 虽然官方媒体和网信部门出面闢谣刪帖,强调这是不法分子利用社会热点实施精准诈骗、非法收集公民信息...... 但情绪一旦燃起,便很难被完全扑灭。城市里瀰漫著一种紧张的气氛。 那个无辜被捲入,接收邮箱地址被冒用的普通网民,更是一夜间登上了热搜。 他不得不在自己的社交帐號上连续发布视频,哭丧著脸, “大伙儿!兄弟姐妹们!叔叔阿姨们!求求你们別再往我这个邮箱发了!我没想到起这个名字会有今天啊!” “发给我真的没用!我就是一个送外卖的!我连excel都不会做!我拿什么给你们豁免啊!求求了!饶了我吧!我的邮箱要炸了!” 与此同时,另一份更骇人听闻的清算执行名单也开始悄然传播。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著许多名字,后面还煞有介事地一一列举出他们的罪过: 从长期占用公共医疗资源无治癒希望,到对城市无贡献且持续消耗福利,从因自身错误导致家庭悲剧,到存在潜在反城市人格风险...... 然而,这份名单很快被眼尖的网友扒皮。 “八神太一?大伙儿!你们有没有脑子啊?八神太一啊!数码宝贝那个!就算你没看过动画片,你听这名字也能觉出不对劲吧?!” “还有这个,工藤新一涉嫌多起密室杀人案,长期逃避法律制裁......我特么笑死!” “这明显是拿动漫小说人物名单p的!造谣也走点心行不行?” 虽然然这份名单很快被证实是粗製滥造的恶作剧,但它的出现和传播本身,精准地踩中了人们在资讯时代的核心焦虑。 更实际的影响出现在线下。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开始行动。 超市里生活物资出现集中採购潮,部分货架短暂告罄。 原本就客流稀疏的商场,更是没人——人们既担心成为目標,也害怕出门聚集。 网络上的討论区里,各种真假消息交织,瀰漫著不安和猜疑的气氛。 一个匿名用户发帖:“我是个普通公司的职员,如今已经摸鱼十年了,我真的很害怕。” 下面立刻有回覆:“別怕,我都啃老三十年了,我都不fdsanb93hfdsfbsd......”回復到一半,突然变成乱码。 再下面的回覆是:“完了!楼上已经被清*了!(狗头)” “乱码攻击!是神的制裁!(滑稽)” “別瞎说,可能是他手机掉地上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神让他手机掉地上的?” ......相当一部分人还是抱著看乐子、玩梗、用戏謔抵抗恐惧的心態,但戏謔之下,是真实涌动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