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新纪》 第一章 乾祐元年 正月十三,汴梁 雪从正月十一开始下,断断续续,到今日午后才停。皇宫里的檐瓦积了厚厚一层白,宫人们清扫不及,青石砖上又覆上新雪。 刘承祐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绣著团龙的帐顶。 他恍惚了片刻,以为是昨夜赶论文太晚,此时还在梦中。可身下硬榻硌得肩背生疼,空气里瀰漫著若有若无的药味和炭火气,都不是他在学校宿舍熟悉的味道。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宽敞却简朴的宫室。青砖墁地,黑漆柱子,窗欞是朴素的直欞式。 好像不是做梦。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宦官打扮的中年人推门进来,见刘承祐醒了,忙躬身道:“二郎君,您可算醒了。方才御医来过,说您是伤心过度,气血攻心……” 刘承祐盯著他,脑中一片混沌。二郎君?谁是二郎君?悲伤过度又是为什么? 內侍见他眼神茫然,声音更低了:“大家说了,您可千万要节哀呀,国事家事,都还要指望您,大郎君已经走了,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大家?大郎君? 这几个词像钥匙,骤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不属於他的记忆,汹涌地灌进脑海——刘承训,他的大哥,昨夜病逝了。而“大家”,是他的父亲,后汉开国皇帝刘暠。 那么二郎君,就是自己,就是后汉隱帝刘承祐。 刘承祐猛地捂住额头,一阵眩晕。他是歷史系研二的学生,和这位隱帝同名同姓,昨夜还在写论文分析后汉短命的原因……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的声音乾涩沙哑。 “卯时三刻。”內侍答道,“外头杨相公、苏相公、史令公都还在政事堂候著,等大家的旨意。” 杨相公,杨邠 苏相公,苏逢吉 史令公,史弘肇 这些都將是刘暠託孤的顾命大臣,也是未来几年將与他纠缠、爭斗,最终兵戈相向的人。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寒意让他清醒了些。 “更衣。”他说。 內侍忙取来一件素色圆领袍,帮他穿上,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朗,但眼窝深陷,透著疲惫和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穿好衣裳,刘承祐推开房门。 冷风扑面而来,庭院里掛著白灯笼,在风中摇晃。 他沿著迴廊往前走,內侍提著灯笼在半步之前。他努力回忆史书上的记载:乾祐元年正月,刘承训病故,刘知远悲痛过度,病情加重,於正月二十七日驾崩。今天是十三,还有十四天。 刘承祐停下脚步,望向万岁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刘暠就在那里,拖著病体,守著长子的灵柩,还要面对这个刚刚失去储君、內外交困的朝廷。 “二郎君要去灵堂吗?”內侍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刘承祐点点头。 穿过两道宫门,哭声渐渐清晰起来。灵堂设万岁殿的偏殿里,门外掛著白色的幔帐,几十个官员和宗亲跪在殿外的空地上,每个人都穿著素服,低著头。 万岁殿是刘暠的寢宫,刘承训已封魏王,按理说灵柩停於魏王府即可,將其停於万岁殿,可见刘暠对长子的重视。 刘承祐踏入灵堂时,压抑的哭声突然停了片刻。 巨大的灵柩停放在大殿中央,前面摆著香案,烛火在寒风里摇曳。灵牌上写著:“大汉魏王承训之灵位”。棺槨旁跪著几个女人,应该是魏王的妻妾。 他走到灵前,接过宦官递来的三炷香,对著灵位拜了三拜。 “二郎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承祐转过身,看见一个穿著龙纹素袍的男人站在殿门口。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但脸色蜡黄,精神不振,看起来已病入膏肓。 “父皇。”刘承祐跪下行礼。 刘暠走到灵柩前,伸出手,颤抖地抚摸著棺木。 “你大哥……是个仁厚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太仁厚了。这世道,仁厚的人活不长。” 刘承祐跪在地上,低著头。 “从今天起,你要多来听朝。多看看,多听听。”刘暠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承祐身上。 “儿臣……遵旨。”刘承祐磕下头。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那些跪在灵堂里的官员、宗亲,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刘暠这句话的意义不言而喻。 刘暠摆摆手,让刘承祐好生休息。 刘承祐退出灵堂时,天光已经大亮。 直到此时,刘承祐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到了这个乱世,这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甚至即將成为这个国家的主宰者。 “二郎君,外面风大,回府吧。”宦官低声劝道。 刘承祐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远处传来钟声,沉重而缓慢,一声,两声,像是在为这个短命的王朝倒计时。 刘承祐回到府中时,辰时已过。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像是隨时要下雪。 刘承祐如今的官职是左卫大將军、检校司空,还未封王,因此,府邸上悬掛的也是“左卫大將军府”,礼制规格无丝毫僭越。 “二郎君用些粥吧。”一名宦官端来一只漆碗,里面是熬得黏稠的小米粥。 刘承祐坐下来,拿起瓷勺喝了一口,胃里稍微暖和了些。 他看著旁边侍立的宦官,根据原主记忆,这人名叫閆晋,史书上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已在刘承祐身边伺候两年多了。 刘承祐对他说道,“你在我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吧。” “是。”閆晋低下头,“奴婢是从河东就跟隨著陛下的,后来陛下让奴婢来伺候二郎君。” 河东是刘知远起家的地方,这个閆晋也算是刘家老人了。 “二郎君,苏相公派人说是送些慰礼,已在府外。”大管家刘忠入內恭敬稟告,刘忠也是从河东就开始跟隨刘承祐的老人了。 苏相公,苏逢吉。刘承祐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后汉的开国宰相,刘知远最信任的文臣之一,在史书上以“性苛细、好杀人”著称。刘知远病逝后与杨邠、史弘肇、王章、郭威一同辅政,唆使刘承祐除掉杨、史、王三人,最终引发郭威兵变,后汉灭亡。 “请到偏厅奉茶。”刘承祐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衣襟,前往偏厅。 偏厅里坐著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文士,穿著深青色圆领袍,正端著茶碗出神。见刘承祐进来,急忙放下茶碗起身行礼: “下官苏胤,奉家父之命,特来拜见司空,致哀慰之意。” 苏胤,苏逢吉的次子,现任中书舍人,后来隨著苏逢吉一同身死。 “苏相公有心了。”刘承祐在主位坐下,示意对方也坐,“请转告苏相公,承祐感激不尽。” 苏胤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家父说,二郎君正值哀痛,本不该打扰,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话,须得让二郎君知晓。” 刘承祐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上面列著绢帛、药材、香烛等物,不算特別贵重,但很周到,隨手递给了刘忠收下。 “苏相公有何见教?” 苏胤看了看左右。刘忠识趣地带著下人退了出去。 “家父让下官转告司空,这几日,杨枢密和史令公频繁出入宫中,尤其是魏王薨后,往来愈频。” 杨枢密是杨邠,中书侍郎、枢密使;史令公是史弘肇,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 “陛下圣体欠安,国事多倚重几位相公,这也是常理。”刘承祐平静地说。 苏胤听闻这话,似乎有些震惊这位皇子的镇定,於是继续说道:“家父还说……陛下近来常询问河东旧事,似有北归之意。” 北归?刘承祐心里一动。刘知远是沙陀人,起家於河东太原,麾下將领也多是河东旧部。汴京是后晋的旧都,对刘家来说,根基並不牢固。 “此事父皇自有圣断,我等臣僚不好妄自揣测。”刘承祐说。 苏胤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又坐了一刻,说了些节哀顺变的场面话,便起身告辞。刘承祐送到二门,看著苏胤上了马车离去。 刘承祐回到书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桌前。 书案上摊开著一本《汉书》,旁边还有几张涂改过的纸,上面是稚嫩的笔跡,抄写著一些治国策论。 这是原来的刘承祐读过的书,写过的字。一个十七岁的皇子,在哥哥是身体康健、深得朝野士民之心的情况下,本没有机会继承皇位,所以他的教育大概也是敷衍的。史书上说他“幼弱”,说他“轻佻无威仪”,说他“信用群小”。 但那些评价,都是站在他失败之后的立场上写的,一个十七八岁,正值青春年少,不甘为傀儡的少年天子,除了鋌而走险,又能怎么办呢? 刘承祐拿起那几张纸,看著上面的字跡,其中有一段话被反覆抄写: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时间转至午时初刻,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刘忠推门而入,他手里端著一碗粥,小声道:“郎君,午时到了,厨下熬了粟米粥。” “放下吧。”他说。 刘忠把粥碗放在书案上,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郎君,今日府里来了好几拨人。除了苏相公家的,还有枢密院杨相公府上和史令公府上的管事,郭相公府上也派人来了。” “都收下了?”刘承祐问。 “按惯例收下了,礼单在这里。”刘忠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放在书案上。 刘承祐点点头说,“你去吧,这几日闭门谢客,除了宫中传召,一律不见。” 刘忠应声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刘承祐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汴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乱世中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安寧。 第二章 上元节大朝 正月十五,上元节。汴京城却无半点节日气象。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刘承祐已穿戴整齐。紫色圆领袍外罩,腰间束著黑革带,头戴黑色幞头。 五更时分,宫门开启,官员按品级列队入宫。皇宫內毫无喜庆,素白未撤,宫人步履匆匆,压低声音说话。 眾官员远远望见刘承祐的车驾,均侍立等候。 “参见司空。”眾人齐声道。 “诸位公卿免礼。”刘承祐亦拱手回礼,虽然现在他继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为人还是要低调些。 卯时正,崇元殿內,百官依次站立,唯有苏逢吉、杨邠得以赐座。 卯时一刻,钟鼓齐鸣,皇帝升座。刘暠被两名宦官搀扶上御座,他全程几乎闭目,偶尔剧烈咳嗽,以绢掩口。 同平章事苏逢吉主持朝会,首先率眾臣向魏王致哀。 隨后户部尚书、三司使王章出列启奏:“河北奏报契丹游骑袭扰边镇,晋州留后刘在明请拨粮两万斛以实军用。” “苏相公以为呢?”刘暠掩著口鼻,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苏逢吉持笏起身道:“回陛下,如今契丹退去不久,中原军民久经战火,府库空虚,先前賑济汴梁军民已是捉襟见肘,恐无余力相助河北。” “陛下。”另一位紫袍大臣出列启奏,刘承祐记得他,好像叫竇贞固,官至吏部尚书、门下侍郎,“河北乃抵御契丹第一线,不容有失,吴越、荆南今岁朝贡绢十万匹、钱十万緡、粮十万斛,可先发河北。” “就依竇卿所奏。”刘暠挥挥手,竇贞固躬身领旨,苏逢吉也坐回矮凳。 杨邠隨后起身奏道:“启稟陛下,魏王新丧,国本动摇,储位不可久虚,左卫大將军、检校司空承祐,天资聪颖,渐习政事,宜加委任,以安人心。” “可,迁为大內都点检、检校太保,总领宫禁宿卫。”刘暠点点头,都是按照流程办事,无人提出异议。 “儿臣领旨谢恩。”刘承祐出班叩谢。 退回班列时,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有短暂目光接触,只见他微微頷首,带著些许审视。 杨邠还未落座,苏逢吉即起身道:“二皇子年已十七,既总禁卫,名位亦当相称,臣请按制封皇子承祐为王,开府仪同三司。” 皇帝微微抬手,声音嘶哑:“……准,政事堂擬个章程。” “臣领旨。”苏逢吉躬身应答,隨后又道,“开封尹一职,自魏王病重便一直空缺。二皇子既总领宫禁,开封府治在輦下,是否一併兼领,还请陛下圣裁。” “可,待封王后兼领。” “臣遵旨。” 辰时正,太阳渐渐升起,刘暠挥挥手散朝,群臣三三两两的往宫外走去。 “点检相公留步。”刘承祐听到身后传来浑厚的嗓音。 刘承祐回头,拱手道:“史令公。” “点检相公。”史弘肇抱拳,声如洪钟,隨即压低了些,“禁军那边,不知相公何时方便巡视?各厢指挥使、都虞候,也该来拜见。” “有劳令公费心。待父皇旨意明確,府中稍安,自当前往。”刘承祐回答得客气而谨慎,“禁军事务繁杂,日后还需令公多多提点。” 史弘肇似乎对他这谨慎的態度还算满意,点点头:“应该的。禁军那帮杀才骄横惯了,末將会先敲打一番。告辞。” 他拱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直到史弘肇消失在宫道尽头,刘承祐才回过神来。 他缓步向宫外走去。閆晋和刘忠已在车驾旁等候。 “回府。”刘承祐简短吩咐,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將外界隔绝。刘承祐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梳理著刚才朝会上的一幕幕。 杨邠和苏逢吉对自己的示好与其说是循例,不如说是提前效忠新君,史弘肇是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总领禁军,现在来了我这个大內都点检,心中多少是有不痛快的,毕竟这个时代,兵归將有,禁军也不例外。 马车穿过汴京的街巷。虽是上元节,但因国丧,沿街商铺门庭冷落,偶有百姓出行,也多著素色衣衫,行色匆匆。 回到左卫大將军府,刘承祐先去了书房。 刘承祐走到书案旁,再次拿起那几张自己,或者说,原来的刘承祐,抄写的《出师表》段落。“亲贤臣,远小人……”他默念著,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 在真实的歷史洪流里,谁是贤臣,谁是小人?杨邠为人廉洁奉公,不喜结交,却治国严苛,用法刻薄,无视天子;史弘肇驍勇善战,治军极严,忠心不二,却轻视文官,刚愎自用,残暴不仁;王章颇有理財之术,却刻剥百姓,军用虽足,民生未復;苏逢吉在史书上虽有“倾险多端,睚眥必报,蠹政害民”之评,却对刘承祐忠心耿耿,能做到宰相的位置,能力也不会弱於杨、王等人;至於郭威,后虽有篡逆之实,但也是刘承祐威逼在前,不得已而为之。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他能简单以“贤”或“小”来定义的。他们各自有利益、有功绩、也有恶行。 时近黄昏,雪又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 正月十六,雪霽,风寒。 天色未明,史弘肇派来的亲军校尉已至府门前等候。 侍卫亲军马步军军营在汴京外城西侧。尚未靠近,已能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辕门高耸,望楼上的军士甲冑齐全,在寒风中凝立如铁塑。 史弘肇已全身披掛,在帅帐前相迎。 “点检相公,”他抱拳行礼,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格外洪亮,“营中已略作准备,请相公巡视。” “有劳史令公。”刘承祐下马还礼,目光平静地扫过帅帐前按刀而立的数十名军將,这些人年龄不一,他们看向刘承祐的目光,好奇有之,恭敬有之,审视亦有之。 史弘肇侧身引路:“自魏王不豫,宫中宿卫皆由末將暂代安排。如今相公领大內都点检,正可亲察。这位是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阎晋卿,这是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王殷……” 他一一介绍,被点到名的將领便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报上姓名官职,言简意賅。 刘承祐只是微微頷首,偶尔问一两句诸如“所部员额几何”、“近日操练重点”之类的话,回答也都是数字清楚,条理分明。 隨后,史弘肇引他巡视营房、武库、马厩。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过於规整,透露出史弘肇以严苛法令治军的风格。 “令公治军,果然严整。”巡视告一段落,回到帅帐附近时,刘承祐开口道。此言並非恭维,在这世道,能有如此军容,堪称不易。 史弘肇脸上並无得色,反而沉声道:“让点检见笑了。如今不比当年在太原时,兵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眼下营中,新旧掺杂,汴梁繁华地呆久了,再硬的骨头也怕生锈了。” “承祐年少,未歷行伍,於军事多是纸上谈兵。”刘承祐语气平和,“日后宫禁宿卫,乃至汴京守备,还需多多倚仗令公及诸位將军。望诸位以国事为重,尽心竭力。”说完,刘承祐向史弘肇及诸指挥使拱手行礼。 史弘肇亦抱拳道:“点检言重了。护卫宫禁、拱卫京师,乃末將等本分。点检既有所命,禁军上下,必效死力。” 周围的將领也一齐躬身抱拳:“必效死力!” 离开军营时,日头已偏西,回到府中,刘承祐唤来刘忠。 “府上从河东出来的老人有多少?” 刘忠一愣,旋即稟告道:“有十五人,都是从太原开始就伺候二郎君的,不知郎君有何吩咐?” 刘承祐点点头,继续说:“我要你去办一件事,留意杨、史、苏、郭、王,这五位相公府邸外围的动静。不是要窥探府內机密,而是注意每日有哪些官员將佐出入,频率如何,尤其是他们彼此之间是否有私下往来。同样,只需远观,不必近察,更不可让人察觉是我们府上的人。” 刘忠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老奴晓得分寸。郎君放心。” 刘忠退下后,书房里再次恢復寂静。 第三章 「权知」 正月十八,卯时三刻,宫中便遣了內侍来传口諭,召刘承祐入宫侍疾。传諭的內侍面色凝重,低声补了一句:“大家昨夜咳了半宿,进药也不大顺。” 刘承祐心中微沉。他迅速更衣,换上素色常服,乘马车赶往宫中。 万岁殿內药气瀰漫,刘暠半靠在龙榻上,脸色比两日前更加晦暗。 “父皇。”刘承祐趋步上前,跪在榻前。 刘暠缓缓睁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二郎来了……坐。” 宦官搬来一个绣墩,刘承祐谢恩后坐下,殿內一时静默。 “你大哥的丧仪……苏逢吉办得还算周全。”刘暠忽然开口,“他做事细致,就是心思太重,聪明人,能做事,也能坏事。” 刘承祐心头一跳,低声道:“儿臣谨记。” 辰时初,药煎好了。刘承祐接过內侍呈上的药碗,亲自服侍刘暠用药,刘暠只喝了几口便推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刘承祐急忙上前为其顺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父皇千万保重龙体。”刘承祐眼中含泪,劝慰道。 刘暠轻轻点头说:“你去吧,朕休息一会儿。” 退出寢殿时,刘承祐在廊下遇见匆匆赶来的苏逢吉和杨邠。 “点检。”苏逢吉率先拱手,杨邠也微微頷首。 “苏相公,杨枢密。”刘承祐还礼,“父皇刚服了药,歇下了。” 苏逢吉嘆道:“这几日政事堂奏章堆积,有些紧要军务,还须陛下圣裁……” “如今父皇龙体欠安,二位相公多劳了。”刘承祐语气平和,“若有紧急军情,可先按旧例处置,待父皇稍愈再稟。” 杨邠沉声道:“匡国节度使张彦威有报,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厉兵秣马,修城缮甲,恐生变化。” 刘承祐沉吟片刻:“杨枢密以为该如何?” “李守贞此人,性情桀黠,贪婪財物,反覆无常,可令张彦威谨慎监视,並调滑州指挥使罗金山协防同州。”杨邠的回答显然早有腹案。 “那就请枢相与计相商议,擬个条陈,若父皇醒来便呈上去。”刘承祐道,“军情如火,不宜耽搁。” 杨邠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拱手:“臣领命。” 苏逢吉在一旁静静看著,待杨邠说完,才道:“点检思虑周全。只是……这等调兵之事,是否等陛下清醒后再……” “苏相公顾虑的是。”刘承祐转向他,“所以请先擬条陈。若父皇醒来能决断,自然最好;若一时不得召见,条陈已备,也可节省时间,边防大事,当有备无患。” 苏杨二人对视一眼,朝刘承祐行礼后离去。 离开万岁殿,刘承祐並未直接出宫,而是转去了位於宫城东侧的弘文馆。 弘文馆当值的是国子祭酒、判弘文馆事田敏,是赫赫有名的儒学大师,见刘承祐到来,忙起身行礼。 “祭酒不必多礼。”刘承祐虚扶一把,“我想查阅近年来各镇节度使、防御使的任免录档,以及去岁各道上供钱粮的匯总,不知可否?” 田敏略感意外,但仍躬身道:“点检稍候,老臣这便去取。” 等待间隙,从书架深处转出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穿著緋色的文官常服,手中捧著几卷文书。见到刘承祐,那人微微一怔,隨即躬身行礼:“下官范质,见过点检。” 范质。这个名字在刘承祐脑中一闪。史载范质在后汉时任中书舍人、户部侍郎,入后周后官至宰相,宋初仍受重用,以廉洁刚直、熟諳典章著称。在原来的歷史上,他与王溥、魏仁浦都为后周、北宋初年的名相。 “范大人不必多礼。”刘承祐还了一礼,“舍人也在查阅文书?” 范质態度恭谨:“是。政事堂有令,要整理近年各道水旱灾情及賑济记录,下官特来调阅相关案卷。” 田敏很快让人抱著几册文书回来,摊开在长案上,见状笑道:“范舍人来过好几次了,真是勤勉。” 范质谦道:“分內之事,不敢称勤勉。” 刘承祐心中微动。在这样一个敏感时刻,大多数官员都在观望或钻营,能沉下心来整理賑济档案这种琐碎实务的人却是不多。 范质看了一眼田敏送来的文书,“点检可是在查阅藩镇录档?” “正是。想快些熟悉政务。” 范质略一沉吟,走近几步道:“点检若想了解河北诸镇详情,除兵员钱粮外,或可留意各镇节度使、都將之间的联姻、旧谊。河北將门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刘承祐深深看了范质一眼:“舍人对此颇有心得?” “天福年间,桑相公为相州节度使时,下官为从事,地方上的事了解得多些。”范质坦然道。 刘承祐点点头,不再多问,坐下细细翻阅,心中仍在回味范质的话。 他看得很快,也很仔细。哪里节度使空缺已久,由留后代理;哪里兄弟子侄世袭镇將;哪里去年歉收,贡赋减免;哪里钱粮丰足,却拖欠未缴……一行行枯燥的数字与官职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与利益网。 史书上没有写的,现在,都在这弘文馆里了。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刘承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向田敏告辞。 离开弘文馆时,已是戌时。宫门即將下钥,刘承祐加快了脚步。 刚出宫门,刘忠已迎上来,低声道:“郎君,今日史令公去了杨枢密府上,约莫待了一个时辰。苏相公府午后有四五位文官拜访,其中有竇尚书(竇贞固)。郭枢密(郭威)府上平静,只有两位河北来的军將入府,傍晚便离开了。” 刘承祐点点头,登上马车。车帘落下,他闭目消化著这一日的信息。 正月十九、正月二十,刘承祐每日清晨入宫侍疾,午后则多在弘文馆查阅文书。刘暠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时越来越少。朝中政务基本由政事堂与枢密院处置。 正月二十二,天色未明,刘承祐已至宫门。 宫门前等候的官员比前几日更多了些,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时都压著嗓子。 “点检。”有人唤他。 刘承祐回头,见是竇贞固。 “竇相公。”刘承祐对其行礼。 竇贞固还礼,走近两步,低声道:“点检可知,政事堂擬的封王、加冠仪程,昨日已呈进宫了?” “略有所闻。”刘承祐平静道。刘忠的消息很灵通。 “陛下……”竇贞固顿了顿,“自昨日午后至今,一直未醒。苏相公正为此事忧心。按制,封王、加冠需陛下亲批,告太庙,择吉日,颁詔天下。如今这情形恐怕……” “不知苏相公是如何打算的?”刘承祐问。 竇贞固摇头:“尚未明言。但今日朝会,恐要议及此事。点检需有准备。” 说话间,宫门开启。眾人依次入宫,走向崇元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压抑。御座上无人——刘暠持续昏迷,无法临朝。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王章等重臣立在最前,其余官员按班次肃立。 苏逢吉主持朝议。先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多是各地例行奏报,无甚紧要。 终於,苏逢吉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 “诸位,昨日政事堂已擬定皇子承祐封王、加冠仪程细则,並预算用度。按制,此事当请陛下圣裁。然陛下圣体违和,至今未醒。而国本之事,不可久悬,今日请诸公共议,此事当如何处置。” 殿內一片寂静。天子尚在,却要议定储君名分,实在是敏感。 杨邠率先出列,声音沉稳:“陛下既有意立二皇子为储,上元节大朝已有明示。如今陛下暂不能视事,政事堂当按既定之议办理。封王、加冠仪典可稍缓,但名分当先定,以安朝野之心。” 史弘肇隨即持笏出列:“下官附议,储位不定,人心不安。当速定名分。” 两位最具实权的文武重臣表態,风向已明。许多官员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但並非所有人都同意。 礼部侍郎边归讜持笏出列,言道:“封王、加冠乃国之重典,非陛下亲批不可。陛下尚在,岂可僭越?此例一开,后世何以法之?” “边侍郎此言差矣。”苏逢吉缓缓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陛下病重,契丹窥边,若朝中生变,何人能担其责?” 边归讜正要反驳,却被另一人打断。 “下官有一言。” 声音平和,却让殿內安静下来。眾人望去,见是站在后排的中书舍人范质。他官职不高,此刻出言,显得有些突兀。 苏逢吉看了他一眼:“范舍人请讲。” 范质持笏躬身:“依《周礼》,国有大故,公卿可摄行其事。今陛下病重,储位未明,確需速定。然典礼所需,耗费甚巨——政事堂预算,封王、加冠並告庙、颁詔诸事,需绢三千匹,钱三万緡,粟米万斛。如今国库空虚,各地军需尚在筹措,若倾力办此典仪,恐伤国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官愚见,可否先定名分,以『权知』之名行储君事,待陛下康復,或国用稍宽,再补行典礼。如此既安人心,亦不违礼制,更不损国力。” 杨邠皱眉,显然对“权知”二字不太满意,不过国库空虚,皇帝不豫也是事实。 苏逢吉环视眾人:“诸公以为范舍人之议如何?” 殿中响起低声议论。半晌,竇贞固出列:“臣以为可行。『权知』虽非正名,但可理政事,足定人心。” 苏逢吉看向刘承祐:“点检之意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刘承祐出列,躬身道:“承祐年少德薄,本不敢当此重任。然今多事之秋,天子病重,某愿暂摄其事,为父皇分忧。至於名分典仪,可待父皇康復后再议。一切以国用民生为先。” 这番话谦逊而顾全大局,殿中许多官员面露讚许之色。 苏逢吉点头:“既如此,政事堂稍后擬旨,奏请陛下用宝。虽陛下未醒,然此事紧急,可以陛下前旨为据,由政事堂、枢密院、三司共署,先行公告中外,以安人心。” 朝会散去时,已近午时。刘承祐走出崇元殿,心中並无轻鬆,正月二十二,还有五天,刘暠就要龙驭上宾了,届时,真的能驾驭住这帮朝臣吗? 第四章 託孤 乾祐元年正月二十六日,酉时末 左卫大將军府接到宫中急召:“大家请点检即刻入宫。” 刘承祐心中一凛。该来的,终於来了。 万岁殿內灯火通明,药气却比往日更浓。 偏殿中,苏逢吉、杨邠、郭威、史弘肇、王章五人已奉命候著,彼此间少有交谈,神色各异地静立等待。见刘承祐入內,五人纷纷躬身行礼,刘承祐还礼后,便被引往內殿。 龙榻前帷帐半垂,刘暠靠坐在锦垫上,面色灰败,呼吸浅促,但眼神竟有种迴光返照般的清明。 “二郎,近前。” 刘承祐跪到榻前,握住父亲伸出的手。 刘暠凝视著他,目光复杂:“朕的时间……不多了。”他开口,声音嘶哑,“有些话,须交代於你。” 刘承祐喉头哽住,只能点头。 “这天下是马上打下来的,却不能在……马上……坐稳……”刘暠说一句,就开始喘著粗气,“朕给你留了五个人……你,要记好了……” “儿臣谨听父皇教诲。” 刘暠闭目片刻,继续说道:“邠性沉厚,木訥而心正,治朝事极谨,能守章法、绝私请,汝凡百朝政,可先问之。” “唯其过於刚直,不懂圆融,汝需示以恩信,容其钝,不可因小怨疏之。” “儿臣明白。” “史弘肇。”刘暠念出这个名字时,多了几分对袍泽的厚重,“勇冠三军,忠直无贰,昔年护我於危难……他治军极严、嫉恶如仇,汝当专任之。但他性烈如火,少通文墨,不喜儒臣、不耐繁礼,汝需戒其勿擅杀、勿与……文臣交恶,常加训諭。” “郭威,善用兵、知民心,昔佐我定天下,外藩皆……惧其名。四方若有叛乱,非威不能平,汝当倚之……为柱石,厚加恩赏,勿疑其心。” 刘承祐感到父亲握著自己的手微微用力。 “然其智计过人,掌外兵日久,麾下皆腹心,汝要亲之而不纵之……” “儿臣明白……”刘承祐低著头。 “逢吉擅文墨……知治典,能为汝草詔制、理庶务,朝堂文臣皆归其门,可借其势平衡武臣……” 刘暠还没说完,又重重咳嗽起来,刘承祐急忙召御医入內,太医施针之后,刘暠平復些许。 “咳咳……汝……凡有政事諮询,其言可参。但此人多私念、好报復,又喜奢靡,汝……需戒其勿擅权、勿任亲,凡其奏请,必与杨邠、史弘肇合议,不可独断……” “还有王章,有理財之能,军餉丰足,皆其之功……然其苛待百姓,不施仁政,难以久持……汝需居中调和……” 一番长言说罢,刘暠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闔上双眼,胸口起伏剧烈。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有些涣散。 “这五人……彼此制衡,方可为你所用。若有一人独大,或彼此攻訐不休,便是祸端之始。” “儿臣定谨记父皇教诲。”刘承祐伏地叩首,眼含热泪。 “叫他们……都进来吧。”刘暠无力地挥挥手。 刘承祐起身,召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王章入內。 刘暠虚著眼,一一打量,气息有些紊乱:“朕今不豫……以幼子承祐托於诸公。此子年少,社稷安危、天下苍生,全赖诸公同心辅翼,望……诸公能如武侯故事,尽心竭力……” “臣等必不负陛下所託,保大汉千秋基业!”五人均重重叩首。 “咳咳咳……朕大限將至,还有一言相告,朕去后……卿等要……要善防杜重威,其人反覆,宜速除之……” “臣等谨记在心!”五人异口同声,隨后刘暠挥挥手,让苏逢吉擬遗詔。 殿內烛火摇曳,苏逢吉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绢帛的沙沙声是此刻唯一的响动。 遗詔既成,苏逢吉双手捧起,送至榻前。刘暠勉力抬起眼皮,视线已模糊不清,只微微頷首。苏逢吉会意,取来玉璽,郑重鈐印。完成这一切,刘暠似乎彻底鬆懈下来,气息渐弱,闔上了双眼。 刘承祐守在榻边,看著父亲的面容在烛光下迅速失去最后一点生气。 正月二十七日,子时刚过。 御医颤抖著把了把脉,又探了探鼻息,伏地颤声道:“陛下……殯天了。” 隨即,苏逢吉率先撩袍跪倒,紧接著,杨邠、史弘肇、郭威、王章,以及殿內所有宦官、宫人,皆匍匐在地。 刘承祐仍跪在榻前,复杂的情感衝击著他——对一个歷史人物的哀悼,对一个“父亲”逝去的茫然…… 苏逢吉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语气凝重而急促,“当此非常之时,请点检节哀,並速定大事。” 刘承祐缓缓鬆开父亲的手,“苏相公请讲。” 苏逢吉进言道:“陛下新丧,恐生变乱。首要之务,当遵陛下遗旨,先除杜重威,绝內患。臣等意,秘不发丧,待处置妥当,再行国丧之礼。” 史弘肇立刻接口:“杜重威府邸,末將已遣亲信监视多日,其並无防备。只需一纸詔书,誆其入宫,便可立诛!” 刘承祐的目光扫过五人。此刻,他们因共同的危机和先帝明確的遗命而暂时同调。他点了点头:“便依诸公之计。然行事需万全,勿使惊动外朝,惊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点检仁孝,臣等必处置妥当。”杨邠躬身。 计划迅速商定,由苏逢吉以政事堂名义,起草一份议事召令,加盖枢密院印,即刻遣可靠內侍送往太傅杜重威府邸,言陛下病重,有急务相商,请其卯时初刻入宫。史弘肇则调其最精锐的侍卫亲军牙兵,换上普通禁军服饰,埋伏於崇元殿两侧廊廡。 刘承祐被劝至偏殿暂歇,却无法合眼,心思未定,现在一切都按照既定歷史线发展,今夜之后呢?登基之后呢?又该怎么办?无数问题困扰著他,有些心烦意乱。 杜重威接到“詔令”时,並未生疑。他虽位至太傅,实是閒职,近日来天子病重,他已少有参与机要。此时突召,只道是契丹边事或有反覆,需询他这老將意见,他匆匆穿戴朝服,携长子杜弘璋一同入宫。 卯时初刻,宫门甫开。杜重威的轿子在出示符信后,被引至內宫门前落下。 崇元殿在望,殿门虚掩。內侍止步躬身:“太傅,陛下与诸位相公已在殿內等候,请大郎君在外稍候。” 杜重威不疑有他,让杜弘璋在殿外等待,隨即推门而入。 殿內空旷,只在御阶下摆了两张坐榻,並无天子身影,也不见宰相。他心头顿觉不妙,转身欲退。 “太傅,別来无恙。” 史弘肇从一侧帷幕后转出,与此同时,两侧廊廡涌入数十名持刀军士,瞬间將杜重威围在中间。 杜重威面色大变,强自镇定:“史弘肇!尔欲何为?陛下何在?” 史弘肇冷笑一声,“陛下有旨:杜重威心怀怨望,阴结党羽,图谋不轨,著即诛杀,以正国法!” “冤枉!我要见陛下!我要见苏相公、杨枢密!”杜重威嘶声喊道。 “奉詔行事,容不得你狡辩!”史弘肇不再多言,厉喝一声,“拿下!” 军士一拥而上。杜重威虽年老,亦是沙场宿將,拼死反抗,竟被他夺过一把短刀,砍伤两名军士。但终究寡不敌眾,顷刻间便被数柄长刀刺入胸腹。他踉蹌几步,瞪著史弘肇,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终於重重倒地,鲜血迅速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史弘肇上前,探其鼻息已绝,吩咐道:“速速打扫,今日之事不得外泄。” 军士凛然应诺,迅速动作。 与此同时,殿外的杜弘璋也被禁军拿下。 消息传回万岁殿偏殿。刘承祐听闻杜重威已伏诛,心中並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实感。 刘承祐被请回万岁殿。御榻上,刘暠的遗体已被宦官们以素帛覆盖。苏逢吉、杨邠等五人肃立两侧,神色皆凝重肃穆。 “诸位相公,”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五人,“父皇骤崩,內外未靖。当务之急,是先稳朝局。一切事宜,皆赖诸公操持。” “臣等必竭尽股肱之力。”五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几个时辰,刘承祐坐镇宫中,苏逢吉、杨邠等轮流入宫稟报、议定诸事,史弘肇严密控制了宫禁与汴京城防。 杜重威父子伏诛的消息於当日下午传出,天子明旨查抄杜府,家眷拘押待审。朝野虽有议论,但杜重威本就声名狼藉,此詔一下,更多是大快人心,並未激起多少波澜。 正月二十八日,午时 政事堂发出一道以“天子病重,命周王权知军国事”为名的敕令:加封刘承祐为特进、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封周王。敕令由苏逢吉草擬,杨邠副署,枢密院用印,三司备案,流程严谨。 这道敕令迅速传遍朝廷各部司及在京各军,储君名分完全確立。 二月初一,辰时正 崇元殿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朝。 当官员们发现御座依然空悬,而五位辅政重臣与周王刘承祐皆肃立於御阶之下时,不安的低语声在殿中蔓延。 苏逢吉持笏出列,面向群臣。 “陛下……已於正月二十七日丑时,龙驭上宾。”苏逢吉声音哽咽。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此言一出,不少老臣已跪伏在地,涕泪纵横。 待情绪稍平,苏逢吉继续道:“大行皇帝临终前,召臣等五人及周王殿下至榻前,亲口传下遗命。”他转向刘承祐,深施一礼,“请殿下上前。” 刘承祐上前两步。 苏逢吉拿出遗詔宣布:“朕以薄德,嗣守鸿业……今疾殆不兴,命悬旦夕。周王承祐,天资聪颖,仁孝温恭,可於柩前即皇帝位。內外文武臣僚,同心辅佐,保乂皇家,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詔书念毕,以杨邠为首,四位辅政大臣率先跪倒: “臣等谨遵大行皇帝遗制,奉请周王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文武百官隨之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震动殿宇: “臣等奉请殿下即皇帝位!” 苏逢吉亦合上詔书,双手递上说:“请殿下即位。” 刘承祐满脸悲痛,伸手接过遗詔:“小王德薄才浅,赖父皇信重,以江山社稷相托,必尽心竭力。” 同日,申时 万岁殿灵堂已布置妥当。刘暠的灵柩停於正中,香菸繚绕,白幡低垂。 刘承祐身著孝服,在苏逢吉主持下,於柩前行即位之礼。 刘承祐由宦官搀扶起身,坐上龙椅。 苏逢吉率眾再拜:“臣等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眾卿平身。”刘承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大行皇帝新丧,朕心悲慟。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政不可一日不举。即日起,朕当勉承大统,与诸公共扶汉室。凡百政务,仍依大行皇帝旧制,由政事堂、枢密院、三司协理,紧要者奏朕裁决。” “臣等遵旨。” 刘承祐继续说道:“今日诸事繁杂,眾卿辛劳,却有两事不宜耽搁,其一,著礼部速为大行皇帝上尊號,其二,大行皇帝皇后宜进太后位,陈王之母宜进太妃位。请苏相公留心。” 苏逢吉躬身道:“臣领旨。” 眾人退出后,刘承祐独自留在灵堂。他走到灵柩前,伸手轻抚棺木。这位只在史书中读过、穿越后相处不过十余日的“父亲”,將最沉重的担子留给了他。 殿外暮色四合,汴京城华灯初上。新帝即位的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四方藩镇、边关军镇,以及虎视眈眈的契丹。 第五章 三镇叛乱(一) 乾祐元年三月丙辰,广政殿 这是刘承祐正式登基后,第一次在常朝听政的广政殿正式召见群臣。 卯时三刻,晨光初透。刘承祐端坐於御座之上,身著赭黄常服,头戴折上巾。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以苏逢吉为首,眾臣叩拜行礼。 “眾卿平身。”刘承祐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起居毕,苏逢吉率先持笏出列,奏报追尊及进封事宜。 “臣等遵陛下前旨,经礼部议定、政事堂覆核,擬追尊大行皇帝为高祖,諡曰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 刘承祐頷首:“可。” “大行皇帝皇后李氏,德配坤元,宜尊为皇太后,居万岁殿西宫。陈王生母王氏,育嗣有功,宜尊为太妃。” “准奏。”刘承祐声音平稳。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苏逢吉继续稟报:“鄴都留守、太尉、中书令、临清王高行周,镇守河北,屏障京师,功在社稷,宜进封鄴王,以示殊荣。北京留守、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刘崇,乃大行皇帝胞弟,宗室重藩,宜加恩典。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史弘肇,宿卫宫禁,劳苦功高。臣等议,刘崇、史弘肇二人可並加检校太师、兼侍中。” 这些都是登基后安抚四方、酬赏元从的应有之义,政事堂早已议定章程。 “准奏。”刘承祐声音平稳,“高公行周,忠勤体国,进封鄴王,赐丹书铁券。刘崇、史弘肇加官之命,即日颁行。” “陛下圣明。”苏逢吉躬身,退回班列。 待这一套程序走完,殿中气氛稍松。刘承祐並未示意退朝或转入他议。他目光扫过御阶下的五位辅政大臣,似在斟酌,而后开口道:“朕近日览各处奏报,颇多思虑。禁军乃国家干城,宿卫中枢,尤需才略兼备之將佐。朕闻鄴王之子,忠州刺史高怀德,素有谋略,勇毅过人,且在地方歷练有年。控鹤军都虞候一职,前番出缺至今,朕意或可擢拔怀德充任,眾卿以为如何?” 控鹤军属侍卫亲军马步军序列,虽非最核心的战兵部队,但常驻宫城周边,地位紧要。 杨邠率先出列。 “陛下,控鹤军都虞候职司紧要,需得歷练老成、绝对忠诚之人。高怀德年少,且久在地方,於京师禁军人事、规制未必熟稔。是否可从殿前司或侍卫司现有將领中拔擢?” 杨邠的反对在意料之中,他执掌枢密,统揽军务,最忌皇帝绕过自己对军中人事直接插手。 刘承祐面色不变,目光转向另一边:“史令公统领禁军,最知详情,意下如何?” 史弘肇踏前一步:“陛下,杨枢相所言在理。控鹤军將士骄悍,非宿將不能服眾。高怀德资歷尚浅,骤然置於此位,恐难驾驭,反生事端。” 刘承祐点点头,未赞同,也未反驳,而是將目光转向苏逢吉:“苏相公之意如何?” 苏逢吉持笏出列,躬身道:“陛下慧眼识才,欲擢拔勛贵子弟,示朝廷恩信於四方,此乃圣明之举。高怀德確有其才,鄴王镇守鄴都,劳苦功高,陛下施恩於其子,亦可固外藩忠忱之心。” “然杨枢密与史令公所言,皆是老成谋国、切实之论,不可不虑。臣愚见,或可先授高怀德以控鹤军副都虞候之职,令其佐理军务,熟悉禁中规制与人情。待其歷练有成,將士信服,陛下再行擢升,则水到渠成,两全其美。” 刘承祐闻言,未立刻表態,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郭威:“郭枢密久歷四方,深諳军旅,以为此议如何?” 郭威出列,缓缓开口:“陛下,高公行周,忠勇为国,人所共知。其子怀德,臣虽未深交,然闻其名,当有乃父之风。陛下初登大宝,施恩於勛臣子弟,足显朝廷眷顾之意,於安抚河北、稳固鄴都,大有裨益。苏相公所议,循序渐进,既全陛下用人之明,亦顾禁军安稳之实,臣附此议。” 刘承祐再次看向杨邠与史弘肇:“二卿以为苏相公、郭枢密之议如何?” 杨邠与史弘肇闻言,神色微动,说到底,这不过是新君登基后惯常的笼络手段,一个从五品的副都虞候,虽是要职,但毕竟不是正职,且仍在史弘肇节制之下。若再坚持反对,倒显得他们跋扈,不给新君面子了。 两人对视一眼,杨邠再度言道:“苏、郭二相所虑周详。陛下施恩外镇,臣等自当奉命。只是禁军事务繁杂,副都虞候亦需谨慎適应。望陛下明鑑。” “眾卿皆以国事为重,朕心甚慰。”刘承祐满意的点头,终於开口,“便依苏相公所奏,授高怀德控鹤军副都虞候,即日赴任。另赐绢百匹、钱五百緡,望其勤勉任事,不负朕望,亦不负鄴王忠勇之名。” “陛下圣明。”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这小小的波澜,似乎就此平息。朝议继续进行其他事项,粮赋、刑名、边报……一件件奏来,一件件议决。刘承祐大多时候只是听著,偶尔发问,关键处依宰执所奏裁定,显得克制而顺从。 但他知道,今日这看似平和的朝堂之下,暗流已悄然涌动。杨邠的守成与界限感,史弘肇对禁军的牢牢掌控与排外,苏逢吉的机变与调和,郭威的沉稳,都在方才那片刻的交锋中清晰浮现。 退朝的钟鼓声响起时,阳光已洒满广政殿前的玉墀。刘承祐起身,在百官躬身相送中,缓步走向后殿。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陛下,苏相公有要事求见。”閆晋低声稟报。 “宣。” 苏逢吉入內,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奏:“陛下,匡国节度使张彦威急报。” “张彦威?先前可是曾奏报过李守贞之事。” “正是,张太尉书言河中节度使李守贞近日频繁调兵,加固城防,又遣使与长安、凤翔等地暗通款曲,形跡可疑。”苏逢吉將奏报呈上。 “政事堂和枢密院是何意见?”刘承祐阅览之后,放下奏报,问道。 苏逢吉对曰:“杨枢密认为李守贞狼子野心,早有反意,当速调兵防备。史令公建议加强潼关、陕州守军,密切监视长安动向。” 刘承祐沉思片刻。李守贞之乱,是歷史上刘承祐即位后面对的第一场重大危机。这场叛乱將牵扯河中、长安、凤翔三镇,耗时近一年才平定,极大消耗了后汉国力。 现在李守贞应该还在暗中准备阶段,这一次,不能坐以待毙。 “李守贞既早有反意,不可不防,朕意,可调匡国节度使张彦威、保义节度使白文珂、昭义节度使常思、镇国节度使扈彦珂四路合围,压迫其眾,並遣使臣责问其调兵之由,令其具表陈情,所需粮草军械,由王计相统筹调拨。”刘承祐道。 苏逢吉闻言,神色明显一震,语带谨慎:“陛下圣虑深远。然……四镇合围,动静极大,所需钱粮兵甲甚巨。李守贞毕竟尚未明叛,若朝廷先发大军压境,恐逼其速反,亦令天下藩镇惊疑,徒生不安。” “且张彦威、白文珂、常思、扈彦珂四人,分镇各处,调集需时,协调不易。若不能毕其功於一役,稍露破绽,反为李守贞所乘。依臣愚见,不若先依杨、史二公之议,增兵潼关、陕州,扼其东出咽喉,再遣一重臣持詔责问,观其反应。若其顺从,自是最好;若其冥顽,再调大军进剿不迟。如此,朝廷既占大义名分,亦不失从容。” 刘承祐听罢,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苏逢吉的顾虑不无道理。现在不是他知道歷史走向就能隨意施为的时代,朝廷的威信、钱粮、兵力调度、各方反应,都是实实在在的枷锁。贸然摆出决战態势,若李守贞暂缓反意,或四处游说,朝廷反而陷入被动。 “苏相公老成谋国,所言甚是。”刘承祐终於开口,语气缓和,“是朕心急了。潼关、陕州增兵之事,便由枢密院速办。至於遣使责问……苏相公可有合適人选?” 苏逢吉沉吟道:“此使需身份尊隆,足以代表朝廷,又需机敏善辩,能察言观色。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涛,素有清望,为人刚直,或可当此任。” 李涛?刘承祐在记忆中搜索,此人在歷史上並非杨、史一党,曾建言將杨邠等全部罢职出任藩镇节度使,改由同僚苏逢吉、苏禹珪掌管枢密院,以肃清朝政,因李太后干预而作罢。 “可。便以李涛为宣慰使,中书舍人范质佐之,持詔前往河中,责问李守贞无旨调兵、私筑城防之事,令其即刻罢兵,上表自陈。另,赐其绢百匹、御酒十坛,以示朝廷抚慰之意。” “陛下宽严相济,臣遵旨。”苏逢吉躬身应下,並未反对范质一同出使。 待苏逢吉离开后,刘承祐走到窗前,望向北方。三月的汴京,柳色已新。 “閆晋。”他唤道。 “奴婢在。” “去弘文馆,將去岁至今,河中府及周边各州县的粮赋簿册、兵员勘合,还有李守贞歷年所上奏章,全部调来。朕要细看。” “是。” 第六章 三镇叛乱(二) 三月十七日,河中府。 节度使衙署正厅,李守贞一身戎装,亲自出迎至仪门。见李涛与范质下车,他疾步上前,长揖及地:“李相、范舍人远来辛苦,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李涛持节受礼,面色端肃:“李太尉免礼。陛下念太尉镇守河中,屏障关西,特遣我等前来宣慰。” “陛下隆恩,臣感泣莫名!”李守贞直起身,“请!厅內已备薄酒,为二位洗尘。” 宴席铺排得极尽奢华。时鲜果蔬、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乐伎笙歌不绝於耳。李守贞亲自把盏劝酒,言必称“圣恩浩荡”、“臣惶恐”,席间更是屡屡追忆当年隨高祖征战旧事,说到动情处,几欲垂泪。 酒过三巡,李涛放下酒盏,正色道:“太尉,本相奉旨而来,除宣慰赏赐外,尚有一事需问。” 厅內丝竹声渐歇。李守贞挥手屏退乐伎,神色也郑重起来:“李相请讲。” “近闻太尉在河中频繁调兵,加固城防,不知是何缘故?”李涛目光直视李守贞,“枢密院未曾接到太尉请兵文书,朝廷亦未下旨增防。太尉擅自举动,恐惹朝野非议。” 李守贞神色不变,缓缓道:“李相明鑑。契丹虽退,然其狼子野心,未尝一日忘我中原。去岁冬,北地多雪,今春恐有饥荒。夷狄之辈,逢灾必掠,此乃常理。河中地处要衝,北扼龙门,西控蒲津,若契丹铁骑南下,首当其衝。末將调兵缮城,实为未雨绸繆,保境安民。” 这番说辞显然早有准备。李涛听罢,未置可否,只道:“太尉忠心为国,陛下自是知晓。然藩镇调兵,自有规制。太尉既为朝廷节度,当依律行事,凡事奏报,以免朝野猜疑。” “李相教训得是,守贞粗鄙武夫,行事或有疏漏,今后定当谨遵朝廷法度,事事奏闻。”李守贞连连应承。 宴饮毕,李涛被请至驛馆歇息。范质推说车马劳顿,略有不適,欲在衙署后园稍作散步。李守贞忙命长子李崇训陪同。 后园僻静处,李崇训见左右无人,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双手奉予范质:“范舍人,家父知舍人清贫,在京中不易。些许心意,聊补用度,还望笑纳。” 范质眉头微蹙:“衙內这是何意?” 李崇训低声道:“家父一片苦心,皆为朝廷、为陛下。然朝中或有小人进谗,诬我父有不臣之心。范舍人回京后,若能在李相与陛下面前美言一二,澄清事实,家父感激不尽,日后必有厚报。” 锦囊入手,触之坚硬,显然是金银。 范质將锦囊收入袖中,淡淡道:“范某位卑言轻,恐难当此托。不过……李太尉的难处,范某或可体察一二。” 李崇训大喜,又是一番称谢。 待范质回到驛馆,已是酉时。他径直来到李涛房中,屏退从人,闭紧房门。 “文素有事?”李涛放下纸笔,询问道。 “下官正有要事稟报。”范质说著,將锦囊拿了出来。 李涛脸色一变:“这是……” “李守贞长子李崇训方才所赠,求下官在京中为其父『美言』,但下官以为,李守贞反意已明。”范质如实回答。 “你如何断定?” “其一,防范契丹之说纯属託词。耶律阮继位不久,內部诸王不服,爭斗方酣,自顾尚且不暇,焉有余力深入晋、絳?” “其二,李守贞去岁隨杜重威降於契丹,后又叛归高祖,本就反覆无常。今陛下新立,诛杀杜重威以儆效尤,李守贞岂能不惧?他自知有前科,心怀疑惧,必思自保之策。鋌而走险,正在情理之中。” “其三,贿赂使臣,更是欲盖弥彰,若非心虚,岂能行此下策?” 范质一一说完,李涛在房中踱了两步,似在深思。 “你所言有理。然此事关係重大,若无確凿证据,仅凭推断,难以取信朝廷。” “相公,李守贞贿赂使臣,便是证据!”范质急道,“他若非图谋不轨,何须如此?” 李涛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贿赂之事,他大可推说是李崇训私自所为,与他无关。至於调兵修城,他更可以『防备契丹』为由搪塞。朝廷若仅凭此便定其罪,天下藩镇岂不人人自危?” “相公所言在理,但河中已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可否速归汴京,稟明详情,也好让朝廷早做准备。”范质提议道。 李涛走回桌案前,“嗯,明日一早便可以『急务回京復命』为由辞行。” “是。”范质应下,起身离去。 三月二十日,午时,李涛与范质风尘僕僕回到汴京,未及归家,便直入宫城求见。 万岁殿西暖阁內,刘承祐正在翻阅三司钱粮奏报,闻听李、范二人归来,即刻召见。 “臣李涛、范质叩见陛下。” “二卿免礼。”刘承祐放下手中奏章,“河中之事如何?李守贞作何解释?” 李涛將李守贞的“防备契丹”说辞、席间对答、以及表面恭顺的態度详细稟报,最后道:“臣观其言辞恳切,礼仪周全,似无不恭。然调兵修城,確有其事,虽託言防秋,终究有违常制。” 刘承祐听罢,未置可否,目光转向范质:“范舍人可有补充?” 范质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双手奉上:“陛下,臣归途之前,李守贞之子李崇训曾私下赠臣此物,恳求臣回京后为其父『美言』,澄清『小人谗言』。臣不敢隱匿,特此呈报。” 閆晋上前接过锦囊,打开置於御案上,里面是三块赤足的金锭。 暖阁內一时寂静。刘承祐抬起头看向范质:“范舍人以为,此举何意?” “回陛下,此乃欲盖弥彰!”范质语气坚定,“李守贞若心中无鬼,何须行此贿赂使臣之下策?其调兵之举,绝非防秋这般简单。臣与李相议论,皆以为李守贞因杜重威被诛而自疑,兼之陛下新立,或恐朝廷削藩,故而暗中备战,其反意已萌,不可不察!” 刘承祐微微頷首,“二卿今日所言,朕已悉知。此行辛苦,且先回府歇息,今日之言,勿对外人提起。” 待二人离开,刘承祐独自在暖阁中踱步。 李守贞这个脓包,终究是要打的。按歷史走向,朝廷將被迫调集大军,耗费近一年时间,付出巨大代价才將其平定。而正是在这场平叛战爭中,郭威的军事才能和声望得以彻底展现,权势急剧膨胀。 能不能改变这个过程?哪怕只是稍微改变一些轨跡,减少一些损耗,削弱一些郭威藉此崛起的机会? 他走到御案前,摊开一张素笺,写下了几个名字:李守贞、赵思綰、王景崇。又在旁边写下:郭威、史弘肇、白文珂、常思…… 按照原本的歷史,討伐李守贞的主帅,最初並非郭威,而是白文珂、常思等人久攻不下,朝廷才不得不派郭威总督诸军。郭威到任后,调整战略,稳扎稳打,最终平定叛乱。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史弘肇”的名字上。史弘肇是侍卫亲军统帅,忠心毋庸置疑,但性格暴烈,缺乏战略耐心,让他去对付龟缩坚城的李守贞,恐怕会演变成惨烈的攻城战,损耗更大。 而白文珂、常思等人,能力平庸,確非李守贞对手。 似乎,竟找不到比郭威更合適的人选。这真是一种令人无奈的歷史惯性。 “閆晋,叫刘忠来。”刘承祐最终吩咐道。 “奴婢遵旨。” 第七章 三镇叛乱(三) 刘忠悄步踏入暖阁时,刘承祐正立在窗前。 “老奴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刘承祐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朕让你留意的事,如何了?” 刘忠躬身上前几步:“回陛下,老奴这几日安排了几名可靠之人,在外围观瞧。各府门庭,確有动静。” “说。” “禁军左厢都指挥使后赞,近五日三次出入史令公府邸,有时深夜方归。枢密院承旨聂文进,亦频访史府。” 刘承祐微微頷首。史弘肇掌控禁军,这些中高级將领、枢密院亲信往来其府,再正常不过。后赞此人,在原本歷史上就是史弘肇的心腹。 “杨枢密府上,户部尚书、三司使王计相去过两次。侍卫步军都虞候周文徽,三日前曾往杨府拜謁。” “苏相公那边,”刘忠继续道,“登门的多是文臣。有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禹珪,礼部侍郎边归讜、兵部侍郎卢价、尚书右丞李式等。哦,李涛李相自河中归来,出宫后,未及归家,先去了苏府。” “郭威呢?”刘承祐终於转过身来。 “郭枢密深居简出,极少主动访人,亦少宴饮。多是旧部將领上门拜謁。” 刘承祐走到御案后坐下,此时的郭威,还远未达到歷史上討平三镇后那种“军中皆归心”的威望。他的根基在河北,在京中的力量主要依靠旧部情谊和早年积累的名声。像王殷、刘词、向训等人,此刻与他还未有太深的交集。 “陛下,”刘忠见刘承祐久久不语,低声问道,“可还有吩咐?” “刘忠,你是朕身边信得过的人。”刘承祐忽然道。 “老奴惶恐,能伺候陛下,是老奴几世修来的福分。” “朕要你继续留意,但需更谨慎些,尤其是郭枢密府上。” “老奴明白。”刘忠深深一揖,“定小心行事,绝不让人察觉。” “去吧。” 暖阁內重归寂静。 刘承祐推开窗,初春的夜风带著凉意涌入。对付李守贞,需要军队。动用军队,就必然增强郭威或史弘肇的权势。这是一个死结…… 刘承祐的目光投向北方。鄴都,高行周,这位老將资歷深、威望高,且是少数不与汴京任何一方势力紧密捆绑的节度使。但他年事已高,且鄴都直面契丹,不能轻动。 太难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閆晋入內,换了烛火。“陛下,戌时了,可要传膳?” “稍等。”刘承祐回到御案前。 刘承祐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高怀德、王溥、慕容延釗。 高怀德,鄴王高行周之子,今日已授控鹤军副都虞候,算是埋下一颗棋子。 王溥,歷史上明年將登甲科状元,授秘书郎,可不能让他被郭威挖走了。 慕容延釗,此时却不知在何处,要等到郭威建立后周后才崭露头角。 这些未来的名臣名將,此刻或籍籍无名,或尚未归心。要找到他们,提拔他们,让他们为自己所用,需要时间,更需要……权力。 “陛下?”閆晋轻声提醒。 刘承祐搁下笔。“传膳吧。另外,明日早朝后,请苏相公、杨相公、范舍人来见朕。” “是。” 次日巳时三刻,万岁殿西暖阁。 杨邠、苏逢吉、范质三人奉召入內,行礼毕,分坐於御案下首左右。 刘承祐的目光首先落在范质身上:“范舍人此番与李相出使河中,不避艰险,探明虚实,颇有功绩。朕闻卿昔在晋时,曾任翰林学士,文采斐然。今復卿翰林学士职,加判户部侍郎,望卿勉力任事,不负朕望。” 范质离座,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君父。” 杨邠与苏逢吉面上均无异色。范质此番河中之行,其敏锐与持重,二人皆有耳闻,此番拔擢既酬其功,亦在情理之中。 “平身。”刘承祐抬手示意,“昨日李相与卿回京,朕匆匆问询,未及细究。卿亲眼所见,河中兵备究竟如何?军容士气,城防布置,可一一说来。” 范质答道:“回陛下,臣隨李相入城时,见守城军士甲冑齐全,往来巡视严密,盘查甚是仔细,非有符信,不得轻入。衙署周边,更是戒备森严。观其军容,队列尚属整肃,器械亦称精良。李守贞治军,確有其法。” 刘承祐听罢,微微頷首,目光转向杨邠与苏逢吉:“二卿以为如何?” 杨邠持笏起身道:“陛下,范大人所察甚详。李守贞拥兵自重,修缮武备,其心已彰。然其毕竟未公然竖叛旗,朝廷若骤然兴师问罪,恐天下藩镇惊疑,谓朝廷不能容人,徒失人心。” “但防微杜渐,不可不备。可先遣一使,持陛下明詔,召李守贞入京覲见,述职奏对。若其忠谨无贰,自当奉詔前来,届时陛下可当面察其心跡,厚加抚慰。若其託词推諉,不肯离河中一步,则其反意自明,朝廷再调兵进剿,名正言顺,天下亦无可非议。” 苏逢吉闻言,持笏起身:“陛下,李守贞老於行伍,狡黠多疑,且因杜重威前事,其心必不自安。依臣愚见,彼必不肯轻离巢穴,以身犯险。若朝廷下詔,彼多半託疾,届时,朝廷是强行锁拿,还是听之任之?强行锁拿,则逼其速反;听之任之,则詔令不行,朝廷威仪何存?不过是將其反心公之於眾,却未能稍延其祸,反令彼更有戒备,於事无补,徒损朝廷顏面。” 暖阁內一时静默。杨邠眉头微蹙,似在思量苏逢吉之言。 刘承祐的手指在御座边缘叩击,缓缓道:“二卿所虑,皆是为国。然则,李守贞反意已萌,如箭在弦上。纵无詔召,其反期亦只在早晚。朝廷如今所虑,不应仅是其反与不反,而是当其反时,朝廷能否迅疾扑灭,不至酿成大患,动摇国本。” “陛下明见万里。”苏逢吉躬身道,“然则,敢问陛下,朝廷当如何预备,方可迅疾扑灭?” 刘承祐並未回答,而是看向杨邠说:“杨相久掌军政,请杨相言之。” 杨邠躬身道:“启稟陛下,河中虽称强镇,然其地四塞,东有潼关、陕州阻隔,西接长安、凤翔,南临黄河,北靠龙门。朝廷可敕令陕州节度使赵暉、镇国节度使扈彦珂严守关隘,阻其东出。另,可调匡国节度使张彦威自同州西进、昭义节度使常思自潞州南下、彰义节度使史懿自涇州东进,三面压迫。再以侍卫亲军为后援,隨时策应。如此,李守贞困守孤城,外无强援,內乏粮秣,必不能久持。” “然臣所虑者,非仅河中一地。匡国节度使张彦威前番奏报提及,永兴军赵思綰、凤翔巡检使王景崇,皆骄悍难制,与李守贞素有勾连。若李守贞举兵,此二人响应,三镇联兵,互为犄角,则关西震动,剿抚之难,恐非今日所能预估。届时,非重兵良將,难以平定。” 刘承祐微微頷首,沉吟道:“杨枢密所虑极是。赵思綰、李守贞之流,乃反覆无常、野心膨胀之辈,前奏具准。然王景崇此人……朕是知道的。昔年在河东时,他便追隨先帝,素来忠贞勤勉,颇有治军之才。先帝在时,亦曾称许。如今仅为凤翔巡检使,位卑权轻,既要尽忠朝廷,又恐遭忌惮排挤,处境颇为艰难。若朝廷对其一味猜忌防备,不加抚慰,岂非寒了忠臣之心?” 此言一出,杨邠、苏逢吉乃至范质,皆面露惊异。他们没想到新君对远在关西的一名巡检使竟有如此了解,更没想到会从这个角度看待王景崇。 刘承祐继续道:“朕意,可加王景崇为检校太尉、凤翔节度使。永兴节度使赵匡赞先前已奉詔入朝,其镇所空虚,可命景崇暂兼管永兴军兵马事,如此,既酬其功,增其权柄以制衡李、赵,亦显朝廷信重,或可令其感恩图报,为朝廷稳住关西一翼。” 暖阁內霎时寂静。 杨邠迅速反对道:“陛下,万万不可!王景崇虽曾侍奉先帝,然此人心思深沉,多智善谋,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凤翔乃关西重镇,永兴军更是长安门户,若將两地兵权尽付一人,纵使其此时忠谨,日久必成尾大不掉之势,此乃养虎为患!” 苏逢吉也躬身劝諫道:“陛下,杨枢密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见。王景崇才具或有,然其心难测。骤然授以两镇兵权,委实冒险。不若先授凤翔节度使,观其行止,再作后图。” 刘承祐神色不变,对杨邠道:“杨卿是担心王景崇权力过重,將来难以制衡?” “正是!”杨邠毫不退让,“陛下初登大宝,当以稳字为先。对关西诸將,宜分而治之,使其互相牵制,方为上策。今若使王景崇独大,无异於在关中自树一强藩,將来恐非朝廷之福!” 刘承祐心中嘆息,想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 但他没有动怒,而是继续对杨邠说道:“杨卿忠心体国,朕深知。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李守贞若联赵思綰作乱,关西无重將坐镇,顷刻糜烂。王景崇熟悉当地,素有威望,若能得其真心效命,可为朝廷屏障。” 杨邠却依然摇头,態度坚决:“陛下,此事实在关係重大,非臣等三人可独断。臣恳请陛下,召史令公、王计相、李相公、苏相公一同商议,共决此事!” 刘承祐沉默了片刻,杨邠这是在提醒自己,重大决策並非皇帝一人可乾纲独断。 “也罢。”刘承祐终於开口,“杨枢密所言有理。如此大事,確需广询眾议。閆晋。” “奴婢在。” “传朕口諭,召史弘肇、王章、郭威、李涛、苏禹珪即刻入宫,至政事堂候见。朕与杨、苏二相及范学士稍后便至。” “遵旨。” 刘承祐站起身,率先向暖阁外走去:“移驾政事堂。” 第八章 三镇叛乱(四) 政事堂內,气氛肃穆。 刘承祐坐於主位,杨邠、苏逢吉、范质分坐两侧下首。史弘肇、王章、郭威、李涛、苏禹珪奉召入內,行礼后各自落座。 “今日召诸卿至此,是为商议关西防务,尤其是凤翔巡检使王景崇擢拔节度使、兼管永兴军兵马之事。”刘承祐开门见山,“诸卿皆可直言。” 史弘肇率先起身,抱拳道:“陛下,臣以为,绝不可使藩镇跨镇掌兵,此乃取祸之道,昔年安禄山身兼三镇,遂有倾覆之祸。今若授王景崇两镇兵权,纵使其今日忠心,他日权柄日重,焉知不会生出异心?关西乃长安门户,一旦有失,必震动天下。” 刘承祐微微頷首,转向王章:“王计相执掌三司,於钱粮调度最是清楚,可有见解?” 王章持笏起身:“陛下,自高祖皇帝践祚以来,各镇贡赋多不及时,国库本就吃紧。若使王景崇兼领两镇,则永兴、凤翔二地钱粮兵甲,皆归其调度,朝廷更难稽核节制。臣以为,地方財权,当逐步收归三司,方能使天下兵马仰赖中枢,此乃长治久安之基。今反其道而行之,臣实难苟同。” 刘承祐看向郭威:“郭枢密久在河北,熟知边镇情势,於此事如何看?” 郭威缓缓起身,拱手道:“陛下,关中防务,確係紧要,凤翔地处西陲,直面蜀中,王景崇久在凤翔,熟悉地形民情,此乃实情。如今李守贞异动,关西需有重將坐镇,以安人心。” 刘承祐听完,目光转向李涛与苏禹珪:“李相、苏相,二卿意下如何?” 李涛与苏禹珪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李涛躬身道:“陛下,王景崇擢拔之事,臣等愚钝,实难遽断。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宸断,臣等谨遵圣裁。” 苏禹珪亦附和道:“李相所言极是。陛下广开言路,垂询眾议,此乃圣主之风。然最终裁断,当出圣心,臣等唯陛下之命是从。” 两人態度恭顺,却无实质意见,朝中大事,还是要看杨邠、史弘肇、苏逢吉的意见。 暖阁內一时陷入沉默。 刘承祐心中明了,若坚持原议,必遭杨、史、王三人坚决反对,郭威的支持有限,李、苏二人不会挺身而出,此事必不能成,天子权威將大大受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诸卿所言,皆是为国筹谋,朕心甚慰。史令公警惕藩镇坐大,王计相忧虑財权旁落,此皆老成谋国之言。郭枢密考量关西防务空虚,亦是实情。” “朕细思之,王景崇久在关西,於凤翔经营有年,御蜀有功,治军亦颇有章法。今擢拔景崇,以酬其劳,以镇西陲,於理应当。” 刘承祐观察了一下眾人反应,杨邠眉头微皱,史弘肇嘴唇微动似要发言。 隨后继续道:“然兼管永兴军兵马之事,確需慎重。朕意,先授王景崇检校太尉、凤翔节度使,令其专责本镇,诸卿以为如何?” 半晌,杨邠才答道:“陛下,若仅授凤翔节度使,擢其品级,以巡检使晋节度,乃是恩赏,臣无异议。然地方军政,终须逐步收归中央,方是正理。” 王章见杨邠不再反对,於是也附和道:“臣附杨枢密议。” 史弘肇见杨、王二人態度鬆动,也不好再反对,算是默许。 刘承祐看向苏逢吉:“苏相公以为此议如何?” 苏逢吉持笏起身,躬身道:“陛下圣虑周全,臣以为妥当。王景崇得沐皇恩,必当竭诚报效,为朝廷稳住关西。” 郭威、李涛、苏禹珪三人也都未反对。 刘承祐心中一定,知道此事已成。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回御案:“既如此,便依此议。授王景崇检校太尉、凤翔节度使,赐绢三百匹,钱千緡,令其尽心镇守,御边安民。” “苏禹珪。”他点名道。 “臣在。” “卿即日擬詔,持节前往凤翔,宣慰王景崇,传达朕意。务使其感知朝廷信重,戮力王事。” “臣领旨。”苏禹珪深深一揖。 “诸卿若无他事,今日便至此吧。”刘承祐起身。 眾臣齐声:“臣等告退。” 眾人依次退出政事堂。刘承祐独坐片刻,心中並无丝毫喜悦,自己这个皇帝,想要推动一件事,需要权衡、妥协、退让。所谓的乾纲独断,在现实政治中,难之又难。 王景崇是否会如歷史上那般,最终仍与李守贞勾结?自己这番恩赏,能否真正收服其心? 刘承祐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 戌时二刻,枢密院。 郭威与一名身著绿色官袍的中年文官步入暖阁。 “臣郭威、魏仁浦叩见陛下。” “平身。”刘承祐放下硃笔,看向二人手中捧著的文书,“可是为凤翔节度使任命的誥命,及关西诸镇调兵的正式文书?” “正是。”郭威將两份文书恭敬呈上,“誥命已按午间议定,由政事堂擬定,枢密院覆核。调兵文书亦已草擬完毕,请陛下御览画敕。” 刘承祐接过,他细细確认无误,提笔在末尾写下“可”,用了御宝。 再看调兵文书,是令陕州节度使赵暉、镇国节度使扈彦珂严守关隘,並令匡国、保义、昭义三镇节度使整军备战、听候调遣的指令。刘承祐同样批了“可”,用印。 做完这些,他並未让二人立刻退下,目光落在魏仁浦身上。 “魏卿在枢密院供职有年了吧?朕闻卿掌军机文书,縝密周详,从无差错。” 魏仁浦微微躬身,態度恭谨:“回陛下,臣自天福年间在枢密院为吏,蒙朝廷不弃,歷任院令史、主事、承旨,至今已近十载。分內之事,不敢称功。” 刘承祐点点头。魏仁浦,这个在歷史上於郭威兵变时出谋划策、入周后官至枢密使、北宋初年仍受重用的名臣,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不过是枢密院一名小小的承旨。 “此次安抚王景崇,卿全程经手文书,可有觉得不妥或疏漏之处?” 魏仁浦拱手道:“回陛下,此次宣慰,切中要害。既安景崇之心,又固中央之权,十分妥帖。以臣浅见,並无疏漏。” 刘承祐將目光转向郭威,语气似隨意问道:“郭卿,朕闻魏卿之名久矣,如此干练之才,卿为何不早日荐於朕前?” 郭威闻言神色不变,拱手答曰:“回陛下,朝廷用人,自有銓选制度。魏承旨勤勉职守,枢密院上下皆知。然臣身为枢密副使,若因赏识下属便越次荐拔,恐开幸进之门,亦非魏承旨所愿。陛下圣明烛照,如今亲自垂询,通晓下情,若觉其才堪用,自可量才擢拔,此乃任人唯贤之正理,臣唯有敬服。” 刘承祐心中暗嘆郭威的沉稳老练,面上露出赞同之色:“郭卿公忠体国,朕心甚慰,此番苏禹珪持节前往凤翔宣慰,事关重大,需得心思縝密之人辅佐协理。朕看魏卿熟悉枢务,通晓关西军情,或可隨苏相同往,一来襄助宣抚,二来也可实地勘察情势。郭卿以为如何?” 郭威抬眼看了一下刘承祐,又迅速垂下眼帘,皇帝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他没有理由反对。 “陛下思虑周全,臣谨遵圣意。”郭威躬身。 “如此甚好。”刘承祐看向魏仁浦,“魏卿,可愿担此任?” 魏仁浦则郑重一揖:“臣蒙陛下信重,敢不竭尽駑钝?定当悉心辅佐苏相,宣达天恩,详察情势,以报陛下。” “甚好。你二人且去准备吧,具体行程,与苏禹珪商议即可。” “臣等告退。” 郭威与魏仁浦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远,刘承祐靠在御座上,轻轻舒了口气。 这只是小小一步。魏仁浦能否真正为己所用,他隨行途中及归来后的表现、郭威对此事的后续反应、乃至王景崇收到任命后的动向,都还是未知数…… 第九章 三镇叛乱(五) 急报是二十六日酉时末送达枢密院的。 当刘承祐踏入万岁殿时,杨邠、苏逢吉、史弘肇、郭威、王章、竇贞固、李涛七人已肃立殿中。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眾人齐齐施礼。 “免礼。”刘承祐走向御座。“潼关军报,朕已阅过。杨相公先说说前线实情。” 杨邠持笏出列道:“回陛下,潼关险固,赵暉、扈彦珂均为沙场宿將,粮械充足,守上旬月当无问题。然李守贞倾巢而出,志在必得,若久攻不下,或会分兵绕道蒲津、龙门,威胁陕州侧后。届时潼关虽险,腹背受敌,恐难久持。” “三日前发出的调兵敕令,诸镇反应如何?”刘承祐问。 “匡国军张彦威已整军完毕,前锋已出同州,向西压迫河中北翼。彰义军史懿所部自涇州东进,昭义军常思自潞州南下,已过絳州,不日可抵河中东南。”杨邠逐一匯报。 刘承祐点点头,目光扫过眾人:“叛军骤起,潼关危急,朝廷已布三面之网。当务之急,需定主帅,统揽诸军,协调进剿,以免各自为战,貽误战机。” 隨后他看向杨邠:“杨枢密执掌军务,於诸將才能最是清楚。以卿之见,何人可为统帅?” 杨邠显然早有腹稿,有条不紊地说:“陛下,叛军虽分处河中、永兴两地,然李守贞乃元凶巨恶,赵思綰不过胁从呼应。当以重兵先破河中,河中既平,永兴孤城自溃。臣举荐天平军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府行营都部署,总督昭义、陕州诸军,专剿李守贞。另以镇寧军节度使郭从义为永兴军行营都部署,节制彰义等部,围困赵思綰,阻其东出与李守贞合流。” 刘承祐心中微沉。果然,和歷史上一模一样。 白文珂,年过六旬,虽为宿將,但锐气已失,用兵求稳。郭从义,骄悍难制,与河中行营都监王峻素来不睦。这两人分任主帅,再加上史懿、常思等骄兵悍將,谁又能真正协调诸军? “白文珂、郭从义,皆沙场宿將,资歷深厚。”刘承祐缓缓道,“然李、赵二逆虽分据两地,实则同气连枝,互为犄角。若两路行营各自为战,缺乏呼应,恐被叛军各个击破,或迁延日久,徒耗国力。是否需设一更高统帅,总督两路行营,统筹全局?” 杨邠显然早有考虑:“陛下所虑极是。臣意,可令白文珂节制河中东路诸军,郭从义节制永兴西路诸军,二將定期互通军情,遇重大决策,则飞报朝廷,由枢密院统一调度。” 这方案听起来周全,但刘承祐知道其中的问题,军情瞬息万变,待文书往返汴京,战机早已貽误。 刘承祐沉默了片刻。他可以强行提出不同意见,可以质疑杨邠的安排,可以提议其他人选……但理由呢?说他“知道”白文珂和郭从义会配合不力?说他“预见”战事会拖延近一年? 没有证据的预判,在朝堂上毫无分量。 “便依杨相所议。”刘承祐最终开口,“授白文珂河中行营都部署,郭从义永兴军行营都部署,即日颁詔。令二將速发本部,会合诸军,剋期进討。” “陛下圣明。”眾臣齐声。 刘承祐又看向王章,询问道:“贼据坚城,若其固守不出,恐成持久之势。届时粮草转运、士卒士气,皆为可虑,三司如何筹划?” 王章立刻回话:“回陛下,臣已思量。去岁各地虽多有歉收,然河南、山东诸道尚有余粮。三司可先调十万斛,分支陕州、洛阳,以为军储。另,可命江淮诸道速解本年夏税,以充军用。” 竇贞固则道:“陛下,当务之急,除军事外,尤需稳定人心。宜即刻明詔天下,痛斥李、赵二逆之罪,昭示朝廷平叛决心。另,兗州节度使符彦卿,与李守贞有亲,臣以为可进魏国公、加中书令,以安其心。” “诸卿所言,皆切中要害,准奏,政事堂即刻擬旨,符公忠贞,当从速安抚。”刘承祐点点头。 议事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民夫徵发、沿途州县接应、对可能响应叛乱的其余藩镇的防范……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即刻安排。 待眾臣退出时,已过亥时。 刘承祐让閆晋添了烛火,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沉思。 “陛下,夜深了,是否传膳?”閆晋低声提醒。 刘承祐抬起头:“閆晋,你说这天下之事,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定数?任你如何筹谋,终究难逃既定的轨跡?” 閆晋嚇了一跳,忙跪地道:“陛下乃天子,承天命,御万方,天下之事,皆在陛下掌中。些许跳樑小丑,不过是疥癣之疾,大军一到,自然灰飞烟灭。” 刘承祐笑了笑,没有解释,摆了摆手,示意閆晋退下。 四月初三,汴京城外,校场。 旌旗猎猎作响,侍卫亲军步军奉国左军五千甲士肃立成阵。 郭从义一身鋥亮明光鎧,外罩緋色战袍,在亲卫簇拥下大步而来,至御驾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郭从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承祐亲手將他扶起,“郭卿免礼。永兴军情紧急,朕盼卿如大旱望云霓。” 早有內侍捧上鎏金托盘的戎装、玉柄宝剑、金带等物。刘承祐一一赐予,郭从义再拜谢恩。 隨后刘承祐仔细叮嘱道:“赵思綰据长安,城高池深,贼眾凶悍,卿此去,当以困锁为上,挫其锐气,断其外援,待其粮尽,其眾必溃。若强攻坚城,徒损將士,非上策。” 郭从义低头称是。 刘承祐目光深深看向郭从义:“诸將匯聚,难免有性情相左之处。监军王峻,受朝命,代朕与朝廷耳目。卿乃国家柱石,当以大局为重,遇事多与商议,万勿因私心小隙,貽误军国大事。” 郭从义神色一凛,躬身抱拳:“陛下教诲,臣谨记在心!必当与诸將同心,早日克復长安,献俘闕下!” “好,朕等郭卿献捷。”刘承祐点头,侧身示意。奉国左军都指挥使上前听令,五千步卒旋即拔营,匯入郭从义本部兵马,浩浩荡荡向西开拔。 尘土渐远,旌旗没入地平线,刘承祐才转身登上御輦。 “召杨邠、苏逢吉,至万岁殿见朕。” 午时,万岁殿 杨邠与苏逢吉奉召而来,行礼后静候圣諭。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郭从义已行。朕思之,仍有一事放心不下。王峻此人,伶人出身,骤得监军重任,恐不识大体,急於求成,或持宠而骄,掣肘郭从义用兵。郭从义性情刚硬,若二將临阵失和,必为赵思綰所乘。朕意,以枢密院与政事堂联署,下一道申飭文书与王峻,严令其恪守本职,督军纪、察军情即可,不得妄加干预行军布阵、攻守决断等军务。二卿以为如何?” 杨邠眉头立刻皱起,反驳道:“陛下,臣以为不妥!歷来大將出征,朝廷设监军,一为督战,二为制衡,三为耳目。若明文申飭,限制其权,则监军形同虚设,何以督促进取?又何以防大將专权?王峻虽出身微贱,然既受国恩,必思报效。陛下当示以信任,勉其尽职。此时申飭,恐寒其心,日后谁还敢尽心督察?” 苏逢吉却微微躬身,持不同见解:“杨枢密此言,乃是常理。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虑。王峻其人,臣亦有所闻,才具有限而心胸不广,好揽权爭功。如今叛军势大,前线最忌將帅离心。陛下所虑,正在於此。一道申飭文书,是防微杜渐,非但不寒其心,反是保全他,莫使其因私心妄为而酿成大错,届时朝廷追究,他岂有活路?此乃陛下仁心,亦是保全大局之策。” 杨邠转向苏逢吉,语气沉肃:“苏相公!军国制度,岂可因一人之『听闻』而轻易更张?若无监军制衡,郭从义手握重兵,万一……” “杨相公!陛下正是担忧王峻万一掣肘,致使战事不利,这个责任谁担得起?!”苏逢吉针锋相对。 殿內內气氛陡然紧绷。 “好了。”刘承祐適时开口,打断了即將升级的爭执。“二卿皆是为国。杨相公坚守制度,虑在长远。苏相公体察隱忧,意在当前。” “这样吧,申飭文书照发。但言辞可稍加斟酌,不必过於严苛,主旨在於提醒王峻,监军之责在於『监』与『察』,辅佐主帅,和衷共济,共克国难,而非越俎代庖。具体措辞,就由苏相公来擬,杨相公最后把关。如何?” 杨邠嘴唇动了动,显然对这个结果並不完全满意,但皇帝已经裁断,苏逢吉又与自己针锋相对,也不好强行阻拦。 “……臣,遵旨。”杨邠终於躬身。 两人退出后,暖阁重归寂静。刘承祐走到窗前,望向西方。郭从义的队伍应该已经走远了。那道即將发出的申飭文书,能在多大程度上避免歷史上王峻与郭从义的激烈矛盾?他不知道。 “陛下,苏相公自凤翔有奏送到。”閆晋悄步进来,呈上一封蜡封的书信。 刘承祐精神一振,迅速拆开。王景崇接到节度使任命后的反应,至关重要。 第十章 三镇叛乱(六) 刘承祐將苏禹珪的奏报轻轻放在御案上。 奏报上的字跡是苏禹珪亲笔: “……臣於三月二十八日抵凤翔,宣陛下恩旨,授景崇检校太尉、凤翔节度使,赐绢钱如制。景崇率闔府僚属、將校,北面叩拜,感激涕零,言『臣本河东旧卒,蒙先帝简拔,今又得陛下如此信重,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又言『李守贞、赵思綰辈,狼子野心,辜负国恩,臣请率本部兵马,东出討逆,以报陛下知遇』……臣观其言辞恳切,军中上下,闻詔后士气颇振。景崇已整飭军备,秣马厉兵,静待朝廷进一步旨意……” 话说得很漂亮。感激涕零,请命平叛,但刘承祐却不敢全信。 王景崇是此刻真心悔悟,因自己提前施恩而改变了立场,还是说,这只是更精心的表演,为了换取朝廷更大的信任,更宽鬆的制约? 刘承祐闭上眼。穿越者的优势在此刻变成了沉重的负担。他知道太多“可能”,反而无法像杨邠、苏逢吉那样,依据眼前的情报和常理去判断。 “閆晋。” “奴婢在。” “速召杨枢密、史令公、郭枢密入宫,朕有要事相商。” “是。” 杨邠刚出宫门不过片刻,马车尚未驶离御街,便被一名骑马疾驰而来的內侍拦下。 “杨相公留步!陛下急召,请相公速回万岁殿议事!” 杨邠眉头微蹙。方才关於监军文书的爭议才刚告一段落,郭从义也已出征,此刻又有什么急事?莫不是潼关有变? 他沉声道:“可知何事?” 內侍压低声音:“奴婢不知详情,只见陛下阅罢凤翔苏相公奏报后,便即刻下詔。史令公、郭枢密亦同时被召。” 凤翔?王景崇? 杨邠面色如常道:“好,老夫这就回去。” 杨邠靠在车厢內壁,思索著这位年轻的陛下,对王景崇似乎有著异乎寻常的关注,前番擢拔节度使时便是如此,如今接到苏禹珪的奏章,非但没有鬆懈,反而更加紧张。 是真有远见卓识,察觉到了常人所不及的风险,还是……少年心性,多疑善变? 杨邠进入万岁殿时,史弘肇、郭威还未到达,刘承祐先將苏禹珪之奏给杨邠看过。 不久,史弘肇、郭威也入殿,行礼之后,二人也瀏览起苏禹珪之奏。 待三人都看完,刘承祐方才开口:“苏禹珪奏称,王景崇感恩戴德,请命率部东出平叛。三位皆久歷戎机,熟知人情,依你们看,王景崇此举,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与委蛇?” 史弘肇率先抱拳道:“陛下,依苏禹珪所奏,王景崇的反应合乎常理。朝廷授其节度使,厚加赏赐,他若毫无表示,反显可疑。如今他既请命出兵,无论真心假意,朝廷正可顺水推舟,命其东进。若其真心平叛,可为朝廷添一强援,加速剿灭李守贞。若其假意……哼,令他离开经营多年的凤翔老巢,东进至朝廷大军左近,岂不更方便监视掌控?届时是战是和,是忠是逆,一目了然,总好过让他在凤翔拥兵自重,首鼠两端!” 杨邠却缓缓摇头:“史令公所言,是兵家思路。然王景崇若真心平叛,其部久驻西陲,熟知凤翔、陇右地理人情,用以震慑可能不稳的陇右诸州、防备蜀中,价值更大。若其心怀异志,则令其东进,无异於纵虎归山,使其更易与李、赵勾连。且其部一旦东出,朝廷便需供给钱粮,若其以『协同平叛』为名,拖延观望,甚至暗中与叛军通气,朝廷反而被动。” “陛下,臣仍持前议。王景崇新受恩赏,正当令其稳守凤翔,彰显朝廷信重。可明確下旨,嘉奖其忠忱,令其专心镇守本镇,保境安民,严防蜀中与陇右异动,即为大功。如此,既安其心,亦將其局限於凤翔一地,便於朝廷从长安、邠州等方向加以制衡监视。” 刘承祐看向一直沉默的郭威:“郭卿之意如何?” 郭威拱手道:“陛下,杨枢相与史令公所言,皆有道理。王景崇之心,確难臆测,臣以为陛下可下明旨,表彰王景崇忠义,准其『遣一部精锐,东出协同討逆』,而非令其全军出动。主力仍留守凤翔镇守。如此,既回应其请战表態,彰显朝廷信任,亦不使其完全脱离本土。派出之部,可与永兴军行营都部署郭从义节度使会合,受其节制。其部规模、统兵將领,朝廷亦可过问。为表其诚,亦可令其遣一子入朝,稍加羈縻。” 遣子入朝为质。 这確实是五代以来朝廷控驭藩镇、尤其是安抚又不敢尽信时的常用手段。 刘承祐知道这个建议的逻辑。若王景崇肯送质子,至少说明短期內无反意,朝廷便多了一层保障。若不肯,则其心可疑,朝廷可早做防备。 可他眼前浮现的,却是歷史上那些被逼反的藩镇。猜忌如同毒药,更能催生叛逆。王景崇刚刚得到梦寐以求的节度使旌节,感激之情或许尚有几分真诚。此刻若再索质子,那点刚刚升温的忠忱,会不会瞬间冷却,化作更深的怨望与恐惧?会不会让他觉得,朝廷终究不信他,前番恩赏不过是权术,最终还是要將他子孙扣为人质? 风险,两边都是风险。信他,可能养虎为患;疑他,可能逼虎跳墙。 刘承祐沉默的时间有些长。杨邠、史弘肇、郭威都静静等待著天子的决断。 半晌,刘承祐终於开口: “郭卿『遣一部东出,受郭从义节制』之议,甚妥。可令王景崇精选三至五千驍锐,委一得力偏將统率,克日东进,与郭从义会合,听其调遣,参与围困赵思綰。粮草由朝廷经邠州转运供给,不劳凤翔。” “然,遣子入朝之事,暂且不提。” 杨邠眉头一皱,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刘承祐解释道:“王景崇新附,朕甫加恩赏,遽索质子,示朝廷不信,恐寒其心,亦令关西观望诸將疑虑。不若示以坦荡,责其专任。可明旨告知王景崇,朝廷信其忠悃,不疑其志。凤翔乃西陲重镇,陇右屏藩,蜀门锁钥,其地之重,尤甚於派兵东助。令其不必亲征,当坐镇本镇,整飭武备,抚绥军民,严察陇右,谨防蜀中。能为朝廷守好西大门,使朕无西顾之忧,便是大功一件。” 杨邠沉吟片刻,道:“陛下宽仁,示信於外镇,固然有安抚之效。然王景崇其人……” “杨卿,”刘承祐打断了他,“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信。李守贞、赵思綰已反,关西震动,此刻凤翔方向,急需稳定。对王景崇,疑之不如用之,防之不如安之。” 郭威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臣谨遵圣意。” 见郭威如此,史弘肇瞥了杨邠一眼,也抱拳道:“陛下既已裁断,臣遵旨。” 杨邠见大势已定,也不再坚持:“臣遵旨,臣即刻草擬详细敕令与方略,明日早朝前呈阅。” 三人行礼退出。 第十一章 围长安 四月二十三日,陕州 郭从义勒马高坡,身后是奉国左军的五千步卒。更远处,邠州节度使王守恩的七千兵马正在渡河。 “郭帅,”副將策马上前,指著河对岸隱约可见的营寨,“王守恩的先头部队已在对岸立营。” 郭从义点点头问道:“长安还有多远?” “过了河,经同州,若急行军,五日可抵。”副將答道。 “传令下去,”郭从义沉声道,“全军渡河后,在渡口北五里扎营。等王守恩、史懿、张彦威三军到齐,再议进军方略。” “是!” 四月二十八日,诸將会於中军大帐 郭从义扫视眾將:“诸公,陛下有旨,困锁为上,断其外援,挫其锐气。赵思綰据坚城,粮草充足,若强攻,必伤亡惨重。本帅意,各营深沟高垒,严密封锁,每日派小股精骑袭扰,疲其守军,待其粮尽兵疲,內乱自生,再行总攻。” 王守恩、史懿、张鐸等皆点头称是。他们都是沙场老將,知道长安城高池深,强攻绝非易事。 “郭太尉老成持重,末將赞同。”王守恩道。 便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监军王峻在一队亲兵簇拥下,疾驰而至,径直闯入大帐。 “诸位都在,正好。”王峻未著甲冑,只穿一身紫色圆领袍,腰间佩剑,神色倨傲,“方才本监军巡营,见各营將士士气高昂,求战心切。长安就在眼前,为何按兵不动?” 郭从义起身道:“监军,我军新至,立足未稳,且陛下有旨困锁为上。” 王峻走到舆图前发號施令:“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赵思綰不过一介跳樑小丑,能有什么战斗力?他麾下多是乌合之眾,我军四方合围,兵力数倍於敌,正当一鼓作气,强攻破城!不出一个月,定可平定长安,献俘闕下!” “监军此言差矣。赵思綰虽残暴不仁,然其麾下多亡命之徒,据坚城以守,若强攻,我军必伤亡惨重。且李守贞主力尚在潼关,若我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气衰竭,届时李守贞分兵来援,內外夹击,局势危矣。”郭从义劝说道。 王峻则是冷笑著说:“危言耸听!李守贞被白太尉钉在河中,自顾不暇,焉有余力西顾?郭太尉若是怯战,本监军可亲自督战!” 帐中诸將面色皆变。 郭从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沉声道:“监军欲亲自督战,本帅自当奉陪。然如何用兵,乃主帅之责。监军职责,在於督察军纪、传达圣意,非干预军务。” “你!”王峻勃然色变,正要发作,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圣旨到——!” 一名枢密院承旨官风尘僕僕步入大帐,手持黄綾詔书。 郭从义、王峻及眾將连忙跪接。 承旨官展开詔书,朗声诵读:“敕:今叛军窃据长安,国难方殷,军旅之事,贵在专一。监军王峻,宜恪守本职,督军纪、察军情,辅佐主帅,和衷共济,共克时艰。行军布阵、攻守决断,一委主帅,不得妄加干预,以免掣肘。钦此。” 郭从义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陛下圣明!” 他起身接过詔书,转身看向王峻:“王监军,陛下旨意已明。日后军务,还望监军依旨行事。” 王峻咬著牙,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领旨。”隨后狠狠瞪了郭从义一眼,拂袖而去。 郭从义才长舒一口气,低声道:“这道旨意,来得正是时候。” 王守恩点头:“陛下圣明,洞察万里。只是……如此一来,王峻必怀怨望。” “由他去,我军只需稳扎稳打,不负陛下所託便是。”郭从义毫不在意。 五月初三,长安城东 大军在此扎下连营。郭从义骑马立於土坡上,望著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 “报——”一骑飞驰而来,“长安四门紧闭,城头守军密集。另,据抓获的细作供称,赵思綰已將城中青壮全部编入行伍,存粮可支半年。” 史懿策马上前,沉声道:“都部署,看来赵思綰是打定主意死守了。末將请率本部兵马,先攻东门一试。” “不必。”郭从义摆手,“传令各军,按原计划行事。王太尉部夺渭南,张太尉部负责盩厔。深挖壕沟,广设鹿角,多建望楼。每日轮流派小股骑兵至城下挑战,疲其守军。但无我號令,不得擅自攻城。” 五月初五日,凤翔 节度使衙署內,王景崇端坐主位,其下分立两排將领。苏禹珪与魏仁浦坐於客位,面前摊开著刚刚宣读完毕的詔书。 “苏相公,魏承旨。”王景崇拱手,面带感激,“陛下天恩,信重如此,景崇敢不效死?李守贞、赵思綰二逆,祸乱关中,人神共愤。景崇即日便整军东出,討平叛逆,以报陛下!” 苏禹珪微笑还礼:“王太尉忠义,陛下早已深知。此番东出,不必全军出动,只需精选三五千驍锐,与郭太尉会合,听其调遣即可。凤翔乃西陲重镇,还需太尉亲自坐镇,以防蜀中与陇右异动。” “苏相公放心,三日內,景崇必选派精兵,委一得力將领统率,东进助战。” “如此甚好,”苏禹珪起身,“本相与魏承旨还要回京復命,便不多扰了。预祝王太尉旗开得胜。” 送走朝廷使臣,王景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回到节堂,屏退閒杂人等,只留下王德让、李彦舜等七八人。 “都说说吧,朝廷是个什么章程。” 李彦舜率先开口:“太尉,朝廷这是既要我们出力,又不让我们沾太大的功啊。只让派三五千人,还是『听郭从义节制』,摆明了不信任咱们。” 王德让却说:“父亲,儿以为,陛下新登基,便授父亲节度使,如今仅让我军东出助战,再无其他条件,是表明了信任。” “父亲请想,李守贞虽號称拥兵数万,然其地不过河中一隅,如今东有白太尉大军压迫,西有长安被围,已是四面楚歌。赵思綰更是残暴失心,以人为食,长安城內民心尽失,岂能长久?” “而朝廷这边,杨邠、史弘肇掌中枢,郭威、白文珂等宿將统兵,根基稳固。更关键的是,新帝虽年轻,却颇有主见,前番驳了让父亲送质子之议,此番又下詔申飭王峻,显非庸碌之主。此时若与李守贞勾结,实乃火中取栗,智者不为。” 李彦舜反驳道:“少將军此言差矣!朝廷看似稳固,实则权臣內斗。杨邠专权,苏逢吉又与杨邠不睦,郭威坐观成败。新帝年少,能压制几时?李守贞已许诺,若太尉起兵响应,事成之后,愿以王爵相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德让冷笑道:“李彦舜,你好糊涂!李守贞自身难保,空口许愿,你也敢信?就算他真能成事,到时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来如此。父亲若行此险招,只怕不是封王,而是灭族!” 王景崇摆摆手,又看向其余沉默的將领,“你们的意思呢?” 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將缓缓道:“太尉,李守贞反覆小人,不可信。朝廷……虽有权臣,然大义名分在此。末將以为,少將军所言在理。” 另一名將领也道:“末將附议。我军久驻西陲,与中原诸军素无仇怨,何必蹚这浑水?” 王景崇闭目沉思良久才有了决断。 “朝廷待我不薄,陛下信重,我不可负之。然……乱世之中,亦不可不留余地。” “李彦舜,你从军中挑选三千老弱,三日后由周璨统率,东出助战。到郭从义军中后,一切听其调遣,不可擅自行事。” 李彦舜低头称是,眾將散去。 第十二章 婚事 五月初,潼关战事进入僵持,汴京城內却另起波澜。 五月初七,户部衙门前的空地上,几名低级官员围著一辆牛车低声抱怨。 “这算什么?俸禄还是废弃杂物?”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的录事抓起一张皮革,上面已有霉斑,“王计相这是要把三司库房里的积年旧货,全折给我们了!” “上月发的是受潮陈米,这月倒好,连米都没了。”另一名官员同样不满。 “小声些。”一名年长的主事压低声音,“没听说吗?潼关前线催粮催得紧,三司那边说,国库实在支应不开了。王计相下令,一切以军用为先。” “军用为先,可我们也是朝廷命官,也要养家餬口啊!” 抱怨声在朝廷各衙门中蔓延开来,甚至有人私下传言,王章並非无钱,而是將各地新解到的税赋,尽数挪作他用,中饱私囊。 五月十二,常朝。 待日常政务议毕,一名御史台官员出列,持笏躬身:“陛下,近日俸禄发放,多以杂物折抵,且折价不公,官员颇有怨言。如今大敌当前,臣等自当体谅朝廷艰难,然折物充俸,实非长久之计,亦恐寒了百官之心。臣恳请陛下明察,令三司妥为筹措,至少……至少折价公允些。” 王章脸色一沉,正要出列驳斥,杨邠却已先一步踏出。 “陛下,如今潼关前线,数万將士与叛军浴血廝杀,每日消耗粮草军械无数。永兴、河中两路行营,大军云集,转运不绝。国库艰难,乃是实情,绝非三司推諉。文武百官,受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养,值此国难,理应为国分忧,与朝廷共渡时艰,些许折俸,便生怨懟,岂是忠臣所为?” 杨邠看向那名御史,语气强硬道:“若有人觉得不公,大可列出明细,到户部核对。在此朝堂之上空发议论,扰乱人心,是何居心?!” 那御史脸色发白,喏喏不敢再言。 杨邠面向刘承祐,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此用兵之际,一切皆应以军用为先,百官俸禄,能发实物已是朝廷竭力维持。若有人因此怨望,便是私心重於公义,不体国艰!臣请陛下明示朝野:凡再有无端非议俸禄、动摇人心者,当以扰乱后方、貽误军机论处!” 话语掷地有声,殿內鸦雀无声。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与杨邠对视。 刘承祐知道杨邠说得在理,国库空虚是实情,军用优先也是正理。但那些低级官员的难处,也是实实在在的。 “杨相公所言在理,国难当头,確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俸禄折物,实属无奈,还望诸卿体谅朝廷苦心。” 一场风波,看似被压下了。但许多官员走出崇元殿时,面色都不太好看。 这日午后,苏逢吉求见。 他今日呈报的,是山东、河北等地夏季税赋解运的安排。 奏对完毕,苏逢吉却未立刻告退,而是拱手道:“陛下,臣另有一事,思之再三,觉应奏报天听。” “苏相公请讲。” “近日各地州县多有反映,言道路阻滯,商旅不行,民间怨声渐起。” 刘承祐微微皱眉:“可是因为战事,各地设卡盘查过严?” “盘查是其一,更紧要的是『过所』之制。”苏逢吉道,“杨相月前颁下严令:天下行旅,无论士农工商,凡离本县本乡者,皆需向官府申领『过所』,写明事由、去向、归期,沿途关津勘验放行。无『过所』者,一律不得通行,违者拘押。” 刘承祐知道“过所”是古代的路引制度,便於人口管理。 苏逢吉继续道:“杨枢相另有一令:凡『前资官』——即曾任职而现已去职的官员——未经朝廷许可,不得离开现居州县,更不得隨意游歷、访友。各地需严加监视,按月上报其动向。” 刘承祐知道杨邠执政,以“严苛”著称,史书亦有记载,过刚易折,杨邠也因此而丧命。 “苏相公以为此二令如何?”刘承祐问。 苏逢吉回答:“陛下,臣不敢妄议杨枢相政令。然据地方奏报,因『过所』之制繁琐严苛,许多商旅裹足不前,货物滯销,市面日渐萧条。而『前资官』之禁,更令许多致仕乡绅、罢职官吏心生惶恐,以为朝廷猜忌过甚,长此以往,恐失士人之心。” 刘承祐沉默片刻道:“苏相公所奏,朕知道了。且先退下,容朕思之。” 苏逢吉退出后,刘承祐决定召杨邠覲见问询,却忽闻太后召见,不得不先行作罢,启程前往后宫。 约莫半个时辰后,刘承祐乘步輦来到寿康宫。 进入正殿,只见李太后端坐主位,她下首坐著王太妃——陈王刘承勛之母。 “儿臣参见母后,参见太妃。”刘承祐上前,依礼深深一揖。 李太后抬手道:“官家快免礼。坐下说话。” 刘承祐却未立刻就坐,而是垂首道:“儿臣登基已两月有余,政务冗杂,未能常来向母后、太妃请安问暖,实是不孝,特来请罪。” 王太妃微微欠身,轻声道:“陛下言重了。陛下日理万机,以国事为重,正是大孝。先帝若知陛下如此勤政,必感欣慰。” 李太后也嘆道:“官家不必自责。你肩上的担子重,哀家都明白。” 刘承祐这才在宫人搬来的锦墩上坐下。閆晋指挥小內侍將备好的礼物奉上。给太后的是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越罗、一对羊脂玉鐲;给太妃的是一匣上等山参、一尊小巧的鎏金香炉。二人皆温和道谢,命人收下。 刘承祐隨后主动开口问道:“不知母后今日召儿臣来,是有何事吩咐?” 李太后抿了口茶才开口道:“官家,你如今虚岁已十八,登基为帝,承继大统。然中宫之位,至今空悬,后宫只有耿氏一人。此事关乎国本,关乎宗庙延续,不宜拖延。” 刘承祐心中一动,原来是催婚,於是恭敬答道:“母后关怀,儿臣感激。只是如今关西战事正急,李守贞、赵思綰二逆未平,朝廷大军在外,每日钱粮耗费巨大,国库吃紧,民生亦显疲敝。儿臣以为,当此非常之时,宜先国事而后家事。立后大典,耗费不貲,且需筹备经年。不若待战事稍缓,府库略丰,再行议定,方为稳妥。儿臣年轻,此事……不急。” 歷史上,刘承祐想立耿氏为皇后,被杨邠坚决阻止,哪怕耿氏早逝,刘承祐准备以皇后之礼下葬,杨邠也不允许,也由此埋下导火索。 李太后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官家此言差矣,天子之事,无有私事,皆是国事。立后,是定国本、安人心。你早日大婚,册立中宫,绵延皇嗣,这天下臣民才能觉得朝廷安稳,后继有人。先帝在时,最牵掛的便是国祚传承。若官家迟迟不立后、不诞育子嗣,先帝在泉下,岂能安心?” 王太妃在一旁微微頷首,轻声道:“太后所言极是。宗庙嗣续是根本。早日立后,六宫有主,內外皆安。” “母后教训的是。”刘承祐斟酌著词句回答,“只是立后乃大事,人选须德容兼备,堪为天下母仪,更需仔细甄选考量,非仓促可定。如今朝廷上下心力皆在平叛,若此时大张旗鼓选后,恐分薄了政务精力。不如……待今秋战事有个眉目,儿臣再稟明母后,妥为办理。” 李太后面色稍霽,点头道:“好吧,官家且先心里有个数,具体操办,自有礼部与宫中旧例可循,莫要让朝野觉得,陛下於立嗣延祚之事,有所轻忽。” 刘承祐低头称是,又敘了片刻閒话,便起身告退。 走出寿康宫,刘承祐望向政事堂所在的方向。杨邠此刻应在那里处理政务。他本打算即刻召杨邠商议废除扰民禁令,但太后召见打乱了计划。此刻已近申时,若再召重臣议事,未免显得过於急切。 “传朕口諭,明日早朝后,请杨枢密、苏相公、王计相三人至政事堂议事。”刘承祐对閆晋吩咐道。 “是。” 第十三章 专权 政事堂內香菸裊裊,刘承祐坐於主位,杨邠、王章、苏逢吉分坐两侧。 “今日请三位相公来,是为『过所』及『前资官』二事。”刘承祐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三人,“近日各地奏报,言『过所』之制过严,商旅阻滯,市井萧条。朕思之再三,觉此二令或有可商榷之处,商旅不行则货不通,货不通则税减,税减则国用愈蹙,是否可稍作变通?” 杨邠起身道:“陛下,乱世用重典,古之常理。李守贞、赵思綰之叛,正是因地方失控、人心浮动而起。『过所』之制,查验往来,防奸细,杜串联,乃固本安民之要策。若此时放宽,无异於纵容四方不轨之徒窥探虚实、传递消息。臣以为,非但不能放宽,尚需进一步严查各地关津,凡无『过所』者,就地拘押审问,以儆效尤。” 刘承祐眉头微蹙道:“杨卿所言固有理,然则朕闻民间怨声已起。寻常商贩,贩货养家,本已不易。如今申领『过所』,需经县、州两级勘验,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货物易腐,本钱积压,长此以往,恐商旅绝跡,市井萧条。” 杨邠依然毫不退让,“老百姓不体谅朝廷的难处,现在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商旅不便,不过一时之困;若让叛军细作混入汴京,或与关西逆贼暗通消息,则动摇国本,悔之晚矣。两害相权,当取其轻。” “唉……”刘承祐嘆了口气,“那好吧,此事暂且不提。然『前资官』之禁,是否可稍作变通?这些人毕竟曾为朝廷效力,如今或致仕归乡,或罢职閒居,骤然严加监视,按月上报动向,未免令人心寒。朕以为,可改为每季一报,且非有確凿可疑行跡,不必细究其日常交往。如此,既全朝廷体面,亦安士人之心。” 杨邠却再次摇头:“陛下,此事更不可轻纵。歷来藩镇作乱,多与朝中失意官员勾连。彼等熟知朝廷典章制度、人事脉络,若心怀怨望,与地方勾结,危害尤甚於寻常细作。前晋之亡,殷鑑不远,寧严勿宽,寧枉勿纵。待天下真正太平,再行宽宥不迟。” 刘承祐將目光投向王章:“计相以为如何?” 王章起身附和杨邠,“杨相所虑深远,请陛下虚怀纳諫。” 堂內一时静默。 良久,刘承祐才说道:“也罢,杨相公所言,俱是为国。那可否待战事缓和,便逐步放宽,以示朝廷体恤?” 杨邠仍然摇头,语气近乎训诫:“陛下,治国当有定见,岂能朝令夕改?此二制关乎朝廷安定,非寻常政事。何时放宽,如何放宽,臣等自会根据时势研判,擬定章程。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此等琐事费心。” 刘承祐心中升起一股鬱结之气,沉声道:“杨相公,天下子民,皆朕子民。商旅不通,则货不能流,民生日艰;士人寒心,则人才离散,朝廷失援。这如何能算『琐事』?” 杨邠垂著眼帘,拱手道:“嗯,陛下仁德,臣等感佩,枢密院还有军务,臣先行告退。”说罢,不待刘承祐回应,便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王章亦隨之行礼:“臣告退。”匆匆跟上杨邠。 政事堂內只剩下刘承祐与苏逢吉。 苏逢吉这才轻嘆一声,趋前两步,低声道:“陛下切莫动气。杨相公性情如此,耿直刚硬,言语间或失恭谨,然其心確係为国,绝无轻慢陛下之意。” 刘承祐没有接话,只是望著方才杨邠离去的方向。 苏逢吉观察著年轻皇帝的神色,缓缓道:“只是……杨相公执政,確乎过於严切了些。法令如山,不通人情,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陛下今日体恤民情士心,实乃圣明之主所为,奈何杨相公……” 刘承祐知道杨邠不是奸臣,甚至是个能臣。但正是这种“我不是为私,我全是为你、为朝廷好”的绝对自信,这种將皇帝意见视为“琐事”、“不必费心”的態度,才更让人窒息。 “朕知道了,苏相公请回吧。” “臣告退。”苏逢吉眼中闪过一抹阴鷙。 三日后,万岁殿西暖阁 刘承祐展开李涛那封言辞激切的弹章,感到深深无奈。 李涛弹劾杨邠专权,请罢其枢密使之职,外放为节度使,枢密院事务可委苏逢吉等掌理。在原本的轨跡里,此疏一上,杨邠立刻入宫向李太后哭诉,自己这个皇帝被迫下詔罢免李涛,杨邠权势由此更炽。 他当然想硃笔一挥,准了这道奏疏。 但是之后呢? 杨邠会乖乖交出枢密印信,离京赴镇吗?况且他多年执掌枢密,军政要务盘根错节,几乎一手打理。前线战报、诸镇调防、粮草转运、將领升黜……这些庞杂如蛛网的事务,离了杨邠,眼下满朝文武,有谁能即刻接手,不出乱子? 真让苏逢吉接手,恐怕中枢立刻就会陷入半瘫痪。前线战事正紧,李守贞未平,这么做无异於自断臂膀。 可李涛的奏疏,也不能置之不理,更不能再如歷史上那般,迫於压力反將李涛罢免。 他是苏逢吉一党的重要人物,在文臣中颇有清望。若因弹劾杨邠被贬,无异於告诉满朝文武:触怒杨邠者,必遭贬斥。届时杨邠气焰更盛,更无人可制约。 思之再三,刘承祐合上奏疏。 “閆晋。” “奴婢在。” “召杨枢密入宫,朕有事相询。” 杨邠来得很快,入內行礼如仪。 “杨相公请坐。”刘承祐神色温和,先问起前线战事,“潼关与长安两处,近日可有新报?” 杨邠一一稟报:潼关依旧僵持,白文珂稳扎稳打;长安城外,郭从义已合围完毕,开始实施困锁之策;凤翔王景崇所遣三千兵马,前日已启程东进,隨时听候调遣;三司筹措粮草已然完毕,待月末送往前线。 刘承祐认真听著,频频点头道:“杨相公操劳国事,总揽军政,夙夜匪懈,先帝託付得人,实乃国家之幸。” 杨邠微微躬身:“陛下过誉,此臣分內之事。” “嗯——话虽如此,但国之大事,千头万绪,非一人之智力所能周悉。朕近日思之,枢密院权重事繁,相公虽鞠躬尽瘁,恐亦难面面俱到。是否……应考虑增一二得力重臣,入枢密院协理,为公分劳?” 杨邠眼中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静道:“陛下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然枢密院执掌军机,贵在事权专一,號令清晰。若多人並掌,遇事商议往返,恐貽误战机。目前院中承旨、主事各司其职,运转尚属顺畅。且如今关西战事正紧,临阵换將、更张制度,实为兵家大忌。” “那……是朕考虑不周了。”刘承祐嘴角扯了扯。 “只是……杨相公如此操劳,有些人却不解深意,李相今日有奏疏呈上,谈及『过所』及『前资官』等事,言辞……激切了些。朕已留中。杨相公为国操持,一片公心,还望莫要因此等言论介怀。”刘承祐一边观察杨邠神色,一边说道。 杨邠脸上的恭敬之色褪去几分,抬眼道:“陛下,李涛此人,素为苏逢吉朋党,凡政事堂所议,多与苏逢吉同声相应。其今日上疏,名为议政,实为朋党攻訐,欲为苏逢吉张目。此等言论,陛下不必採信。” 刘承祐心中咯噔一下。他本想以“有人不解”轻描淡写带过,点到为止,既敲打杨邠注意言行,又保全李涛。却不料杨邠毫不掩饰,直接点破“朋党”,將矛头指向苏逢吉。 “哎……这个……『朋党』二字,关乎大臣名节,不可轻言。苏相、李相,皆为先帝简拔、朝廷倚重之臣,纵有政见分歧,亦当和衷共济。朕愿见眾卿和睦,共扶社稷。”刘承祐试图从中斡旋,早点揭过。 杨邠沉默了片刻,反而直视天顏。 “臣掌枢密,总戎政,所行诸策,皆为肃靖地方、稳固朝廷。李涛以此为由,妄加指摘,其心可议。臣非为私怨,实恐此风一长,混淆视听,干扰国是。如何处置,伏请陛下圣裁。” 刘承祐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听懂了杨邠的潜台词:若陛下回护李涛,便是纵容“朋党攻訐”;若陛下认可我的作为,便不该让此等奏疏留中,更不该为此召我前来“劝解”。 “朕知道了。”刘承祐最终说道,声音里透出疲惫,“李相奏疏,朕自会斟酌。杨相公且先退下吧,军务要紧。” “臣告退。”杨邠行礼,转身离去。 罢免李涛?正中杨邠下怀,自毁干城。 回护李涛?与杨邠正面衝突,时机未至。 留中不发?杨邠已明確表达不满,视作纵容。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难道真的要像歷史上那样刀兵相见不可吗? 刘承祐攥紧了拳头,权臣不除,就永远得不到皇权。 第十四章 诸路並进 六月十一,潼关以东二十里 李守贞勒马高岗,回望潼关方向。关城依旧巍然矗立。 “秦王,赵暉部仍无动静。”副將策马上前。 “知道了。”李守贞面无表情。 这一个多月,他试过强攻,试过夜袭,试过挖地道,甚至试过收买守关將领。可潼关就像一块石头巍然不动。 更让他心焦的是,白文珂那个老东西,趁他攻打潼关,竟率兵从东、北两个方向进逼河中。留守的李崇训连发三封急报。 “秦王,长安赵节度使的求救信。”一名亲兵呈上蜡封的书信。 李守贞並不接过,而是冷笑道:“赵思綰自己作孽,以人为食,天怒人怨,就让他死在长安城里好了,让他好自为之!” 大军转向北行,扬起漫天尘土。 数日后,咸阳城外 赵暉站在新筑的营垒望楼上,远眺渭河。 “赵帅,”副將走上前,马鞭指向北岸连绵的营帐,“斥候来报,李守贞麾下约有两万人,多为骑兵。看旗號,马全义、刘芮、张延嗣三部皆在。” “白太尉那里可有军令?”他问。 “令我军固守咸阳,勿使李贼渡河南下。”副將稟报导。 “好。”赵暉点头,“传令下去,加固营垒,多备舟船。李守贞若想渡河反扑,这里就是第一道防线。” “是!” 与此同时,解县以南 常思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身为昭义节度使,镇守潞州多年,麾下皆是百战精锐。此番奉詔討逆,他满心想著要立下头功,让朝中那些看不起他这“北地边將”的文官们好好瞧瞧。 他率军从潞州南下,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轻易夺取了解县。正当他摩拳擦掌准备直扑河中府时,却撞上了一块硬骨头——李守贞麾下驍將王继勛。 第一次交锋是在解县以北的山谷。常思自恃兵多,命前锋突进,结果中了埋伏,折损千余人。 败退回来后,白文珂的军令到了:令各军固守待命,不得擅自出战,待三路齐进,共围河中。 “固守?老子打了半辈子仗,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他在帐中暴跳如雷,“王继勛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李守贞的一条狗!待我整军再战,定要將他生擒活剥!” 幕僚劝道:“节帅,白太尉军令已下,三日后便要合围。此时若再出战,恐违將令……” 常思瞪了他一眼道:“白文珂老迈怯战,才会如此畏首畏尾。待我破了王继勛,看他还有何话说!” 三日后拂晓,常思尽起昭义军主力一万余人,再度北上,直扑王继勛屯驻的临晋。 王继勛似乎早有所料。他没有据城固守,而是將兵力部署在临晋城外的丘陵地带,以逸待劳。 常思不察,再次遇伏,兵败如山倒,昭义军全线溃退,丟弃輜重无数,一路南逃二十余里才收住阵脚。 战后清点损失,又折损千余人。 常思坐在残破的营帐中,面如死灰。 六月二十五日,陕州 扈彦珂站在黄河岸边,望著对岸连绵的敌营。 他的对手是李守贞麾下另外两员大將:周光逊、王廷秀。这二人奉李守贞之命,率军万余驻守黄河北岸的蒲州。 过去半个月,扈彦珂试过两次渡河。第一次被半渡而击,损失数百人;第二次成功登岸,但立足未稳就被击退。 如今汛期將至,再不渡河必失良机。 眼下他手中只有七千镇国军,强渡黄河已是力不从心。 “太尉,是否再试一次夜渡?”副將请示。 扈彦珂摇头:“敌军夜防必严。强渡无益,徒增伤亡。” 他转身走回大帐,摊开地图。白文珂要他儘快北上,但黄河天堑横亘在前。绕道?东西两侧皆有敌军,且路途遥远,等绕过去,战机早失。 “写信给白太尉。”扈彦珂沉声道,“就说我军被所阻,急切难渡。” 汴京,崇元殿 刘承祐端坐御座,手中拿著李涛那封弹劾杨邠的奏疏。 “李相。”刘承祐开口。 李涛出列躬身:“臣在。” “卿这奏疏,朕看了三遍。”刘承祐將奏疏轻轻放在御案上,“卿言杨相公专权,请罢其枢密使之职,外放为节度使。卿……可知枢密院每日处理多少军报?潼关、长安、河中三处战事,数十万大军粮草转运、將领调配、关防布置,这些事务,卿可能瞭然於胸?” 李涛面色微白:“臣……臣非掌军务,不知。” “李相乃政事堂宰相,当以统筹国政、协理万机为要,风闻奏事,自有御史。今战事未平,潼关虽解围,河中未復,长安仍困。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政事堂诸公,自会斟酌缓急。” 苏逢吉站在班列中,对李涛微微摇头。 李涛咬了咬牙,撩袍跪地:“臣……思虑不周,言辞失当,请陛下治罪。” “李相忧心国事,其心可嘉。”刘承祐缓缓道,“但方式有失妥当,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日后若觉政事有失,当先议於堂,再奏於朕,不可轻动弹章,扰乱朝局。” “臣……领旨谢恩。”李涛叩首,退回了班列。 刘承祐目光扫向杨邠。杨邠垂手而立,面色如常。 这场朝会看似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午时,杨邠刚回到枢密院,一份加急军报便送到了案头。 杨邠展开军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常思违令冒进,两战两败,扈彦珂被牵制,请求朝廷增派援军。 “备马。”他起身,“某要入宫面圣。” 万岁殿 杨邠將白文珂的军报双手奉上,隨后躬身道:“陛下,臣举荐白文珂为帅,今其用兵不利,致常思败绩、合围有缺,臣……有失察之咎,请陛下责罚。” 刘承祐接过军报,细细阅览,心中却是百味杂陈。 “杨相公何出此言?”刘承祐放下军报,语气温和,“李守贞狡黠,久在军旅,常思轻敌冒进,是其自家取败,与相公何干?战阵之事,本就瞬息万变,岂能尽如人意?相公坐镇中枢,调度有方,已是有功。” 杨邠微微躬身:“陛下宽仁,臣惭愧。” 刘承祐起身走到殿侧悬掛的舆图前。 喜忧参半。 喜的是,白文珂是杨邠任命的统帅,如今征討不利,杨邠这个举荐人自然威望受损。 愁的是,不用白文珂,又能用谁?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一个个藩镇间游移: 高行周,鄴王,资歷最深,威望最高。但年过六旬,镇守鄴都直面契丹,北门锁钥,轻动不得。 刘崇,皇叔,太原留守,麾下多精兵强將。但这位叔父素来不甚恭顺,河东又是龙兴之地、北防重镇,岂能轻调? 符彦卿,兗州节度使,確有帅才。但与李守贞结有姻亲,就算自己敢用,满朝文武能放心吗? 慕容彦超,镇寧军节度使,论起来还算宗室,有一定声望。但此人勇而无谋,治军不严,任一路先锋有余,让他去统率诸路兵马,恐怕压不住阵脚。 史弘肇,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忠心毋庸置疑,在禁军中威望极高。但他久在中央,与地方节度使素无渊源,且性格暴烈,让他总督诸镇,恐怕將帅先起內訌。 至於安国节度使薛怀让、彰德节度使郭瑾、永安军节度使折从阮、平卢军节度使刘銖等人,或威望不足难以服眾,或镇守要地不可轻动,或性格缺陷不宜为帅。 思来想去,那个他最不愿用、却又不得不考虑的名字,渐渐清晰起来。 郭威。 刘暠临终前的嘱託在耳边响起:“四方若有叛乱,非威不能平……然其智计过人,掌外兵日久,麾下皆腹心,汝要亲之而不纵之……” 亲之,而不纵之。 刘承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杨相公。”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白文珂用兵持重,稳扎稳打,本是良策。然如今常思新败,士气受挫,合围又现缺口,李守贞若趁机反扑,局势恐生变故。朕思之,或需另遣一帅,总督诸军,重整旗鼓,一举而定河中。相公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杨邠沉吟片刻道:“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勇冠三军,治军严整,可统诸镇。” 刘承祐缓缓摇头:“史令公乃禁军统帅,宿卫宫禁、镇守京师,责任重大,不可轻离。且其性情刚烈,於协调诸路藩镇恐非所长。” “朕以为,枢密副使郭威,久在河北,深諳兵事,昔年佐先帝定天下,威名素著。若以其为帅,总督诸军,或可速平叛乱。相公以为如何?” 杨邠垂著眼帘,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 郭威的资歷、能力、威望,確实是最合適的人选,他没有理由反对。 “陛下圣虑周全。”杨邠最终开口道。 刘承祐心中一定:“既如此,便召郭威入宫覲见。此事……还须与政事堂诸位相公商议。” “臣遵旨。”杨邠行礼退出。 刘承祐看著他离去的背影,重新走回舆图前,盯著河中府那小小的圆点。 郭威,你是会成为朕的卫青,还是会像歷史上那样黄袍加身呢? 第十五章 拜將 申时二刻,郭威奉召入宫。当他踏入万岁殿西暖阁时,杨邠、王章、苏逢吉、史弘肇四人已肃立其中。 刘承祐示意郭威不必多礼,让閆晋將白文珂的军报递给他。 郭威双手接过,展开细阅。 “郭卿都看明白了?”刘承祐问。 “臣看明白了。”郭威合上军报,双手奉还。 “好。”刘承祐点点头,“那朕便直说了。白太尉用兵持重,本是良策。然常思轻敌冒进,两战两败,致合围有缺。如今李守贞已放弃潼关,率主力回援河中,局势恐生变故。” “朕思之再三,欲另遣一帅,总督诸军,重整旗鼓,一举而定河中。杨相公举荐史令公,朕以为史令公宿卫京师,责任重大,且其性情刚烈,於协调诸路藩镇恐非所长。” 郭威面上不动声色,只垂首静听。 “朕再问杨相公,何人可担此重任?”刘承祐语气平缓,“杨相公沉吟未答。朕便说,枢密副使郭威,久在河北,深諳兵事,昔年佐先帝定天下,威名素著。若以其为帅,或可速平叛乱。” 郭威躬身道:“陛下隆恩,臣惶恐,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白太尉乃沙场宿將,用兵老成,假以时日,必能……” “郭卿不必过谦。”刘承祐打断他,“朕今日召卿来,是想问若朕命卿总督诸军,进剿河中,卿当如何用兵?”刘承祐直视郭威。 郭威略作沉吟,开口道:“李守贞虽据河中,然其地四塞,东有潼关阻隔,西临长安困局,南阻黄河,北靠龙门。其势虽凶,实为困兽。” “若臣总督诸军,首在整肃军纪,统一號令,其次步步为营,攻心为上。” 刘承祐听罢,微微頷首。这番应对,与史书所载郭威平叛之策大体吻合。 “卿需兵员几何?何时可平?” “臣请调侍卫亲军护圣军助战。若指挥得宜,將士用命,粮餉充足,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当可克復河中。”郭威沉吟道。 歷史上郭威平定李守贞,用了近一年时间。如今王景崇未反,李守贞少了西路策应,实力確不如前。这个判断,倒是客观。 “若三月未平,入秋之后,契丹趁机南犯,何如?”刘承祐追问。 郭威从容答道:“鄴王高行周坐镇鄴都,北疆门户稳固;太原留守刘崇,麾下多河东精兵,足可协防。且契丹主耶律阮新立未久,国內诸王不服,內患未平,自顾尚且不暇,必无力大举南侵。至多不过小股游骑骚扰边镇,不足为虑。” 暖阁內一时静默。杨邠垂目不语,王章捻著鬍鬚,苏逢吉则目光在皇帝与郭威之间游移。 “郭卿所言,深合朕心。”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朕加卿为枢密使、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河中行营都部署,总河中、潼关、陕州诸路平叛兵马,凡战守机宜、將领黜陟,皆可先行后奏,不必待报。” 刘承祐没有提到长安兵马,一来郭从义指挥若定,王峻无法掣肘,二来没有王景崇协助,赵思綰独木难支,破城只在旦夕之间,不必给郭威徒增兵权。 郭威撩袍跪地:“臣,领旨谢恩。必竭股肱之力,平叛逆,安黎庶,以报陛下信重。” 刘承祐走到郭威面前,命閆晋取来一柄宝剑。 “此剑隨先帝征战多年,今赐予卿。” “谢陛下!”郭威双手接过。 “郭卿,”刘承祐亲自扶起他,语气深沉,“先帝临终前曾对朕言:『四方若有叛乱,非威不能平。』朕自知年少,於军旅之事,远不及卿。望卿勿负先帝期许,勿负朕之信重。” “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河中不平,臣绝不返京。”郭威郑重道。 “好。”刘承祐頷首,转向眾人,“诸卿且退下吧。杨相公、史令公留步,朕还有事商议。” 郭威与王章、苏逢吉行礼退出。暖阁內只剩下刘承祐、杨邠与史弘肇三人。 刘承祐走回御案后。 “杨相公。”他开口。 “臣在。” “郭威此番出征,枢密院事务,仍需相公多多费心。尤其是粮草转运、民夫徵调,关乎大军命脉,不可有丝毫延误,朕看可遣员总督粮草,以免各衙司推諉。” 杨邠躬身:“臣遵旨,户部侍郎范质可担此任。” 刘承祐嘴角上扬,杨邠还是懂得起。 “准。” 隨即看向史弘肇,“史令公。” “臣在。” “控鹤军抽调,须择其精锐,更须择其忠谨可靠之人。朕看控鹤军副都虞候高怀德可以任事,不妨同往。”刘承祐话说得不算含蓄。 史弘肇拱手道:“臣遵旨。” 待两人退出,暖阁內彻底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欞斜射而入,照在刘承祐身上。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评述。后人常议论:若刘承祐不对郭威猜忌过甚,若不行那鋌而走险的诛杀之举,后汉国祚是否能够延续? 可他们不懂。那种权臣在侧、军权旁落的窒息感,那种坐在皇位上却如履薄冰、夜不能寐的恐惧感。 郭威此刻的忠诚,或许是真的。但权力会改变人,形势会逼人。当一个人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时,他的选择,就不再仅仅取决於本心了。 “陛下,”閆晋悄步上前,“酉时了,可要传膳?” “嗯,晚些时候將护圣军指挥名册拿与朕看,並宣刘忠、李业覲见。” “遵旨。” 戌时初刻,李业府中正厅灯火通明。 五六名宾客围坐案前,酒过数巡,气氛渐酣。 一名中年文士举杯笑道:“李公,如今陛下登基已近三月,怎地还未见拔擢?我等还等著沾光呢。” 李业端著酒碗,咂了一口,摇头嘆道:“唉,有了新人忘旧人咯。如今朝堂上,杨、史、苏、王、郭风头正盛,哪还有咱们这些老人的位置?” 另一人忙劝解:“许是陛下另有重用,李公切莫介怀。” “介怀?”李业冷笑一声,將酒碗重重搁在案上,“我可不敢吶!当年在太原,人人都去捧先魏王,只有我——”他指著自己胸口,“还肯陪著当时还是个半大孩子的今上读书习武。现在呢?”他带著醉意提高声量,“当了皇帝,不认亲咯!” “誒,李公低声!”先前那文士急忙摆手。 “怕什么?”李业索性站起身来,“反正老子也就是个武德使,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皇帝要罢就罢了!罢了好,回太原种地去!” 座中一名宾客也嘆道:“真是想不通。杨邠如此专横,陛下还这般倚重,白文珂师老无功,也不治杨邠举荐失察之罪。这朝堂……” 李业嗤笑一声,打断道:“哼,人家的龙椅都是杨邠扶著的,有那个能耐动他嘛?算了算了,不说这些,喝!” 眾人举杯,正要饮下,外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疾步入厅,压低声音:“老爷,宫里来人了,是万岁殿的閆公公。” 厅內霎时寂静。李业方才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定了定神,沉声道:“快请。” 閆晋步入厅中,目不斜视,对满座宾客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李业面前。 “武德使,陛下口諭,命你即刻入宫覲见。” 李业酒意全消,整了整衣冠,躬身道:“臣领旨。” 李业坐在马车內,心跳如鼓。这个时候突然召见,是福是祸?莫非方才府中醉话这么快就传进宫去了? 第十六章 武德司 戌时二刻,万岁殿西暖阁。 “臣李业,叩见陛下。”李业跪下行礼。 刘承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舅父来了,快起来,赐座。” 这一声“舅父”,让李业心中稍安。 刘承祐缓缓道来,语气诚恳:“自朕登临大宝,本该早日拔擢舅父,以酬昔年扶持之情,奈何杨相公以为,国家官爵当以才德功绩授之,不可因私废公。朕虽有心,一时也难以驳他。只好委屈舅父,仍居武德使之职。还望舅父体谅朕的难处。” 李业忙起身道:“陛下言重了。臣才疏学浅,確不堪重任,杨相反驳也是情理之中。臣能侍奉陛下左右,已是莫大荣宠,岂敢有他念?” 刘承祐走下御阶,亲自扶他坐下:“誒,你我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这些场面话,留著对外人说罢。” “朕今日召卿来,实在是有要事相托。思来想去,这等机密大事,还是交给自家人,朕才放心。” 只这一句,便让李业那点因久未升迁而积攒的怨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热直衝眼眶。 李业心中一热,起身撩袍跪倒:“官家但有驱使,臣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刘承祐再次扶起他说:“好好好。”命刘忠递上几卷册子。 李业展开细细瀏览:自乾祐元年三月至今,五位辅政大臣府邸人情往来大略如下:杨枢密府,王计相访四次,禁军將领十一人访十九次,河北、关西节度使遣使六次……史令公府,禁军將领访三十七次,枢密院属官访九次……苏相公府,文臣访二十九人次,其中李涛访六次……郭枢密府,河北旧部访十五人次,朝官访七次……王计相府,三司属官访二十一人次,杨枢密访两次…… 李业看得心惊,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外甥皇帝,看似处处受制,暗地里却已將朝中动向掌握得如此细致。 刘承祐开口道:“这些只是粗略大概,且多为公开往来。暗中勾连、密会私语,尚不得而知。” “李嗣源在位时,曾设武德司,以腹心充之,侦知內外。朕欲復设此司,由卿主事,直接向朕奏报。凡公卿大臣、宰执节帅、外镇使者,朕都要知道他们的动向,所需人手、钱粮,朕会从內库拨付。” 他深吸一口气,伏地叩首:“臣……遵旨!必竭尽心力,为陛下耳目!” 刘承祐语气严肃:“舅父,这个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朕有几句话,你须谨记。” “臣恭听圣训。” “第一,武德司是朕的耳目,不是刑狱之司。你们的职责是察访、奏报,非朕许可,不得缉拿、审讯。切记,不要越权。” “第二,一切奏报,务求详实。寧可慢,不可错,不要无中生有,一切要讲究真凭实据。” “第三,尤其要注意分寸。杨、史、苏、郭、王五位相公,乃是先帝託孤之臣,国家柱石。对他们,可以察其动向,但绝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有丝毫冒犯。明白吗?” 李业重重叩头:“臣明白!必谨守本分,绝不敢擅权妄为!” “好。”刘承祐扶起他,“朕让刘忠协助你。” 刘承祐伸手从御案上取过一枚鎏金铜符,递给李业:“凭此符,可直入宫禁,隨时面朕。每月朔望,朕会在此单独召见你。平时若有紧急,亦可凭符求见。” 李业双手颤抖著接过铜符。 “去吧。”刘承祐挥挥手,“万事小心。” 李业再拜,与刘忠一同退出暖阁。 刘承祐看著李业退出,心中却不得平静,用外戚制权臣,何尝不是饮鴆止渴?李业此刻的忠诚或许不假,可一旦掌权,人心易变…… 出宫后,李业兴奋稍褪,思索著殿內天子之言。 皇帝为何选中他?真是因为“自家人”、“信得过”?还是因为他官职低微,不易引人注意,即便事发,也易於……捨弃?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冷颤。 不,不会的。陛下称呼我“舅父”,言辞恳切,那是將我视为腹心。这是天大的机遇!若能办好这趟差事,简在帝心,日后何愁不能飞黄腾达?杨邠那些老朽,把持朝政,轻视皇室,早晚…… 李业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 窗外传来梆子声,戌时三刻了。 “官家,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閆晋为刘承祐添了茶。 刘承祐揉了揉太阳穴,“讲。” “武德使虽忠心,然性情粗疏,又好饮酒喧譁,恐难当此重任……”閆晋小声说道。 “嗯……朕知道,所以朕才派刘忠看著他。”刘承祐面不改色。 “官家圣虑深远。” 刘承祐继续翻阅著禁军指挥名册,在“王全斌”这个名字上停留片刻。 “苏禹珪和魏仁浦可有本送到?何日抵京?”刘承祐忽然问道。 “回官家,还没有,要不要奴婢去政事堂问问?”閆晋垂首道。 “不必了,今晚去耿妃那里吧。” “奴婢这就去准备。” 杨府书房 他放下手中批阅了一半的军报,看向垂手立在书案前的灰衣幕僚。 “你是说李业出宫时满面红光,步履轻快,似有喜色?” “正是。” 杨邠“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军报,目光落在上面,却未细看。 “李业此人,不过是侥倖与天家沾了点亲。他姐姐……”杨邠顿了顿,似乎觉得那个称呼不甚妥当,“太后娘娘,当年也不过是民间一寻常妇人,蒙先帝收纳,养育皇子。既无世家根基,又乏远见卓识,能安享尊荣,已是天恩浩荡。至於李业,靠著这点裙带关係,得了个武德使的閒职,便该知足。” 他放下军报,拿起旁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陛下心思活络,偶尔想起旧日情分,召来说几句话,赏些东西,也是常情。他无非也就说些鸡毛蒜皮的抱怨,或是求个更体面的差事。陛下宽仁,或安抚几句,或稍加恩赏,他便自觉脸上有光,喜形於色,也是这般人物的常態。” 幕僚忙应道:“相公英明,確是如此。在下观其言行,轻浮外露,非是能成事者,听闻他还时常在府中大发牢骚,怨陛下不念旧情,不拔擢他。” “呵。”杨邠短促地笑了一声,“陛下年少,初登大宝,身边总要有些沾亲带故的人走动,以示亲近。如今国事千头万绪,潼关虽暂安,但河中战局未明,郭威新受重任,成败尚且不知,李业那等人物的些许动静,何足掛齿。日后这等琐事,不必特意来报。” “在下明白。”幕僚深深一揖,“在下告退。” 夜色已沉,刘承祐的步輦停在庆福宫外。 廊下侍立的宫人內侍见御驾到来,慌忙跪了一地。刘承祐摆手免了礼,逕自步入內殿。 寢阁內药气淡淡,混著安息的甜香。耿氏正半倚在榻上,听闻动静,她抬眼望来,见是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慌乱,忙撑著榻沿想要起身行礼。 刘承祐快走几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躺著,不必起来。” 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那只微凉的手。 “病可好些了?”他的声音不自觉放得柔和。 耿氏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隨即温顺地停留。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声音细弱:“谢官家关怀。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太医说……需静养。” 刘承祐仔细看她。耿氏並非绝色,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清丽,只是久被病气侵染,好似明珠蒙尘。 心中那点复杂情绪又翻涌上来。他並非原来那位少年天子,对耿氏谈不上情深义重,最初更多是出於对歷史脉络里这个可怜女子的些许怜悯,以及维持宫廷常態的考量,才给予眷顾。可人非草木,数月来偶尔探视,处久了也难免生出一丝温情的牵绊。 他想起歷史上,刘承祐曾想立她为后。那不仅是出於情感,或许也因为她是合適的皇后人选:家世清贵而非顶级门阀,性情端静,能持重后宫。可杨邠、史弘肇等人坚决反对,理由无非是外戚之患。他们防的,是她那位曾任昭义节度使、在地方尚有影响力的父亲,防的是任何一个可能藉助后位膨胀、干扰他们“辅政”的势力。 “太医开的药,要按时服用。”刘承祐鬆开她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想吃什么,用什么,儘管吩咐下去。若是闷了,朕让他们寻些新奇的话本,或是找些手巧的宫人来陪你说说话,扎些风箏、绣点花样,解解闷也是好的。” 耿氏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著他,“官家日理万机,不必为妾身这些小事费心。妾身……都省得。” “这不是小事,好生將养著。”刘承祐认真道。 耿氏轻轻“嗯”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她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官家近来……似乎很是疲累。妾身无能,不能为官家分忧。” 刘承祐笑了笑说:“朝廷事冗,总是如此。你安心养病,便是替朕分忧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侍立榻边噤若寒蝉的宫女太监,声音提高了些:“你们都听好了。耿娘子这里,要好生伺候,汤药饮食,起居冷暖,一概不得轻忽。若让朕知道有谁怠慢,决不轻饶。” 宫人们浑身一颤,齐刷刷跪倒,连声道:“奴婢不敢!” 刘承祐又看向领头的年长女官和宦官:“耿娘子宫中上下,本月起,俸禄按双倍发放。用心办事的,朕另外有赏。” 眾人又是叩首谢恩。 耿氏倚在枕上,望著皇帝的侧脸,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低低道:“谢官家……隆恩。” 又在榻边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问了问饮食睡眠,叮嘱几句,刘承祐方才起身。 “你好生歇著,朕改日再来看你。” 耿氏欲起身相送,被他止住,只得目送刘承祐的身影转过屏风。 第十七章 百姓如水 七月的汴京,烈日炙烤著黄土校场。 城西將台高耸,刘承祐立于帅台之上,身著赭黄戎服,外罩轻甲,额间已渗出细密汗珠。台下,一万护圣军与两千控鹤军列成森严方阵。 郭威今日一身鋥亮鎧甲,猩红战袍垂至膝下,腰间佩著五日前御赐的先帝宝剑。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郭威,恭请陛下训示。” “郭卿。”刘承祐开口,“此去河中,关西安危、朝廷威仪,尽系卿身。望卿勿负朕托,朕特赐大纛一面,望卿以此旌旗为號,统率三军,荡平叛逆。” 內侍捧著一面玄底金边的旗帜,旗面绣著“討逆安民”四个大字,边缘以金线绣出蟠龙纹样,郭威单膝跪地,双手接过。 “臣,谢陛下隆恩!” 刘承祐又命人捧上一副明光鎧,“这副鎧甲,愿它能护卿周全。” 郭威再拜:“陛下厚赐,臣万死难报!” 待郭威起身,刘承祐向前两步,站到帅台边缘。台下万余名將士的目光齐刷刷匯聚而来。 刘承祐心里略微有些发怵,强作镇定道:“李守贞、赵思綰二逆,负国恩,叛朝廷,祸乱关中,荼毒百姓。朕命枢密使郭威为帅,统尔等西征,討平叛逆,还天下太平!” “此去河中,眾將士当奋勇杀敌,立功报国。凡有功者,朕必不吝封赏;凡战歿者,朝廷抚恤家属,赡养父母妻儿。望尔等同心戮力,早奏凯歌!”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震天,惊起飞鸟无数。 郭威此时转身面向三军。 “鏘——” 御赐宝剑出鞘,郭威高举长剑,声如洪钟: “將士们!李守贞背恩负义,祸乱关中,屠戮百姓!今日我等奉天子詔,討此国贼!当荡平河中,以死报国!” “荡平叛逆!以死报国!”万余將士齐声呼应,声震四野。刀枪並举,甲冑鏗鏘。 刘承祐微微頷首,又唤道:“范质。” 一身緋袍的范质从文官队列中出列,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朕命卿总理前线粮餉转运,此事关乎大军命脉,务必细致周全。” 范质深深一揖:“臣领旨。必竭尽心力,保障粮道畅通。” “好。”刘承祐点头,退回帅台中央。 祭旗仪式开始。三名军士牵来早已备好的牛、羊、猪三牲,宰杀后以鲜血洒於军旗之上。巫师装扮的礼官手舞足蹈,念念有词,祈求天地鬼神庇佑王师。 郭威翻身上马,手中令旗一挥:“出征!” 战鼓擂响,號角长鸣。护圣军前队开拔,踏起黄尘。郭威勒马帅旗之下,向帅台上的皇帝最后拱手一礼,隨即调转马头,匯入行军队列。 刘承祐立于帅台,目送大军远去。 “官家,”閆晋悄步上前,低声道,“苏相公与魏承旨,已在半个时辰前入城,眼下应在政事堂候旨。是否召见?” “回宫。”他转身,“召苏禹珪、魏仁浦万岁殿覲见。” 万岁殿內 刘承祐换下戎服,著一身素色常袍坐於御案后。杨邠居左首,苏禹珪与魏仁浦並立阶下。 “苏卿,魏卿。”刘承祐看向风尘未洗的二人,“此行辛苦。前线將士士气如何?沿途所见,各地民生究竟怎样?” 苏禹珪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等奉命宣慰诸军。潼关、咸阳、陕州三处大营,將士闻朝廷增派郭枢密统军,皆振奋踊跃,言必荡平叛逆,报效朝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只是……” “只是什么?”刘承祐问。 “只是沿途所见民生……”苏禹珪摇了摇头,“自陕州向西,经华州、同州,直至凤翔。田野多有荒芜,村落十室九空。百姓衣不蔽体者比比皆是。臣曾问一老农,其言去岁秋粮大半充作军粮,今春又征民夫转运,误了农时。如今青黄不接,唯以野菜树皮度日。” “陛下,这都还算不错的,有些连续遭受天灾兵祸的州县,易子而食也是常事。”魏仁浦补充道。 刘承祐闭上眼。他当然知道这个时代的民生是什么样子——史书上寥寥几笔“民多饿殍”、“人相食”,背后是无数具体而微的苦难。但亲耳听大臣讲述,那感觉终究不同。 “杨相公。”他睁开眼,看向始终垂目不语的杨邠,“百姓本就困苦至此,若再加以严刑峻法,处处设卡,严查『过所』,动輒拘押,商旅绝跡,货不能通……恐民生日艰,怨气暗生啊。” 杨邠抬目,面色如常:“陛下,自朱温篡逆以来,这数十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藩镇割据,战乱频仍,能有一隅偏安已是万幸。乱世用重典,古之常理。不行严法,何以禁奸止暴?不设关卡,何以防细作串联?此皆固本安民之要策。”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刘承祐的声音沉了下来,“歷朝歷代之亡,虽各有因由,然苛政暴敛、民心尽失,未尝不是根由之一。如今正当乱世,更当行新法、树新风,以仁政昭示四方,收拢人心。人心归附,方是长治久安之基。” 杨邠却摇了摇头,语气近乎训导:“陛下此言差矣。乱世当不得妇人之仁。昔年鸿门宴上,项羽正是妇人之仁,放走刘邦,终致垓下之败,霸业成空。治国亦如用兵,当断则断,当严则严。” “可朕不是霸王,这天下也无人该是刘邦。”刘承祐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殿中。 “杨相公总说『天命』。可天命当真就是天命吗?”他直视杨邠,“昔年高祖皇帝,不过是李嗣源麾下一军卒,既无显赫家世,又无强兵劲旅。何以能克承大统,兴復汉室?在於行正道、拾人心、得人和!若论『天命』,朱温、李存勖、石敬瑭……这数十年间,汴梁城头变换的大旗,哪一面不是『天命』,现在又在哪里?” “朕以为,所谓天命,不在星象讖纬,而在民心向背。唐太宗曾说,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非妇人之仁,而是治国之本。” 杨邠沉默了。 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这位年轻的皇帝。这番话里的锐气,这种近乎天真的执著。 “陛下,”杨邠终於开口,声音和往日一样沉稳,“朝廷政策当宽鬆或严苛,自有政事堂诸公根据时势研判,擬定章程。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此等庶务过於劳心。” 又是这句话。 刘承祐望著杨邠那张纹丝不动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不是阴谋对抗,也不是权臣跋扈——而是两种认知体系的根本隔阂。在杨邠的世界里,治国就是一套精密运转的机器,民生疾苦只是这台机器运转时必然產生的“损耗”。而他试图讲述的,是机器之外活生生的人。 他慢慢走回御座,坐下。 “朕知道了。”声音里透著疲惫,“苏卿、魏卿一路劳顿,且先回府歇息吧。凤翔详情,明日早朝后再细奏。” “臣等告退。”苏禹珪与魏仁浦躬身退出。 殿內只剩下刘承祐与杨邠。 良久,杨邠才微微一揖:“臣亦告退。” 閆晋悄步上前,换了一盏新茶。 刘承祐没有动,只是轻声问:“閆晋,你说……是朕太天真,还是这世道本该如此?” 閆晋跪伏在地:“奴婢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只知陛下仁心,乃万民之福。” 刘承祐无奈的笑了笑,仁心大概是乱世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第十八章 討逆安民 崇元殿早朝甫散,刘承祐未入后殿,逕往政事堂。 苏禹珪、魏仁浦已在堂中候见。杨邠、苏逢吉、王章列坐两侧,皆屏息凝神。 苏禹珪將凤翔一路所见,自军心士气至民间疾苦,细陈无遗。 刘承祐听罢,开口道:“苏相公不避险阻,深入关西,宣諭朝廷德意,察访军民实情,此行甚慰朕心。” 苏禹珪躬身:“臣奉詔而行,不敢言劳。” “魏承旨。”刘承祐转向魏仁浦,“卿此番襄助苏相公,处置妥当,所陈关西民情,条理分明,朕心甚慰。” 魏仁浦垂首:“臣分內之事,蒙陛下谬讚,惶恐之至。” 刘承祐微微頷首,目光转向杨邠。 “杨相公,苏相公与魏承旨此番辛劳,朝廷理当酬功。以卿之见,如何赏赐为宜?” 杨邠不假思索回答道:“苏禹珪以政事堂宰相身份出使宣慰,事毕返京,依制可加本官阶。臣擬加授尚书左僕射,以彰其劳。” “魏仁浦供职枢密有年,此次隨行襄赞,通达机宜。臣擬擢其为枢密院都承旨。” 刘承祐頷首。 “甚好。便依杨相公所议。” 他看向苏禹珪与魏仁浦: “二卿领赏谢恩吧。” 苏禹珪、魏仁浦跪拜谢恩。 殿中诸臣各自散去。 长安城头,叛旗残破。 七月流火,城下官军营垒连绵,城上守卒面有菜色。 赵思綰踞坐节度使衙署正堂,赤膊披髮,面前案上摆著七八只空酒罈。 “李守贞这个狗贼!”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倒几只酒罈。 “当初说得天花乱坠——『共举大事』、『王爵相酬』!如今老子被围,他连一兵一卒都不肯派!” “说话!”赵思綰抓起一只酒罈摜在地上,碎瓷四溅,“都哑巴了?” 半晌,一名將领硬著头皮开口:“节帅,郭从义围而不攻,是想困死咱们。城中存粮……撑不过九月了。” 赵思綰冷笑道:“那就让百姓把粮都交出来。一粒也不许留!” “百姓……”那將领咽了咽,“百姓早已无粮,树皮都剥了三轮。” 赵思綰眯起眼,目光在堂下逡巡,像狼打量猎物。 “没有粮不是还有人吗?” 当夜,城中开始杀人充军粮。 起初是饿殍、是老弱、是城外逃入避难的流民。后来,是不听號令的守卒,是交不出粮的人家,是夜行犯禁的青壮。 长安东西两市,白日设人市,明码標价,价低於粟米。 每日清晨,赵思綰必食一副心肝,扬言道: “待我吃够一千副,便是天神下凡也奈我不何!” 长安百姓夜不敢寐,昼不敢言。坊间偶有人低声说一句“官军何时进城”,便会被左右捂住嘴,惊恐四顾。 消息传到城外大营,郭从义召集眾將。 “赵思綰已失人性,城破只在早晚。传令各营,严守围城线,不许放出一人一骑。他吃得越狠,城中怨气越重,届时必有內变。” 诸將凛然称是。 七月二十三,河中府。 郭威中军大帐设在虞乡城北三里高坡。 帐前“討逆安民”大纛迎风猎猎,玄底金字,在黄尘中格外醒目。 白文珂、常思、扈彦珂、赵暉等节度使,以及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义齐聚帐中。 郭威居中而坐,目光在每一人脸上缓缓扫过。 “圣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满帐皆闻。 眾將撩袍跪倒。 “陛下命某总督诸军,战守机宜、將领黜陟,皆可先行后奏。”郭威顿了顿,“先行后奏,这四个字,诸公可听清了?” “听清了。” “好。”郭威起身,“常思何在?” 常思心头一沉,出列抱拳:“末將在。” “乾祐元年六月初九,你於解县擅自出战,中伏败绩,折损千人,是也不是?” 常思喉结滚动:“是。” “六月十二,白文珂军令已下,命各军固守待命。你次日违令,尽起昭义军主力再战王继勛,又败,折损千余,丟弃輜重无数。是也不是?” “……是。” 郭威不再问。 “拿下。” 帐外涌入四名亲兵,將常思双臂反剪。常思涨红了脸,却没有挣扎。 “郭枢密,某……” “违令出战,按军法当斩。”郭威声音平稳,“陛下以国事为重,准你戴罪立功。军棍二十,阵前受刑。你可服?” 常思垂首:“服。” 帐外当即行刑。军棍著肉的闷响一声声传来,帐中诸將面色各异,无一人求情。 二十棍毕,常思被架回帐中,甲冑已除,中衣后背洇出血色。他踉蹌跪地:“谢陛下不斩之恩。” 郭威看他一眼,面色如常道:“阵前效命,戴罪立功。退下。” 郭威转向白文珂。 白文珂鬚髮皆白,站在眾將之首,此刻微微垂首。 “白太尉。” “末將在。” “太尉受命总督诸军,常思违令出战,连败两次,太尉何在后知?” 白文珂沉默片刻:“末將约束不力,调度失当,无话可说。” 郭威望著这位老將。 从后唐庄宗朝便入行伍,歷经四朝,身上刀箭之伤不下二十处。此刻古稀之年,低头站在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余岁的后辈面前,听候处置。 郭威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气道:“太尉用兵持重,原非其罪。然主帅威严不振,號令不行,便是过,念太尉年高,战阵劳苦,此番不深究。此后诸军进止,以太尉为辅,听某號令。” 白文珂抱拳,声音低沉:“是。” 郭威起身,走到帐中悬掛的巨幅舆图前。 “李守贞狡黠,据坚城,拥精兵,非一日可破。自今日起,三事为纲。” 帐中肃然。 “其一,加固营垒,步步紧逼。每下一城一寨,必立柵挖壕,使贼无可突之隙。” “其二,整肃军纪,严明號令。擅自出战者——斩。不遵號令者——斩。滋扰百姓、劫掠民財者——斩。” “其三,传檄城中,只诛首恶李守贞,胁从不问。能献城者赏,能擒李守贞者,赏钱万緡。” 他转身,目光扫过眾將。 “陛下以国士待我等,我等当以死报之。河中不平,某誓不返京。诸公勉之。” 眾將齐声抱拳:“谨遵帅令!” 第十九章 请降 乾祐元年八月,崇元殿 卯时三刻,钟鼓声歇。 吴越进奉使捧表入殿,通事舍人引至丹墀。钱文齎跪拜,呈国书、贡册於御案之前。 刘承祐展册阅视。越罗、越窑秘色瓷、金带、御衣、犀角、象牙、乳香、兵器,分列五十余箱。 刘承祐合上贡册,抬目望向殿中。 “吴越王可安好?” 使臣叩首:“钱王托臣奏稟陛下,东南虽僻远,不敢忘朝廷。今岁海波不兴,蚕桑丰熟,特遣臣贡奉,以表忠悃。” 刘承祐微微頷首。 “朕闻数月前,吴越曾有內乱。胡进思、何承训作乱,废王弘倧,迎立弘俶。此事当真?” 满殿寂然。 “……有之。”使臣伏地,“然乱党旋即伏诛,钱王已復位。下国不敢以此等秽事惊扰天听,未及奏报,死罪,死罪。” “吴越既为大汉宗藩,藩国有难,天子自当垂恤。”他语气平和,“若乱党未平,朕可遣禁军南下,为贵国整飭纲纪,如何?” 使者膝行两步,叩首道:“陛下天恩,下国君臣感激涕零。然吴越僻处海隅,兵甲粗备,叛逆已平,境內安定。下国虽小,不敢劳天兵远涉。惟愿岁时朝贡,长为藩臣,以仰托圣朝覆露。” 语声在殿中迴荡,刘承祐没有接话。 他想起史书上的那些记载。 乾祐年间,汉廷累封钱弘俶食邑一万二千户,实封一千五百户。 而吴越遣使入贡,仅此一次。 吴越辞礼颇倔,朝廷亦委曲求全。 “……嗯。” 他终於开口,声音已放平缓。 “如此甚好,既乱已平,朝廷自当嘉善。依制进封——” 他转向侧席的杨邠: “呃……杨相公。” 杨邠起身,持笏候旨。 “依制,钱弘俶当如何加封?” 杨邠对答如流:“回陛下,按汉典,吴越王宜加封东南面兵马都元帅、开府仪同三司。臣擬进检校太师、兼中书令,位上柱国。功臣號当擬『匡圣广运同德保定』。” 刘承祐頷首道:“嗯,就照此办理,不得有误。” 使臣重重叩首,声带哽咽:“臣代吴越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使臣再拜谢恩,辞礼甚恭,退步出殿。 长安城外 官军营垒连绵,望楼高耸。郭从义每日登高巡视,督促眾军枕戈待旦。 长安城內,人肉公开市贩已逾半月,守卒面无人色。 是夜,节度使衙署。 赵思綰踞坐,面前案上的酒罈已空。幕僚躬身近前,低声道: “节帅,左驍卫上將军李肃,致仕后閒居长安。昔年节帅微时,曾蒙其赠金之谊。此人素明事理,或可请教。” 赵思綰抬眼,沉默片刻。 “……也只好如此了。” 翌日午后,李肃宅第。 门子通稟时,李肃正与妻子饮茶,闻言搁盏,眉头紧锁。 “此人据长安半载,杀人如麻,城中已食人肉。今日来求见我,不过死期將至,病急投医。我清白半世,岂可与此等屠沽之徒往来” 张氏替他重斟一盏茶,轻声道:“他如今被官军围困,走投无路,方来求教。昔年既有赠金之情,此番若劝其归附朝廷,岂非功德?” 李肃持盏沉吟,半晌方道:“……也罢。请他正堂相见。” 赵思綰布衣入府,不披甲冑,见李肃即长揖至地。 “思綰悔不当初,今陷绝境,惟求先生指一条活路。” 礼盒奉上,金银甚厚。 李肃未看礼盒,只抬手请他落座。 “节帅本赵匡赞节帅牙將出身,与朝廷並无宿怨。一时受李守贞蛊惑,方有今日。” 赵思綰垂首不语。 李肃看著他,问: “以今日之长安,可与朝廷周旋几日?” 赵思綰不答。 “以今日之河中,可与郭威对峙几时?” 赵思綰仍不答。 “如今河中方面,郭威总督诸军,號令严明,白文珂、常思皆俯首听命。李守贞自保不暇,何暇西顾节帅?”李肃语气平静,“长安城高池深,然粮尽援绝,能守几日?一旦城破,节帅身负十恶之罪,纵慾为阶下囚,可得乎?” 赵思綰喉结滚动道:“先生……朝廷可能容否?” 李肃答道:“郭从义围而不攻,是在等城中自溃,非不能攻也,若此时幡然悔悟,献城归朝,朝廷必有优詔。” 赵思綰思虑片刻,缓缓跪倒,额头触地。 “先生教诲,思綰……悔不当初。” 李肃侧身,不受此礼。 “思綰回城即写降表。城中甲仗、户籍、钱粮,悉封以待官军。” 李肃看著他,终於轻轻嘆了口气。 “节帅能作此念,是长安百姓之福,亦是节帅闔门之福。” 是夜,赵思綰遣使联繫郭从义,奉上降表,郭从义即遣轻骑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两日后,汴京 夜间,一骑快马自西门疾驰而入,马颈汗水如洗,骑士背上插著“八百里加急”红旗,直奔枢密院。 枢密院当值承旨拆封,见是长安郭从义军报,內附赵思綰降表,不敢怠慢,迅速派人去请杨邠。 杨邠刚睡下不久,闻报即更衣至枢密院。 他展信细阅。降表字跡潦草,想来仓促写成,辞气卑微,无非“悔罪”、“乞降”、“愿效犬马”云云。 承旨立於一旁,待他看完,低声问:“相公,是否即刻入宫面圣?” 杨邠持表沉吟。 片刻,他將降表折起,置於案头。 “不急。” 承旨微怔。 杨邠走至窗前,望向皇宫方向。 “赵思綰屠城食人,罪不容诛。如今走投无路方来乞降,拖得越久,他越急。越急,朝廷筹码越足。” 承旨垂首:“相公明鑑。” 杨邠回身对他道:“另,以枢密院名义行文郭从义:可准赵思綰投降,先收復长安,稳定城防。受降事宜,相机处置。后续如何处置赵思綰,静待詔命。” 承旨捧过手令,匆匆退出。 杨邠重新拿起那份降表,又看一遍,仍置於案头。 远处隱隱传来四更梆子声。 次日卯时,崇元殿。 百官依序入班,刘承祐升座,诸事奏报如常。直至政事奏对將尽,杨邠方持笏出列。 “陛下,长安昨夜有八百里加急至枢密院。”他从袖中取出降表,双手呈上,“赵思綰遣使请降。” 殿中瞬时一静。 刘承祐接过內侍转呈的降表,展开细阅。 歷史上赵思綰要撑到明年七月才投降,没想到现在居然这么快就投降 赵思綰的字跡入眼,他目光微凝,旋即抬首望向杨邠。 “何时到的?” “昨夜三更。”杨邠答。 刘承祐將降表置於御案,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杨相公为何不连夜奏报?” 杨邠面色如常,躬身道: “回陛下,赵思綰困守孤城,粮尽援绝,此时请降,是走投无路,非诚心归附。臣以为,拖上一拖,他只会更急,朝廷便多一分从容。故臣先以枢密院名义行文郭从义,准其投降,收復长安。具体处置,待陛下圣裁。” 殿中诸臣目光交匯,又各自垂下。 刘承祐望著杨邠那张纹丝不动的脸。 “杨相公思虑周全。既已行文,便依杨相公之意办理。” 第二十章 杀与赦 “杨相公既已行文郭从义准其投降,那依杨相之意,赵思綰此人,当如何处置?” 刘承祐的声音在殿中迴荡。 杨邠显然早有成算,持笏躬身,声音平稳如常: “赵思綰此人,首鼠两端,残暴不仁。据长安半载,祸乱关西,屠戮百姓,以人肉为食。谋逆乃十恶不赦之罪,无可宽宥。臣请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刘承祐望著杨邠那张纹丝不动的脸,没有接话。 他何尝不知赵思綰该死。史书曾言他喜好以活人心肝佐酒,以人肉充军粮。今日之长安,恐怕已是人间地狱。 这种人若不死,他心中那口气如何平? 可赵思綰是降,不是擒。 是主动归降,不是兵败被俘。 他若不降,郭从义围城至少还要数月,官军伤亡、粮草损耗、河中战局牵制……这些背后是成千上万条性命。 若朝廷翻脸无情,该如何取信四方? 这些话在喉间滚了两滚,终是没有出口,不能由他来说。 殿中沉默延续了三五息。苏逢吉持笏出列。 “陛下,臣以为赵思綰不可杀。” 杨邠眉头微动,侧目看他。 苏逢吉继续道:“不仅不可杀,还应安抚之,以取信四方。” “苏相公。”杨邠开口,声音不高,“此言恐怕不妥吧?” “赵思綰叛逆事实在前,屠戮百姓、据城抗命,此等十恶之罪,不累及亲族已是朝廷开恩。他还妄想活命、高官厚禄?” “若此等人亦可宽宥,日后天下藩镇作何感想?莫非反叛朝廷,屠戮百姓,仅因走投无路时投降,便要厚待,那还如何威压四方?” 苏逢吉面色不改,持笏道:“杨相公所言,是律法之常理。然朝廷用兵,非只为杀人,更在为收人心。赵思綰罪大恶极,臣不否认。然其降与不降,於朝廷损耗,相去甚远。长安不战而下,官军少损数千,粮草少耗数月,河中方面亦可专注李守贞,若杀降,今日快意,明日谁还肯降?” 杨邠冷笑一声:“若赦降,今日姑息,明日谁还畏威?” 两人各执一词,殿中文武目光交匯,无人插言,刘承祐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最后落在班列末尾。 “魏卿。”刘承祐开口道。 魏仁浦抬目,出列持笏。 “臣在。” 刘承祐看著他,“卿自关西而回,前线诸事最是清楚。赵思綰之事,卿以为如何?” 魏仁浦立於殿中,满朝文武的目光落在这位新任枢密院都承旨身上。他入仕十余载,从未在如此场合被天子当廷垂问。 “陛下,臣確有一法。”魏仁浦开口,声音不高,“只是……” 魏仁浦欲言又止,刘承祐心中瞭然,挥手退朝,召杨邠、苏逢吉、史弘肇至万岁殿奏对。” 万岁殿西暖阁。 “魏卿。”刘承祐开口,语气比朝堂上鬆弛了些,“此处无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魏仁浦躬身,却未立刻开口。 苏逢吉见状,微微皱眉:“魏承旨,陛下让你说,你便直说。” 魏仁浦抬目,望向御座。 “臣敢问陛下,究竟是想杀赵思綰,还是想纵?” “自然是想杀。”刘承祐乾脆回答。 在这个场合的都是自己人,不必遮遮掩掩的。 魏仁浦则躬身回答道:“臣明白了,臣以为,赵思綰此人反覆无常,今虽走投无路来降,心中必然惶恐。若朝廷即刻诛杀,则天下藩镇寒心——降亦死,不降亦死,谁还肯降?故当先施之以恩,使其心安;再逼其踌躇,使其自露破绽。待其迟疑不赴任、收敛財物、暗通旧部,则有名目將其诛杀。” 刘承祐望著魏仁浦,忽然想起史书上的那些记载—— 乾祐二年,赵思綰降,授华州留后,其心腹常彦卿授虢州刺史,令轻车简从,由近道赴任。 赵思綰拖延不行,收敛財货,被郭威下令诛杀。 刘承祐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嗯。魏卿所言极是。” 他转向杨邠、苏逢吉:“几位相公以为如何?” 史弘肇此刻嗤笑一声: “文人迂腐之见。” 他瞥了魏仁浦一眼,话却是对刘承祐说的:“赵思綰麾下附逆的那数千士卒,该如何处置?莫非也都一齐杀了?” “况且——陛下方才也听魏承旨说了,要先施恩,再等他『踌躇』。若是那赵思綰不踌躇呢?乖乖赴任去了华州,朝廷杀还是不杀?若是杀,不还是失信?若是不杀,这计策还有什么用?” 他的语气带著嘲弄,“文人的计策,听著漂亮,落到实处,处处是窟窿。万一再把他逼反了,又得徒耗兵力去剿,这帐该怎么算?” 刘承祐眉头微蹙。 他知道史弘肇素来轻视文人。但这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当著杨邠、苏逢吉的面,如此直接地嗤笑一位官员的奏对,而且这位官员,是新授的枢密院都承旨,是他亲自擢拔的人。 魏仁浦垂目而立,面上无波,一言不发。 暖阁內一时静默。 刘承祐看著他,又看向史弘肇,压下心中那丝不快,缓声道:“史令公稍安。” 他转向杨邠和苏逢吉:“杨相公、苏相公以为如何?” 杨邠沉吟片刻:“魏承旨之策,可行。先授官,示以不疑;若其拖延,则诛之有名。至於史令公所虑也並非没有道理,只是臣以为凭赵思綰的为人,必然不会真心相信朝廷。” 苏逢吉亦点头:“臣附议。” 刘承祐頷首:“好。就如此办。具体加封如何措辞,由杨相公擬定。传旨郭太尉,此事务必谨慎从事,赵思綰麾下那数千士卒,如何处置,也让他一併斟酌,长安百姓饱受战乱,杨相公可酌情免税。” 刘承祐並非不担心漏洞——只要赵思綰乖乖赴任,朝廷就没有理由动手。 但赵思綰是何许人?首鼠两端,反覆无常,歷史已有证明,刘承祐相信,赵思綰肯定会犹豫的,这也是穿越者的优势。 杨邠躬身:“臣领旨。” 四人行礼,依次退出。 史弘肇脚步未及跨出门槛,刘承祐开口:“史令公留步。” 史弘肇回身,抱拳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刘承祐没有立刻开口。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 “史弘肇,勇冠三军,忠直无贰,昔年护我於危难,他治军极严、嫉恶如仇,汝当专任之。但他性烈如火,少通文墨,不喜儒臣、不耐繁礼,汝需戒其勿擅杀、勿与文臣交恶,常加训諭。” 常加训諭。 这四个字,此刻在心头转了一转。 他抬手示意:“令公坐。” 史弘肇略一迟疑,在下首锦墩上坐下。 刘承祐望著他:“令公方才说『文人之见』,是指魏承旨?” 史弘肇毫不避讳道:“臣直言无状。魏仁浦一介文吏,枢密院都承旨,掌的是文书案牘。军务大事,自有枢密、侍卫司共议。他方才那番话,纸上谈兵罢了。” 刘承祐微微摇头:“魏仁浦是朕亲自擢拔之人。方才令公那一声『文人之见』,恐怕不止是说给魏承旨听的。” “朕知令公性情刚直,不喜繁文縟节。但朝廷之上,文武各司其职,文臣有文臣之用,武將有武將之责。令公若因魏承旨是文人便轻视於他,日后枢密院与侍卫司如何共事?” 史弘肇沉默片刻,抱拳道:“陛下训诫,臣记住了。” 刘承祐望著他,微微頷首:“令公是先帝託孤之臣,朕信得过。去吧。” 史弘肇再拜,转身大步离去。 刘承祐立於殿中,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 那句“记住了”,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应付,只盼望是真的。 第二十一章 入长安 河中府,郭威大营。 帐外“討逆安民”大纛在八月的热风中猎猎作响。帐內,郭威踞坐帅案之后,诸將分列两侧。 “枢密院急报。”郭威將手中军报扬了扬,“赵思綰已降,郭从义部不日可抽身北上。围城五月,终有结果。” 帐中气氛一振。 白文珂抚须道:“赵思綰一降,李守贞西面再无援手。河中已成孤城。” “长安既下,郭从义不必再受牵制。”他指向河中府的位置,“届时可自西面压上,与本帅会合,三面可同时攻城。” 他转身看向坐在侧席的范质。 “范侍郎,粮道如何?” 范质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稟道:“回枢相,臣自受命督粮以来,於陕州设转运司,沿黄河分段置仓。河中方向现有存粮八万四千斛,可供大军两月又十日。若长安战事结束,郭太尉部粮草亦可转调河中,届时可支四月有余。” 郭威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目光在数字间扫过,隨即合上递还。 “好。粮草无虞,军心可定。” “自明日起,各营加紧攻城器械。刘词、李洪义——”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义抱拳出列。 “你二人率本部主攻北门。” “扈彦珂——” 镇国节度使扈彦珂抱拳。 “你率所部主攻东门。” “赵暉——” 陕州节度使赵暉抱拳。 “你率所部主攻西门。” 郭威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常思身上。 “常思。” 常思出列,抱拳垂首。 “你率昭义军伏於南门之外。不必攻城,只待城中溃卒逃出,尽数擒拿,勿使李守贞漏网。” 常思抱拳:“末將领命。” “各营自明日起,轮番佯攻,昼夜不息,待郭从义到后再做计较。” “是!” 诸將领命,鱼贯退出大帐。 “节帅。” 身后响起低低的唤声。常思回头,见是自己麾下部將王成,正快步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十余步,离大帐渐远,王成才压低声音开口:“节帅,今日帐中所见……末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常思脚步不停,只侧目看了他一眼:“说。” “节帅先前两战两败,白太尉、扈太尉、赵太尉那几位,面上不说,心里必是轻视的。”王成看著他,“天子和杨相公那头……节帅可想过,他们如今怎么看待昭义军?” 常思沉默。 “郭枢密令节帅伏於南门,说是等李守贞突围。可万一……万一刘词他们三路之中,有一路率先破城,李守贞根本来不及突围,便被擒杀。届时昭义军连敌人的面都没见著,旁人会怎么说?” 王成声音更低了些,“两战两败,已损了威名。若此番寸功未立就班师回镇,节帅日后在诸镇面前,如何抬头?” “郭枢密是主帅,总揽全局,自然头功。可副帅白文珂老迈,攻城自有刘词、李洪义、扈彦珂、赵暉四人。节帅若只在南门外等著抓几个逃兵……”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待到论功行赏之时,节帅拿什么去见陛下?” 常思停下脚步。 王成见他不语,又近一步:“末將斗胆说一句——与其坐等,不如……先发制人。” 常思转头看向他,“怎么个先发法?” 王成压低声音,语速却快了几分:“郭枢密说待郭从义到日全军齐攻,可这几日,各营轮番佯攻,城头守军日夜不得休息,必生懈怠。节帅若能在齐攻之前,趁夜选精兵突袭南门,抢先登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分明。 常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郭枢密军令已下,擅自出战者,斩。” 王成接口道:“军令是『待郭从义到后再攻城』,节帅若在之前破城,那是提前完成军令,不是违令。” 常思抬眼望向河中府的方向。 王成的话还在耳边迴响:论功行赏之时,节帅拿什么去见陛下? 良久,常思开口:“此事……容某再思。” 他转身,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与此同时,帐內烛火微晃。 眾將已散,唯高怀德仍立原处。他望一眼帐门方向,上前半步,抱拳道:“枢密,末將有一言。” 郭威抬目看他,抬手示意:“但说无妨。” 高怀德略作沉吟,道:“枢密,常思两战两败,军中威望已损,前日又被杖责,顏面尽失。今日攻城,枢密命他伏於南门外,围三缺一,本是正理,可常思为人……末將只怕他心中不服,不甘为人后,若擅自攻城,乱了枢密部署,反为不美。” 郭威望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副都虞候,目光中掠过一丝审视,旋即微微一笑。 “高虞候所虑极是,吾正有此意。” 高怀德一怔。 郭威走到舆图前,负手而立:“昭义军自潞州南下,长途跋涉,连败两阵,元气已伤。常思此人,驍勇有余,沉稳不足,两战两败,心中必然不甘。本帅杖责於他,是明正军法;命他伏於南门,是给他机会。” “但若他按捺不住,违令出战……昭义军征战至今,所余不过六七千人马,且士气已墮。若他再败,本帅便有正大光明的名目,削其军权,散其部眾,归併诸军。届时,朝廷无话可说,各镇亦无话可说。” 高怀德怔立当场,半晌,深深一揖:“枢密高明。” 郭威看他一眼,语气转淡:“此事你知我知,不必外传。” 帐外传来巡夜军士的脚步,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乾祐元年八月辛酉,长安。 郭从义立於城外土坡之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奉国左军。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出几分苍凉。 “报——”一骑斥候飞驰而至,“城中已撤去拒马,五大城门悉数洞开。赵思綰遣使来报,请郭太尉受降。” 他转身看向身后诸將:“张彦威、史懿。” 匡国节度使张彦威、彰义节度使史懿抱拳上前。 “你二人率部先入,控制四门城防。各派五百人上城,接管箭楼、武库。其余人马,沿城中主干道布防,不得扰民。” “是!” “王守恩。” 邠州节度使王守恩抱拳。 “你率本部驻扎城外,不必入城。若有变故,隨时策应。” 王守恩略一迟疑,隨即抱拳:“末將领命。” 辰时三刻,长安顺义门,吊桥缓缓落下。 赵思綰布衣赤足,自城门洞中走出。身后只跟著两名亲兵,手中捧著盛放印綬、甲冑、兵符的托盘。 他行至吊桥中央,遥遥望见对面勒马而立的郭从义,扑通一声跪倒。 “罪將赵思綰,叩见郭太尉。” 郭从义勒马不动,居高临下看著他。 “赵思綰。”郭从义开口。 “罪將在。” “你可知罪?” 赵思綰伏地不起:“罪將……知罪。一时糊涂,受李守贞蛊惑,误入歧途。今愿献城归降,听候朝廷发落。只求太尉……只求太尉饶罪將性命。” 郭从义没有接话。 他抬手示意,身后驰出两骑,接过赵思綰亲兵手中的托盘,呈至马前。郭从义看了一眼盘中印綬,点了点头。 “起来。” 赵思綰颤巍巍站起身,仍垂著头,不敢与郭从义对视。 “城中兵马何在?” “已……已遵太尉军令,尽数解甲。武库、仓廩、户籍,悉数封存待查。” “带路。” 赵思綰躬身侧行,引著郭从义一行进入长安城。 穿过城门洞的剎那,日光重新刺入眼帘,郭从义下意识眯了眯眼。 街道两侧,屋舍倾颓,门板窗欞多有被拆卸的痕跡。街边墙角,隨处堆著枯骨,沿街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已腐烂见骨,有的尚裹著破布衣衫,辨不出本来面目。墙角、屋檐下,蜷缩著活人,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看见官军入城,既无欢呼,也无惊恐,只有空洞的目光木然地望过来。 更远处,一股焦臭的气息隨风飘来。 郭从义勒马顿了顿。 隨行副將脸色发白,低声道:“这……这是……”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两条街,眼前景象愈发触目惊心。 市集角落,蹲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人。他们听见马蹄声,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张瘦削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脸。 郭从义勒住马。 他看见其中一人手里捧著一截东西,正往嘴里送。那东西形状细长,顏色发黑,像是什么肉乾。 继续向前,东西两市,有人市遗蹟。肉案上血跡已干成黑色,蝇虫嗡嗡縈绕,不知哪是人肉、哪是猪肉。市口木桩上绑著几具骸骨,骨上齿痕清晰可见。 行至一处街角,队伍骤然停住。前方几名先期入城的军士拦住了去路,一名校尉快步跑来,脸色难看至极。 “太尉……前面……” “怎么了?” 校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只侧身引路。 郭从义策马上前,绕过街角。 眼前是一处破败的院落。院门歪斜,院墙坍了一半。院中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骸骨,有的还连著乾瘪的皮肉,面目依稀可辨。 院墙根下,一堆人骨垒成半人高的垛子。头骨、臂骨、腿骨胡乱堆叠,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郭从义勒马停驻,久久没有出声,身后传来呕吐的声音。 赵思綰始终垂著头,一言不发。 行至节度使衙署前,郭从义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綾,朗声读道:“圣諭:长安百姓,久罹兵祸,困於叛逆。今王师入城,凡城內百姓,自乾祐元年正月以来所欠赋税,悉数免除一年。其有被叛军裹挟、胁从者,但能弃械归农,概不追究。” 宣諭声在空旷的街巷间迴荡。 墙角有几个衣衫襤褸的人缓缓抬起头,仍是一脸麻木。 郭从义收起黄綾,转身看向隨行诸將。 “传令下去,拨军粮两万斛,设粥棚於五门。凡长安百姓,每日领粥两顿。另著人清理街巷,收敛骸骨,择地安葬。” 第二十二章 鱼死网破 长安城,节度使衙署。 郭从义入城第三日,正值中秋节,朝廷的詔书到了。 宣詔的內侍立於正堂之上,手持黄綾,声音尖细: “……赵思綰叛逆朝廷,据城抗命,屠戮百姓,罪不容诛。今虽献城归附,然其罪难逭。念其尚知悔悟,特授华州留后,即日赴任。部將常彦卿授虢州刺史,一併起行。勒令三日內离长安,由近道驰赴所任,不得迁延。” 赵思綰跪伏於地,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詔书念完,堂中静默了足足三息。 赵思綰叩首,声音乾涩:“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宣詔內侍將黄綾递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赵留后,咱家多嘴说一句,圣意已决,华州那边驛站已备,留后还是早些动身为好。” 赵思綰扯出一个笑:“天使远来辛苦。容某收拾行囊,安排家小,三日后必当启程。” 內侍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拱拱手:“那咱家便如此回话了。” 郭从义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內侍退出后,赵思綰挥退閒杂人等,只留下常彦卿等几名心腹。 门甫掩上,常彦卿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节帅,这詔书不对。” 赵思綰坐在椅上,手指摩挲著那捲黄綾,没有说话。 常彦卿分析道:“华州留后,虢州刺史,听著是升了官,可节帅想想,华州是个什么地方?东出潼关第一站,西面是长安,东面是洛阳,南北无险可守,四面都是朝廷的地盘。让节帅去那儿,是升官还是软禁?” 赵思綰抬眼看他。 常彦卿继续道:“最要紧的是,『由近道驰赴所任』。什么近道?驛道。驛道上每隔三十里一个驛站,沿途州县都有官军。咱们带著家眷细软上了路,走到半道上,朝廷隨便找个藉口——” 他做了个手势,在颈间一抹。 赵思綰喉结滚动。 常彦卿单膝跪地,抱拳道:“节帅,末將有句话,说了便是死罪,可今日不说,日后死无葬身之地。” “你说。” “节帅降了朝廷,朝廷却容不下节帅。这詔书看著是恩典,实则是催命符。三日后启程,三日后就是节帅的死期!” 赵思綰攥紧那捲黄綾,指节泛白,“可如今长安城外,郭从义数万大军驻扎,城中已无兵可用……” 常彦卿抬起头,目光灼灼:“末將麾下还有三百部曲,甲械俱全,都是跟隨末將多年的老兵。那郭从义这几日忙著安民设粥,防备鬆懈。若趁夜袭其大营,先杀郭从义,再夺城门,闭城自守。” “自守?郭从义围城五月,我拿什么守?粮呢?人呢?”赵思綰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那会儿还有人肉可吃,如今连人肉都没了。” 堂中一时死寂。 常彦卿咬牙道:“节帅若不动手,五日后启程,必死无疑。动手,尚有一线生机。李守贞还在河中,若能与他呼应,未必没有出路。” 良久,赵思綰缓缓坐回椅上,声音疲惫:“我知道了。容我想一想。你先下去。” 常彦卿抱拳,欲言又止,终究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郭从义居所。 宣詔內侍与郭从义相对而坐,內侍从袖中取出另一道文书,递了过去。 “郭太尉,这是枢密院的密令。” 郭从义接过,展开细阅。 “……若赵思綰等迁延时日,不肯按期赴任,或暗中勾连旧部、收聚財货、图谋不轨者,当断则断,即行诛杀,以绝后患。” 郭从义合上文书,置於案上。 “咱家来时,杨相公特意叮嘱。”內侍压低了声音,“赵思綰此人,反覆无常,不可深信。太尉这几日需密切留意,若他五日后启程,便由他去;若有丝毫异动……” 郭从义微微頷首:“某知道了。” 夜色降临长安。 节度使衙署后宅,赵思綰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著那捲黄綾詔书。 窗外传来隱隱的更鼓声。 他拿起詔书,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常彦卿的话在耳边一遍遍迴响——五日后启程,五日后就是死期。 可动手呢?若城破后被擒,会是什么下场? 赵思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来人。” 一名亲兵推门而入。 “去告诉常彦卿——” 他顿住。 良久,挥了挥手:“……算了。明日再说。” 次日午后,赵思綰登门拜访郭从义。 赵思綰入內时,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恭敬里带三分討好。他躬身行礼,口称“郭太尉”,语气比昨日受降时鬆弛了些。 郭从义抬手示意他坐,命人上茶,神色如常:“留后此来,有何事?” 赵思綰坐下,双手接过茶盏,却不急著喝,只捧在手中,嘆了一声:“太尉,某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华州那边,某早年曾去过,路是认得的。只是……”他抬眼看了看郭从义,“此去百里,途中要过好几处州县。某如今虽蒙圣恩授了留后,可身边没几个得力的人,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太尉能否通融一二,准某带些旧部隨行,充作卫队?再拨些兵器,路上也好防个万一。” 郭从义听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 堂中静了片刻。 “卫队之事,”郭从义放下茶盏,“留后既有此虑,某便做主,准你从旧部中挑选五十人隨行。兵器亦可自备。” 赵思綰连忙起身,抱拳道:“多谢太尉!太尉体谅,某感激不尽!” 郭从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赵思綰落座,似是鬆了口气,却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更缓了几分:“太尉,某还有一事……” “讲。” “某家中老父,年过七旬,一向体弱。这几日听闻某要远赴华州,心中忧虑,竟病倒在床。某身为人子,实在不忍丟下老父远行。太尉能否……容某宽限几日,待老父病情稍稳,再行启程?” 郭从义望著他,目光平静。 “留后,”他开口,声音不高,“昨日天使宣詔,圣意已明——『即日赴任』、『不得迁延』。某若准你宽限,朝廷追问下来,某如何交代?” 赵思綰忙道:“太尉误会了。某不是要拖延,只是求宽限三五日而已。三五日后,老父若能下床,某立刻启程,绝不敢再耽搁。” 郭从义沉默片刻。 赵思綰看著他的脸色,心中打鼓。 良久,郭从义嘆了一声,“也罢。为人子者,孝道为先。某便准你宽限三日。三日后,无论令尊病情如何,留后都须启程。” 赵思綰大喜过望,起身又是一揖:“多谢太尉!太尉大恩,某铭记在心!” 郭从义摆摆手,端起茶盏:“去吧。三日之期,莫要忘了。” 赵思綰连连称是,倒退两步,转身离去。 赵思綰离开后,径直回到节度使衙署。门甫掩上,他脸上的谦恭便褪得乾乾净净。 片刻,常彦卿从侧门进来,抱拳道:“节帅。” 赵思綰坐在椅上,將方才与郭从义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常彦卿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节帅,不能再拖了。那郭从义表面客气,实则步步紧逼。今日他允了宽限三日,三日后呢?三日后节帅若再不走,他必有动作。” 赵思綰沉默良久,终於开口:“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常彦卿。 “你去办几件事。” “节帅吩咐。” “第一,这几日要大张旗鼓收敛钱財细软,打包装车,做出隨时能走的样子。第二,派人日夜监视郭从义府邸,看他何时出入、带多少人、走哪条路。” 常彦卿眼睛一亮:“节帅的意思是——” 赵思綰转过身,目光阴沉。 “三日后启程是死,不走也是死。那就只能……鱼死网破。” 常彦卿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末將遵命!只等节帅一声令下!” 赵思綰走到案前,又拿起那捲黄綾詔书。 第二十三章 天命【祝大家新年快乐,两更合一更】 乾祐元年,八月十五。 中秋的汴京,天高云淡。 白日里落了阵雨,午后放晴。至暮色四合时,一轮满月从东华门外的树梢后升起来,又大又圆,清辉洒遍宫城。 按例,今夜天子当在太液池畔宴请群臣,共赏明月。这是开国后第一个中秋,礼部早早擬了章程——乐舞、酒饌、灯火,一样不能少。 但战事未平,河中还在僵持,长安刚收復,百姓尸骨未寒。刘承祐在早朝后与杨邠、苏逢吉略作商议,便下了旨意:中秋赐宴暂罢,百官放假三日,在京官员可各自归家团聚。 申时三刻,万岁殿后殿。 膳案上摆著几样简单的吃食:一碟醃得透亮的咸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燉肉,肥瘦相间,燉得软烂;旁边还有一碗清汤,几片葱花浮在面上。 刘承祐正坐在案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官家,”閆晋悄步上前,將一碟月饼搁在案角,“御膳房新制的,尝个鲜罢。” 刘承祐看了一眼,三块月饼都被切成两半,看起来是枣泥馅和杏仁馅的。 “外头如何?”他问。 閆晋躬身道:“奴婢方才让人去看了看。各衙门都落锁了,街上人不多,零星有几家门前掛了灯笼。今年虽无宫宴,好些府邸自己摆了席。” 刘承祐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中秋诗。唐人写“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五代也有诗人,写的多是离乱。 今年的中秋,长安城刚刚收復,城中百姓怕是没心思赏月。河中的將士,大概也只能在营帐里望一眼月亮。 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名內侍从殿外进来,躬身稟报导:“官家,武德使李业求见。” “让他进来。”刘承祐放下碗。 李业入內,正要行礼,刘承祐抬手止住,“用过晚膳了没有?” “回官家,还没有。”李业恭敬回答道。 “过来坐。正好,一起吃。” 李业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膳案上。 三五块月饼,一碟咸菜,一碗燉肉。 他喉咙微微滚动,压低声音道:“官家……晚膳就用这些?” 刘承祐看他一眼,像是没听懂他在问什么:“怎么,不好?” “不是……”李业忙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臣以为,既然是过节,官家这边,怎么也得十来个菜……” “十来个菜也是吃,三五个菜也是吃。”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下,边吃边说。” 李业躬身谢恩,在对面坐下,却不动筷子。 刘承祐也不催他,自顾自又夹了一筷子咸菜,问道:“武德司那边,怎么样了?” 李业正色道:“回官家,一个多月筹备,人手、钱粮、落脚的地方,都齐备了。眼下主要是盯著各处府邸的动静,出入往来,做个记录。” 李业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閆晋接过,转呈御案。 刘承祐翻开,里面是蝇头小楷,记录著乾祐元年七月至八月,杨邠、史弘肇、苏逢吉、郭威、王章五府的人情往来。每日几条,简明扼要,何人何时出入,停留多久,大略可知。 他翻了几页,抬头看向李业:“杨府那边,可有什么特別的?” 李业迟疑了一下,道:“陛下,臣正要稟报此事。半个月前,臣……派人潜入了杨府。” 刘承祐眉头微动,没有接话。 李业观察著他的神色,继续道:“臣选了一个生面孔,扮作送菜的农户,在后院帮佣处混了三天。后来又换了个识字的,扮作落第书生,托人举荐去做西席。杨府清简,僕从不过二十余人,规矩却严,寻常人进不去內院。那书生也只在前院书房外走动,没能接近正堂。” “但即便如此,臣也看出些事来。”李业顿了顿继续道。 “他府上往来之人,多是枢密院属官,且都是因公求见,极少私下宴饮。那个书生在府中五日,亲眼见的,只有王计相来过一次,都是议事,议完便走,连饭都没留。他不主动结党,不任用私人,不收受贿赂。朝中官员去他府上,多是公事公办,坐一坐就走,从不过夜。枢密院那边的人说,他经常在衙署留宿到深夜,有时乾脆就不回府。” 李业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臣原本以为,但凡权臣,总有把柄可抓。可杨邠这人……简直像个铁桶。不贪不拿,不结党不徇私,日夜操劳,没一处破绽。” 刘承祐知道杨邠是什么人。 忠臣、正臣、能臣。 史书上说他“不殖財產,门无杂宾”。不贪钱,不拉帮,不徇私。一心扑在政务上,把枢密院当成家,把军国大事当成自己的事。 先帝临终前託孤的五个人里,杨邠是最让他放心的那个——“邠性沉厚,木訥而心正,治朝事极谨,能守章法、绝私请”。 也正是因为这个,才最难办。 刘承祐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日处理的军报、文书,堆起来比人还高。前线的粮草转运、將领调配、关防布置,桩桩件件,他都要过目,都要操心。 这样的人,你挑不出他什么错。 刘承祐闭上眼。 他想起史书上的那些记载:乾祐三年十一月,他听信李业等人的话,將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诱入宫中,伏兵齐出,当场杀死。 这些日子,他也无数次想过那条路。 快刀斩乱麻。一了百了。 可每次想到最后,都会被同一个问题拦住—— 杨邠不贪不拿,忠直无二,杀了他,如何服眾? 王章会怎么想?史弘肇会怎么想? 那两个人,一个管著国库,一个握著禁军。他们和杨邠共事多年,若杨邠无罪被杀,他们会作何感想?是继续忠心辅佐,还是人人自危? 还有郭威。 郭威正带著十几万大军在河中围城。若他听说朝中杀了辅政大臣,会作何反应?是庆幸少了一个掣肘的人,还是兔死狐悲? 李业试探著问:“官家,要不要再往深里探一探?臣手下倒有几个得力的,若是潜入杨府……” “不必。”刘承祐打断他,“杨邠府上,不用再费那个劲了。” “苏逢吉呢?”他又问。 李业精神一振,忙道:“苏相公那边,倒是盯出些东西。” “说。” “苏相公府上,几乎日日有人登门。这一个多月来,臣粗略统计,出入府邸的朝官有二十多人,其中李涛李相也去了五次,还有些品级低的官员,隔三差五就去拜见,还有几个地方节度使的子弟、幕僚,臣认不全,但看穿著打扮,不是寻常人。” 刘承祐听著,面上没什么表情。 李业又道:“还有……苏相公府上的用度,比杨邠那边阔气得多。臣让人打听过,他府中光厨子就有六个,专门做宴席的。平日一应用度,綾罗绸缎,时鲜果蔬,从不吝嗇。他那些姬妾,穿戴比寻常官宦家的夫人还讲究。” 刘承祐沉默片刻。 苏逢吉是什么人,他比李业更清楚。史书上的评价——“倾险多端,蠹政害民”,不是白写的。 在朝堂上,苏逢吉是文官之首,是政事堂宰相,是先帝託孤之臣,他穿得讲究一点,僕人多一点,在这个时代算什么事儿?那些地方上的节度使恐怕比他要奢靡得多。 “朕要的不是这些。”刘承祐开口,声音不高,“看见的,听说的,都不叫证据。朕要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收了谁的钱,办了什么事,替谁说了话,给谁授了官,是要写在纸上明明白白的东西。” 李业怔了怔,旋即躬身道:“臣明白。臣回去便布置人手,细细查访,务必拿到真凭实据。” 刘承祐点点头:“不必著急。慢慢来,寧肯慢,不能错。” “臣谨记。” 李业又等了一会儿,见刘承祐没有別的吩咐,便行礼告辞。 刘承祐点点头:“去吧。中秋节,早些回去,和家人聚一聚。” 李业躬身行礼,倒退两步,转身离去。 閆晋送他出去,又折返回殿。 刘承祐仍坐在案前,面前的碗筷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忽然问:“閆晋,你说朕是不是太多疑了?” 閆晋一怔,旋即跪伏在地:“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起来吧。朕隨口一问。”刘承祐走向窗边。 刘承祐站在窗前,看著那轮圆月,忽然想起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月光透过欞格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方才膳桌上李业说的话縈绕在他心间。 杨邠是个工作狂,不结党,不营私,不贪不占。苏逢吉门庭若市,奢靡成风,却抓不住实据。 权臣,暂时是动不了的。 杨邠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等。 等他自己出错。 等他终於有一天,愿意相信他这个皇帝,已经足以撑起这片江山。 等有人坐上他的位置,替他分担,然后,慢慢替代他。 这是唯一的办法。 也是最磨人的办法。 除此之外,別无他途。 刘承祐转过身,走到御案前,却没有坐下,只是负手而立。 既然权臣动不得,是时候做另外一件事了。 五代为什么短命?梁唐晋汉周,最长的后梁也不过十七年,后汉呢?三年。 原因当然很多:藩镇割据、武人跋扈、財政崩溃……但有一条,很少有人明说,却贯穿始终—— 合法性不足。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谁有兵,谁就能来抢。谁拳头硬,谁就能坐那把椅子,河中的李守贞,长安的赵思綰,他们造反,和自己有什么本质区別?不过是有兵,想抢,失败了罢了。 刘承祐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在锦墩上坐下。 他想起那些史书上的记载。 汉高祖斩白蛇,是假的。可刘邦当了皇帝之后,这件事就成了真的。太史公写进《史记》,世代传颂,三岁小孩都知道“高祖斩蛇起义”。 李渊是老子的后代,也是假的。可唐朝三百年,人人都信。信到后来,连造反的人都要冒充李氏后裔。 隋末那些民谣,什么“桃李子”、“十八子”,谁知道是谁编的?可编出来之后,传开了,信了,就成了预言。 这就是造神。 你信了,它就是真的。你不信,可你身边的人信了,它就是真的。 朱温篡唐,弒君谋反,然后呢?没有民谣,没有祥瑞,没有天命,只有一句“你兵多你说了算”。他死后,儿子被李存勖攻灭,后梁亡。 李存勖呢?沙陀人,姓李,说是唐朝后裔,可谁信?谁都知道,不过是他爹被赐了李姓。 石敬瑭更狠,直接认契丹做爹,割燕云十六州。这种皇位,坐上去都觉得脏。 后晋亡的时候,百姓甚至拍手称快。 后汉有什么?“驱逐胡虏,兴復汉室”——就这一个名號,倒是比后梁后晋要合法一些,至少不是抢来的,是捡来的…… 刘承祐都笑了。 刘暠登基时,攀附了一下汉明帝,说是汉明帝的后人。可那是硬攀的,谁都知道。河东军卒出身的沙陀人,跟汉明帝隔著八百年,能有什么关係?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话,没有祥瑞,没有讖纬,没有民谣。难怪后汉立国不到四年,郭威一来就墙倒眾人推。 刘承祐站起身,又走回窗前。 他得造神。 得把后汉这个政权,从“大號藩镇”变成“天命所归”。 可怎么造? 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知道那套玩意儿是骗人的。可古人不知道。古人信这个。古人信祥瑞,信讖纬,信民谣,信“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上面刻著字”。 后汉得有什么?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轮明月,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刘暠姓刘,这倒是真姓。可以往刘备那靠——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刘备当年就这么说的,天下人也认。 可刘暠是沙陀人,这怎么圆? ……也不是不能圆。沙陀人怎么了?沙陀人就不能是汉室之后了?史记都写道: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李渊还自称老子后人呢,那老子是周朝人,跟陇西李氏隔著多少年?况且河东跟幽州也不算远。 硬攀唄。攀多了,就有人信。 还得有祥瑞。 刘暠当年在太原称帝,有没有什么异象?有没有什么天降祥瑞?有没有什么神人託梦?没有也不要紧,可以补,我来给他补。 就说刘暠出生时,有红光满室,有仙人入梦。就说他在河东时,有人看见他头顶有龙气。就说他起兵那天,天上出现五彩祥云。 这些玩意儿,编就完了。 还得有民谣,民谣得简单,得押韵,得让小孩儿唱著玩。得让人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河北藩镇耳朵里,传到契丹人耳朵里。 什么“刘氏兴,天下平”,什么“五十年间胡尘乱,刘郎一出汉家山”,什么“东山有石,其字曰刘”。 刘承祐在窗前来回踱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这些念头。 得找个人去办。 李业。 武德司已经搭起来了,正好用上。这事不能由朝廷明发詔书,得是“民间流传”,得是“自然出现”。李业手底下那些人,三教九流都有,往街市上一撒,茶楼酒肆里一传,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开。 再让李业自己找人。找个落魄文人,给几两银子,润色一下,编几套词儿,不难,最后各地懂眼色的官员自然会献上祥瑞,祥瑞多了这事儿也就成了。 前世读史时,他总觉得那些祥瑞、讖纬、民谣,都是骗人的把戏,是统治者愚弄百姓的手段,不如仁政民本来得实在。 可如今,他自己也要干这个了。 不是他信这个。 是老百姓信,是读书人信,更要让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信。 让他们相信后汉和之前那些政权不一样,要让老百姓有盼头,有希望。 要把后汉政权包装得神圣不可侵犯,谁反叛,谁就是勾结契丹,谁就是顛覆汉家江山。 要活下去,要让后汉活下去,就得用这个时代的语言,用这个时代的逻辑,用这个时代相信的东西,况且这东西一本万利。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三刻。 刘承祐转身,朝殿外唤了一声:“閆晋。” 閆晋推门而入,躬身道:“官家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召李业入宫。朕有事交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