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谁让他兴复汉室的?》 第1章 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一,荆州江陵。 左將军掾马良府邸。 朔风卷著寒意,掠过庭院,却驱不散室內凝滯的沉重。 关银屏手肘撑在床沿,双手托腮,丹凤眼微微低垂,目光黏在榻上静臥的少年身上。 她是汉寿亭侯、前將军关羽最宠爱的女儿,是江陵城里谁见了都要让三分的將门虎女。 此刻,她却是小脸绷紧,眼角泛红,一双明眸盛满了悲伤。 床榻上的马秉,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他是季常叔父的儿子,也是她的青梅竹马。 是她闯祸后,第一个会拉来顶罪之人,也是她得了好东西,第一个想分享之人。 可半年前,二人嬉闹,她一时失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谁曾想他脚下一滑,后脑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当场便晕了过去。 这一躺,便是半年。 起初还能偶尔醒转,后来情况越来越差,上个月起,就彻底陷入了昏迷,再也没睁开过眼。 良久,她才动了动唇,声音满是委屈:“子衡,快醒醒......” 话音未落,一行清泪便忍不住滚落,顺著脸颊蜿蜒而下。 她猛地偏过头,抬手用衣袖用力擦去泪痕。 她关银屏,何时变得这般爱哭了? 可越是压抑,那些过往的点滴,便越是清晰地涌上心头,鼻尖又阵阵发酸。 “子衡,为了你,我连孙权提亲都敢拒,不惜跟父亲以死相逼,你不能拋下我......” 话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她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 那是年初,孙权遣使者来江陵求亲。 父亲素来瞧不上孙权,想都没想便要拒绝。 可南郡太守麋芳、荆州治中从事潘濬等人却据理力爭,搬出军师诸葛亮“北拒曹操,东和孙权”的方略,说得大义凛然,竟让父亲也有些犹豫。 她闻讯赶来,一脚踢翻案几,指著使者破口大骂,又拉著父亲的衣袖哭闹不休。 甚至,拔出腰间短剑,抵在颈间,扬言父亲若敢应下这门亲事,她便当场死在他面前。 父亲终究被她闹得没了法子,对著使者掷地有声,说出那句“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的决绝之言。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你......” 她猛地攥住马秉冰凉的手,用力摇晃,满脸委屈的嗔怪,又掺著几分哀求,“怎能睡这么久......快醒来......” 忽然,手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床上的马秉,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关银屏的身子瞬间僵住,攥著他的手猛地鬆开,飞快缩回自己的衣袖里。 她瞪大眼睛,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死死盯著他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还泛红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却又藏著几分忐忑,生怕是自己眼花了。 “痛......” 一声极其微弱、含糊不清的呻吟,从马秉嘴角溢出。 这声音落在关银屏耳中,却不啻於惊雷炸响。 她心臟猛地一跳,双手下意识攥紧,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瞬间漫上狂喜,鼻尖又阵阵发酸。 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马秉缓缓睁开眼睛。 初醒时,眸中还带著未散的迷茫与惺忪,视线渐渐聚焦,与关银屏的目光撞个正著。 四目相对的剎那,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眼前是个身著青碧曲裾深衣的少女,梳著垂鬟髻,发间簪著一支玉簪。 鹅蛋脸白皙细腻,一双丹凤眼眼眶泛红,眼尾微微上挑,眸中覆著一层水光,正闪烁著炽热的激动。 “我这是在哪......” 一句话刚出口,脑海中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两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混乱地交织、衝撞。 穿越了? 他慌忙避开她的目光,心头一片茫然。 自己分明正在设计一款三国策略游戏,怎会眼前一黑,就穿越到这个乱世,成了蜀汉名士马良的儿子。 就是那个后来失了街亭,被诸葛亮挥泪斩杀的马謖之亲侄子! 他不禁苦笑。 这开局,实在糟糕透顶。 原主不仅是江陵城里臭名昭著的紈絝,更要命的是,史书记载,隨著马良、马謖相继殞命,马氏家族便彻底没落。 身负这般声名,又要面对家道中落的命运,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马子衡,你怎么现在才醒来!” 一道带著嗔怒的叱喝响起,尾音却藏著难以掩饰的哽咽。 马秉抬眸望去,只见关银屏皱著柳眉,小嘴撅得老高,可那双红彤彤的眼眸里,却盛满了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 他认得她,关羽之女关凤,字银屏,后世多称关银屏,原主的青梅竹马。 这小丫头,依旧是这般口是心非的傲娇性子。 明明担心得哭了许久,他醒了,却偏要用恼怒的语气,不肯露半分软弱。 若不是自己穿越而来,原主怕是真的醒不过来。 环顾四周,这间三十平方米左右的古雅房间,以木构架为主,青砖铺地。 左侧漆案、坐席依次摆放,藏书、文房四宝与古琴一应俱全,整整齐齐,透著庄重雅致。 他心中暗嘆,附庸风雅古来有之,这紈絝子弟的居室,竟布置得这般文雅。 这马府的主母,果真爱儿心切,原主臥病半年,房內却不见半分凌乱。 等等! 臥病半年? 马秉神色骤变,一个骇人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今年是建安二十四年,原主五月初受的伤,半年......那现在岂不是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 不好! 史书记载,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初,吕蒙白衣渡江,麋芳献城投降,江陵陷落,关羽的家眷尽皆被俘! “今天是几月几日?”急切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 关银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声嚇了一跳,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这呆子,刚醒来就问日期? 是想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还是怕错过什么好玩之事? 这般想著,她故意板著脸,没好气道:“十一月初一!” 什么? 马秉只觉脑门“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史书並无记载麋芳叛降的確切日期,只模糊记了一句“十一月初”。 这意味著,危险可能隨时降临! 或许下一刻,傅士仁就会引著吕蒙的兵马,出现在江陵城南门。 届时城头警报骤响,四门紧闭,他便成了笼中困鸟,再无半分脱身之机。 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你又哪不舒服了?” 关银屏见他满头大汗,心头一紧,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拿起床头的布巾,替他拭去额角的汗水。 马秉轻嘆一声,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缓缓闭上眼睛,脑中飞速盘算著应对之策。 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了麋芳,夺取江陵兵权,率领军民死守。 可是...... 第2章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且不说他有没有本事杀得了麋芳,即便出其不意得手,周遭的將士也只会把他当作乱臣贼子,刀剑齐下,当场格杀。 就算侥倖从乱刃中逃出生天又如何? 他不过是马良之子,一个空有出身的紈絝,无故诛杀南郡太守,江陵上下,谁会甘心听命於一个弒官作乱的小辈? 搜集麋芳通敌的证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立刻掐灭。 所有史料均未记载麋芳提前通吴之举,仅提及他曾与孙权有过书信往来。 这远未到暗通款曲的地步,后世种种揣测,不过是牵强附会的臆断罢了。 白衣渡江乃是东吴最高机密,孙权若提前派人收买麋芳、傅士仁,岂不是直接暴露战略意图? 吕蒙何等谨慎,绝不会做此蠢事。 万一收买不成,反引二人警觉,白衣渡江的计策便会彻底泡汤。 麋芳、傅士仁之所以投降,不过是因为他们与关羽积怨甚深,再加上关羽那句“还当治之”的狠话言犹在耳。 当吴军突然兵临城下,他们猝不及防,又畏惧关羽的责罚,为求活命,才在心理崩溃之下选择了投降。 马秉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只是江陵城里一个声名狼藉的紈絝子弟,除了眼前的关银屏,以及母亲庞氏,再无第三人相信他。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巨大的无力感將他淹没,几乎喘不过气。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知晓歷史走向又如何? 在这乱世面前,竟如此渺小,根本无力回天。 思来想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吴军到来之前,逃离江陵! 他猛地睁开双眼,望向关银屏,厉声道: “江陵即將沦陷,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关银屏一愣,伸手便摸了摸他的额头。 触感微凉,並无半分滚烫。 她秀眉紧蹙,丹凤眼微微眯起,眸中的喜色,早已换作担忧。 他病重半年,一个月前更是昏睡不醒,连名医都束手无策。 今日突然醒来,便胡言乱语,怕是脑中的伤患,还未彻底痊癒。 马秉苦笑,自己没发烧,更没跌坏脑子,但张了张嘴,竟寻不到半分能让她信服的理由,胸口顿时闷得发慌。 什么先知先觉,皆是无凭无据的妄语。 可他不能就此放弃。 他已想得清楚,即便局势再危急,自己也不能独自偷生。 他是马良之子,马家亲眷尽在江陵,关羽的家眷,亦是如此。 即便能寻个外出办事、侥倖脱身的藉口,但置家人与关羽家眷於不顾,日后面对马良与刘备的追责,必难辞其咎。 何况,他洞悉歷史走向,日后能否改写歷史,救下马良、马謖,犹未可知,但眼下他总得未雨绸繆,为自己谋定后路。 若此次能救下关羽家眷,这份大功,足以让他在蜀汉站稳脚跟,富贵无忧。 他猛地撑著床沿坐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哀求与急切:“东吴军队正溯流而上,江陵危在旦夕!银屏,你我相伴十年,我何时骗过你?算我求你,带家人隨我走!” 为了生存,为了未来,今日说什么都要劝服关银屏。 如今关府之中,关平隨关羽出征,关兴远在成都,能说动主母胡氏的,唯有这位娇生惯养的关三小姐。 只要胡氏点了头,关家之人才可离开江陵。 关银屏被他这激动的样子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隨即又上前一步,细细打量著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脱口而出:“子衡,你身体无恙了?” 话音刚落,她又轻嗤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满脸傲然自信:“你刚醒来,怎尽说些胡话?长江天堑,固若金汤,我军刚大破曹军,士气正盛,吴军岂敢轻易来犯?” 父亲早已在长江沿岸,布下层层瞭望塔与烽火台,公安、江陵更是重兵驻守。 吴军想悄无声息摸到江陵?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小子,定是脑伤未愈,一醒来就满嘴胡言,说什么江陵將破,不是危言耸听是什么? 马秉望著她意气风发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怎会不知,此刻正是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高光时刻,整个荆州都沉浸在胜利的狂热中。 放眼天下,谁不畏惧关將军的锋芒? 可他偏在此时,说出江陵將遭偷袭的惊人之语,任谁听了,怕都只会当他是久病初愈的疯言。 “別胡说了,还不快躺下歇息!”关银屏小脸一沉,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斥责,伸手便要去扶他躺下。 儘管眼底的担忧依然未减,但她心里还是悄悄鬆了口气。 他醒过来就好,至於脑中的伤势,慢慢治疗便是,总能好的。 马秉心急如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丝绝望,慢慢从心底蔓延。 此刻,原身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十年前,父亲马良带著家人从襄阳宜城迁至江陵,投奔刘备。 此后马家便住在关羽府邸附近,两家往来甚密。 他与关银屏一同读书,一同习武,情谊早已刻入骨髓。 史书並未记载关银屏的结局,可沦为东吴俘虏,一代名將之女,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或许为奴为婢,或许死於乱兵之中。 他想搭救她,想带著她和两家的亲眷,及时逃离这场迫在眉睫的劫难。 那可是他日在蜀汉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是,那份来自后世的先知先觉,此刻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连最亲近的儿时玩伴,都无法说服。 望著他眼中涌动的绝望,关银屏心头莫名一紧。 这个一同长大的伙伴,今日竟陌生得让她心头髮慌。 那个素来只会吃喝玩乐、没个正形的马子衡,何时露出过这般无助、这般绝望的模样? 马秉长嘆一声,气息里儘是疲惫与无奈。 他来得真不是时候,时间紧迫,可他却一筹莫展,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这个生活了十年的房间,即將化作一座缓缓合拢的牢笼。 关银屏无奈地撇撇嘴,心里想著要宽慰他,话到嘴边却又缩了回去。 他竟让自己离开江陵,这般荒诞的要求,她总不能陪著一起疯吧? “子衡,你醒来了?” 一道温厚柔和的女声,忽然自门口传来。 第3章 我不会离开江陵! 马秉闻声抬眼,正见母亲庞氏髮髻微松,撩著素色布裙,步履匆匆踏进门来。 他心头一紧,踉蹌著跳下床,躬身行礼:“母亲。” 庞氏疾步上前,一把將他扶起,指腹抚过他的脸颊,又探了探额头,目光扫过他周身,脸上霎时漾开狂喜:“子衡,你真的痊癒了!” 话音未落,泪水已忍不住顺著眼角滚落,砸在地上。 自儿子病倒,她便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多少个深夜,她守在床前,听著他时断时续的咳喘,握著他冰凉的手,一遍遍祈求上苍。 近一个月更是衣不解带,日夜焚香祷告,原本丰腴的脸颊,早已消瘦下去。 幸好,幸好他终於醒了。 马秉望著母亲泛红的眼眶,喉间一阵哽咽,又躬身一礼:“母亲,孩儿不孝,让你这般忧心。” 纵然这具身体的灵魂已换,可那份沉甸甸的母爱,依旧像一股暖流,撞得他心口发烫。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庞氏哽咽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关银屏身上。 见她素麵朝天,眼下带著淡淡青黑,心头顿时泛起怜惜,柔声道:“多亏了银屏,日日守著,才终於將这小子唤醒!” 关银屏闻言,白皙的小脸倏地染上緋红,忙低下头敛衽行礼。 他的病本因她而起,这半年来,马家非但没有半句责备,待她依旧如初。 这份宽厚,反倒让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今马秉醒来,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落地,只觉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庞氏將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泛开一抹瞭然的浅笑,语气带了几分打趣:“子衡,你这昏睡一月,银屏日日相伴。今日睁眼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她,想来连上苍都被这份心意感动。” 马秉霎时领会话中深意,只觉脸上一阵发烫,竟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季常叔母,又拿我们说笑!”一道清脆嗓音,划破窘迫。 关银屏颊边虽染著淡淡红晕,眸光却清亮坦荡,不见半分扭捏。 马秉抬眼望去,见她这般从容不迫,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在这封建礼制森严的汉末,寻常人家女子被长辈这般打趣,怕是早已羞得低头缩在一旁,哪里敢出声? 果然不愧是將门虎女,这份镇定自若,当真异於常人。 庞氏展顏一笑:“银屏,辛苦你了,快回府歇息,顺便將这消息告诉夫人。” 关银屏应下,抬眼飞快瞥了马秉一眼,便欲告辞。 马秉心中一动。 关银屏的母亲胡氏,乃是关羽结髮妻子,久歷战乱,见惯世事沉浮,心思縝密,警觉性高,远非年少的关银屏可比。 若能说服胡氏,便能让关羽的家眷,儘早离开江陵这个是非之地。 “母亲!”他急忙开口,“孩儿臥病半年,未见夫人久矣。今日正好隨银屏回府,当面拜会,也好尽晚辈礼数。” 庞氏顿时愣住,满脸惊疑。 她这儿子,平日里顽劣不堪,最爱在外惹是生非,没少挨胡氏训斥。 往昔提起要去见夫人,躲都来不及,今日怎的突然转了性,还主动要登门拜访? 关银屏也诧异抬头,一双明眸满是疑惑,望著马秉,暗自思忖:他突然要去见我母亲,究竟意欲何为? 庞氏愣了半晌,眼中惊疑渐渐化作欣慰,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你大病初癒,身子虚弱,快披上厚氅,莫要再受了风寒。” 说罢,扬声吩咐门外侍女,速速取来厚衣。 穿戴妥当后,马秉转身看向庞氏,神色郑重:“母亲,我去去便回。你即刻吩咐全府上下收拾行李,我们必须儘快离开江陵!” “离开江陵?”庞氏猛地一惊,失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一旁的关银屏也蹙起眉头,插嘴道:“叔母,他怕不是病糊涂了吧?方才醒来就说江陵即將沦陷,催著我儘快带家人离开!” 庞氏的身躯抖了抖,惊疑的目光落在马秉身上。 马秉急著去劝说胡氏,此刻根本来不及细说,遂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稍后再与母亲解释。银屏,我们走!” ...... 前將军关羽府邸。 胡氏打量马秉片刻,展顏笑道:“气息沉稳多了,恢復得不错,再静养些时日,定能如初。” 马秉抬眼望去,眼前这位关羽正妻,虽在史书中几无记载,却是位容顏温润的中年美妇。 她乌髮挽作高椎髻,身穿玄地朱缘三重深衣,外罩葡萄紫云纹锦,不显奢华,唯有沉稳端肃,令人不自觉心生敬意。 马秉收回目光,勉强扯出一抹笑,眼底的绝望,却丝毫不减。 胡氏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他笑意后的沉鬱。 脸上的笑容倏然凝住,她沉声追问:“究竟出了何事?” 马秉心一横,將东吴白衣渡江、奇袭江陵的內情和盘托出。 胡氏垂眸静听,面色渐沉,心底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眼前的马子衡,言行气度竟与昔日那个紈絝判若两人。 他所言句句详实,细若亲歷,简直不似道听途说。 马秉话音刚落,关银屏便按捺不住插话:“母亲,他莫不是脑病缠身,生出此等臆想?东吴与我家乃是盟友,怎会贸然出兵偷袭?” “盟友?”胡氏斜睨女儿一眼,眸底淬著寒意,“乱世之中,唯利是图。你且看那吕布,连义父都能痛下杀手,如今这一纸盟约,又算得了什么?” 见女儿依旧面露不甘,她又沉声补了一句:“你忘了四年前,东吴曾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可一可再,他们趁虚偷袭江陵,绝非不可能。” 关银屏顿时语塞,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马秉心头微动,想起那正是建安二十年的旧事。 孙权命吕蒙出兵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亲率五万大军自益州驰援荆州,最终双方以湘水为界,將荆州南部一分为二。 他心中暗喜,看来胡氏对孙权心存芥蒂,忙趁热打铁道:“夫人所言极是!关將军常斥孙权是『碧眼小儿,紫髯鼠辈』,足见此人居心叵测,利慾薰心!” 胡氏凝视著他,沉默片刻,轻嘆道:“生存之道而已。江陵掌控长江中游,乃兵家必爭之地,顺流而下,可直逼建业。东吴覬覦,也在情理之中。” 马秉暗自佩服,胡氏虽是女子,眼界见识却远超常人,分析问题更是一针见血。 沉吟须臾,胡氏唤来护卫,吩咐道:“速去传信麋芳將军,令其严加布防,再传令沿岸守军,严密戒备敌军偷袭,不得有半分鬆懈!” 护卫领命而去。 马秉喜上眉梢,忙道:“夫人既作防备,必是信了东吴会来犯。事不宜迟,还请夫人即刻动身离开江陵!” 胡氏却未应声,目光深邃难测。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不会离开江陵!” 第4章 寧信其有,莫信其无 “那方才......” 马秉猛地前倾身子,脸上写满愕然与难以置信,话已脱口而出。 “有备无患罢了。”胡氏语气平静,“小心谨慎,总归没错。” 她是关府主母,夫君正於前线浴血廝杀,东吴若真来偷袭,她岂能临危独逃? 她若一走,军心必乱,江陵便再无守御之力。 “噗嗤!”关银屏忍不住笑出声,得意地睨著马秉,满眼促狭。 好险,方才竟险些以为母亲真信了这小子的挑拨! 这般荒诞不经的话,也就只有傻瓜才会当真。 不甘与困惑爬上马秉脸庞,他往前凑了凑,追问道:“夫人,明知敌军將至,为何不及早撤离?” 胡氏避而不答,眸底掠过一丝忧虑。 这孩子昏睡一月,醒来便满口疯话,怎的癔症反倒越发严重了? 可再细瞧,他眼神清明,举止沉稳,言辞也颇有条理,全然不似失心疯的模样。 连身上那股紈絝子弟的轻浮之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场大病,竟能让人脱胎换骨至此? 此事,怕是要日后仔细查验才是。 念及此,她忽地话锋一转,冷声问道:“子衡,你昏睡一月方醒,又是如何得知,东吴偷袭江陵这等隱秘之事?” 她不愿再与他纠缠撤离之事,乾脆直截了当点出这致命漏洞,盼他能知难而退,回府好生休养。 马秉猛地一愣,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只顾著將东吴的图谋道出,竟忘了这明显的漏洞! 这个......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这来源於后世的史书记载吧? 一股凉意从脊背躥起,额上霎时急出一层细密汗珠,顺著鬢角悄悄滑落。 关银屏见状,小嘴一扁,嗔怪地拽了拽胡氏的衣袖:“母亲,你怎的总这般为难子衡?你看,这大冷的天,都把他嚇出汗来了。他昏睡一月,定是梦中所见的异象罢了。” 马秉心头陡然一亮。 汉末本就盛行讖纬之说,神鬼巫祝之谈深入人心,乱世之中,百姓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这正是他可以借力的东风! 他抬手拭去额角汗珠,神色渐渐变得虔诚,沉声道:“银屏所言极是。我昏睡期间,日夜有位白鬍子老神仙入梦,將东吴的阴谋尽数告知於我!”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字字恳切,务求让这番说辞显得真切可信。 胡氏目光陡然一凝,神色瞬间郑重起来。 竟是仙人指点? 这孩子自幼顽劣,却向来不撒谎。 方才他说话时,神色坦然,语气沉稳,不似临时编造的模样。 寧信其有,莫信其无。 还是问个清楚,再作定夺。 她定了定神,目光锐利地盯住马秉,语气凝重:“子衡,那仙人具体是如何说的?你且细细道来。” 马秉深吸一口气,神色愈发肃穆,缓缓开口:“吕蒙已將士兵尽数藏於普通货船之內,只令少量军士身著白衣,扮作船夫执掌船桨,昼夜兼程逆流而上。 沿途我方哨所,皆是在发出警报之前便被精准清除,是以吴军才能悄无声息地逼近江陵。”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无奈:“更要命的是,公安守將傅士仁与南郡太守麋芳,皆是贪生怕死之辈。吴军兵临城下,二人竟不战而降,献城求生。” 最后,他斩钉截铁:“夫人,江陵城破在即,还请你即刻率领关府眾人撤离!” 此言一出,胡氏与关银屏皆是瞳孔骤缩,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胡氏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目中寒光一闪,语气儘是质疑:“简直匪夷所思!君侯在长江沿岸布下了无数瞭望塔与烽火台,又遣了诸多精锐哨兵巡查,吴军岂能如此轻易便突破防线? 更何况,傅士仁与麋芳,皆是追隨主公多年的旧部,忠心耿耿。公安与江陵二城更是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岂会这般轻易便献城投降?” 马秉看著二人满脸的难以置信,脸上泛起一抹苦涩。 他心中清楚,关家之人,或多或少都承袭了关羽刚愎自负的性子。 自己说东吴沿途轻易得手,说傅士仁麋芳不战而降,无异於当著她们的面,指责关羽治军无方、识人不明,她们自然难以接受。 他心中长嘆一声,苦无实质证据,仅凭这寥寥数语,根本无法撼动她们的信念,更遑论扭转那早已註定的歷史轨跡。 “正是!”关银屏接口道,语气带著几分不服气,“即便吴军真能兵临城下,我等只需据守江陵,闭门不出。不出十日,父亲的援军必定赶到,届时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马秉只觉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他都已经说得如此清楚,麋芳会献城而降,为何她们就是不肯相信? 这也难怪,麋芳乃是刘备的小舅子,是隨主君歷经风雨的股肱旧部,任谁也不会料到,他会在刘备大业將成之际,骤然倒戈。 若是麋芳能据城坚守,哪怕只是拖延数日,等到关羽援军抵达,歷史或许真能改写。 可歷史,从来没有如果。 胡氏见马秉面如死灰,心中暗暗嘆息。 这孩子將荒诞之事说得活灵活现,宛如亲见,想来这臆想症已是病入膏肓了。 她放柔了语气,温声宽慰道:“子衡,你能將此事告知於我,已是心意。此事我自有定夺,你大病初癒,且先回府歇息吧。” 马秉心中满是无奈,却也知晓多说无益,只得缓缓起身,拱手告退。 他刚转身迈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卫疾步踏入厅堂,躬身稟报导:“夫人,左將军掾马夫人在门外求见。” 胡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下意识地瞥向马秉。 马良之妻此刻突然到访,时机竟这般凑巧,莫非真与他方才所言的撤离之事有关? 马秉亦是陡然驻足,满心疑惑。 他不是让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在府中收拾行囊,预备撤离的吗? 为何她会突然造访关府? 不多时,庞氏步入厅堂。 马秉忙快步迎上,躬身行礼:“母亲。” 关银屏也起身躬身见礼。 庞氏满面笑意地应下,旋即转向胡氏敛衽行礼:“庞氏拜见姊。” 胡氏忙起身回礼:“贤妹不必多礼,快请坐。” 甫一落座,关银屏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告状:“季常叔母,你来得正好!方才子衡竟满口胡言,说江陵即將失守,还力劝我们撤离呢!” 闻言,庞氏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尽,神色一肃,目光凝向马秉,压低声音道:“我正为此事而来。你醒后吩咐府中收拾行装,准备撤离江陵,如今府里已然收拾妥当,隨时便可动身!” “啊?” 胡氏与关银屏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 第5章 峰迴路转,横生枝节 马秉心头的惊讶转瞬化作惊喜,一股暖流霎时漾遍周身。 喉间微微发紧,毕竟是母亲,可以不问缘由,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力挺这个在外人眼中荒诞至极的决定。 积压心头多时的灰暗与压抑,被一缕暖阳轰然破开,混沌的思绪陡然清明。 “母亲......”他一声轻唤,尾音却哽咽在喉咙里。 这声称呼,是发自肺腑的滚烫。 庞氏欣慰地弯起唇角:“你父亲早有吩咐,你既年满十八,府中一应事务皆可自主决断。此事,便依你意。” 马秉默然頷首,心头漫过一阵酸涩。 可怜天下父母心,纵是原主那般紈絝荒唐,竟也能被这般信任。 “季常叔母,你这是何意?”关银屏的声音,带著未散的骇然。 一个久病初愈之人,臆想症发作尚可谅解,可素来沉稳冷静的庞氏,怎会纵容马秉这般胡闹? 一旁的胡氏静静望著庞氏,眼底深处的诧异却未散去。 庞氏目光扫过二人,终落回马秉脸上:“此事我来解释。你先回府清点行装,莫要遗漏了要紧物件,隨后带人到关府门前等候。” 马秉心中瞭然,母亲是有意支开他,好单独与胡氏、关银屏细说。 他压下满腔感激,躬身行礼:“诺。” 言罢,转身退了出去。 待他走远,庞氏才缓声开口:“姊心中定是疑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子衡今日所言所行,皆是荒诞闹剧,我为何还要全力支持?” “正是。”胡氏已冷静下来,“既知是闹剧,何苦盲从?” 庞氏轻嘆一声,道:“若是以往,他这般胡闹,我定严加责罚。可半年前他那场大病,险些让马府的天塌了下来。夫君终日愁眉不展,遍访名医,却始终束手无策。 后来夫君隨君侯出征,心下仍记掛此事,每隔数日便遣人送信,打探子衡病情。” 话音微颤,她抬手拭去眼角细泪,十八年过往,尽数涌上心头。 这孩子自幼聪明伶俐,夫君倾尽心血教导,连三位伯父及小叔幼常,都时常指点。 可十年前到江陵后,夫君公务繁忙,疏於管教,他便无心向学,终日惹是生非。 庞氏强压下悲伤,继续说道:“一个月前,他更是昏睡不醒,满口胡话,远在襄阳的夫君得知后忧心忡忡,几欲亲自赶回。今日他醒转痊癒,当真苍天有眼!” “只是,”她话锋一转,望向关银屏,“我总觉得,他醒后言行举止判若两人,宛若换了个人。银屏,你与他自幼相识,方才相处,可有这般感受?” 关银屏低头思忖,对比半年前的模样,当即点头:“確是不同。往日他举止轻浮,言语轻佻,眼里心里只顾著玩乐。可今日的他,虽满嘴胡言,却沉稳有度。” “正是如此。”庞氏又嘆了口气,眼底满是忧虑,“杜名医早前便说,他的病或是心结鬱积所致。 他醒后第一件事,便吩咐全府收拾行囊,要离开江陵。想来这十年,他困在江陵甚少外出,心底的鬱结早已积满。” 顿了顿,她语气添了几分期许:“让他出去走走,换个环境,或许能紓解心结,於病情大有裨益。我故此支持他离开,也恳请姊与银屏一同应允。” 关银屏眸光骤亮,恍然大悟:“叔母让我们同离江陵,竟是为了给子衡治病?” 她越想越觉有理,马秉大病初癒,外出散心本就是康復的良方。 转头望向胡氏,她语气急切:“母亲,我们就答应季常叔母吧!” 胡氏垂眸沉吟。 马秉毕竟是马良之子,马氏兄弟深得大伯的器重,马良更是夫君最为倚重的谋士。 为他治病,她这个关府主母,自然义不容辞。 更何况,她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儿,见女儿眼中满是激动与忧虑交织的神色,心头更添几分柔软。 女儿与马秉一同长大,十年间打闹相伴,情谊深厚,女儿这点心思,她又怎会不知? 往昔,那马秉是个紈絝子弟,她每次见他,都免不了严厉训斥,只恨铁不成钢。 今日所见,这小子病癒之后,虽满口胡言,但举止儒雅得体,颇有其父之风,倒是让她又惊又喜。 若能陪他外出走走,助他儘快康復,倒也是件好事。 关银屏见母亲久久不语,只当她不肯答应,忙拉著她的衣袖恳求:“母亲......” 胡氏抬眸,迎上女儿满含期待的目光,又见庞氏眼中恳切,终是含笑頷首,语气温和:“只要是对子衡治病有利的事,我自然应允。” 关银屏与庞氏同时喜上眉梢,紧绷的神色尽数舒展。 “只是,”胡氏话锋微转,眉头轻蹙,“可我那孙儿近日染了泄泻,尚未痊癒,这般路途奔波,怕是不妥。” 她口中的孙儿,乃是关平之子、关羽的长孙关樾,年仅七岁,在关府中极为金贵。 “母亲放心!”关银屏忙不迭应声,“我一早去瞧过侄儿,他病情已然无碍,这会儿估摸著正在院里耍闹呢。” 胡氏微微点头,此事她自然早已知晓。 她瞥了女儿一眼,含笑道:“如此便好。银屏,你这就去吩咐下人,速速收拾行囊,隨我们暂离江陵。” “诺!”关银屏喜不自胜,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奔去。 一炷香后。 马秉踏入关府厅堂,正见胡氏与庞氏静坐閒谈,神色悠然。 马府邻近关府,他回府稍作清点,確认行囊与隨行诸事妥当,便即刻领人赶来。 庞氏一见他进来,当即喜道:“子衡,姊已然答应,隨我们一同离开江陵。” 马秉心头狂喜,焦虑忧惧一扫而空。 峰迴路转,他的脱身之计,总算可以施行。 他正要开口,却见关银屏慌慌张张地奔来,声音发颤急喊:“母亲!侄儿的病又犯了,比先前重多了!” 胡氏脸色陡然一变,当即起身,吩咐女儿好生招呼马氏母子,自己则抬脚快步往后院赶去。 马秉问清缘由,心头骤然一沉。 他才刚鬆了口气,如今又横生枝节。 关平之子关樾乃是关羽长孙,对关府极为重要。 如今病情反覆,府中眾人满心忧急,又怎会再提离开江陵之事? 第6章 放手一搏,北赴襄阳 厅堂內,落针可闻。 马秉、关银屏与庞氏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马秉暗自焦急,时间每拖一分,危险便增一分。 偏生赶上关平之子关樾突发急症。 此时心急也没用,唯有暗自祷祝,吴军的马蹄能晚些踏到江陵城外。 关银屏与庞氏瞧著他紧锁的眉头,只当是他脑伤未愈,身子不適,不由得暗暗焦灼。 半晌,还是关银屏先打破了沉寂:“子衡,你既让我们撤离江陵,却未言明去向,莫非心中已有定计?”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小子还能去哪?定然是北赴襄阳。 他臆想吴军会偷袭江陵,自然是去父亲营前搬救兵。 这可正中她下怀! 能亲眼见证父亲在战场上的神威,亲身感受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正是她藏了许久的心愿。 马秉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自醒来定下逃离江陵的念头,他便一直在盘算去处。 如今身处江陵,东是东吴江夏郡,南是武陵、长沙二郡,西是武陵山与巫山的崇山峻岭,北则是襄阳。 依著歷史走向,东吴袭取荆州后,襄阳以南尽归孙权,唯一生路,便是往西逃入武陵山区。 那片山区地处荆益交界,以武陵山脉为主体,山高林密、交通闭塞。 正因地理隔绝、蛮族势大,无论刘表、刘备还是孙权主政荆州,武陵山区都处於半独立状態。 逃入其中,向北可穿巫山入秭归,向西北可进川东,皆能辗转返回益州。 然而...... 他有先知之能,岂能眼睁睁看著父亲马良与关羽身陷绝境? 凭著脑海中的史料推演,关羽若得知江陵失守,只要不急於挥师南下夺城,便尚有生机。 最稳妥的退路,是从襄阳向西,经武当山退入上庸郡。 最激进的法子,则是顺汉水而下,直取江夏郡,趁吴军主力尽出袭取荆州的空档,一举攻破夏口。 总而言之,只要关羽不南下,便有活路。 可他要救关羽,却横亘著两道难关。 其一,关羽会不会听劝? 刘备与诸葛亮將荆州託付於他,如今江陵失守,他如何向大哥与军师交代? 况且,此人素性刚愎自用,此刻又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怕是没人能拦得住他挥师南下的脚步。 其二,东吴会不会给他去见关羽的时间? 江陵到襄阳的官道,经编县、当阳、鄀县、宜城,足有五百余里。骑马疾行尚且要四五日,步行则需十余日。 方才他见马府撤离的队伍,马匹寥寥,大多数人只能靠双脚赶路,关府的情形想必也是如此。 这般一行人,从江陵到襄阳少说也要十余日。 可东吴绝不会给他们这么多时间! 吕蒙早定下全取荆州的计划,夺下江陵后,首要便是攻心为上,安抚关羽及其將士的家眷,瓦解关羽的军心。 因而,一旦发觉关羽家眷出逃,必会派兵追击,恐怕不出三日,便能追上他们。 反覆权衡后,马秉终究下定决心,放手一搏,去襄阳找关羽! 皆因,关羽是蜀汉一面旗帜,失去关羽,是蜀汉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关羽所率领的荆州军团,是蜀汉最精锐的力量,它的覆灭,不仅折损一位“万人敌”统帅,更是葬送数万经验丰富的水陆將士与一批中高层將领。 这支军队於蜀汉而言,实在太重要了! 不必拘泥於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荆州军团还在,便有夺回江陵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若能扭转歷史救下关羽,那张飞之死、火烧连营等一连串重创蜀汉的祸事,便都不会发生。 他如今是马良之子,早已与蜀汉荣辱与共,自然要倾力挽回局面。 心念既定,他沉声吐出四字:“前往襄阳!” “正合我意!”关银屏霎时双目发亮,“我早就想去襄阳看看!” 庞氏也笑著頷首。 她是陪儿子外出散心,至於去哪,不是她关心的问题。 去襄阳也好,能让他见到父亲,有利於病情的康復。 马秉转头,目光落在关银屏脸上,语气凝重:“银屏,你侄儿的病况,如今如何了?” 关银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轻嘆一声:“方才突然腹泻不止。” 她心里堵得发慌,侄儿关樾十日前便染上泄泻之疾,杜名医日夜诊治,好不容易昨日气色稍缓,谁料今日竟又反覆,症状比先前更重。 马秉脸色骤然一黯,眼底掠过一丝沉鬱。 他猛地想起看过的史料,三国时期的小儿腹泻,致死率竟超过三成。 乱世之中缺医少药,更没有静脉补液的法子,一旦发展到重度脱水,便是回天乏术。 心念电转间,一个念头陡然窜出,凭自己掌握的现代医学知识,或许能救这孩子一命? 前世,他的儿子自幼体弱,三天两头生病,腹泻更是家常便饭。 为了给孩子治病,他常年陪著跑中医院,接受一位老中医的调理。 日子久了,他不光记下各种对症的药方,连推拿止泻的手法、饮食禁忌都摸得一清二楚,说是“久病成医”也毫不为过。 “可否带我去看看?”马秉往前半步,语气急切,“或许我能治。” 关银屏惊得往后缩了缩肩,丹凤眼瞪得溜圆,声音发颤:“你......你竟会医术?” 她与马秉相处十年,从未见他碰过药草,更没听过他懂半点医理。 马秉见她这副模样,反倒鬆了口气,反问道:“不可以?” 关银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暗自思忖,莫不是他的臆想症又犯了? 这般想著,语气也带了几分不耐:“怎么可能?从来没见你施展过!你跟谁学的?” 马秉垂眸沉吟片刻,抬眼道:“无师自通,在书本上学的。” 这话半真半假,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说辞。 “那......为何以往没听你说过?”关银屏语气软了些,眼底满是疑惑。 马秉瞥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又没患大病,我为何要说。” 话音刚落,关银屏的脸颊“唰”地闪现一丝红晕。 她竟下意识地觉得,马秉偷偷学习医术,原是专为她准备的。 十年来只因她身子健康,无病无灾,他才连自己会医术这件事都懒得提及。 这般想著,心头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冲淡了原本的疑虑。 一旁的庞氏早已惊得张大了嘴。 自己的儿子会医术? 绝无可能! 第7章 死马当作活马医 可看著马秉神色篤定,全无半分玩笑之意,庞氏心里反倒泛起一丝好奇。 她倒要瞧瞧,这儿子究竟是深藏不露,还是一时糊涂在胡言乱语。 她转头望向关银屏,柔声劝道:“银屏,既然子衡这般有把握,你便带他去看看吧。左右不过是瞧上一眼,也碍不著什么。” 关银屏眉头紧锁,满脸都是犹豫。 侄儿可是父亲的心头肉,大哥大嫂的命根子! 万一马秉根本不懂医术,只是胡乱折腾,让侄儿的病情雪上加霜,她要如何向父亲和大哥交代? 马秉见她迟迟不动,不由得嘆了口气:“腹泻之疾,最是耽搁不得,严重时能要人命!你让我去看看又何妨?若你们觉得我的法子不妥,大可以不用,於孩子又有什么损害?” 他早已心急火燎,只盼著能儘快治好关樾,藉此换得离开江陵的机会。 危机近在咫尺,逃离之事,实在拖延不起。 关银屏猛地抬眸,定定看向他。 不知怎的,眼前这个素来轻浮的儿时玩伴,此刻的稳重与满面焦虑,竟让她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信任。 后院。 马秉与庞氏跟著关银屏,快步走进关樾的臥房。 床榻上,关樾蜷缩著身子,双手死死按住小腹,面色蜡黄,精神萎靡。 他的祖母胡氏、母亲赵氏守在床头,满面焦虑,却又束手无策。 见关樾面色苍白如纸,口唇乾裂起皮,眼皮都耷拉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马秉的心猛地一沉。 分明是脱水的症状,这可是个危险的信號。 关银屏移步至胡氏身侧,附耳低语数句。 听罢,素来沉稳持重的胡氏霎时脸色大变。 她猛地起身,快步趋至马秉面前,声音里满是震惊,却又掺著一丝希冀:“子衡,你当真能治好樾儿?” 马秉竟懂医术?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可樾儿此刻病势垂危,她心乱如麻,纵是明知希望渺茫,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夫人不必担忧。”马秉点了点头,“容我先看看孩子。” 他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关樾的额头,幸好,並未发热。 “仔细说说,今日小公子是些什么症状?”他语气沉缓,目光落在一旁的侍女脸上。 侍女垂首回话,將关樾的病症一五一十稟明。 今日早上小公子已无大碍,胃口极好,午时却突发急症。 大便酸臭,混著未消化的米粒碎屑;腹中鼓胀,疼得满地打滚,偏生泻后绞痛便稍减几分;口中还泛著酸腐气,任谁哄劝,也不肯沾半点吃食。 马秉闻言,悄悄鬆了口气,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下大半。 还好,只是长时间因病少食,今日病情好转,饮食不当引发的伤食泻,並非什么棘手的急症。 他暗自庆幸,若是细菌感染引发的痢疾,以眼下这缺医少药的境况,纵是他有后世的知识,怕是也难以医治。 “去取些煮沸后放凉的清水,再拿一罐蜂蜜、一小碟食盐来。”马秉当即吩咐道。 侍女取来东西,他便亲手舀了六小勺蜂蜜,又捏著银勺细细颳了半小勺食盐,缓缓倒入清水中搅匀。 待蜂蜜与食盐尽数化开,才將碗递给侍女。“小心些,分三次餵小公子慢慢服下,莫要呛著。” 这是他依后世补液原理,自製的简易口服补液盐,虽算不上精妙,却能有效应对脱水之症。 隨后,他又让人將小米炒至微黄,熬煮成粥,取上层浓稠的米汤,调入少许食盐,製成补液的米汤盐水。 米汤能补津液,加盐可维持电解质平衡,既能纠正脱水,又能温和补充营养,最適合孩童虚弱的肠胃。 末了,他又吩咐侍女,取石榴皮煮水,用以止泻固肠。 侍女刚端著石榴皮水走到床边,正要俯身餵服,一声怒喝陡然自门口炸响:“住手!你们胡乱给孩子餵些什么东西!” 马秉猛地回头,就见一名鬚髮皆白、身著青色长衫的老者,满面怒容,大步踏进门来。 “杜名医。”马秉心头一凛,忙起身行礼,姿態恭谨。 此人正是杜度,江陵城內最负盛名的医士,年轻时曾追隨神医张仲景习医,医术极为精湛。 先前马秉臥病半年,便是杜度时常登门诊治。 杜度怒气冲冲瞪了马秉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这马府紈絝昨日还昏迷不醒,气若游丝,今日怎会突然痊癒? 这奇蹟般醒来,不去拜谢神灵,反倒跑到这里来胡闹! 治病救人这般大事,容不得半分儿戏,这紈絝竟也敢插手? 他不满地扫过一旁的胡氏、关银屏等人。 关银屏被他看得心头一缩,忙上前半步辩解,语气却带著明显的犹疑:“杜名医,子衡说他能治樾儿的病,我们便让他过来试试......” 胡氏也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著歉疚的笑,心里却早已后悔不迭。 早知杜名医会这般快赶来,她断不会应允让马秉出手。 她偷偷看了关银屏一眼,暗自懊恼,方才真是急糊涂了,竟鬼使神差答应了这荒唐事。 杜度冷哼一声,轻蔑地瞥了马秉一眼。 这整日游手好閒的紈絝子弟,竟也敢妄称懂医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十日来,关樾的病一直由他诊治。 方才听闻孩子病情急变,他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全然没再理会马秉,径直拨开侍女,大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便扣住关樾的手腕,指尖稳稳搭在脉象之上。 另一只手轻轻掀开孩子的眼瞼,仔细察看眼白的色泽,又扳开他的小嘴,审视舌苔的厚薄与顏色,连眉宇间的细微神色都不肯放过,神情专注而凝重。 片刻之后,他猛地鬆开手,霍然站起身来,眼睛圆睁,银须簌簌抖动,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你究竟给孩子餵了什么!” 这一声惊呼,让室內的胡氏、赵氏、庞氏与关银屏等人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慌与不安。 莫非......马秉的法子,当真害了樾儿? 胡氏双腿微微发颤,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桌沿,心臟狂跳不止。 第8章 不如,试一试? 马秉心头微疑,斜瞥了眼满面震惊的杜度,又转头望向床榻上呼吸渐趋平稳的关樾,缓声道: “小公子脱水,我餵了些加盐和蜂蜜的清水补液,又用炒小米熬米汤滋津,另兑了石榴皮水止泻暖腹。” 这些都是后世最基础的调理法子,药性温和,按理说只该稳控病情,断无恶化之理。 他暗自纳闷,这杜度乃是当地名医,方才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此刻怎会这般失態? 其中缘由,实在令人费解。 可杜度压根没听他解释,径直抬手唤来侍女,压著嗓音,追问关樾服药前后的反应、变化,乃至呼吸的轻重缓急。 他越听,眉头拧得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指腹反覆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连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米汤补津、石榴皮止泻,皆是流传甚广的寻常方子,倒不足为奇。 可那清水里加盐和蜂蜜的法子,他行医数十载,遍览诸方典籍,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更令人心惊的是,方才搭脉时,他分明察觉到孩子体內的虚耗之象已缓和不少,连先前严重的脱水症状,也肉眼可见地减轻了。 唇瓣不再乾裂起皮,脉象虽仍微弱,却已添了几分底气。 这看似寻常的补水法子,怎会有如此立竿见影的奇效? 疑云在他心头愈发浓重,这到底是何门道? 此时,胡氏颤抖的声音响起,带著哭腔:“杜名医,樾儿他......” 话未说完,便哽咽在喉,眼眸死死盯著杜度的脸,生怕从他口中听见半句坏消息。 杜度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脸上的惊诧未散分毫,眼底还残留著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行医大半生,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却从未见过这般离奇的转机。前一刻还岌岌可危的孩子,竟在短短片刻內有了起色。 他一时忘了言语,只下意识抬手指向床榻上的关樾。 胡氏、赵氏等人见状,心“咯噔”一下沉了半截,只当是最坏的结果將至,喉头一紧,眼泪瞬间涌满眼眶。 她们方才的注意力,全在杜度脸上,此刻忙强忍著悲伤,循著杜度的手势望向床榻。 就见方才还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关樾,此刻脸颊竟添了些许淡淡的血色,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哑著嗓子挤出几个字: “祖母......母亲......” 胡氏、赵氏瞬间破涕为笑,眼泪还掛在脸上,却忙不迭地应著,快步凑到床边,满怀急切的疼爱,轻轻抚上关樾的额头。 关银屏、庞氏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强忍著才没让哭声溢出,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们万万没想到,素来被视作紈絝的马秉,竟真的懂医术,且效果这般快速显著。 而一旁的杜度仍僵立原地,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双眸微微眯起,心中全是对这突如其来转机的困惑与深思。 沉吟片刻,他压下心头波澜,语气较之先前平和许多,不动声色地问道:“子衡,你可断出小公子所患何疾?” 也许只是巧合。 他暗自盘算,说不定这马秉只是误打误撞用对了法子,未必真懂医术,稍加盘问,便能真相大白。 急性肠胃炎。 马秉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將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不可鲁莽。 汉末尚无这个病症名称,说出口只会徒增猜疑。 他定了定神,神色自若地开口:“小公子十日来因病少食,今日好转便暴饮暴食,引致伤食泻。” 杜度凝重的脸色闪过一丝惊讶,眼底掠过几分复杂。 他虽是名医,却术业有专攻。 师从张仲景的他,毕生精力都放在伤寒症上,对小儿泄泻这类病症,虽能缓解症状、慢慢调理,却始终难以做到这般立竿见影。 而马秉对关樾病症的诊断,竟与他分毫不差。 一股莫名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这一代名医,今日竟要与一个紈絝相提並论? 他暗自咬了咬牙,可转念一想,马秉那套补水法子的奇效,却是他自问做不到的。 他心中冷笑一声,好,既然你故作高深,那就让你继续装下去。 “那你有何治疗之法?”他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审视。 马秉让人取来纸笔,俯身快速写出一张方子。 杜度伸手接过,目光落在纸上,只见上面列著橘皮、茯苓、麦芽、酒麴、生薑、焦山楂、半夏、连翘、莱菔子几味药材。 他心中暗暗称奇。 这些药物的功效,他烂熟於心。 若换作是他,也会开出橘皮、茯苓、麦芽、生薑的方子,以健脾和胃、温中止泻。 可马秉竟加了焦山楂、莱菔子等几味药,这般搭配、这般用量,倒是闻所未闻。 真的有效吗? 他蹙眉沉思,那份明显的迟疑,尽数落入眾人眼中。 胡氏见状,忙上前一步,语气带著歉意与急切:“杜名医,子衡哪懂什么医术,你不必理会他的方子。” 庞氏也连忙附和,眼底藏著担忧:“正是,杜名医来了,自然由你亲自诊治才稳妥。” 她方才亲眼见马秉的法子奏效,心中又惊又喜,为儿子的转变满心鼓舞,可终究对他的医术没有十足把握。 她不愿儿子再冒风险,万一后续治疗出了差错,这后果绝非马家能承受的。 关银屏站在一旁,轻咬著下唇,內心矛盾至极。 她既好奇马秉的医术究竟有几分深浅,想看看这方子是否真的有效,可又揪著心担心侄子的安危。 望著杜度凝重的神色,她轻轻嘆了口气,终究还是缄默不言。 此刻,杜度的判断,才是眾人心中的定海神针。 杜度再度低头细看药方,又抬眼望向气定神閒的马秉。 他心头一动,暗自思忖。 自己治疗关樾十日,病情反覆不定,显然是治法有所欠缺。 这张方子所用之药,皆对症止泻、消食化积,马秉既这般信心十足,或许真能有奇效。 不如,试一试? 他在心底权衡利弊。 若治好了,既能救回小公子,自己也能落下个提携后辈、虚怀若谷的好名声,还能得一张实用的方子。 若治不好,那也是这紈絝的方子不济,与他无关,断不会损害自己的声名。 更何况,这些药材皆是寻常之物,药性温和,绝不会伤人性命。 想到此处,他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缓缓开口:“此方子用的都是常见药,药性平和,试一试也无妨。” 胡氏一听,当即脸色大变,急声道:“杜名医!人命关天,岂能这般儿戏?樾儿刚有起色,可经不起折腾!” 第9章 善意的谎言 杜度抬手一摆,语气篤定:“老夫行医数十载,於药理一道浸淫极深。这些皆是对症的温和之药,断不会伤及稚子,夫人儘管放心。” 胡氏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只要能保孩儿无虞,纵使是偏方,也值得一试。 杜度不再多言,转头扬声唤来门外侍立的弟子,命其隨侍女去取药、煎药。 待二人退下,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向马秉,恳切道:“子衡,这方子药理精妙,还请你细说一二,也好让老夫受教。” 马秉微微頷首,从容不迫地娓娓道来。 从焦山楂入脾消食、化积导滯,到莱菔子理气宽中、破除胀满。 再到诸药配伍,如何兼顾小儿脾胃娇嫩之性,层层递进,將这剂专治伤食泻的安中消积汤之妙,剖析得一清二楚。 字字紧扣药理,条理分明,无半句虚言。 杜度原本捻著鬍鬚的手,陡然顿在半空。 屋內眾人更是目瞪口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马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暗笑。 这方子脱胎於元代朱丹溪《丹溪心法》中的保和丸药方,是中医消食化积的经典名方。 他不过是依著汉末药材的可得性略作增减,调成了更適配小儿体质的汤剂。 行家过招,不需实操,单论药理便知深浅。 杜度脸上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 先前眉梢眼角的傲慢与鄙夷,尽数消融,换上了难以掩饰的讚嘆。 他身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褪去了方才居高临下的姿態,反倒添了几分恭敬。 指尖重新抚上鬍鬚,眼神里满是动容。 即便药汤尚未见效,单是这一番鞭辟入里的药理分析,便足以令他茅塞顿开,终生受益。 他望向马秉的目光,早已没了半分轻视,只剩全然的探究与敬佩。 一炷香后,侍女端著一碗温热的药汤轻步而入。 杜度舀起一勺凑到唇边,闭目细细品咂,感受药液在舌尖化开的甘苦与药性走向,片刻后才睁眼点头,示意侍女餵关樾服用。 屋內瞬间陷入死寂,眾人的目光齐齐黏在关樾身上。 胡氏攥紧了手帕,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刻钟转瞬即逝。 原本昏沉的小傢伙忽然动了动,旋即坐起身,一顛一顛跳下床,扑进胡氏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脖颈。 连杜度伸手要为他把脉,都被他连连躲闪。 小脑袋埋在胡氏颈间,含糊嘟囔著:“不痛了,肚子不痛了。” 胡氏与赵氏好一番软哄硬劝,小傢伙才不情不愿地坐在床边,鼓著腮帮子,满脸抗拒。 杜度指尖搭上他的腕脉,目光细细打量著关樾的神色,心头猛地一震。 这孩子的脉象竟已趋於平缓,分明是即將痊癒的跡象! 他下意识抬眼瞥向马秉,眼底翻涌著惊诧与疑惑。 这方子竟如此神效,这小子究竟从何处得来? 胡氏按捺不住急切,声音发颤:“杜名医,如何?” 杜度鬆开手,起身对著胡氏深深一揖,语气郑重:“恭贺夫人,小公子此刻已无大碍。只是稳妥起见,两个时辰后再服一剂汤药,夜里留意有无反覆便可。”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脉象已然平稳之事。 自己医治了十日,关樾的病情反反覆覆,马秉一剂药下肚,不过片刻便见效。 这般落差,实在让他顏面难存,更不敢置信,世上竟有如此神效之方。 胡氏等人闻言,瞬间鬆了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关银屏当即站起身,满脸得意,雀跃道:“我早说子衡懂医术,比杜名医还要厉害,你们偏不信!” 马秉见杜度脸色微沉,忙起身打圆场,语气谦和:“银屏休得胡言,我怎敢与杜名医相提並论?不过是这方子对症罢了。” 杜度望著他,眼底添了几分感激与欣赏,缓声道:“能否彻底痊癒,虽需再观察几日,但这方子確有奇效。子衡,老夫斗胆一问,此方出自哪位神医之手?” 马秉心中苦笑。 朱丹溪乃是千年后的医者,说出来杜度也无从知晓。 他不动声色,拱手答道:“此方是我偶然从一本残缺古籍中所得,具体出自何人之手,我也不甚清楚。” 杜度缓缓点头,心底暗忖,这般神奇的方子,想来是上古神医所留,马秉不知出处也在情理之中。 他轻轻嘆了口气,惋惜道:“若能有当世神医查验一番,辨明其根由,便是再好不过了。” 眾人纷纷頷首附和。 马秉却忽然心中一动,一个绝妙的主意涌上心头。 他此番急著为关樾治病,是想儘快劝关府眾人逃离江陵,如今正好借著关樾的病情做文章,诱他们前往襄阳。 这是善意的谎言,却能解眼下的危局。 他当即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恳切之色,对著杜度拱手道:“这方子的长远效果如何,能否真正药到病除,晚辈也不敢妄断。杜名医阅歷深厚,不知可有良策?” 杜度见他这般谦逊,心中颇为受用,捋著鬍鬚沉吟道:“老夫也不敢轻易定论,只能每日细细观察小公子的脉象变化。” 马秉故意皱起眉头,焦急道:“泄泻之症最是反覆无常,稍有不慎便可能加重,甚至危及性命。这般被动观察,终究不是办法。” 这话正戳中眾人的顾虑,关樾先前病情反覆便是前车之鑑,眾人纷纷点头,神色又凝重起来。 胡氏急忙追问:“子衡,你既有顾虑,想必是有办法,不妨速速道来。” 马秉故作沉吟,似是斟酌再三,才缓缓开口:“据我所知,眼下襄阳附近恰有一位神医。 我提议,趁著樾儿病情好转,即刻动身带他前往襄阳,请神医再诊治一番,也好彻底断根。” 此言一出,屋內眾人皆是愕然。 杜度更是满脸惊讶,追问道:“神医?不知是哪位神医?” 建安年间的神医,唯有张仲景、华佗、董奉三人。 恩师张仲景已故去,华佗常年在北方游歷,董奉又远在交州,襄阳何来神医? 马秉淡淡一笑:“便是华佗华神医。” 《三国演义》记载,华佗曾在樊城外,为关羽刮骨疗毒。 这其实与正史不符,华佗早在建安十三年,便被曹操所杀。 但这不重要。 这个时代通讯闭塞,世人不知华佗死讯,正好可借其名义行事。 杜度满脸惊疑:“华神医竟在襄阳?子衡何以得知?” “此前关將军进攻樊城时,右臂为毒箭所伤,便是华神医亲往诊治,为將军刮骨疗毒,才得以痊癒。”马秉语气平静说道。 话音刚落,关银屏便惊呼一声:“子衡,你先前一直臥病在床,怎会知晓我父亲中箭之事?” 第10章 治病如救火 此话一出,屋內目光霎时尽数聚在马秉身上。 马秉心头一紧,暗自苦笑。 又来了,莫不是又要搬出什么白鬍子神仙託梦的说辞? 好在杜度此刻满心都在华佗身上,並未留意这些异样。 他转头望向胡氏,语气急切:“夫人,此事当真?” 胡氏頷首:“君侯的確中了毒箭,经医士诊治,已无大碍,只是书信之中,並未提及是华神医出手。” 杜度抚须长嘆:“能为將军刮骨疗毒,除了华神医,世间再无第二人有这般医术与胆识。 夫人,事不宜迟,当儘快带小公子赶赴襄阳,求华神医诊治,免得病情反覆。” 他这般附和,固然是为关樾著想,却也藏著私心。 自己十日施治无功,如今由华佗接手,无论后续如何,都与他再无干係,也能免去关羽追责之险。 胡氏却有些犹豫,望著怀中精神渐好的关樾,语气迟疑:“只是樾儿刚见好转,此刻动身,舟车劳顿,万一路上病情反覆,可如何是好?” 杜度笑道:“夫人放心,此药药效奇佳,带上些沿途服用,保管能顺利抵达襄阳。” 关银屏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扶住胡氏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与信赖,眼角还不自觉扫向一旁的马秉: “母亲,子衡与我们同行,他定会悉心照料侄儿的。” 此刻,她望著马秉的目光里,早已没了最初的疑虑,只剩全然的信服。 连杜名医都对他另眼相看,这般本事,怕是能与神医比肩了吧? 心底的篤定,让她说话时都添了几分底气。 胡氏抬眼望了关银屏一眼,又瞥向马秉,目光里儘是审视。 最终,她紧绷的嘴角微微鬆弛,缓缓点头:“也好。只是眼下已近酉时(下午五时),日头渐斜,要不......明日再动身?” 马秉闻言心头一紧,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切道:“夫人,治病如救火,分秒都耽搁不得!” 他压下心底的焦灼,放缓语气,“简单收拾些要紧物件,我们即刻出城才是。” 他可万万不敢在江陵多留一晚,东吴的军队说不定今夜就到,若被困在城中,便是插翅也难飞。 再者,他对自己的药方有十足把握,若留到明日,关樾多半便能好转,到时候胡氏定然不肯再动身,岂不误了大事? 杜度亦连忙附和,神色郑重:“正是这个道理。如今小公子身子刚有起色,趁著这股劲儿马上出城,方能稳妥。” 他心里也打著算盘,夜长梦多,万一关樾今晚病情反覆,他便脱不了干係。 胡氏垂眸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后,终是下定决心,抬眼吩咐:“好,便即刻出城。银屏,去调集府中及卫兵的马匹,套三辆马车,隨从皆骑马隨行,速往襄阳。” 她並未打算带关府所有人离开。 一来,府中大多人只能步行,定会拖累行走速度。 二来,全府倾巢而出太过惹眼,必会惊动城中军民,徒生是非,反倒坏了大事。 马秉一听,心中大喜。 骑兵赶路速度极快,正是他想要的。 至於那些留下的人,並非核心人物,东吴军队即便入城,也未必会为难他们。 他当即转身,低声嘱咐母亲庞氏先行,让府门前等候的马家人先回府妥当安排。 这边,胡氏已唤来卫兵,命其將动身之事,通告南郡太守麋芳。 马秉刚要开口阻拦。 麋芳若投降东吴,定会第一时间將此事告知吕蒙,到时候吕蒙必会派兵追赶。 可话到嘴边,他又缓缓咽了回去。 转念一想,关夫人与马夫人动身出城,身为太守的麋芳,迟早会知晓,与其刻意隱瞒,不如大大方方告知。 更何况,此行是为关樾治病,理由正当充分,麋芳不敢也不能阻拦。 ...... 江陵城北门。 关银屏一马当先,率关、马两府之人,衝出城门。 马秉断后,勒马回首,望著缓缓升起的吊桥,心头长舒一口气。 终於,逃出了这座即將沦陷的江陵城! 可危机远未散尽,吴军的追兵隨时会至。 他当即拍马上前,高声疾呼:“银屏,止步!” 关银屏闻声猛勒韁绳,侧身回首,满脸不解,怎的走了不足一里就停下? 身后的队伍也纷纷收住脚步,马蹄声渐歇。 马秉催马快步赶到胡氏的马车旁,俯身行礼道:“夫人,我有一事相求。” 胡氏掀开帘子,疑惑问道:“何事这般急切?” “我想安排两人,一人守南门,一人留北门,都找隱秘处潜伏,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即刻赶来报信,这般方能以备无患。不知夫人应允否?” 胡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暗自轻嘆了口气。 这孩子,方才在府中为孙儿诊病时,条理清晰、沉稳有度,瞧著那般正常,怎的一出城门,这臆想症就又犯了? 怎到如今,还认定东吴会偷袭江陵? 可转念一想,这般安排不过是派两个人守著,既不费人力也不耗物力,无伤大雅。 况且,他方才为孙儿治病確实立了功,顺著他的意,也免得他一路上心神不寧。 这般思忖著,胡氏便缓缓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可。” 马秉心头一喜,当即抬手指向旁边一名关府卫兵:“你速去南门外,寻一处树丛或土坡潜伏,紧盯南门动静,若发现吴军进城,即刻奔来稟报,不可有误。” 隨即,他指向一名马府旧部,叮嘱道:“你守著北门,切记隱蔽身形。若见吴军出城追击,只管快马传信。” 那两名卫兵领命而去。 马秉这才彻底鬆了口气,他不知东吴大军何时会兵临江陵,只盼著他们能晚些到来。 晚一刻,眾人便多一分抵达襄阳的希望。 “五天,只要能安稳走五天,便可抵达襄阳外围。” 他望著前方延伸的驛道,心里默默嘀咕。 一旁的关银屏忍不住撇了撇嘴,讥讽道:“江陵城防固若金汤,你这般安排,纯属多此一举。”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向来耽於玩乐的紈絝子弟,何时竟变得这般思虑过重? 她凝眸望向马秉,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柔情。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十年前。 那时她刚满六岁,自幼跟著父亲舞枪弄棒,性子娇蛮又执拗,而他只得八岁,自带一股儒雅沉稳之气。 她便总爱拿他寻趣,可他从来都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也正因如此,母亲总爱偏帮他,每次两人吵闹,挨骂的永远是她,可她偏不收敛,反倒愈发喜欢缠著他。 即便后来他渐渐长大,时常在外胡作非为,成了旁人眼中不学无术的紈絝,可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 想著这些往事,关银屏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可转瞬狠狠剜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娇嗔的得意。 这辈子,她算是吃定这小子了! 第11章 江陵失守了! 翌日申时(下午三时),北风凛冽。 马秉勒住韁绳,吩咐眾人暂且歇息。 他寻了处避风土坡坐下,目光扫过周遭。 关银屏將战马系在树上,拍落衣摆浮尘,几步走到马秉面前,秀眉微蹙:“子衡,为何日夜赶路这么急切?今夜不能赶路了,投宿何处?” 她往日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疲惫,血丝隱现,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英气。 她心里实在不解,为何马秉催著队伍日夜赶路,像逃难似的。 马秉心中暗忖,现在是逃命,自然是离江陵越远越安全。 他没有立刻回应,起身立在土坡上,抬手遮在额前,望向北方。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小城的轮廓若隱若现。 他伸手指向北方:“前行三十余里便是编县,我们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歇息。”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抹模糊的黑点,霎时驱散了大半路途劳顿的疲惫。 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驛道后方传来。 马秉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回身凝望。 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人影姿態狼狈,却仍拼尽全力催促坐骑。 他瞳孔微缩。 那人分明是先前留在江陵南门,监视动静的关府卫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莫非,江陵已然沦陷? 快马转瞬衝到近前,那人猛地勒紧韁绳,踉蹌著飞身下马,膝盖一软,跌坐在地,又连滚带爬扑到胡氏面前。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 胡氏脸色骤然发白,却强自镇定:“何事?別急,慢慢说!” 她心头突突直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起。 那卫兵大口喘著粗气,好半天才顺过气,语无伦次道:“江陵......江陵失守了!” “什么?!” 除了马秉,其余人皆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满眼惊骇。 关银屏反手解下水囊,狠狠掷到那人面前,声音发颤,却厉声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 长江沿岸哨所密布,公安与江陵更是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怎会如此轻易便破了城? 卫兵慌忙捡起水囊,仰头猛灌几口,长舒一口气后,眼神里儘是绝望与惶恐: “今日清早,公安傅將军便带著大批吴军,抵达江陵南门。他和两名吴军將领在城下劝说,麋芳太守......麋太守很快便打开城门投降了。” 话音刚落,胡氏只觉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身子直直便要栽倒。 马秉早有防备,身形一闪,便上前扶住她,缓缓搀到一旁土坡坐下。 关银屏脸色瞬间由通红变成铁青,胸中怒火与悲愤交织,几乎要將她焚烧殆尽。 只听“唰”的一声脆响,腰间宝剑已然出鞘,寒光直指那名卫兵,声音尖厉:“不可能!你一定是谎报军情!” 她寧愿相信这是谣言,也绝不能接受江陵失守的事实。 卫兵嚇得浑身一缩,瘫坐在地,哭丧著脸连连摆手:“是真的!我不敢欺瞒夫人和小姐,如今江陵城头,已插满了吴军的旗帜。” 关银屏只觉心口一阵剧痛,脚步踉蹌几下,险些栽倒。 她下意识將宝剑拄进身前泥土里,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憋了回去。 家,就这么没了? 庞氏快步走到马秉身旁,拽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心有余悸:“子衡,幸亏你昨日让我们离开江陵,否则我们便会沦为吴军俘虏,后果......” 她满脸惊惶,泪水在眼中打转,哽咽著说不下去。 关银屏骤然一愣,神色复杂地望向马秉,慌乱之中,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若真成了东吴的俘虏,下场必定悽惨无比。 这时,胡氏悠悠转醒。 她惊魂未定,脸上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夫君出征前,让她在江陵等他回家,可如今...... 她有何顏面去见夫君?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悲慟,脑海里飞速掠过卫兵的话。 这场景,竟如此熟悉? 猛然间,她瞳孔骤缩。 这就是马秉昨日告知的情形! 傅士仁、麋芳不战而降,东吴大军轻取江陵,竟与当下的境况分毫不差! “子衡,子衡!” 她猛地抬头,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语气急促而惶恐。 此刻,马秉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夫人,我在。”马秉连忙俯身,声音温和却透著沉稳。 胡氏这才发觉他就在身旁,挣扎著想要起身,双手紧紧攥住马秉的手腕,悔恨与绝望交织的泪水终於决堤,模糊了双眼: “子衡,我悔不听你的话!我......我要是早信你,早做准备,也不至於落得这般境地......” 话未说完,便哽咽著泣不成声,浑身颤抖。 马秉满脸无奈,温声安慰:“夫人不必自责,此事怪不得你。江陵兵权尽在麋芳手中,即便你留在城中,也无力回天。” 关银屏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跑到母亲面前,脸上还带著后怕的神色:“母亲,多亏子衡带我们出城,否则,我们都要成为东吴的阶下囚了!” 胡氏一怔,沉吟片刻,扬声道:“正是!大伙都过来,谢子衡救命之恩!” 说罢,率先躬身行礼。 除庞氏外,其他人皆满脸感激,恭敬地向马秉行礼。 马秉忙伸手扶起胡氏:“夫人,使不得!” 胡氏悽然一笑:“子衡不必阻拦,家没了,人还在,这都是托你的福。” 关银屏接口道:“正是!我们定会夺回江陵!子衡,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马秉的沉稳让她莫名心安,她相信他定有办法。 马秉目光扫过眾人,有人面色惨白,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满眼茫然。 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带著全然的依赖与期盼。 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凝重:“我们不能再走驛道去襄阳了,必须另寻出路。” 吕蒙用兵神速,心思縝密。 得知关羽家眷逃离江陵,必定快速派出骑兵追击,恐怕此刻,追兵已在路上。 关银屏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反驳:“吴军哪会这么快?我们先行一步,定能赶在他们前面抵达襄阳!” 她实在难以接受这般被动的局面。 马秉无奈摇头,眼底满是忧色。 千万別低估吕蒙。 此人乃千古名將,行事素来果断狠厉,岂会给他们半分喘息之机? 他环视四周,一行人中既有妇孺,又有马车,行动迟缓。 面对风驰电掣的骑兵,如何能拉开距离? 只怕今夜,他们便要被追兵赶上! 第12章 三国版龟兔赛跑 胡氏强压下心头慌乱,眉心微蹙,飞速权衡著眼前的局势。 沉吟片刻,她望向马秉,眼中满是感激:“还是子衡有先见之明,催著我们日夜赶路,如今算来,该已离江陵百余里了。” 话音稍顿,她回首望向身后的来路,声音里带著一丝希冀:“东吴未必能这么快调兵追来,我等可否星夜兼程,径直赶往襄阳?” 马秉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这哪是什么逃亡,分明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三国版龟兔赛跑。他们是龟,而东吴的骑兵是兔。 这就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昨日在府中,他早已將地图看了无数遍。 从江陵到襄阳的驛道,先经一百八十里到编县,再行百里至当阳,后续还有两百余里路程,全程算下来足有五百余里。 他抬眼瞥了瞥那边疲惫的马匹,心头快速盘算。 今日白日疾行不过八十里,夜间赶路至多六十里,越往后马匹体力耗竭,速度只会越发迟缓,一日一夜撑死也超不过一百二十里。 这般算来,赶到襄阳至少要四日半。 可东吴的精锐骑兵呢? 一日一夜奔袭两百五十里,不过是寻常水准。 念及此,马秉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若吴军骑兵此刻已从江陵出发,明日夜里,他们便会在当阳地界被追上。 他缓缓摇头,语气沉重:“马车与骑兵的速度差得太远,明晚他们必能追上我们。” 胡氏肩头微颤,抬眸扫过眾人,沉吟半晌,声音颤抖却决绝:“前方三十里便是编县,再往前百里就是当阳城。 编县是座小城,守备薄弱,定然守不住。当阳是大城,尚有驻军,我们连夜赶路,拼死也要在追兵赶到前,衝进当阳城!” 眾人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神骤然亮起,绝望的眼底,燃起了一簇生机。 他们忍不住低声附和。 是啊,只要能躲进当阳城,凭著坚固的城防总能暂避风头,逃生便有了指望。 关银屏当即转身,高声喝道:“所有人即刻上马,全速赶赴当阳!” “且慢!”马秉突然扬手制止。 眾人皆是一愣,脚步齐刷刷顿住,疑惑的目光瞬间匯聚在他身上。 马秉脸色凝重:“君侯早已將荆州大部分兵力,调往襄樊前线,当阳的守军恐怕也被抽调得所剩无几。 即便我们侥倖赶到,凭著那点薄弱兵力,也未必能守得住多久。” 关银屏当即面露不服,秀眉紧锁,声音陡然拔高:“子衡,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即便当阳只剩数百守军,我等也能效仿仲邈叔父,坚守数月甚至一年!” 她说著,下意识按紧了腰间的剑柄,胸膛挺起,显然对马秉的消极论调极为不满。 马秉顿时无言以对,心中暗自嘆息。 建安十六年霍峻(字仲邈)坚守葭萌关之事,世人皆知,可其中的机缘巧合,哪里是轻易能复製的? 霍峻麾下虽仅数百人,却深諳守城之法,且葭萌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面对的不过是刘璋麾下籍籍无名的向存、扶禁二將。 更何况,彼时刘备大军进逼成都,刘璋的兵將士气低落,才给了霍峻坚守一年的机会。 连陈寿都在《三国志》中特意记载其“以少御多,保城克敌,为世所称”。 可如今呢? 当阳城地势平坦,无险可依,对手更是东吴名將吕蒙、陆逊,麾下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此一时彼一时,双方境况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关银屏虽是將门之女,自幼习武,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更无守城经验,仅凭一腔热血与傲气,只怕连两日都坚持不住。 胡氏心头一沉,刚刚燃起的希望,被当头浇灭,绝望在蔓延,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歷经战乱,深知战事凶险,绝不敢如女儿这般意气用事。 垂眸沉思片刻,她眼神恳切地望向马秉:“子衡,那我们若是死守当阳,可否至少坚守数日,等到君侯的援军赶来?” 她不懂军事,此刻只能將希望系在马秉身上,也不管他是否真能决断,眼下,他已是眾人唯一的指望。 马秉沉默片刻,满脸无奈:“以当阳的兵力和地势,恐怕连两天都守不住。” “马子衡!”关银屏怒喝一声,脸色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懣,“你胡说什么?本小姐定能守住当阳三个月!” “银屏!”胡氏厉声呵住女儿,眼神严厉。 待关银屏悻悻转过头,她才望向马秉,语气缓和,“子衡,休要与她置气。事到如今,你可有更好的办法?” 马秉沉思片刻,满脸无奈。 他扫过眾人,六十余人里,能上阵的士兵不足三十,其余皆是老弱妇孺。 若是被吴军精锐骑兵追上,唯有束手就擒的份。 但除了拼尽全力往前跑,根本別无他法。 他咬牙狠下心:“请夫人立刻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往襄阳军中,详述江陵变故及我等处境,恳请將军即刻派兵救援。” 说著,他瞥了一眼被赵氏护在怀中的关樾,补充道:“弃用马车,拋掉多余物品,所有人轻装骑马赶路,儘快赶赴襄阳。” 弃了马车,即便老弱妇孺骑术粗劣,一日一夜也能赶一百八十到二百里路程。 再借著编县、当阳等地换马和补给,若能在两天左右赶到襄阳,敌军便再难追上。 胡氏也知事態紧急,当机立断,命马秉与关银屏分头安排,长者、幼童及骑术欠佳者,皆与精壮士兵共骑一马。 她当即提笔疾书,片刻间便写好书信,唤来两名精锐卫兵,叮嘱再三,命二人快马加鞭先行送信。 隨后,又指派一人提前赶往编县、当阳,通知当地官吏备好马匹粮草补给,同时警示敌军可能来袭,早做防范。 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纵马奔至编县南门。 城门外,当地官吏早已牵马备粮,候在道旁。 胡氏吩咐眾人下马暂歇,饮水解乏,她只身上前,与迎上来的官员略作寒暄。 她眉宇间的焦灼半点未散,显然这片刻的喘息,不过是为了后续的赶路积蓄气力。 暮色降临。 马秉翻身跃上马,沉声道:“走!” 眾人不敢耽搁,纷纷扬鞭催马,再度匯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夜雾如纱,裹著寒风,卷过旷野。 马蹄踏碎夜色,眾人高举火把,只顾埋头催马疾行。 可他们才离开编县几里。 马秉猛地一扯韁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停!”一声暴喝,划破黑夜寂静。 眾人闻声大惊,手腕急转,勒住奔马,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待稳住身形后,他们皆望向马秉,满面惊疑。 “怎么了?”关银屏按捺住怦怦的心跳,蹙眉开口。 马秉却不答话,霍然转身,目光盯住来时的方向,抬手,指向驛道:“你们......仔细听!” 眾人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风声呜咽里,一阵极有节奏的急促马蹄声,正自远及近。 第13章 前路茫茫,也不畏惧 庞氏身子一晃,险些跌落下马,慌忙抱紧马颈,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吴......吴军......真的追上来了?” 关银屏“唰”地拔出佩剑,厉声喝道:“母亲,你带人先走!眾將士听令,隨我列阵,挡住来路!” 话音未落,她已策马横亘在后方驛道上。 卫兵们齐声应和,纷纷勒韁掉头,刀剑出鞘,瞬息间在她身后布成一道防御阵线。 马秉拍马上前,与关银屏並肩而立,扬声高呼:“大伙莫慌!对方没打火把,单听马蹄声,不过一人一骑!” 躁动的人群霎时静了下来。 胡氏探身侧耳听了片刻,悬到嗓子眼的心陡然落定,道:“正是!定是编县官员派来的信使,大伙稍安勿躁,静候便是。” 马秉心头疑云更重。 若真是编县信使,必会举火把引路,免得夜间误闯,可这来者仅凭月色疾驰,绝非编县来使。 他抿紧嘴唇,没有出言反驳。 此刻人心初定,贸然质疑只会再度引发慌乱,他唯有凝目望向来路,暗中蓄势戒备。 片刻后,一道灰影衝破夜色,循路疾驰而来。 寒风中,马上之人遥遥呼喊:“公子......” 马秉浑身一震,心头猛地一沉。 这声音,分明是他留在江陵北门,监视吴军动向的马府卫兵! 他明明给那卫兵留了一匹白马,可眼前这匹,却是灰扑扑的,与记忆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卫兵旋风般衝到近前,猛地勒住韁绳,翻身跃下马,大口喘著粗气,声音发颤:“公子......不好了,吴军追上来了!” “什么?”眾人失声惊呼。 周遭气氛瞬间冻结,慌乱再度蔓延开来,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手中兵器。 马秉翻身下马,伸手扶起卫兵,顺手递过水囊,心头焦灼更甚,面上却强作镇定:“稳住心神,慢慢说,吴军现在到了何处?” “噗通!”一声闷响骤然划破寂静。 马秉猛地转头,只见那匹灰马四肢一软,轰然栽倒在地,口鼻涌出白沫,身子不住抽搐。 他这才看清,马身上覆著厚厚一层尘土,想来必是一路狂奔,尘土竟將白马硬生生染成灰色。 马秉心下愈发焦灼,卫兵这般不惜马力拼命奔驰,可见局势已是万分危急。 那卫兵好不容易顺过气,声音依旧发颤:“今......今早巳时(上午九时),一队两百余人的吴军骑兵衝出江陵北门,后面还跟著两三千步兵。 我抄小路拼命赶路,才勉强追上你们......那些骑兵,离此处已不足五十里!” 眾人皆大惊失色。 五十里路程,骑兵奔袭,不过一个时辰便会杀到。 而他们离当阳城还有九十余里,根本来不及赶过去。 胡氏只觉后颈一阵发凉,越想越是后怕。 若非马秉心思縝密,在北门留人监视,他们此刻还蒙在鼓里。 等追兵猝然杀到,老弱妇孺夹杂其中,届时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她又惊又喜,望向马秉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与愧疚:“子衡,先前是我疏忽,未听你的劝告,你又一次救了大伙的性命!” 眾人纷纷点头,慌乱骤然褪去,眼里满是激动和依赖。 马秉数次精准的预判与布置,早已让他们心生信服,此刻更是將他视作了主心骨。 纵使前路茫茫,也不再畏惧。 关银屏脸色煞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她转头望了一眼母亲与侄儿,忍不住朝马秉急声问道:“子衡,两个时辰內我们根本到不了当阳城,这可如何是好?” 她自忖武艺不弱,遇上追兵尚可提剑廝杀,可母亲、嫂子与侄儿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一旦被吴军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马秉回头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有期盼,有焦虑,更多的是依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牵起一抹苦笑,暗暗告诫自己,此刻,他是眾人唯一的指望,半点乱不得。 他命人扶著报信的卫兵下去歇息,自己则抬头望向天边残月,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吕蒙的动作竟如此之快! 袭取江陵没多久,便即刻派兵追击,比他原先的预判,足足提前了两个时辰。 他想起史书所载,吕蒙素来善用攻心之术,善待关羽將士家属,以瓦解军心。 想来是吕蒙进入江陵后,发现关羽家眷刚离开,便立刻派兵全力追赶,不肯给他们半分喘息之机。 原以为与追兵尚有百余里的缓衝,如今却只剩五十里。 继续往襄阳方向逃,无疑是自寻死路。 退回编县更是行不通,吕蒙既然派了步兵隨行,便是做好了攻城的准备,编县兵力薄弱,根本守不住。 此刻,府中墙壁悬掛的荆襄地图,在他脑海中飞速铺展开来,山川河流、道路关卡,一一浮现。 往北,会被吴军追上。 往南,是自投罗网。 往东,是一马平川的江汉平原,根本无处可避。 往西...... 马秉心中骤然一动。 编县以西,便是荆山余脉! 遁入山林之中,便可藉助复杂地形,摆脱骑兵追击,这才是唯一的生机! 他暗自庆幸,昨日特意强记地图的每一处细节,此刻终於派上用场。 编县以西的山脉名为內方山,往北走便能进入仙居山。 仙居山中,有一条山路,正是荆襄古道,可直通襄阳。 事不宜迟,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先衝进內方山躲开追兵,再沿古道前往襄阳。 马秉猛地收回目光,斩钉截铁道:“追兵將至,继续往当阳走是死路一条,退回编县亦守不住。唯一的生路,便是往西衝进荆山,借山林地形躲避追兵!” 眾人早已没了主意,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胡氏目光一闪,沉声问道:“追兵一个时辰后便会抵达,此地离荆山还有多远?我们往西走,会不会被敌军察觉行踪?” 她最忧心的,是老弱妇孺行动迟缓,若被敌军穷追不捨,恐怕还是难以脱身。 马秉心中暗暗佩服胡氏的沉稳。 这般危急关头,竟还能考虑得如此周全。 他放缓语气解释道:“此地离荆山不足二十里,我们弃大路走小路,大半时辰便可隱入山林。 敌军即便追到此处,也只会沿著驛道往前追击,一时半刻绝不会知晓我们的去向。” 胡氏讚赏地点点头,语气果决:“那就请子衡发號施令,所有人等,皆听你调遣!” 说罢,她特意转头瞪了关银屏一眼,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告诫。 第14章 临时改道,遁入山中 这女儿自小骄纵,凡事总爱与马秉拧著来。 可眼下是生死绝境,半分任性也容不得,唯有遵从马秉的安排,方有一线生机。 关银屏迎上母亲的目光,心头一凛,瞬间便懂了母亲的深意。 脸颊倏地漫上一层薄红,她不自然地別过脸去,小嘴微微一抿,满心都是委屈。 自己又不是不分轻重、不识大局之人,不过是习惯与马秉拌嘴罢了,母亲何必这般用眼神提点,倒显得她多不懂事似的。 当然,除了那次执意拒了东吴求亲之事。 马秉不敢耽搁,目光扫过身旁卫兵,抬手直指二人:“你们即刻策马奔往当阳,面见守军,告知吴军將至,务必加固城防、严加戒备,半点疏忽不得!” 隨后,他又唤来十名卫兵,沉声吩咐:“你们速往编县,一则通知当地官吏即刻备战,二则儘快筹措粮草,驮上后沿小路赶往荆山与我们会合。 记住,敌军大半个时辰后便会兵临编县,你们务必在半个时辰內离开,全程隱蔽行踪,切不可暴露!” 他们这一行人,马匹上驮的粮食只够支撑数日。 如今临时改道,遁入山中,绝非几日便能抵达襄阳,若被吴军缠上,怕是要在山里蛰伏数十日。 眼下正值寒冬,山林草木凋零,最紧缺的便是果腹之物,粮草之事,半点马虎不得。 “且慢!” 胡氏忽然开口,喝住了正欲翻身上马的十名卫兵。 她从马上的行囊里取出笔墨纸砚,飞快写就一封简讯,墨跡未乾便折好,递到领头卫兵手中,语气恳切而决绝: “將此信交给编县令,敌军势大,不必强行顽抗,带著官吏百姓儘早逃生吧。”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一个个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关银屏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几步上前,不解问道:“母亲!你怎能如此?他们身为地方官吏,守土护民乃是天职,岂有劝人弃城而逃的道理?” 她胸口微微起伏,实在无法接受母亲这般安排,这於理於义,都说不通。 胡氏目光微闪,神色沉静,並未多做解释。 马秉轻嘆一声,上前劝道:“银屏,夫人的做法並无不妥。编县仅有数十守军,平日安抚百姓尚可,如何能抵御百倍於己的吴军? 让他们自行逃生,既能保全我方人力,日后收復失地,再徵召他们便是。况且,避免无谓的战火,不让城中百姓遭难,这正是夫人的仁慈之心。” 胡氏侧头瞥了马秉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讚嘆。 这小子,竟能这般懂她的心思,既有远见,又怀慈悲包容之心,从前倒真是小覷了他。 关银屏一怔,垂眸沉思片刻。 马秉的话在理,编县兵力悬殊,硬拼只会徒增伤亡,甚至会引来吴军的屠城之祸。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母亲此举,是为保全更多人命。 她抿了抿嘴,终究不再出言反对。 半个时辰后。 马秉带著眾人,悄然抵达內方山脚下。 微弱的月色,洒在连绵的山脉上。 抬眼望去,只见山上光禿禿一片,只剩些枯败的杂草与裸露的泥土。 他心中暗嘆,这片山脉临近平原,山上的树木,怕是早被附近百姓砍去当柴烧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字为首。 只因此时尚无棉花,古人全靠柴火抵御漫漫寒冬。 哪怕缺粮,尚可挨上几日,可若没了柴火,这彻骨的寒夜,怕是连一晚都熬不过去。 关银屏见马秉望著山上出神,脚步顿住,愕然问道:“子衡,你愣著看什么?” 马秉回过神,訕訕一笑:“没什么。为何不走了?” “自是等你拿主意。”关银屏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岔路,白了他一眼,“方才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马秉无奈摇头,伸手指向北方的山谷:“將士们下马,牵马护著老弱,沿山路入谷,动作务必轻些。” 关银屏眉毛一挑,当即反驳:“为何不往西走?那边山体呈暗绿色,定是大片密林,藏身更安全,还能砍伐柴火取暖,岂不是更好?” 她自幼便习惯与马秉唱反调,这般出言质疑,已是家常便饭。 可胡氏、庞氏等人却不理会她,示意士兵牵著马匹,径直走进了北边的山路。 “你们......”关银屏气鼓鼓地转头,狠狠瞪著马秉,“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看我不揍你!” 火光摇曳,眾人憋著笑,纷纷低下头,脚步轻快地往前赶。 马秉无奈耸肩,耐心解释:“我们带著马匹,西面虽是密林,却无路可走,只会被困其中。北边山体不高,小路上的泥土乾燥坚固,可直抵襄阳方向,何必绕远路? 况且,敌军尚不知我们的行踪,沿著山谷小路前行,最为稳妥。” 说罢,他牵著马往前走去。 关银屏冷哼一声,满心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快步跟上队伍。 马秉领著眾人在山谷中穿行片刻,寻到一处避风的崖下,转身对眾人道:“今夜便在此歇息。” 隨后,他安排卫兵布置警戒,再三叮嘱他们轮流守夜,万万不可大意。 眾人刚一坐下,关樾便从母亲赵氏怀里挣扎出来,睁著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迈著小腿在山谷里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赵氏连忙吩咐两人跟在一旁照看,自己则站在原地,远远望著儿子的身影。 马秉望了一眼关樾,转头对赵氏问道:“嫂子,樾儿的病情如何?” 赵氏脸上瞬间堆满感激,恳切道:“多亏了子衡医术高明,今日他已全然康復。” 这时,胡氏走过来,沉声问道:“子衡,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马秉抬手指向北方:“我们已赶了两日一夜的路,大伙都疲惫不堪,今晚便在此休整。 明日一早,沿山谷往北走,三十余里外便是仙居山,山中有一条荆襄古道,顺著古道前行,便可抵达襄阳。” 胡氏原籍司隶河东郡,对荆州地形並不熟悉,闻言不禁面露忧色,追问道:“既是山间古道,马匹能否通行?我们一行老弱妇孺居多,若马匹难行,定成拖累。” 马秉知她的顾虑,温声安抚:“夫人放心,唯有这內方山山体较高,山路崎嶇,我们牵著马匹前行便可。 到了仙居山,多是丘陵地带,小路平缓,马匹可缓慢行进。” 胡氏这才鬆了口气,眼里满是由衷的讚许:“子衡,没想到你对南郡地形竟如此熟悉。你这般有才能,往日里竟藏得这般深,连我都未曾察觉。” 马秉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正想找个藉口打圆场。 忽然,山谷入口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响亮。 第15章 前路已断,无路可去 马秉下意识循声转头,昏黄火光里,一名卫兵领著一队人马快步而来。 他目光一凝,认出正是先前派往编县的那队人。 十匹马的脊背都被压得微沉,各驮著四个沉甸甸的麻袋,不消说,定是从编县运来的粮草。 马秉心头豁然一喜,当即抬手示意卸粮,又吩咐引马去一旁餵些草料。 胡氏缓步走近,轻声问:“编县那边情形如何?” 领头卫兵躬身回稟:“夫人,编县县令董明,乃是枝江董氏族人。他接了夫人书信,当即开了县中粮仓,任由我等驮运粮草。 还火速召集全县官吏兵丁,分了些钱粮,剩余粮食尽数散发给城中百姓,安置妥当后,便让眾人各寻生路。” 胡氏听罢缓缓頷首。 先前在城门外,她曾与这董明有过几句寒暄,並未深谈,却不料此人竟是这般通透果决。 她唇角微扬,讚许道:“这个董县令,倒是个决断之人。” 马秉心中猛地一动。 枝江董氏,日后在蜀汉可是声名赫赫。 不仅出了掌军中郎將董和,其子董允更是官至尚书令,成为蜀汉后期的股肱重臣。 董明......他暗暗將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就在此时,山顶忽然传来几声尖锐的竹哨,清越的声响划破夜色,却又带著几分淒凉。 “有情况!”马秉脸色骤变,神经瞬间绷紧。 这是山顶警戒卫兵发出的示警信號。 他当即挺直脊背,低喝一声:“熄灭火把!快!” 眾人不敢耽搁,立刻扑灭火焰,山谷霎时间陷入黑暗之中。 马秉足尖一点,便朝著山顶疾奔而去。 “等等我!”身后传来关银屏略显慌乱的声音。 二人刚攀至山顶,一名卫兵便弓著腰快步跑来,低声急报:“三小姐,马公子,那边有动静!” 马秉顺著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夜色里,一条长长的火龙正飞速移动。 “是吴军的追兵!”关银屏低呼出声,话音里难掩惊惶,眼底却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战意。 连日奔逃,她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马秉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悬著的心反倒稍稍落定。 事情的发展,全在他预料之中,吴军果然朝著当阳方向追去了。 他故意打趣:“听你这语气,哪里像是害怕,倒有几分惊喜。难不成,你还想衝上去与吴军廝杀一场?” 关银屏被说中心事,小脸腾地涨红,隨即柳眉倒竖,抬脚便朝他踹去,嗔怒道:“敢笑我?看打!” 马秉早有防备,身形一侧,猛地跃出两米开外,轻鬆避开攻击。 笑意转瞬褪去,他转头对卫兵沉声道:“敌军正沿驛道追击,你们继续密切监视,务必盯紧他们的动向。一旦有任何变故,即刻来报,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卫兵躬身应下,旋即隱入黑暗之中。 ...... 十日后。 马秉佇立在一座丘陵小山上,目光望向北方,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视线尽头,两座百余米高的石山拔地而起,山势陡峭,岩石嶙峋,几乎无半分可攀爬之路。 山巔之上,烽火台与瞭望台赫然矗立,四周环绕著石砌矮墙,防守严密得滴水不漏。 两座石山遥遥对峙,中间夹出一道狭径,状若门户,地势险要至极。 狭径最窄处,矗立著一道六七米高的城墙,中央城楼巍峨挺拔,楼顶旌旗猎猎,在朔风里翻卷作响。 远远望去,古道上行人往来不绝。 身旁的关银屏看得好奇,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地方?瞧著倒像一座小城池,怎的偏偏建在这两山之间?” 马秉轻轻嘆了口气,目光依旧紧锁隘口,语气沉重:“那不是城池,而是隘口,名叫石门山隘口。两边的石山,便是石门山。” 石门山隘口,乃是荆襄古道的咽喉要地,也是从荆山至襄阳的唯一通道。若是有数百精兵在此据守,足以抵挡数万大军。 出了隘口向北,便是汉水冲积平原,再行百余里,便能抵达襄阳。 关银屏愈发疑惑:“既是通往襄阳的必经之路,你为何下令在山谷隱藏和歇息,还派人前去探路及打听,反倒不直出隘口?” 她心中暗自嘀咕,这马子衡今日怎的如此畏首畏尾,全然没了先前的果决。 马秉神情凝重:“若我等贸然现身隘口前,定会完全暴露在敌军弓弩的射程之內。万一隘口的守军是敌人,我等再想退走,可就来不及了。” 这十日来,吴军追兵始终未曾现身,眾人都已放下心来,满心欢喜盼著早日抵达襄阳,唯有他心中的警惕分毫未减。 吕蒙乃是东吴一代名將,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追击。 追兵一路追到当阳,却始终寻不到关羽家眷的踪跡,定然能猜到他们遁入了荆山。 可吴军並未深入山林搜索,这般反常的举动背后,定然藏著后手。 此处地势太过凶险,又是前往襄阳的最后一道阻碍,由不得他有半分大意。 关银屏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宜城是我军的地盘,境內怎会有敌人驻守?你怕是太过小心,反倒自乱阵脚。” 马秉缓缓摇头:“宜城虽是我军地盘,却是我军与曹军的缓衝地带,局势复杂,时常易主。 况且,东吴追兵一路北上,这十日时间,他们完全可以在攻占当阳后,火速夺取这石门山隘口,以此堵住我等北上的去路。” 关银屏惊诧地睁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宜城离父亲的军营不过百余里,吴军若是敢来抢夺,就不怕父亲带兵杀到,將他们尽数剷除吗?” 马秉默然不语,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关羽进攻襄樊,走的是汉水水路,后来回师攻打江陵,亦是沿汉水而行,压根不会走这条陆路。 因而,对关羽而言,宜城並非必爭之地,自然不会分兵去与吴军爭夺。 他挥了挥手,转身朝著山谷走去。 刚行至谷口,便远远望见先前派去探路的几名卫兵,正围在胡氏身旁,低声稟报著什么。 胡氏静立原地,眉头紧拧,神情肃穆。 马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待他与关银屏快步走近,胡氏便急声开口,声音里满是焦灼:“子衡,不好了!听附近的乡民说,昨日隘口发生过一场战爭。 如今隘口的城楼上,插满了吴军的旗帜,显然已被他们占据。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还怎么去襄阳?” 关银屏一听,霎时满脸震惊,下意识转头看向马秉,语气儘是不可思议:“子衡,你......你竟真的料到,吴军会夺取这隘口?” 胡氏闻言,不由得疑惑地来回打量著二人。 马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无奈说道:“前路已断,我们......无路可去襄阳。” 第16章 千算万算,终是棋差一著 马秉话音刚落,眾人脸上血色霎时褪尽,一个个僵在原地。 关银屏那双丹凤眼陡然圆睁,眉峰一蹙,高声嚷道:“什么前路已断!不过是隘口被敌军封堵,绕过去便是!母亲你看,这小子又在危言耸听,莫不是癔症犯了?母亲......” 话音未落,便见胡氏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 马秉眼疾手快,大步抢上前托住她的肘弯,顺势扶著她坐到一旁的青石上。 眾人一片惊呼,关银屏更是眼圈泛红。 片刻后,胡氏缓缓睁眼,目光虚弱地扫过围拢来的眾人。 眾人皆垂首敛目,满脸忧色,竟无一人再敢出声。 她喉间轻轻滚动,哑声道:“我没事,都散开吧。” 说著,她虚指了指马秉、关银屏,又点了点庞氏与赵氏,示意四人留下。 待旁人脚步声渐远,马秉才俯身看向胡氏,满是担忧:“夫人,这一路你便心事重重,夜里常辗转难眠,究竟是何事縈怀?” 这话他憋了数日,先前见胡氏只顾埋头赶路,眉宇间凝著沉鬱,便知她不愿多谈,只得按捺不问。 可今日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终是忍不住开口。 胡氏抬眼深深望了他一眼,眼底翻涌著苦涩,隨即悽然一笑:“无事。子衡,我们......当真去不了襄阳?” 余光瞥见关银屏梗著脖子要插话,她忙抬眼瞪去。 那眼神虽带著疲惫,却透著威严,比厉声斥责更有分量。 关银屏到了嘴边的质问猛地噎住,腮帮子鼓了鼓,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悻悻地別过脸去。 “正是。”马秉沉声应道,目光扫过远处的老弱妇孺,心头掠过一声长嘆,“从荆山到襄阳,唯有石门山隘口可通,如今此处已被吴军扼守,再无半分通过的可能。” 就差一天! 他在心里狠狠捶了一拳。 若不是带著这么多老弱妇孺,他们日夜兼程,定能赶在吴军布防前衝过隘口。 庞氏忍不住追问:“子衡,当真没有別的路了?就如银屏说的,绕路走不行吗?” 马秉瞥了一眼身旁满脸傲气的关银屏,压下心头无奈,耐心解释:“关隘选址最是讲究,必占『难绕行』的地势,否则轻易便能绕开,又何谈战略价值?” 他抬手指向远处隘口,“我方才在山头看得真切,石门山是荆山东脉的断裂口,两侧皆是刀削般的石山,便是猿猴也难攀爬。” 顿了顿,他又补充:“绕行唯有东西两个方向。向西要翻越荆山主脊,坡陡谷深,林密兽凶,便是精壮军士,能走出去的也不足一成,何况我们带著老弱妇孺?” 胡氏脸色由白转青,她早年也曾歷经逃难之苦,当知深山险谷的凶险。 庞氏又问:“那向东呢?” “东侧紧邻汉水,儘是河滩沼泽,泥泞湿滑难行。况且守军早已建起瞭望台,一旦踏入险滩,便是弓弩手的活靶子。” 马秉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眾人最后一丝希望。 庞氏垂眸不语,关银屏也死死咬著唇,方才的傲气尽数化作颓然。 寒风卷过树梢,带来阵阵萧瑟。 良久,胡氏缓缓撑著青石站起身,目光望向北方襄阳的方向,眼神空洞却又透著决绝,沉声道:“既然过不去,便不去襄阳!” “母亲!”关银屏猛地跳起身,声音里满是惊愕与不解,眼圈再度泛红,“我们不是说好去寻父亲的吗?为何突然变卦!” 胡氏转头凝视著她,冷声反问:“到了襄阳,又能如何?” 关银屏被问得一怔,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满脸茫然。 母亲眼底的绝望,是她从未见过的。 胡氏转而望向马秉,神色冷峻:“子衡,我这几日心事重重,便是料到,即便到了襄阳,也改变不了什么。” 马秉一愣,怔怔地看著她,一时不解其意。 胡氏悽然一笑:“天下谁人不知,关云长刚烈自矜,傲气凛然,重恩义、轻生死。 江陵是他大哥託付的基业,他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能丟失。即便我们到了营中,百般劝说,他也必定要回师江陵。” 马秉心头猛地一沉。 他千算万算,终是棋差一著,竟漏算了关羽这刻在骨血里的性情。 正如胡氏所言,关羽得知江陵失守,便是明知回师是死路,也绝不会退往上庸。 胡氏神色渐渐缓和,看向马秉的目光里,满是讚许:“子衡,你能带我等逃出江陵,我已感激不尽,也对你刮目相看。”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抹浅笑,“你这孩子,藏得深,十多年来,想必受了不少委屈。银屏託付给你,我放心。” “母亲!”关银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窘地別过脸,“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马秉心头陡然一紧,胡氏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正想开口,胡氏却已敛了笑意,沉声道:“我本打算到了襄阳,便让你带著银屏、樾儿返回上庸。 东吴偷袭江陵之后,必定布下天罗地网等著君侯。我要隨他回师江陵,要死,便死在一处。” “母亲!”关银屏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尽,惨白如纸,泪水夺眶而出,哽咽著扑上前攥住胡氏的双手。 庞氏与赵氏也捂著脸,泣不成声。 忽然,关银屏猛地拭去泪水,转头瞪著马秉,厉声喝道:“子衡!你快想办法救我父亲!不然......不然我死给你看!” 马秉咬紧牙关,心头又急又气。 他怎不想救关羽? 这是他改变蜀汉命运,证明自己的绝佳机遇。 可他手无寸兵,身无余粮,仅凭一腔热血,不过是去给吴军平添一颗首级。 关羽败走麦城、临沮被俘,那是刻在史册里的结局,他又如何能逆天改命? 莫非,提前赶赴麦城驻守,劝关羽死守待援? 可城內无粮草,城外无援军,死守不过是坐以待毙。 麦城周遭,早已布下吴军的天罗地网,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他想到了离荆州最近的上庸,那里有刘封、孟达的驻军。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今日已是十一月十二,史书记载关羽败亡於十二月末,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点时日,刘封的队伍能赶到荆州边境,已是万幸,又怎能驰援江陵? 况且,刘封、孟达麾下不过五六千人,即便尽数赶来,也未必是陆逊的对手。 他心头一阵迷茫,好像无论如何筹谋,只要关羽执意南下,便绝无生还的可能。 看著马秉凝神思索的模样,胡氏死寂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希冀:“子衡,你......有办法救回君侯吗?” 马秉抬眸,撞上胡氏的目光,本想摇头,却鬼使神差,竟点了点头。 望见胡氏眼底骤然迸发出的炽热光芒,他心头猛地一震。 坏了! 第17章 一代名將的丧命之地 马秉霍然转身,垂眸盯著脚下凌乱的枯草,喃喃自语:“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闭目凝神,纷乱的思绪里,一幅荆襄地图徐徐铺展。 此刻,他们困在宜城石门山,前路被吴军阻断,东西两侧儘是峭壁险滩,无处绕行,唯一退路便是身后的荆山余脉。 可退回荆山又能如何? 他眉头紧锁,三条岔路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东面是当阳、编县,那是他们刚狼狈逃出的绝地,回去无疑自投罗网。 西面是夷陵、宜都,陆逊大军早已扼守要道,此路更是绝无生机。 思绪在地图上缓缓挪动,最终定格在南方。 他瞳孔骤缩,呼吸一滯,隨即猛地抬眼,眼底燃起一簇星火。 武陵山区! 那片横亘荆州益州交界的群山,林密山高,交通闭塞,由蛮王沙摩柯掌控,向来是半独立之地。 据史书记载,两年后,沙摩柯率蛮兵驰援夷陵,最终战死吴军刀下。 肯为刘备拼死效命,二人交情定然匪浅。 而那年游说和联络沙摩柯的,正是他的父亲马良! 马秉心臟狂跳,眼底掠过狂喜。 临沮距武陵山不过两百里,若能说动沙摩柯借兵,或许......或许真能救下关云长! 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策。 至於如何说服沙摩柯,他自有底气。 父亲能做到的事,他马秉,亦能做到! “子衡?怎样了?”关银屏沙哑的声音,儘是紧张与期盼。 马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沉声道:“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胡氏等四人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惊喜。 马秉笑了笑,故作神秘:“天机不可泄露,你们信我便是。” 眼下时机未到,蛮地之事牵扯甚多,变数极大,多说无益,反倒容易扰乱人心。 胡氏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也只能无奈点头。 事到如今,她除了相信马秉,再无別的选择。 关银屏破涕为笑,攥住他的衣袖:“我就知道你有法子!” 马秉余光瞥见庞氏欲言又止,神色不安,心头一咯噔,连忙问道:“母亲,你有话要说?” 庞氏被他点破,猛地抬头,迎上胡氏等人的目光,脸上闪过慌乱,忙移开视线掩饰,言不由衷道:“没什么,只是想著总不能一直留在此地,接下来该往哪去?” 马秉恍然,安置眼前这些老弱妇孺才是当务之急。 他沉声道:“我们立刻南下,去武陵山。” 话音落下,眾人尽皆愣住,满脸错愕。 马秉解释道:“北、东、西三面皆被吴军掌控,唯有武陵山地势偏僻,尚属安全。我们先到那里落脚,再转道巴东前往益州。” “我不同意!”关银屏率先反对,眉峰紧蹙,“从夷陵水道去江州才最快捷安全。我才不信吴军能拿下夷陵,那地方地势何等险要,易守难攻!” 马秉苦笑:“夷陵、宜都確已被陆逊占领。吕蒙袭取江陵后,陆逊便沿水道直取夷陵,宜都太守樊友弃城而逃,如今两地皆在吴军手中。” 关银屏冷哼:“你不过是臆想罢了!” 马秉心头火气上涌,这是史书记载的事实,他却无法明说。 胡氏见他连宜都太守的名字都报得真切,又想起他先前预言麋芳、傅士仁叛降之事,心中已然信了大半,当机立断:“就按子衡说的,立刻南下!” 关银屏见母亲態度决绝,不敢违逆,只狠狠瞪了马秉一眼,转身收拾行装。 趁著眾人牵马驮物的间隙,马秉悄悄走到庞氏身边,低声问:“母亲,你方才到底想说什么?” 庞氏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眼底满是担忧:“子衡,將军回师江陵凶险万分,你父亲是文官,跟著將军,可怎么好?” 马秉心头猛地升起一阵惭愧。 连日来只顾著逃离江陵和琢磨救关羽,竟忘了担忧父亲。 他脑中飞速回想史料,忽然鬆了口气,轻声安慰:“母亲放心,父亲上月奉关將军之命,已去武陵山区联络蛮王沙摩柯,不在关將军营中。” “真的?”庞氏惊得险些出声,连忙捂住嘴,眼眶泛红地追问,“为何没收到他的书信?” “想必是奉命仓促,来不及送信。” 马秉笑著安抚,心头却愈发篤定,父亲既在武陵,借兵之计便多了几分把握。 “我们此去武陵,很快就能见到父亲。” 庞氏心头狂喜,连连点头。 山风渐起,一行人收拾妥当,踏著夕阳,快速往南而去。 ...... 夕阳西沉,霞光漫过山谷,染成一片暖红。 马秉牵著马,走在最前头,行至谷口,脚步驀地一顿。 眼前是一片斜坡,直通谷底的沮水河畔。 他回身望去,身后的兵卒和家眷都垂著头,脚步虚浮,风尘僕僕,脸上儘是倦意。 他们都清楚身处吴军包围中,时间紧迫,故而日夜兼程,仅用了八日,便从荆山余脉的最东面,走到南面这道山谷。 连七岁的关樾,都被这种紧张压抑的氛围所感染,一路都没吭过一声,更別提哭闹了。 马秉的目光扫过眾人,再次转向谷底,伸手指向四五里外,河谷旁矗立的那座小城:“那便是临沮城,今晚我们进城歇脚,明日再赶路。” “进城?你疯了不成!” 话音未落,关银屏的声音便尖锐地划破了山谷的寧静。 她猛地跳出来,丹凤眼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你连斥候都没派出去打探,万一这城早被吴军占了,我们这一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胡氏上前道:“正是,敌情不明,贸然进城太过凶险。况且,吴军若趁夜来袭,我们退无可退。” 江陵突然失守之事,她仍记忆犹新。 马秉没有应声,只是凝望著那座静臥在暮色里的小城,眼神倏然变得恍惚。 群山环抱,河水潺潺,这座毫不起眼的小城,本该寂寂无名,却因一个人的陨落,被永远刻在史册上。 威震华夏的关羽,便是在此地被俘,而后身首异处。 一代名將的丧命之地,理应这般山清水秀,青幽深謐。 他心中清楚,临沮与夷陵不过百里之隔,却被崇山峻岭隔断了通路。 吴將潘璋的兵马,要到下月上旬,才会从当阳出兵,至此布下那张生擒关羽的天罗地网。 如今的临沮,尚未沦陷。 “子衡,你发什么呆?” 一声呼唤,將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第18章 临沮令向充 马秉转头,正对上母亲庞氏担忧的目光。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感慨,对母亲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 隨即转向眾人道:“东吴奇袭南郡,吕蒙只带八千精兵,陆逊麾下兵力不过万,孙权亲率的三万大军还在半途,尚未抵达前线。 他们眼下兵力吃紧,只能优先抢占江陵、夷陵这类大城与战略要地,临沮这样的小城,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又在胡言乱语!”关银屏柳眉倒竖,满脸不服,语气满是怀疑,“你困在荆山多日,与外界隔绝,怎会把敌军动向摸得这般清楚?莫不是编谎话糊弄我们?” 马秉没理会她的詰问,只看向胡氏,抬手指向西南连绵起伏的群山:“夫人,我们明日渡沮水,翻荆山,前路只会比今日更凶险。 今晚必须好生休整,儘快补充粮草。山路崎嶇难行,马匹只会是拖累,进城处置掉它们,是眼下唯一稳妥的法子。” 胡氏望著他篤定的神色,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一行人不再多言,各自牵马,沿著斜坡朝谷底的临沮城走去。 可越靠近城门,一股莫名的寒意便越重。 待看清临沮城的景象,眾人皆是一怔。 城头之上,数十名手持长矛的士兵肃立其上,个个脊背挺直,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城门处更是戒备森严,守兵正对入城行人严加盘查,不留一丝缝隙。 “站住!” 离城门还有数十步远,一阵厉喝陡然响起。 只见一队十数人的兵卒手持利刃,从城门后疾冲而出,迅速在他们面前列成阵形,刀刃在暮色里闪著寒光。 马秉率先翻身下马,回头抬手示意眾人下马静立,切勿轻举妄动。 庞氏与胡氏由侍女搀扶著下马,关银屏虽满心不甘,却也知此刻不宜逞强,只是警惕地盯著那些兵卒。 为首的军侯上前几步,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这队人虽满身尘土,却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流民。 更难得的是人人有马。 战乱之时,马匹本就是稀缺之物,这般规制,显然出身豪族世家。 军侯心中暗忖,神色稍缓,上前拱手行礼:“诸位是什么人?为何前来临沮?” 马秉上前回礼:“我等来自江陵,欲求见临沮令,烦请军侯通传。” 军侯不敢怠慢,忙侧身吩咐亲兵速去县衙通报,自己则守在一旁。 一刻钟后,一名身披戎装的年轻將领大步迈出城门。 马秉定睛细看,此人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鼻樑高挺,虽身著鎧甲,却难掩眉宇间的儒雅之气,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蛮。 那將领远远便停下脚步,抱拳行礼:“在下临沮令向充,不知是哪位贤达蒞临临沮?” 马秉依礼回拜:“江陵左將军掾马季常之子马秉,见过向县令。” 向充闻言,面露惊疑,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马良之子?他不是该困在已失守的江陵城中吗?怎会脱身至此? 自己曾隨叔父在江陵居住四年,早听闻马良之子是个紈絝子弟,可今日所见,却与传闻大相逕庭。 眼前之人,礼数周全,全无紈絝子弟的骄横之气。 他下意识快步上前,正待追问,目光无意间扫过马秉身后的胡氏,神色骤然一变。 错愕瞬间被狂喜与激动取代,他竟径直越过马秉,就要往前衝去。 可刚衝出三步,又猛地顿住脚步,硬生生敛住心神,转身快步走回马秉面前,再次抱拳行礼,语气难掩激动,却强作镇定: “原来是马公子,失敬失敬。快请,隨我入县衙一聚,容我尽地主之谊。” 马秉心中暗生疑竇,向充方才的举止太过异常,那眼神分明是认出了胡氏。 可他转头看向胡氏与关银屏,二人皆是一脸茫然,显然对向充毫无印象。 此事透著几分蹊蹺。 见向充眼底虽难掩激动,神色却並无恶意,马秉便点头应下:“有劳向县令。” 一行人刚踏入县衙,向充便吩咐衙役招待眾人,自己则引著马秉、胡氏与关银屏进入正厅。 刚进正厅,向充便猛地转身,对著胡氏双膝跪地,恭敬道:“向充拜见夫人!方才城门人多眼杂,不便相认,还请夫人恕罪。 江陵突然失守,属下苦无夫人音信,还以为......想不到夫人竟能平安脱险,来到临沮,实在是上苍有眼!” 胡氏忙伸手將他扶起,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打量,眉头微蹙:“你......见过我?” “正是,”向充躬身应答,神色愈发恭敬,“在下乃是巴西太守向朗的侄子。 建安十九年,叔父被军师调往益州任职,临行前曾前往君侯府辞行,当时在下陪同在侧,有幸得见夫人与三小姐一面,至今记忆犹新。” “原来是巨达的侄子!”胡氏闻言,眼中瞬间闪过惊喜,眉头舒展。 向朗字巨达,乃是襄阳名士,与诸葛亮交情深厚,更是蜀汉重臣。 向充既是他的侄子,便是自己人。 马秉站在一旁,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他自然知晓向朗,师从水镜先生,歷任左將军、代理丞相,乃是蜀汉后期的柱石之臣。 念头一转,他忽然想起诸葛亮在《出师表》中提及的將军向宠,亦是向朗的侄子,不知与眼前的向充是什么关係。 他循著史料记载细细回想,片刻后心中恍然。 眼前这向充,字巨盈,正是向宠的亲弟弟,后来官至尚书、梓潼太守。 “原来你是向宠將军的弟弟!”马秉脱口而出。 向充闻言一怔,隨即面露惊喜:“正是!马公子竟知晓家兄?不知公子与家兄何时相识?” “唤我子衡便可。”马秉笑了笑,“我与向將军未曾谋面,只是听家父曾提及,说向將军性行淑均,晓畅军事,乃是难得的將才。” 马氏与向氏同为襄阳八大家族,皆出自宜城,世代往来密切,马良与向宠亦有交情,这番话倒也不算虚言。 “好,子衡!”向充欣然应下,隨即侧身引胡氏与关银屏入座,“夫人,三小姐,快请坐。” 眾人刚落座。 关银屏便按捺不住急切,开口问道:“巨盈兄,眼下荆州局势究竟如何?江陵失守后,吴军是不是已占据大半疆域?” 向充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神色一暗。 第19章 临沮道 半晌,向充才嘆了口气:“形势不容乐观。吴军已接连拿下江陵、当阳等重镇,夷陵、宜都等战略要地也尽数陷落,眼下正步步向外扩张。” 关银屏心头一沉,夷陵竟真的失守了! 她下意识瞥向身旁的马秉,眼中满是惊异。 没想到这小子身处荆山,竟能把敌军动向摸得如此精准,先前倒是错怪他了。 胡氏也转头看向马秉,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又掺著几分探究。 这孩子自昏迷醒来后,竟像变了个人似的,料事如神,难不成真如他所说,昏迷时得了仙人指点? 胡氏压下心头疑虑,急忙追问:“那......关將军情况如何?可有消息传来?” 向充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吴军已封锁所有北上要道,消息传递受阻,暂时还打探不到將军的具体状况。” 说到这里,他猛地握紧拳头,愤慨道:“最可恨的是麋芳、傅士仁二人!他们手握重兵却不战而降,直接导致江陵失守,真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看向胡氏,语气稍缓:“夫人,你们是如何从江陵脱身的?那里早已被吴军层层围困,寻常人根本插翅难飞。” 胡氏正要开口,马秉却抢先一步道:“夫人的孙儿突发急病,江陵失守前夜,我们出城求医,才侥倖逃过一劫。” 他语气平静,神色自若,心中却早有盘算。 这个说辞既能解释脱身缘由,又不会引人怀疑。 自己那预知未来的能力,绝不能泄露,否则非但会招来猜忌,更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胡氏心念一转,瞬间明白马秉的顾虑,立刻点头附和:“正是如此,一路上多亏子衡沉著应对,我们才能脱险。” 向充闻言,连连点头,满脸欣慰:“吉人自有天相,夫人与小姐平安便好。想来你们是打算从临沮道退回房陵,再转道益州吧?” “临沮道”三个字入耳,马秉心头骤然一震。 他心中清楚,这是荆襄腹地的一条重要军事通道,西北可达房陵郡。 而歷史上,关羽正是在这条道上被吴军擒获,最终身首异处。 这条连接当阳、临沮与房陵的山间险道,看似逃生之路,实则是关羽的绝命之途。 关银屏却眼前一亮,连忙道:“母亲,既有此道可走,我们便可沿此退回益州!” 胡氏却望向马秉,默然不语。 她最忧心的,是夫君回师江陵会陷入绝境。最掛心的,是马秉能有什么办法拯救夫君。 至於自身安危,她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母亲,”关银屏劝道,“我们平安脱险,父亲才能安心收復江陵。况且到了房陵,我们还能请上庸出兵支援父亲。” 马秉缓缓摇头,神色黯然:“此地距上庸尚有五百里,沿途儘是险峻山路,车马难行,大部队根本无法通过。 况且,即便此刻派人去上庸求援,即便援军星夜兼程,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抵达,时间上早已来不及。” 他心中还藏著一层隱情。 上庸的刘封与孟达素来不和,二人各怀鬼胎,未必肯出兵救援关羽。 只是这话不便明说,免得落人口实。 向充满脸困惑地看著他们,完全听不懂什么收復江陵、什么援军的话。 关银屏急得站起身:“我们先去房陵,等父亲收復江陵再回去便是!子衡,你让我们去武陵山区,又能是什么好主意!” “你们要去武陵山区?”向充闻言满脸愕然,连忙劝阻,“万万不可!那一带是蛮族聚居之地,他们素来排外,且部落林立、纷爭不断,外人贸然闯入,轻则被驱逐,重则性命难保!” 马秉心中暗嘆,这关银屏终究还是太过天真,竟不知凶险,还盲目对关羽收復江陵抱有不切实际的信心。 也是,身为子女,对威震华夏的父亲,怀有天然的崇拜,本就无可厚非。 他转头看向向充,心中忽然一动。 向充身为临沮令,对临沮道及周边地形必定了如指掌。若能得他相助,营救关羽的胜算便能大增。 只是他眼下还摸不清向充的打算,也不知对方手中有多少可用之兵,贸然託付大事,未免太过冒险。 沉吟片刻,马秉索性开门见山:“巨盈兄,不知如今临沮城中兵力如何?” 向充神色一敛,诚恳答道:“临沮城小,原先驻守五百士兵,三个月前襄樊战事吃紧,四百人被抽调前线,如今城中只剩百名老兵。后来虽招募了二百新兵,却都未经训练,战斗力十分有限。” 马秉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满打满算不过三百兵力,三分之二还是新兵,这般实力,根本无法与吴军主力抗衡。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追问:“吴军已攻占南郡大半,临沮兵力薄弱,根本无力抵御,巨盈兄莫非就没想过放弃临沮,退回房陵自保?” 向充闻言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看向胡氏,眼神里满是不安与窘迫。 马秉这话问得太过直接,让他不知如何作答。 说自己想过撤离,便是临战脱逃,有负君侯重託。 说没想过,那是自欺欺人,以眼下的兵力,临沮根本守不住。 他嘴唇翕动,竟一时语塞。 胡氏虽不知马秉为何突然追问此事,却明白其中必有深意,当即开口解围:“巨盈不必顾虑。眼下时局不利,敌军势大,先行撤退以自保,並非贪生怕死,反倒是明智之举。留得青山在,方能再图后计。” 向充暗自鬆了口气,对著胡氏躬身行礼:“夫人所言极是。江陵、夷陵失守后,我確实动过撤离的念头。只是临沮地处要道,近日来不少郡县的官员、世家子弟和百姓都经此撤离。 我若贸然离去,这些人便没了依靠,恐遭吴军截杀。故而我打算再留些时日,为他们提供庇护与便利,待事態危急再退回房陵。” “巨盈忠於职守,心怀百姓,著实难得。”胡氏眼中露出讚许之色,连连点头。 向充忙谦逊道:“夫人过誉了,这是我的分內之事,不敢当此称讚。” 马秉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向充並非贪生怕死之辈,对蜀汉忠心耿耿,且心怀仁善,是个值得託付之人。 他心中暗喜,有向充相助,再加上自己对局势的预知,未必不能在临沮道上力挽狂澜,救下关羽。 正思忖间。 胡氏却已按捺不住,凝视著他沉声问道:“子衡,事到如今,你还不將营救君侯的计划说出来吗?” “什么?”向充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营救君侯?” 第20章 行军打仗,最讲究出其不意 关银屏满脸不服,倔强道:“母亲!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父亲威风?父亲麾下的铁血雄师,既能横扫襄樊,便定能收復江陵!” 她全然不信父亲会陷入绝境,眼底满是篤定。 胡氏轻嘆一声,望著女儿年轻气盛的脸庞,心中满是无奈。 这孩子终究被庇护得太好,年纪尚轻,不知乱世征战的凶险。 吴军此番蓄谋已久,精锐尽出,步步皆是算计,这般局势,岂敢轻言必胜? 向充满脸疑惑:“子衡,究竟是何情况?” 马秉心念一转。 若想让向充倾力相助,便不能隱瞒实情,唯有將关羽的绝境和盘托出,方能打动他。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关將军重情重义,江陵乃根基之地,如今失守,他定然率军回援。可南郡大部已落入东吴手中,吴军以逸待劳,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將军孤军深入,前有东吴精锐拦截,后有曹军追兵紧逼,內无粮草后勤,外无半分援军。 更要紧的是,军中將士家眷尽在江陵,生死未卜,军心早已涣散,士气低落至极。你们想想,这般境地,將军胜算几何?” 此言一出,胡氏瞬间面无血色,向充也满脸凝重,就连方才篤定的关银屏,也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覆著阴鬱。 马秉见状,对向充道:“巨盈兄,取荆州地图来。” 地图铺展在案上,他俯身指著襄阳方向,指尖沿汉水划过:“將军从汉水出兵襄樊,回师江陵定然也沿汉水而行。江陵城高墙厚,易守难攻,且孙权的援军正星夜赶来。” 他抬眼飞快扫过面色苍白的胡氏与关银屏,暂且按下讲述后续的凶险,以免嚇坏了她们。 转而看著向充:“倘若將军不敌吴军,被迫突围,你觉得该走哪条线路?” 向充盯著地图看了片刻,嘴角牵起苦笑,无奈道:“这哪里有选择的余地?江陵以东是江夏郡,以南是荆南武陵、长沙二郡,以北是当阳,以西是夷陵,四方皆是东吴地界。 真要突围,唯有往西北走麦城、临沮,从临沮道退回房陵,才有一线生机。”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拍桌案,神色骤变,眼中闪过急切与决绝,失声惊道:“临沮道!不好,我必须死守临沮,方能接应將军!” 马秉无奈一笑:“临沮城仅有三百守军,若吴军派来十倍精锐,你能守多久?” 向充脸上血色尽褪,通红的脸颊,转瞬煞白一片。 他垂首盯著案上地图,喉结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吴军前来必是精锐,而自己手中三百士兵,竟有两百是未经战阵的新兵,別说死守,恐怕连吴军两轮猛攻都撑不住。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让他羞愧得不敢抬头。 胡氏强压心头慌乱,抬眼望向马秉,眼底燃起急切的希冀:“子衡,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马秉的指尖在临沮一带重重一点,语气凝重:“巨盈兄能想到將军会走临沮道,孙权、吕蒙那般精明之人,定然早有预料。吴军必会派精锐在临沮设伏,就等將军自投罗网。 而临沮至武陵山区仅有两百余里,急行军十日便可抵达。我的计划是,从武陵借调一军,在临沮以西的荆山埋伏,待將军行至临沮道,我军便突袭吴军伏兵,救出將军后,立刻退回武陵山区。” 这话如一道光,瞬间照亮了眾人灰暗的心境。 胡氏与向充俯身盯著地图,细细思索其中关键。 关银屏也抬起头,眼底闪著光亮,却仍存疑虑。 她小嘴一抿,眉头微蹙,轻声问道:“既然能击溃吴军伏兵,为何不直接沿山路退回房陵,反倒要绕道武陵?往西北走能儘快脱离险境,南下武陵不仅绕远,日后还要设法返回益州,其间变数实在太多。” 马秉神色愈发郑重,缓缓摇头:“万不可小覷孙权与吕蒙。他们既断定將军会走临沮道,为防万一,说不定在临沮西北还设了多道伏兵,就等將军往房陵突围。 行军打仗,最讲究出其不意。他们绝不会料到有军队从武陵赶来偷袭,自然不会在荆山布防,我们便可借著这个空隙,顺利退回武陵山区。” 胡氏沉吟片刻,脸上渐渐绽开喜色:“此计甚妙,可行!” 向充也点头附和,隨即似想起什么,补充道:“我倒知晓一条从临沮通往武陵的小路,人称『蛮族小径』,全程两百余里。 从临沮西渡沮水,翻越荆山主脉至秭归东部长江边,渡江后进入长阳县东部的佷山,再向西南翻山入丹水河谷,便能下行至清江河谷。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略显迟疑,“此计最难的,便是如何从蛮族借兵。子衡,你对此可有把握?” 马秉心中暗嘆,此事离“有把握”还相差甚远,可事到如今,唯有硬撑到底,才能稳住眾人。 他压下心底顾虑,神色自若:“家父此刻正在武陵山区联络蛮王,我等前往,凭家父的顏面与诚意,必可劝说蛮王出兵相助。” 马良竟在武陵山区? 胡氏、关银屏与向充皆是一愣,隨即面露惊喜。 关银屏往前凑了凑,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季常叔父不是一直在襄阳军中辅佐父亲吗?他何时去了武陵?” 马秉语气平稳,眼底毫无迟疑:“上月,家父奉关將军之命,前往武陵联络蛮王,意在爭取蛮族助力,共伐曹魏。” 这番话半真半假,实则是他依史料推断,虽无实证,却也八九不离十。 胡氏长长舒了口气,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於舒缓,嘴角勾起笑意,眼底却仍残留一丝疑惑,轻声问道:“此事当真?为何我此前从未听闻半点风声?” 马秉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坚定,给了她一颗定心丸,隨即转向向充,语气恳切:“巨盈兄,此事成败,离不开你的协助。” 向充当即起身,胸膛挺直,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子衡放心!只要能为关將军尽一份力,纵使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第21章 清江河谷 向充心里清楚,关羽於蜀汉举足轻重,若能在这般危难之际救下他,便是天大的功劳,日后在蜀汉的前程,自会一片坦途。 即便不幸战死临沮,也能为家族挣得荣耀,助力家族腾飞,这般良机,他绝不能错失。 “我即刻加固城防,全力备战,死守城池,静待將军与援军到来!”他神情肃穆,语气斩钉截铁。 胡氏与关银屏见他这般不顾生死,眼眶皆微微泛红。 以三百弱旅对抗东吴精锐,这份勇气与胆识,足以令人动容。 马秉却摆摆手,劝道:“巨盈兄勇气可嘉,只是万万不可如此。死守临沮不过是无谓牺牲,不必与吴军硬拼,放弃此城便是。” 见向充、胡氏与关银屏皆一脸不解,他又解释:“我援军的核心作战计划是偷袭,贵在出其不意。你若死守临沮,必会引起吴军高度重视,他们或许提前收缩防线,前置伏击阵型,反倒打乱我们的计划,得不偿失。” 向充沉思片刻,眼中满是钦佩,连连点头:“子衡言之有理!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深谋远虑。你儘管吩咐,需我如何配合,我皆照办!” 他心中暗嘆,江陵眾人都说此人是紈絝,今日一见,其言行谋略与紈絝半分不沾,看来传言终究不可信。 马秉再指地图:“巨盈兄熟知临沮地形,定能预判吴军设伏方位。为保万无一失,你可留数十可靠之人暗中潜伏,密切监视吴军动向。 其余人手,分散在临沮至武陵的沿途接应,尤其是渡长江的关键处,务必提前备船,確保我军援军进出畅通。” “甚好!巨盈领命!”向充高声应下,低头思索片刻,眼中灵光一闪,补充道:“我有一计。麾下两百新兵皆是临沮本地人,若命其全部撤离,恐难心甘情愿。 我们只需安排数十忠诚新兵潜伏,明日便解散其余人,让他们各归家中,再大张旗鼓造弃城撤离的假象,佯装往西北房陵方向行进,走出十里后,再悄然西渡沮水,奔赴武陵。” 马秉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讚许,抚掌讚嘆:“此计甚妙!吴军抵达临沮,见城池空虚,又探得守军已往房陵撤离,必然放鬆警惕,届时我等便可趁其不备,给予致命一击!” 胡氏与关银屏也连连点头,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舒展之色。 翌日清晨,临沮县城的校场便挤满了人。 向充身著鎧甲,面容凝重地站在台上,当眾宣布撤往房陵的决定,隨即话锋一转,下令解散新兵。 紧接著,他又下了第二道令,打开粮仓。 除了为队伍预留的部分,其余尽数分予百姓。百姓们捧著粮食,低声感念,有人甚至跪地叩谢。 向充环视四周,轻嘆了口气。 即將弃守这座生活了两年多的小城,离別熟悉的军民,他心中满是不舍。 片刻后,他敛定心神,走下高台,率队浩浩荡荡出了西门。 行至十里外的密林边缘,向充低声下令转向沮水,渡河后便一头扎进山林,朝著荆山主脉疾驰而去。 ...... 十二日后。 马秉登上佷山南端山丘,目光落向前方蜿蜒的清江,疲惫的脸上终是绽开一丝释然。 清江古称夷水,穿行於武陵山与佷山的崇山峻岭间,峡谷深切,水流湍急,两岸多是悬崖绝壁。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东南,对身旁的胡氏与关银屏道:“沿江东行,便是清江河谷,那是清江中段,地势平缓,有冲积平原与台地,宜居宜耕,自古便是巴人及后世族群繁衍生息的核心地带。” 关银屏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轻声问道:“清江南岸的山脉,便是武陵山?” “正是。”马秉点头,语气轻快,“到了河谷寻船渡江,便能进入武陵山。” 一行人循岸前行,一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原本湍急的清江,在此陡然拓宽,水流放缓,碧波映著阳光,少了几分凶险,多了几分温润。 “船!那里有船!”关银屏眼中骤亮,伸手指向河滩,兴奋叫嚷。 马秉顺其目光望去,只见平缓的河滩上,十来艘大小不一的木船,停靠岸边,船头隱约有几个人影。 他当即示意眾人在山脚歇息,自己带著两名隨从,迈步走向河滩。 行至最近的船旁,马秉对著船头壮汉拱手:“壮士有礼。我等欲渡清江,望劳烦搭载一程,愿以粮食为酬。” 壮汉抬眼打量三人,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去武陵山做什么?” 语气里满是警惕与审视。 马秉不动声色,解释道:“我等皆是临沮百姓,因战乱流离,想渡清江往武陵投靠亲友。” 他们刻意扮作普通百姓,以免引来猜忌。 “对岸是武陵蛮的地盘,你们当真要去?”壮汉眉头微蹙,面露狐疑。 “当真。”马秉頷首,心中快速思索。 对方虽有疑虑却尚算友善,且直言“武陵蛮”,想必是清江北岸的佷山蛮。 佷山蛮汉化程度高,对汉人向来友善,远非排外的武陵蛮可比。 他有意隱瞒赴武陵山的真实意图,道:“我等打算沿对岸河谷向东,往夷道县城投靠亲友。” 夷道为汉人聚居地,地处长江南岸,扼清江入长江之口,以此为目的地,既合理又不易引人怀疑。 不料壮汉却摆手劝阻:“不妥。眼下武陵蛮正在攻打夷道,河面都被封锁了,你们去不得!” 马秉心头猛地一震,满脸惊愕。 武陵蛮竟敢攻打夷道,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飞速回想史料,却从未有过相关记载,想来这场战事规模不大,影响甚微,才未被史书收录。 可这突发状况,无疑打乱了他的计划。 定了定神,马秉忙道:“无妨,我等可先在夷道西山附近等候,待战事平息再进城便是。” 壮汉见他態度坚决,终究点头答应渡他们过江。 马秉心中鬆了口气,连忙示意隨从,去唤山脚的眾人前来河滩。 眾人分坐十余艘木船,船夫撑篙划桨,船只缓缓向对岸驶去。 马秉的目光扫过船舱,瞥见堆著几张渔网,心中一动,走到船尾问那壮汉:“壮士,看这模样,你们是渔船?” 壮汉一边撑篙一边笑答:“是啊,平日里靠打鱼为生,閒时也运些货物、乾柴去枝江、江陵,换些粮食布匹。” 马秉心中又是一震,故作不经意问:“那壮士近日去过江陵?” 他最关心江陵局势,便趁机探听。 第22章 紫蝶姬 “去过,五日前刚从江陵回来。”壮汉应声答罢,话锋一转,“三日前夷道开战,河面封锁,没法营生,便只能歇在这儿。” “江陵现下如何?可还安稳?”马秉连忙追问,声音里难掩急切。 壮汉疑惑瞥他一眼,据实回道:“和往常一般,没甚异常,市集照旧热闹。” 听闻此言,马秉悬著的心终於落地。 江陵无异常,便说明关羽的兵锋尚未波及,想来还在行军途中,事情尚有挽回余地。 他暗暗掐指一算,今日已是冬月廿五,距离史料记载关羽遇害的日子,已不足一月。 时间迫在眉睫,唯有儘快率援军赶往临沮,方能从吴军手中救下关羽。 念及此,他心中焦灼更甚。 船只抵达南岸,眾人陆续上岸。 马秉不敢耽搁,当即吩咐,沿河岸继续东行。 他边走边暗自思索,蛮族突然攻打夷道,蛮王十有八九身在军中。 只是蛮族此次军事行动,实在反常。 夷道刚落入东吴手中,蛮族便贸然出兵,无疑是公然与东吴为敌。 以蛮族当下的实力,根本无法与东吴抗衡,断然不会轻易行此冒险之事,其中必定另有缘由。 忽然,他灵光一闪,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莫非此事,是父亲马良在暗中鼓动? 父亲向来善於联络各方势力,若真是他从中周旋,倒也能解释蛮族这反常的举动。 一行人刚从河滩走到武陵山脚下,一阵急促的锣声,骤然从林中响起,“哐哐哐”的声响,划破山林的寧静。 紧接著,一队身著简陋鎧甲,手持刀矛的蛮兵,从树林中衝杀而出,瞬间便將马秉等人远远围住。 隨行护卫忙拔刀剑,围成圆圈护住胡氏等人。 一名蛮將上前两步,厉声喝问:“你们,什么人?竟敢擅闯我蛮族地界!” 马秉抬手推开身前护卫,走到蛮將面前,迎上对方凶狠的目光:“我等来自江陵,有要事求见蛮王。” 他料想眼前这蛮將,未必听过父亲马良的名號,与其白费口舌,不如直接寻其首领交涉,反倒更易成事。 遂微微拱手,“尔等首领何在?可否引来一见,我有要事相商。” 那蛮將上下打量马秉一番,沉默片刻,从腰间摸出竹哨,用力一吹,几道长短不一的哨音,直衝云霄。 不久,树林前方传来杂乱脚步声,数十名蛮兵簇拥著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快步而来。 少女头戴花环,长发编作无数细辫,束成高马尾,身著鞣软鹿皮缝製的紫色交领短衣,窄袖及腕,以铜扣束紧。 外披一件毛色油亮斑驳的熊皮,用皮绳松松系在胸前。 马秉心头巨震,这群蛮兵的首领,怎会是这般天真娇俏的少女? 待少女走近,他看清其面容,心头又是猛地一沉。 她生著一双清澈杏眼,脸颊晕著淡淡红晕,肌肤却是蜜褐色,想来是常年奔走山林之故。 眉眼间既有山野儿女的灵动,又透著一股凛然英气,让人不敢小覷。 她究竟是何人? 少女行至马秉十步外站定,打量他一番,眼眸掠过一丝好奇:“你要见我?” 马秉一时失神,脱口问道:“你是何人?” 先前那蛮將当即大怒,猛地举起长刀,刀尖直指马秉咽喉,厉声喝骂:“大胆!竟敢如此无礼!此乃我蛮王之女,紫蝶姬是也!” “紫蝶姬?” 马秉瞳孔微缩,他从未听过这个名號。 史料对蛮族记载极其稀少,最知名的不过夷陵之战时,蛮王沙摩柯率部相助刘备,最终战死沙场。 至於蛮王子女,更是全无记载。 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上蛮王之女。 惊愣过后,马秉连忙敛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汉中王麾下左將军掾马良之子马秉,见过紫蝶姬。” “你竟是马叔父之子?”紫蝶姬满脸错愕,圆溜溜的眼眸盯著他,沉默半晌,忽地展顏一笑,“你定是骗我!” 马叔父曾多次说过,他唯一的儿子不学无术、贪玩顽劣,且臥病半年有余,近来更是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月初,江陵遭吴军偷袭,马叔父提及家眷身陷城中,还难掩悲伤几度落泪,他的儿子,怎会突然出现在武陵山? 眼前这少年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谦和有礼又神色沉稳,半点也不像马叔父口中的不堪模样。 马秉满心无奈,他何须骗人? 马良並非权倾一方的大人物,若要编造出身,谎称是曹操、刘备、孙权之子岂不是更有分量? 更何况,眼前的少女天真烂漫,眼神清澈,这般模样,谁又捨得欺瞒? 就在这时,他猛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向紫蝶姬,心头瞬间充满狂喜。 她称父亲为马叔父? 这么说来,她必定是认识父亲的,而且两人的交情,恐怕还不浅。 今日当真幸运,刚入武陵山,便遇著父亲的熟人,寻到父亲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他压下心底狂喜,眼神无比真诚:“我绝非骗人,我真是马秉。先前江陵沦陷,我等拼死逃出,一路辗转至武陵山,便是为了寻找家父,求紫蝶姬相助。” “你竟能从江陵逃出来?”紫蝶姬满脸难以置信,隨即眼神一凝,神色陡然警惕,“江陵被吴军围得水泄不通,你怎会逃出来?又怎知马叔父在武陵山?” 马秉浑身一震,紫蝶姬的话,无疑印证了他的推断。 父亲竟真的在武陵山! 如此一来,营救关羽的计划,成功的把握又大了许多。 “逃离江陵之事,事关重大,容后细说。”他不自觉地上前两步,急切道:“请紫蝶姬带我去见家父,我有紧急军情要向他稟报,此事刻不容缓!” “站住!”紫蝶姬突然厉声喝止,脸色瞬间沉下,眼神满是戒备,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口口声声说是马叔父之子,可有凭证?万一你是东吴派来的奸细,妄图混入我蛮族地界图谋不轨,该如何是好?” 她脸上的天真尽数褪去,只剩凛然的威严与谨慎。 “这个......”马秉顿时语塞。 古代又没有身份证和户口簿,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当初自江陵动身,是急著带关樾往襄阳求医,根本无暇准备过所、通牒这类身份证明。 正当他手足无措,苦思自证之法时,身后忽传来一声清脆的话音:“我能作证,他是季常叔父之子马秉!” 第23章 总在关键时刻添乱 关银屏身形一闪,从护卫们的间隙钻了出来,径直走到马秉身旁。 紫蝶姬抬眼扫过她,眉头微蹙,脸色一沉:“你又是谁?凭什么替他作证?” 不知怎的,第一眼见到关银屏,她心底便莫名生出几分敌意。 眼前这少女眉目娇俏,身姿灵动,可清亮眼眸里藏著的傲气,却让她极不舒服。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是她身为蛮王之女,也未曾有过的张扬。 关银屏仰起头,傲然道:“我乃汉寿亭侯、前將军关云长之女,关银屏!我与子衡一同从江陵逃出,他的身份,我自然可以作证。” “关银屏?”紫蝶姬勃然变色,厉声喝道,“骗子!全都是骗子!谁不知道,江陵失守,关將军的家眷尽数身陷城中?你竟敢在此冒充关將军之女行骗!眾军听令,將这伙骗子全部拿下!” 蛮兵得令,当即爆发出粗獷叫喊,长矛齐齐前递半寸,眼看便要衝杀过来。 关银屏气得浑身颤抖,脸颊涨得通红。 她乃堂堂关三小姐,身份尊贵,何时受过这般污衊? 竟被一个蛮族少女骂作骗子,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看著衝杀过来的蛮兵,她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唰”地一声拔出佩剑,脚步一动,便要衝出去与蛮兵拼杀。 “不可!”马秉眼疾手快,来不及多想,一把死死拉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將她拽了回来。 同时,他对著蛮兵大声喝道:“且慢!” 此刻若真是动起手来,他们这边兵少,还带著胡氏等一眾老弱妇孺,定然討不到半点好处。 紫蝶姬见状,扬起了右手,身旁一名满脸络腮鬍的蛮族大汉,立刻会意,猛地吹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声。 蛮兵们闻声,当即停下了脚步,却依旧手持长矛,神色凶悍地盯著马秉一行人。 马秉鬆开关银屏的手腕,转头看向紫蝶姬,恳切道:“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的確是马秉,马良之子。你带我去见家父,一切便水落石出,他自然会证明我的身份,到时候,你便知我所言非虚。” 说罢,他转身指向身后的胡氏等人,郑重道:“这些人,可暂且由尔等看管,但还请妥善安置,不可让他们遭受半点伤害。” 他此刻別无他法,唯有將胡氏等人暂且託付给紫蝶姬,以此表明自己的诚意,打消她心中的疑虑。 只有这样,方能换来一线生机。 紫蝶姬垂眸看了看马秉,又抬眼扫过他身后的眾人,心下不禁犯了疑。 若是这伙人真的是骗子,此刻面对蛮兵的威压,定然会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可他们却神色镇定,目光坦荡。 尤其是马秉,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唯有一片恳切,倒不像是在说谎。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心底反覆挣扎。 万一,他真的是马叔父之子,自己若是伤了他们,岂不是伤了与马叔父的交情。 可若是轻易相信,万一他是东吴奸细,来打探蛮族虚实,那便会给蛮族招来灭顶之灾,这后果她万万承担不起。 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可以,我带你去见马叔父。但在此之前,你要如实说清,如何从江陵逃出,又为何来武陵山,不许有半句隱瞒!” 马秉心中一喜,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可目光扫过四周虎视眈眈的蛮兵,眉头又暗自皱了起来。 自己来武陵山的目的,是为了寻找父亲,商议营救关將军的大计,此事乃是绝密,怎可当眾说出? 若是被旁人听去,泄露了机密,不仅营救关將军的计划会功亏一簣,他们的援军,恐怕也会全军覆没,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復。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抬手指向山脚下的树林,语气凝重:“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外传,还请紫蝶姬借一步说话,我单独告知,绝无半句隱瞒。” “切莫中了此人的诡计!”那名络腮鬍蛮族大汉语气急切,向前一步,挡在紫蝶姬身前,盯著马秉,满眼敌意。 “此人来歷不明,口口声声说有重大事件,说不定是想引你单独前往偏僻之处,对你不利,趁机挟持你要挟我等,万万不可轻信!” 紫蝶姬看了那络腮鬍大汉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又转头凝视著马秉,心底既有顾虑,又有一丝好奇。 这个少年,看似温文尔雅,却有著超乎常人的镇定,他口中的事关重大,究竟是什么? 她静静地看了马秉好一会儿,就在马秉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忽然展顏一笑:“也好,我便信你一次,且听听你怎样说。若是你敢骗我,哪怕你真是马叔父之子,我也定不饶你!” “子衡,我与你一起过去!”关银屏连忙上前一步,拉住马秉的衣袖,眼底满是慌乱和担忧。 她心里总觉得这个蛮族少女不简单,天真烂漫的外表下,说不定藏著不为人知的歹毒。 她实在不放心马秉单独前往,仿佛他这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那般。 紫蝶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慢慢敛去,她冷哼一声,猛地別过头,看也不看关银屏。 她身旁的蛮族將士,也纷纷对二人怒目而视。 马秉满面苦笑,心底暗自无奈。 这关三小姐,总在关键时刻添乱。 自己单独与紫蝶姬过去,蛮族的將士已经不放心,她还要一同前往,旁人自然会多想,说不定会以为,他们是想两个人联手,挟持紫蝶姬。 到时候,当下的情势便会当即反转,蛮兵们投鼠忌器,只能俯首听命。 可是,关银屏性子执拗,若是自己断然反对她同去,她只会更加坚持。 到时候还未说服紫蝶姬,他们自己这边反倒会先起內訌,岂不是让人笑话? “银屏,回来!让子衡自己去。”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严厉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正是关银屏的母亲胡氏。 “母亲!”关银屏回头看向神色严肃的胡氏,眼底的倔强渐渐褪去,只剩几分委屈。 她悻悻地瞪了马秉一眼,终究鬆开了他的衣袖,缓步退回胡氏身边。 马秉鬆了口气,对著胡氏微微頷首,而后转身,率先朝著山脚下的树林走去。 紫蝶姬紧隨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行至树林边缘。 马秉停下脚步,没有再往里走。 第24章 遣將不如激將 就在此处谈话再合適不过。 既在蛮兵与胡氏等人视线內,免得他们担心,又能確保言语不被他人听去,一举两得。 紫蝶姬立在马秉五步之外,裙摆轻垂,唇角噙著浅笑,眼底却凝著戒备。 她嘴上虽信马秉,可乱世人心难测,断不敢拿性命冒险。 马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从关樾患病说起,如何及时离开江陵,编县改道、避开东吴的追兵,又如何在北上受阻、果断决定南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紫蝶姬静静立著,双手慢慢鬆开,眼底的戒备,竟一点点消散。 脸上的浅笑也凝住了,旋即被惊愕取代,杏眼微睁,红唇轻启,眉宇间满是难以置信。 她从没想过,这段看似寻常的逃亡,竟步步惊心。 更未料到,眼前这眉眼清秀的少年,胸中竟藏著这般过人胆识与縝密谋略。 马秉说完抬眼,见她还怔在原地。 忽地,紫蝶姬猛地回神,耳尖发烫,俏脸漫上红晕,急切追问:“这些谋略,竟全是你一人想的?” 及时逃离江陵、巧妙躲避追兵、果断南下、制定营救计划,每一步都当机立断,运筹帷幄,丝毫不见半分慌乱。 这少年,真的是马叔父口中那不学无术、终日游荡的紈絝吗? 她眼中的轻视与戒备尽数褪去,闪过一丝难掩的灼热与好奇。 她出身蛮族,身边皆是粗蛮豪爽、只懂舞刀弄枪的汉子,从未见过这般温文尔雅,却又心思縝密、深諳谋略的少年。 这般独特的气质,对她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她下意识抬眸,恰好撞上马秉期待的目光,脸颊又是一红,忙慌乱转头避开。 定了定神,她轻声道:“好,父王与马叔父正率军驻在夷道西山,我带你过去。” “那我母亲和关將军家眷......怎么办?”马秉心头一松,连忙追问。 紫蝶姬抬手指向东南:“二十里外,是椿木营台地,我族重兵驻守,地势险要,极为安全,可先送他们去安置。” 顿了顿,她转头看向马秉,目光认真,语气诚恳,“必会好生招待,妥善照料,绝不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马秉心中大喜,悬著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当即躬身行礼:“谢过紫蝶姬。” 隨后,他快步回到胡氏面前,低声將与紫蝶姬的交谈经过和商议结果一一告知。 胡氏眉头微蹙,沉吟未决,心中极想亲自会见马良,共商营救夫君之策。 一旁的关银屏却先忍不住出言反对:“子衡,你怎能让我母亲去蛮族营地!那分明是狼窝,一旦进去,再难脱身!” 她环视四周,清江河谷依山傍水,地势开阔,可进可退,怎么看都比蛮族营地安全百倍。 贸然让母亲和家眷入蛮族的营地,岂不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 马秉上前一步,劝道:“银屏,椿木营台地有蛮兵重兵驻守,十分安全。待我见到父亲,自会儘快来接你们。” 他心中不解,关银屏为何对蛮族这般抗拒? 父亲既已说动蛮王出兵相助,蛮王对蜀汉定无恶意,蛮族营地绝非她口中的狼窝。 关银屏却不领情,重重冷哼一声,嗔怒道:“你不过是想与这蛮族少女单独同行,才故意拋下我们!我不依,我要跟著你去见季常叔父!” 她本已对马秉单独会见紫蝶姬不满,此刻听闻他要与这少女同往西山,却將眾人留在蛮族营地,心中更不悦。 五步之外的紫蝶姬听得一清二楚,心头骤起火气,再闻关银屏要同去西山,更是不情愿。 马秉是去寻他父亲与自己父王商议大事,关银屏跟著算什么? 她忍不住讥讽:“我蛮族驻地,可不是谁都能进的龙潭虎穴,没胆子的,便留在清江河谷便是!” 关银屏俏脸瞬间涨红,羞恼交加,怒声喝道:“什么龙潭虎穴,本小姐何曾怕过?我偏要去!倒要看看,你们蛮族营地有什么了不起!” 马秉站在二人中间,看著这剑拔弩张的模样,满心无奈。 古人诚不欺我,遣將不如激將。 这时,胡氏开口道:“银屏,不得无礼。子衡,我信你。我们便在椿木营台地等你,你速去西山寻你父亲,快去快回。” 她心底清楚,时间紧迫,营救计划刻不容缓。 一行人若都跟著马秉去西山,人多杂乱,反倒耽误时间。 不如依此安排,让马秉轻装前行,早些见到马良,敲定营救计划,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马秉早已心急如焚,匆匆瞥了眼关银屏,见她眼底满是怨怒与委屈,心中虽有歉意,却也顾不上多解释,连忙大声应下:“夫人放心,我定快去快回!” ...... 夷道县。 这是南郡最西端的门户,东接江汉平原,西连武陵山,清江奔涌至此,匯入长江。 夷道县城雄踞清江口南岸,依山傍水,攥住南郡与武陵往来咽喉,握住了连通江汉与黔蜀的钥匙。 而西山,便在这县城以西二十里外的连绵山地中,是武陵山东北麓的余脉,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此刻山脚下,军营依山而建,营寨连绵,旗帜猎猎,戒备森严。 中军大帐內,炭火盆中木炭噼啪爆响,却驱不散满室的滯涩和焦灼。 马良与蛮王沙摩柯席地对坐,案上半盏清茶早已凉透。 马良身著一袭青衫,整洁如旧,只是眉头拧成一道沟壑,平日里温润平和的面容,此刻阴云密布。 他心乱如麻,面对眼前困局,竟一筹莫展。 思绪飘回上月,彼时他尚在关羽军中,樊城之外,战火连天。 曹操援军徐晃、殷署、朱盖之流,源源不断赶赴樊城,兵力日盛。 而关羽麾下將士早已疲敝,敌我兵力日渐悬殊。 此前,他奉命数度草擬书信,令上庸刘封出兵驰援,却皆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而刘备大军远在汉中,相隔千里,纵使闻讯,驰援之时只怕早已物是人非。 远水解不了近渴,大抵便是这般绝境。 情急之下,他主动请缨,愿往武陵劝说沙摩柯出兵。 关羽正焦头烂额,闻之喜出望外,执其手再三嘱託,命他星夜兼程,务必求得蛮族援兵。 他不敢耽搁,日夜赶路奔赴武陵,见了沙摩柯,便將襄樊前线危局和盘托出。 原以为要多费唇舌,不料沙摩柯豪爽重义,听闻关羽被困,二话不说便拍板,立刻调集蛮族精锐,北赴襄阳驰援。 可就在大军整装待发之际,斥候突然送呈急报。 东吴吕蒙率军偷袭江陵,南郡已经沦陷! 第25章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那一刻,马良只觉浑身血液凝冻,又惊又怒,几乎喘不上气。 局势骤变太过猝然,纵使他足智多谋,也未料到东吴竟这般背信弃义,趁虚而入。 南郡已失,前路被断,蛮族精锐纵是驍勇,也再难驰援襄阳,此前所有谋划,皆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他强压下心头惊怒与慌乱,枯坐沉思一夜,终是咬牙断定,关羽得知江陵失守,必会回师江陵,夺回失地。 於是,他提议,令蛮族大军东出先取夷道。 夺下这清江口的咽喉要地,再挥师东进,与关羽回师之军前后夹击,一举收復江陵。 沙摩柯对他深信不疑,当即应允,亲自率军出征,猛攻夷道。 可他万万未料,夷道吴军早已严阵以待,凭坚城险地拼死抵抗。 蛮族大军连续强攻三日,死伤惨重,却始终未能破城,次次皆无功而返。 此刻,马良端坐案前,面色看似依旧沉稳,那双素来睿智的眼眸,却蒙著一层失神。 手中清茶早已凉透,指尖微微颤抖,他却浑然不觉。 与他的强作镇定不同,沙摩柯早已按捺不住急躁。 他身著黑甲,身形魁梧,满脸虬髯,此刻眉头紧锁,面色铁青,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大步在帐內踱来踱去。 半晌,他骤然停步在马良面前,急声问道:“季常,吴军死守夷道,我军连番进攻皆无功而退,再这般耗下去,非但救不了关將军,我军也將折损惨重,这可如何是好?” 一想到关羽此刻或许正孤军回师,陷入吴军重重包围,沙摩柯便心急如焚。 关羽威震华夏,是天下少有的猛將,而他素来敬重英雄。 更何况,他与刘备尚有一段渊源,关羽乃刘备结义兄弟,他岂能坐视不救? 那是十年前的往事了。 建安十四年,刘备刚取荆南四郡,武陵山区便遭罕见特大山洪。 尤其是五溪之地(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这五大沅水支流流域),灾情最为惨重,大片农田被冲毁,无数山民流离失所。 彼时,诸葛亮向刘备进言,称武陵山地处荆州与益州交界,地势险要,日后图谋益州,此地乃是重要屏障,提议即刻派人前往五溪賑灾,藉机与蛮族结交,收服人心。 刘备深以为然,便遣马良携大批粮草民工前往賑灾。 马良在荆州素有贤名,蛮地皆知,他到武陵后尽心賑济、督修水利、復垦农田,亲授耕种之法,深得蛮人敬重。 灾情平息后,沙摩柯便隨马良前往江陵拜会刘备与诸葛亮,也是在那时,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关羽。 关羽身著绿袍,面如重枣,丹凤眼,臥蚕眉,威风凛凛,气势逼人,那份久经沙场的沉稳与英勇,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 蛮族生性好武,最敬这般驍勇善战之辈,自那以后,他便对关羽仰慕不已。 故而,此次马良前来恳请出兵相助,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答应。 一来,感念刘备当年賑灾之恩,敬重马良为人。 二来,仰慕关羽威名,不愿见其陷入绝境。 可如今,大军却被死死卡在夷道,无法东进,心中的焦急与恼火,几乎要將他吞噬。 “明日!我亲率大军,亲自擂鼓助威,猛攻夷道!” 沙摩柯猛地一拍案桌,厉声喝道,眼底翻涌著狠厉,“我就不信,凭我蛮族儿郎的勇猛,还攻不破这小小的夷道城!” 马良闻言,缓缓抬头,眼底儘是无奈与疲惫。 他何尝不想速破夷道,儘快前往救援关羽? 可夷道位置太过关键,吴军必定死守,蛮族连日强攻已然无功,再强行硬攻,只怕只会徒增伤亡。 可除此之外,又有何办法? 夷道是东进江陵的必经之路,唯有夺取此地,方能占据主动,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再僵持下去,只会延误战机,关羽的处境,也会愈发凶险。 他沉默片刻,心中千迴百转,最终也只能轻轻一嘆。 看来,除却加紧攻势,拼死一搏,再无他途。 他定了定神,正欲开口回应,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名卫兵掀帐而入,高声稟报:“启稟蛮王、马先生!紫蝶姬求见,此刻正在帐外等候!” 马良浑身一震,眉头猛地蹙起,愕然道:“紫蝶?她不是奉命驻守清江河谷吗?怎会擅离职守,贸然前来?” 是他亲自安排紫蝶姬驻守清江河谷,为的便是防范吴军从夷陵出兵,一面支援夷道守军,一面趁机突袭武陵山区。 紫蝶姬素来办事牢靠,若非突发异况,绝不会擅离职守,如今贸然前来,必定是出了大事。 一旁沙摩柯亦是满脸惊讶,眼中闪过疑惑,隨即大手一挥:“带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为何擅自离开驻地!” 马秉垂著眸,脚步放得极轻,跟在紫蝶姬和两名卫兵身后,踏进中军大帐內。 帐內烛火摇影,柴木的气息瀰漫在空气中,压得他心头髮紧,忐忑里裹著一丝期盼。 他目光扫过主位两侧,下一瞬便凝在左侧端坐之人身上。 青衫束腰,眉目儒雅,眉梢那抹醒目的白色,撞得他心口骤然一缩。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这便是他的父亲马良。 他强按心头激盪,目光移向马良对面,那人身材魁梧,周身悍烈之气翻涌,必定是蛮王沙摩柯无疑。 帐中气氛沉凝,马良与沙摩柯的目光,一同紧锁在紫蝶姬身上,竟全然没留意到她身后的马秉。 未等紫蝶姬与马秉上前见礼,沙摩柯已率先打破沉默,身子微倾,厉声质问:“紫蝶,令你驻守清江河谷,为何前来西山?” 紫蝶姬上前见礼,沉稳道:“父亲、叔父放心,我已令军士在清江河谷严阵戒备,吴军半步难越。” 话锋一顿,她抬眼扫过二人,神色凝重,“只因突发急事,事关重大,需请马叔父见证。” 言罢,她转身指向马秉:“马叔父,可识得此人?” 马秉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对著二人躬身行礼:“见过蛮王,见过父亲。” 那一声父亲,如惊雷般炸在马良耳畔。 他霍然起身,双眼圆睁,目光死死钉在马秉身上,脸上满是震愕与不敢置信。 半晌,他才抬起颤抖的指尖,指向马秉,声音沙哑道:“子衡......真是你?” 第26章 出其不意,確是妙计 马秉的胸膛不住起伏,难掩激动。 今日终於见到父亲,这可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唯一能安心依仗的人。 自穿越而来,他便与马氏一族紧紧牵绊,一荣俱荣。 二十余日的经歷在脑中飞速闪过。 江陵的惶恐、脱逃追兵的惊险、决意南下的忐忑,万般艰难,终究都化作此刻相逢的暖意。 他抬手按在胸口,长吁一口气,哽咽道:“父亲,是子衡!孩儿到武陵山了。” 马良浑身一震,踉蹌著衝上前,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肩膀,俯身凝眸,目光一遍遍细细扫过他的眉眼脸颊。 半晌,他才颤抖著喃喃道:“子衡......真的是你?你竟痊癒了?还......还逃出了江陵?” 一月前,他就听闻儿子病危,紧接著便是江陵失守的噩耗,彼时他心如死灰,只当这孩儿早已魂归黄泉。 而今竟在武陵山意外相逢,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恍如隔世,让他迟迟不敢相信。 马秉感受著父亲掌心的力道与震颤,心头一暖,脸上漾开一抹得意:“父亲放心,月初孩儿便已病癒。此番,我带了母亲等家人,还有关將军的家眷,一同安全到了武陵山。” “什么......你说什么?” 马良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骇,攥著他肩膀的手愈发用力,身躯止不住轻颤,连声音都变了调,“关將军的家眷?你们......竟都逃出来了?” 一旁的紫蝶姬,静静看著他们父子相认,心中亦翻涌著激动,她已全然信了马秉先前的话,便温声安抚:“马叔父莫忧,他们皆安然无恙,我已妥善安置在椿木营台地。” 马良眼眶骤红,泪光在眼底打转,攥著马秉肩膀的手无力垂下,喉结几番滚动,却被那汹涌的惊喜与庆幸堵了话头,竟一时语塞。 这些日子,他日夜牵掛陷在江陵的妻儿,更忧关將军家眷的安危,却苦於无力营救,唯有在心中默默煎熬。 万万想不到,竟真有这般奇蹟,妻儿与关將军家眷,皆能劫后余生。 “好......好......” 许久,他才哽咽著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话音落时,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顺著脸颊淌下。 一旁的沙摩柯见此,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走上前,脸上堆起爽朗的笑,伸手拍了拍马秉的肩膀: “你便是子衡吧?十年前见你时,还是个顽劣的八岁孩童,想不到时隔十年,竟长成这般气度不凡的模样!” 马秉轻轻扶著父亲到一旁席位坐下,又细心替他理了理衣襟,才转过身,对著沙摩柯恭敬行礼:“谢蛮王掛记,十年未见,蛮王威风依旧不减当年!” 沙摩柯开怀大笑,隨即又细细打量马秉,心中暗暗称奇。 这便是季常平日掛在嘴边,屡屡责怪的紈絝儿子? 可此刻瞧他,举止文雅得体,气度沉稳內敛,言行间全无浮夸轻佻,反倒透著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与谋略,哪里有半分传闻中游手好閒、不学无术的样子。 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未多问,忙侧身抬手,招呼马秉与女儿落座。 目光瞥过尚未平復心绪的马良,沙摩柯收敛笑意,郑重道:“子衡,你要如实说清,如何从江陵逃出,又为何来武陵山,不许有半句隱瞒!” 马秉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怎的这父女二人,询问他的逃离过程,说的话竟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紫蝶姬,恰好撞上她抬眸看来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僵,又慌忙飞快转头避开。 紫蝶姬的耳尖,已悄悄泛起红晕。 定了定神,马秉缓缓开口,从关樾患病说起,將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这番话他此前已同紫蝶姬说过一遍,此刻再讲,早已驾轻就熟,语气流畅,条理清晰,连诸多细节都敘述得一清二楚。 帐內静极,唯有马秉的声音缓缓迴荡。 马良与沙摩柯越听越是震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连呼吸都渐渐沉了下来。 即便早已听过一遍的紫蝶姬,此刻再闻,依旧忍不住心潮澎湃,眼中大放异彩。 马秉话音刚落,马良便霍然起身,径直走到帐中悬掛的地图前,俯身低头,目光死死锁在图上。 在他看来,儿子能带著眾人从江陵及时脱身、南下武陵,固然令人惊讶,但最让他震撼的,是儿子口中那营救关將军的计策。 关將军回师江陵的险境,他早有预料,心中也盘算过诸多对策,即便他带著这一万蛮兵即刻出兵支援,恐怕也难以扭转局势。 因而,他此前定下的计策,是率军攻取夷道,打通水路要道,若无法收復江陵,便匯合关將军沿水路退回武陵山。 他心中清楚,这计策算不得高明,甚至漏洞百出。 东吴最擅水战,又占尽地利,陆逊驻守夷陵,吕蒙坐镇江陵,还有孙权亲率的三万精锐层层布防,滴水不漏。 若是关將军的军队与蛮兵合围江陵,孙权、陆逊必定从东西两面出兵夹击,届时,他们恐怕连武陵山都难以顺利退回。 可这也是眼下唯一的权宜之计,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而马秉提出的计策,却让他眼前一亮。 既避开了与东吴大军的正面硬碰硬,又能出其不意救出关羽,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一想到关羽麾下那三万多精锐將士,他心中便一阵悲戚,满是惋惜。 那支军队,是汉中王麾下最精锐的力量,跟隨汉中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恐怕是难以挽救了。 他在心中反覆权衡,即便按自己先前的计策行事,在东吴军队的围追堵截下,这支精锐终究也难保全。 半晌,他收敛心神,缓缓转过身看向马秉,讚许道:“子衡,你这计策,確是妙计。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能以最少的代价救下关將军。来,上前一步,细说这计策该如何具体实施。” 此刻他的语气里,再无往日对儿子的责备与失望,只剩满满的欣喜与欣慰。 儿子病癒之后,竟像彻底变了一个人,不復往日不学无术的紈絝模样,唯有沉稳有度的举止、深思熟虑的谋略,还有那份超乎年龄的担当。 这一切,正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希望儿子能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