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七七狩猎兴安岭》 第1章 上门要胆 李铁柱一脸迷茫地躺在炕上,仰头望著木头房梁,皱著眉头思考人生。 院子当中母亲赵玉兰,正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也是住在他家隔壁的赵凤霞说著什么。 赵姨手里还提溜个草绿色的熊胆,俩人越嘮脸上的笑容越是明显。 他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自己不是在山里木刻楞房子里,孤独死去了吗? 这怎么还能再睁开眼,而且还是在自己家老房子里! 大衣橱上画著大庆油工的日历上,那一页分明写著1977年9月! 难道我真的重生了? 没想到自己做过无数次的白日梦,人生重来一次,真的可以实现! 上辈子活到55岁,他居然跨越了近四十年,回到了16岁的青少年时期。 真好! 就是不知道那可爱的保险公司,有没有把赔偿,按他要求的那样给他大姐。 至於遗產?不存在的,一个老山狗子有什么遗產。 “赵玉兰!你啥意思?想独吞这熊胆啊!” 一声大嗓门传来,打断了李铁柱的思绪,李铁柱瞅了半天才见著人。 只见屯子里老猎户钱志刚,他媳妇王桂芬,脚步急促地走到自家院门口停下。 赵玉兰瞅见门口的王桂芬,眉头微皱,把手中的熊胆递给赵姨,迎了上去。 “王桂芬!你搁这儿瞎嚷嚷啥呢?啥独吞啊?” 王桂芬喘了口气,脸色通红。 “谁瞎嚷嚷了,我问你,这熊胆哪来的啊?” 赵玉兰丝毫不让,双手叉腰,瞪著对方。 “熊瞎子是我家柱子昨儿护秋时打的,咋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王桂芬倒是丝毫不怯,继续大声嚷嚷。 “要不是我家俩小子先发现,你家柱子去哪打?” 赵姨这会儿刚把胆掛到仓库,出来正好听到这话,她可不干了。 “我还当你特地来谢柱子救了你家俩小子呢,咋的,空著俩手爪子就上门了?” “你家俩小子能囫圇个儿回来,就该偷著乐了,还想分胆?” 听到这,李铁柱这才想起来,上辈子这会儿护秋时救了钱叔家俩儿子,被迫反杀了一头黑熊。 人倒是没啥事,也是这会儿,自己彻底喜欢上了打猎。 王桂芬却压根不提救命这茬,只是提高了她那大嗓门。 “啥救命不救命的?少扯別的!搁以前老猎人上山打围,这就叫『赶仗』!你们懂不懂山里的规矩?” 赵玉兰当然不懂,除了她,家里全是文化人。 她爹又是个木匠,从小家境就不错,哪知道这猎人的规矩。 “不懂,我家又没猎人。再说了,我家柱子说了不要肉和工分,单要这胆,坏啥规矩了?” “甭管你们要肉要胆,这熊胆就必须有我家俩小子一份!” 李铁柱的大姐李慧兰,听见声儿也从西屋探出身来。 她先是看见柱子坐在炕上卖呆,就往母亲那边走过去了。 隨后,快步站到母亲身后,碍於辈分倒是没有说话。 母亲发小赵凤霞,能任由她王桂芬一大早在这瞎嚷嚷? “还『赶仗』?你好大个脸!” “就你们家老钱是打猎的?你俩儿子那是赶仗?他们那是逃命!”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哪个正经猎人会不要命去『赶』黑瞎子?嫌自个儿命长啊?” 赵凤霞也来到母亲身旁,上前和母亲俩人一唱一和。 “人家『赶仗』都是放狗、人吆喝著从后头往前头轰,把野物往埋伏好的炮手那儿撵!” “你们家这可倒好,在前头被追著逃命!你这是打猎呢还是钓鱼啊?拿自个儿当饵?” 这话一出,一直跟在王桂芬身后沉默的钱大钱二哥俩,脑袋缩得比刚来时还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院外,王桂芬还在那儿扯著脖子硬犟呢。 “说破大天去,那黑瞎子也是我家俩小子先瞅见的!按老辈人定下的山规,就得有他俩一份!这熊胆,说啥也得平分!” 这时候一大早没啥事的左邻右舍,也都闻声纷纷围了过来,好奇地看著几人对峙的场面。 “这咋了,咋还有人找李家的麻烦?老刘你来的早,你给说说。” 不管外围看热闹的小声议论声,王桂芬喊道: “这规矩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谁要是坏了规矩,往后上山可是要倒大霉、遭报应的!” 柱子他妈是有点信这个的,最听不得这些咒人的话,火气蹭一下子就上来了。 平时家里文化人多,自己也装装样子,这都咒自个儿儿子了,赵玉兰哪还能惯著她? “王桂芬!你再说一个试试?” 眼瞅著老妈真要急眼了,她挽起袖子就要衝过去干架。 大姐和不知道啥时候站在母亲身后的小弟一个拉胳膊,一个抱大腿地拦住她。 “妈,妈,消消气,跟她一般见识干啥呀!” 钱家那哥俩,听著不对劲,自己妈可能要吃亏,这才抬起头瞅了瞅。 见柱子母亲被拦下了,他们脚底下刚挪出的半步又收了回去,蔫蔫地低下头继续装不存在。 柱子知道,上辈子是大队里当会计的爷爷回来,说是大队长同意了。 王桂芬才一脸不情愿地带著两个儿子离开,但没得到便宜,她可不是消停的主儿。 后续,这件事被捅到了镇上公社,导致82年以前,屯里再也没有多少猎人上山打猎了。 因为啥呢,柱子家坐落於兴安岭边上的红旗大队红旗屯。 靠山吃山嘛,大队附属的三个屯子自然有不少猎人。 大队长定的规矩,小的野物不用上交,除非数量很多,才上交一半给集体分配。 大的,像是野猪、马鹿啥的也只用上交有价值能换生產资料的部分,剩下的肉就大伙分分,给猎人补偿点工分。 这办法虽然不完全合规矩,但屯里人也算是多了些沾荤腥、换钱的法子。 明面上,三个屯子的猎户也都默认这条规矩,私下有没有偷藏不知道。 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啥爭议。 当然了,这回是护秋时候打的,瞒不住。 別看这熊胆是草胆,这时候也值不老少呢,怎么滴也得一百来块。 要知道这时候在农村,结算工分时给的可都是粮食,一年到头根本见不著各种票和现钱。 这事被捅上去后,柱子家也没受到啥惩罚,就是按规矩把胆上交了,柱子得了一半的肉。 再加上三个屯子的猎人之间还有些矛盾,谁都不想便宜谁,索性没人光明正大地上山了。 这回儿,柱子却不想等著爷爷回来解决。 他还指著打猎赚钱,改变家里即將发生的一些事呢。 第2章 山財不可独享 柱子起身下炕,趿拉著解放鞋往门口走去。 柱子刚走过去,原本恨不得把脑袋扎进地里的钱大和钱二,这才又怯生生地抬起了头。 他平静地对著王桂芬说道: “王婶,您先歇口气,让我说两句,行不?” 王桂芬正和附近议论她的围观群眾嚷嚷著呢,柱子这一开口,这才不情不愿地住了嘴。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著面前的柱子,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这小子,咋觉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模样还是那模样,白白净净的。但是这眼神怎么这么平静! 柱子没理会王桂芬那疑惑的眼神,见她安静下来,目光朝一旁的钱家哥俩身上移去。 “钱大哥、钱二哥。昨晚被嚇著了,指定是没睡好吧?” “回头我让我爷跟建国叔知会一声,今儿个先別去护秋了,找个人替你们一天。回去好好睡一觉,压压惊。” 钱大和钱二互相瞅了一眼,脸上全是心虚和无奈。 他俩又偷偷去瞄自己老娘的脸色,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上下嘴唇碰了半天,到底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柱子见他俩不说话,倒也不急。 他伸手在兜里摸了摸,掏出俩昨天捡回来的弹壳,摊开手掌给哥俩递过去: “给,这是昨晚上那几枪留下的,正好你俩一人一个。” “听老人说,这是受惊了,弹壳拿回去压枕头底下就能睡著了。” 柱子脸上带著微笑,一点没有平日里衝动的样子。 “放心,我还能跟王婶动手咋的?先回去吧,好好歇著。” 那哥俩伸手接过那还带著点体温的弹壳,愣了半晌。 等回过神来,俩人没再看他娘的脸色,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没等王桂芬从儿子“临阵脱逃”的行动下回过神,柱子又转回身面向她了。 “王婶,我岁数小,没拜过师父,也没正经跑过山。” “我钱叔是老猎手了,您肯定也见识得多。要不您给讲讲,按这山规,到底咋分才合规矩?” 王桂芬被柱子这突如其来的抬举整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不自觉地声音就比刚才低了不少。 “柱子,婶儿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山財不可独享,是个老炮手都知道。昨晚是四个人一块儿撞上的这黑瞎子,那就得分成四份。” “熊是你开枪打死的,这枪也得算一份。” “这么一扒拉,我们家俩小子占两份,你占三份。你看,婶儿说得在理不?” “行。” 柱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同意了王桂芬的要求。 母亲和周围看热闹的乡亲们都被惊呆了,母亲愣在原地,围观群眾原本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也瞬间消失。 柱子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著: “我说我答应了。等这胆晾乾了,我亲自叫上钱家哥俩,咱们一块儿去镇上供销社,卖完钱当场就分清楚。” 王桂芬显然也没想到柱子能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直打鼓,又怕柱子是在糊弄她。 王桂芬这种贪便宜的性子哪能善罢甘休,只见她反应极快,眼珠子一转,就迅速开口。 “那、那可不行!光是嘴上答应可不好使!这胆,现在就得搁我这儿保管!” 王桂芬扬著下巴,脸上一副“我早就看透你那点小心思”的架势。 “谁知道你会不会偷摸儿自个儿拿去卖了?到时候我找谁说理去?” “王桂芬你別得寸进尺!” 一旁的柱子母亲赵玉兰终於忍不住了,伸手指著她。 “分你一份儿就当给狗吃了!你还想咋的?別给脸不要脸!” 李铁柱回过头,压制住重新看见母亲时的衝动,轻轻摇了摇头。 接著他赶忙转头对著王桂芬,语气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 “行,就听您的。给您保管,我这就给您拿来。” 他说完就扭头进了仓库,取下掛在房樑上、用布条扎紧的熊胆,走回院门口递到王桂芬手里。 王桂芬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了那只表皮已经些许皱巴的熊胆,一下子木在那儿了。 她根本没有想到,柱子居然能同意她的要求,这胆居然这么容易就到了自己手上。 旁边看热闹的邻居们也被柱子这齣搞得更懵了,议论声又响起来,一些脑子活的人看向王桂芬的眼神都变了味儿。 王桂芬愣了一会儿,啥也没说就拿著胆往家里跑了,生怕柱子再反悔。 李铁柱找了个藉口,揉著肩膀朝著母亲点了点头: “妈,我肩膀和手有点痛,先上炕躺著了。” 说完就自顾自地回到外屋炕上躺下了。 刚躺下没多久,这时门帘一挑,大姐李慧兰端著个海碗进来了。 碗往炕桌上一搁,她先走到柱子身边,挨著枣木炕沿坐下。 “还疼不?昨儿回来到现在没吃,饿坏了吧?妈给你留了碗白米粥,能起来吃不?” 柱子盯著大姐满眼心疼,一时间忘了回话。 大姐也没当回事,还以为柱子昨儿的伤没好利索呢。 她端起粥碗,用羹匙搅了搅,蹲在炕沿边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凉,才餵给柱子。 柱子下意识地张嘴喝粥,等看著大姐离去的背影,这才陷入了回忆。 大姐是全家最有担当的人了,就在几年后,柱子被人下套加上自己那会又衝动,一怒之下犯了事。 家里人没办法,不能眼睁睁看著柱子蹲笆篱子,就找人给他送到小日子那了。 要不说一家子文化人呢,柱子大哥大姐可是相当聪明,在78年就双双考入大学,小弟也是学习极好。 柱子发生那事后,因为证据充足,上了好久的报纸中缝。 大哥大姐也因此学都没上完,就被学校劝退,没法继续念书。 柱子这边呢,在小日子那混得还行,靠著上山打猎的本领,在黑市也混得不错。 90年代,他穿得人模狗样,偷偷回家看望父母。 家里只剩下大姐还能平静地跟他说著这些年发生的事。 大姐当年回到屯里,就开了个小卖部,照顾著家里。 屯子里的风言风语让柱子家从人人敬仰慢慢变得被疏离,只剩下几个关係好的还帮衬著。 大哥回来没待多久就外出了,时不时能寄回来点钱,小弟也因他半瘫在床,父亲和母亲也相继离世。 柱子只来得及见了最喜爱他的爷爷一面,没成想爷爷第二天也走了。 在大姐的操持下,她简简单单地给爷爷办了场葬礼,柱子却没能参加。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柱子在坟前一一磕头,隨后烧了带回来的衣物,跪在坟前一夜。 可惜物是人非,往后柱子彻底灰心,开始满世界跑,去追求极限运动。 又或者可以说是一心走在了寻死的道路上。 也不知道是天赋好,还是其他原因,就是死不了。还获得了『瑞德闷』的多次赞助。 每一次活下来,柱子就將钱寄给大姐,或许这是他唯一能为这个残破的家做的事。 两千年后害他的人后台倒了,他回到了家乡,在老林子里搭了个木刻楞,成了个老山狗子。 除了他大姐还有几个处的好的兄弟,几乎不和外人接触。 第3章 家人 想著想著,柱子不自觉地就红了眼,呆呆的坐在炕上。 这会儿爷爷不知道啥时候出现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母亲拉住。 爷爷今年58了,曾是部队里的团级参谋。 解放战爭中柱子奶奶牺牲,战爭刚结束,爷爷就退伍了。 爷爷带著柱子父亲来到奶奶的老家定居,也就是红旗屯,並在林业局工作。 父亲因此自小就能上学,后来和隔壁赵家沟的柱子母亲结婚,这才接了爷爷的班,目前在镇上林业站管后勤。 母亲一顿连说带比划的,把刚才王桂芬来要胆的事说了一遍,摆明了是一副要爷爷做主的样子。 爷爷听完,琢磨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看透一切的微笑。 “柱子这孩子咋蔫坏蔫坏的。我听老邢炮说,他昨儿可是生生把黑瞎子捅死的,难道不小心伤到哪,转性了?” 他没等儿媳再问,就慢悠悠安慰道: “玉兰啊,別著急。这胆,她王桂芬是咋接过去的,到头来还得咋还回来。不仅如此,有了这一出她一份都捞不著了。” 母亲既后怕又心疼儿子,但还是不情愿地对柱子爷爷抱怨道: “就王桂芬那样的人,您还指望她能主动还?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爷爷却只是摆摆手。 “你想想,柱子要了胆,那熊肉可就嘎了一小块肥的下来。剩下的一会儿给大傢伙儿分呢。” “她今儿为这么个熊胆一闹,那些平白得了好处的乡亲,私下扯閒篇,嘴上能饶得了她?她往后在屯里,还能抬起头做人?” 他顿了顿,看著儿媳脸色慢慢平復,又耐心补了句: “再说了,护秋打的野物,按队上规矩,本也该是咱家先分走一半肉,剩下的才交队上换生產资料啥的。” “就算这样,队里还得额外补偿柱子工分呢。这胆,说破大天去也是柱子的,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旁边的小弟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 “就是!这熊胆一时半会儿也晾不干,咱大队商店也不收。等二哥睡醒了,找建国叔说一声,咱不要胆了,就要肉!看她王桂芬抱著个卖不掉的胆能咋整!” 他越说越来劲,忍不住噗嗤一乐。 大姐却没好气地白了小弟一眼,轻声数落: “就你话多!柱子肯定是被吵醒的,伤还没好,懒得再跟她扯皮罢了。” “大家都是一个屯住著,王桂芬她只要脑子不糊涂,回去细琢磨琢磨这里头的道道,自然就知道该咋办了。” 爷爷揉了揉小弟的头,没多说,对著大孙女点了点头,背著手,慢悠悠走向外屋。 母亲还是不太放心,追著爷爷的背影问: “爸,那要是...万一王桂芬真把胆送回来了,咱不分她家,这会不会真坏了那啥老祖宗传下的山里规矩啊?” 爷爷在门口停步,回过头脸上带笑,反问母亲: “玉兰儿,那我问你,柱子他昨晚上,是搁哪儿打著这头熊的?” 母亲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道: “不就窝棚那儿吗?钱大钱二他俩跟黑瞎子相面了,找柱子救命去了。” “那不结了,他连山脚都没往里迈一步,就在屯里的庄稼地里。你说,这能坏得上哪门子山规?”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屋。 母亲原地愣了一会,自嘲地笑了笑。她摇了摇头,准备收拾收拾熊肉?油。 爷爷走进外屋就和柱子对上了眼。 “这咋眼睛红红地?这还是我那黑瞎子都敢照量照量的大孙子嘛?” 柱子抹了抹眼,露出笑脸。 “爷,刚眼睛进沙子了。我咋成大孙子了,我大哥呢。” “说你大哥我就来气,一天天文縐縐的跟你爹一个样儿,还是你小子最对我脾气。” “不过你小子也太虎了,敢用刺刀跟黑瞎子比划,你知道黑瞎子咋回事嘛?” 柱子挠了挠头:“当时没多想,枪打禿嚕了,眼看著黑瞎子扑了过来,打开刺刀就上了。” 爷爷倒是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一脸欣赏。 母亲招呼吃饭的声音,此时从外面传了过来,打断了爷孙俩的对话。 大姐也来到堂屋准备吃饭,在过道上展开那张『靠边站了』(可摺叠圆桌)。 柱子家外屋和普通人家不一般,一进门左手边就是个土灶,负责做饭。 他家的厨房,是独立挨著西边里屋建造的,后院还有个单独的木板围的厕所。 房子也是前两年大队通电,重新盖的基建房。 整体是红砖加瓦片,房梁是木製的,在整个大队都不多见。 大多数人家都是『一面青』,正面砖石、侧面背面土坯的构造。 再穷点儿的,就是土坯墙、草苫顶的泥草房。 一面青结构的房子,外露的青石或是红砖,离地越高,就代表著这家越富裕。 吃饭时,母亲见柱子像是没事的样子,终於抓住机会数落开了: “你平时皮就算了,这黑瞎子,你知道个啥?你就上去打?” 柱子还没说话呢,爷爷就护短了。 “柱子不是枪打禿嚕了嘛,总不能见死不救嘛。” “枪没打著,不知道跑?嫌命长啊!” 柱子想了想,正好藉此给母亲打个预防针,好同意他去跑山打猎。 毕竟再过不久,父亲工作上的事,有钱才能解决个差不离儿。 “妈,我平时可不是乱跑的,这打猎的道道我可懂不少呢。” “就说这黑瞎子吧,黑瞎子是因为黑熊眼神不济,走道儿笨了吧唧的,才落了这么个外號。” “也有人说,是它那眉毛太长,有时候耷拉下来遮眼睛,看东西跟瞎了似的,所以叫“黑瞎子”。 “要是被黑瞎子撵,得顺风跑。为啥呢?风一吹,它那长毛就往脸上呼,真能把眼睛挡住。” “熊就得停下来晃脑袋扒拉毛,趁这工夫,你就能多躥出去一截。” “要是顶风跑,风把毛全吹开了,它那俩小眼珠子一直能盯著你,在林子里,人哪儿跑得过它啊。” 柱子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瞬间在场的家人们都有些愣住了。 就连爷爷都有些惊讶,原本还以为柱子就是靠著那股莽劲儿,才把黑瞎子整死的,没想到自己这孙子真懂不少。 “还有呢,那黑瞎子胸前一道白色月牙状条纹就是它的要害,我就是捅的那儿!” 看著柱子越说越得意,没有一丝害怕,母亲气不打一处来,拿起一旁的炕笤帚就要收拾柱子一顿。 就在柱子准备像往常一样,躲到爷爷身后的时候,屯里的大喇叭响了起来。 第4章 四大善人 “滋啦…喂,喂喂!” 屯子当间儿电线桿上掛著的大喇叭响了,刺啦几声后,传出红旗大队队长王建国的声音。 “那啥,今儿个下工以后,每家出个代表,来大队部一趟!有好事儿!” 母亲举著的笤帚疙瘩放下了。喇叭声一响,她也就顺势饶了柱子。儿子毕竟是救了人,没干啥坏事。 就是瞅他那显摆的得意样儿,心里来气,一点不知道危险! 她白了坑沿上的二儿子一眼,就转身收拾碗筷去了。大姐和弟弟也跟著忙活。 小弟把碗筷摞起端去外屋地,回来挎上军绿色军挎,上学去了。 爷爷也去队里上工了,柱子没事干,就仰躺在堂屋火炕上,望著房梁琢磨事。 他得好好把眼前儿的事捋一捋。隔了近四十年,好些细枝末节都模糊了。 上学……想起刚才看著小弟斜挎的书包,柱子心里一动。 1977年,眼瞅著再有个把月,上头就该宣布恢復高考了。 可惜,这好事儿跟他没啥关係。上辈子,他连张高中文凭都没混上。 倒不是脑子笨,是教书的老师上著上著课,就因各种原因没了。 当然了,柱子自己也出了不少力,好悬没给下乡来的老师气坏了! 这不,他那个正经高中毕业的大哥,眼下正被屯里的王校长抓“壮丁”,在屯办学校教八年级呢。 要说这红旗屯还真是人才济济,不仅是附近最富裕的屯子,教育也抓得紧。 这会儿全国各地学制都乱得很,有“五年制”小学,也有“六年制”。 王校长有见识,力主在红旗屯搞“五三三”试点,就是小学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 柱子这岁数,本该坐在高三教室里。可屯里找不著能教八年级的老师,去了也是白去。 他索性天天打著上学的幌子,往山里钻。班上几个半大小子有样学样,也不去了。 老实点的,回家帮爹妈挣工分。滑头点的,就学柱子疯跑到下学时间再回家。 这可把本就愁上面派不来知青当老师的王校长乐坏了,总算逮著由头,一下子就赖到了柱子家。 老头儿背著打包好的褥子,就往柱子家堂屋一坐。 说柱子是害群之马,带坏了风气。 非得让柱子那对高中毕业在家,龙凤胎的哥姐俩去学校顶缺不可。 柱子大哥大姐今年十八,在县里读完高中回来,蹲了快两年了。 眼下还没改革开放,还是需要单位推荐考大学,名额紧俏。 他爹心气又高,不想让儿女去读专科当工人,自然也没有机会考大学。 王校长眼馋这两棵现成的好苗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老爷子不同意,他也没法子。 僵到最后,家里只得鬆口,让大哥先去顶一阵,等公社派下知青教师再说。 王校长这才眉开眼笑的走了,也没往屯里走,柱子看那方向,应该是要去镇上公社催催,再演这么一出。 柱子记得,这看似无赖確又是无奈之举,效果確实好,上面派的知青教师很快就要来了,还是个女的。 那位女知青的出现,也让柱子和他大哥后来生了间隙。 虽然大哥明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痛快。 这也是为啥后来大哥直接出去不咋回来了,只是往家寄钱,说到底全都是因为柱子。 一个大男人,一辈子除了爱情和事业,还能有啥?全都被柱子影响了。 正琢磨著,堂屋玻璃窗上贴上刘勇的浓眉大脸,正对著他挤眉弄眼的。 刘勇今年18岁,和柱子是髮小。他爸当兵那些年,他几乎都在柱子家过,睡一个炕上。 再加上两人母亲也是髮小,关係也好,他们从小就几乎形影不离,处的相当好。 “柱子!麻溜的,老地方,有好玩意儿!” 刘勇压著嗓子,手在窗外比划了个的手势,示意他在外面等柱子。 柱子心领神会,一骨碌翻身下炕,打算去厨房跟母亲吱一声。 “妈,我出去一趟,晌午饭不在家吃了。” 他半缩著身子,想要降低存在感,声音也有点发虚,生怕老妈气还没消。 母亲正在灶上刷著大铁锅,头也没回地说道: “滚犊子!瞅你就来气,等你爹回来好好收拾收拾你。” 柱子倒是不在意,他爹可从来没真打过他。柱子应了一声,保证天黑前准回家,扭头就出了门。 刚出院门没几步,就见刘勇从自家门口与柴火垛后头探出脑袋向柱子招手。 “啥好玩意儿?整得跟做贼似的。” “嘿嘿,”刘勇咧嘴一笑,拽著他就往屯西头走, “小五在山上逮了仨跳猫子!胖子和磊子正收拾呢,快走!” 他俩口中的“老地方”,在屯子西北角,是个残破的地主院。 正房和几间厢房早就塌完了,就剩个厨房还算完整。 柱子他们几个半大小子把那儿收拾出来,就成了他们几个的据点,屯子里的人也都知道。 要是山上逮著野物,或捡到点啥,就去那儿开火。 那儿有口青砖围著的大井,以前附近屯子的人都来那儿打水用,井轆轤和井绳到现在都还好使,用水方便。 到了老地方,只见小五蹲坐在井台边,正麻利地给一只剥了皮的跳猫子开膛。 他脚边不远处,还趴著一条狗,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睁眼瞟了一下,见是熟人,又耷拉下眼皮继续打盹。 “二哥!”小五抬头招呼,手上活计不停,“磊子他们搁屋里生火呢。” 柱子“嗯”了一声,没急著进屋,先走到那狗身边蹲下,揉搓著狗头。 那狗也不反抗,反而仰起头,眯著眼迎合柱子的动作,一副享受的模样。 这狗是母的,叫灰狼。可不是一般的大笨狗,是条正儿八经的鄂伦春猎犬。 一身黄黑混杂的双层厚毛,四肢粗壮,脚爪子又大又圆实。 模样体型都像极了山里的狼,肩高有半米,尾巴又粗又长还蓬鬆。 小五他娘是鄂伦春人,这狗是他舅家带来的。 这三只跳猫子就是灰狼的功劳,灰狼能追野兔,可见其厉害。 鄂伦春人是游猎民族,猎的是犴达罕、野猪这些大牲口。 要是一时半会没有收穫,趁著休息时,它们也能自己在山林中解决温饱。 到了晚上还会准时返回,守在主人身边,警戒著山中未知的危险。 小五的父亲前些年进山打猎摔折了腿,接上后行动还是不太利索。 所以就和他娘来到老家红旗屯定居,只有在冬季他娘才会带著小五进山合帮打猎。 越是稀罕灰狼,柱子就越想自己也养一条。哪个跑山打猎的不爱一条好猎犬?柱子自然也不例外。 记得上辈子,明年春天时灰狼下了六只崽,等柱子知道时早已被分光,他为此后悔了好久。 柱子上辈子虽没打过狗围,但有条猎犬在身边总安全些。这回说什么也得討一只过来。 小五原是这群人里最懂跑山的,当然,那是指上辈子。 而这辈子的柱子,不仅有著丰富的狩猎技巧,更是拥有歷经生死才锻炼出的沉著、冷静与敏捷。 第5章 四大善人2 稀罕完灰狼,柱子来到小五身旁蹲下帮忙,隨口问: “小五,你咋不上学?” “上学哪有钻林子得劲。”小五头也不抬, “再说,一瞅见大哥在讲台上,我就想起二哥你。想起你,就不想上学。” “好傢伙,”柱子无语,“王校长还真没冤枉我,真是我起的头?” 他嘴上却笑骂:“滚犊子!自己不想上学就赖我。得,看在你家灰狼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小五倒是没有在意柱子拿他和狗比,一来是俩人关係铁,不算是埋汰人。 二来灰狼確实能耐,不是什么猎犬都能追兔子的。 好猎狗也通人性,护主,紧要关头比不少人都强。 说话间,三只跳猫子都处理成了粉白的肉条。三人拎著兔身走进厨房。 胖子王福正撅著屁股,用个大海碗底儿磨他手中的菜刀。 磊子蹲在灶坑前,往里添柴火,时不时使炉鉤子扒拉一下,控制著火候。 胖子本名王福,与刘勇同岁。 人如其名,是个胖子,这年头乡下能吃成胖子的不多见。 幸亏胖子长得高大,与刘勇、磊子都是一米八的个头,才不至於显得过於肥胖。 因为他爹在镇肉联厂上班,时不时能捎带点下货边角,家里不缺油水。 他爹还有一手好厨艺,附近十里八乡谁家要办红白喜事,都得请他来掌勺。 “柱子!”“二哥!”见他们进来,胖子撂下碗,接过肉条。 磊子也抬起头,喊了声“二哥”。他比柱子还大一岁,这声“二哥”喊得却是真心实意。 为啥?恩情摆在那儿。 磊子大名王磊,在家行二。他家光景照柱子家差远了,跟屯里大多数人家一样,能吃饱但是没有余粮。 能长成现在这一米八的个头,比刘勇还要壮实一圈,多亏了柱子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接济。 根子就在他爹妈偏心眼上。那时家家对老二都散养,他家更甚。 他娘赵翠花更是个吸血鬼,心思全在大儿子和老么身上。 老大王林,二十二了。前几年家里砸锅卖狄托门路,给他送到镇上砖厂工作。 老三王小宝,才八岁。听名字就知道,是老两口的心尖肉。 夹在中间的磊子,成了爹不亲娘不爱的,干活最多,吃穿最差。 柱子七岁那年,屯小学开学。他瞅遍全班,发现就缺了磊子。 虽说磊子比他高一年级,可那时学校就两间教室,一二三年级挤一间,四五年级挤一间,没办法,老师不够用。 放学后,柱子拽上刘勇满屯子找。 这么多年过去,那场景柱子还清晰地记在脑海中: 磊子脚上一双破草鞋,身上是一件补丁摞补丁、明显大好几號的旧褂子,拖著一大捆比他个头还高的枯树枝,弯腰一步步往家挪。 看见他俩,磊子还咧开干得起皮的嘴唇,勉强笑了笑。 柱子鼻子一酸,没说什么,跟刘勇一起分担那捆柴。三人默默走到磊子家院门口。 一进院,柱子火“噌”就上来了。 磊子那大哥王林,正四仰八叉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呢! 小柱子也不知哪来的邪劲,摔下柴火,嗷嘮一嗓子就扑了上去。 刘勇哪会看热闹,扔了柴也加入战团。仨半大孩子就在院里打作一团。 王林虽大他们六七岁,架不住这俩小子能打,还不了几下手,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磊子爹妈闻声跑出来,好不容易扯开。赵翠花还没看清咋回事,就听小柱子跳著脚骂: “杂草的!一家子瘪犊子!仨大活人搁家躺尸,让磊子干活!” 赵翠花脸一黑,挽袖子就要先扇柱子。手刚扬起来,院门口传来一声怒吼: “赵翠花!你敢动我孙子一根手指头试试!” 柱子爷爷铁青著脸快步近来,身后跟著王建国大队长和刘勇他爹刘永福。 原来,磊子见打起来,帮谁也不是,扭头就跑出去喊人了。 磊子从小话不多,但心里却是明白事儿的。 小柱子一见靠山来了,扑上去抱住爷爷的腿,假模假式的挤著眼泪,大声嚎道: “爷爷!他们不让磊子上学!还往死里使唤他!那俩在家挺尸当大爷!” 刘勇不像柱子一样戏精,默默蹭到他爹身边,但脸上那意犹未尽的不忿劲儿,分明是还没打够。 脾气火爆的刘叔见俩孩子脸上有些青紫,只以为是大人打的,当场就要接著动手。 磊子他爹也是倒霉催的,啥也没干就挨了一脚,幸亏有建国叔拦著,把刘叔拉走了。 后来,柱子和刘勇被各自领回家。建国叔跟柱子爷爷在屋里嘀咕了半晌,说啥没人知道。 但打那以后,磊子再没被逼著干过重活。只是上学的事,家里还是那句话:“没钱。” 柱子能看著不管?他磨著爷爷要了几毛钱,给磊子买了书本。 学费?那时候主动交的都少,老师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 不止这个,柱子每天带的晌午饭,总多备出一份。这一带,直到磊子十六岁能挣整劳力工分才算完。 也正因为柱子仗义,经常帮屯子里同学出头,他在屯里半大孩子中威望极高。 后来加上中途来上学的小五,四人是关係最好的,上辈子柱子出了事,也就是这几人时不时帮衬著家里。 柱子个头不算太高,现在將將一米七,跟他娘和大姐差不多高。 小五常私下嘀咕:“磊子把二哥那份饭都吃了,给二哥吃矮嘍。” 磊子听了也不恼,只是从那以后就叫柱子“二哥”。要知道连刘勇,他也一直连名带姓地喊。 这么著,前世人称“红旗屯四大善人”的班子,就算齐了。 至於为啥缺了胖子?別看他膀大腰圆一副憨厚相,胆子却小。 有回几人结伴上山,远远撞见个黑瞎子影子,別人还没咋样,胖子当场就腿软了,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幸亏那黑瞎子听见动静,自个儿就跑了,没出啥意外。 打那以后,胖子说死也不上山了,只负责后勤。 几人打了野物值钱的卖了,多半接济了磊子和小五家。肉则常分给屯里人,这才落下个“善人”名號。 当然这是后来的事儿了,现在他们几个还没开始往深山里去,只在挨著地里的山坡上跑。 这会儿,几人围著灶台看胖子大展手脚。 只见他热锅,下了一丁点油滑锅,再把切好的跳猫子肉块倒进去,快速煸炒。肉香混著锅气顿时爆开。 等炒好了还不算完,胖子往锅里加水,把兔肉燉上,还拿了两片猪五花放进去。 別看加起来也就巴掌大小,这玩意儿可是稀罕物。 新鲜猪肉,柱子家一月也只能吃上个三五回。 这时候还是计划经济,有钱都花不出去,限量供应。更別说还要肉票,屯里人很少有各种票的。 隨著时间过去,肉香越来越浓,勾得刘勇直咽口水,其他几人也都眼巴巴盯著锅里。 就在这当口,钱家那对兄弟,钱大和钱二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 第6章 还胆 屋里四人这才把视线从冒著白汽,咕嘟作响的铁锅上挪开,看向堵在门口的钱家兄弟。 钱大钱二揣著手,脸上堆著笑,刚要开口,就被小五出声截住了话头。 “哟呵,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钱炮家那俩小钱炮么?”小五嘴一撇,话里带刺, “啥风给你们吹这破院来了?咋地,早上堵我二哥家门教山规还没教够,还撵这儿来继续上课了?” 他口中的“钱炮”,指的是兄弟俩的爹,钱志刚。 钱大、钱二就是他俩的大名,哥俩一个今年18,一个16,俩人混了个初中毕业证,就没再上学了。 搁东北这块,初中毕业的其实不老少。 因为东北雄厚的工业基础和土地特性,这里是新中国成立之后最先发展的地区。 基本上每个大工厂內部,都有自己办的学校。 最繁荣的伐木业衍生了许多林场,这些林场更是拥有完整的后勤体系。 从育红班到高中,孩子上学期间基本不用父母太过操心,父母从而能全身心地投入生產任务,这解决了工人的后顾之忧。 钱家祖传有一把老洋炮,是前装火药铁砂的那种土銃。 农閒时,钱志刚也爱扛著它上山转悠,打几只野鸡跳猫,改善伙食。 这在山里叫“打小围”,够不上正经“炮手”的名號。 小五这么说,纯是挤兑人。 在东北老林子里,能被尊一声“炮”的,那都是枪法准、胆气壮、能让牲口闻风丧胆的老猎人。 小五这张嘴也没少给他惹祸。在东北这边的屯子里,哪家老爷们多,哪家就不容易受欺负,说话也硬气。 小五家四个姐姐,就他一个男娃,他爹腿脚又不利索。 他娘乌娜坎倒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能打能喝枪头子还准,但这时候半大小子打架,闯了祸,通常都瞒著家里。 也只有柱子在场的时候,小五才敢这么嘴上不饶人。 一旁的刘勇也接过话茬,没给哥俩好脸: “咋地,早上跟著你娘都堵到柱子家院门口了,这会儿闻著肉香,又想过来蹭吃蹭喝?” 哥俩跟柱子关係其实还不错,比较都是一个屯子的。 平时瞅见这边烟囱冒烟,哥俩也常过来,多少能蹭点油水。 当然也不是吃白食,哥俩偶尔下套也能逮著点山鸡野兔,也会拿过来一起吃。 一个屯子住著,其他半大孩子闻著味过来,总不至於让人干瞅著。 钱二急得五官都快要挤到了一块,等刘勇话音一落,赶忙插嘴: “勇哥,你让我跟柱子说句话唄!” “说唄!”刘勇一手握著拳头,一手捏得指节咔吧响, “我又没捂著你嘴。可说不出个四五六来,柱子好说话,我可要好好收拾你。” 钱二没接刘勇的话茬,转头看了眼他哥。钱大这才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那个熊胆,递给他。 钱二接过,走到蹲著的柱子身边,也蹲下身,一手提溜著,一手虚空托著递过去: “柱子,咱哥俩啥人你还不清楚?咱能干那昧良心的事儿?” “早上我俩不是听你的,回家倒头就睡了么!刚睡醒,才瞅见房樑上掛的这玩意儿。” “我当时要在场,说啥也不能让我娘收下。这不,趁娘上工去了,赶紧偷摸给你送回来。” 钱二这话说得实在。 他脸上有点麻子,性子又老实,话不多,能一口气说这么些,还真是有些难为他了,可见是怕被误解,真有点急眼了。 “这兄弟俩,心眼不算坏。也是,老实人有时候歪打正著,反而能避开祸事。” 柱子心里这么想著,脸上却还是微笑著,没伸手接那熊胆,准备跟他说咋做。 一旁刘勇见柱子不接,以为他还憋著气,嘴又快了起来: “还你俩不是那人?我咋没看出来!你娘去堵门就算了,你俩跟后头啥意思?想跟柱子干架还是咋地?” 一说干架,一旁在钱家兄弟进门时只瞄了一眼,就转头添柈子的磊子不干了。 仿佛“柱子”和“干架”这两个词联繫起来,触发了他的关键词。 磊子直接站了起来,走到钱家俩兄弟跟前,脸色不善地俯视著俩人,也不说话,一副时刻准备干架的模样。 哥俩比柱子还高出一个头呢,但是在磊子面前还是不够看,再加上磊子那壮实的身体,压迫感十足。 钱大钱二心里有苦不知道咋说是好。 他俩早上哪是去干架?是怕柱子那股莽劲儿上来,真跟他们娘动手,才跟去护著的。 再说了,哥俩捆一块也未必是柱子对手。 屯里这帮半大小子,估计也就磊子在力气上能跟柱子掰掰腕子,技巧上磊子可差远了。 柱子从小天不亮就爱跟著他爷爷练把式,那是战场上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真功夫。 老爷子虽为人和善,可整个红旗大队,谁不敬他家三分?论资源人脉,老爷子没少给屯里划拉。 柱子倒不担心,磊子听他话,他不发话,磊子绝不会先动手。上辈子他跑路前,磊子都一直是这样。 “磊子,回来,没事。”柱子出声招呼,又白了刘勇一眼,“勇哥,你嘴也忒快了。” 磊子一听,二话不说,又蹲回灶坑前,脸上恢復那副没啥表情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刘勇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没吱声。 钱大一看刘勇蔫了,可算逮著机会。他脸上也有麻子,不过性格要比他弟弟外向许多: “听见没?柱子都说你了!你还来劲了,欺负我弟比你小是不?柱子是救了咱哥俩不假,可他为啥跟熊瞎子拼命?还不是因为你!” “咱哥俩嘴严,没给你捅出去,不然你看你爹不捶你!” 钱大这话不假。昨儿后半夜,柱子和刘勇是去接钱家兄弟的班。 眼下正是秋收,队里组织民兵夜里轮班守庄稼,防著山里野物下来祸害。这活儿俗称“护秋”。 屯里男人只要满了十六岁,自动算作普通民兵。 不是那种带编制的基干民兵,属於有事扛枪,没事下地的角色。 昨儿前半夜,轮到柱子跟刘勇去换班,才撞上了后来那档子事。 第7章 黑瞎子 要说祸害庄稼,山里的野猪最招人恨。 熊有爪子,吃啥够啥,不乱糟蹋粮食,野猪却不一样。 野猪全凭鼻子和嘴在庄稼地里乱拱乱踩。这玩意还聪明著呢,它专门挑大的吃。 经常把玉米秸秆拱倒再慢慢挑选,最是可恶。 老话说的“一猪二熊三老虎”,有种说法就是按祸害人类庄稼的程度排的座次。 记得当时刚交接完队里给配的枪,还没进地垄边临时搭的窝棚。 就听见钱大兄弟俩喊救命的声音。 柱子和刘勇端枪就迎了上去,没一个怕的,反而满脸兴奋。 柱子是终於有机会见到黑熊,刘勇则是纯虎比。 月光这会儿还挺亮堂,勉强能看清百米外,钱家兄弟俩正连滚带爬往这边跑,钱大边跑还边拽著裤腰。 在他俩后头十几米,一团巨大的黑影四肢著地,速度不慢地紧追不捨。 这俩也不是纯笨,把危险引过来,边跑还边说是黑瞎子在撵他们。 柱子先是开枪吸引黑瞎子,救下了哥俩,把他俩让到自己身后。 隨后端枪上脸,仔细瞄准,准备开枪结果黑瞎子。 要知道这黑瞎子相当鬼道,一旦跑不掉,它只会追对它来说最危险的事物。 要是有人,那是必追人。开了枪,那更是认死了追。 瞄准的功夫,黑瞎子已经距离俩人不到三十米了。 俩人几乎是同时开枪,好在俩人使的都是56半自动步枪,火力充足,黑瞎子不知道啥时候就趴地上不动了。 柱子还在原地上子弹呢,刘勇那虎玩意就边嘚瑟,边往黑瞎子那边走,整的像是他自个儿打的一样。 “柱子!打中了!是头黑瞎子!” 他枪都没端稳,单手拎著就兴冲衝要往黑熊那边走,脚步也越来越轻快。 要不说这黑瞎子鬼道呢,要知道熊的生命力可是很强的,就算是被打中,除非打中要害,一般不会毫无挣扎的倒地不动。 柱子又不是傻,上辈子此时虽然还没有拜师学艺,也不能啥都不懂的往山里跑啊。 他没事就跑去听屯里唯一一个老炮手老邢炮和自己爷爷嘮嗑、吹牛。 这可不是调侃,是正儿八经打出来的名头,他也因此对山里的事情了解了不少。 这趴那不动是黑瞎子惯用的伎俩,它勤等著好奇或大意的人类靠近查看时,暴起伤人! “勇哥!別过去!” 柱子想到这回事,连忙大喝一声,但刘勇已经快要接近黑熊倒地的地方了。 来不及举枪瞄准再开枪了,也生怕误伤了刘勇!柱子索性心一横,猛地朝刘勇衝过去。 衝过去的同时他单手操枪,“咔”一声弹开了摺叠在枪身下方的军刺。 就在他衝到刘勇身边,用肩膀狠狠撞开刘勇的瞬间,地上那“死透”的黑熊猛然暴起!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伴隨著巨大的熊掌,带著风声,朝著刘勇刚才站的位置狠狠扫了过去! 柱子借著衝撞的力道向侧边扑倒,在倒地的过程中,刺刀尖已经对准了黑熊胸前那道横穿前胸的月牙形白毛。 柱子知道,那里是黑熊最致命部位,只要命中,黑熊绝无生还可能。 黑熊一掌拍空,更加暴怒,看见眼前居然有个人送上门来。 它另一只熊掌张开,就习惯性地想把在近处倒地的柱子捞到身下,用体重压住。 柱子双手紧握枪身躺在地上,看著那带著十把匕首般利爪的熊掌抓来,不躲不闪,腰腹和双臂同时发力,卯足劲儿把上了刺刀的枪,朝著那道白毛狠狠捅了进去! “嗷......呜!!!” 黑熊发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惨嚎,拍下的双掌骤然失去力气,软软垂下。 直到此刻,危机还不算完全解除。 黑瞎子半个身子带著二百来斤的重量,直直地朝著柱子砸落下来。 这要是砸下来,最次一时半会儿都喘不上来气,弄不好肋骨都得断几根。 柱子鬆开抓在枪上的左手,护在脑袋和脖子前。右手则牢牢地抓著枪身,枪托斜著死死抵在身后的泥地上。 就这样,柱子靠著一桿上了刺刀的步枪,硬生生有惊无险的撑住了黑熊砸下来的上半身! 那边刘勇被柱子撞得一屁股坐地上,刚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稳住身子。 他慌里慌张地端起56半,不知道发生了啥,可柱子和熊几乎贴在一起,他根本不敢开枪。 这虎比一著急,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咔”地也弹开了56半上的匕首状刺刀,嘴里发出鬼叫,红著眼就往熊那冲。 就在刘勇两大步衝到近前,不断地边叫边捅黑熊的躯体时,黑熊沉重的身躯底下,传出柱子闷闷的声音,还带著深深的无奈。 “勇哥,別嚎了!没让这黑瞎子拍死,快让你吵吵死了。” 刘勇一听,大喜过望,这才赶紧停下捅刺,拔枪出来退后了一步察看。 这时,钱家兄弟俩也大著胆子,举著简易火把哆哆嗦嗦地靠了过来。 后面就简单了,三人把柱子从黑瞎子身下解救出来。 柱子给黑瞎子开膛取胆,顺便简单处理一下,放血並把下水掏出来,免得臭膛。 柱子拿著冒著热气的熊胆走回窝棚,给快熄灭的火堆添了把干秸秆,等火重新旺起来,架上的小铁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 他把熊胆的主体部分浸进热水里烫了烫,等表面那层薄薄的胆皮开始收缩,才捞出来。 用旁边现搓的乾草绳子,在胆囊收口的上方紧紧扎好,递给跟进来的刘勇,让刘勇先送回家掛著。 走之前,刘勇怕被他爹打,柱子就主动让三人统一口径,隱瞒救他这件事。 两家两辈子的交情,也不会把人情算计得那么清楚,心里有数就行了。 刘勇他爹当了几年侦察兵,现在当著大队民兵队长,是正式带编配枪的,不像柱子他们这样,只有任务需要枪时,才去大队部领。 他爹手可黑著呢,真要是知道了,刘勇少说得趴半拉月炕。 钱家俩兄弟也跟著刘勇一起回了屯子,一晚上硬是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一大早吃饭时掛著相,他们娘能不问原因嘛。 俩人除了柱子嘱咐的隱瞒救刘勇的事,其它的都原原本本地说了。 这才有了早上王桂芬堵门分胆那一出。 第8章 计划 刘勇让钱大说得彻底蔫了。柱子没搭理他,扭头对钱二道: “没怪你俩。可你俩偷摸送来不顶用。赶紧的,原样掛回去。等你爹回来,叫他瞅人多的时候,正大光明送回来。” 这下可好,钱大钱二俩兄弟也懵了,挠著后脑勺加入了困惑队伍。 刘勇那急性子,哪等得了?他张嘴就问:“啥讲究?还个熊胆还得挑黄道吉日,专拣人多眼杂的时候?” “勇哥,你可消停点吧。”小五插嘴,“二哥这么说,自有他的道理。你那脑子,能盘算过二哥?” 这俩人还真是一堆冤家,对外一唱一和,关起门来就掐。 “嘿!就你脑瓜灵?那你倒是说说,柱子咋想的!” “嘿,我还真知道。可我就不说,急死你个憨货!” “我看你是想找揍了!” 刘勇被小五那嘚瑟样儿气得够呛,起身就要扑过去,被柱子一把就拽回来按坐在地上。 “吵吵啥,省点力气,一会儿肉该燉好了。” 柱子转头对钱家兄弟摆摆手,“快回吧,就照我说的办。仔细著点,別让你娘瞅见,再整出別的啥么蛾子。” 钱家兄弟虽听得云里雾里,还是小心把熊胆揣进怀里紧贴著內襟,一溜烟跑回家了。 胖子从头到尾没吱声,眼珠子就黏在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上。 他心里门儿清,这点事儿在红旗屯不算啥,李家脑子活络,就没有摆不平的麻烦。 柱子一家都是文化人,连他娘都是小学毕业,心里有谱。 柱子不上学,那是他自个儿不乐意,不像他们几个,包括钱家那哥俩,天生不是读书的料,混个初中毕业就顶天了。 “妥了,能造了。” 胖子一开口,掀开高粱秆编的锅盖,香味伴著雾气闯入几人鼻子。 几人围著大铁锅坐下,一人捧个海碗爭抢著要先盛。 东北土炕矮,还没成人腿高,不用凳子,坐地上正好够著锅。 胖子这手艺確实不赖。也没见他放啥稀罕调料,兔肉燉得火候正好,竟还吃出一股子猪肉的香味。 这年月,物资紧巴,除了盐和酱油,还有山上的一些土调料,也没有啥別的调味料。 “胖子,真行啊!”刘勇边吃,还不忘给胖子提供情绪价值。 “这跳猫子肉燉得刚好,有嚼劲还不柴,还有一股子肉香!” 小五和磊子忙不迭点头,腾出一只手冲胖子竖大拇指。 “嘿嘿,这可是祖传的手艺。”胖子笑得脸上的肉都在发颤, “野兔子肉本身没啥味,但是肉不柴,有嚼头。跟啥一块燉,就是啥味。这算一般,要是跳猫子燜土豆子,那才叫一个绝。可惜家里土豆子没了,不然保准香得你咬舌头。” 说话的工夫,锅里已经见了底。胖子也不在意,端起自己那碗,吃相要比刘勇斯文不少。 吃完饭,已经是晌午头了。几人收拾了碗筷,胖子则拎著他的菜刀家去了。 剩下几个靠著屋里劈好的柈子垛,閒聊磨工夫。 小五是逃学来的,柱子和刘勇晚上要护秋,值上半夜。至於磊子,他家那老娘最近又有点作妖的势头。 原因是他大哥在镇上说了个对象,女方咬死了,结婚非得三十块彩礼不可。 这年头,三十块可不是小数。虽说还没啥口袋罪,但还没改革开放,乡下人哪有什么来钱的路子? 柱子就让磊子这些天別去上工,先在老地方躲清静。等护秋结束,带他上山打猎攒钱,好早点分出去单过。 从这二十来平的小灶房就能看出来,一些生活必需的傢伙什儿基本齐全。 连灶台的烟道都改过,接了地下挖的地火龙,冬天烧上火,冬至前都能坐得住。 这也是为啥上辈子跑山,得了值钱东西,柱子多半分给小五和磊子。 小五家能用钱跟山里那些不愿下山的族人换必需品,再换来兽皮、樺树皮的手工艺品,倒腾到镇上换钱。 眼看贴晌了,柱子打发刘勇和小五先回去。他得跟磊子好好嘮嘮。 “最近咋样?”柱子问得含糊,但磊子懂。 “还能咋样,老样子。”磊子嘆口气,“我大哥等钱用,急得火上房。今年挣的工分,怕都不够明年一整年吃的。” “我琢磨著,秋收完就正经跑山了。你要乐意,就跟著我,彻底別去上工了。” 磊子想都没想:“成,二哥,我听你的。” 柱子起身,拍打拍打沾在裤腿上的炉灰,招呼磊子: “走,趁时间还早,我带你去踅摸点趁手的傢伙。” 俩人先回柱子家取了斧头和麻绳,接著往屯子西头的地里走。 红旗大队下辖三个屯子:红旗屯、赵家沟、青山河屯。后俩属於红旗大队的二队和三队。 红旗屯在当中,三个屯子自北向南排开。赵家沟顶北边,离红旗屯不远。青山河屯也近,中间就隔著一条小河。 三个屯子的地都集中在西边,再往西,便是一片起伏的山包子。柱子此行的目的地,就是那儿。 他们屯挨著的这片山包,因为分出三道岗子,形状像个鸡爪子,老辈人就叫它“鸡爪坡”。 要不说磊子对柱子那是相当信任,要知道,柱子家虽然富裕,独独没有枪。 这年头,就在鸡爪坡这类地方,保不齐就能撞见从老林子里钻出来觅食的野猪,甚至熊瞎子。 柱子说的跑山打猎,可不是从前在外围下几个套子,捡点猛兽吃剩下的。 那样累死也挣不著几个子儿。眼下还没改革开放,山货大多不值钱。 磊子连问都没问就应下了,这会儿跟著柱子在山岗子上转悠,依旧闷声不响,只管跟著。 “找著了!” 柱子忽然出声,指著不远处一片缓坡,加快脚步朝那边的杂树林子走去。 他在两棵挨著长的灌木前停下。那树约莫两人高,小枝杈是红褐色的,分叉的地方对称地长著些细短硬刺,上头稀稀拉拉掛著几个乾瘪发黑的小果。 叶子椭圆,深绿色,边儿上却隱隱透著一抹暗红。树皮粗糙乾裂,好些地方都爆开卷了边。 这正是东北山里一种名贵的硬木,大叶鼠李。民间大多叫它『火琉璃』。 第9章 製作弹弓 大叶鼠李的树芯,色儿正,是那种鲜亮的橘红、火红,或是透点粉。 木纹跟跳动的火苗子似的,千变万化,多见层层叠叠的火焰纹,还有密密的雀眼纹。 这木头瓷实,密度高,质地细腻,打磨好了,表面光润得跟琉璃似的,才得了“火琉璃”这个名。 柱子瞅著这两棵树半天儿没动窝。磊子也不多问,抡起斧子就砍。 树干不算粗,直径也就二十来厘米。斧刃啃进木头,发出闷实的声音。没费多大功夫,两棵树便被磊子放倒了。 磊子手脚麻利,把碍事的枝枝杈杈修理乾净,弯腰用绳子把两根树干綑扎实。俩人一前一后,慢慢往柱子家拖。 到家门口,院里鸟悄儿的。大人还没下工,只有刚下学的小弟李建军,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正入迷地翻著一本小人书。 听见动静,小傢伙一抬头,看见二哥和磊子哥拖著两根木头进来,赶紧把书一搁,跑了过来。 “二哥,磊子哥。”小弟给俩人都打了招呼,隨后手脚利落地把两边院门都敞开。 “二哥,你俩整这半拉子回来干哈?咱家烧煤,柴火垛里柈子还老些呢。” 小弟说著,指了指西边挨著厨房的那间半露天柴房,那里柈子码得整整齐齐。 柱子家平日只有做饭烧柈子,所以不像屯里別人家,不仅院子里有柈子垛,门口一般还有备用的。 他家的围墙也是半成人高的土坯墙,也和屯里大多数的板杖子不同。(木板围成的院墙) 一到天气转凉前,父亲就会去拉一车煤,保存在东边一整排的仓房里。车嘛,自然是公车私用。 “去,把小文叫上。”柱子摸摸小弟的脑袋, “你俩跑趟大队商店,买点猴皮筋和砂纸回来。二哥给你俩一人做个弹弓玩,好不?” “对了,再捎带一卷缝纫机线,203號白色的那种。记咱爸帐上。” 小弟一听,眼睛唰地亮了。柱子招呼磊子进外屋歇脚,给他倒了碗凉白开。 手搁在小弟的脑袋上揉著,抵抗著小弟的挣扎,心里却是一阵发涩。 眼前这虎头虎脑、活蹦乱跳的小弟,咋能和上辈子他回来时,见到的那个瘫在炕上的人对上號? 上辈子听大姐说,这小子长大后,最听不得別人说他二哥半句不是。 谁嚼舌根,他就跟谁红眼。后来,就是让陷害他那家的人当面损了几句,小弟没忍住,动了手。 小弟从小被护著长大,哪会是那些人的对手? 寻常打架,撂倒了也就罢了,甚至一方服个软,两边还可能坐下喝一杯。 日后整不好处的比亲兄弟还亲!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穿一个裤衩长大的。 可那人手黑心毒,竟下了死手,直接把小弟打得瘫在了炕上,再没能起来。 “赵刚,这辈子,你们一家,一个都跑不了。” 小弟只急著逃脱柱子的魔掌,没留意二哥眼中的狠厉,好不容易逃开,就蹦跳著往院门口跑。 他才十岁,要是再大点,怕是直接翻墙去隔壁了。 柱子说的小文,就是隔壁刘勇的弟弟,大名叫刘文,跟他小弟同岁。 “小文!小文!快出来!我二哥要给咱做弹弓啦!” 柱子也不耽搁,起身去柴房那儿,在两根火琉璃木料上仔细相看。 磊子跟在一旁默默看著。很快,柱子挑出两根y字形、长得周正匀称的树杈,用斧子砍了下来。 想了想,他又另挑了两根更粗壮些的、约莫三指宽的枝干,这是给他和磊子自己预备的。 他转身进厨房拿了那把锋利的侵刀回来,蹲下身就开始收拾木料。 刀尖顺著树皮缝隙一挑,粗糙的树皮便被轻鬆剥落,露出里头细腻的本色。 粗粗削去毛刺,木芯那鲜艷的粉红色木纹便显露出来。 接著,他在分叉口往下约一寸的地方,用刀尖小心刻出一圈深浅一致的环形凹槽,这是等下用来绑皮筋的。 刚弄出个大概形状,院门口就传来小弟兴冲冲的喊声:“二哥!买回来啦!” 抬头一看,小弟举著一小卷浅黄色的砂纸跑进来,隔壁刘文也紧跟在后头。 俩小子跑得气喘吁吁,手里都紧紧攥著一把崭新的猴皮筋,爭著往前递。 柱子一样一样接过来。砂纸是0號120目的,不算细,但打磨弹弓柄足够用了。 “你俩先上別处玩会儿?等二哥做好了就叫你们。” 两颗小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们就在这儿瞅著!” 看他们那眼巴巴的样儿,柱子笑了,没再撵人。 “那行,靠后点站著,离远些,当心木屑崩到眼里。” 他撕下一长条砂纸,顺著木头纹理开始打磨。给孩子玩的弹弓柄本就不粗,没过多久,表面就被磨得光滑圆润,十分趁手。 用软布擦净木屑,他又特意去灶台边上的小罐里,用手指蘸了点凝固的猪油,均匀地抹在弓身上。 抹完了,再用干布反覆擦拭,让油脂慢慢沁进木头里。这样既能防裂,握著也温润不涩手。 接著,他拿起之前剥下的那层软树皮,用侵刀裁出两片大小相仿的椭圆形皮兜,两边各开一个小口。 將六七根猴皮筋互相穿过、缠绕在一起,最后绑在之前刻好的凹槽上。 不多时,两把做得有模有样、却又没甚杀伤力的弹弓,便在他手里成了型。 他指了指教下细支上残留的果子,把弹弓递过去,声音沉了沉: “拿去玩吧。记著,绝对不许对著人打。” “要是让妈逮著了,可千万別说是我给做的。” “知道啦,二哥!”俩孩子异口同声,几乎是抢过弹弓,又从枝上胡乱擼了几把果子,迫不及待地跑出院门撒野去了。 柱子转身回到院里,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拿起那两根更粗实的弓身。 方才的步骤,他又一丝不苟地重复了两遍。弓身是做好了,可最关键、也最难找的击发装置不好找。 他拿著这半成品端详了一会儿,手感沉甸甸的,不过树芯的花纹没露出来,不咋好看。 回屋收好后,心里琢磨著去哪找材料,脚下又往柴房走去,准备教磊子製作套子。 第10章 绊子 柱子回到柴房,招手让磊子靠近些。待磊子挪了挪屁股下的小马扎凑过来,他才动手製作。 他先用斧子將其中一段树劈成三十厘米左右的小段,竖著十字各砍两刀,分成四根小木棍。 再把每根小棍一头削成圆锥形,最后用侵刀在顶部挖出一圈凹槽。 用这火琉璃著实有些浪费。不过好在它目前还没什么市场价值,更何况是些不成材的料。 柱子只打算做十来个当作示范。 毕竟这时候,大部分人还没閒到要去开发后世那些文玩手串。 柱子又从兜里掏出那捲缝纫机线,抓了把野果在手里捏碎。 等手掌沾满黏糊糊的果汁,他把两股线並在一起,用沾满果汁的手掌慢慢揉搓。 磊子好奇地瞅著柱子的动作,拿起一根做好的小木棍,心里边琢磨嘴上就问出来了。 “二哥,你这是要下套子,给绳套除味啊?” 柱子手里的活儿没停,偶尔又捏碎几个野果抹上去,边搓边说: “不算正经除味,主要是当个诱饵。真要套大货,那才得仔细除味儿。” 在东北民间,下套子套大物一般都用钢丝绳,主要对付狍子、野猪甚至犴(驼鹿)这类中大型傢伙。 有经验的猎人会辨认兽道,用钢丝绳做成大小合適的活套,固定在周围树干上。 这样的套子也叫“步步紧”。 顾名思义,猎物经过时被套住,慌乱挣扎,越挣扎勒得越紧,最后窒息而死。 但山里的牲口可精著呢,鼻子一个赛一个灵。钢丝套要是带著铁锈或人味儿,它们压根不上套。 可畜生哪能精得过人?几回猎物逃脱或者根本不上套,老猎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会把事先准备好的套子埋进草木灰或锯末子里闷几天,彻底去味。 其中草木灰效果最好,因为其能吸潮气和异味,且是碱性物质,对鹿科动物有一定的诱饵作用。 用钢丝绳也是因为它结实,很难被咬断。 有些聪明的牲口被套多了,也不硬挣,知道咋回事了,就慢慢磨蹭著往后退,也不是不能挣脱。 这时候,有经验的猎人就不会再单纯依靠地形下套。 他们会在山林中寻找倒木,人为设置陷阱。 简单来说,就是把倒木拖到有兽踪的地方,设置诱饵,將钢丝套一端死死固定在倒木上。 等猎物上套,一挣扎就会拖著这根木头在林子里走。 猎物没被限制行动的时候就没那么聪明了,只会拖著倒木前进。 这样既能拖慢猎物的速度,消耗其体力,也方便猎人隔天追踪,还有预警的作用。 要是在密林里,倒木还可能被几棵相邻的树卡住,那猎物可就彻底动弹不得,任人宰割了。 这种陷阱,在猎人口中大多叫做“下绊子”。 猎人们多半在秋天就要进山,寻找合適的地方设置绊子。 为啥呢?在东北到了冬天,死冷寒天的,倒木被雪埋了冻上了,不好找。 就算找著了,地被冻硬了,倒木也好拖著走,但是不好取啊。 更別说还有些半吊子猎人,全靠数量取胜,哪会费劲巴拉地寻找倒木?都是偷砍兽踪附近现成的树。 正经跑山打猎的猎人是有传承的,注重保护环境和可持续发展。 半吊子猎人可不管那个,一心只想填饱肚子。这也还好,毕竟东北地广人稀,吃能吃多少? 等到改革开放后,国家需要大量皮毛出口赚外匯时,那才叫一个疯狂。 再说东北冬天的树,你就砍吧,一砍一个不吱声,手震麻了说不定也只开个小口。 用来困住中大型牲口的树干还不能太细,不然挣扎几下就撞断了。 再半吊子的猎人,也不会干这白费力气的事儿。 柱子现在做的套子,就是一种简易版的绊子,专门为野鸡、野兔等小动物製作的。 回到正题,柱子把线搓好了,挑了合適的长度,在小木棍的凹槽那儿打了个双套结。 先把绳子窝出个圈,绳头穿过圈心,绕主绳一圈,再把绳头塞进新形成的小圈里。 最后把这小圈部分卡进凹槽,一收紧,齐活。 另一头自然就成了个活扣。主绳那端留著下套子时找地方固定就好,套小物还用不著那么麻烦地去配重。 柱子把活扣调整到约四厘米大小,一个“柱子特製版”绳套就算大功告成。 “二哥,这是八字结加个活结?”磊子拿著做好的小木棍问道。 磊子一眼就看明白了,柱子倒不惊讶。他本就聪明,只是话少,外人不咋晓得,而且这时乡下人都会打各种绳结。 比如晾衣服,用的就是一根长绳,在上面打上一串结。 这便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善於利用有限工具,发挥无限可能。 “嗯,等明儿起来,我带你去鸡爪坡,教你怎么认踪下套。” 磊子点点头,继续津津有味地看著柱子操作。这种绳套陷阱对他来说是新鲜玩意儿,心里也不由得期待起明后天的收穫。 等柱子把几个绳套都做完,天都要擦黑了。 到了晚饭点儿,磊子这才依依不捨地回家。 做这种套子,確实是柱子眼下能想到最合適的赚钱方式。 一来,没枪不好进老林子,不安全。 二来,这时候值钱的玩意少,反而是各种动物的肉更有价值。 更別说打著大物了,有价值的部分还得上交集体分配。 一半给队上换生產资料,剩下一半大多就只剩肉了。 这肉要是自己留著吃,或者跟大队换点別的东西,倒也没毛病。 但次数一多,难免背后有人嚼舌根。 不然上辈子这会儿,也不会出现柱子要胆被举报到乡里公社的事。 这时乡下人大多淳朴,上来帮忙运送,或者说两句好话纯要,一般也不会不给。 但这也不妨碍有个別人眼红,心里不平衡。 更別说柱子正好跟这种人產生了利益纠葛,更加放大了负面情绪。 比如那王桂芳,就是典型例子。 口碑对於柱子来说不能丟。 上辈子如此,这辈子则更加注重口碑。 柱子刚犯事那会儿,就凭著“四大善人”的称號,才得以有机会跑路。 当时几辆警车要进屯子抓人,在有人带路的情况下,都愣生生被拦住了好几个小时,可见一斑。 第11章 父亲回来了 磊子离开时,帮柱子简单收拾了柴房。 这时,在屯里上工的家人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柱子刚站起身,准备进外屋歇会儿,就看见院门口走近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一身淡蓝色中山装,上衣还有四个兜朝外的口袋。 他两手背在身后,胳肢窝还夹著个黑色公文包,正晃悠著走过来。 这人正是柱子的父亲李卫东,和母亲同岁,今年三十八。 柱子赶忙迎上去,不自觉地矮了矮身子,接过父亲的公文包,眼神复杂。 “爸,你回来了。” 父亲疑惑地看了眼自家二小子,这孩子啥时候出门迎过自己? 只觉得他眼神奇怪,激动中透著点以往没有的沉稳。 不过他也没多想,这副模样跟犯错时差不了多少。 “啊,不回来干啥?你小子是不是又闯祸了?惹你妈生气了?” 柱子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多年没见过父亲了,心里当然激动。 他压下情绪,转移话题: “嗯吶,爸。我昨儿护秋救人,捅死一头黑瞎子,不知咋地惹妈生气了。” “这不是好事嘛,你妈咋生气了?没事,一会儿咱按老规矩演一出,让她消气就行。黑瞎子浑身是宝……等等,你说捅死的?不是用枪打的?” 原本笑呵呵的父亲突然反应过来,瞪起小眼睛惊讶地瞅著柱子。 “爸,先进院子,我好好跟你说。” 柱子含糊应著,拽著父亲往院里走。 瞅见母亲和大姐在厨房忙活,爷爷和大哥在外屋指导小弟学习,他便拉著父亲来到后院的木板茅厕旁。 柱子压低声音,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救刘勇的事也没瞒著。 主要是他若不说明白,父亲虽从小没揍过他,但以前那些都是小错,甚至多半他还占著理。 要是再瞒著,指不定就跟上辈子晚上一样,父亲拦著爷爷,母亲还有大姐就要好好收拾柱子一顿。 对了还有大哥,也是母女俩的好帮手,会帮忙按著柱子不让动。 父亲嘴严,不像棉裤腰似的一松就漏,柱子倒不担心他说出去。 听著听著,父亲脸色平静下来。 他咂么咂么嘴,右手不自觉做出了夹烟的动作,抬手就要往嘴边递。 柱子有眼力见儿,直接伸手从父亲兜里掏出一包烟和洋火。 仔细一看,是一包“迎春烟”,还是精装版。 这烟不便宜,比普通装贵三分钱,要三毛一包。 可別小看这三分钱的差价,这时候能买一个鸡蛋呢。 精装版和普通版抽起来没区別,就是包装厚实,不易压坏受潮。 最大区別是包装里面有锡纸或铝箔衬里,外包装的那一串迎春花印得更加清晰。 这种精装烟在乡下,通常只有结婚时才拿来充门面,没人会特意买来当口粮。 柱子抽出一根,划火柴给父亲点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那包迎春烟和洋火也被他顺手揣进兜里,一连串动作熟练且自然。 父亲看著自家二儿子那副老烟枪似的吞云吐雾模样,笑著摇了摇头,没吱声。 反正自己也不缺烟抽,这烟还是从站长那儿坑来的,不心疼。 “行,我心里有数了。先不说那个,真打算彻底不上学了?” “嗯吶,爸。学校又没老师,在教室看见我大哥站在讲台上,老忍不住想笑。” 父亲轻轻拍了柱子后脑勺一下: “不想上就不想上,別拿你大哥开玩笑。你大哥大姐可是咱家的宝贝,以后我还指望他俩呢。” “爸,您还没四十就想著退休了?您当初是没机会,不然早是咱屯唯一的大学生了。” 父亲听了,白了柱子一眼,吐口烟道: “滚一边拉去,真是一点好脸不能给你。这叫未雨绸繆,懂不懂?” “你要是用这藉口,我还真不能同意你不上学。” “啊?咋了?” “我回来时碰见王校长了,他领著个女同志往知青点去了,估摸著是新派来的老师。” 柱子知道父亲说的是谁,一时想不出话反驳,只好蔫蔫地不说话。 他总不能告诉父亲,家里年底就要缺钱了,而且都是因为他。 “別整那副死出儿,不想上没人强迫你上。不过我瞅那女知青长得挺水灵,年纪看样子也不大,你想不去看看?” 这下轮到柱子惊讶了,上辈子父亲可没跟他说过这些。 那会儿倒是没有强迫他上学,不过晚上那顿揍,没逃了。 “好好好,我这就跟妈说,爸您盯著人家女知青看。” 父亲听了,毫不在意。只是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对著柱子。 “把我那包烟还回来,真当我没看见啊。” 柱子连忙摆手,陪著笑脸。 上辈子本就是个老烟枪,这会儿早偷摸儿学会抽菸了,父亲和爷爷都知道。 后来又经歷了那么多糟心事,自然是离不开烟的。 好不容易整了包烟抽,哪有还回去的道理,还是包好烟。 要知道这时候,屯里大多数老烟枪都是抽旱菸的,腰上掛个烟杆子不离身。 烟也是稀罕物,需要凭票购买,只有丙级烟,比如『经济』牌,才有可能不用票购买。 那烟抽起来可辣嗓子。 “嘿嘿,开玩笑开玩笑的。爸,我是真不想上学。” “晚上我跟你妈说一声就行,对了,吃过饭別著急去接班,我有事要说。” 柱子应下,也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事。 当初林业局推荐人去上大学,他没竞爭过別人,不过俩人之间並没有反目,反而和那人处的还不错。 上辈子这会儿,就是提前从那人那里得到消息,要恢復高考了。那包烟也是这么坑来的。 那人大名方文,现在在距离红旗屯最近的青山河林场任职,是生產厂长。 父亲也是因为他要在厂子里搞改革,没有得到公家同意,迟迟结不了工人工资。 父亲就不断地接济他钱,差不多三五百块吧,让他先给工人们发工资,解决困境。 当然了,这点钱对於李家来说还不算什么,家里是母亲管钱的,自然不能让父亲毫无节制地支援。 真正的原因是,这位厂长私自改革被撤了职,父亲正好被派去接手。 父亲也坚持继续改革,才导致家里年底缺钱的。 爷俩吞云吐雾完,就一起回外屋了。 第12章 钱志刚 父子俩刚进外屋,大哥和小弟已经在收拾炕桌了。 爷爷瞅见俩人进来,微笑朝俩人看过来,一手还指著房梁。 “回来了,正好准备开饭。” 父子俩顺著爷爷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颗草绿色的熊胆悬掛在房梁之上,正是柱子早上送出去的那个。 柱子只是瞅了一眼就没再关注,反倒是爷爷不断向柱子挤眼。 父亲倒是反应快,知道自己爹,这是有话憋著难受呢,勤等著有人询问。 “爹,这熊胆咋回来了呢?柱子不是说给王桂芳了?” 爷爷眼神一亮,恰好这时母亲和大姐端著菜来到外屋,等饭菜上桌,爷爷这才娓娓道来,一旁还有母亲在补充著。 原来晌午上工前,各家就跑去大队部询问王建国有啥好事了。 大队长见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索性就提前说了分肉的事,隨后当场就分了。 当时王建国从队部屋里拎著个铁皮喇叭走出来,清了清嗓子: “都静静!叫你们来是分肉,好事儿,咋还嘮起来了?” 场上立马消停了不少,都等著大队长的下文。 “一会儿挨个儿上李老爷子那儿登记。排队领肉,別乱挤別多拿,家家都有份儿。” 大队长说完,底下群眾纷纷附和,隨后附和声又被大队长提高音量的声音打断。 “这肉哪儿来的,大傢伙都知道了吧?柱子特意交待了,家里劳动力少、人口多的,多分点儿!劳动力壮的,少分点儿!” 他故意顿了一下,让这话在人群里发酵一会儿,顺便让不知情的人有空了解情况。 “谁多拿少拿的,也別觉得占便宜吃亏。人家柱子可是一个工分没要,白分给咱屯子的!” “要是让我知道谁私下嚼舌根,或者在这儿捣蛋......” 他面色变得严肃,眼神锐利地在下方人群中缓缓扫了一圈。 “往后咱屯猎人打著啥野物,甭管大小,一律按规矩上交换集体生產资料!谁也別想再分一口肉!都听明白没?” 这话说得在理,时机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看底下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就知道王建国在屯里既有威望,办事也公道得人心。 前面也说过,在红旗屯,猎户打到的东西一般由大队收,给工分或者换物资。 但王建国办事活泛,小来小去的自己留著吃,多了或者值钱的才交公,肉就分给屯里人沾沾荤腥。 前些年他还领著民兵撵过下山的牲口,收穫多了连旁边二队三队也就是赵家沟和青山河屯都能沾上光。 他这番话既送了柱子家的人情,也强调了他红旗大队所约定俗成的规矩。 这要是还有人不明白,要搞事,那以后就按正经规矩来,谁也討不了好。 这不人群中就传出个大嗓门的声音,还有人跟著附和。 “队长您放心!咱屯子在您领导下又不是没吃过肉,规矩都懂著哩!” “就是!可不像有些人,得了柱子好处还不够,吃著碗里还瞅著锅里!” 说这话时,不少知道咋回事的人,眼神都往钱志刚那儿瞟。 钱志刚本人还一脸懵,左右瞅瞅,显然是没明白咋回事。 王建国自然知道咋回事,不过他並没有当眾说啥,只是敲了敲手中的喇叭: “明白了就行,先来排队!领肉!” 大伙儿听到大队长发话了,都自发挪到柱子爷爷那张临时支起来的木桌前,排成长溜,等著开条子取肉。 屯里五十多户人家,分肉都分了不少时间。 按照王建国所说的,每家都或大或小领了一块熊肉。 这熊肉可是好东西,就是吃多了有点燥热,不过也不碍事,正好能多吃几顿。 等肉分完,屯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王建国把大队干部留下开会。 进屋前,他目光一斜,正好看见钱志刚拎著肉要先回家。 “老钱,你也来。” 钱志刚平时在队里干活,早出晚归,家里事儿这会儿还一概不知。 这会儿被单独留下,再联想刚才人群中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直犯嘀咕,但队长都发话了,不能不听啊。 他只好压下心中疑虑,小心进入了大队部办公室。 说是开会,其实也没那么严肃,基本天天都要开。 每天都有的內容就是,大队干部班子例行学习教员的思想,还有就是隔三差五会安排一下生產任务。 钱志刚小心翼翼地坐在炕沿的角落,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大家都准备散了,他自己也准备溜走,没成想跟王建国对上了眼。 王建国看向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钱啊,听说最近屯里有点影响团结的事儿。” “我希望趁著事儿还没闹大,有人能赶紧处理处理。你说是不是?” 说完也不等钱志刚回话,也起身出门去了。 钱志刚这下全明白了,准是家里那个败家娘们惹事了,事儿还不小! 他一把拽住路过他身旁的刘永福,也就是刘勇他爹。 “刘队长,这到底咋回事啊?” 刘永福当然没给他好脸子,本来这事他老钱就不占理,更不用说他和柱子家关係近,隨即脸色一沉。 “回家问你媳妇去!真能耐了,连柱子家都敢惹!” 说完甩手就走,只给钱志刚留下个背影。 钱志刚心里“嗡”一声,冷汗都下来了。 柱子?李家!这这......越想他就越慌,拔腿就往家里跑,著急弄明白咋回事。 钱志刚阴沉著脸衝进院子,一脚踹开屋门,把王桂芬叫到外屋问话。 別看王桂芬平时在家主事,但是瞅见丈夫这脸色通红,也知道是出大事了。 在当家的再三询问下,她也不敢隱瞒,支支吾吾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说完还指了指房樑上掛著的熊胆。 钱志刚听完,火“噌”就窜上来了,扬起手就要扇下去,可晃了半天,到底没落下去。 屯里人都知道,他是疼媳妇儿的,哪能真的动手打人。 最后这一巴掌也没收回来,而是打在了自己脸上,他身体略微颤抖地指著正瘫坐在炕沿上埋著头的媳妇。 第13章 还胆2 “唉!你说你,平时爱占点小便宜就算了,大不了我上山打俩野鸡、逮个跳猫子给人赔礼。这回你要个熊胆!你让我咋整?!” “还是柱子家的便宜,你咋敢的啊?屯里谁没受过人李家照顾?!” 王桂芬不敢抬眼和丈夫对视,只是埋头小声嘟囔: “柱子自己愿意给的……再说了,不是你说的按山规,山財不能独享,见者有份嘛。” 钱志刚都给王桂芬的话气笑了。 “我问你,柱子进山了吗?” 看媳妇愣住,他这会儿又气急,嗓门又提上来了: “没进山哪来的山规!啊!你说,他进山没进山?!” 王桂芬被吼得一哆嗦,半天没敢吱声。 钱志刚缓了会儿,这才压下心中的火气。 “你不谢谢人家救了咱家俩小子的命,还好意思去要分一份?!” “人家答应分,你还抖上机灵了,当眾给柱子上眼药,把胆要回家保管,你搁那埋汰谁呢?!” 隨后他见王桂芬不说话,他也认命似地坐在了炕上,无奈出声。 “我看咱赶紧收拾收拾,搬回你娘家住得了!要不都不用別人讲究,我都没脸搁屯里待了!” 见自家男人无精打采,彻底蔫巴了,王桂芳撇了撇嘴。 “大不了咱不要了,把胆还给柱子就完事儿了唄,用得著搬家吗?” 钱志刚瞅著自家媳妇,彻底没话了。 能咋整?自家媳妇儿惹的祸还能离是咋的。 他从口袋摸出根烟点上,长长吐了口烟,放鬆了心情。 “我说你这脑袋瓜子里头装的都是啥?你以为人家柱子家是外来的好欺负?柱子他奶是不是本地人?他娘是不是赵家沟木匠老赵家的?” “六零年前后困难时期,要不是柱子他爷领著老邢炮他们组织人进山打猎,咱这十里八村得饿死多少人?上面发的救济粮轮得到你吃?” “更別说青山河林场了,全靠著人家组织打猎接济,才能完成上面给的任务。他家外屋掛著的那张奖状,你当是自己画著看的?” “你再瞅瞅当年那帮领头的现在啥样?老邢炮家大儿子在镇上林业站上班,虽是普通工人,那也是端铁饭碗,吃公家粮的。” “柱子他爹就更甭提了,那是『金饭碗』,林业站后勤管理员。就连当年啥都不懂,跟著跑腿出力的王建国,如今不也当上队长了?” 王桂芬倒是听进去了,但还是不服,小声嘟囔著。 “我哪知道这些,那会儿我还小呢。” 钱志刚听了这话,也不著急了。没办法,认命了。 “就算你不知道,那我问你,柱子他大哥大姐都十八了,咋没人上赶著给他家说媒?他家里人因为这事儿念叨过没有?” “人家一大家子都是文化人,往后孩子肯定往城里、省里奔。人一家子低调,见谁都笑呵呵的,你就当人家好欺负了?” “就柱子那身手,屯子里谁不知道他能打?可他欺负过谁没有?他要是真把你打了,信不信,都没人上去拉架!” “甚至都不会扶你一把!不是大伙怕他家,是有柱子这一家,是咱屯子天大的福气!” “你以为哪个大队都有拖拉机?还有脱粒机、磨麵机这一套套的?那都是柱子他爷找老战友爭取来的,先分给咱们大队的。” “你一年到头分的粮食往大队一扔,队里就给你整得明白儿的,不用你自个儿出力。你以为哪来的这些便宜?你娘家磨麵还得靠人推磨呢,你心里没数?” 王桂芳这会儿才觉著其中厉害,赶忙慌慌张张就要站到炕上取熊胆。 “那我这就把胆送回去,给他家磕头赔不是。” 一直躲在门帘后头偷听的钱大、钱二,这会儿才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开口。 “爹,娘,俺们晌午起来就偷摸把胆送去了,可柱子他不收。” 钱二回忆著柱子当时的话。 “柱子说要咱光明正大地送回去,不然送了也白送。” 王桂芬哪能理解柱子的意思,更加慌了,一把拽住钱志刚的袖子。 “他爹啊,这可咋整啊?咱真得搬走啊?” 钱志刚听完儿子的话,原本认命似的表情忽然变了,眼神发亮。 “现在知道著急了?人家柱子这是给咱留著台阶下呢!你別管了,老实搁家待著別出门,这胆我去送。” 这么一折腾,屯子里该上工的都下地收粮食了。 钱志刚没敢耽搁,胡乱抹了把脸,领著两个儿子就往地里赶。 这时候,赵玉兰正带著柱子大姐在地里忙活呢。 娘俩跟大多数人一样,手法利索地在玉米地里掰著棒子,隨手扔在地下,等掰完了这一片拖拉机还有马车来拉。 钱志刚在地里找了好一会儿,看见柱子他妈,急忙领著儿子过去。 到了跟前儿,钱志刚故意拔高嗓门,冲俩儿子吼道: “你俩小犊子,还不给人家跪下!” 钱大、钱二冷不丁地被嚇得一哆嗦,好在心里有所准备,隨后“扑通”一声齐刷刷朝赵玉兰跪下了。 四周的乡亲们听见动静,都停下手里的活,脸上带著吃瓜的表情好奇地围观。 赵玉兰本来背对著钱家几人呢,这突然一大嗓门,好悬没给嚇的摔了个屁墩儿, 等她转过身来,就看见钱家哥俩对著她跪那,她赶忙放下手里的玉米,一手一个把钱家俩小子扶起来。 “钱大哥,你这是干哈?乡里乡亲的有事说事,可不兴这样!” 钱志刚见周围人差不多都到场了,半真心半演戏的开口。 “大妹子,哥对不住你啊!你家柱子救了我家这俩小子的命,孩他娘还舔著脸来找柱子要分成!” “我也是刚才才知道,这不赶紧让俩小子来给你赔罪,把熊胆还给你!” “大妹子你放心,我家那败家娘们我已经收拾了,要不是怕嚇著孩子,我非把她揪来给你磕头不可!” 一个屯子住著,谁家啥情况大伙都清楚。 赵玉兰心里自然跟明镜似的,知道这都是场面话,她摆摆手。 “行啦,別折腾孩子了。这胆我收下,这事儿就此翻篇了。大家都散了吧,別耽误了生產任务。” 钱志刚又赔著笑脸说了一箩筐好话,这才领著儿子走了。 赵玉兰转过头,笑呵呵地低声对大女儿慧兰说: “还真让你爷说中了!果然得他们自己送回来,还不掺和分东西的事儿。” 娘俩一边收拾著,准备先回家送一趟熊胆,一边低声议论柱子这“道德绑架”的手段。 第14章 高考的消息 等母亲说完下午地头发生的事后,一家人晚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大姐和母亲正准备起身收拾碗筷,父亲咳了一嗓子。 “赵玉兰同志,你先別忙著收拾,慧兰你也坐下,我有事要说。” 大姐坐下后,母亲疑惑地看向父亲。 “啥事,整得这么正式啊?” “老方今儿去bj学习回来了,听他说,今年就要恢復高考了。” 原本还老实坐著的大哥一听,眼神一亮,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爸,真的吗?真要恢復高考了?” “卫东,消息准成吗?这眼瞅著九月都过了一半了,现在恢復高考还赶趟不?” 父亲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老方听他大学同学说的,他那同学可了不得,受邀参加了全国教育研討会,会上有人提出的。” “虽然还是研討阶段,不过听那人的意思是,后面就是確定考试时间和正式通知。” 隨著父亲语气越来越激动,一家人都很开心,除了柱子和他大姐没啥太大反应。连小弟都高兴地上炕又蹦又跳的。 最为激动的大哥,眼眶都红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这一天终於来了啊,今年知青陆续返城,就看出来中央要有大动作,没想到这么快。” 爷爷也是颇为激动,当初就是他拍板决定不让大哥大姐去厂子里上班,不想让自己大孙子孙女走他和儿子的老路。 爷爷还算是战爭年代不得已,不过自己参军了也算是报效祖国,圆满了。 柱子他爸才是最可惜的。 爷爷也因此提前把工作让给父亲,没想到还是没竞爭过別人,可谓是时也命也。 “爷,要不您去跟王校长说我不代课了,回家专心复习,今年我一定要去考大学!” 父亲倒是没著急发表意见,大姐给小弟从炕上抱下来,这才开口。 “爷,爸,要不我去换大哥唄,我也不著急,考不考大学都成。” 柱子其实是知道大哥今年没考上的,大姐也是第二年才去考的大学,他也知道父亲在顾虑什么。 一来是那位女知青的出现,让大哥情竇初开,没有专心搁家复习。 要不说后来的学校不允许早恋呢,容易分心,他大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二来呢,是爷爷还有父亲还有他们身为党员的考量。 以前不同意去代课,那也是高中毕业也没啥用,对大多数人还不如直接去上个中专,直接去工厂上班。 毕竟这会儿讲究『铁饭碗』吗,工人阶级也吃香的很,也提高了社会地位。 现在嘛,大环境的改变,目光自然要放得长远点,那点工资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大闺女你说啥呢,什么换不换的?这事我做主了,都不去了,工也不用去上,你俩都搁家好好复习,反正也是临时代课,不去了他王老头能咋地?” “他老王再赖著家里不走,就让柱子去学校上学,看谁头疼。” 柱子:“......” 他娘一下子恢復了本性,直接喊王校长老头了,搁东北那可是把大闺女看的比儿子重要多了,这会儿一著急也不管那个,主要是著急,生怕爷爷开口同意。 “不是,妈,这咋跟我扯上关係了。” 母亲白了柱子一眼,眼都不眨地盯著柱子。 “你別管,明儿就给我去上学,只要你有能耐让教室没人,你爱干嘛干嘛去,我也不说你。” 柱子一副无奈的样子,只好把目光向爷爷看去,不停的挤著眼。 爷爷跟没看到一样,到后面索性闭上了眼,不发表任何意见。 “行了,別扯远了,八年级老师有人了,我回来前瞅著老王带著个女同志去知青点了。” “你是没看到,那老王一路上笑得一脸褶子,跟包子似的,哪还有那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母亲和大哥听了,都是眼前一亮,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被父亲出声打断。 “不过嘛,这课为民你还得去带。” “为啥呢,爸?” 大哥一脸不解加焦急,一会儿瞅著他爸一会看著他妈。 跟痔疮发作一样,坐立不安,父亲则是一脸严肃。 “以前路子窄就算了,现在国家需要人才,你不能只看你自己,得为国家著想。” “你跟慧兰考大学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去带个课就考不上了?” “要是学校里的好苗子被耽误了,那才是愧对国家,愧对你生长的地方。” 一番话说完,大哥沉默不语,低头思考著什么。 父亲眼瞅著大儿子不说话,又加了一把火。 “你要是说学校里一个好苗子没有,那我就同意你搁家呆著复习,你自己摸著良心说有没有?” 大哥支支吾吾的,也不反驳,但也没开口同意。 母亲和大姐也没有说话,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爷爷这时睁开眼,主动打破了这片寂静。 “行了,为民啊,你还是先去学校代课,人家女知青刚来,咋地也需要时间熟悉熟悉环境。” “你先去帮著忙,等她熟悉了,你自己决定还带不,到时候家里尊重你的决定。” “你要是不去,还真让柱子去祸祸班里的好学生啊!” 柱子:“......” 爷爷发话了,又交了底,大哥点了点头,没再说啥就回屋了。 母亲和大姐也收拾碗筷去了,小弟刚才跟著大哥进里屋安慰他去了。 柱子见人都散了,把靠边站一收,掏出刚顺来的烟给爷爷父亲点上,爷仨坐在炕上盘著腿吞云吐雾。 “爸,等秋收结束了,我想进山打猎,行不?” 父亲没说话,反而朝柱子爷爷努了努嘴,那意思分明就是你爷同意我就同意。 “爷~~” 爷爷也没说话,只是微笑著看著柱子,只是笑著笑著,看起来越发瘮人。 柱子被盯得浑身不得劲,要不是多活了几十年,又了解爷爷,指不定就不敢说话了。 “爷,我都被你们损成啥样了,不兴给我点补偿啊,我保证不进老林子,就搁鸡爪坡那片下套子玩玩。” “我可信不著你小子,我都听老邢说了,那黑瞎子可不是枪打死的。” 柱子挠了挠头,低声把救刘勇的事补充说了一遍。 爷爷听了,琢磨了一会儿,半晌才在柱子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第15章 柱子的打算 一根烟很快就抽完了,三人把菸头放在小炕桌上的香炉里灭了,爷爷这才开口。 “对了,你建国叔让老邢给黑瞎子波棱盖和熊鼻子都单独卸了,说是都留给你。” “我回来前,把它们搁大队卫生所了,你小子没意见吧。” 柱子当然没意见,那东西这会儿又不值啥钱,自己家也用不上。 给卫生所物尽其用,还不用费功夫炮製保存,多好的事。 “爸,爷点头了!” “同意就同意了唄,你还跟我说啥,我搁家说话也就排你前面。” 这话说得让柱子不由想起,前世流行的那句话。 不对,真要是那样,自己不就是跟狗排一个档次? 摇了摇头,驱散脑袋里那无聊的想法,柱子跟父亲提了他的真正需求。 “爸,你搁镇上林业站管仓库,能划拉点56半子弹和铁料吗?” 父亲瞅著柱子那一脸諂媚的样子,就知道柱子有所求,只是有点诧异柱子提了这么个要求。 “你要子弹和铁料干啥?咱家又没枪。” “爸,你忘了?小五家有把56半,落雪前都能拿出来用。” 父亲皱著眉头,看向柱子。 “你说的好好的,不往老林子里进吗?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反悔了?” 柱子急忙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这不有枪心里有底嘛,前阵子邢炮不是说搁鸡爪坡那打了个青皮子嘛。” 青皮子就是东北这边对狼的称呼,因为它身上的毛色隨著一年四季山上草的顏色变换,而得名的。 “有点道理,那铁料呢?” “这不没枪,咱家那侵刀太重我使的不顺手。我寻思著让王铁匠打把合適的刀防身。” 柱子边说著,边又给他爷和父亲点上一根烟,眼巴巴瞅著父亲。 “別整副死样子瞅我,怪噁心的,一天天尽整么蛾子。” “我也没见哪个猎人有你这样穷讲究的,还要单独打把刀,人家用侵刀都顺手,到你这就不行了。” 柱子也不说话,就瞅著父亲,他知道父亲心软,就吃他装可怜这招。 “好好好,这事我应了。子弹好整,铁料得等等,我琢磨琢磨。” 柱子瞬间变脸,恢復了平日里的嘚瑟样,父亲都给他整笑了,抬手作势要打。 “爸、爸,我不白要。你瞅著那胆了没,你拿去卖了,买个自行车回来唄。” 柱子家还没有自行车,倒不是家里买不起。一家人基本都不出屯子,用不到。 父亲虽说在林业站上班,但是回来都跟著最后一班运输木材的卡车回来,冬天忙起来,也不是天天回来。 之所以要提出买自行车,一方面是这熊胆是明面上的钱,不好私藏,不然他妈饶不了他。 二来呢,红旗屯离镇上不算远,也就二十里地左右。以后也方便自己偷摸上镇上卖山货。 听儿子这么说,父亲显然有点意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还能想起你爸我?” 柱子双手往兜里一掏,把空空的口袋翻出来。 “平时我想也白想啊,你看兜里空空,拿啥孝敬您跟爷爷!先买自行车得了。要是有余下的,再给爷爷买几条烟。” “这会儿站里又不忙,没啥事了,爸你就能先骑车回来,也不用等站里的卡车一起了。” 父亲顺手摸了摸柱子的头,等头髮呼嚕得跟鸡窝一样,这才收手。 “行,算你小子有良心,明儿我就拿去卖了,这草胆估摸著咋也能换个自行车了。” 爷仨又嘮了会閒嗑,陆续洗漱上炕躺著了。 柱子倒是没洗,他一会儿还得去找刘勇护秋去呢。 现在还早,柱子先来到东屋炕上躺下,准备休息一会儿。 西屋住著他爸妈,中间用他姥爷打的两米来高的大衣柜做隔断,另一边则是大姐单独睡。 东屋就住著剩下的人,他爷,大哥、小弟还有他自己。 也不是柱子这会儿不想让他父亲给他搞枪,主要这时候,枪枝管理的其实也挺严格的。 也就是些土枪和自製的掛管枪,没什么人管,主要就是因为需要猎人打猎赚外匯。 要想在正规地方买枪,比如大点的供销社、百货大楼,全都需要有持枪证,才让你购买。 柱子呢一没正经工作,也不好办个狩猎者啥的,不然打到的猎物可全都要按规矩上交了。 他自己倒是能落下点肉,还有工分补偿,但是来钱太慢,和他的计划也衝突了。 他爸倒是能给他在公家掛个名,去买一把制式步枪。 且不说能不能同意,就是同意了,比如这56半,没个千儿八百的也买不起。 柱子本来是要赚钱攒家底,用来给父亲那事托底,这会儿要是掏空家底买把枪,倒是有些自相矛盾了。 这会儿还没到冬天,还不是打皮子的季节。而且付出和收穫差距太大,就拿紫貂皮举例。 那供销社收购柜檯一旁的小黑板上,清清楚楚地写著63.5块一张。 当然了,供销社写的都是三等皮张的价格,以柱子的经验,活捉紫貂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东北这边的皮毛,因为天气还有丰富的资源,又是国內出了名的顶好的。 可就算是特等,那也不过两百多块左右,花那老些钱整一身装备,得不偿失。 柱子现阶段的目標就是这边最容易赚钱的灰狗子皮,为啥呢,那玩意好整,数量还多。 价格更加合適,收购价都掏上1.8一张了,更別说这玩意在黑市可是紧俏玩意儿。 还有就是趁著落雪前,小五他家还没进山打猎,看看能不能打点中大型动物,去镇上卖肉换钱。 他计划著,先慢慢来。先教会磊子如何下套子,顺便教他跑山打猎的经验,好让前世的好兄弟早早脱离那个吸血鬼般的家。 要是一上手装备齐全,有枪这种大杀器在手,磊子不把山里任何动物放在眼里,早晚得交代在山里回不来。 他可不想重生了,带来的蝴蝶效应不是正向的,反而害了上辈子过得还不错的几兄弟。 柱子的计划逐渐在脑海里清晰,回过神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转身下炕,穿好衣服,就出门找刘勇匯合了。 第16章 水连珠 柱子刚出院门,就看见刘勇家院门口的柴火垛后,正缓缓冒出缕缕白烟。 他倒是没有丝毫担心,这指定是刘勇搁那猫著抽菸呢。 等他走到柴火垛的东侧,果不其然,刘勇蹲那一副享受模样。 见柱子过来,刘勇站起身来把背上的枪递给柱子,等柱子接过,又从口袋里掏出俩装满五发子弹的桥夹。 刘勇递过来的枪,是他爹那把平时放在里屋墙上掛著的『53式步骑枪』。 不同於56半自动步枪,这把枪是栓动步枪,也就是开一枪需要拉一下大栓的。 弹仓倒是和56半一样,都是固定弹仓。不过子弹容量不同,只有五发。 枪管上配的四棱军刺,也不同於56半摺叠收在枪管下方,它是摺叠在枪管侧面的。 因为是仿造老毛子的莫辛纳甘步枪卡宾型,所以也和其拥有同一个俗称『水连珠』。 说的是它开枪声音清脆,像水滴连续滴落的声音。 柱子接过枪和子弹,简单检查了一下,看得出保养的很好,枪管都黑得发亮。 刘勇见柱子检查完枪,背在了背上,这才一把勾住柱子肩膀出发。 俩人並排往土路上走著,路上俩人嘮著嗑。 “柱子咋样,我爹平时把这枪当宝贝一样,从来不让我碰。你咋想的要使这枪护秋呢,那56半多好使,扣一下就能打一下。” 原来这把枪柱子主动要求的,晌午吃过饭,他就跟刘勇说了,晚上要使这枪。 也没说什么原因,就说这枪威力大,他想试试。 其实主要是因为,7.62口径的子弹,柱子还是比较喜欢这种全威力弹。 这种子弹的正式名称是7.62x54r弹,俗称『大屁股弹』,因为其子弹底缘比整个弹身要凸出一圈而得名。 眾所周知,步枪子弹在发射出去时,並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道拋物线。 在中远距离上,这种子弹的精准度较高,比较可靠,適合柱子的枪法。 56半对於柱子来说並不是最合適的打猎武器,其子弹弹道相当差劲,误差极大需要不断调整,近距离也不如霰弹枪的制动能力。 当然了,56半充足的火力,较快的射速,足以弥补这些缺点,能大大保障猎人们的安全。 这也是为啥,后来56半在猎人中口碑很高的原因,火力猛还耐造。 这把53式也只是柱子想找找前世那种一击必杀的感觉,不仅如此,柱子还交代了小五带点东西来,估摸著他这会儿已经在窝棚等著了。 等俩人来到窝棚,小五果然已经在那等著了,正在和钱家俩兄弟说话。 交接了装备后,仨人先是巡逻了一遍,隨后才回到窝棚坐下休息。 这回装备多了两根电棒,少了把枪。 电棒不是后世那一按开关就滋啦滋啦电人的,而是手电筒。 昨儿,钱家俩兄弟回去的时候不是遇到了熊瞎子嘛,大队就让负责夜里的两班带一把枪回屯子,等第二天再还回去。 接班的就先去大队部领一把,再去换人。 这会儿,东北这天晚上只有几度了,三人烤著火,暖了暖身子。 “二哥,你要的皮子我给你带来了,你瞅这犴皮行不?” 小五从口袋掏出一张黄褐色长方形皮子递给柱子。 “咋不行,看这造型是盪刀使的吧?” “嗯吶,二哥。你要这皮子有啥用?” 柱子把外衣脱掉,隨后把皮子搭在了右边肩膀处,隨后再套上外衣。 “垫肩使,这玩意威力大,保护一下。” 一旁的刘勇照著柱子右肩就是一拳,隨后一人发了根烟。 “就你小子金贵,打个枪还这么多讲究。平时打架咋不见你带个手闷子呢?手不疼啊!” 柱子揉了揉肩膀,倒是不疼,就是差点倒下去。 “擦,你有劲没处使啊,打架能是有准备的?真有准备,我带个毛手闷子,我拎个棍子去不行啊?” 小五在一旁呵呵直乐。 “就是,勇哥你这脑子就別挑二哥的理了,你能说得过二哥?就我二哥那嘴皮子一套一套的,死人都能给说活了。” “对了二哥,自打你不上学了,赵家宝那小子可牛比大了,天天搁教室作威作福的,没少欺负人。” 听到这名字,柱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过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这赵家宝就是前世陷害他的赵刚家小儿子,今年18了,他还有个哥哥比他大四岁,在镇上混,是个二流子。 建国后,国家需要木材支援全国,生產任务是一天比一天重,所以从山东召集了一批人来当林业工人,赵刚就是其中之一。 其中有不少人留下来了,但他赵刚听说是放树的时候差点被砸伤,伤好后就当上了林业工人,在赵家沟娶了当地一家女儿,彻底落户在这儿。 上辈子柱子没太在意,没去细想这赵刚咋越混越好,直接成了赵家沟一把手,二队队长。 他俩儿子也是经常欺负屯里人,柱子从小到大,只要打架,对面必是赵家宝。 就是他那哥在校时来给他撑腰,也没抵过柱子和刘勇的围殴,更別说后来磊子这员猛將的加入。 至於小五就不谈了,每次打架,他都是第一个跑去喊人。 倒不是他胆小,胆小能在山里来去自如?甚至当了柱子好一段时间师父。 主要是养成了习惯,按小五说的,族里长辈从小就教孩子们,只要在山里同伴遇到麻烦,第一时间就要跑,去喊长辈来处理。 他也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打贏了上去浑水摸鱼踹几脚的事,他也不爱干。一般都是在一旁嘲讽。 再说这赵家,柱子每次收拾了赵家宝也没啥后果,毕竟大多占理,不占理也是钓鱼执法。顶天儿赔个医药费就完事了。 那大队卫生所的老陈头,就指著李家买他的祖传专治跌打损伤的药酒,每次见了柱子开口就是: “柱子啊,又把谁打了?”要不就是, “柱子啊,你悠著点,老邢好久没上山了,药酒不多了。” 一开始,柱子好悬没给陈老头气够呛,一见他就拉拉个脸。 直到有一次,被赵家宝他大哥赵大宝,从镇上喊了俩人堵他,这才吃了亏,第一次抹了那药酒,第二天就生龙活虎了。 柱子这才不喊他陈老头,一口一个爷叫著可亲了,持续了很长时间,摆明打著陈老头秘方的主意。 老陈头也不烦他,拉著柱子就要教他认识各种中草药,也不提收徒的事。 这老头也是看准了柱子閒不住,迟早要往山里跑,想让柱子给他採药。 第17章 野猪 收回了思绪,柱子这才跟没事人一样缓缓开口。 “现在我可没空收拾他,等秋收结束,我要进山打猎了。” 刘勇和小五眼前一亮。 “二哥,带上我唄,山里我熟。” “就是就是,柱子,还有我。” 柱子摇了摇头。 “小五你要上学,勇哥你要上工,我只准备带磊子进山。” 俩人一听不带他们,脸上都有些焦急。 “我早不想上了,以前二哥你在,我还能混个前十,你一走我直接倒数了。” 刘勇倒是没有著急反驳,毕竟他家確实需要他上工,刘文还小,家里就他跟他爹能挣满工分。 “那小五你回去问你娘能同意不,同意的话咱一起。” 小五听到柱子愿意带他一起,直接站起身来。 “指定同意,我娘一天到晚跟我说念书没用,想送我进山打猎呢。” “本来我还不想去,现在能跟二哥一起,那多好,我娘指定同意。” 柱子瞅著刘勇兴致不高,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把话题扯远,嘮了一会儿,哥仨又起身,准备去巡逻一趟。 柱子和勇哥背上枪在田边转悠,小五则拿个电棒负责照明。 没走多远,道边玉米地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小五反应最快,柱子和刘勇刚扭头看过去,他手里那电棒就照过去了。 淡黄色椭圆的光晕里,一片玉米杆子晃得厉害,还伴隨著哗啦哗啦的声响,明显是有啥玩意儿在里头乱窜。 刘勇立刻端枪戒备,衝著玉米地吼: “谁啊?出来!不出来开枪了!” 等了有半分钟,地里也没人应声,只有玉米杆子不时折断的声响。 刘勇也是个利索的,把枪口对著天上“砰”的就是一枪。 枪声一响,玉米地里原先那窸窸窣窣的动静,瞬间变成一连串急促的杆子被踩断的声儿。 隨后就看见地里,一片此起彼伏不断弯腰的玉米杆子,直奔鸡爪坡方向去了。 “追!” 柱子喊了一嗓子,带头就往山坡撵,剩下俩人也赶紧跟上。 借著月光,透过玉米杆缝隙,隱约能瞅见几个黑乎乎的影子正急速逃窜,看那轮廓,柱子估摸著八成是野猪。 等小五手中电棒的光晕跟上去,三人都看得真真的。 打头是只体格壮实、獠牙前段有点打捲儿的大公猪,后头跟著个身板儿小点的老母猪。 再后头还有俩毛色黄棕色带了些许黑条纹的小野猪,正低头猛窜。 眼瞅著这一家四口快要衝到山坡上,速度才刚慢下来。 柱子不知啥时候已经端枪上脸,准星稳稳套住一只小野猪。 “砰!” 隨著柱子扣下扳机,一只小野猪应声栽倒,原地抽搐著。 紧跟著勇哥的枪也响了。 可没成想,勇哥这一枪打完,领头那大公野猪突然原地一拧身,低著头,衝著三人就笔直地衝过来。 三人倒是没一个慌张的。柱子和小五就不用说了,见的多了。 刘勇嘛,自然就是虎了吧唧,天不怕地不怕的。 小五立刻將电棒光移向衝过来的野猪,儘量让光晕罩住整个猪身子。 这回是刘勇先开了枪,他手里那杆是56半,这会儿正是发威的时候,加上他身板结实,后坐力跟没有似的。 柱子几乎同时完成了退弹上膛,但他没有著急开枪。 只见他换作蹲姿,枪托稳稳地抵住右肩,等枪管上的准心死死咬住猪头了,这才扣动扳机。 “砰!” 枪响,子弹从野猪的左眼中射入,那大野猪应声而倒! 前后两声枪响挨得极近,一时倒也分不清是谁打中的了。 只见那大野猪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紧接著四只蹄子发力,往柱子这边跳了过来。 它一对后蹄在空中还使劲儿蹬了一下,可惜离得还远,它只能从空中摔落,栽倒在土地上。 因为身体巨大的惯性,那野猪“呲溜”一下滑出去老远,直到离刘勇身前几米才停。 仔细一瞅,它侧躺著身子,四只蹄子绷得直挺挺的,还在微微发颤。 柱子一看这情形,知道这大玩意儿是彻底没威胁了,这才站起身。 但他没放鬆,隨著一声弹壳落地的声响,紧接著又是子弹上膛的清脆声。 小五跟柱子仿佛心有灵犀,手中的电棒光晕立刻从地上那头死猪身上移开,迅速扫向刚才野猪逃窜的山坡。 可惜,电棒在山坡上来回照了好几个回合,再没瞅见別的野猪影儿。 俩人这才完全放鬆下来。 柱子先是弹开刺刀,给眼前的大野猪脖子上捅了个窟窿放血,接著又走向最早撂倒的那只小野猪。 没见他费啥劲儿,单手就把那小野猪拖到正蹲在大野猪旁边的刘勇身边,刘勇那模样像是在研究它身上的枪眼。 柱子给小野猪也放了血,扭头冲小五竖了个大拇指。 “行啊小五,咱俩配合得还挺好。” 小五倒是没太在意,也在研究是谁打死的大野猪,头也没抬。 “那有啥的,以前跟著我爹妈在山里转,一待就是半个月,啥阵仗没见过。” 这时刘勇好像研究完了,凑到柱子身边,一脸既佩服又懊恼的纠结模样。 “柱子,这咋全是你撂倒的?” 他先用手指了指大野猪,然后又转向小的那头。 “这大炮(páo)卵(lǎn)子,还有那黄毛子,全是你乾的,还都打在脑袋上了。” 刘勇口中的大炮卵子,指的就是三岁以上的公野猪,完全性成熟,战斗力相当强悍。 尤其是爭夺配偶失败的和离群的更是危险,这种大炮卵子在当地猎人口中被称为『大孤个子』。 三百多斤以上的公野猪,獠牙已经不再是向前挑著,而是向后弯曲。 小母野猪和老母野猪的区別就在於,一个生过小猪仔,一个没生过。 就好像是人类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一样的区別。 至於那黄毛子,就是半岁到一岁左右,毛色通常为黄棕色,有的身上还残留著黑色条纹的野猪。 再就还有一些其他的称呼,比如花了棒子、隔年沉、挑叉子。 花了棒子就是刚出生不超过半岁的,土黄色皮毛,身体两侧有明显的白色或者深色条纹。 隔年沉就是一岁到两岁的野猪,深褐色皮毛,体重一两百斤左右,开始露出獠牙。 挑叉子是两到三岁的,刚刚性成熟的野猪,也是伤人最多的,它拥有標誌性的,也是杀伤力最大的匕首状獠牙。 因为两颗獠牙向上挑著,所以被叫作挑叉子。 这时它在猪群中没啥地位,正准备著爭夺配偶,气性相当大,可谓是见啥顶啥。 第18章 大炮卵子 “运气好。” 柱子笑了笑,没多解释。他蹲下身,瞅了眼俩野猪,岔开话头。 “血放差不多了,赶紧开膛吧。” 小五管刘勇要了侵刀,手脚麻利地给大炮卵子开膛,那熟练的手法,不比经验比他多了几十年的自己慢多少。 上辈子独行惯了,柱子轻微摇了摇头,转身去处理另一头了。 掏內臟的时候,柱子忽然想起昨天王婶念叨的山规。 当然不是明面上说的那些分配规矩,是前世老猎人跟他念叨的那些老讲究。 他把掏出来的肠子归拢归拢,双手捧著走到山坡脚下,隨便找了根树杈子掛了上去。 等他再回来,小五和刘勇不知从哪儿整来一根碗口粗的树干,已经在地上固定好了。 俩人用现搓的草绳,把那俩野猪头朝下、斜著绑在了树干上。 小五蹲在一边,正用干土搓手上的血污。 小五见柱子回来盯著野猪看,便隨口解释。 “二哥,这么绑著,血能放得更乾净点儿。” 柱子也没多说,冲小五竖了个大拇指。 “那这肉咋整?这大炮卵子也没啥好玩意,肉还不好吃,骚了吧唧的,嚼著跟皮筋似的。” 柱子衝著刘勇神秘一笑。 “勇哥,这你就不懂了。这大炮卵子身上好东西可不少。” 他边说边走到门口那头野猪旁边,先伸手在野猪后脖颈上捋了两把。 “这炮卵子的猪鬃和野猪皮都是好东西,不过咱用不上。还有这猪肚子也是宝,可惜这头才三百来斤,不然我就自个儿留下了。” 猪鬃自然不必多说,属於国家战略资源,华国一直以来都是猪鬃出口大国。 一般用来做枪管的通条,清理枪管內残留的火药,因其刚韧且富有弹性,不会损坏膛线。 至於这野猪皮,东北这边大多回收用来做传统的皮靰鞡鞋。 这鞋和供销社卖的五眼棉鞋形状差不多,只是鞋底是“地包天”的结构,会包住鞋面,形成一个个褶子。 刘勇一脸懵。 “猪鬃和野猪皮我都知道,是国家需要的能换生產资料,猪肚子有啥说法?” 柱子招手示意仨人坐下,这才缓缓道来。 “野猪是杂食玩意儿,山上花草果子啥都往肚里装。它还最爱吃人参,年头越老的吃得自然就越多,肚子就越值钱。” “等到冬天没吃的,它就刨冬眠的蛇。要知道野猪肚子自愈力特强,吃了土球子、野鸡脖子这类毒蛇也没事。” “野猪要么用蹄子踩要么用嘴咬,等蛇不动弹了就整条吞,蛇在野猪肚子里醒了反抗咬出窟窿,癒合后就会结出『疔』(ding,毒疮的意思)。这玩意越多,肚子越金贵!” 柱子指了指那头绑住的大炮卵子。 “这头大炮卵子的没价值,我刚才看了,一个『疔』都没有。” 说著他抄起从家带来的尖刀,在野猪两边肩胛骨位置下刀,摸索著什么。 过了一会儿,柱子掏出一块小五和刘勇从没见过的东西,举了起来。 “知道这是啥不?” 俩人好奇地盯著那玩意儿,约莫两巴掌大,质地像软骨又像厚脂肪,俩人齐刷刷地摇头。 “老话说的『野猪掛甲』就是说的这玩意儿,煮透了跟果冻似的,好吃著呢。” 俩人还是发懵,小五问: “二哥,啥是果冻?” “呃……”柱子才想起这年头还没这东西,改口道, “麦芽糖晓得吧?就那一样式的,还不粘牙。” 俩小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满脸期待,显然是没有多想。 柱子见俩人没啥反应,开始思考怎么分配这次的收穫。 “勇哥,这黄毛子肉大概四五十斤,咱仨分了。至於这炮卵子,还是交到队里,工分咱不要了。” 其实刘勇和小五此时心里还在嘀咕,尤其是小五,觉得柱子说的和老人传的“野猪掛甲”不是一回事。 柱子则没管俩人脸上明显的疑惑,先打发他俩把肉送回家,再带点盐回来。 等俩人回来,刘勇憋不住了,开口询问柱子。 “柱子,我听屯里老猎户说,『野猪掛甲』是野猪在泥里打滚,又蹭松树油,日子久了就会结成硬壳,那成了精的炮卵子枪都打不穿!” 柱子笑了笑。 “那玩意儿掛不住的,就是传来传去传走样了。” “野猪其实可爱乾净了,泥坑打滚是洗澡,蹭树是挠痒痒。再说了,真要浑身裹严实了,早闷死了。” 小五还是没明白,开口问道: “可我亲眼见过五百多斤的大炮卵子,枪打上去火星子直冒,它反而啥事没有,照样跑!” 柱子把“甲”扔进滚开的锅里,接著解释: “早先用的是啥枪?老洋炮!装火药、打铁砂的,那玩意儿有啥劲?五百斤的炮卵子,你拿普通子弹打,要是距离或位置不对,都不一定好使。” “为啥呢?一方面是这大炮卵子生命力顽强,没打到致命位置很难当场倒下不动。” “二来呢,这『甲』结构特殊,像是一种特殊的脂肪层,可以有效抵挡子弹衝击力。老话说『熊打头猪打侧』,就是这么来的。” “野猪长到『挑茬子』就开始长这玩意儿,主要是同类打架时防獠牙捅穿的。” “你们想想,那獠牙近距离比枪还凶。离近了用枪也就是打个对穿,更別说五百斤往上的。我估摸这『甲』沿著脊背能盖住它半个身子,这玩意不光往大了长,还越来越厚。” 这一通说下来,刘勇和小五总算听明白了。 等水再次滚开,柱子往锅里撒了把盐。 三人直接拿刀分著,上手就啃。 刘勇一边呼呼吹气,一边忍著烫小口嚼著说: “还真像麦芽糖,就是不甜,软软弹弹的,和柱子说的一样,还挺香!” 小五也点头:“嗯吶,要能蘸大酱就更好吃了,咋地也得撒点芝麻盐就著吃。” 柱子倒没啥反应,前世可没少吃,算是山里极少能吃到的美味。 三人啃完甲又嘮了会儿,之后巡了几次山,也再没出啥事。 第二天,天蒙蒙亮,刘勇和小五去生產队匯报交枪,顺便喊人来拖猪。 第19章 白山牌自行车 柱子到家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昨儿钱家俩兄弟倒是没请假休息,只是推迟了些,守的是上半夜。 柱子和刘勇去接的班,自然就是守下半夜。 吃完母亲昨晚留的饭,洗漱一下,就回到炕上躺下,眼皮一沉,刚捂上被就睡著了。 就在柱子酣睡正香时,一家人也陆陆续续起床了。 母亲刚张罗完吃过早饭,父亲和大哥有的上班,有的去学校代课。 小弟正准备去上学时,门口大队长王建国满脸笑容地出现。 他身后还跟著四个汉子,正抬著昨晚柱子他们打死的那头大炮卵子。 “赵玉兰,你家柱子是真有出息,前儿打了个黑瞎子,昨儿又打到个大炮卵子。” 说著说著,那大炮卵子也已经被抬到院中放下。 柱子母亲想起,一早起床在厨房水缸旁单放著的餵得罗,这才明白那里泡的肉是哪来的。 她並没有声张,故作惊讶地迎了上去。 “是吗?我还不知道呢,我家那二小子昨儿一回来就睡著了。没跟我说这回事。” “队长,这咋抬我家来了?” 王建国和那四个汉子不知道说了什么,见那四人出门往不同方向去,这才转身面对赵玉兰。 “这一大早天没亮就给刘勇那小子上我家拍门给我吵醒了,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柱子这小子仁义,说是啥也不要,我寻思著直接隔你家扒皮卸肉,煮了大伙吃一顿得了。” 赵玉兰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王建国请进外屋,给倒了一缸子水。 “队长,我家也没人会处理啊,更別说要做这一整头猪。” 王建国一口气就把一茶缸水喝完了,摆了摆手示意母亲不用再添水。 “我让他们去喊人了,你不用动手,你家院子大还有井,方便著呢。” “青山河屯的杀猪匠老孙,我都让人给请来了,你就勤等著吃就行。” 母亲点了点头,边和王建国嘮著閒嗑,边让小弟去喊柱子他爷回来。 柱子家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甚至还赶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上放著两口大铁锅,还有一个从中间劈开的大號铁皮柴油桶。 母亲和大队长这才起身,来到院子当中指挥卸货,母亲则在一旁配合。 母亲从仓库拎了一袋煤出来,等两个柴油桶中的柴生起火来,就往里添煤。 就这样,两个大锅开始不断烧著热水。 那老孙也指挥著眾人给野猪扒皮,老孙一通操作,用浸刀和打气筒,把一张野猪皮完整取下。 剩下前来的妇女们就接手,拿著刷子蘸著热水给大炮卵子刷洗乾净。 一直到肉卸好,给出力的人分了点肉,剩下的下锅开燜,柱子母亲都没伸上过手。 说是要在这吃,柱子家院子再大也塞不下满屯子人啊。 就算塞得下,也没有那么多碗筷供大伙使。 在王建国的指挥下,红旗屯的人都返回家中自带碗筷,一人盛一碗肉回家吃。 这番热闹自然会吸引不少人前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开席了呢,赵家沟、青山屯和红旗屯关係好的人,也来了不少。 这场分肉一直持续到了晌午才散,这么热闹的场面都没给柱子吵醒。 直到院子里再次传出闹哄哄的动静时,柱子才醒了过来。 他起身穿好衣服,看了一眼外屋墙上掛著的钟,好傢伙,都下午两点多了。 他推开特意关著的外屋门,就看见刘叔一家和自家人正围著一辆崭新鋥亮的自行车说笑。 他们你骑完我骑,学得歪歪扭扭的,惊叫声夹著笑声,院子里热闹极了。 等大伙儿都过完癮,散得差不多了,就剩柱子父亲还骑在车上,带著小儿子在院子里转圈圈。 等稀罕劲儿过去,一家子人都来到外屋坐下。 “柱子打的那熊胆,我托人在黑市上出了,价儿挺好,一百五。” 父亲的语气里透著些得意,接著又说。 “这自行车加重的,白山牌的,供销社买的花了一百三。” 边说著边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和票,递给母亲: “还给爹买了两条迎春烟,花了六块。你看安排的还行不?” 母亲笑著接过,余光瞥见柱子正眼巴巴瞅著自己。確切的说是瞅自己手里的钱。 母亲也没说啥,直接抽了张五块的递给柱子。 “这下好了,入冬前每天都能像今儿一样早点回家了。” 她转头看了眼因分肉,提前回来的大哥大姐。 “明儿我再给你拿点儿钱,去新华书店买几本教材给她们复习。” “为民、慧兰、你们得好好准备高考了。” 说完就把钱揣回兜里,压根儿没给父亲留点压兜钱的意思。 父亲的嘴角动了动,也没吱声,识趣地点点头。 坐炕头的爷爷这时开口了: “等秋收完了,你们就不用上工了。玉兰,你也留家里照看几个小的。我去队里点个卯就行。” 母亲听了点点头。 正事说完,各忙各的去了,炕上只剩爷仨在那抽菸。 父亲朝门外瞅了瞅,转头对柱子说: “柱子,你那五块钱先给爸唄?” 看柱子一脸纳闷,他压低声音解释: “爸给你寻摸了一样上山必要的好玩意儿!” “啥稀罕玩意儿啊,还得我出钱?” 柱子的钱自有打算,犹豫了一下,假装要下炕: “我这就让娘收拾收拾门口那柴火垛去!” 父亲一听,赶紧拽住柱子,声儿压得更低了: “別別別啊,那钱爸自己掏!” 见柱子不挣巴了,他也不再卖关子: “站里食堂大师傅,他同村有人专门养猎狗。说是刚下了一窝崽子,还是自己村子里头狗跟老毛子那边串的。” “我听著不赖,就订了一只,不过得等断奶了才能抱回来。” 柱子眼睛一亮: “靠谱吗爸,您可別叫人忽悠了!” “放心,大师傅儿子也打猎,他亲自去掌过眼,说底子不孬,都是好苗子。” 父亲语气十分肯定,就好像他很懂狗,亲眼见过上手了一样。 柱子心想,想啥来啥啊,当真是知子莫若父,有只狗確实不错。 第20章 十月兔不离路 嘮著嘮著,柱子突然一拍脑门,慌忙起身下炕。 “爸,您看著办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柱子就往柴房跑,拿了个化肥袋把昨儿製作的陷阱装进去,一把抓起手斧就往外跑。 (手斧,很標准的月牙形斧头,加上一根三十厘米左右的木柄,尾部向內略弯。) “这孩子,爹不是说改性子了嘛,咋还毛毛躁躁的。” 父亲看著柱子慌忙的背影,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他也转身下炕,去里屋找媳妇去了,瞅著是还没放下为自己的私房钱添砖加瓦的念头。 柱子出门后,就往老地方跑。 等他到的时候,就看见磊子在那口井边打转。 不时还伸头看向柱子过来的方向,显然已经等半天了,等看见柱子的身影,磊子急忙迎了过来。 柱子拍了拍磊子肩膀,也没说啥,就带头往鸡爪坡那走。 磊子也很自然地接过柱子肩上的化肥袋,跟在柱子后面。 没过一会儿,俩人就来到了鸡爪坡,柱子一路辨认著野物脚印,很快就找到一条兔子道。 他蹲下身,一边摆弄陷阱一边给磊子讲解: “这小木棍得钉土里,中间这绳套得离地四寸。” 说著他从兜里掏出俩猴皮筋,把绳套和皮筋连上,固定在木棍上头的沟槽里,让绳套保持张开。 最后在最上面的沟槽拴了根粗点的绳子,在附近找了个可以固定的地方绑死。 隨后柱子展示的骚操作,让磊子目瞪口呆... 柱子边展示他的骚操作一边跟磊子说: “这绳套高矮儿正好,跳猫子和野鸡低头走道儿的时候,正好能钻进来。” “大小也要合適,保证能穿过头,但不过腰。” 安好那根木棍,柱子从背篓里抓了把树皮揉碎,撒在套子前后。 完事儿他站起来,在磊子越睁越大的眼睛的注视下,解开裤腰带就对著那树皮撒了泡尿。 柱子提上裤子,这才笑嘻嘻地对磊子说: “哈哈,磊子,这可是专抓跳猫子的招儿。有尿的时候吱一声,別白瞎了!” 完了他又在附近瞅见不少野鸡留下的三趾爪印,顺手又下了两个套子。 法子都大差不差,只是这回诱饵换成了野果子,也没再加啥特殊佐料。 后头几个陷阱,柱子都让磊子自己上手,他就在边儿上指点著。 这玩意也不难下,磊子也机灵,没弄几个就摆弄得有模有样了。 等他自己尿意上来的时候,还专门下了个兔子专用的套子。 (大体都一样,就是绳套的圈口大小不一样。) 全都下完,俩人便往山坡下走。 柱子一边走,一边跟磊子传授自己的经验。 “磊子,抓跳猫子我总结了一句话,『十月兔不离路,长地头短地腰』。” “这啥意思呢?就是说,到九、十月份,跳猫子就爱走自己走过的老道儿,这样发现危险跑起来熟门熟路,也安全。” “这时候草啊、灌木丛啊也不咋密了。要是枯草长得长(cháng)的地方,跳猫子就猫在外围。要是草矮,遮不全乎,它就躲当间儿。” 柱子点上一根烟,给磊子也发了一根。 “照这话后半句去找跳猫子藏身的地儿,下套子也容易找著它留下的脚印。” 一边说教著,俩人也一边往屯子里回。 到了老地方,柱子对磊子说: “这斧子先搁你这儿使著。走,先跟我去大队商店一趟。” 磊子虚掩上厨房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俩人一块儿往大队商店溜达。 路上,柱子又接著刚才的话茬,跟磊子说著如何找野鸡。 “野鸡跟跳猫子差不多,也乐意待在荒草稞子和灌木丛里,尤其是向阳那面半坡的荒草窠子。” “而且野鸡跟兔子还不一样,它遇上危险,好往自个儿窝里钻。” “天刚亮或者擦黑那会儿,你上地里弄出点动静,看它往哪儿飞,哪儿八成就是它的窝。” 说到这儿,柱子突然顿了顿,有点纳闷地小声嘀咕。 “你別说,地里挨著那片坡,踪还挺密的,咋没人去下套子呢?” “二哥,我听说那片是邢炮的地头,一般人不敢上那儿下套子。” 磊子说著,脸上还露出点为难的神色。 柱子一听,明白了: “哦,是邢炮的地儿啊,怪不得呢。没事儿,就搁那儿下,回头我让我爷去说一声就行。” 柱子对此还真不知道,因为上辈子他是一个人搁那下点儿套子,他爷和邢炮又对脾气,没人不让他下过。 甚至套的多了,他爷还提溜著跳猫子,去邢炮家吹嘘过,邢炮也没说啥。 到了大队商店,柱子掏出他母亲给的五块钱,买了双五眼棉鞋和两双毛毡袜子。 等再回到老地方,柱子把鞋袜和剩下的钱一把塞进磊子怀里。 “磊子,都拿著,別跟我撕吧!上山没双跟脚的鞋可不行。钱也拿著,缺啥就买点啥。” 磊子也没多推辞,顿了顿,就把东西接了过去。 “这段日子就先在这儿住著,天儿冷了我再想想办法。” “明儿个我要是没来,或者有事耽误了,你就自个儿溜套子就成。” 柱子说完,把身上剩的半包烟和火柴都留了下来,背对著磊子摆摆手,溜溜达达回家了。 跑了半下午,这会儿天都快黑了,柱子到家正好赶上饭点。 值得一提的是,晚饭时,大哥没有再提代课的事儿,反而话比平时多了不少,全都是关於那位女知青的。 吃过晚饭,柱子又鬼鬼祟祟地跑到柴火垛那掏来掏去。 別误会,柱子可不是来私吞他爸的私房钱,主要是他的小金库也在这。 这钱都是爷爷平时给他的,他除了偶尔买买烟,还余下了不少。 放在这儿,也是怕万一被老妈发现,好狡辩不是他的,栽赃给他老爸。 今儿带磊子去大队商店时,跟售货员提了一嘴儿,没想到真有他想要的东西。 当时他没多说,一是本就打算给磊子的,二是怕剩下的钱不够。 这会儿来取钱,自然是去大队商店消费。 有了那玩意,再加上昨儿小五给他的犴皮,打灰狗子的日程也能往上提一提了。 第21章 意外收穫 这东西不是別的,正是柱子昨儿做的弹弓,要去买的则是自行车气门芯里面的那根胶管。 柱子从商店出来时,美滋滋地瞅著手里的四根自行车气门芯胶管。 这玩意儿可稀罕,单从五毛钱的价格就不难看出它的价值。 还有呢,为了买它,柱子中途还特意回家跑了一趟,拿了张工业券才买到手。 回到屋里,柱子取出做好的弹弓弓身,又把那块犴皮裁下两小块椭圆状的皮子。 照著记忆里的样子,用侵刀在皮子两边各划一道口子,刚好能穿进胶管,做成弹兜。 接著,他把两股胶管前头牢牢系在弓身分叉的两端,拽著皮弹兜试了试劲儿,感受著手里传来的拉力,满意地点点头。 照葫芦画瓢,把另一个也做好了,胶管正好用完。 歇了一会儿,到了该护秋守夜的时候。 柱子扛起柴房的锄头,跟刘勇碰了头,俩人准时到了窝棚那儿。 小五今儿又搁那儿等著呢,稚嫩的小黑脸上充满了笑容。 例行交接完,仨人进了窝棚。 “小五你咋来了,你娘同意了?” “嗯吶,二哥。我娘同意了,说是二哥你想跑山打猎,让我护著点儿你。” 柱子笑了笑,没有回应,接受了这份好意。 他从怀里掏出弹弓,递给了小五。 小五接过来乐得一口大白牙都露出了大半,一边上手打量,一边对柱子说: “二哥,这是你自己做的?这形真板正,花纹也不赖,用的麻梨疙瘩吧?” 柱子坐下后,指著小五手中弹弓。 “不是麻梨疙瘩,这叫『火琉璃』。” 小五一脸疑惑。 “那不是一样东西吗?” “外头看著差不多,『火琉璃』芯子是火红色的,比麻梨疙瘩更硬,也就是更压手点儿。” 小五把弓身竖起来瞅了瞅弓把,又在手里掂了掂: “好像是沉一点,怪不得容易弄混。” 旁边的刘勇眼巴巴瞅了半天,也没见柱子有给他一把的意思,有点憋不住了。 “柱子,我的呢?咋把我给落下了?” 柱子冲刘勇一乐,打趣道: “勇哥,你都是有枪的人了,还要这小孩儿玩的玩意儿干啥?” 刘勇白了柱子一眼,也没当真。 转身就凑到小五旁边,俩人头碰头地摆弄那把弹弓。 说是俩人,其实是刘勇单方面抢到了自己手里。 柱子看著他俩在那儿闹,自己起身扛起锄头,溜达出了窝棚后面。 这会儿天还没到零下,地没上冻。 柱子隨便找了个不碍事的地儿,抡起锄头就开始刨。 一锄接一锄,直到表层黑黝黝的土层消失,红色的泥土显露,这才停下。 这红色的泥土是製作泥丸的上好材料,粘性好,乾燥以后硬度相当高,堪比石子。 柱子锄了一大块出来,又將坑填上,这才双手捧著红泥返回了窝棚。 柱子回到窝棚时,刘勇那股新鲜劲儿早过了,正蹲在旁边闷头抽菸呢。 柱子先把那兜子土撂下,三人就一块儿去地里转了一圈,没见著啥异常。 转悠完,仨人重新凑到小火堆旁边,开始搓泥球。 每人捏一小块湿泥放在手心搓,照著柱子示范的样儿,搓成一厘米直径左右、大小均匀的小泥球。 他们一边搓一边扯閒嗑,没多会儿就搓出来一百多个,全摆到火堆边上烘烤著。 其实製作泥丸最好的办法是,在大铁锅里炒,等到自然冷却了,质量最佳,速度也快。 可惜仨人没一个敢用自己大铁锅炒,生怕挨自家老妈揍。 期间每隔一两个钟头,三人就出去巡一遍,偶尔“砰”地放一枪,嚇唬嚇唬可能猫著的野物。 就这么折腾到天蒙蒙亮,还是啥也没碰著。 这其实是好事来著,只是柱子內心还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喜欢寻求刺激! 天亮透之后,三人难得一块儿回家,先去队部还了枪,柱子这才回到自家院里。 吃完母亲照常给留的早饭,他回屋瞅了瞅窗台上晾著的那些泥球,看著看著,眼皮一沉,歪在炕上就睡著了。 等到贴晌了,柱子才起床,家里又是空无一人。 吃了留在灶上热著的饭,柱子带上装备就出门了。 说是装备,其实就是化肥袋里装著绳子,口袋里塞著泥丸和弹弓。 溜套子没什么难度,就是看看套子有没有收穫,有就收了,换个地方再下就是了。 不过需不需要换地方,套子触发了没套著是因为啥,这里面道道就多了。 柱子还是想把完整流程都教磊子一遍,再放心全部交给他,他自己也好先往深处探索。 来到了老地方与磊子匯合,俩人就往鸡爪坡去了。 到了鸡爪坡,柱子正打算再讲讲野鸡的习性,眼角忽然瞥见旁边不远处的灌木丛外边,有只松鸡正低头啄地上的野果。 他立刻停下脚步,嘴上轻轻『嘘』了一声,隨后掏出弹弓,从兜里摸出颗泥丸。 也就两三秒的工夫,柱子已经拉弓上弹完成,瞄上了二十来米开外那只松鸡。 隨著他手一松,泥丸“嗖”地飞出去,正打在松鸡翅膀上。 可能是距离有些远了,或者是泥丸还没干透。 总之那松鸡只是趔趄了一下,隨即慌慌张张扑腾著翅膀就想飞。 柱子来不及细想,赶紧又摸出一颗泥丸架上,拉长了胶皮。 这回他却没急著打,等那松鸡扑棱起来,刚离地、在空中稳住身形的那一剎那,便立刻瞄准。 柱子心里预判了下位置,手指一松,泥丸又“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泥丸正好打中松鸡脑袋。 那松鸡脖子一歪,直挺挺地“坠鸡”了。 柱子刚把弹弓放下,深吸了一口叼在嘴里的菸捲,旁边的磊子已经冲了出去。 磊子个子高腿长,几个大步就躥到松鸡掉下来的地方,一脚踩住还想扑腾起身的倒霉蛋。 柱子也紧跟著走过去。磊子提著松鸡翅膀,兴奋地朝他晃了晃。 “二哥,是只棒鸡!” 柱子接过松鸡,使侵刀给了它个痛快,趁著放血的工夫,才有空仔细瞅瞅这意外收穫。 第22章 收穫(求收藏,求追读!) 这是一只母的黑嘴松鸡,羽毛大多是锈棕色,上面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横道道。 脖子那块儿的毛在太阳底下泛著蓝莹莹的金属光泽。 因为这玩意儿求偶时,会发出类似木头敲击的“梆梆”声,老百姓们都管它叫棒鸡。 公的棒鸡尾巴还能像孔雀似的开屏,不像普通野鸡就几根细长尾羽,它的是一大扇,极为绚丽。 柱子观察的时间,血也放乾净了。 他拎著棒鸡在手里掂了掂,约莫得有四斤重。 柱子笑著看向磊子,把棒鸡递给磊子。 “磊子,瞅见没?开门红啊,白来的棒鸡,这可是好兆头啊!” 磊子上手接过,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使劲点头: “二哥,不白来,还是你弹弓打得准。上回在大队那儿听邢炮夸你,这回我可算是亲眼见著了。” “好了,不说那个,先去溜套子。” 磊子点点头,把松鸡放进柱子带来的口袋里,隨后跟著柱子往套子那儿走。 没一会儿,俩人就来到了昨儿柱子展示骚操作的那个兔子套。 柱子走在前面,一眼就看到套子上有货,一条浅黄褐色毛茸茸的野兔,安静地躺在地上。 隨著俩人快步上前,这才確认了就是一条跳猫子。 跳猫子就是野兔,也叫东北兔。 这只野兔足有五十厘米左右的身长,耳朵比常见的野兔短了许多。 固定绳套高度的小木棍,已经被跳猫子挣扎著从土里拔出,紧挨著它腹部那片纯白色皮毛。 “二哥,你这招还真好使,说套跳猫子,就真套著了。” 柱子倒是没磊子那么激动,反而看著磊子今天的笑脸越来越多,心里才高兴不少。 “估摸著得有五斤了,这套子一会儿还下在这儿。” 柱子把跳猫子从绳套上取下,隨后把小木棍递给磊子,让他重新埋地里。 他倒是没有著急处理,只是先把跳猫子放进了化肥袋里。 一上手,柱子就知道,这跳猫子昨儿晚上套的,这会儿都有点硬了。 吃倒是没问题,不新鲜有不新鲜的处理方式,也就没必要这会儿就放血。 磊子把小木棍埋好,调整了绳套大小,又使斧子往里砸到柱子教他的离地高度。 “二哥,你有尿不?” 柱子抬手拍了一下磊子肩膀,边带头往其他套子走,一边解释。 “尿哪能说来就来,先去看看別的,等回来再说。” “再说了,没有尿这树皮也好使,等秋收完,整点苞米粒子也行。” 磊子点点头,没有多问,默默跟上。 “磊子啊,脑子要活不要太死板,就是不放饵,码著踪了,放那兽道上也能套著。” 一路上一边和磊子传授经验,一边查看剩下的十来个套子。 可能是这儿没人来的原因,只有两个套子没有收穫,剩下的一共收穫了八只野鸡,一只跳猫子。 野鸡雌雄都有,区別跟松鸡差不多。 雄性羽毛色彩艷丽些,雌性羽毛多为土黄色,大自然中的野生动物也大多如此。 不过东北这边的野鸡,虽然和南方的野鸡外表长得差不多,都属於雉类,学名环颈雉。 因为其脖子上有一条白色环状羽毛而得名,北方的野鸡的那一圈白色羽毛,是连起来的。 后世南方那边的野鸡,柱子也见过不少,大多都是不相连的,重量也相差不少。 这不,柱子这趟套著的野鸡没有一个低於两斤的,个別雄性都能有三斤重。 套子都在原地重新布置好了,也没费什么时间,不到俩小时,俩人就返回到老地方了。 “磊子,你先去烧点水,我先给两只跳猫子皮扒了。” 柱子先是把两只野兔拿出来,没有放血,直接使侵刀在腹部划一道口子。 他几十年的经验,下刀可谓是相当熟练、精准,一刀下去正好划开了皮毛层。 隨后又在野兔的四肢內关节下刀,分別划一道口子延伸到腹部,与之相连。 接下来就简单了,像更换被套一样,一手拽著皮毛往下扒,另一只手把野兔往外拽。 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野兔就皮肉分离了。 隨后开膛,把下水啥的全都掏了,这玩意也没啥讲究,一股脑全掏出来,全扔了就行。 跳猫子吃的就是肉,连兔头都被柱子用斧子砍掉不要。 “二哥,水烧好了。” 磊子不知啥时候已经站在柱子身后了,见柱子处理完,这才开口。 “把野鸡扔里去毛,这俩跳猫子先拿去掛起来。” 野鸡处理就更简单了,扔滚烫的水里,烫一下方便去毛。 內臟啥的也不要,又不用扒皮,俩人一起半个多小时也就处理完了。 就是拔毛过程中被烫的,口中不停地发出“啡...啡”的叫声。 磊子一开始还忍著,隨著柱子不停地叫,他也被传染了,跟著发出声。 拔过鸡毛的朋友应该都知道,这种程度还不至於烫伤,受不了的时候,把被烫的手放在耳垂上捏一会儿就好了。 “一会儿,把这两张跳猫子皮送小五家去,记得带两只野鸡过去。” 磊子脸上的笑意还没消失,可见这会儿是完全放鬆的状態,开朗了许多。 见磊子点头,柱子又吩咐他。 “这肉拿刀剁吧剁吧,放水里泡著,泡一夜才能吃。” “隔几个小时换次水,记得用凉水就行。” 见柱子说完就起身要走,磊子拉住了他。 “二哥,我也吃不完,你不带几只回去?” “再说吧,我要那皮子就行,你先泡著,侵刀也放你这儿了。天不早了,我得回去歇会儿,晚上还守夜呢。” 柱子摆了摆手,就往自家回了,只给磊子留了个背影。 时间规划得相当好,这不,柱子到家时,母亲正从厨房往外屋端菜上桌呢。 母亲瞅见柱子进了院门,白了柱子一眼。 “又野哪去了,掐著点回来的?我还以为你连饭都不回家吃呢。” 柱子一脸討好地接过母亲手中的盘子。 “那哪能啊,我这不是闻著香了,就赶忙回来了。谁不知道满屯子只有我家的饭菜最好吃。” “就你嘴贫,也不知道一天天的野哪去了,一身埋了咕汰的,抓紧洗手吃饭。” 见母亲脸上有了笑容,柱子这才连连点头,走到一边拍了拍身上的土,洗手准备吃饭。 日子一天天过去,柱子每天和刘勇一起守夜,小五也时不时陪著。 期间没发生什么大事,也没什么意外收穫,转眼间就已经来到了九月末。 地里的粮食都收完了,柱子也不用守夜了,在家休息了一整天,倒时差。 直到傍晚,柱子这才醒来,告诉小五和磊子明儿开始进山打猎。 第23章 灰狗子(求收藏,求追读!) 十来天的时间里,磊子大多都是一个人去溜套子,收穫还不错。 可能是磊子觉著柱子要跳猫子皮有用,后面大多数的套子都改了下,收穫也基本都是跳猫子。 每天早上,磊子都在老地方开火,就这,厨房里还掛著一溜没吃完的跳猫子呢。 一共剩下二十出头的跳猫子,野鸡就没数了,不是几人自己吃了,就是送人。 至於为啥不送跳猫子,那是因为没人要,一回两回还行,主要这玩意想好吃就费油,吃多了还烧心。 这还是胖子想的法子,给剩下的全都做成了烟燻兔肉,只用煮熟烟燻就能保存很久了。 山上又不缺柴,磊子这段时间也完全听柱子的,根本不著家,有大把时间。 第二天,天刚亮,柱子就带上装备去老地方了。 这回的装备就更寒酸了,一个化肥袋子,里面放著绳子和另外几个化肥袋。 先是匯合了磊子,俩人一起往鸡爪坡那走。 磊子的装备比柱子的还豪华,腰上別著侵刀,手里拿个手斧。 配合磊子那高大壮硕的身材,还挺像猎人那么回事儿的。 刚走到山坡下,柱子就看见小五已经全副武装在那儿来回踱步,脖子伸得老长,不停朝他这边张望。 好傢伙!小五肩上斜挎著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只是不同於寻常猎人,他的枪口是朝下的。 柱子倒是知道原因:鄂伦春人一般都是骑马打猎,为了避免在马上顛簸时枪托捅到马,所以才把枪口朝下。 小五背上还背著个樺树皮做的背篓,背篓两边也掛了不少东西,小的兽皮口袋啥的,甚至还有口小吊锅。 最外面套了件鄂伦春特色的狍子皮大衣,右襟的,大衣衣长覆盖到膝盖下方。 大衣上是一条不知道啥布做的腰带,腰带上还別了把小猎刀。 脚上蹬著狍子皮短靴,短靴长度比脚踝位置高了些许,靴子的脚踝部位还穿了根皮绳用於固定。 一身全副武装,对比之下磊子都略显寒酸,更別说柱子了。 没看小五那大衣口袋吗?里面都塞得鼓鼓囊囊的。。 柱子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直嘀咕: “不愧是游猎民族出身,这身行头,谁看了都得迷糊。” 柱子走上前,指著那枪。 “小五,你这是要干哈呀?看你这架势,是要去打黑瞎子啊?” 穿上这身,小五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没了平时对外人那种靦腆劲儿。 他挺了挺胸膛,小脸上全是骄傲。 “二哥,你不说今儿进山打猎嘛?我们那边进山都这样。这还算是当天能回来的轻装呢,要是过夜,带得更多。” 柱子一听,得,人家这还算轻装上阵呢! 再低头瞅瞅自己这寒酸样,好像是有些拿不出手。 也不怪柱子惊讶,上辈子他是78年末才和几人一起进山,还是鸡爪坡,那会儿小五才刚刚没上学。 冬天小五也不在屯子里,平日里搁鸡爪坡小打小闹,小五自然没这么正式穿过猎装。 柱子摸了摸鼻头,掩饰尷尬。 “行吧,弹弓带了没?” 小五拍拍鼓囊囊的大衣口袋。 “带了带了!我寻思著,碰见野鸡啥的,就用这个招呼!” “成,带著弹弓就行。有枪也好,更安全点儿。” 柱子说完,带头往山坡上走。 刚翻过山坡,小五就出声叫住了柱子。 他熟练地验了下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又上树看看附近没人,还让俩人打了几发过过癮。 等太阳刚冒出山头,仨人又走了一阵子,这才进了一片落叶松和樟子松的混交林。 这儿就算是兴安岭地界儿了,树虽不算太密,观察和走路都方便,但每棵树都有一人合抱的宽度。 也就十来分钟,柱子眼尖,在一棵松树的枝丫分叉处发现了目標。 他下意识吹了声口哨,这是他上辈子的习惯,也是猎人们之间在老林子里交流的手段。 这口哨声像极了鸟叫,也是为了不惊动可能存在的猎物,而发明並传承下来的。 小五自然懂,只是惊讶了一下柱子咋知道的,便停了下来,没吱声。 磊子就更不用说,他本就话不多,这会儿俩人都先后停了下来,没发出动静,他自然也有样学样。 俩人顺著柱子的目光看去,一只黑灰毛的“灰狗子”正捧著个松塔啃呢。 (学名欧亚红松鼠,灰狗子就是其中一个分支,也叫魔王松鼠) 它那蓬鬆的大尾巴垫在身子底下,露出腹部一片白毛,看著还挺招人稀罕。 这灰狗子是本地叫法,属於松鼠里个头大、皮毛也最值钱的那种。 小五刚准备掏出弹弓,就见旁边的柱子已经手持弹弓拉长胶管,眯起一只眼开始瞄准了。 只见柱子左手呈爪状,扣住弹弓两个杈的根部,小指和无名指牢牢鉤住主干。 右手拉著皮兜,胶管保持拉满的状態,蓄势待发。 隨著“嗖”的一声,紧接著传来“啪”的击中声。 皮兜回弹的瞬间,泥丸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灰狗子的头部。 具体点说,是打在它那两撮竖起的长毛下面、耳朵根子的位置。 那灰狗子压根没来得及反应,还保持著啃东西的姿势,脑袋一歪,直挺挺就从十来米高的树上栽了下来。 小五见状,也停下掏自己弹弓的动作,拔腿就往那边跑。 他速度丝毫不比上次磊子追松鸡慢,反应更是快上不少,磊子这会儿还呆在原地呢。 等他俩跟过来时,正看见小五一脚踩住掉地上没啥动静的灰狗子,慢慢蹲下,一手抓住它后脑勺,乾净利落地一拧。 见柱子来了,小五把灰狗子递过去,嘴里还念叨: “二哥,你这弹弓使得也忒准了,它掉下来前儿就昏过去了。” 柱子笑著接过来,隨手掂了掂,大概半斤重。 磊子適时递过来化肥袋子,柱子把灰狗子装进去,放好。 “还行,前阵子守夜没事干,没白练。” 其实前世柱子在老林子里当山狗子时,因为禁枪,所以也练了一手弹弓。 这么说只是为了合理些,顺便转移话题,柱子抬头看看太阳。 “趁著晌午前,咱再多转悠转悠。” 这话听著像是隨口一说,其实是柱子根据灰狗子的习性来的。 天冷了,这玩意儿一般就在上午八九点到十一点左右出来活动,过了点就回树洞猫著了。 而且灰狗子体型不小,连尾巴能长到一尺半,秋天就开始换厚厚的冬毛。 它们还喜欢蹲在洞口吃东西,目標明显,算是比较好打的。 只是这会儿没啥人来打,想打也没合適的工具,最合適的气枪谁能买得起? 要知道弹弓倒是好做,但是算消耗品,胶管还需要工业券,还没改革开放也就没啥人瞎折腾。 还好这灰狗子繁殖能力强,不到一年就能生,一胎最少俩,往后每年基本能生四五胎,最多一窝能有十个崽,不然也禁不住80年代这么打。 太阳爬到头顶之前,柱子三人一共收穫了十二只灰狗子。 柱子打了九只,小五打了三只。 至於磊子则是没上手,一是没有多余的弹弓,二来他也没玩过,生怕放跑了任何一只灰狗子。 主要是柱子眼疾手快,打得又准,加上弹弓动静小,不容易惊扰一片。 直到小五打第四只时,被机灵的灰狗子发现,一下躥没影了,之后就没啥收穫了。 日头正当中时,柱子就招呼小五和磊子往回走了。 第24章 狼犬犬狼(求收藏,求追读!) 回去的路上,小五跟柱子商量。 “二哥,我那三只灰狗子,皮子都给你,肉归我唄?” 柱子倒是有点意外,毕竟灰狗子肉好吃是好吃,尤其是烤出来的,简单加上一点盐,那味道绝了。 只是没想到小五皮都不要,要吃肉,那皮子多值钱啊! “行啊,反正我也不得意吃这玩意儿。” 你咋不早说呢,刚打下来的时候就该放血。” 小五摇了摇头,出声辩解。 “我拿回去是餵灰狼的,年前它得自个儿进山找孤狼去了。” 柱子这才明白,直接答应了。 其实他早先也喜欢吃,可自从上辈子刷视频,听闻那道粤系名菜,再吃脑子里就有那画面了。 虽然上辈子当了老山狗子,但是刘勇和磊子他们,也时常带点新玩意进山顺便跟柱子嘮嘮。 “行,你都带回去吧,皮子先隔你那,不用熟。” 小五点点头,没再多说。 仨人回到屯子时,柱子把装灰狗子的化肥袋递给小五,就准备先回去了。 “磊子,你跟小五去他家学学咋扒皮,以后用的上,我先回去了。” “好,二哥。” 就这样仨人分別,柱子一边往家走,一边想起了小五家那条灰狼。 小五家那条鄂伦春犬算是二代鄂伦春猎犬了,也是那一窝中性格最稳定的。 这个年代,东北这边的狗,除了平常的大笨狗和板凳狗,还有一种猎犬就是『狼犬』。 要知道,狗子就是由狼驯化而来,两个物种是没有生殖隔离的。 生殖隔离不是两者不能结合繁衍下一代,而是繁衍的下一代没有生育能力。 比如马和驴结合的產物——骡子,就是典型。 所谓『狼犬』,在他们这边的民间,就是由母狗和公狼结合生下的。 当然了,有母狗和公狼,那自然有母狼和公狗。 母狼和公狗结合繁衍的狗子,民间就把其称呼掉了个个儿,称其为『犬狼』。 这种由母狼生下的猎犬就比较少见了,不过长大了,战斗力那是相当强悍。 为啥少见呢,这种培育方式,就是让公狗在狼的发情季节,被独自放进山里,找母狼结合。 母狗找公狼容易,毕竟在兴安岭里的孤狼,基本都是公狼。 那公狗找母狼基本上就是九死一生了,兴安岭里的母狼,那都是一个狼群的狼王。 狼又是一夫一妻制,只有最强大的公狼,才能在这个小族群中享有和狼王结合繁衍的权利。 遇到讲武德的,把狗子当做挑战者还好说,狗子打贏了就能上位。 甚至有的公狗挑战输了,还能安然离去。 那要是遇上不讲武德的,面临的场面就是,群狼一拥而上把狗子当做来加餐的了。 所以说,公狗如果成功上位,继承父系强大战力且由母狼繁衍的小犬狼,其成年后的战力可见一斑。 哪怕是满足以上全部条件,公狗实力爆棚,成功打贏,想要它带崽回家那是相当困难。 母狗嘛,怀孕了,护崽的天性就会被激发出来。 老林子里找食可不是次次都能成功,它从小被人类养的多舒服,此刻就多么想回去。 有的狗子刚怀上崽,就往主人家跑了。 剩下的出於本能,也想给自己崽子最好最安稳的环境,自然也能主动返回。 其实怎么回去才是最不需要担心的,狗鼻子多灵啊。 而且,主人一般都是把狗放在离家最近的山林里,没事就进去转转,生怕狗子迷路,遭罪。 公狗可就不一样了,它通常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带著怀孕的母狼一起回去。 这难度多大,想想就知道了。 还有的公狗呢,就是属於那种拔內啥无情,母狼发情期一过,自个儿就跑回家了。 这种是最普遍的情况,都那么能打了,路上基本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可是这样就会苦了主人,时刻要提防住所附近的动静。 最好的情况就是母狼闻著味跟过来,主人有公狗在,很容易就能养著它直到断奶。 坏的呢就是无事发生,白忙活一场,还要提心弔胆一俩月。 狼可记仇,整不好真能呼朋唤友,集合几个狼群给主人家围了。 这边柱子回到家,已经贴晌了,只有大姐正坐在外屋的炕桌上看书。 “姐,还有吃的不。” 大姐放下书,准备下炕。 “有,妈晌午给你留了,隔锅里篦子上热著呢,我去给你拿。” 柱子拦住大姐,让大姐重新坐下,还把那本毛选重新放在大姐手中。 “唉唉唉,姐,你好好看书,我自个儿来就行。” “我就指大姐考上大学,好出去吹牛呢。” 大姐被柱子重新按回去,倒也没继续坚持,只是拍了柱子肩膀一下。 “合著我考上大学,就是让你出去吹牛的?” “再说了考不考得上还两说呢,吃完了碗放那,一会儿我去收拾。” 柱子本来都准备去厨房了,大姐这么一说,立刻回头。 “咋考不上,要我看啊,大姐你就是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大姐白了柱子一眼。 “快去吃饭吧,这话隔家说说得了,可別出去瞎说。” 柱子口中应著,一边去厨房,一边回忆著那年的高考题。 此时柱子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他上辈子就没在意过,倒是刷视频时见过不少。 像是想到了什么,柱子端著海碗就进了外屋。 “东方红,太阳升...... 山川秀,天地平,...... 三山低,五岳高,......” 他吃两口就唱两句,还好歌词不多,柱子还能记得,倒是给大姐整的一头雾水。 “饭不好好吃,你唱东方红干啥?” 柱子猛扒了两口,海碗见底,这才挠了挠头。 “大姐,我学的咋样,今早搁广播里听到的。” “除了难听,都还行。前阵子大丰收,大队扭秧歌也放了呢。” 柱子倒是没有在意,要不是为了透露一下作文题目,他才不会顶著五音不咋全乎的嗓子,开口唱歌呢。 “没有,姐,我就是突然感觉这首歌表达了一个时代的精神,都能写篇作文了。” 大姐好像没有在意,笑看著柱子。 “咋,不上学了,想学著写作文了,是要写情书吧,快说说,这看上哪家小姑娘了?” 柱子看大姐好像没有在意,笑著摆了摆手,就抓紧溜了。 要是再顺著说,大姐的好奇心要上来,更加麻烦。 柱子也没法直接摊牌,给他姐提个醒就够用了,非要讲清楚,那不就是作弊嘛。 他倒是想,可惜他这个脑子里目前就只想到这么一个。 第25章 收穫铁料(求收藏,求追读!) 等柱子醒来,来到院子里打水洗把脸时,正好碰见他爸骑著自行车回来,车后座上还绑著个尿素袋子。 他爸也瞧见柱子了,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用眼神示意他过来。 等柱子凑到跟前,他爸又朝著车后座的尿素袋努了努嘴。 柱子心领神会,赶紧摸自己口袋,啥也没摸著。 他朝他爸尷尬地笑了笑,然后又直接伸手,从他爸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和一盒火柴。 柱子自然又揣到自己怀里,点上一看,还是迎春,看来上次老爸坑了不少。 他爸看来心情挺不赖,啥也没说,美美地吸了一口烟,这才开口。 “先把这玩意儿弄走,死沉死沉的。” 柱子迫不及待地上手去解绑袋子的绳子,打算把尿素袋搬下来。 刚一使劲,好傢伙,差点没搬动,比他想的重太多了。 他心里做足了准备,这才卯足劲吃力地把尿素袋抓起,放到地上。 解开袋口往里一瞅,柱子的嘴角立刻咧开了! 柱子把尿素袋口撑开,里头的东西一眼就看完了,一共就两样。 其中一样是报废的油锯锯条,数量最多,足有三十多条,这可是好东西。 柱子知道,这玩意儿应该是高速钢,硬度相当高。 除此之外,还有两块道夹板,就是火车铁轨接缝处用的鱼尾板。 別看这东西不大,跟柱子上炕时他妈用来教训他的炕笤帚差不多尺寸,但分量是真足。 柱子把两块道夹板分別拿出,手上传来的重量,估摸著,咋地这两块加起来也得有六十来斤。 一看见这俩铁疙瘩,柱子心里立马就有谱了,知道能拿来干啥。 就是不知道王铁匠没事跟爷爷嘮嗑时,是不是在吹牛。 他暂时没往下细想,伸手指了指那两块崭新的道夹板,狐疑地看向刚停好车走过来的父亲。 “爸,这玩意儿咋这么新呢?能用不?” 父亲本来一脸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没好气地指著柱子。 “你小子別得了便宜还卖乖,心里没底,我能往回拿吗?” 说完他把嘴上叼的,歪著的菸头扔掉踩灭,转身就往堂屋走。 『本来还想帮儿子搬到仓库去,这下得了,自己搬去吧。』 柱子一看父亲这反应,心里反而踏实了,自个儿连拖带拽地把尿素袋弄进了仓库。 在仓库里,他还瞅见小五不知道啥时候送来的灰狗子皮,整整齐齐码成一摞,用绳捆著。 从缝隙上还能看见不少的草木灰,这是暂时保存皮毛的简易法子,防潮湿还有虫蛀。 柱子找了个化肥袋子装起来塞到角落,隨后没再多停留,转身进外屋上了炕。 “爸,56半的子弹呢?” 父亲白了柱子一眼,没说话,不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变为笑脸。 那模样跟柱子刚才跟他要子弹一个德行。 接著他出溜下炕,把木门虚掩上,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问: “柱子,我咋瞅仓库里那么多灰狗子皮呢?你打的?” 柱子点点头,知道父亲要说啥了。 “今儿早上跟小五在山坡打的。皮子他没要,光把肉拿走了。” 父亲眼睛一亮,俩手不自觉地互相搓了搓: “打算卖不?明儿我上班顺道给你捎去卖了。” 柱子知道,看来父亲这会儿,就已经开始支援那位了,於是故意逗父亲。 “我本来想多攒点,一块儿拿到镇上卖。灰狗子我用弹弓打的,皮子是小五扒的,全是特级的。” 父亲接著压低声音,向柱子这边靠近,搂著柱子的肩膀。 “你不懂,那玩意儿没熟过,放不住,別白瞎了。” “我有门路,镇上黑市知道不,比公家收的价高不少。” 柱子当然知道黑市,还混得挺熟,上辈子也是走的这个路子跑到小日子那的。 那会儿在船上,柱子才发现了这个黑市背后不简单。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柱子继续装作不懂。 “爸,干嘛去黑市,就搁路上买唄,实在不行给供销社收购唄。” 父亲眼巴巴瞅著柱子,有些著急。 “咋卖你就別管了,反正比你搁供销社卖得多。你自己卖还得偷摸地,算上开证明,麻烦。” 柱子正准备同意,这时候虚掩的木门一下子被推开了,母亲端著方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狐疑地打量著爷俩: “你俩背著我嘀咕啥呢?大白天关啥门?” 父亲脸变得是真快,瞬间就变回平常那副正经样: “风吹的唄,还能说啥,我跟柱子说狗崽子的事呢。” 说完他还扭头朝柱子挤咕眼睛,嘴上接茬: “大师傅来信了,狗崽挑好了,满月就捎过来。” 柱子也乐了,配合著父亲。 “对,妈,我爸跟我说狗崽子呢。” 母亲显然没全信,但也没追问,让柱子把靠边站支上,准备吃饭。 晚饭倒是没发生啥事,吃完后,爷仨嘮著閒嗑吞云吐雾,就各自回屋休息了。 柱子刚准备睡觉,门帘就被掀动了。 父亲探头眼神示意柱子,柱子默契地起身下炕,父子俩一前一后去了后院。 没等父亲开口,柱子就说了。 “爸,你拿去卖吧,省得我再找建国叔开证明。” 父亲重重拍了拍柱子肩膀,揉著他的脑袋小声夸讚。 “好儿子,爸没白给你张罗这些东西。子弹好弄,明儿就给你带一百发回来。” 父亲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两副绑腿递过来。 “对了,还有东西忘了给你。” 柱子接过,父子俩没有多言,相视一笑,抽完一根烟,就各自回屋了。 柱子回去倒头就睡,父亲那边可就不一样了。 父亲刚美滋滋躺下,母亲就拿胳膊肘捅咕他一下: “晚饭前你跟柱子嘀咕啥呢?刚才又跑后院干啥去了?” “不就抽根烟嘛,真没说啥,就说狗崽子的事。” 母亲明显不信,盯著父亲埋怨。 “你自打没机会考大学,就成天烟不离手,我看柱子抽菸就是你起的坏头。” 父亲慌忙侧身看向母亲眼睛,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一点儿不心虚。 “咋能赖我呢?我早看见他抽菸了,就是没说,顶多算个打掩护的。” “要我说指定是爸给带的,你还能不知道,全家爸最得意的就是柱子。” “是是是,啥坏事你都不认,回回陪著柱子演戏,让我教育柱子,不然就往爸身上推。” 说著说著,母亲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第26章 『傻』大个(求收藏!求追读!) 父亲有些慌张,一边上手给母亲抹著眼泪,一边安慰她。 “玉兰啊,这咋还哭上了?” “我也妹招你啊,实在不行,我现在就起来去把柱子揍一顿!” 此时躺在炕上的柱子:“???” 母亲抹著眼泪,眼睛空洞地望著父亲这边,却又没有焦点。 “缓缓就好了,就是想起我爹有点忍不住。下午搁地里,听人家说他在家连洗脚水都没人给烧。” 父亲这才稍微缓了口气,放鬆下来。 “唉,你爹也是不容易。你那后娘...算了,说那也没有!” “要不,赶明儿周末让柱子去接爹过来住几天。” 母亲这时候缓过来点儿了,视线也不再模糊。 “你別管了,我就是想嘮嘮,不然憋在心里难受。” 还没等父亲鬆口气,继续安慰,母亲突然语气一转。 “別让我知道你俩背著我嘀咕啥,不然有你好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说完母亲转身背对父亲,把被褥捂好,任凭父亲再怎么捅咕也不搭理。 父亲都懵了,这是咋回事?刚才还哭哭啼啼的,立马就变脸了。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算了,那事儿就先不说了。』 柱子家这才彻底安静下来,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柱子简单抹了把脸,饭也没吃,带上装备就往磊子家走。 小五和磊子都抱著碗吃饭呢,从传出的香味来看,应该是燉的野鸡。 “二哥!x2” 俩人和柱子打了招呼,柱子也盛了一碗,算是把早饭对付了。 值得一提的是,磊子这儿的碗都是樺树皮做的。 这些碗四四方方的,每个角还扎了一下,显得儘量圆润些。 来源嘛,自然是小五家。 樺树皮工艺也是鄂伦春人家家都会的手艺,做得相当不错,一点儿不漏。 吃完饭,仨人刚准备出发去松树林,没想到刘勇跑了过来。 “勇哥,你咋还不去上工?”柱子问。 刘勇歇了口气,上来就给了柱子一下子。 “柱子你好意思说?咋干啥事儿都不带上我?” “我今儿个特地跟队上请了假,说啥也得跟你们去趟林子,打那灰狗子!” 柱子倒是不在意,有小五那把五六半兜底,也不会有啥危险,刘勇他不怕被打就一起唄。 “行行行,下回干啥都喊你,我看你家自留地咋办,回去刘叔揍不揍你就完事了。” 自留地是东北这边的特色,主要用於保障生產队队员的蔬菜自给。 这边冬季多冷啊,零下二三十多度是常有的事,秋季就要囤上大量的蔬菜准备猫冬。 不然一冬天可不好过,自留地算是除公社集体菜地外,唯一的蔬菜来源。 这自留地也算是一项灵活收入,按人头分,正常一家能分个三亩地左右。 这几亩地完全归每家每户自己使用,但是只能种植,不能用作其他,也不能荒废。 一般种的都是白菜、萝卜、土豆,也叫做『冬储老三样』。 柱子说完也不看刘勇,反而从口袋里掏出绑腿,递给磊子。 这绑腿用处可大了,猎人们跑山打猎都会穿上。 可以保温,还有一定的防护能力,避免在林子里被树枝、荆棘刮蹭到小腿。 也能提高猎人行动的灵活性和隱蔽性,遇到紧急情况,有人受伤,可以拆下充当止血带和固定带。 用法也很简单,柱子教了一会儿,磊子就像模像样地自己绑上了。 再看刘勇,一直在那展示自己腿上的绑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公鸡搁那臭美呢。 “得了,知道你能耐,咱抓紧走吧。” 柱子怕去晚了赶不上趟,带头就往打灰狗子那片林子走。 到了山坡底下,柱子让小五停下,验了验枪。 紧赶慢赶,终於在太阳刚爬上来不久,四人来到了林子边。 等日头走到头顶,他们已经一共打到了五只灰狗子。 今天运气其实还不错,刚进林子就碰上一只。 柱子手起“弹”落,拿下开门红。 接著他和小五轮流出手,又撂倒三只,运气也不错,一只都没有放过。 刘勇在边儿上看得心痒痒,觉著柱子和小五打得那叫一个轻鬆,就安分不住,嚷嚷著自己也要打。 他一把抢过小五的弹弓,一手夹住小五不让动,一手挠小五胳肢窝,生生从小五的狍皮大衣的口袋里抢了一把泥丸。 柱子看这架势,乾脆把自己的弹弓也塞给磊子,好让他也参与参与。 “你也练练手。” 可惜这俩难兄难弟接下来的表现,那真是一言难尽。 后面又遇上六七只灰狗子,这俩大个儿连根毛都没蹭著。 到后来找不著灰狗子了,刘勇还一路嘀嘀咕咕的: “难道个子大的人,手上都没准头?” 他这话说的,把自己和磊子一块儿捎带进去了。 乍一听这歪理好像没啥毛病,却不知没有准头是一方面,耐不住性子嘴上爱叨咕才是大问题。 要不说猎人在山里都不咋说话,需要了再用口哨传递消息呢,这是因为要模仿山林该有的动静,才不会惊动猎物。 柱子只是笑了笑,也没责备。 他自己那是靠著上辈子攒下的经验,哪能像刘勇想的那么简单。 有人得问了,一共五只,还差一只呢? 对,还有一只。 那是他们放弃了,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碰巧又撞见的一只。 小五知道再难遇上了,一把从正挠头的刘勇手里夺回弹弓,瞄都没多瞄,一发泥球出去,乾脆利落地拿下。 “行了,別搁那儿磨嘰了。咱先去里头小溪边儿,把皮扒了。” 柱子轻轻踢了刘勇一脚,指了个方向。 “顺道儿,让小五教教你俩咋开膛扒皮。” 小五立刻笑嘻嘻地接话: “一会儿好好学啊,学不会就拿柳条抽手心。” “磊子,勇哥,先叫声『陈老师』听听?” 刘勇作势就要追他,边跑边喊: “我叫你奶奶个腿儿!你別跑!” 小五可比刘勇灵巧多了,何况这还是他熟悉的林子。 俩人一个追一个逃,在小五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朝著小溪方向跑去。 柱子和磊子对视一眼,都乐了,慢悠悠的跟在后头。 闹腾了一会儿,四人重新聚到一块儿,沿著溪流方向走。 忽然,柱子停下脚步,扭头左右观察起来。 另外三人也立马剎住脚步,看他左右转动脑袋,像是在仔细听什么动静。 第27章 马鹿(求收藏!求追读!) 柱子往一个方向轻轻移动了几步,终於是確定了声音来源。 耳边传来一声似牛叫般低沉、隨即转为高亢尖锐的“呦呦”鹿鸣。 他判断了一下方向,朝小五伸手。 小五心领神会,把肩上背的56半递了过去。 柱子接过枪,检查了一下保险,就带头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压低身子摸了过去。 他小心地避开低垂的树枝和地上的枯草,儘量避免发出声响。 穿过一片密实的灌木丛,一条小溪出现在眼前。 溪边一小片空地上,正上演著奇特的一幕。 两头雄壮的公马鹿,肩高得有一米三四,身长能有一米六多,它们那对硕大分叉的鹿角,正死死地卡在一起。 这还不算完,俩相互交叉卡死的鹿角中间,还卡著一棵直径三十多厘米的大树树干。 柱子看到这儿,眉头一挑。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確定再没別的活物,这才笑著摇了摇头。 这时,另外三人也跟了上来,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刘勇是个急脾气,不过倒也没瞎咋呼,只是凑到柱子耳边,轻声催促。 “柱子你笑啥呢?咋不快开枪?一会儿跑了个屁的!” 旁边的磊子脸上先是震惊,隨后露出疑惑,同样看向柱子。 但见柱子一直带著笑,他便没开口,只是安静等待著。 小五却是没有俩人那么惊奇,这场面虽然他没见过,但是族里长辈没少说过。 “勇哥,我知道咋回事,叫声『陈老师』,我就告诉你。” 小五压低声音逗他。 刘勇瞅瞅旁边看戏的柱子,见他一点不急,还笑眯眯的,便退回原地双手抱胸。 “爱说不说!” 小五也不再卖关子。 “这俩马鹿的角卡死了,周围又没母鹿,说明卡了很久了,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柱子点了点头,將56半的枪刺展开,带头从两只马鹿的侧后方小心靠近,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 “咱就这么走过去都没事儿。马鹿这玩意儿一根筋,受了惊只会往后退,不会往前冲。” “这俩也是倒霉,就算没让咱们碰见,它俩媳妇没抢著,命还要搭上半条。” 柱子瞅著那俩听见动静,开始有些挣扎的马鹿,继续解释。 “这要不是碰巧遇上,指定得耗死一个。运气好的话,得有一只掉个角才算完。” 四人一靠近,马鹿虽然背对著看不见,可耳朵鼻子可灵得很,立马觉出动静不对了。 它们那鸣叫声忽然就悽厉起来,四条腿蹬得更凶了,可越是使劲儿往后挣,那两对大角在树干缝里卡得就越死,愣是动弹不了半分。 柱子从怀里掏出他爷爷那绿色的军用水壶,从脖子上取下递给小五,自己则绕到马鹿侧面。 小五一瞅就明白他要干啥,利索地从自己背篓里翻出个樺树皮捲成的杯子。 只见柱子动作乾脆,在每只鹿脖子上利落地划了个小口放血。 小五赶紧用水壶和杯子去接。 没一会儿,杯满,壶也满。 柱子这才把口子扩大深入,让血淌得快些。 倒不是柱子能掐会算,早知道今天有这齣。 实在是昨儿上午,他们仨在林子里转悠半天,一口水没喝著。 小五那樺皮杯倒是挺能装,也不漏,可没盖儿,赶不了远路。 他也没那个习惯,大山里想喝水,他有的是办法。 等俩人渴了,这才发现准备不足,等柱子找著那条小溪,俩人才算解了渴。 所以今早出门,他特意把这水壶带上了。 不然,早知道能撞上这好事儿,柱子高低得拎俩桶来,哪能像现在这样,眼巴巴看著好些血白白流到地上。 要知道哪怕是常年在山里的猎人,也不怎么能打到马鹿,更別说是这样碰上的。 反而是狍子和驼鹿比较多,但是这两种价值不高,跟马鹿没得比。 也许有人纳闷:为啥不把整只鹿弄回去再放血?离屯子也不远啊。 是不远,可一来,眼下天儿已经冷了,就算不放血、不开膛,这肉捂在肚子里也容易臭膛。 更重要的是,別看他们一伙有四个人,这俩大傢伙根本弄不回去。 光看著,分量就小不了,两只加一块儿少说得有八百多斤。 哪怕是剔了骨头光剩肉,也得四百斤往上,四个人扛回去都得费很大功夫。 现在这天就很尷尬,土还没动硬,不然做个简易爬犁,倒是勉强能运回去不浪费。 等著放血的工夫,柱子让磊子和刘勇去拾点干树枝,先把火生起来。 他自己则端著枪,视线不断地扫著四周林子。 小五也没閒著,正找了块石头,咣咣砸在那还卡在树上的鹿角呢。 等火堆噼里啪啦烧旺了,小五才开始准备开膛剥皮。 那两对卡死的角,也在刘勇和磊子帮忙下,总算给撬了下来。 这时候的鹿角差不多完全骨质化了,再过不久就要自然脱落,所以完整的砸下来並不是很困难。 柱子这才开口吩咐了一下。 “小五,你先整一只。剩下那只我来。勇哥,磊子,你俩搁旁边好好瞅著,学学。” 见两人点头並凑到小五旁边打下手,柱子就抱著枪在旁边警戒,只用眼角余光时不时扫一下周围。 小五从腰上抽出那把鄂伦春猎刀,刀刃迅速地在马鹿腹部一划,就开了道口子。 没过多久,他就把一堆冒著热气儿的下水慢慢给掏了出来。 接著,他让磊子和刘勇找个结实的树杈,用绳子把鹿后腿绑上,倒吊起来。 他自己则从背篓里掏出几个化肥袋和一个铝饭盒。 先小心地把鹿肝取出来,仔细剔掉上面那层薄膜,装进袋子。 接著又把鹿心摘了,用细麻绳把上头的血管扎紧,放进饭盒。 把这俩“宝贝”收好,他才拎著剩下的袋子走到吊著的鹿跟前。 调整好位置,小五先把那根马鹿鞭,连带著『宝』和鹿尾巴,完整地割了下来。 光鞭子不算尾巴,足有五十多厘米长,看得旁边仨人眼都直了。 小五也挺稀奇,新鲜完,他这才找了根差不多长的木棍,把鞭子两头一绑,放进袋子里,这才开始扒皮。 他从四条腿的关节內侧开口,顺著肚子上的刀口往上划,然后就跟扒香蕉皮似的,慢慢往下、再往头部褪。 新鲜的鹿皮好扒,直到头部才在眼睛、嘴巴那儿多费了几刀。 没多会儿,一张完整的鹿皮就下来了。 小五也没处理,卷巴卷巴拿到火堆旁,塞进一个袋子里。 收拾利索,小五朝柱子喊道: “二哥,这一只妥了。” 第28章 特別的开膛方式(求收藏!求追读!) 柱子把枪递给小五,却没急著往马鹿那边去。 反而先到旁边找了根树枝,砍了根二十厘米左右的小树枝。 他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选了粗细合適的一段,用刀在上面开花刀。 就和炸火腿肠前开的那样,竖著斜切了好几道口子。 接著,他拿著这小木棍,把开花刀的那头,抵住马鹿的“后门”,慢慢地、稳稳地往里推。 旁边仨人看得齜牙咧嘴,一个劲儿地倒吸凉气。 “嘶......” 刘勇最先忍不住开口: “柱子,你这是干哈呢?啥玩意儿也不能这么捅咕啊!” 柱子抬头歪著嘴角,冲他们邪笑。 “好好看,好好学。” 等木棍塞进去一大半,他捏著露在外头的一截,缓慢地转了半圈。 伴隨著周围几人的抽气声越来越响,柱子缓缓地把木棍往外拽。 很快,一截暗红色的肠子,就被木棍上那些开的花刀,给鉤住带了出来。 柱子直接上手,在肠子末端打了个结。 这会儿,他才朝小五伸手。 眼睛盯著他腰上掛的那把小猎刀,倒不是故意噁心他,主要是柱子自己那把侵刀干这细活不太顺手。 小五一脸毫不掩饰的嫌弃,直接把刀解下来扔给他。 柱子也不在意,接过刀,开始在马鹿腹部下刀开膛,顺便放慢动作,开始现场教学。 “勇哥,磊子,別搁那儿呲牙咧嘴了。” “这么整,开膛的时候只要刀別下太深,就不会划破肠子啥的。” “这开膛也有讲究,得从腹部的正当间下刀。刀別下太深,寧可一刀没划开,也別图快把里头內臟划破了。” 柱子一边示范,关键地方还停下让俩人看清楚,嘴里也没閒著。 “下刀的时候,刃口要朝外,这样皮子就不会卷进刀刃里,毛也不会再掉进肚子里。” “膛开好了,找著食管,用手攥住,割断。然后就慢慢往外拽就行。” 等马鹿膛里头的內臟肠子全掏出来,柱子先像小五那样,把鹿鞭完整取下递过去收好。 接著取下心臟,一样的处理。 最后才取出鹿肝,用刀仔细刮乾净表面的筋膜。 拿著那枚溜光水滑的鹿肝,柱子没急著收,反而举在手里,对著三人正色道。 “这鹿肝可是好东西,但一定得检查仔细嘍。表面上只要有一个白点、一丁点杂质,都不能吃,餵狗都不行!” 见三人都认真点头,他才让磊子和刘勇把这第二只鹿也照样吊上树杈。 柱子收好鹿肝,跟小五一块过去准备扒皮,继续教学。 “顺著腹部的刀口,往四条腿內侧的中线位置挑开皮。下刀別太深,多试几回就有手感了。” 后续的扒皮流程跟小五一样,柱子就没再多说。 都收拾妥当,柱子让小五把第二张皮也拿去收好。 自己则找了个离火堆稍远、背风的树杈,把那一大掛肠子扔在了树杈上。 小五呢,把两个硕大的马鹿头找了个树根底下摆好,还双手合十拜了拜,这才转身准备张罗做饭。 火堆旁,小五蹲在地上,手在背篓里掏来掏去,跟变戏法似的往外拿东西。 “二哥,瞅瞅我带的这些玩意儿,派上用场了吧?锅、碗、咸盐,要啥有啥。” 柱子倒是知道都是啥作用,磊子和刘勇却不知道,都好奇地凑过去瞧。 那些家什大多是用樺树皮做的,就一个小平底锅是铁打的。 咸盐装在一个牙籤筒大小的圆盒里,上头塞著个木塞子。 还有一对一端连在一起的木头夹子,两片木片底下连著,下头还固定了个鉤子。 小五在火堆两边各支了个三脚叉子的树枝,上头横搭一根,俩人这才看明白。 只见小五把那俩夹子往横枝上一掛,调整调整,底下的鉤子正好勾住小锅的两个“耳朵”,把小锅稳稳悬在火苗上头。 接著小五起身,从马鹿身上卸下一大条里脊肉,隨便剁了几刀,直接扔锅里煎。 肉片在锅底滋啦作响,翻个面,等差不多熟了,撒点盐末。 四个人折了树枝当筷子,就这么大口吃了起来。 马鹿里脊肉確实不赖,嫩得很。 要是像后来一样调料齐全,可比普通烤肉香多了。 吃饱喝足,小五把锅碗收拾利索。 柱子挨个给大伙散了烟,这才开口: “这两头马鹿,咱咋分?这玩意儿可不便宜。” 磊子叼著烟,眼皮都没抬,专心学著柱子平时抽菸时吐烟圈。 小五蹲在一边,像在琢磨著啥。 刘勇倒是接话快:“嘿嘿,我就不分了,明儿个去柱子那儿蹭几顿就得了。” 小五这时回过神,发表意见。 “二哥,要不咱直接拉镇上去卖了吧?我会赶车,前几年家里的狍子皮鞋、皮袄,都是我跟爹上公社大集卖的。” 见刘勇和磊子都瞅他,小五赶忙补了句: “我可没想著分啊!我是琢磨,二哥你懂得这么多,咱卖了钱,是不是能整桿枪,往后咱自己干?” 柱子抽了口烟,想了一会儿,倒没有完全同意。 “勇哥那份儿就不算了。你们回去把能整到的票都带上,明儿咱上镇上卖了去。” “磊子你照常,下晌去收套子就成。车我去借,卖完钱再说。” 磊子只是点头,刘勇也没有反对,只是也想去镇上。 “那明儿我也去,我家还有点票子。” 柱子应了一声,招呼小五一起去卸肉。 按柱子的吩咐,俩人把每头马鹿大致卸成八大块。 小五手巧,还没忘把鹿筋抽出来,拿化肥袋子装好。 之后他拎上枪,跟磊子、刘勇先送了一趟下山。 等他们再折回来,四个人才把剩下的肉块背上,往山坡下走。 因为运了两趟,还捎带了不少带肉星的骨头,那是给小五家灰狼留的。 进了屯子就好办了,柱子跑大队拉了辆板车,一趟就全拉回了家。 到家时,母亲、大姐、大哥还有小弟都出来帮忙了,主要是这时候放秋假了,所以都在家。 瞧见那俩大马鹿还好,瞅见那稀罕的宝,一个个眼睛都瞪得老大。 柱子把马鹿肉一块块在仓库里掛好,心肝臟啥的也掏出来晾上。 其他人卸完货就散了,小五则拎著灰狗子皮、马鹿皮,还有半袋子骨头往自家去。 柱子简单跟家里交代了几句,说打算明天去镇上卖了,別声张。 接著他又转身往大队部走,半道想起啥,又折回仓库,嘎了块十来斤的鹿肉,用尿素袋子装著拎上。 到了大队部门口,柱子喊了两声,就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就建国叔和爷爷,正坐在炕上嘮嗑。 第29章 准备(求收藏!求追读!) 柱子挨个打过招呼,把尿素袋子敞开个口子,给建国叔瞧了瞧。 “叔,我寻思明儿上镇里把这两天打的灰狗子皮卖了,您给开个介绍信唄。” “再一个,我还想借掛马车使使。” 建国叔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会儿,摇摇头,也没多问,转身就去写字檯那儿开信。 柱子趁机压低声音跟爷爷说著情况。 爷爷听了,没啥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等里屋传来盖戳的动静,柱子这才闭嘴,建国叔拿著个信封出来,递给柱子: “介绍信揣好咯,马车你直接找三爷说一声就成。你柱子的面子,比我开条子还好使!” 柱子訕笑,他知道,最近分肉给屯里,自己攒了些人情。 加上和三爷向来对路,这话倒是不假。 “你刘婶这个点应该在家,王石也在,你俩能嘮嘮。” 柱子谢过建国叔,又跟爷爷打了招呼,拎起尿素袋子就往大队长家跑。 不跑不行,今天要折腾的事儿还多著呢。 队部这边,建国叔坐回炕上,对柱子爷爷说: “李叔,你家柱子是真能耐。这才几天?上山就弄著灰狗子,还整回鹿肉。” 柱子爷爷眯著眼笑: “小孩闹著玩儿的,运气好。” “对了建国,明儿提前给刘勇也备桿枪带上,他也去。” 建国叔点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聊起別的。 他俩心里都明白,几张皮子哪用得上马车? 虽说柱子早就想好说辞,比如要顺道买粮回来。 但彼此都不点破,省了客套,关係反倒更近。 柱子那边,到了大队长家,撂下鹿肉,寒暄几句,就往马號赶去。 马號里,三爷正躺在马棚旁的小屋炕上假寐。 屯里小辈都叫他三爷,他是村里唯二有国家发的证的人。 和柱子家不同,他那张“光荣纪念证”则来得更沉重。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伴儿去得早,三个儿子全牺牲在cx战场上。 老爷子从没抱怨过啥,柱子小时候常受爷爷嘱咐,没事就来陪他说话。 队里安排他看马號,草料有人备,他只管餵马、打扫,日子也算清閒。 三爷听见脚步声,睁开微眯的眼,瞧见是柱子。 “柱子啊,可有日子没来跟我老头子嘮嗑了。” 柱子走到炕沿挨著三爷坐下,给三爷点了根烟。 “您这儿哪轮得上我?屯里那群小崽子成天往这儿跑。” 三爷慢悠悠吐著烟圈,脸上掛著那副惯有的慈祥模样: “可不咋的,柱子你也长大了出息了。前阵子还蹭你光,开了顿荤。” “我昨儿个在山坡下了几个套,等晚半晌儿磊子收完了,再给您捎点来。” 三爷倒是没推让,话头一转: “今儿个专程来我这老头子这儿,是有事儿吧?” “三爷,我明儿想去镇上趟,这不来跟您言语一声,想借掛马车使使。” 三爷用夹著捲菸的手,指了指马棚里那匹枣红大马: “就那匹中,性子稳当,劲儿也足。” 柱子上辈子倒是没少骑过马,可要说懂行那是扯淡。 光看那马比旁边的高出一截,就觉得靠谱。 “谢谢三爷,晚半晌等我忙活完了,我看能套著啥,咋也给您送点儿过来。” 三爷摆摆手,那意思让柱子忙自个儿的去。 人老成精,他早瞧出来这小子还有別的事儿呢。 柱子先回家歇了会儿脚,隨后叫上刘勇和小五,一块儿往磊子那儿赶。 碰头后,几人一边掰扯各自准备的情况,柱子也把明天要张罗的事儿安排了一通。 说完就朝著山坡那溜套子去了。 第一个加了特殊料的绳套依旧没有落空,一只棕褐色、体长快半米的野兔被套住,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勇第一个躥到套子边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等磊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野兔解下,他才捡起那根被兔子蹬出来的木棍。 顺著主绳摸到固定处解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瞅: “柱子,就这玩意儿能套著跳猫子?” 柱子接过套子,连说带比划: “你看啊,这尖头是插地里定套子高度的,靠猴皮筋把绳圈绷开,底下放饵。” “跳猫子过来吃食,脑袋一钻进去。” 柱子手拽了下绳头,继续解释: “往前稍微一动,这活套就收紧,越挣扎就收的越紧。” 刘勇恍然大悟: “就是个步步紧唄!人家用钢丝还得整机关,你这玩意好啊,省事儿。” 柱子点了点头,四人跟著磊子,继续查看剩下的套子。 十来个套子里,专为兔子设的两个都有收穫。 其余套子逮著四只野鸡,都是寻常雉鸡,没啥特別。 溜完套子,柱子又带著他们把触发过的套子重新找地儿下好。 一路走,他一路掰扯之前跟磊子说过的野兔野鸡习性,见著脚印就停下讲解: “你们瞅这印子,仔细看边儿,就能估摸出是啥前儿留下的。” 柱子也没像小五那样喜欢卖关子,接著说: “像这个,边上齐整,土还带著棱儿,那就是刚踩的。” “那边那个,边上都毛了,指定是昨儿夜里或今儿早上留的。” “要是印子压著落叶、杂草啥的,更好判断,看被压的那玩意儿的状態就成。” 说到这儿他才直起腰: “特別是沾了露水的情况,往后遇著再细说。” 重新下好套子,留小五在磊子那儿教他咋处理猎物,柱子拎著两只野鸡先往回走。 给三爷送去野鸡后,柱子才回家准备吃饭,饭后还得张罗最后一件事。 到家时父亲也回来了,一家人围著饭桌开饭,柱子把今儿遇到的马鹿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饭后,柱子揣好母亲备下的一沓各种票证,塞进以前上学用的军挎里收好。 柱子又钻进仓房,把两副鹿肝装好,拎著袋子就往邢炮家跑。 邢炮家院里,他老伴儿王小花正和儿媳妇收拾炕桌呢。 见柱子拎著东西进门,忙招呼邢炮出来。 邢炮一见柱子,眯缝的小眼一下子亮了。 一把拉著柱子上炕,儿媳妇周红这会儿也端了杯茶水放在柱子跟前儿。 这位人称“老邢炮”的老猎户,眼睛虽然不大,但是透露出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浑身都透著一股子干练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