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进化万物》 第1章 讲冷笑话的燻肉 雨水敲打著玻璃窗,匯聚成溪,蜿蜒而下,让窗外的街景变得模糊不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中尚未熄灭的木炭偶尔会迸裂出一两声火星。 雷恩躺在床上,此刻他的意识被一阵闷痛拽回现实。 每一次呼吸,右侧的肋骨都像是两截饱含水分的木头在相互挤压、摩擦。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依旧陌生的天花板。 “嘶——” 他尝试翻身,但肋下的剧痛让他不禁吸气出声,翻身的动作瞬间僵住。 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还在脑海中衝撞,渐渐拼凑出完整的记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端著托盘走了进来,他看上去至少七十有余,但步伐却相当沉稳。 雷恩愣了一会儿,然后才从混乱的记忆中辨认出他——菲兹,维尔德家忠诚的老僕人。 “雷恩少爷,您醒了。”菲兹的声音沙哑,看上去相当关心雷恩,“夫人让我为您送来早餐,还有新换的伤药。” 他將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托盘里是一块涂抹了蜂蜜的白麵包,几片燻肉,以及一小杯牛奶。 这与记忆中原身平日的餐食並无二致。 “那个屠夫的儿子,下手真够黑的。”菲兹一边说著,一边拧开一个棕色陶罐。 隨著他拧开陶罐,一股混合了多种草药的清香隨之散开。 “老爷为此大发雷霆。如果不是总督府严令,禁止在选拔前私斗,他早就让卫兵把那几个杂碎偷偷埋进镇子后头了。” 雷恩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托盘,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穿越到这个名为灰石镇的地方,已经一天有余了。 他原本只是一个为项目报告和业绩指標燃烧生命的普通职员,那天夜里正在加班的他还在通宵写报告,下一秒,就只觉脑袋一黑,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睁眼,他就成了灰石镇治安官、册封骑士莱纳斯·维尔德的次子,雷恩·维尔德。 原身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记忆告诉他,这身伤是在三天前镇上那家【黑猪酒馆】里留下的。 起因荒唐得可笑,仅仅是为了一个赌桌的位置,原身就仗著自己的身份,对镇上屠夫的儿子,那人同样也是这镇子上一个臭名昭著的混混头子恶语相向,並率先动了手。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对方人多势眾,一场群殴之后,原身被人拖回了家。 这具年轻身体的生命力也就此终结,换来了他这个来自异乡的灵魂。 而原身的父亲,莱纳斯治安官,之所以没有立刻去找屠夫的麻烦,並非因为他有多么宽宏大量,或是对他的次子多么漠不关心,而是因为原身是主动挑衅的一方。 在注重荣誉与规则的贵族圈子里,为这种不体面的斗殴强行出头,只会让维尔德家族更加蒙羞。 “这药膏是哪来的,菲兹。”雷恩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一觉过后缺水而显得有些乾涩。 菲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雷恩,看上去似乎有些惊讶。他印象里的二少爷,可从来不会关心这些琐事。 “是海湾商会的货,三枚银幣一小罐。老爷说,您的身体不能留下任何隱患,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替我谢谢父亲。”雷恩平静地说。 菲兹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仔细盯著床上的少年。 今天的雷恩少爷,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至少,自从雷恩少爷五岁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听雷恩少爷的口中听到道谢。 “雷恩少爷,”菲兹犹豫了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决定將话题引到正轨上,“关於一个月后的见习骑士选拔——” 雷恩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正是记忆中,原身留下的迫在眉睫的危机。 原身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仗著父亲的名头在镇上横行霸道。 不过两年前,他却在一次酩酊大醉后,当著所有家人的面夸下海口,声称自己必定能通过下次见习骑士选拔,为维尔德家族带来荣耀。 当时原身的父亲几乎是真的相信雷恩想要改邪归正。 为了这个虚无縹緲的承诺,治安官莱纳斯几乎动用了他毕生积攒的人脉和金钱,为他疏通关係,在內部运作中勉强为他爭取到了一个內定名额。 但这次的见习骑士选拔中有一项硬性指標,任何人都无法豁免——在一名全副武装的正式骑士手下,至少抵抗一分钟以上。 菲兹的声音更低了,眉眼中如同实质的忧鬱始终化不开: “老爷他为您奔走了很久,送出了不少礼物。但是今年负责最终实战考核的是凯伦爵士。” 凯伦爵士,雷恩对这个人有些印象。 一个恪守著所谓古代骑士道的死硬派,古板、固执,眼里揉不进半点沙子,真正的老顽固。 “父亲的礼物,他没收?”雷恩不禁问道。 “没有。”菲兹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凯伦爵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还把老爷请出了门。他说,维尔德家族的荣誉不容玷污,他无法容忍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成为见习骑士。那是对骑士之名的侮辱。” 老僕人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他也还是稍微顾及了和老爷的情分。他看在老爷与他曾是战友的份上,承诺在考核时只会用剑背攻击,並且会適当地放水。但底线是,您必须和其他参加见习骑士选拔的人一样,在他手下站满一分钟。” 在一位正式骑士放水的情况下,一分钟不能倒下。 这对於一位从小接受锻炼,並且略懂一些剑技的贵族子弟来说,並非一件难事。 但这件事对现在这具身体而言却是天方夜谭。 到那时,不仅原身夸下的海口会被无情戳破,整个维尔德家族都会沦为灰石镇上流社会的笑柄。 他那位將荣誉视作生命的骑士父亲,恐怕也会大为失望,甚至会亲手打断他的腿。 “我知道了,菲兹。”雷恩打断了他的话,虽然此刻他心中完全没有方法,但还是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我会处理好的。” 菲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悠悠地嘆息一声。 他默默收拾好托盘,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雷恩靠在床头,冷静地分析眼下的情况。 身上的伤只是皮外伤,休息几天就能恢復大半,但这並非关键。 关键在於,这具身体的战斗能力,不能说没有,但最多也只不过是略强於普通的年轻人,可以说是聊胜於无。 一个月的时间,雷恩想从一个门外汉,成长到能在一个正式骑士手下撑过一分钟,无异於痴人说梦。 必须找到破局点。 就在雷恩盯著托盘里那块燻肉怔怔发神,进行思考之时,眼前似乎发生了某些无法理解的异变。 周遭的世界骤然变暗,窗外的雨声被拉长、扭曲,最后混杂成嗡鸣。 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体里硬生生抽离。 我疯了?穿越的后遗症? 不,不对。 他的视野里,只有那盘早餐的轮廓依旧清晰。 那几片燻肉的形態,在他的注视下开始发生变化,边缘煎出的焦香色泽缓缓褪去,露出了粉嫩的脂肪纹理。 紧接著,一排排古怪字符在他眼前凭空浮现。 【燻肉】 【圈养野猪后腿肉,混杂了海盐与少量香料。】 【特性:提供热量,口感油腻。】 一串基础信息之后,燻肉的形態又开始发生变幻。 【进化分支:会讲冷笑话的燻肉。】 【描述:通过重构脂肪与蛋白质结构,使其在被咀嚼时,能因纤维断裂而发出类似人类语言的模糊音节,內容多为过时的冷笑话。】 雷恩的表情凝固了。 会讲冷笑话的燻肉?这是什么东西? 雷恩尽力想像了一下那副画面,一块肉在嘴里讲冷笑话,这场景多少有些诡异。 他还没从这荒诞的信息中回过神来,又一连串的信息进入了他的视野。 【是否確认进化方向?】 【所需资源:燻肉x1,储备精力(七日份)。】 【所需时间:十五日。】 雷恩彻底愣住了。 储备精力?时间? 雷恩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应该就是他穿越而来的金手指了。 一个能让燻肉学会讲冷笑话的金手指? 他没有立刻选择確认。 这个所谓的【进化】需要消耗他相当多的精力,而且耗时漫长。 他將目光移开,转向盘子里那把用来切肉的餐刀。 【餐刀】 【普通铁矿打造,只能用於切割一些柔软的肉。】 【特性:切割能力低下,挥舞费力。】 信息闪烁,一个新的分支浮现出来。 【进化分支:绝对不会切到手的安全餐刀。】 【描述:通过神秘学改造,刀刃会自动规避任何拥有生命的组织,使其成为一件绝对安全的餐具。註:对不死生物无效。】 【所需资源:餐刀(x1,储备精力(十日份)】 【所需时间:十日。】 第2章 刷新机制 眼前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源自现代人的思维逻辑让雷恩下意识地发问:既然是分支,难道就只有一个选项吗? 当这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的瞬间,那行描述著【绝对不会切到手的安全餐刀】的信息旁边浮现出一行小字。 【是否消耗额外精力,寻求新的可能?】 雷恩毫不犹豫地在意识中选择了“是”。 尖锐的痛感瞬间刺向了他的太阳穴,胃部的空虚感也隨之加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內部搅动。 隨后,那行代表著【绝对不会切到手的安全餐刀】的信息开始闪烁,光芒忽明忽暗。 几秒钟后,就在原来信息消失的地方,新的光点开始匯聚,重新排出崭新的字符。 【进化分支:饮血之刃(微劣)】 【描述:在金属中蚀刻出微不可见的倒鉤与血槽。造成的伤口將极难癒合,並带来持续的流血效果。】 【所需资源:餐刀x1,储备精力(十五日份)。】 【所需时间:十五日。】 看到这些,雷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强忍著不適,將目光从餐刀上移开,投向房间里的其他物品。 床头的黄铜烛台、地上的羊毛地毯、窗边的水晶花瓶……只要他將注意力集中在某样东西上超过几秒钟,类似的文字便会无一例外地浮现出来。 雷恩看向那杯牛奶。 【进化分支:生命乳露】 【描述:浓缩了生命精华的液体,饮用后能迅速修復严重的內外创伤,恢復耗尽的体力。】 【所需资源:牛奶x1,储备精力(三百日份)。】 【所需时间:三百日。】 三百日的储备精力,接近一年的时间。一个他绝对支付不起的代价。 他的思绪飞速运转,试图弄清楚这金手指的作用。 首先,他能看到任何物品的【进化分支】。 这种进化需要付出代价,那就是所谓的【储备精力】和长短不一的【所需时间】。 精力消耗后会带来疲惫与飢饿。 而时间,则是以天、月、甚至年为单位计算。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进化分支似乎可以刷新。 太阳穴此刻还隱隱传来针刺般的锐痛。 刚才仅仅刷新一次餐刀的属性,就让他头痛欲裂。 以这具身体目前的状態,他感觉自己最多只能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消耗,就会彻底昏厥过去。 並且刷新过后,那个【绝对不会切到手的安全餐刀】的分支已经彻底消失,无法再被选择。 也就是说,刷新这个操作完全不可逆。 一个来自前世的熟悉词汇浮现在他脑海:肉鸽游戏。刷新词条。 每一次刷新,都是一次赌博。 用巨大的精力作为赌注,去赌一个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坏的结果。 雷恩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如果说实体物件,可以进化。 ……那么,那些抽象的概念呢?比如说在这具身体记忆中的技艺呢?乃至……我自己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雷恩闭上眼睛,意识离开了外界,转向自身,开始在內心冥想这具名为“雷恩·维尔德”的躯体。 轰——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彻底消失了。 他仿佛坠入一条由无尽灰色迷雾构成的迴廊。 迴廊的墙壁上,刻满了无数晦涩的符號,它们在黑暗中散发著微光。 其中,最清晰的一片区域,正对应著他自己的信息。 【姓名:雷恩·维尔德】 【种族:人类】 【等级:1】 【力量:11((影响你的运动和肉体基本力量。)】 【敏捷:8(酒精和混乱的作息严重损害了你的神经反射,你的身体协调性甚至不如一只喝醉了的哥布林。)】 【体质:11(影响你的物理灵活性,反射,平衡和稳定性。)】 【智力:13(影响你的精神敏锐度,回忆信息,分析能力。)】 【感知:12(影响你的警惕性,直觉和洞察力。)】 【魅力:13(影响你的自信,口才、外在样貌和领导力。)】 (註:成年人类各项属性平均值为10) 【技艺:】 【赌术(嫻熟):你很擅长在赌桌上辨別最弱的那个对手,並用言语激怒他,这是你为数不多的特长。】 【街头斗殴(入门):你知道如何朝別人的下三路招呼,也懂得利用身边的一切道具,比如酒瓶和板凳。】 【骑士入门剑术(未掌握):你的父亲曾试图教导你基础的剑术与呼吸法,但你对此一窍不通,只记住了几个滑稽的起手式。】 他冷静地分析著刚才看到的一切。 雷恩从记忆中知道,原身现在十六岁。 从力量和体质都有成年人的平均水平来看,这具身体的底子並不算太差,至少还超过了青少年,达到了成年人的水准。 这大概得益於他那位骑士父亲从小对他的强制性锻炼,即便原身大部分时间都在偷懒。 但仅凭一个普通成年人的属性根本就办法通过骑士考核,更没办法在正式骑士下撑一分钟。 更致命的是,他的敏捷只有8点,技艺栏也可以看成是一片空白。 一个月后,他要面对是一位身经百战的正式骑士。 凯伦爵士哪怕只用剑背,只出三分力,也不是他这种门外汉能抵挡的。 雷恩的目光在那几行技艺上逐一扫过。 【赌术(嫻熟)】、【街头斗殴(入门)】、【骑士入门剑术(未掌握)】。 赌术第一个被排除,他总不能在决斗场上跟凯伦爵士玩骰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街头斗殴】上。 这是原身廝混街头多年的成果。他集中精神,文字旁立刻浮现出了进化的分支。 【进化分支:街头斗殴(精通)】 【描述:你將掌握如何在狭窄环境中利用一切手段制敌,包括但不限於偷袭、缴械、关节技以及如何用石灰粉迷住对手的眼睛。】 【所需资源:储备精力(九十日份)。】 【所需时间:九十日。】 看上去很实用,也很阴险。 但九十天的时间实在来不及。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那行【骑士入门剑术】上。 他集中精神,期待著它的变化。 新的字符缓缓浮现。 【进化分支:屠龙剑技·星辰陨落】 【描述:一招压上性命与荣耀的禁忌之剑,挥出时剑光璀璨如流星坠地,能轻易斩开巨龙的鳞甲。副作用:每次使用都会永久燃烧自身一部分生命力。】 【所需资源:储备精力(二十年份)。】 【所需时间:二十年。】 “……” 雷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套剑法看上去相当厉害,但是却需要二十年的时间。 等到二十年后,他的腿怕不是早就被原身的父亲打断几次了。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刷新。 这一次,他有了心理准备,那股熟悉的剧痛再次袭来,胃部的空虚感让他几欲作呕。 他强忍著不適,盯著【屠龙剑技】。 那些字符剧烈地颤抖、闪烁,最终彻底崩碎。 新的字符再次匯聚。 【进化分支:骑士格挡术(熟练)】 【描述:你將精准掌握卸力与格挡的技巧,能以最小的力气招架住敌人的攻击,並维持自身的平衡。】 【所需资源:储备精力(一百五十日份)。】 【所需时间:一百五十日。】 还是不行。 一百五十天,时间依旧来不及。 雷恩的眉头紧锁,难道要就此放弃? 不,一定还有別的办法。 他回想起之前的观察:结构越简单、进化效果越一般的东西,比如餐刀,进化的时间和代价就越小;结构越复杂、进化的效果越大的,比如那杯能救命的牛奶,代价就越大。 这个【骑士入门剑术】虽然只是入门,但它是一个笼统的技能,里面包含了刺、劈、砍、格挡、步法等一系列零散的动作。 但总体而言,它依旧是一个庞大且复杂的概念。 那么,如果我只选择其中更细分的一部分进行进化呢? 雷恩不再去关注整个【骑士入门剑术】,而是尽力让自己集中想像“格挡”和“招架”这两个具体的动作上。 他回忆著记忆中父亲教导过他,那些被他忘得差不多的防御姿態,在脑海中一遍遍地模擬著举剑格挡的轨跡。 迷雾迴廊中,那行【骑士入门剑术(未掌握)】的字符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紧接著,仿佛是从主干上延伸出的枝杈,一行更小的字符缓缓浮现。 【检测到细分技艺:基础防御架势】 【描述:几个简单的、用于格挡和自保的起手式。】 成了! 雷恩心中一喜,立刻將意念集中在这行新的字符上。 【进化分支:铁壁架势】 【描述:通过优化肌肉发力方式与身体重心,让你能更稳固地承受衝击。你的格挡將如同一面坚固的铁壁。】 【所需资源:储备精力(二十八日份)。】 【所需时间:二十八日。】 二十八天! 这个时间不多不少,正好能赶在考核之前完成! 雷恩长舒一口气,他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刷新,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於是他也不再犹豫。 “確认。” 第3章 莉娜·维尔德 雷恩做出选择的瞬间,他的意识回归现实。 他靠在床头,身体感觉忽然一麻。 现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能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一部分。 这种消耗虽然不多,却让他產生了虚弱感,就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长途跋涉。 “原来这就是【储备精力】。”雷恩低声自语。 这个金手指的运作,主要是预支了自己未来的精力,將其投入到对技艺的推演进化之中。 好在,【铁壁架势】的消耗还在可承受范围之內。 他感觉身体有些发虚,但远未到动弹不得的地步。 肋部的伤口依旧在隱隱作痛,但有了药膏的疗伤和前两天的休息,已经不怎么影响行动了。 “不能干等著。” 雷恩掀开被子,穿上亚麻布的內衬和长裤。 二十八天的时间,金手指虽然能帮他学习【铁壁架势】,但现实中的身体,同样不能落下。 他需要儘快適应这具躯体,並通过基础锻炼,儘可能地提升机能。 哪怕只能提升一丝一毫,在面对凯伦爵士时,说不定都能提高一丟丟撑下来的概率。 他推开房门,冰凉的晨风让他精神一振。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潮湿的空气中带著泥土的气息。 穿过迴廊,他来到了宅邸后方的庭院。 庭院角落里摆放著武器架和几个用来锻炼力量的石锁。 这里是父亲莱纳斯平日里活动筋骨的地方。 然而,今天已经有人在了。 一个身影正站在庭院中央,手持未开刃的练习长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基础的劈砍动作。 那是他的妹妹,莉娜·维尔德。 年仅十四岁的少女,虽然说现在身形尚未完全长开,但此刻动作却相当標准。 她的每一次挥剑,都带著破风的声响。 她灰色的髮辫隨著身体的转动而甩动,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雷恩的脚步慢慢停顿下来,记忆中关於这个妹妹的片段缓缓浮现。 一个与原身截然不同的存在,给原身的印象基本只有冷静、自律,甚至有些过分早熟。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妹妹总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两人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 但关係並不算差,莉娜只是单纯地无法理解这位二哥的种种胡闹行为。 “早上好,莉娜。”雷恩主动开口打了招呼。 莉娜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乾脆利落地收剑回鞘。 转过身,一双与雷恩相似的灰色眼眸望了过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早上好,二哥。”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少女特有的清脆,但语调却很平稳,“你的伤好些了吗?”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雷恩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一柄木製练习剑。 剑入手的感觉有些沉重,让他有些不適应。 莉娜的目光在他和那柄木剑之间扫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雷恩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父亲之前教导过的,那些早已被原身忘却的模糊姿势,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他试图回忆起最基础的直刺,但当他將剑递出时,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重心不稳,脚步虚浮,剑尖更是控制不住地乱晃,与其说是刺击,不如说是在用木棍向前乱捅。 一个基本的动作做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尷尬。 莉娜依旧沉默著,她走到雷恩身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手肘。 “这里抬得太高了,力量会从肩膀散掉。” 接著,她的脚尖又轻踢了一下雷恩的后脚跟。 “后脚的重心要踩实,不然上半身没有根基。” 雷恩按照她的指点调整了姿势,虽然依旧生疏,但整个人的架势確实稳固了不少。 “谢谢。”雷恩由衷地说。 “没什么。”莉娜退后两步,重新拿起自己的练习剑,“父亲教过我。他说,剑术的基础就是让身体记住最稳固的姿態。”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雷恩笨拙地重复著劈、砍、刺这些最基础的动作,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內衬。 而莉娜就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偶尔在他动作错得离谱时,才会出言提醒一两句。 除此之外,兄妹二人之间並没有过多的交谈。 当雷恩累得手臂发酸,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时,莉娜递过来一条掛在栏杆上的毛巾。 “你能来这里练剑,我很高兴。”她轻声说,“希望明天也能看到你。” “我会的。”雷恩擦著汗,大口喘著气。 莉娜看著他狼狈却又充满干劲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二哥,关於下个月的考核,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以雷恩刚才表现出的水准,別说在凯伦爵士手下撑过一分钟,恐怕连对方的第一剑都接不下来。 雷恩笑了笑,没有辩解:“尽力而为吧。” 看到他这副坦然的样子,莉娜的神色也柔和了些许。 她想了想,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我听菲兹爷爷说,父亲为了你的事,气得摔碎了他最喜欢的那个酒杯。” “听起来像是他会做的事。”雷恩耸了耸肩。 “所以,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如果你在考核上失败了,父亲肯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打断你的腿。”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著雷恩。 “到时候,我会去码头,帮你买好去隔壁小镇的船票。你可以坐船穿过镜湖,去那边躲几天风头。等父亲气消了,我再写信让你回来。” 雷恩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妹妹,看样子眼前这个看似冷淡的少女,其实还是相当关心他的。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就这么不看好我?” “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莉娜依旧一本正经,似乎刚才的话真的不是开玩笑: “父亲说过,凡事都要有预备方案。这是骑士的准则之一。” “好吧,那就先谢谢你的方案了。”雷恩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不过或许这次用不上它。” 莉娜看著他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二哥。我听父亲无意中提起过,凯伦爵士的考核,有一个不成文的习惯。” “什么习惯?”雷恩立刻追问。 莉娜的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在回忆著父亲的话。 “他说,凯伦爵士为了考验见习者的勇气,他的第一剑,永远都是势大力沉的高位直劈,用来摧垮对手的信心。面对这一剑,任何花哨的闪躲都相当愚蠢,唯一的应对方法,就是用最稳固的姿態招架下来,证明自己有成为骑士的器量。” 高位直劈。 雷恩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相应的画面。 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高举著双手重剑,带著全身的重量当头压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剑,又掂了掂自己这副身体。 硬接? 对於雷恩来说,那可不是证明器量,那是找死。 他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二十八天后固化的【铁壁架势】上。但雷恩的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如果能穿上一些类似於家中最好的盔甲,再拿上一面盾牌,成功的机率无疑会大大增加。 第4章 父亲 训练完之后,雷恩没有继续在庭院逗留,告別完莉娜,他径直找到了正在擦拭银器的老僕人菲兹。 “菲兹,父亲的武器库里,有什么比较好,而且我能用的盔甲和盾牌吗?” 菲兹停下手里的活,有些惊讶地抬起头:“雷恩少爷,您是……为了考核?” “没错。” 老僕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他嘆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布: “少爷,您恐怕是忘了。见习骑士考核是由当地骑士团监督的,神圣而庄严。为了確保绝对的公平,杜绝贵族子弟利用装备优势作弊,规则早就定下了。” 菲兹的声音顿了顿,详细地解释起来: “考核分为三项。第一项是【力量试炼】,要求参与者在负重状態下完成指定的项目;第二项是【技艺展示】,这一项每年都不同,等到考核的时候才会揭晓,但通常是剑术。而最重要的第三项,也就是【勇气对决】,所有的参与者都必须卸下自己的装备。” “所有人都必须穿戴由骑士团统一提供的制式盔甲,使用一模一样的无锋长剑。这是为了在同一个標准下,检验参与者的真正实力。老爷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这个世界,在某些方面有著近乎刻板的公平。 雷恩心中最后一点侥倖也破灭了。 在装备方面看样子並没有没有捷径可走,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以及二十八天后的【铁壁架势】。 ————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灰石镇的天气渐渐转晴,庭院里的石板在阳光下,散发著温暖的气息。 这十五天里,雷恩的生活变得相当规律。每天清晨,他便会出现在庭院里,开始最基础的体能与剑术训练。 前天,他曾再次沉入那片迷雾迴廊,墙壁上他的属性丝毫没有发生变化。 但雷恩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积极的改变。 起初只能做十几个伏地挺身,现在能勉强完成三十个;一开始挥舞木剑十几下就气喘吁吁,现在已经能坚持小半个上午。 虽然身体素质不可能在短期內得到大幅提升,但是规律的生活和汗水带走了这具身体里沉淀多年的酒精和一些暗病。 唯一没有长进的,是他的剑术。 他的剑术天赋,完全称得上堪忧。 即便有莉娜在旁不厌其烦地指导,即便他每天都在重复著相同的动作,他的劈砍依旧歪歪扭扭,突刺依旧软弱无力。 很多莉娜一点就透的技巧,他需要反覆练习几十上百次,才能勉强掌握到一点形似。 他甚至有些理解原身为何会自暴自弃了。 或许,正是因为从小就意识到了自己在剑术上毫无才能,才会选择用酒精和赌博来麻痹自己,逃避父亲那严厉的目光。 此刻的庭院中,雷恩正努力维持著一个標准的防御姿態,手中的木剑因为手臂的颤抖而不断微微晃动。 莉娜站在他对面,看上去相当严肃。 “二哥,你的重心又偏了。”她用手中的练习剑轻轻敲了敲雷恩的膝盖: “记住父亲说的,你的双脚要像树根一样扎进地里。上半身无论如何晃动,下半身都不能乱。” “知道了,知道了。”雷恩咬著牙,重新调整著姿势。 莉娜收回剑,看著自己二哥那副汗流浹背的样子,心中嘆了口气。 半个月前她可能还对雷恩有著一丝通过考核的希望,如今已经被消磨殆尽。 她现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自己的二哥,在剑术上完全没有任何天赋。 以他现在的水平,別说一个月,就算再给他一年,也不太可能在凯伦爵士手下撑过一分钟。 成功的概率无限趋近於零。 但她没有將其表现在脸上。 至少现在看上去正在努力摆脱过去。这份改变,让她无比珍惜。 “不过,你的耐力比昨天好多了。”莉娜儘量鼓励著雷恩,“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进步的。” “是吗?”雷恩咧嘴一笑,“我也这么觉得。” 看著雷恩的笑容,莉娜的心中却愈发担忧起来。 她现在担心的,已经不是父亲的怒火了。 她更害怕,当一个月后的失败来临时,会將兄长这半个月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彻底击碎,让他重新变回那个终日与酒为伴的废物。 她暗暗下定决心,去隔壁小镇的船票钱必须得准备好了。 不,或许得再多准备一些,让他可以在外面多待一段时间。 而雷恩在短暂的休息后,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木剑,对准了前方。 他大概知道自己的天赋有多糟糕,但別无选择。 他能做的,就是在【铁壁架势】进化完成之前,尽力提升自身。 ———— 与此同时,雷恩的父亲,莱纳斯·维尔德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后,目光穿过窗格,落在下方庭院之中。 从清晨开始,他就已经在这里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作为灰石镇的治安官,一位册封骑士,他前几十年的人生由责任、荣誉与剑刃构成。 他的身躯如同一块芦苇地里的花岗岩,岁月在其身上刻下的每一道伤疤,都藏著一段苦战的经歷。手掌宽大而粗糙,由於常年持剑,上面儘是老茧与一些细碎的疤痕。 在他的视线,紧紧盯著庭院里正在训练的两个身影。 小女儿莉娜的剑术从小就被他严加训练。 他能看出她每一次挥剑中蕴含的力道,那不仅是勤加苦练的结果,更是维尔德家族天赋的体现。 他对此感到相当欣慰,甚至有有些骄傲。 但此刻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还是停留在了另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上。 雷恩。 这个让他头疼了十几年的次子。 这半个月来,他將儿子的变化全都看在眼里。 虽然说表面上看上去没什么长进,到现在为止训练了半个月,也只不过能堪堪完成一整套基础训练。但这种景象,在过去是无法想像的。 菲兹不止一次在他耳边念叨:“老爷,雷恩少爷真的变了。” 就连一向不怎么会谈及雷恩的莉娜,在昨晚的晚餐时也轻声说了一句:“二哥他很努力。” 莱纳斯对此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见过太多次儿子的三分钟热度了。 以往几年,每一次的信誓旦旦,最终都消弭在了酒馆与赌桌之中。 到现在,他可能对这个儿子已经习惯了失望,甚至学会了不再抱有期望。 但这一次,似乎真的有些不同。 他看到莉娜结束了对雷恩的指导,转身离去。 而雷恩独自一人,依旧在庭院中重复著那个早已练习了上千次的突刺和招架动作。 从清晨到接近正午,阳光將他的影子压缩得越来越短,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庭院的草地当中。 那份专注,是莱纳斯从未在儿子身上见过的。 他转身离开了窗边。 “菲兹。”他沉声呼唤。 “老爷。”老僕人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去把雷恩叫来。” “是,老爷。” 第5章 铁壁架势 几分钟之后,雷恩带著一身汗水与疲惫,踏入了父亲的书房。 莱纳斯正坐在橡木书桌后,擦拭著一柄华丽的佩剑。 那並非他惯用的战剑,而是一柄象徵著维尔德家族身份与荣誉的礼仪用剑。 “父亲。”雷恩微微躬身,向眼前这位从穿越而来素未蒙面的父亲问好。 莱纳斯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在擦拭眼前的剑刃上。 “莉娜说,你这半个月没有一天缺席过训练。” “是的,父亲。” “你觉得,这有用吗?”莱纳斯终於抬起眼,直勾勾地看著雷恩,“你觉得,十五天的汗水,就能洗刷掉你荒废了这十年的光阴?” 面对父亲的质问,雷恩倒是没有太多感觉——荒废光阴的是以前的原身,关现在的我什么事。 因此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迎著父亲的目光: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一定没用。” 莱纳斯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將佩剑缓缓归鞘。 “你想要通过见习骑士的考核?” “是。” “为什么?”虽然说莱纳斯为此也花了不少心思打点,但此刻他並不想提及这部分: “是为了那个可笑的狂言?还是为了向那些街头混混炫耀你的新身份?”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不是。”雷恩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一个废物。”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莱纳斯盯著自己的儿子,似乎想从中分辨出真假。 最终,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身材高大,即使只是穿著常服,也给人一种压迫感。 “跟我来。” 他没有多说,径直走出了书房。 雷恩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回到了庭院。 莱纳斯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了一柄沉重的双手练习大剑。 那是专门用来锻炼臂力与腰腹力量的木剑,其重量甚至超过了钢铁铸造的制式长剑。 “你想知道如何面对骑士的攻击?”莱纳斯將那柄木剑立在地上,“那就先站稳了再说。” 他用下巴指了指雷恩:“摆好你的架势,接我一剑。” 雷恩的心猛地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双手紧握著手中的木剑,摆出了他自认为最稳固的防御姿態。 对面的莱纳斯,只是將那柄巨大的木剑扛在肩上。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瞬间,他的动作变了。 莱纳斯,双手握住剑柄,缓缓將巨剑举过头顶。 那个起手式,与莉娜描述的凯伦爵士的高位直劈一模一样。 面对眼前的父亲,雷恩只觉得他的身影在无限放大,一股恐怖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雷恩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父亲的身影,在这一刻似乎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凯伦爵士重合了。 “看好了,凯伦的第一剑就是这样。” 话音未落,眼前风声呼啸! 莱纳斯甚至没有跨步,仅仅是依靠腰腹与手臂的力量,那柄沉重的巨型木剑便当头劈下! 面对此剑,雷恩只能將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双臂之上,咬紧牙关,横剑格挡。 “鐺——!” 一声巨响。 雷恩感觉自己格挡的仿佛是一头全力衝撞的公牛。 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木剑上传来,震麻了他的双臂。 他手中的木剑应声而飞,远远地掉落在地。而他整个人,则被那股巨大的衝击力撞得向后连退七八步,摔倒在地。 莱纳斯缓缓收剑,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站起来。” 雷恩咬著牙,撑著地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 他捡回自己的木剑,手臂依旧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再来。” 雷恩重新摆好架势,眼神比之前更加专注。 第二次,莱纳斯没有使用高位直劈,只不过使出了一道横扫。 雷恩依旧被轻易地击倒在地,这一次,他连人带剑一起摔了出去。 “站起来。”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雷恩咳了两声,用剑鞘撑著地,第三次站了起来。 三次,五次。 他每一次都咬牙爬起,重新摆好架势,但每一次,都以同样的失败告终。 莱纳斯眼中的失望溢於言表。 但他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如果是以前的雷恩的话,恐怕在第一次受挫后,就会暴躁地丟掉武器,大吼大叫著放弃。 而现在的雷恩,虽然每一次都摔得七荤八素,他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只是默默站起,准备好下一次招架。 在雷恩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摆好架势后,莱纳斯终於停下了。 他將那柄巨型木剑插回武器架。 “你的意志值得肯定。”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看著儿子,声音冷淡得如同冬日的寒风: “但你的身体还是缺乏锻炼。回去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雷恩一眼。 “你这个样子,不可能在凯伦手下撑过一分钟。放弃吧,那至少能让你保留一点可悲的顏面。” 说完,他便迈开脚步,向著宅邸內走去。 雷恩站在原地,浑身酸痛得像是要散架。 距离【铁壁架势】进化完成,还剩下最后十五天。 接下来的日子,雷恩依旧每日都会来到庭院训练。 只是旁观者多了一个。 莱纳斯不再仅仅是从书房的窗口俯瞰,他偶尔会亲自下场,沉默地站在庭院旁,注视著雷恩和莉娜的训练。 他没有再对雷恩进行任何指导,也没有再进行过任何考验。 他只是默默审视著儿子每一个笨拙的动作。 隨著见习骑士考核的日子接近,莉娜的担忧与日俱增。 她能感觉到父亲目光中的失望,也能感觉到兄长身上的执著。 她的小金库里,前往银帆城的船票钱,已经悄悄地又加了两枚银幣。 ———— 距离考核,只剩下最后两天。 那是一个格外晴朗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欞,在雷恩的眼皮上投下些许光斑。 他从睡梦中醒来,意识尚有些朦朧。 但下一秒,一股奇妙的感悟和剑术经验,涌入他的脑海。 雷恩身体一震,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顿悟之中。 关於骑士技艺之一的铁壁架势的各种优缺点、完善方法等等各种信息匯入脑中。 仿佛就是他花了很多年,一点点地自创了铁壁架势。 除此之外,雷恩还感到一种玄而又玄,像是通透的感觉。 就像是他的肌肉和骨骼仿佛在一夜之间被重新校准、整合。 雷恩迅速进入冥想,意识再次沉入那条灰色迷雾构成的迴廊。 迴廊的墙壁上,此刻多了一行字符: 【技艺:铁壁架势——已习得。】 来了! 雷恩迅速退出冥想,从床上坐起,他握了握拳,又活动了一下肩膀。 身体依旧是那具身体,但他又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同。 他没有丝毫迟疑,迅速穿好衣服,快步走向庭院。 第6章 临行 等到雷恩到达庭院之时,莉娜已经在那里训练了。 少女的身影在晨光中跃动,剑刃划破空气。 看到雷恩走来,她习惯性地將手中的长剑收起: “早上好,二哥。” “早上好。”雷恩脸上的兴奋难以抑制,他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一柄木剑,却没有开始练习,而是转身对莉娜说:“莉娜,帮我个忙。” “嗯?”莉娜有些不解。 “你来进攻我。”雷恩流露出坚毅的眼神,“用你最擅长的招式,用你全部的力量。” 莉娜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迴廊,父亲今天还没出现。 “二哥,別胡闹了。”她皱起眉头,“你的基础还没打好,就算过两天就是考核了,我们也应该……” “不。”雷恩打断了她的话,“相信我,莉娜。就一次。” 看著兄长的认真表情,莉娜犹豫了。 她了解自己二哥的水平,就算自己只用三分力,也足以让他手忙脚乱。 但那看著如此自信的二哥,却又让她无法拒绝。 “……好吧。”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了。” 雷恩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就在这一刻,他没有去刻意回忆任何招式,身体完全交给了已经融入骨髓的本能。 沉腰,收腹,脊椎微微下沉,双臂自然下垂,手中的木剑斜指地面,形成稳固的三角结构。 当他摆出这个姿態的瞬间,他的整个气场似乎都有些变化了。 在莉娜的眼中,二哥只不过是摆出了平平无奇的招架的架势。 但她总感觉,前一秒还是那个笨手笨脚的二哥,这一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尊扎根於地面的老树。 他的双脚像是与脚下的土地融为了一体。 莉娜的心头掠过一点惊疑,握紧了手中的木剑。 “我来了。” 她轻喝一声,脚步向前滑出,手中的木剑直刺雷恩的胸口。 这是她最熟练的刺击,快、准、狠。 然而,面对这一记直刺,雷恩的反应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不闪不避,只是在剑尖即將及体的瞬间,左脚向侧后方撤了半步,身体微微一扭,同时手中的木剑自下而上地撩起。 “鐺!” 一声清脆的交击声。 莉娜只感觉自己的剑尖仿佛刺在了岩石上,一股斜向力道顺著剑身传来,让这一剑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滑开。 她来不及多想,甚至忘了此刻只不过是比试,身体战斗的本能让她的手腕一翻,剑势由刺转为削,横向斩向雷恩的脖颈。 但雷恩的反应更快。 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预判了她的动作。 他依旧没有后退,只是將重心微微后移,上撩的木剑顺势下压,莉娜的斩击又被精准地格挡了下来。 “用全力,莉娜。” 被自己的兄长如此“轻视”,少女的好胜心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好!” 她不再保留实力。剑招也变得更加凌厉。 然而,无论莉娜的攻击多么迅猛,雷恩始终站在原地。 他手中的木剑此时就像是变成了一面盾牌,每一次格挡和卸力都恰到好处。 十几招过后,莉娜已经有些气喘吁吁,而雷恩却依旧稳如磐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太大的紊乱。 她终於停了下来,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兄长。 这还是那个连基础都掌握不好的二哥吗?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庭院的入口处传来。 “胡闹什么!” 莱纳斯·维尔德缓步走了进来,他的眉头紧锁,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不悦。 他显然將眼前的这一幕,当成了孩子们之间的打闹。 只不过短短十几天,不管是从常理还是逻辑角度,他不可能相信自己那个儿子在剑术方面能有什么长进。 “父亲。”莉娜连忙收剑行礼。 莱纳斯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拿过了那柄巨型木剑,掂了掂。 他看向雷恩,只说了一句话: “摆好你的架势。” 雷恩没有说话,他只是再次沉下重心,摆出了【铁壁架势】。 莱纳斯只是简单地,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手中的重剑之上,发动了一记最纯粹的直劈。 莉娜甚至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这一次,雷恩没有被击飞。 他將这半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力量,全部灌注於手中的木剑之上,迎著那压过来的直劈,悍然架起! “鐺——!!!!” 莱纳斯只感觉自己手中的重剑,像是劈在了一块被压缩过的精钢之上。 一股反作用力,顺著剑身倒卷而回,震得他虎口发麻,脚下更是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蹌了一步。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只见雷恩依旧站在原地。 他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握剑的双手在剧烈颤抖,显然已经承受到了极限。 但他的双脚,却仅仅是向后滑出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他撑住了。 莉娜捂著嘴,似乎今天才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二哥。 莱纳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儿子,沉默了许久。 他的眼神有些震惊,然后又是怀疑,最后,化为了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希望,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焰。 他什么也没说。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雷恩足足有十几秒,然后,將手中的练习剑放回武器架。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 “晚上来我书房。” 当晚,雷恩准时来到了莱纳斯的书房。 壁炉里的火焰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莱纳斯穿著一身深色便服,坐在一张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在他身前的矮桌上,放著两只盛著麦酒的牛角杯。 看到雷恩按时前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那把椅子与他自己的別无二致。 “坐。” 这是十几年来,父子俩第一次在如此平等的物理距离上进行交流。没有训斥和反驳,只有炉火跳动的光影,和两个在沉默中寻找开场白的男人。 莱纳斯將其中一只牛角杯推到他面前。 “尝尝。”莱纳斯端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凝视著杯中因光线而晃动的液体,“矮人那边搞来的,今年的新酒。” 雷恩有些意外。在他的记忆中,这种等级的佳酿,通常只有在招待贵客或是年节时,父亲才会取出来。 他拿起牛角杯,学著父亲的样子,浅浅地抿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对凯伦如此熟悉?”莱纳斯忽然开口。 雷恩摇了摇头:“您和他是战友?” “战友?”莱纳斯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么说也没错。不过,在成为战友之前……我是他的扈从。” “很久以前的事了。”莱纳斯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那是在【绿皮之灾】的年头,我还不是什么治安官,也不是什么骑士,甚至连见习骑士都算不上,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仅仅凭著一腔热血就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参加了战爭。” “在黑水河谷的那场该死的伏击战里,我的队伍被兽人衝散了,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闻到死亡的味道。” “是凯伦,当时他还是个小队长,他的盾牌为我挡住了致命的战斧,然后把我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从那天起,我成了他的临时扈从。我为他擦拭盔甲,餵养战马。我也看著他如何战斗,如何用他那把重剑,將一个个咆哮的敌人成肉泥。” 他不再谈论那些空洞的责任与口號,而是讲述著雷恩即將要面对的男人。 “凯伦这个人,死板,固执,脑子里装的全是能让吟游诗人饿死的骑士信条。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投机取巧和弄虚作假。所以,他才设计了那样的考核方式,他要直接去筛选出那些真正拥有骑士坚韧这项德行的年轻人。” 莱纳斯喝了一大口酒。 “考核的地点在【日落城】。”莱纳斯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述说一件极为庄重的事情,“你需要提前一天,乘坐马车前往那里。” 第7章 日落城 日落城。 雷恩在记忆中搜索著这个名字。那是一座建立在镜湖之畔的巨大城邦,是行省权力的象徵。 能在那里举行考核,足见其规格之高。 “你不用担心前两项试炼。”莱纳斯看出了雷恩的思虑,平静地说道: “力量试炼和技艺展示,我已经为你打点好了。负责这两项的考官,是我的老部下,他会给你安排最简单的项目,確保你能顺利通过。但这只是走个过场,真正的考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最后一项——勇气的证明。” 莱纳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的夜色。 “最终考核的场地,设在骑士团內部的庭院。除了考生之外,旁观者只有寥寥数人:总督府派来的书记官,负责记录结果;骑士团的两位高阶成员,作为见证人;以及凯伦本人。” “凯伦会亲自作为你们所有人的对手。”莱纳斯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这是他第一次担任考官,他会根据每个人的表现,给出通过或失败的评判。按照我对他的了解,记住,他的评判標准只有一个:你是否拥有直面强敌的勇气。他只在乎,当你面对他的直劈时,是选择狼狈地后退,还是选择站稳你的脚跟。” 莱纳斯放下酒杯,盯著雷恩,仿佛要將他的灵魂看穿。 “今天早上,你站稳了。” “但这还不够。” “凯伦的第一剑之后,绝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他的剑路大开大合,如同风暴,每一剑都势大力沉,一分钟內硬接他的剑技只是找死。” “所以,你不能只挨打。”莱纳斯的手指在轻轻敲击著,“你要做的,是在自己实在扛不住之后,不惜一切代价地贴近他的身体。” “贴近他?” “没错。” “凯伦用的是双手重剑,这种武器的优势在於它的攻击距离和毁灭性的力量。但它的弱点同样明显,一旦被敌人突入怀中,它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会变得碍手碍脚。你要粘著他,用你那套在街头斗殴中学来的所有东西去纠缠他、干扰他,用膝盖,用手肘,甚至用牙齿!” “让他没办法舒服地拉开距离,没办法流畅地挥剑。” “用……街头斗殴的招数?”雷恩有些难以置信,这和他想像中骑士考核完全不同。 “我不管你用什么招数。”莱纳斯冷哼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只看结果。记住,规则只说不能倒下,没说不能用些……不那么体面的方法。活下来,站到最后,才是唯一的荣誉。” 晚餐时,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莱纳斯依旧沉默寡言。 菲兹倒是相当热情,在为雷恩添汤时,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多吃点,少爷,明天需要力气”。 而莉娜,则不停地偷偷打量著自己的兄长。 晚餐后,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下,莉娜叫住了雷恩。 少女的脸颊在烛台的光晕下显得有些微红,她少有地表现出了一丝属於她这个年纪的扭捏。 她从自己的裙兜里,掏出了钱袋。 “这是什么?”雷恩看著这个钱袋。 “给你的。”莉娜的声音很小,她將钱袋塞到雷恩手里: “父亲说,一个准骑士,身上不能没有钱。” 她没有再提船票的事。 “这不再是让你逃跑的路费了。”少女鼓起勇气,抬起头,认真地说道,“这是……我对你的投资!” 雷恩打开钱袋,里面是十枚银幣。 他没有拒绝,將钱袋的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然后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揉了揉莉娜那头柔顺的灰色长髮。 “谢谢你,莉娜。” ———— 考核日前一天的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著整个灰石镇。 而此时,整个维尔德宅邸已经灯火通明。 雷恩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看著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他的眼神平静,心中没有丝毫的紧张或恐惧。 等到雷恩收拾完毕,走出房门时,全家人都静静地站在门厅里。 莱纳斯、莉娜和菲兹正默默地等著雷恩。 他们在为他送行。 没有人说“加油”或是“祝你好运”之类的废话,那对於即將走上试炼场的战士而言,显得太过软弱。 莱纳斯走上前,深深地看了雷恩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站住了,別给维尔德这个姓氏丟人。” ————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引起马车车厢不断摇摇晃晃,將雷恩从浅眠中晃醒。 他掀开旁边窗格的那层帷幔,眺望前方。 夕阳如血,正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淌下,將远处那座巍峨的黑色剪影染上一层金红。 那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日落城。 这座坐落在镜湖之畔的重镇,与其说是一座城市,不如说是一座要塞。 城市周围高耸的城墙由开採自北方山脉的坚硬岩石砌成,城墙上不断有三三两两的卫兵走过,不断巡视著周围。 而在城市的最高处,即便是相隔数里,那座属於【晨曦之剑】骑士团的驻地——晨曦堡也清晰可见。 此刻这栋建筑正如同一柄倒插向天空的黑色巨剑,塔顶那面巨大的金红双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越是靠近日落城,空气中那股煤烟、马粪和铁锈味就愈加浓重。 这里是这片行省的权力中心。 “少爷,我们要到了。” 前排传来了老菲兹沙哑的声音。 早晨雷恩离別之际,这位维尔德家的老管家坚持要亲自驾车,送自家少爷到日落城。 这一路上,与还有心思在路上稍作歇息的雷恩不同,他看上去比雷恩还要紧张,时不时就要摸摸腰间的短剑,仿佛路边的每一处灌木丛里都藏著一堆强盗或是魔兽。 日落城的审查极为严格,即便是作为骑士家族的维尔德家,马车也没有资格直接驶入晨曦堡,只能在晨曦堡外围的广场停下。 这里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 雷恩看到几辆和自己类似,同样镶嵌著家族徽章的四轮马车,身穿统一制服的僕人们正忙碌地搬运著大大小小的行李。 在这个世界,见习骑士考核是贵族或是富裕人家专属的游戏。 它虽然只是考验参与者的体魄与意志,但也无常不是比试家族的底蕴。 一张由两位正式骑士联名签署的推荐信,以及后续所需的报名费、装备费和食宿费,足以將九成九的平民拒之门外。 能站在这里的,要么是拥有爵位继承权的贵族或是骑士家族的后代子弟,要么是富裕商人培养的精英,亦或是高级冒险者或者神职人员的后代。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场属於特权阶级的筛选游戏。 雷恩提著简单的行囊跳下马车。 此行由於知道考核时的装备一律由骑士团提供,他带过来的行李也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麵包和乾粮和一小袋银幣。 “菲兹,就送到这儿吧。”雷恩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位老人。 老菲兹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想帮雷恩整理一下衣领,又觉得这种举动似乎有些逾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终只是像个管家那样,挺直了腰背,对著雷恩鞠了一躬。 “少爷,老爷让您別忘了他说过的话——站稳了。” “回去吧。告诉父亲和莉娜,我会带著好消息回去的。” 没有过多的寒暄,雷恩拍了拍老菲兹的肩膀,转身便走向晨曦堡的大门。 第8章 考核前夕 晨曦堡的入口处相当肃静。 负责接待和安保的,都是穿著带有晨曦之剑纹章板甲的正式骑士团成员。 他们没有戴头盔,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排沉默的雕像。 这里只有秩序与肃穆。 所有的远道而来准备参加考核的考生都自觉地排成了长队,没有人敢大声喧譁。 队伍缓缓前行,很快轮到了雷恩。 在登记处的长桌后,坐著一名负责核查的中年骑士。 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一直延伸到下巴,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姓名,推荐信。” 骑士头也没抬,不断低头用羽毛笔书写著什么。 “雷恩·维尔德。推荐人:莱纳斯·维尔德骑士,埃德蒙·塔利男爵。” 雷恩双手递上了那两封著火漆的信函。 中年骑士接过信函,熟练地检查了火漆上的印章和魔法暗记,確认无误后,他终於抬起了头。 那目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既没有鄙夷也没有欣赏,就像是在审视一件武器,评估著它的材质与锋利度。 这种目光让雷恩感到背后的汗毛微微竖起,但他没有迴避,而是平静地与对方对视。 “身体素质尚可,但脚步有点虚浮。”疤面骑士粗略点评了一句,隨后在名册上勾画一笔,从桌上抓起一块铜质號牌丟了过来。 “西侧塔楼,三层,306室。” “记住,这里是晨曦堡,不是你们家的后花园,也不是给少爷们镀金的度假村。熄灯后禁止喧譁,禁止私斗,禁止离开塔楼区域。任何违反纪律的行为,无需审判,直接驱逐。听明白了吗?” “明白。”雷恩接过號牌。 “下一位。” 雷恩拿著號牌,在一名扈从的引导下,穿过空旷的內庭,走向西侧的那座塔楼。 这里是骑士团专门划拨出来用於居住的区域。 走进塔楼,这里的环境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这栋塔楼內部是典型的修道院式风格。 雷恩也知道,在“晨曦之剑”骑士团的信条里,克制与忍耐是美德。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迴响。 每隔几步,墙壁上插著一支燃烧的火把。 在经过二楼的休息大厅时,雷恩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那里聚集著不少同样刚刚抵达的考生。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擦拭武器。 雷恩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大部分都是男性,年龄在十六到二十四岁之间。 他看到了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头棕熊的年轻人,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啃著一只带骨的火腿。 在另一边,几个贵族少爷正围在一起,似乎在討论著明天的考核內容。 他们腰间的佩剑的剑鞘上多多少少镶嵌著一些宝石,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品,但雷恩注意到,他们的虎口处都有著厚厚的老茧——显然,这些並非全是草包。 忽然,雷恩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在靠近窗边的一个阴影里,站著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那是一位女孩。 在以力量为主导的骑士世界里,女性骑士虽然存在,但实在是凤毛麟角。 那个女孩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几缕从兜帽边缘垂下的红髮。 她静静地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似乎是察觉到了雷恩的目光,她微微侧过头。 虽然看不清眼睛,但雷恩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雷恩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试图上去搭訕。 在这里,只要通过了考核,大家就是同僚;如果通不过,那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交集。现在过多的接触毫无意义。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上楼梯,找到了自己的房间——306室。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房间內部一览无余。 四壁是打磨平整的灰石,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狭小的气窗通向外面。 整个房间只不过一张硬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以及一个用来放置盔甲的木架。 这环境,简直比灰石镇的监牢好不了多少。 但这正是骑士团想要传达的信息:骑士的荣耀建立在苦修之上,而非享受之中。 雷恩关上门,將门閂插好,將外界的噪音隔绝在外。 他放下行囊,坐在床沿上,长呼了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雷恩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房间角落里的一盏油灯上。 那是一盏很普通的黄铜油灯,但隨著雷恩愣神,一些字符出现在他的眼前。 【老旧的黄铜油灯】 【材质:黄铜,灯油。】 【特性:照明范围有限,燃烧时会產生黑烟。】 【进化分支:长明灯(微弱)】 【描述:通过重构灯芯与燃料的微观结构,使其燃烧效率大幅提升,光芒稳定且持久。】 【所需资源:储备精力(三日份)。】 【所需时间:三日。】 那熟悉的字跡在他视网膜上跳动,仿佛是在诱惑著雷恩。 这像是一种本能,一种拥有了金手指后就忍不住想要去使用的衝动。 雷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將意识重新聚焦。 眼前的字符闪烁了一下,隨即消散。 “不行。” 他低声告诫自己。 自从两天前【铁壁架势】彻底固化之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储备精力正在缓慢恢復,现在基本上是全盛姿態。 虽然说进化的代价不大,但在见习骑士考核的节骨眼上,雷恩不想再多出任何一点额外的消耗。 他必须死死地锁住自己体內的每一分能量,每一丝体力。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將所有的精气神积蓄起来,只为了明日的考核。 雷恩从行囊里拿出带来的麵包。 他慢慢地咀嚼著,感受著食物化作热量,缓缓流遍全身。 隨后,他吹熄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躺在床上,雷恩双手交叠在腹部,摆出了一个最利於放鬆肌肉的姿势。他在黑暗中感知著那股蛰伏在身体深处的、名为【铁壁架势】的力量。 万事俱备。 明日,就是考核之时。 第9章 作弊 第二天清晨。 当骑士团的號角刺破晨雾时,十几名通过了初选的考生已经站在了场地的东侧。 相比於其他人,雷恩·维尔德站在队伍的末尾,显得有些过於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心虚。 “第一项考核:力量试炼。” 负责第一项考核的是一位满脸络腮鬍的骑士。他目光凶狠地扫过眾人。 他的身后,是一排大小不一的岩石锁,以及几个沉重的训练假人。 “对於骑士而言,力量就是最主要的实力標准,骑士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怎么把你的剑砍进敌人的脑壳里!”络腮鬍骑士冷冷地宣读这考核標准,“合格標准:单手提起三百磅的石锁,坚持十息。或者,把那个五百磅的假人推出去十步远!” 三百磅。 这对於像昨日那位身材魁梧得像头棕熊的年轻人而言,相当简单。 果然,那个年轻人第一个上前。 他怒吼一声,手抓起那块巨大的石锁,轻轻鬆鬆地举过头顶。 “合格!”络腮鬍面无表情地记录著。 接著是那个一个贵族少爷。 他虽然有些吃力,脸憋得通红,但依靠著家族从小培养打底,也勉强达標。 轮到雷恩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在这群人里,雷恩的身板虽然经过了一个月的锻炼,现在雷恩的身体素质虽然恢復得还算不错,但依然显得有些单薄。 “到你了,维尔德家的。”络腮鬍骑士眼神古怪地看了雷恩一眼。 雷恩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走到了那枚石锁面前。 那块石锁的底部,被一名收了重金的炼金术士蚀刻了一次性的【反重力铭文(劣质)】。 这种铭文非常不稳定,且时效极短,通常用於建造房屋时搬运巨石。 这就是父亲莱纳斯的安排。 只要雷恩的手指按在特定的位置,激活那一点微弱的魔力残留,这块三百磅的石头在短时间內,重量会减轻整整一半。 雷恩弯下腰,右手握住石柄。他的拇指准確地按在了內侧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上。 就是现在。 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微弱的酥麻感,那是铭文激活的信號。 “起!” 雷恩低喝一声,腰腹发力。 “一……二……三……”军士长慢条斯理地数著数,语速快得有点不合规矩。 “……十!放下!” “咚!” 石锁重重砸在地上。 雷恩大口喘著气,退回了队伍。 “勉强合格。”军士长冷冷地给出了评价,然后又在纸上勾了一笔。 人群中传来几声轻笑,似乎在嘲笑维尔德家的少爷这副狼狈的模样。 但没人怀疑那块石头的重量——毕竟那沉闷的落地声做不了假。 除了一个人。 队伍的前列,一个顶著一头耀眼金髮的年轻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是塞德里克·凡·阿姆塞尔。 来自王都的古老骑士世家,据说他的家族纹章上流淌著狮鷲的血脉。他自幼接受最正统的骑士训练,眼光毒辣。 他盯著雷恩那只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有些怀疑。 “肌肉的发力不对……”塞德里克低声自语,“肌肉的收缩程度,根本不足以支撑三百磅的静態负荷。而且,他在提起的时候,重心没有后移……” 但他没有说话。 在这个阶层,没有证据的指控是愚蠢的,而且他也不屑於去揭穿这种低劣的把戏。 “这一次抽到的第二项技艺展示是:马术障碍衝刺!” 第二项考核要求考生骑乘军马,在规定时间內跨越三个障碍,並刺中两个稻草人靶子。 眾所周知,雷恩·维尔德的骑术烂得像一坨屎。 但当负责马厩的军需官牵出那匹黑马时,雷恩知道,自己稳了。 这匹马看起来高大威猛,眼神桀驁不驯,实际上却是一匹退役的老战马,而且被餵食了一种名为“醉梦草”的炼金饲料。 这种草药会让马匹处於一种极度亢奋但又极度听话的微妙状態——它会本能地按照平日训练了无数遍的路线狂奔,哪怕背上驮著的是一袋土豆。 雷恩翻身上马,动作依旧有些僵硬。 “开始!” 隨著一声哨响,黑马就像是被烧了尾巴一样冲了出去。 雷恩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死死地抱住马脖子,或者是抓住韁绳,只要別掉下来就行。 马匹在飞驰,雷恩在顛簸中只能紧紧抱著马脖子。快到障碍栏时,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控制马匹起跳,只能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黑马自动调整了步伐,后腿发力,优雅地一跃而过。 接著是靶子。 雷恩手中的训练长枪胡乱地捅出去。 如果是正常的马,早就因为重心的偏移而乱了节奏。 但这匹马稳得出奇,它甚至微妙地调整了身位,主动把侧面的靶子送到了雷恩的枪尖上。 “噗!” 中了。 “合格。”络腮鬍骑士看都没看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靶子,直接报出了结果。 ———— 两轮考核结束,八名考生被带到了晨曦堡內庭的休息区,等待最后的试炼。 这里是一处半圆形的石阶看台,正对著下方那个圆形的沙地。 此时,周围已经稀稀拉拉地坐了一些人。 考生们在备战区休息,有人在喝水,有人在紧张地祈祷。 雷恩坐在角落里,拧开水囊,小口地抿著。前两轮的考核消耗了他不少体力,当然,主要是精神上的。 “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不远处,一个声音传来。 雷恩大概猜到了是谁。 塞德里克·凡·阿姆塞尔正站在不远处,自顾自地擦拭著骑士团发下来的练习长剑。 这位来自王都的骑士,在前两轮考核中表现得堪称完美。 他举起了四百磅的石锁,甚至还做了两个深蹲;他在马背上如履平地,每一枪都精准地刺穿了稻草人的咽喉。 塞德里克的目光没有看雷恩,而是看著下方的沙地,仿佛在对著空气说话。 “那块石锁的明显有问题,连我都看得出来。还有那匹马,它的眼神涣散得像个磕了药的癮君子。”塞德里克轻蔑地笑了一声,收剑回鞘: “维尔德家族为了这场考核,花费不少吧?” 周围几个正在休息的考生都停下了动作,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鄙夷。 第10章 凯伦爵士 雷恩放下水囊,脸上没有丝毫的羞愤。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塞德里克,甚至不由苦笑出声。 “大概花了我父亲两年的薪水。”雷恩耸了耸肩,隨意胡诌道: “而且那匹马的租金还特別贵,按分钟计费的。”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雷恩会恼羞成怒地反驳,或者羞愧地低下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坦然地承认。 这种毫无贵族尊严的態度,让塞德里克感到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你把骑士的荣誉当成了什么?”塞德里克转过身,“一场可以用金钱交易的集市买卖?” “荣誉?”雷恩轻轻咀嚼著这个词,目光投向看台高处那面飘扬的旗帜,“也许吧。但对於我这种天赋平平的人来说,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哼。”塞德里克冷哼一声,不再正眼看雷恩,“祈祷吧,祈祷凯伦爵士今天心情好。虽然我觉得这没用。” 他压低了声音: “凯伦爵士是真正的骑士,他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前两关你可以靠钱买路,但这第三关……你会死得很难看。” “也许你说得对。”雷恩没有反驳,只是拧紧了水囊的盖子,“我也觉得自己挺悬的。” 塞德里克像是看垃圾一样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另一边,似乎多跟雷恩说一句话都会玷污他的身份。 雷恩靠在椅背上,心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有点想笑。 这位大少爷说得一点都没错。 前两关,他確实是靠著父亲的打点,才能够作弊通过。这种被正义指责的感觉,居然让他產生了仿佛回到了前世在职场被卷王鄙视的熟悉感。 “有趣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女性声音,在雷恩身后的阴影里响起。 雷恩微微侧头。 是那个红髮的女生。 她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里的阴影中,正用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刀,漫不经心地削著一个青苹果。 前两项考核时,雷恩从周围人的閒谈中得知,她叫艾拉,还是个半精灵混血。 此时,她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正透过垂落的红髮,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雷恩。 “大部分像你这样的贵族草包,被拆穿时都会气急败坏。”艾拉咬了一口苹果,主动和雷恩搭起话来,“你倒是挺坦诚。是脸皮太厚,还是真的不在乎?” “可能都有吧。”雷恩笑了笑,“毕竟脸皮厚也是一种防御力,不是吗?” “塞德里克那傢伙虽然傲慢,但他没说错。”她再次咽下苹果,“我见过凯伦,他可是相当严厉的。” 她顿了顿,將果核隨手一拋。 “不想死的话,待会儿一上场就认输。这不丟人,至少比尿裤子强。” “谢谢建议。”雷恩看著那个拋物线,“我会考虑的。”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断了所有的交谈。 “当——当——当——” 三声钟声迴荡在晨曦堡的上空。 剩余在此处的七八位考生之间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圆形的沙地入口。 一个身影,从黑暗的甬道中缓缓走出。 他那件银色的板甲外面,罩著一件灰色长袍。 这位骑士的头髮已经花白,剪得很短,像钢针一样竖著。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额角一直贯穿到右嘴角,將他的脸分割成两半。 他手里提著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又异常宽厚的双手巨剑。 这就是凯伦爵士。 他就那样静静地走到沙地中央,將巨剑插在地上。 凯伦没有说任何开场白,只是抬起头,扫过了备战区里的八名年轻人。 那一瞬间,雷恩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巨龙盯上了。 呼吸困难,皮肤刺痛。 这就是高级骑士的实力吗? “终於来了。” 雷恩在心中低语。 现在,才到了真正的考核。 ———— 几分钟后,前几个考生的下场堪称惨烈。 唯二不算难堪的是那个壮得像熊一样的年轻人,他试图用蛮力硬撼,结果是刚过半分钟,就被凯伦爵士抓住机会,直接握住了剑刃中段,將那柄巨剑的剑格捅进了格罗姆膝盖窝的防御缝隙。 而目前成绩最好的,只有塞德里克·凡·阿姆塞尔,这位王都的天才撑到了第五十五秒。 他输在一记贪婪的抢攻上——凯伦爵士手中的巨剑仿佛违背了物理常识,在下劈的瞬间手腕翻转,挑开了塞德里克的长剑,隨后那宽厚的剑脊悬停在了金髮青年的颈旁。 “下一个,雷恩·维尔德。” 当名字响起,雷恩从长椅上站起。 他默默收紧了身上这套制式板甲的束带,检查了护腕的搭扣,然后迈步走向那片沙地。 他走向那个佇立在场地中央的老人。 凯伦爵士双手拄著那柄双手巨剑,眼皮甚至没有完全抬起。 他看著眼前这位故人的次子,总感觉在雷恩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莱纳斯的味道,但比那个老混蛋年轻时更沉静。 “五步。” 凯伦爵士忽然开口:“这是双手巨剑的攻击距离。摆好你的架势,小子。” 雷恩没有废话。 他在距离老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吸气——呼气。 哪怕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雷恩的身体还是慢慢地沉了下去。 双脚分开,后脚跟微微抬起,脊椎微微弓起,核心收紧。 手中的制式长剑並没有像常规那样竖直举起,而是斜指地面,剑尖微垂,剑柄贴近右侧腰腹,构建出一个封闭的三角。 【铁壁架势(入门)】 一种奇妙的沉重感瞬间笼罩全身。 在这一刻,雷恩感觉自己就像是成为了一块拒绝移动的礁石。 “嗯?” 凯伦爵士那双半眯的眼睛彻底睁开。 这个起手式虽然看著笨拙,没有任何美感,甚至牺牲了所有的进攻角度,但它却构建了个极其完美的结构。 “有点意思。” 老人低喝一声,原本拄在地上的巨剑毫无徵兆地暴起。 没有试探,没有假动作。 那柄宽厚的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带著隱隱的破空声,如同一座山峰般当头劈下! 这就是凯伦爵士一贯使用的起手招——高位直劈。 第11章 街头斗殴 看台上,塞德里克的瞳孔收缩。 他刚才就是面对这一击试图用技巧卸力,结果被那股恐怖的气势压製得喘不过气。 雷恩没有躲,或者说仅仅凭藉他现在的实力,也躲不开。 在巨剑即將触及头顶的瞬间,他猛地向上架剑。但他没有愚蠢地用剑刃去硬磕,那是自杀。 他的剑身在接触的一瞬间,身体下意识地微妙地向旁边倾斜少许。 “鐺——!!!” 火星四溅。 由於衝击力的影响,雷恩脚下的沙地炸开两团尘土,他的膝盖此刻发出阵阵摩擦声,仿佛全身骨骼都被这一击压缩了一寸。 但他没有倒下,也没有被击飞。 那股巨力顺著倾斜的剑脊滑落,大部分被引导向了身体右侧的空处,剩下的衝击力则沿著手臂、脊椎,最终被双腿导入大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好硬的骨头!” 凯伦眼中泛起了兴趣。 他不退反进,借著巨剑斩落的反弹力,手腕一翻,庞大的剑身如同没有重量般画了一个小圈,再次横扫而来! 这一次,直奔雷恩的肋骨。 雷恩根本来不及思考,早已刻入肌肉记忆的本能接管了身体。收肘,沉肩,竖剑格挡。 “砰!” 雷恩整个人向侧面滑出半步,靴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痕跡。 他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渗出,使得剑柄变得相当滑腻。 二十秒。 三十秒。 整场战斗可以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凯伦爵士手中的巨剑不断攻击。 劈、掛、撩、崩!每一击都利用了惯性和整个身体,將双手巨剑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攻势连绵不绝。 雷恩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 他的视野里只有那柄不断放大的巨剑。 每一次格挡,都像是在用身体去撞击一辆飞驰的马车。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一股铁锈味。 【铁壁架势】虽然提升了他防御的技艺,但无法凭空提升身体素质。 雷恩的力量终究只是略微超过成年人的水准,面对眼前这位老骑士的压迫,他的肌肉正在急速酸化,反应开始迟钝。 第四十五秒。 凯伦突然变招。 那柄巨剑在一次重劈之后,並没有收力,而是顺势向前跨出一步,宽厚的剑身压住雷恩的兵刃,双手一绞! 一股巨大的螺旋力道传来。 雷恩虎口剧痛,手中的长剑差点脱手飞出。 虽然勉强握住,但这一下彻底破坏了他的重心。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胸前的空门大开! 这完全是个致命的破绽。 “结束了。” 凯伦面无表情,巨剑顺势前送,剑尖直指雷恩的咽喉。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雷恩看著那不断逼近的巨剑,大脑一片空白。 退?来不及了。 挡?重心已失。 绝境之中,雷恩想起了父亲的告诫,这具身体原主混跡街头十几年的卑劣本能,窜了出来。 【技艺:街头斗殴(入门)】 去他妈的招架!去他妈的剑术! 原本正在后退的雷恩,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没有试图去拉回重心,而是顺著那股跌倒的势头,迅速向前抱住了凯伦爵士! 他像是主动撞向了凯伦的剑尖——但在接触的前一瞬,凯伦爵士也是有些惊讶,眼下毕竟是比试,而不是杀敌,他也不想在这种场合闹出人命,因此立刻拉回了巨剑的势头,让巨剑递出的速度稍慢。 而雷恩乘著这个机会,侧过头,让剑尖擦著耳边掠过,整个人直接撞进了凯伦的怀里! 这是长兵器的盲区! “什么?!” 饶是身经百战的凯伦,也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雷恩根本不给老骑士反应的机会。他的长剑已经因为距离太近而无法挥舞,但他还有身体。 头槌! “咚!” 雷恩的额头狠狠地撞在凯伦的胸甲上。 虽然自己撞得七荤八素,额角瞬间鲜血直流,但也让凯伦的动作明显停缓了不少。 紧接著,是更加下三滥的招数。 雷恩鬆开左手,一把抓住了凯伦巨剑的剑柄,死死按住不让他回防。 同时,右膝盖极其阴险地提起,顶向了老骑士的大腿內侧的那个致命部位! “嘶——” 凯伦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夹紧双腿,向后撤步。 “还没完!” 雷恩双眼通红,利用凯伦后退的瞬间,右手倒持长剑,用配重用的金属剑首,砸向凯伦的手腕! 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一招是骑士剑术。 全是地痞流氓在泥潭里打滚摸爬出来的斗殴技。 脏,狠,不要脸! 旁边的考生一片譁然。 “这是什么?!”一名考生惊恐地捂住嘴,“他……他居然用头撞?太野蛮了!这简直是侮辱骑士精神!” “闭嘴。” 塞德里克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周围的噪音。 他死死盯著场中那个狼狈却凶狠的身影,双手抓著护栏,默不作声。 “在真正的战场上,当你失去平衡、失去距离时,这就是唯一的活路。”之前还在嘲讽雷恩的塞德里克此刻却帮著他说话: “虽然……他的动作脏了点,但那是求生的意志。” 角落里,名为艾拉的少女停止了手中玩弄头髮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著沙地中央的雷恩。 沙场中央。 雷恩的乱拳確实打了凯伦一个措手不及,逼得这位老骑士连退了几步。 但也仅此而已了。 实力的鸿沟不是靠几招下三滥就能填平的。 凯伦爵士迅速调整了呼吸节奏。 面对再次扑上来的雷恩,他没有再用剑,而是鬆开一只手,那只大手如同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雷恩挥舞剑柄的手腕。 用力一拧。 “咔吧。” 雷恩的手腕剧痛,长剑落地。 紧接著,凯伦肩膀朝著雷恩推去,一股巨力撞在雷恩胸口,將他整个人震飞出去,摔在两米外的沙地上。 雷恩感觉五臟六腑移位一般疼痛,但伤势还不算太重,他默默地將手指抠进地里,佯装努力站起,等待凯伦再次上前。 “够了!” 凯伦一声低喝,看穿了雷恩的伎俩。 他手中的巨剑已经重新举起,悬停在半空。 看著地上那个即便被打飞、即便手无寸铁,却依然试图抓起一把沙子撒向自己眼睛的年轻人,凯伦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莱纳斯那个老混蛋…… 说什么儿子软弱无能?说什么烂泥扶不上墙? 这小子比那些只有花架子的贵族少爷强了一百倍!这根本不是什么烂泥,这是一块未经打磨的黑曜石! 但可惜,还是嫩了一些,凯伦看著眼前的少年,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给这个故人之子最后一击“教育”,让他知道差距。 就在这时。 “当——当——当——” 三声钟声迴荡在晨曦堡的上空。 第12章 考核通过 听到钟声之后,凯伦的动作也隨之凝固。 巨剑悬停在雷恩头顶三寸处,而雷恩正准备將手中的沙一把泼向凯伦之时。 剑风吹开了雷恩额前的乱发。老骑士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沙漏。 那里,最后一粒细沙刚刚落下。 “……时间到了?” 凯伦喃喃自语,声音中甚至带著点不可思议。 他居然……打得忘了时间? 在一个小小的见习骑士考核中,在一个小子身上,他竟然投入到了这种地步? 那种在泥泞战壕里近身肉搏的紧张感,让他甚至忽略了流逝的时光。 试炼场內一片死寂。 只有雷恩粗重的喘息声不断在场地之中拉扯著。 凯伦缓缓收回巨剑。 他低下头,看著还想爬起来的雷恩。 “这是什么招式?”老骑士问道。 雷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是刚才头槌时撞破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著血丝的白牙: “爵士,这是……街头斗殴术。” “哼。” 凯伦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转身面向看台。他没有理会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考生,大声喊了出来: “雷恩·维尔德。” “通过!” 看台上,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面面相覷。 骑士团的成员们则微微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对同类的认可——他们看懂了最后那一幕的含金量。 红髮艾拉將小刀收回腰间,站起身,拉低了兜帽。 沙场上,雷恩感觉双腿一软,终於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 他看著那个背对著自己的身影,知道自己赌贏了。 当他试图从沙地上站起来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刚刚支撑他完成斗殴的那股肾上腺素正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剧痛,还有手腕处传来的钻心痛楚——那里被凯伦爵士像拧麻花一样差点废掉。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雷恩抬起头,满脸血污的视野中,是刚才嘲讽他的塞德里克·凡·阿姆塞尔。 这位来自王都的天才,此刻没有了之前的矜持与傲慢。 他未能通过这最严苛的终极试炼。 这对於背负著家族荣耀的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我收回之前的话。”塞德里克的声音有些乾涩,但之前的轻蔑已经不见踪影,“你的剑术很...实用。” 雷恩咧嘴一笑,没去接那只手,而是自己撑著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谢谢夸奖。毕竟老鼠通常比狮子活得久。” 塞德里克看著眼前这个摇摇欲坠却依然站立的男人,自嘲地摇了摇头。 ———— 半小时后,晨曦堡的治疗所。 这里是整个城堡最安静的地方,瀰漫著艾草燃烧的烟燻味。 阳光透过绘有“公正之神”提尔圣徽的彩绘玻璃窗,洒下斑驳的光影。 “忍著点,小子。这可不是街头那种只会给你抹草药的巫医,这是神术正骨。” 一位胸前掛著金色天平徽章的老牧师,正抓著雷恩肿胀变形的右手腕。 他的指尖亮起一团白光。 “唔——!” 隨著牧师口中低声念诵著神文,雷恩猛地咬紧了牙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碎裂的腕骨在神术的引导下强行併拢、癒合,肌肉纤维慢慢蠕动、重组。 这种折磨远比受伤时更加难以忍受。 “好了。” 良久,牧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將一卷绷带熟练地缠在雷恩的手上。 “你的骨头接好了。”牧师扫过雷恩的脸,“现在去吃点东西,最好是带血的红肉,越多越好。否则你会饿昏在厕所里。” 雷恩虚弱地点点头,肚子配合地发出了一阵声音。 当雷恩走出治疗所时,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 考核彻底结束了。 这一届的淘汰率高达惊人。 原本已经通过前两项考核的八名考生,站在最后的只有两个人。 雷恩·维尔德,以及那个红髮的半精灵少女,艾拉·月影。 第二天,晨曦堡的大厅。 大厅內庄严而肃穆,数十根石柱支撑起穹顶,两侧的墙壁上掛满了歷代传奇骑士的画像。 在大厅的最前方,只有几位骑士团的高层,以及负责授勋的副团长——一位面容严肃、留著修剪整齐的山羊鬍的中年男人。 授勋仪式简单冷清得令人髮指。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誓言与责任。 “以晨曦之名,赐予尔等见习之衔。” 副团长的声音在大厅迴荡。 他从托盘中拿起两枚徽章,分別別在雷恩和艾拉的胸前。 那是代表著见习骑士身份的铜质徽章,上面刻著初升的太阳与交叉的长剑。 雷恩抚摸著那枚徽章,冰凉,粗糙,却让他感到相当踏实。 从这一刻起,他也算是半个晨曦之剑骑士团的一员,拥有了合法的佩剑权与执法权。 “作为见习骑士,你们只是刚刚踏入了门槛。” 副团长收回手,目光严厉地扫视著两人,“按照《骑士律法》,你们必须追隨一名正式骑士,作为扈从游歷一到三年。在这期间,你们將学习如何战斗,如何生存,如何维护正义以及如何恪守骑士之规。只有得到导师的最终认可,你们才能晋升为正式骑士。” 说到这里,副团长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通常情况下,优秀的苗子早就被各个小队的队长抢走了。但偏偏今年这一届由於凯伦爵士的缘故,通过率低的嚇人,而眼前这两个…… 一个看著身体素质一般,靠著街头斗殴通过的雷恩,一个是血统不纯的半精灵。 哪怕他们通过了考核,也没有哪位体面的骑士愿意接手。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尷尬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侧面的阴影柱后传来。 “行了,別在那摆著张苦瓜脸了,副团长大人。” 凯伦爵士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色常服,缓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两人面前,浑浊的目光先是在艾拉身上停留了片刻。 “半精灵……哼,希望你的剑比你那双漂亮的红眼睛更有用。” 隨后,凯伦看向雷恩。 “至於你,莱纳斯的小崽子。”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雷恩的肩膀上。 “你父亲把你交给我,是想让我把你打造成一块好钢。”凯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这把老骨头,正好缺几块磨刀石。” 他转过身,对著副团长挥了挥手:“这两个我要了。正好我那一批学生刚出师,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生锈,还能再折腾三年。” 副团长明显鬆了一口气,立刻点头记录。 凯伦爵士背对著两人,向大门外走去,声音在大厅里迴荡: “別急著高兴,真正的磨难还没开始,滚回去休息吧。” 老骑士停顿了一下,转过头。 “下个月的第一天,在这里集合。”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大门之外的夜色中。 雷恩和艾拉对视一眼。 紧绷了一个月的弦终於可以松一鬆了。 第13章 呼吸法 两天后,灰石镇。 维尔德家的马车缓缓驶入宅子。 老菲兹挺直了腰杆坐在车辕上,脸上洋溢著红光。 马车刚停稳,大门就被迅速推开。 莉娜快步走了出来。她的手里紧紧攥著那个钱袋——那是她为雷恩准备好的跑路费。 这半个月来,她几乎夜不能寐。她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哥哥失败后的惨状:被打断腿抬回来,或者是灰溜溜地逃回来。她甚至已经联繫好了码头的一位走私船长,隨时准备把雷恩送往周边的小镇避风头。 然而,当雷恩跳下马车,莉娜看到那枚別在胸前的铜质徽章时,她愣住了。 她手中的钱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枚银幣从中滚了出来。 “二哥,你……” 少女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眸里,先是错愕,隨即涌上一层水雾。 她死死地盯著那枚徽章,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看来那张船票可以退了。”雷恩捡起地上的钱袋,笑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上前,轻轻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怎么,不欢迎一位新晋的见习骑士回家吗?” “痛!”莉娜捂著额头,眼泪终於没忍住掉了下来,“谁要欢迎你这个笨蛋!” 二楼的书房窗口,莱纳斯·维尔德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这位向来以严厉著称的治安官兼雷恩的父亲,並没有下楼迎接。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菸斗,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罕见地柔和了几分。他转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了那瓶珍藏了十二年的陈酿,倒了两杯。 当晚的家宴丰盛得令人咋舌。 莱纳斯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破天荒地允许雷恩喝了一杯烈酒。 晚饭后,书房。 雷恩再次坐在了那个熟悉的位置上。 莱纳斯从上锁的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包裹著黑色油布的长条形物体,慎重地放在桌上。 “既然你通过了凯伦的考核,有些东西,就该交给你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层层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古籍。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画著一个盘踞成圆形的岩石图腾。 “这是维尔德家族世代相传的秘典。”莱纳斯一边摩挲著手中的秘典,一边说道,“《黑岩呼吸法》。” 雷恩伸手想去拿,却被莱纳斯按住了手背。 “在翻开它之前,你需要明白这个世界的规矩。”莱纳斯严肃地看著雷恩: “雷恩,你知道为什么以前我只教你挥剑,却从未给你看这本呼吸法吗?” 雷恩確实有些迷惑,摇了摇头,只能够从原主之前的混蛋行径上猜测: “因为我以前是个混蛋?” “那只是部分原因。”对於这点莱纳斯並没有否认, “真正的原因是——只有骑士,才有资格修炼呼吸法。在这个世界上,呼吸法被骑士团和各大骑士世家、贵族攥在手里。” 莱纳斯缓缓走到了雷恩身前。 “据我所知,骑士们根据呼吸法的精妙程度和成长潜力,將其分为四等:粗浅,优秀,完美,传奇。” “如果你没有生在维尔德家,作为一名普通的见习骑士,你只能从骑士团那里领到粗浅品质的呼吸法。修行这种呼吸法,大多数人估计得当见习骑士或者骑士侍从二三十年。等到人至中年,才有可能能凝结【生命种子】踏入正式骑士。” “当然,如果你运气好,跟隨的正式骑士导师心情不错,或许会传授你一两招。但那种概率,比你在森林里捡到巨龙的蛋还低。” 接著莱纳斯指了指手中的秘典:“而我们家的这本《黑岩呼吸法》,属於优秀品质。” “优秀品质的呼吸法,才是通往骑士的敲门砖,但也仅仅是敲门砖。至於完美和传奇……那是大公爵和传说中的英雄才配拥有的东西。” 雷恩大致听懂了父亲的意思。在这个呼吸法被骑士垄断的世界,眼前这本呼吸法价值连城。 但呼吸法毕竟只不过是秘籍而已,倘若那些收藏著呼吸法的骑士家族偷偷给自己的儿女学习呼吸法呢? “那如果普通人偷学呢?”想到这里,雷恩不禁问道。 “野骑士。”莱纳斯吐出一个陌生的词汇。 “一旦被发现,要么被强制徵召进敢死队,要么被当作异端处死。骑士团绝不允许力量流落在体制之外。所以,今晚你必须立下毒誓,绝不將这本呼吸法传授给任何非骑士之人。” “我发誓。”雷恩郑重地点头。 “很好。”莱纳斯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那本书, “翻开它吧。这个月哪也不要去,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把这本呼吸法里的每一个字符都给刻进你的脑中。” “等你什么时候能感觉到热流在心臟匯聚,你就差不多入门了。” ———— 一周之后的深夜,雷恩的房间。 窗外的月光洒进,被窗格分成一条一条,均匀地落在床头。 雷恩盘膝坐在床上,那本《黑岩呼吸法》摊开在身前。 他已经仔细阅读了三遍。 书中的內容晦涩难懂,充斥著大量的玄学描述,而且以雷恩一个现代人的逻辑和常识来看,很多地方前后矛盾。 儘管这一周雷恩几乎是废寢忘食地钻研著这本《黑岩呼吸法》,但还是几乎一点进展都没有。 但好在雷恩有金手指。 “呼……” 雷恩调整呼吸,闭上双眼,意识开始下沉。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置身於那条灰雾瀰漫的迴廊之中。 迴廊的墙壁上,关於他身体属性的字符发生了微小的变化。 【姓名:雷恩·维尔德】 【种族:人类】 【等级:1】 【力量:11】 【敏捷:10】 【体质:12】 【智力:13】 【感知:12】 【魅力:13】 【技艺:】 【赌术(嫻熟)】、【街头斗殴(入门)】、【骑士入门剑术(入门):铁壁架势(入门)】、【黑岩呼吸法(未习得)】 与雷恩刚来这个世界相比,经过了一个多月的练习,雷恩的敏捷提升了两点,恢復到成年人的正常水平。 至於提升的一点体质,雷恩不太確定是锻炼的效果还是他习得了【铁壁架势】的结果。 第14章 黑岩呼吸法·心臟泵动篇 粗略看完属性之后,雷恩的目光移向旁边的技艺栏。 这时候雷恩才发现,之前【街头斗殴】的进化分支——【巷战格斗术】的进化所需时间,从之前的九十日,偷偷变成了八十日。 “嗯?”雷恩看到此处,有些迷惑。 紧接著,他又迅速扫过了其他技艺的进化分支。 果不其然,所有技艺的进化所需时间,都或多或少地减少了一些。 难道隨著属性或者实力的提升,推演的代价也会相应减少? 心中埋下如此疑惑,他將目光投向了最末端的【黑岩呼吸法】。 隨著他对《黑岩呼吸法》的记忆读取,一行崭新的、散发著土黄色微光的铭文,正在灰雾中缓缓凝聚。 【黑岩呼吸法(优秀/残缺)】 【描述:侧重於防御的骑士呼吸法。】 字符下方,进化分支缓缓浮现: 【进化分支:黑岩呼吸法(完美)】 【描述:修復错漏,剔除杂质,习得此法之后,难以被刀剑杀伤。】 【所需资源:储备精力(十年份)。】 【所需时间:十年。】 雷恩记得父亲说过呼吸法分为四个等级,而黑岩呼吸法的下一个等级便是完美,看样子这个进化是將【黑岩呼吸法】提升一个品质。 但他又看到了所需的时间。 “十年?”雷恩果断摇头。 他冷静下来。 这和之前进化【骑士入门剑术】时的情况一样。 当目標过於庞大和复杂时,进化的代价就会呈指数级上升。 当时他放弃了整套剑术,只选择了其中最细分的格挡进行进化。 “我不需要现在就掌握整本呼吸法。” 雷恩的目光在墙壁上的字符游走。 “我现在最缺的不是防御——【铁壁架势】已经足够让我在见习阶段自保。现在,我缺的应该是爆发力。” 他回想起父亲的话:“等你什么时候能感觉到热流在小腹匯聚,你就算摸到了门槛。” 呼吸法的第一步,是启动。 是如何高效地通过呼吸,从血液中提炼出第一缕生命能量。 他集中全部精神,开始想像热流在小腹匯聚是怎样的感觉。 【检测到细分技艺:黑岩呼吸法·心臟泵动篇(基础)】 【描述: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刺激心臟,加速血液循环,从而短暂提升身体素质。】 紧接著灰雾翻滚,进化分支浮现: 【进化分支:黑岩呼吸法·心臟泵动篇(石像鬼增幅)】 【描述:你的心臟將每分钟只跳动一次。你將获得乌龟般的寿命,但行动速度也会变得像乌龟一样慢。】 【所需资源:储备精力(三十日)。】 【所需时间:30日。】 “刷新。”虽然说这玩意的进化时间相当短,但雷恩毫不犹豫地就跳过了。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是见习骑士,体质和精神都有了长足的进步,那种被抽空精力的感觉並没有之前那么剧烈,还在可接受范围內。 紧接著,新的进化分支缓缓浮现。 【进化分支:黑岩呼吸法·心臟泵动篇(地精增幅)】 【描述:改变呼吸频率,使你对地下的矿物气息格外敏感。你將成为一名出色的人形探矿仪。】 【所需资源:储备精力(十五日)。】 【所需时间:15日。】 这次所需的时间更短了。 “我是去当骑士,不是去当矿工。”雷恩嘆了口气,这刷新机制也太过隨机了吧。 所幸现在雷恩的时间充裕,支持他能够反覆刷新。 他尝试压榨出体內更多的精力,再次刷新。 【进化分支:黑岩呼吸法·心臟泵动篇(熔岩增幅)】 【描述:模擬地底深处、黑曜石矿脉中流淌的岩浆。某位传奇骑士借鑑了火巨人提炼生命能量的原理,习得后能將你的心臟视为一座熔炉一样剧烈燃烧。 能够略微提升生命能量的提炼效率。主动激活时心臟剧烈泵动,短时间內获得超越极限的力量与速度,代价是结束之后体温会急剧升高一段时间,如同燃烧的余烬。】 【所需资源:储备精力(六十日份)。】 【所需时间:六十日。】 “就是这个!” 虽然有些副作用,但是看上去效果比前两个要好太多。而且,六十天的时间不长不短,正好覆盖他在家休整的一个月,以及跟隨凯伦出发后的第一个月。 “锁定!” 隨著雷恩的確认,那行字符固化,嵌入了迴廊的墙壁之中。 雷恩不禁喃喃道:“两个月……” ———— 清晨,朝阳那有些慵懒的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地板上。 雷恩睁开眼,意识渐渐回归现实。 和上次进化【铁壁架势】类似,除了有些微微的虚弱感之外,並没有太多不適。 “呼……” 还未到正午,庭院里的空气依旧湿冷,带著一丝丝的草腥味。 雷恩吃完早饭,提著木剑走下台阶准备锻炼时,莉娜已经在那里了。 少女穿著一身便服,灰色的髮辫隨著她的动作甩动。 她在练习最基础的劈砍,动作一丝不苟。 听到脚步声,莉娜停下动作,转过身。 “早上好,二哥。” “早。”雷恩走到武器架旁,拿起自己的木剑,“今天起得这么早?” “睡不著。”莉娜抿了抿嘴唇,重新握紧了剑柄,“一想到你也通过了考核,我就觉得自己落后太多了。” “大哥艾伦在狮心城已经是正式骑士了,现在你也成了见习骑士。”和前几天的担心不同,莉娜此刻的语气带著几分属於少女的焦虑,“只有我……我还什么都不是。” 在这个世界,没有力量的贵族子女,最终的归宿往往只能是联姻。莉娜虽然年纪还小,但早熟的她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雷恩看著这个平时看似冷淡,实则內心要强的妹妹,心中微微一动。 “那就把剑握得更稳一点。”雷恩只是淡淡地说道,他摆出了【铁壁架势】的起手式,“我也只是运气好,比你早走了半步而已。” “我才不信是运气。”莉娜嘟囔了一句,“两年后,我也会拿到那枚徽章的。到时候,我要和你,还有大哥一样。” “那你可得加把劲了。”雷恩笑了笑,“別到时候哭鼻子。” “谁会哭啊!” 清晨的庭院里,再次响起了木剑划破空气的声音。 雷恩没有使用任何【铁壁防御】,只是陪著莉娜进行著基础对练。 当然,在雷恩没有使用【铁壁防御】的情况下,他与莉娜最多战至平手。 第15章 还算平静的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雷恩的生活变得规律而枯燥。 白天,他除了必要的体能恢復训练,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钻研《黑岩呼吸法》。 那本《黑岩呼吸法》摊开在桌面上,上面的文字语法晦涩,充满了各种隱喻和宗教式的祷词。 比如那句“引动地脉之搏动,於试炼中锻造吾之血肉”,若是没有专人指点,普通人根本无法理解这究竟是指什么。 修炼呼吸法,完全就靠自己悟。 雷恩確实看不太懂。 很多段落即使拆开每一个单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得如同天书。 他採用了最笨的办法——死记硬背。 强迫自己將每一个字母都刻印在脑海里。 哪怕现在无法理解,但只要记住了,以后在游歷途中,或许某个瞬间就能让他豁然开朗。 或者是,等未来有足够的精力时,再次进入迴廊进行推演。 时间就这样在翻书声和挥剑声中流逝。 ———— 四周后的晚餐。 餐桌上摆著煎鱈鱼和奶油燉杂菜,这是为了庆祝雷恩即將远行而特意加的菜。 莱纳斯坐在长桌的主位,慢条斯理地切著盘子里的鱼肉。 “父亲。”雷恩放下手中的银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试探性地开口,“关於那本《黑岩呼吸法》……” 听到这个词,莱纳斯切鱼的手停了下来。 坐在对面的莉娜好奇地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父亲和二哥之间来回打转。 虽然她从未听过这个词,但直觉告诉她,这是某种很厉害的东西。 “呼吸法是什么?”莉娜忍不住问道,“是某种特殊的剑术吗?” 莱纳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刀叉,先是扫了一眼雷恩,示意他停嘴。隨后,他才看向莉娜。 “那只是一种调整耐力的技巧,用来在长跑时不那么容易喘气。”莱纳斯轻描淡写地说道,“等你以后体能跟上了,自然会接触到。” 说完,他重新看向雷恩,眼神示意了一下书房的方向。 “雷恩,吃完饭来书房一趟。我有几封信要你带给凯伦。” “是。”雷恩立刻会意,低头继续对付盘子里的鱈鱼。 莉娜虽然觉得有些奇怪,父亲和二哥似乎有什么事情瞒著她,但家教森严的她並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用勺子搅动著碗里的燉菜。 晚餐结束后,二楼书房。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莱纳斯坐下之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在这里,他倒没有再像餐桌上那样遮遮掩掩。 “莉娜还不是骑士,甚至连见习骑士都不是。”莱纳斯默默地看著在壁炉中劈里啪啦燃烧的柴火: “按照《骑士律法》和家族的规矩,她没有资格知道关於呼吸法的任何细节。这不仅是保密,也是为了保护她。” “我知道了,父亲。”雷恩点点头,“我只是……有些地方实在看不懂。” “看不懂是正常的。”莱纳斯心情似乎不错,调侃了一句,“如果你看一遍就能懂,那你现在应该在宫廷骑士团里被当作以后的传奇骑士培养。” 一边说著,他一边身体前倾,紧紧盯著雷恩。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想知道呼吸法到底是什么,以及它如何让你变强。” 雷恩正襟危坐:“请父亲指教。” “在这个世界上,空气中、食物里,甚至是你脚下的大地中,都蕴含著各种能量。普通人只能被动地接受它的滋养,维持生存。而骑士却能够主动利用这些力量……” “呼吸法,就是那个工具。它通过特定的呼吸频率,配合心臟的搏动,从你的血液、骨髓中压榨出潜能,去捕获外界的力量,並將其锁在你的体內。” “锁在体內?” “没错。就像是打铁。”莱纳斯比划了一个锤击的动作: “把那些能量锤炼进你的身体,改变你的体质。让你的皮肤像牛皮一样坚韧,骨头像岩石一样硬。这就是见习骑士阶段要做的——积累。” “那正式骑士呢?”雷恩追问。 “当量变引起质变。”莱纳斯的声音变得低沉,“当你体內的力量积累到极限,你需要在心臟处构建一个核心,我们將它称为『生命之种』。只有点燃了这颗种子,你才能像怪物一样爆发力量,甚至在断肢后依然能维持战斗力。” “关於凯伦爵士……”雷恩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我需要注意什么吗?” 提到凯伦,莱纳斯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但隨即又变得更加严肃。 “铁手。”莱纳斯念出了这个绰號,“从我还不是骑士到如今,他一直是个骑士里头的异类。” “异类?” “大多数骑士,到了他这个年纪,要么在领地里享受生活,要么在骑士团里混个閒职。但他不一样。他依然在一线,依然带著扈从去最危险的地方剿灭魔物、追捕通缉犯。” 莱纳斯站起身,走到书架旁。 “他这个人,性格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他不在乎你的出身,不在乎你会不会读写。他在乎的只有两件事:忠诚於骑士之道,以及……生存。” 他转过身,看著雷恩。 “他会让你去面对那些甚至连正式骑士都会感到棘手的怪物。作为他的扈从,死亡率很高。但我还是同意你去和他歷练一番。” “为什么?”雷恩不解。 “因为只有在他手下活下来的人,才配得上骑士这个词。”莱纳斯说著,脸上带上一些傲意,“维尔德家的男人,不需要温室。你需要的是血与火的淬炼。” “还有一点。”莱纳斯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凯伦痛恨一切花哨的东西。別在他面前卖弄你的小聪明,除非那能救你的命。如果你不懂,就说不懂。如果你怕了,就说怕了。但他绝不容忍谎言。” “我记住了。”雷恩郑重地点头。 “还有这个。” 莱纳斯从抽屉里拿出个沉甸甸的布袋,扔在桌上。 “这是五枚金幣外加七十四枚银幣。不是给你挥霍的。”莱纳斯严肃地说道: “你还没出过远门,见习骑士的装备维护、伤药、甚至是在野外从旅行商人那里买一块麵包,都要花钱。凯伦他一贯是没钱的,他的钱都拿去抚恤战死的侍从家属了。你跟著他,除了能学到本事,一个铜板都別想赚到。” 雷恩没有拒绝,默默地收起钱袋,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去休息吧。”莱纳斯挥了挥手,“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別让菲兹看见你的黑眼圈,那个老傢伙会心疼得嘮叨一整天。” 雷恩站起身,退出了书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 雷恩並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月光洒在庭院里,那个白天莉娜挥洒汗水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生命之种……”雷恩低声自语,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虽然他现在对那本晦涩的秘典还是一知半解,但他有金手指。 只要时间足够,只要精力足够,他迟早能推开那扇通往传奇的大门。 第16章 新的旅程 次日清晨。 马车的轮轴已经上了新的油脂,菲兹正在往车厢里塞最后一件行李。 “少爷,这些乾粮要省著点吃,別受潮了。”老菲兹絮絮叨叨地嘱咐著: “记得按照老爷的叮嘱,至少每六个月得给家里写信。要是那个什么凯伦爵士欺负你,你就……唉,你就忍著点吧。” 雷恩笑著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放心吧,菲兹。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莉娜站在台阶下,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布包。 直到雷恩准备登车,她才快步走上前。 “二哥。” “嗯?”雷恩停下脚步。 莉娜將那个小布包塞进雷恩手里。 那是一个做工有些粗糙的护身符,用某种兽骨打磨而成,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维尔德家族的族徽。 “这是我做的。”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虽然我不会附魔,但这块骨头是我第一次狩猎打到的灰狼的牙齿。父亲说,初次狩猎的战利品能带来好运。” 雷恩摩挲著那块骨片,心中不免有些温暖。 “我会一直戴著的。”他將护身符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还有……”莉娜抬起头,与雷恩对视: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让你看到我的进步。我不会输给你的。” “我等著。”雷恩伸出手,这一次,他轻轻揉了揉莉娜的头髮。少女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红了眼眶。 莱纳斯依旧站在门口,此刻一身狩猎的装扮,似乎准备隨时去巡视领地。 他没有走下台阶,只是隔著一段距离,对著雷恩点了点头。 “出发吧。” 雷恩转身上车,关上了车门。 隨著车夫的一声轻喝,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路,渐行渐远。 雷恩透过车窗,看著逐渐后退的维尔德宅邸,看著站在门口目送他的亲人,直到晨雾將一切吞没。 他转过头,靠在车厢壁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迷雾迴廊】的深处,那行关於《黑岩呼吸法》的文字正散发著微光。 新的旅程,开始了。 ———— 去往日落城的路並不算难走,尤其是拉著马车的是一匹温顺且耐力极佳的混血马时。 这匹通体黑亮的混血马是临行前莱纳斯特意挑选的。 它没有那种纯血战马的暴躁脾气,也不像普通的挽马那样笨重。 这匹马的骨架宽大,四肢粗壮,名为黑麦。 对於现在雷恩这种骑术仅限於“能坐在马背上不掉下来”的半吊子来说,黑麦简直是完美的伙伴。 等到那座巍峨的日落城再次隱隱从远处的地平线升起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深秋的冷风吹过镜湖,吹得日落城中晨曦堡堡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不同於上次考核时那么多人聚集在门口,此刻的晨曦堡显得有些冷清。 那些落选的考生早已散去,只剩下驻守的骑士和忙碌的僕役。 雷恩牵著黑麦,向门口的卫兵出示了那枚见习骑士徽章。 卫兵的態度明显比上次恭敬了许多,主动行礼放行。 一个月前,凯伦约定的集合地点在西侧塔楼下的马厩旁。 这里避风,空气中瀰漫著乾草和马粪的混合气味,对於即將踏上旅途的人来说,这种味道让雷恩的心中踏实不少。 雷恩到得不算晚,距离约定的正午还有半个小时。 但他不是第一个到的。 在马厩的围栏边,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著他。 那是艾拉·月影。 这位唯二通过考核的“同期生”今天穿了一身深褐色的皮甲,这种顏色在森林和泥沼中是极好的偽装。 她的腰间別著一把对於她的体型来说略显修长的单手剑。 红色的长髮被隨意地束在脑后,露出半截尖尖的耳朵。 听到马蹄声,她手里的动作没停,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主动向著雷恩打招呼:“我还以为你会坐著那种铺满天鹅绒软垫的马车来呢,维尔德家的少爷。” 她的声音清脆,给人一种像是百灵鸟般的活力。 雷恩將黑麦拴在旁边的立柱上,从马鞍袋里掏出一把豆子餵给它,顺手拍了拍马颈。 “那种马车可跑不贏座狼。”雷恩转过身,看著少女的背影,“而且,如果你指的是上次考核的事情,我觉得『实用主义者』这个称呼比『少爷』更適合我。” “哈,实用主义者。” 艾拉转过身,將毛刷扔进水桶里,溅起几朵水花。 “用那种下三滥的街头招数通过凯伦爵士的考核,確实挺实用的。你知道现在骑士团里面有几个人私底下怎么叫你吗?” “怎么叫?” “『碎蛋者』雷恩。”艾拉忍不住笑出了声,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 “据说那几位负责记录的书记官回去后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梦里都在捂著裤襠。” 雷恩耸了耸肩,一脸坦然: “名声这种东西,就像是靴子底下的泥巴,走著走著就掉了。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心態不错。”艾拉靠在围栏上,隨手从兜里翻出一颗青苹果啃了起来: “不过我很好奇,你一个治安官家的次子,怎么会那些招数?难道你们家的贵族教育课程里还包括如何在酒馆里用凳子砸人的后脑勺?” “算是……自学成才吧。”雷恩没有过多解释。 他看著艾拉腰间的那把剑,转移了话题:“倒是你,我以为带著尖耳朵的种族都喜欢躲在一百米外放箭。” 在雷恩和这个世界的刻板印象里,精灵血统就意味著弓箭手或者德鲁伊。 用剑的半精灵,就像是去学绣花的矮人一样稀奇。 “刻板印象是种病,得治。”艾拉咽下嘴里的果肉,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剑柄: “弓箭太吵了,而且那是懦夫才用的东西。那种只能远远看著敌人倒下,却闻不到血腥味的感觉……” 她眯起眼睛,原本俏皮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危险。 “太没劲了。我更喜欢这种把钢铁送进骨头缝里的触感。” “很有个性。”雷恩评价道。 “而且,弓箭很贵的好吗!”艾拉话锋一转: “一支做工精良的破甲箭要五十枚铜幣,要是没射中或者没法回收,那就相当於把钱往水里扔。剑就不一样了,只要不折断,磨一磨还能用好几年。” “……这確实是个很现实的理由。”雷恩此时倒是对眼前这个过於活泼和自来熟的少女有些难以招架,只是隨口应付著艾拉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 “你这批马不错嘛。”艾拉忽然又扯到了別的话题,指了指正在嚼豆子的黑麦: “北境马的混血,耐力好,不挑食。比那些只能吃精饲料的纯血马好伺候多了。” “家里人选的。”雷恩说道,“我对马不太懂。” “不懂没关係,以后路还长著呢。”艾拉三两口吃完了苹果,隨手將果核拋向空中,然后拔出腰间的短匕首,隨手一挥。 半空中的果核被精准地切成两半,落在地上。 她收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 “跟著凯伦,我们估计大半时间都要在野地里过夜。到时候你要是连怎么给马钉蹄铁都不会,可是会被扔下的。” 雷恩此刻的注意力被地上那两半果核吸引过去,没有立刻搭话。 好快的刀。 而且不是那种花哨的快,是那种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快。 这个看似活泼话癆的半精灵少女,实力绝对不容小覷。 “我会学的。”雷恩平静地说道。 两人正聊著,一阵脚步声从塔楼方向传来。 “聊得很开心嘛。” 沙哑的声音响起。凯伦爵士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 今天的他换上了一件黑色风衣,里面套著一件锁子甲,下身是帆布长裤和高筒靴。 那柄双手巨剑被他背在身后,包裹得只露出黑色剑柄。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袋浮肿。 “爵士。”雷恩和艾拉立刻站直身体,行了个骑士礼。 “行了,別在大街上摆这些虚头巴脑的架势。”凯伦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走到马槽边,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用力搓了搓,似乎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水珠顺著他花白的短髮和胡茬滴落。 “都准备好了?”凯伦隨手在风衣上擦乾手,顺便扫了一眼两人的行囊。 “是。” “嗯,带的东西还不算蠢。”凯伦瞥了一眼雷恩马鞍袋里露出的毛毯和艾拉腰间的水囊: “至少没带那种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东西。上一届有个白痴带了一整套银质餐具,结果没过一个月就被地精抢走了,还差点搭上一条命。” “真不知道这种傢伙是怎么通过见习骑士考核的。” 他从怀里掏出个羊皮纸卷,展开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听著,小鬼们。既然戴上了那枚徽章,有些话我就说在前面。” “第一,我是你们的导师,不是你们的保姆。在野外,我会走在最前面。但如果你们掉队了,或者是陷进沼泽里了,別指望我会停下来拉你们一把。” “第二,恪守骑士的律法。不得欺压平民,不得偷袭人类战士,当然,魔物和不讲道理的混混除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凯伦走到雷恩面前,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凑近了雷恩。 “別问为什么。无论是让你去杀一只兔子,还是让你跳进粪坑。忠诚是骑士的美德,而见习骑士就应该忠诚於追隨的骑士。” 雷恩迎著老骑士的目光,没有迴避。 “明白。”雷恩平静地回答。 “明白。”艾拉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声音清脆。 “很好。” 凯伦直起腰,脸上那副严肃的神情渐渐舒展开来。 “莱纳斯那老东西给我写了信,说你这小子虽然底子差,但脑子好使。”他拍了拍雷恩的肩膀: “希望他说的是真的。毕竟脑子好使的人,通常死得比较晚。” 说完,他转身走向马厩深处,牵出了一匹高大的战马。 那是一匹纯黑色的北境重型战马,身上披著轻型马鎧,眼神凶恶,甚至还试图去咬旁边马匹的耳朵。 “上马。” 凯伦翻身跃上马背,动作矫健得根本不像是一个老人。 他只是双腿轻轻一夹,那匹战马便顺从地迈开了步子。 “去哪儿?爵士。”艾拉忍不住问了一句。 凯伦没有回头,只是拉紧了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往北走。”他的声音从围巾下传出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至於具体去哪儿……走到哪儿算哪儿。” “没有目的地?”艾拉眨了眨眼,驱马跟了上去。 “这才叫游歷。”凯伦放鬆了韁绳,那匹暴躁的黑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虽然依旧喷著响鼻,但步伐却平稳了许多。 老骑士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別把眉头皱得那么紧,雷恩。”凯伦指了指此刻正在收拾马鞍袋,准备跟上来的雷恩。 “只要你们还是我的扈从,天塌下来有我的顶著。你们要做的只有跟在我身边就行。” 雷恩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识鬆开了皱著的眉头。 “这听起来……比我想像中要轻鬆。” “轻鬆?”凯伦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口,“那是现在。等真遇上麻烦的时候,你们会怀念现在的。行了,跟上吧,別在第一天就掉队。” 三人三马,就这样顺著大路,缓缓驶离了那座日落城。 第17章 吊死鬼之树 奥兰德王国,这是一个疆域辽阔的古老国度。 它的版图宛如一只雄踞在大陆西海岸的巨鹰,南面是富饶温暖的黄金海岸,那里盛產葡萄酒与丝绸;中部是肥沃的大平原,王都便坐落於此。 而雷恩他们所在的,则是王国的最北端——寒铁行省。 这里是文明世界的边缘,也是王国的坚盾。 行省的地势自南向北逐渐抬高,越过日落城所在的镜湖平原后,便是连绵起伏的灰石丘陵与针叶林。 再往北越过边境之后,就是被称为“文明禁区”的北境荒原,那是兽人、流亡者以及各种魔物的乐园。 离开日落城已经有一周了。 这一周里,雷恩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游歷。 这一周的大部分时间除了日常锻炼,更多的是不停地赶路。 他们沿著年久失修的大道一路向北,沿途的景色从整齐的农田变成了荒凉的草甸。 凯伦確实是个没什么架子的骑士。 閒暇时,他会教雷恩和艾拉许多有用的知识,比如说如何辨別马匹的脚力,或是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劈开湿木头生火。 但雷恩也注意到,这位看似鬆散的老骑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周围的环境。 他的手,永远停留在距离剑柄最近的地方。 第七天的午后。 凯伦三人行至一个荒凉的三岔路口。 路口中央立著一棵早已枯死的巨大橡树,光禿禿的枝椏分叉出去,伸向了天空。 而在那枝椏上,悬掛著三个黑色的物体,隨著风轻轻摇晃。 “那是……”艾拉勒住马,眯起眼睛。 那是三具尸体。 虽然那些尸体已经被风乾得有些变形,几只黑色的乌鸦正站在尸体的肩膀上,啄食著什么,听到马蹄声,它们呱呱叫著飞起,盘旋在半空不肯离去,似乎在等待著行人走后继续饱餐一顿。 凯伦脸上的轻鬆瞬间消失了。 他驱马缓缓靠近,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那种属於“晨曦之剑”骑士团正式骑士的威压,让他身下的战马都不安地踏动著蹄子。 “去看看。”凯伦沉声说道。 雷恩这还是穿越而来第一次看到尸体,而且还是被乌鸦啃得七零八落,接近腐烂的尸体。 他感到胃里有些不適,但还是慢慢策马跟在凯伦身后。 隨著距离拉近,尸体散发出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这三具尸体都被剥光了外衣,只剩下破烂的內衬。 这三人的死状並不安详,身上有著明显的刀伤,沾染在內衬上的血液早已凝固成黑褐色。 “这是私刑。”雷恩皱著眉头,观察著尸体脖子上的勒痕,“他们是先被杀死的,然后才被掛上去示眾。” “而且不是被一般人杀的。”艾拉指著其中一具尸体胸口的一道伤口: “一剑穿心,甚至没有伤到肋骨。这种精准度,必须是至少练过几年剑的人才能做到。” 凯伦没有说话,他绕著那棵枯树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地面的泥土。 “这是在奥兰德王国的领土上。”作为一名骑士,凯伦的声音低沉,“无论死的是谁,无论谁杀了他们,把尸体掛在路口示眾,这是对律法的挑衅。” 他抬起头,看向右侧那条小路。 “那边有烟。应该有个村子。去问问。” 骑士的职责不仅是杀敌,更是维护秩序。 既然遇到了,凯伦就不可能视而不见。 这大概就是莱纳斯口中,那个老顽固的一面。 顺著小路走了不到两公里,一个破败的小村庄出现在眼前。 村子不大,大概只有十几户人家。 房屋大多是用泥土和茅草搭建的,低矮且潮湿。 村口没有卫兵,只有几只土狗在泥地里刨食。 看到全副武装的三名骑士出现,原本在村口玩耍的几个小孩立刻尖叫著跑开了。 紧接著,一阵慌乱的关门闭户声响起。 这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在这个除去有各种超凡力量之外,对於普通人而言接近中世纪的世界里,对於这种偏远村落的农民来说,全副武装的陌生人,无论是强盗还是领主老爷的骑士,往往都意味著麻烦。 凯伦在村口的一口水井旁停下。 “有人吗?”他没有下马,只是大声喊道,“我们是路过的旅人,想討口水喝。” 没有回应。所有的窗户都紧闭著,只能看到缝隙后有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在窥视。 凯伦嘆了口气,他解下马鞍旁的一个皮袋,从中掏出一把铜幣,隨手撒在井边的石台上。铜幣撞击石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是骑士,遵守律法,而且也会付钱。” 在奥兰德王国,大部分骑士对於普通人而言,已经算是和蔼可亲的超凡者了,凯伦这招倒是管用。 过了片刻,一扇木门被缓缓推开。一个拄著拐杖老人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是这里的村长或者长者。 老人颤巍巍地走到井边,看都没看那些铜幣,直接跪倒在泥地里,向著凯伦磕头。 “大……大人,我们今年的税已经交过了……真的没有粮食了……” “起来。”凯伦皱了皱眉,翻身下马,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咄咄逼人,“我不是税务官,也不是来征粮的。” 他指了指村外的方向,语气严肃: “我是路过的骑士。我在路口的那棵枯树上看到了三具尸体。那是怎么回事?” 听到尸体,老人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烁著诡异的光,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事。 “骑士大人……那些……那些不是好人啊。” 老人咽了口唾沫,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確认眼前这位骑士是否值得信任。 “他们……他们是『黑狗帮』的强盗。” “强盗?”凯伦挑了挑眉,“如果是强盗,为什么会被剥光了掛在树上?谁干的?” “是……是前两天路过的一位大人。”老人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三个畜生,前些天衝进村里,抢了老约翰家的羊,还想糟蹋米勒家的闺女。结果……结果正好撞上了一位路过的大人。” “那位大人只用了一把剑,唰唰几下,那三个畜生就没气了。”老人比划著名,语气中不自觉地染上了一点敬仰,还有一丝懊恼: “然后那位大人说,要把他们的盔甲剥了,说是这些杂碎不配穿甲。然后让我们把尸体掛在路口,嚇唬嚇唬其他的强盗。” 雷恩和艾拉对视一眼。 剥去盔甲? 在这个铁器昂贵的时代,一套皮甲甚至镶铁皮甲都是硬通货。 强盗身上最值钱的往往就是武器和防具。 “那人长什么样?”雷恩忍不住问道,“也是骑士吗?” 第18章 黑狗帮 老村长有些茫然地回忆了一下,眼珠在眼眶中不断转动著。 “是个男的,很高大。裹著黑斗篷。”老人一边比划一边说道: “他自称是骑士。哦对了,他腰上没掛长剑,而是掛著一卷很粗的亚麻绳索。他在动手前,甚至还拿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法典,对著那三个强盗念了一段祷词,说什么『根据白银律法第三章,判处尔等绞刑』……” 听到“白银律法”这几个词,凯伦原本凝重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原来是他。”老骑士冷笑了一声,“难怪那三个倒霉蛋会被掛在树上。” “您认识那个人?”艾拉好奇地问道。 “当然认识,大部分骑士都认识,他可不简单。”凯伦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剑柄,语气中有些厌恶,“我们现在叫他『绞刑手』巴伦。” 他在水井边的石槽上坐下,对著雷恩和艾拉说道: “那个疯子曾是艾德里克子爵麾下的首席骑士。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艾德里克家族因为捲入了王都的派系斗爭,被判通敌罪。伯爵被送上了断头台,领地被没收,家族徽章被剥夺。” 凯伦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往事。 “按理说,主君既然已经倒台,作为宣誓忠诚的骑士要么殉死,要么被收编,或者乾脆成为没有任何荣誉的僱佣兵或是冒险者。但巴伦不一样。那个固执的蠢货拒绝承认国王的判决。他认为他的领主是无辜的,领地上的法律依然有效。” “於是他就成了野骑士?”雷恩问道。 “野骑士?”凯伦嗤笑一声: “那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他就是个游荡在边境的幽灵。他依然穿著那身被剥夺了纹章的旧盔甲,隨身带著那本早就废除的领地法典。他在荒野上四处游荡,抓捕他认为有罪的人——强盗、逃兵,甚至是偷猎的农民,然后用那一套过时的法律审判他们,最后……” 凯伦指了指村口那棵枯树的方向。 “如果说他只是路过此处,行侠仗义,那骑士团通常也不会管,但这傢伙可不一样。” “他把他们吊死过路的树上。他认为自己在维护正义,但在骑士团眼里,这是滥用私刑。秩序的维护者必须经过授权,否则和暴徒有什么区別?” “而且这次是强盗,理应处死,但之前也经常会出现有些村民偷了点东西,也被巴伦吊死在树上的情况。” 雷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就好比是一个前朝的警察,拿著作废的法律条文,在现朝的街道上隨意枪毙小偷。 虽然小偷確实有罪,但这行为本身就是在挑衅现有的秩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艾拉问道,“要去追那个巴伦吗?” “找肯定是要找的。骑士团的通缉令上也有他的名字。” 凯伦站起身,目光却並没有看向远处,而是落在了那位还在发抖的老村长身上。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帮帮这个村庄。” “巴伦只杀了三个强盗就走了。但按我的经验,能成帮的强盗团队怎么可能只有三个人?这三具尸体反而会激怒他们。” 他转过头,看著老村长:“黑狗帮有多少人?” “大……大概有二三十个。”老村长哆哆嗦嗦地回答,“他们的大本营就在北边的山岭。” “听到了吗?”凯伦看向雷恩和艾拉: “死了三个,还剩下一大窝。再过不久,剩下的强盗肯定会回来报復这个村子。到时候,这里连只鸡都不会剩下。” 雷恩心中一凛。 確实,这就是现实。 那种行侠仗义完就走的故事在现实中往往伴隨著悲剧的后续。 “所以,我们现在有目標了。”凯伦继续说道: “在去找巴伦算帐之前,我们先把这里清理乾净。” 老村长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位骑士大人的意思。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甚至想要再次跪下亲吻凯伦的靴子,却被凯伦用剑鞘挡住了。 “別搞这些虚的。给我们找个不漏风的屋子,再弄点热水和热食。”凯伦收回剑鞘: “今晚我们就在这儿住下。明天一早,我们就上山。” “是!是!大人这边请!” 老村长慌忙爬起来,他弯著腰,像是供奉神明一样,將三人引向了村子中央那栋唯一还算完整的石屋——那里原本是村里的磨坊,也是现在村子里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雷恩牵著马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凯伦的背影。 ———— 老村长领著三人来到了村子中央的磨坊。 推开木门,一股混合著陈旧麵粉以及老鼠尿骚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大人,这就是村里最……最好的屋子了。” 老村长把油灯掛在墙壁的铁鉤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个堆满杂物的空间。 地上铺著还算乾燥的麦秸,角落里堆著几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黑麦。 为了招待这三位骑士,老村长赶紧让自己的老婆子抱来了两床带著补丁的羊毛毯。 “还要什么……吩咐吗?”老村长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吃的。”凯伦解下身后的巨剑,靠在磨盘边,“还有热水。不用太好,能填饱肚子就行。” “是,是。” 没过多久,村长的老婆子——一个腰背佝僂得像虾米一样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著三碗冒著热气的糊状物,以及几块黑麵包。 雷恩端起碗,借著灯光看了一眼。 那是一碗用芜菁、捲心菜根和少量燕麦煮成的汤,上面漂著几点少得可怜的油脂。 他拿起那块硬的和石头有得一拼的黑麵包,这种穷人吃的麵包通常掺杂了大量的麩皮,为了分量有时还会混进锯末甚至泥土。 艾拉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食物有些抗拒。 但凯伦却面不改色。 他掰下一块黑麵包,浸泡在热汤里,等到它稍微变软一些,便默默吃了起来。 “吃吧。”老骑士含糊不清地说道,“在野外,等你饿到要啃树皮的时候,你会觉得这是国王的宴席。” 雷恩没有说话,学著凯伦的样子,將麵包泡软,然后强迫自己咽下去。 第19章 营寨 等到三人吃得差不多了,凯伦用袖口擦了擦嘴,看向一直候在门口不敢离去的老村长。 “说说那群强盗。”凯伦继续问著村长,“他们在哪里?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 老村长咽了口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 “大人,那群强盗的窝在北边大概十里地的山岭,那里有个他们搭出来的营寨。” “人数呢?” “大概……大概有三十来个。”老村长想了想,“领头的是个独眼。听说他以前是个逃兵。” “有没有法师?或者术士?”凯伦继续问道。 “没……没听说过。”老村长摇了摇头,“他们要是有法师老爷,早就去抢劫大商队了。” “那就是一群乌合之眾。”艾拉在旁边插了一嘴,做出了判断。 “三十个人。”凯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点麻烦,但不多。” 他转头看向老村长:“行了,你去吧。” “是,是!谢谢大人!愿大地护佑你!” 老村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木门。 磨坊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凯伦並没有急著休息,他默默地看向了此刻正沉默地坐在麦秸堆上的雷恩。 “明天一早动手。”老骑士头也不抬地说道,“雷恩,你现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对。怎么,紧张了?” 雷恩听到这话,他苦笑了一下: “多少有点吧,爵士。毕竟这是我第一次面对真正的……” 他想说“杀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虽然他在考核时下手够黑,但那毕竟是比试。 而明天,是肯定要见血的。 “这很正常。”艾拉坐在一旁的磨盘上,晃荡著两条长腿,“你要是不紧张,那才是有病。要么是天生的杀人狂,要么就是没脑子的蠢货。” “你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紧张。”雷恩看著这个半精灵少女。 艾拉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漫不经心地说道: “习惯了。在我还没这么高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个只有桌子那么高的高度,“我就跟著冒险者混饭吃了。见得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別人的故事。 但雷恩能从她那双红色的眸子里看到一丝冷漠。 那是对生命的冷漠,也是对自己命运的冷漠。 “別听这丫头瞎扯。”凯伦停下擦剑的动作,瞥了艾拉一眼,“恐惧是好事。它能让你心跳更快,力量跟大,让你对危险保持敏感。真正的骑士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学会利用恐惧,而不是屈服恐惧。” 老骑士站起身,走到雷恩面前。 “听著,小子。明天的战斗,我会冲在最前面。你就在后面协助就行。” “我会的。”雷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至於你,艾拉。”凯伦转向半精灵少女,“你的剑很快,身法也灵活。你负责我的侧翼。別让那些拿草叉的农夫戳我的屁股。” “遵命。”艾拉跳下磨盘,笑著答应著。 “行了,睡觉。” 凯伦將巨剑放在手边,拉过那条羊毛毯裹在身上,直接躺在了麦秸堆上。 “虽然这里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但规矩不能废。轮流守夜。” 他闭上眼睛,声音变得有些含糊。 “艾拉第一班,雷恩第二班,我守最后那一班。每人三个小时。別睡死了,要是被老鼠咬了耳朵我可不管。” “好。” 雷恩和艾拉应了一声。 磨坊里的油灯被吹熄了,只剩下风穿过木板的呜咽声。 ———— 次日清晨,雾气锁住了荒原。 三人將马匹留在了距离强盗团一公里外的背风处。 靠近村长所述位置的林地里舖满了枯枝与碎石,但在凯伦的带领下,三人依然能无声无息缓缓向前推进。 凯伦走在最前方。 凯伦的每一步都避开了脆枝,脚掌外侧先著地,然后滚动至全脚掌,將重量均匀分散。因而即便身穿锁子甲和风衣,他的步伐依旧没什么声音。 雷恩跟在后面,努力模仿著这种步伐。 很快,营地的轮廓在雾中浮现。 “看那儿。”凯伦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一堆乱石处。 雷恩眯起眼睛。 在那堆乱石后面,隱约能看到半个脑袋在晃动,时不时还有白色的雾气喷出。 “一个哨兵。”凯伦又指向了另一个地方,“再往左看,那棵树上面。” 雷恩转过视线。 在枝杈间,掛著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如果不是偶尔动一下,很容易被当成是巨大的鸟巢。 “那是暗哨。”凯伦冷笑了一声,“看来这群强盗还算是有点素质,布置得像模像样。” 他转过头,目光在雷恩和艾拉身上扫过。 “没有弓弩,没有远程掩护。我们得摸过去。” 凯伦看向雷恩,指了指那个乱石堆后的明哨。 “那个归你。艾拉负责树上那个。动作要快,要安静。” 雷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长剑:“我?” “这是最好的机会。”凯伦头也不回地继续说道: “那傢伙正在打瞌睡。距离五十米。你是想等下我们在强盗窝里见血,还是现在去见?自己选。” 雷恩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没有远程武器,意味著他必须贴身肉搏。 “我去。”雷恩低声说道。 雷恩深吸一口气,慢慢潜行过去。 五十米的距离,他爬了五分钟。 当他顺利摸到那堆乱石背面时,甚至能闻到那个哨兵身上散发出的酸臭味。 那个强盗正靠在石头上,怀里抱著把猎弓,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此刻正毫无防备地露出了颈动脉的位置。 雷恩的心臟收缩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准备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不是在虚擬的游戏里,也不是在遥远的靶场上。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著呼吸,有著体温。 但下一秒,脑海中那棵掛著剥皮尸体的枯树闪过。 “呼……” 雷恩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长剑並不好施展,但他没有別的选择。他反握剑柄,用另一只手抵住剑身中段,將它当成一把短矛。 猛然暴起。 左手率先捂住了哨兵的口鼻,强盗猛地惊醒,眼睛瞪大,试图惨叫。 但雷恩没有给他机会。 右手发力,剑尖迅速刺了进去! “噗嗤。” 隨著利刃切入软组织的沉闷声响,强盗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腿乱蹬。 雷恩死死地用体重压住他,膝盖顶住对方的胸口,不让他发出更大的动静。 几秒之后,怀里的挣扎渐渐停止了。 雷恩鬆开手,任由强盗的尸体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他看著自己满手的鲜血,忽然感觉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衝出来一般。那是生理性的不適,是对同类相残的本能排斥。 但他没有吐,只是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气。 “咚。” 不远处的树下传来一声闷响。 雷恩转过头,看到艾拉正从树上跳下来。 而那棵树下的草丛里多了一具尸体,喉咙上插著艾拉隨身携带的那把短匕首。 少女拔出匕首,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似乎这种事不过是家常便饭。 “干得不错。” 不知何时,凯伦已经出现在两人身后。 “这就是杀人。”凯伦蹲下身,看著雷恩苍白的脸色,“记住这种噁心的感觉。如果有一天你杀人不再觉得噁心,甚至能感到快感的话,那你就不再是人了。” 雷恩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记住了。” “走吧。把尸体拖进草丛里。別让血腥味飘进去。” “跟上。” 凯伦低声说道,摸到了营地的大门侧面。 第20章 激战 营寨的大门那里有两个守卫正靠在木门上閒聊,完全没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背后。 凯伦缓缓解下了背后的巨剑。 那柄剑长达六尺,剑身宽阔厚重如同一块门板。 就在这一刻,雷恩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呼——吸——” 声音源自凯伦的胸腔,那股声音极其缓慢,却沉重得如同拉动的风箱。 雷恩转头看向凯伦。 他清晰地看到,隨著凯伦的一次深吸气,一些白色的蒸汽从他的胸甲缝隙喷涌而出,像是体內有一座熔炉正在点火。 老骑士脖颈处的血管微微凸起,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变得赤红。 雷恩猛地想到了呼吸法。 这就是正式骑士运转呼吸法的状態吗? 凯伦没有给雷恩更多观察的时间。 “晨曦之剑,裁决於此!” 老骑士並没有选择偷袭,咆哮出声。 两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凯伦已经动了。 那柄巨剑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 他没有挥砍,只是利用巨剑本身的重量和衝锋的动能,將宽阔的剑身当作一面攻城锤,直接撞向了木门。 “轰——!!!” 一声巨响过后,木屑纷飞。 那扇木门连同后面的门閂瞬间炸裂。 门后的两个守卫直接被这股衝击力撞飞出去,其中一人的胸骨明显塌陷,当场死亡。 “敌袭!!!”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二十几个衣衫不整的强盗拿著斧头、弯刀从木屋里冲了出来。 “杀了他!” 面对涌上来的人群,凯伦没向前跨出一步。 他將巨剑平举,摆出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架势——左手握住剑柄末端,右手並未握柄,而是直接按在宽厚的剑脊之上。 这是双手巨剑特有的架势,攻防一体。 面对三个同时扑上来的强盗,凯伦没有闪避。 三把斧头和弯刀砍在巨剑的剑脊上,火星四溅。但那柄巨剑却依然是纹丝不动。 下一秒,攻防逆转。 凯伦右手猛地发力推剑,左手顺势回拉。 巨剑瞬间弹开了敌人的武器。 紧接著,又是一记横扫。 “呼——” 剑锋撕裂空气,发出阵阵低鸣。 这不是切割,这是砸击。 这种重型武器不需要多么锋利的刃口,仅凭动能就足以摧毁一切。 最前面的强盗试图用盾牌格挡。 “咔嚓!” 盾牌碎裂,连同那只持盾的手臂一起被砸成了肉泥。 巨剑余势未减,直接轰在他的腰侧,將整个人砸飞出五米远,撞塌了一座帐篷。 这就是力量的绝对碾压。 “雷恩,左翼!別让他们包抄!”凯伦大吼一声,手中的巨剑再次舞动起来。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团钢铁风暴。 巨剑在他手中忽而如盾牌般格挡,忽而如铡刀般落下。 剑势连绵不绝,根本不需要重新蓄力。 雷恩咬著牙,冲向左侧试图偷袭的两个强盗。 他的心臟狂跳,但在【铁壁架势】之下,他的双脚如同钉子般扎入泥土。 面对刺来的短刀,雷恩看准时机,用长剑的护手卡住了对方的刀刃。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后面还有几个强盗,於是雷恩並没有选择和眼前的强盗角力。 他猛地鬆劲,侧身卸力,让对方因为惯性向前踉蹌了一步。 雷恩反手握剑,极其实用地用剑柄狠狠砸向对方的后脑。 “咚!” 强盗眩晕的一瞬间,雷恩一脚踹在对方膝盖窝,將其踹跪在地,然后手中的长剑毫不犹豫地从锁骨缝隙刺入,直达心臟。 拔剑,带出一蓬鲜血。 那种利刃切开肌肉和软骨的生涩触感,顺著剑柄传导到手心。 和之前相比,现在完全没有留给雷恩噁心的时间。 这就是杀戮的感觉。 另一边,艾拉在凯伦左侧,专门收割那些被他击倒或者失去平衡的敌人。 不过几分钟时间,面前就躺下了二十几个强盗,但这群强盗的头领还在。 “都给我闪开!” 一声暴喝,那个戴著眼罩的独眼首领端著一把十字弩出现在屋顶上。 “死吧,老东西!” 崩地一声,剑弩射出。 但凯伦甚至没有抬头。 在那一瞬间,他胸腔里那股呼吸声骤然急促,周身的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感知爆发】。 在常人眼中快若闪电的弩箭,在此刻凯伦的感知中有了轨跡。 他手中的巨剑原本正在下劈,却在半空中强行变向。 手腕翻转,將宽厚的剑脊当作盾牌,挡在了面门之前。 “鐺——!!!” 一声巨响,火星在剑脊上炸开。 那支足以射穿板甲的弩箭被弹飞了出去,在剑面上留下了一道白痕。 凯伦缓缓转过头,锁定了屋顶上的独眼首领。 “只有这种程度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使用呼吸法的原因,凯伦此刻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一脚踏在地面,准备蓄力。 下一秒,他整个人冲向那座屋子。 面对挡路的两个强盗,他甚至没有挥剑,直接用附著锁子甲的肩膀撞了过去。 “砰!砰!” 两声闷响,两个成年男人直接被撞飞。 凯伦衝到屋下,巨剑横扫,直接斩断了支撑屋顶的立柱。 “轰隆!” 整座木屋塌了一半。 独眼惨叫著从屋顶滚落,摔在泥地里,手里的弩也飞了出去。 他刚想爬起来,一柄巨大的黑剑已经悬停在他的鼻尖前。 营地周遭剩下的零星几个强盗,看势不妙,也不敢再战,纷纷跪在地上。 “我……我有钱!”独眼涕泗横流,试图去抓凯伦的靴子,“我是男爵大人的……” 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颗满是横肉的头颅飞了起来,在那只独眼中,还残留著最后一丝不可置信。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喷著血柱倒在了地上。 凯伦面无表情地看著那具尸体,就像看著路边的狗屎。 “噹啷。” 最后几个强盗看到老大死了,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手中的武器掉落在地,跪在地上痛哭求饶。 “饶……饶命啊大人!我们也是被逼的!” 凯伦收剑回鞘,看都没看那些求饶的人一眼。 他转过身,看著满身血污的雷恩和艾拉。 “雷恩。” “在。” 雷恩走上前,他的剑上还滴著血,胸口不断起伏。 “按照《骑士律法》。”凯伦身上的蒸汽逐渐散去,“对於劫掠平民、谋杀无辜的强盗,该如何处置?” 第21章 战利品 雷恩深吸一口气,让充斥著血腥味的空气冷却肺部: “剥夺武装,就地处决。” “很好。” 凯伦將那柄双手巨剑背在了身后。 “这里交给你们了。清理乾净,別留下后患。这是骑士的仁慈,也是对死者的交代。” 他指了指地上跪著的那几个人。 “对於这种手上沾满平民鲜血的杂碎,仁慈就是对死者的褻瀆。也是对你们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雷恩握著剑的手紧了紧,剑柄上的血让手感变得有些滑腻。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强盗。就在几分钟前,这些人可能还在商量著怎么瓜分抢来的財物,怎么折磨那个村子的女人。 “我来。” 艾拉走上前,她的表情依旧冷漠,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 “我也来。” 雷恩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去。 在这个世界里,如果你不学会冷酷,那就只能成为別人刀下的亡魂。 他想起几个被掛在树上的尸体,那个跪在泥地里的村长。 剑光落下,寨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血液在低洼处匯聚的滴答声。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屎尿味,令人作呕。 “打扫战场。” 雷恩看著那个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求饶的强盗。 艾拉默默地走上前,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这一半归我。”她指了指左边的几个人。 雷恩握紧了手中的剑。 荣耀建立在尸骨之上,正义需要用鲜血来浇灌。 他走到那些已经没办法站起来的强盗面前,看著他们像条癩皮狗一样求饶。 “下辈子,”雷恩举起剑,声音低沉,“別再遇见骑士。” ———— 凯伦找了个还没沾上血的木箱坐下,从怀里掏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雷恩看著满地的狼藉。 尸体扭曲地躺在泥泞和血泊中,空气中瀰漫著內臟和血液的腥臭味。 虽然理智上已经接受了眼前这副画面,但自己作为从小接受正常教育长大的现代人的本能,还是让他犹豫了一下。 “爵士。”雷恩走到凯伦身边,低声问道,“作为……骑士,我们也要像那些僱佣兵或者冒险者一样,去翻死人的口袋吗?” 在这具身体原身的记忆里,父亲莱纳斯虽然谈不上太过於富裕,但也绝不会去碰自己亲手杀死的强盗尸体上的財物。 在维尔德家的家训里,这种行为是不洁且有损荣誉的。 凯伦咽下嘴里的酒,瞥了雷恩一眼。 “怎么?觉得手会脏?” 老骑士笑了一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听著,小子。等什么时候能顿顿吃得起加了香料的烤羊腿,喝得起精灵酿的月露酒的时候,我们就不用干这种事了。现在?” 他指了指山寨外那一望无际的山林。 “我们的路还长,马要吃豆料,我们也得要吃肉,你的剑要磨锋利。这些都要钱。如果你不想在半路上因为没钱修补盔甲和武器的话,那还是得多少拿点战利品的。” 凯伦站起身,拍了拍雷恩的肩膀。 “不要被形式束缚。如果这袋金幣在强盗手里会变成折磨村民的刑具,而在你手里能变成斩断邪恶的利刃,那么拿走它,本身就是一种正义。去吧,孩子,这是战场赋予胜者的权利,也是责任。” “明白了。” 听完这些,雷恩点了点头,不再纠结。 他转身走向那具独眼首领的无头尸体。 虽然做好了心理建设,但手伸进那件还带著体温的皮甲內侧时,那种黏腻的触感还是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在杰克的怀里摸索了一阵,指尖碰到了一个皮袋。 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大约有三十多枚银幣。 “这也算是一笔横財了。”雷恩自嘲地笑了笑,將钱袋收好。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寨子角落的一个铁皮箱子上。 那箱子藏在一堆烂木头后面,上面掛著一把铁锁。 但在刚才混乱的战斗中,这把锁已经被不知道谁的一锤子给砸变形了。 雷恩走过去,用剑尖撬开了箱盖。 里面没有一堆杂乱的私人物品:几张风乾的皮、一些散碎的矿石,以及一把被油布层层包裹的长剑。 雷恩拿起那把长剑。 入手的份量比他现在用的这把要轻一些,但重心分布极佳。他解开油布,一道冷冽的寒光在昏暗的火把下闪过。 剑身修长,表面有著如同流水般的锻打纹理,剑格处刻著一枚磨损的狮鷲徽记。 雷恩凝视著这把剑。 慢慢地,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视野中的光线开始扭曲,周围的杂音远去,一行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符,悬浮在那柄长剑旁。 【皇家卫队制式长剑(精良/二手)】 【描述:一把来自王都的高级货。显然,它的前任主人是个倒霉的军官,在某个阴沟里翻了船。】 【特性:不知为何,这把剑似乎对敌人的膝盖和下三路有著某种神秘的磁力。(註:这只是个错觉,或者……不是?)】 雷恩懒得去看进化分支,毕竟在黑岩呼吸法·心臟泵动篇没有进化出来之前,他也没办法再继续进化其他东西。 不过光是前面的物品信息就已经足够了。 但这个金手指的描述风格,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 不得不说,这种直观的信息让他省去了很多鑑定的麻烦。 仅仅是目光聚焦几秒就能获取信息,这又是金手指的一大妙用。 “好剑。” 艾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还拎著两个从强盗身上扒下来的箭袋。 她扫过雷恩手中的剑,吹了个口哨。 “皇家卫队的制式装备。那个独眼龙估计是不捨得用。”艾拉评价道。 雷恩又將目光转向箱子旁的一把双手战锤。 那玩意儿看起来相当威猛,锤头上甚至还沾著早已乾涸的黑血。 【兽人风格的碎骨锤(劣质)】 【描述:一把粗製滥造的暴力美学產物。含硫量过高的生铁铸造,锤柄內部已经腐朽。】 【特性:当你用力挥舞时,锤头有95%的概率脱落。】 雷恩默默地收回了伸向战锤的手。 经过一番搜刮,三人並没有带走太多东西。 那些生锈的铁器、破烂的皮甲太占负重,而且根本卖不出价钱。 艾拉只挑了一些箭矢、几把还能用的匕首。 “差不多了。” 凯伦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没有任何留恋。 “把火把扔到那堆乾草上。把这里给烧乾净。” 第22章 铁木镇 三人走出矿洞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身后的山寨里冒出滚滚浓烟。 火焰吞噬了罪恶,也掩盖了所有的痕跡。 雷恩骑在黑麦背上,怀里揣著那袋子银幣。 冷风吹在脸上,似乎带走了身上所有的血腥味,就像雷恩从未来过一般。 “感觉怎么样?”艾拉策马走在他身边,看著雷恩那张若有所思的脸,“第一次这么干?” 雷恩摸了摸剑柄,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感觉……”他想了想,“没我想像中的那么……牴触。” 凯伦走在最前面,听到两人的对话,只是哼了一声,拉紧了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很好。看来你比我想像的要好得多。” 老骑士夹了一下马腹,战马喷出一股白气。 “走吧。” 三人骑著马回到那座村庄,將独眼强盗那颗首级扔在村口的泥地上时,零散几个跑出来迎接的人先是盯著头颅沉默著愣了半晌,隨即爆发出一阵哭嚎。 老村长跪在地上,颤抖著双手想要去吻凯伦的马靴,却被老骑士勒马避开了。 “把那东西烧了,或者餵狗。”凯伦指了指地上的首级,“別给我们什么好处,也別到处乱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巴伦乾的。那个疯子喜欢这种名声。” 说完,凯伦一行人便不做过多停留,调转马头,顺著巴伦留下的痕跡走去。 “为什么要把功劳让给那个野骑士?”路上,艾拉有些不解地问道。 “因为麻烦。”凯伦拉低了帽檐,“巴伦是个通缉犯,也是个显眼的靶子。让他吸引那些潜在的仇家,我们就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来的两周,凯伦一行人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北境的秋天短暂得像个谎言,寒冬的脚步紧隨其后。 天空总是灰濛濛的,沉重的云层压在头顶,时不时飘下一些雨丝。 三人沿著大道一路向北。 沿途的景色从荒凉的丘陵变成了黑松林。 这期间,他们並没有閒著。 虽然没有遇到大规模战斗,但零星的麻烦从未断过。 游荡的食尸鬼、饿昏了头的座狼群,甚至是一只落单的沼泽巨怪。 儘管这些事情並没有太困扰到凯伦一行人,但代价也是有的。 艾拉的皮甲在一次伏击中被荆棘划破,凯伦的巨剑上多了几个细小的缺口,而雷恩的长剑也越来越钝。乾粮袋也慢慢地越来越瘪。 终於,在第十四天的傍晚,一座城镇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铁木镇。 这是北境边缘的贸易枢纽之一,也是文明世界伸向荒原的最后一根触角。 高耸的围墙由整根的黑铁木排成,坚硬如铁,防火防腐。 “终於到了。” 艾拉看著远处的炊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我现在只想泡个热水澡,然后吃一只烤全鸡,不,两只。” “別做梦了。”凯伦勒住马,观察著城门口的卫兵,“铁木镇的物价是日落城的两倍。一只烤鸡要一枚银幣。” 虽是这么说,但看到了城镇,老骑士的语气也不免有些放鬆。 巴伦的痕跡在三天前就消失了。那个狡猾的野骑士显然知道如何隱藏踪跡。 在这片荒原上,如果一个人不想被找到,那他就会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而铁木镇,就是这片大海中最深的一个漩涡。 这里聚集了商队、僱佣兵、逃犯和赏金猎人。 如果巴伦要补给,或者要寻找下一个审判的目標,这里是必经之地。 “进城。”凯伦挥了挥手,“我们需要修整,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 铁木镇內相当热闹。 街道上石板,两旁是木石结构的房屋,到处掛著各种商会的旗帜和佣兵团的徽章。 三人牵著马,穿过拥挤的人群。 “那家看起来不错。”艾拉指著一家掛著招牌的旅店。 “太吵,那是冒险者喜欢呆的地方,晚上打架能把房顶掀了。”凯伦摇了摇头,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找到了一家名为“灰炉旅店”的地方。 这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旅店,招牌上的字剥落了大半,但门口却打扫得很乾净。 “要两间房。” 凯伦把一枚银幣拍在柜檯上,那是这一路的住宿费预付。 “热水,还要足够多的燉肉和麦酒。送到楼下来。” 老板是个胖得像个酒桶的中年人,看到凯伦那身装扮和背后的巨剑,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好的骑士大人。热水马上就来。” 房间分配很简单。为了省钱,也为了安全,雷恩和凯伦住一间双人房,艾拉单独住一间。 晚饭是在一楼大厅解决的。 热腾腾的土豆燉牛肉,虽然牛肉有些老,但分量十足。 加上一大杯麦酒,足以驱散两周积攒的寒气。 饭桌上,凯伦向旅店老板——那个消息灵通的胖子打听了一下关於巴伦的消息。 老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只说前几天確实有个怪人来买过补给,但很快就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这在凯伦的意料之中。 巴伦那种老练的野骑士,不会轻易暴露行踪。 “別急。”凯伦撕下一块麵包,“只要他在这一带活动,总会露出马脚。明天我去冒险者公会转转,那是情报最集中的地方。雷恩,你去铁匠铺把我们的装备修一下。艾拉,你去集市补充乾粮和药剂。” 分工明確。 ———— 夜深了。 铁木镇的喧囂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巡逻卫兵的脚步声。 房间里,壁炉里的火光跳动著。 凯伦已经睡著了。 这位老骑士的睡相併不好,几乎占据的整张大床,那柄巨剑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床边。 在野外养成的习惯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著警惕,雷恩確信,只要房门有一丝异响,那把剑就会瞬间砍过来。 雷恩盘膝坐在另一张床上。 他没有睡意。 这一路上的战斗与奔波,虽然让他的身体疲惫不堪,但不断地在锻炼著他的身体。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慢慢进入冥想状態。 隨著意识的下沉,现实世界的声音逐渐远去。 轰—— 那个熟悉的世界再次降临。 灰色的迷雾翻滚著,构成了那条迴廊。 雷恩熟练地走到属於自己的那面墙壁前。 【姓名:雷恩·维尔德】 【种族:人类】 【职业:骑士(见习)】 【等级:2】 【力量:11】 【敏捷:10】 【体质:13】 【智力:13】 【感知:12】 【魅力:13】 隨后,他的目光移向了技艺栏。 【技艺:】 【赌术(嫻熟)】、【街头斗殴(入门)】、【骑士入门剑术(入门):铁壁架势(入门)、直劈(入门)】、【黑岩呼吸法(未习得)】 第23章 暂时休整 雷恩看著自己的属性,除了体质提升了一点,这段时间在加上之前的累积,他终於也算是把学会了一招直劈。 最后,雷恩的视线定格在最下方,那行一直处於灰色的文字。 【黑岩呼吸法·心臟泵动篇(熔岩增幅)】 【剩余时间:3日。】 那原本模糊的字符,现在已经变得极为清晰。 “还有三天。” 雷恩在意识中伸出手,触碰那行文字。 一旦完成,他也算是正是入门了呼吸法。 虽然【熔岩增幅】有副作用——结束后的体温升高和虚弱,但在战斗的紧要关头,这点副作用完全谈不上什么。 雷恩深吸一口气,退出了迴廊。 睁开眼,房间里只有凯伦的呼嚕声。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掌心下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三天后……” 他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雷恩重新躺下,拉紧被子。 在彻底入睡前,他脑海中又闪过那个关於【街头斗殴】的进化分支。 推出之前,他还看了一眼【巷战格斗术】进化所需的时间,隨著他属性的提升和实战经验的增加,似乎又减少了那么一两日。 这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只要他在现实中不断变强,金手指的推演进化的代价就会降低。 这是一条正向的循环。 ———— 翌日,大街上马车的轆轤声宣告著清晨的来临。 灰炉旅店的一楼大厅里,凯伦爵士正坐在长桌的一头,手里抓著一块白麵包和几根香肠——对於地处边陲的铁木镇而言,这已经是极为丰盛的早餐了。 “我今天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凯伦咽下嘴里的麵包,端起木杯喝了一口早茶。 “这里的治安官,哈罗德爵士。当年我们还算半个战友,不去打个招呼说不过去,也正好打听打听巴伦的消息。” 老骑士擦了擦嘴,目光扫向对面坐著的艾拉和雷恩。 “你们两个,別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去把我们的补给补齐了。尤其是乾粮和马匹的精料,接下来如果我们要继续往北走进入荒原的话,那时候就算你有金子也没地方买。” “艾拉,別只顾著吃。”凯伦敲了敲桌子,此举让还在对付盘子里两根烤香肠的艾拉停下了动作: “带雷恩去这儿的冒险者公会转转。那种地方消息最灵通,但也最乱。” “知道了。”艾拉咬断香肠,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记得,別惹事,但也別怕事。”凯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腰间的巨剑,“我们是骑士。” 说完,老骑士抓起桌上的几枚铜幣扔到吧檯上付了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旅店。 ———— 离开旅店后,两人先去了一趟集市的杂货区。 铁木镇作为边境的贸易枢纽,其繁华程度远超那种偏僻的小村庄。 即便靠近北境,街道两旁也是店铺林立。 按照凯伦的清单,雷恩採购了三袋马料、能吃接近一个月的乾粮、还有几瓶用来驱赶蚊虫的油膏以及各种必需品。这些东西在这个边境重镇並不便宜,足足花掉了雷恩四枚银幣——这相当於一个普通农夫半年的积蓄。 物资採购完毕,两人拐进了铁匠铺所在的街道。 雷恩背著个长条形布包,那是从黑狗帮寨子里搜刮来的那把长剑和艾拉搜来的几把匕首。 虽然他在那次战斗中获得了一把“皇家卫队制式长剑”,但他早就仔细检查和对比过,他发现那把剑虽然锋利,但重心偏前,更適合劈砍,而且剑身似乎有过修復的痕跡,存在暗伤。 相比之下,父亲莱纳斯临行前交给他的那把家族佩剑——虽然外表朴实无华,但不管是材料还是锋利度都无可挑剔。 因而这把战利品的长剑,自然是换成钱幣更实在。 两人找到了一家掛著铁站標誌招牌的铺子。 铺子里热浪滚滚,一个光著膀子的中年铁匠正抡著锤子。 “要买还是要修?”铁匠听见门口进来了人,头也没抬地招呼道。 “卖。” 雷恩將布包放在柜檯上,解开绳索。 两把做工还说得过去匕首,以及那把有著皇家卫队印记的长剑。 铁匠停下动作,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走过来拿起那把长剑。 “皇家卫队的东西?”铁匠挑了挑眉,大拇指在剑脊上滑过,然后用指甲弹了一下剑身。 “嗡——” 声音有些发闷。 “可惜了,里面有些毛病。应该是硬接重武器留下的。”铁匠摇了摇头,余光瞥了雷恩一眼,“看著挺唬人,真拼起命来容易断。” “开个价吧。”雷恩平静地说道。 “这把剑算你四十枚银幣。其他的……加起来算你五枚。”铁匠把剑扔回桌上,“一共四十五枚银幣。这是公道价。” 还没等雷恩开口,旁边的艾拉就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 她走上前,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剑柄的护手。 “老板,你是不是看我们年轻就觉得好骗?”艾拉轻车熟路地砍价,仿佛这种事她早已做过或看过上百次: “这护手是镀银的,剑首里还嵌著配重用的铅心。光是这套配件拆下来就值十枚银幣。再加上这把剑用料可不差,哪怕回炉也是顶级材料。” 她伸出手掌,翻了一翻。 “六十枚银幣。少一个子儿我们都带走,我相信这里其他铺子不可能不乐意收这种高级货。” 铁匠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是被戳穿了心思。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半精灵少女,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六十枚太高了,小姐。这年头焦炭都在涨价……顶多四五枚!” “五十枚。”艾拉寸步不让,甚至作势就要拉著雷恩往外走。 铁匠咬了咬牙,最后嘆了口气:“行行行,五十枚!” “五十枚加一次免费的武器保养。”听到铁匠的话后,假装要走的艾拉停下了脚步,仿佛是吃定了眼前的铁匠一般,再次坐地起价。 铁匠瞪著她,又瞟了眼那柄剑。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 “……成交。真没想到现在的见习骑士比冒险者还会做生意。” 在这个世界,货幣体系相当稳定。最基础的是铜幣,一枚铜幣大概能买两个黑麵包。 往上是银幣,一枚银幣等於一百枚铜幣,这已经是普通冒险者交易的主要货幣。 银幣再往上就是最顶层的金幣,一枚金幣大概能兑换大概五十枚银幣,那是商队贸易和购买一些附魔或魔法装备之间才会流通的货幣。 他接过两把长剑外加艾拉的一把短刀,转进里间。很快传来磨石擦过金属的粗糲声响。 雷恩和艾拉等著。铺子里热得人发昏,墙上掛著的各式铁器在阴影里沉默地反著光。 过了接近一个小时,铁匠回来,把保养过的武器递还,顺手也將五十枚银幣的钱袋也递了过来。 雷恩接过武器和那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幣。 “谢了。”艾拉抓起保养好的短刀。 两人走出了铁匠铺。 第24章 冒险者公会 铁木镇的街道按照功能划分得相当清晰。 离开了集市,向东走过两条街,周围的场景和氛围便发生了一些细微变化。 这儿两边的建筑多为一些酒馆。路上的行人也多数身披厚重的斗篷,看上去都是些冒险者。 这里是佣兵区。 “前面就是冒险者公会。” 艾拉指了指前方一栋木石建筑。 “雷恩,待会儿进去別乱说话。”艾拉压低了声音,笑容收敛了一些: “虽然我们是骑士,但在这种地方,那枚徽章有时候也是个麻烦。” “因为我们像治安官?”雷恩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 “差不多。对於这群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傢伙来说,骑士通常意味著麻烦。” 推开那扇大门,里面的空间还算是宽敞。 大厅里光线昏暗,几十张圆桌旁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当两人跨过门槛,那一身不加斗篷遮掩的轻型盔甲和胸前见习骑士徽章,在这种环境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打量著门口到来的两位不速之客 並没有人蠢到上来挑衅。 在这个世界,骑士阶层虽然古板,但掌握著绝对的武力与权力。 骑士属於统治阶级的预备役,代表著秩序与法律。而冒险者更多的是为了金钱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僱佣兵。两者之间虽然经常合作,但也存在著天然的阶级隔阂。 除非是脑子被食人魔踢了,否则没有冒险者会主动招惹这群人。 雷恩目不斜视,正准备走向那个看起来像是窗口的柜檯。 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別去柜檯。”艾拉走近一步,靠近了雷恩的耳朵,“巴伦是通缉犯,也是个极其危险的野骑士。如果你直接问那个接待员『有没有见过巴伦』,不出半小时,这个消息就会传遍这个镇子的冒险者圈子里头,甚至传到巴伦耳朵里。” “那我们怎么找?”雷恩停下脚步,低声问道。 “看那边。” 艾拉隱蔽地扬了扬下巴,指向大厅的一个角落。 那里没摆放桌子,只有几个堆叠的酒桶。 几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孩子正蹲在那里。他们穿著不合身的破旧大衣,现在似乎在玩著某种用骨头做的骰子游戏。 这些孩子虽然衣衫襤褸,但眼神却比大多数成年人还要灵活,时不时地扫视著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公会里的老鼠。”艾拉为雷恩解释起来: “他们是当地居民的孩子,在这里靠跑腿、擦鞋和贩卖消息为生。他们才是这里真正的眼睛和耳朵。” “找个地方坐下,別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路中间。” 艾拉拍了拍雷恩的手臂,然后调整了一下表情。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绕到了旁边的酒桶边,看似隨意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幣,在指间灵活地翻转著。 银幣在昏暗的灯光下凸显得更加耀眼。 那几个孩子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艾拉蹲下身,对著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孩子王的黑髮男孩招了招手。 男孩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確信没人注意这边后,迅速窜到了艾拉面前。 “漂亮的姐姐,要擦鞋吗?还是想买点特製的药?”男孩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著那枚银幣。 “我不抽菸,靴子也很乾净。”艾拉將银幣按在膝盖上,“我在找一个奇怪的人。” “这儿每天都有奇怪的客人。”男孩耸了耸肩,“独眼的、断手的、甚至还有带个半兽人老婆的。” “这个不一样。”艾拉的声音很轻,描述起先前从那个村长口中听来的巴伦的大概样貌: “可能三四天前,或者是最近。一个很高大的男人,穿著一身旧式板甲,没带剑,腰上缠著一卷粗麻绳。而且,精神应该不是很稳定。” 男孩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回忆。 艾拉鬆开手指,那枚银幣滚到了男孩的手边。 “想起来了吗?” 男孩迅速用脏兮兮的手盖住银幣,动作快得惊人。他左右看了一眼,凑近艾拉的耳边: “那个人……我记得。他没在公会大厅閒谈,甚至都没坐下。他在门口的布告栏前站了很久,一直盯著那些关於北方沼泽的委託。” “他说话了吗?” “说了。他抓著老汤姆——就是一个最近清理沼泽外围的老冒险者,问了很多关於『迷雾沼泽』里是不是有死人復活的事情。”男孩舔了舔嘴唇: “那个人的眼神很嚇人,像是在看死人一样。老汤姆嚇坏了,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问完就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在嘴里念叨著什么『审判』、『律法』之类的怪话。往北门方向去了。” 艾拉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铜幣,塞进男孩手里。 “聪明的小鬼。如果有別人问起我在找谁……” “我什么都不知道。”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角的牙齿,“我只是帮这位好心的骑士姐姐擦了擦靴子上的灰。” 艾拉站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走回到雷恩身边。 “搞定了。”她对著雷恩使了个眼色,“走吧,这里空气太差,去外面说。” 两人离开了公会大厅。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来到相对僻静的街角,艾拉才终於换上了平常那副笑容。 “巴伦確实来过,而且看样子是有什么目標。”艾拉看著北方的天空,那里阴云密布,“他去了迷雾沼泽,似乎是为了那些復活的死灵。” “迷雾沼泽……”雷恩重复著这个地名,但原身的记忆对这一块相当模糊,“离这里很远吗?” “远?”艾拉轻哼一声,“你甚至不需要骑马,只要站在铁木镇的北城墙上,就能隱隱看到那里。” 她指了指城镇北边的方向,那里被一片低矮的阴云笼罩。 “距离镇子北门也就十几公里的路程,骑马过去甚至不需要半天。” 艾拉虽然年纪不大,但对於这种危险区域却相当熟悉: “那地方以前是个古战场,几百年前北方蛮族和王国军在那打过一仗。后来河水倒灌,把骨头和烂泥搅和在一起,就成了现在的样子。那里常年飘著一层带毒的灰雾,不仅能遮蔽视线,吸多了还会让人產生幻觉,看见早已死去的奶奶在向你招手。” “听起来是个死灵法师的天然游乐场。”雷恩评价道,“难怪巴伦会往那儿钻。” “不只是死灵法师。”艾拉踢开路边的一块石子,“因为离镇子太近,那里也是铁木镇冒险者最常去、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地方。如果巴伦真的进了那里,而且是为了『审判』某种东西,那动静肯定不小。” “为了『审判』。”艾拉耸了耸肩,“那个小鬼说,巴伦一直在念叨律法。估计在他那个脑袋里,死人復活也是违反领地律法的重罪,需要被处以绞刑吧。” “真是个疯子。”雷恩摇了摇头。 “走吧,回旅店。”雷恩整理了一下行囊,“凯伦爵士应该也从治安官那里回来了。如果消息对得上,我们可能再过几天就要进沼泽了。” 第25章 老骑士 街道上,风捲起几片枯叶。 再次回到旅店的时候,天色已是接近日落。 远处地平线上的那轮残阳將大半片天空染得血红,为这座小镇又增添几分肃杀。 二人推开门,旅店大厅里比他们离开时喧嚷了不少。 几桌刚从外面回来的冒险者正大声吹嘘著今天的收穫。 雷恩抖了抖斗篷上的灰尘,目光扫过大厅。 在靠近壁炉的一张圆桌旁,凯伦正坐在那里。 但他並非独自一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同样穿著盔甲的老人。 初看时,你或许会以为那是某个刚从行伍退下,此刻正为余生懨懨发愁的老卒。 白髮稀薄地贴在生满褐斑的头皮上,眼袋沉坠如灌了水的皮囊,一身本该象徵荣光的骑士罩袍洗得泛白。 相比之下,坐在他对面的凯伦虽然也是满脸风霜,但凯伦接近中年人的体质和那种锐利的气质,让两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回来了?” 凯伦看到雷恩两人,並没有起身,只是用手里的酒杯指了指空位。 “坐。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 凯伦指了指对面的老人,沉下几分肃正。 “这位是哈罗德爵士。铁木镇的治安官,也是这里唯一的正式骑士。虽然他的关节炎可能比他的剑术更有名,但在三十年前,他也是个能在马背上站起来衝锋的狠角色。” “凯伦,饶了我吧。” 哈罗德爵士苦笑了一声,嗓音沙哑且漏风。 他颤巍巍举杯向两位年轻人致意。 “见过哈罗德骑士。” 雷恩和艾拉行了一个骑士礼,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两个不错的苗子。”哈罗德的眼睛在两人间停留片刻,语气中渗透出一丝艷羡,“年轻,浑身都是活气……不像我手下那群只会偷懒和勒索商贩的兵。” 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气,脸上的皱挤作一团沟壑。 “说正事吧。”凯伦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老人的感嘆,“哈罗德,我记得说你没找到巴伦的影子?” “很惭愧,老朋友。”哈罗德摇了摇头,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我派出了所有的巡逻队,甚至也让几个机灵的斥候去镇子周边的废弃农舍看了。一无所获。” 他喉音渐渐低沉下来: “巴伦……他是个幽灵。这些年来,周围几个领地的领主都对他恨之入骨。他杀了他们的税务官,吊死了他们的私兵连公爵的纹章他都敢烧。甚至连公爵大人都屡次加重了悬赏。但没人能抓到他。” “他太了解这片土地了。他知道哪条小路能避开巡逻,知道哪个山洞能藏身。更重要的是,他的实力……” 哈罗德瞥向凯伦,眼中掠过一丝畏惧: “三年前,我曾带队围堵过他一次。那是个下著暴雨的夜晚,我带著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还有两个战斗法师。结果……” 老人顿住,灌下一大口酒,似乎不愿再回忆起这段不堪。 “结果他一个人,用一根绳子和一把奇形怪状的武器就把我的队伍衝散了。我不愿承认,但哪怕是现在的你,凯伦,如果在大意的情况下,也未必能稳贏他。” 雷恩微微皱眉。 能让一位正式骑士如此忌惮,甚至坦言十二人小队都无法阻拦,这个“绞刑手”的实力恐怕比传闻中更可怕。 “那是因为你老了,哈罗德。你的剑还没拔出来,人家就已经把绳套套在你脖子上了。”凯伦冷哼一声,似乎对老友的长他人志气很不满。 “也许吧。”哈罗德没有反驳,“总之,我这里没有任何关於他踪跡的消息。如果不是你今天找上门,我甚至不知道他又回到了铁木镇附近。” “消息我们有。” 雷恩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哈罗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这个年轻人。一旁凯伦的眉毛挑了起来:“哦?说说看。” 雷恩和艾拉对视一眼。 艾拉不知何时偷偷拿了一盘烤肠,正忙著对付,对著雷恩努了努嘴,示意他来说。 “我们在冒险者公会打听到了。”雷恩语速平稳,“巴伦在三四天前出现过。他没有在镇子里逗留,而是购买了一些补给后,向北去了。” “向北?”哈罗德皱眉,“北边只有那些沼泽和……” “迷雾沼泽。”雷恩接过了话头,“而且,他的目的似乎是为了沼泽里里有死人復活的事情。” “死人復活?!” 哈罗德的手一抖,酒杯里的麦酒洒出来一些。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该死的……我就知道那些传言是真的。最近总有採药人说在沼泽边缘看到会动的尸体。”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极度不安: “很有可能是死灵法师或者是有些邪恶之物,如果是真的话,那铁木镇就危险了。” “而巴伦那个疯子,居然去审判復活的死人?”凯伦摩挲著下巴上粗硬的胡茬,声音之间没有起伏,“这倒是符合他的性格。在他那本过时的法典里,扰乱生死秩序大概也是重罪。” “所以,他在沼泽。” 凯伦做出了总结。 他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距离铁木镇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 “看来我们明天得换个交通工具了。”凯伦收回目光,拍了板,“马匹进不了沼泽,那些烂泥坑会折断它们的腿。我们得步行。” “我也去。”哈罗德忽然站了起来,虽然动作有些艰难,但语气却很急切: “既然涉及到死灵威胁,作为治安官,我不能坐视不管。我可以集结卫队,甚至可以向周边的领主申请调动……” “坐下,哈罗德。” 凯伦伸出一只手,按在老友的肩膀上。 仅仅是轻轻一按,哈罗德便不得不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那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进沼泽第一天就会陷在泥里。而且,你那些士兵去了估计送死。”凯伦毫不留情地说道: “沼泽地形复杂,人多反而可能出现一些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交给我吧。”凯伦指了指身边的雷恩和艾拉,“我和我的两个学生就足够了。我们是去抓人,不是去打仗。人越少,动静越小。” 哈罗德看著凯伦那双坚定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颓然点头: “好吧……你是对的。”老人苦涩地说道,“我確实老了。我会帮你们照看马匹和行李。如果……如果七天后你们还没回来,我会向日落城求援。” 凯伦抓起桌上的酒壶:“没那个必要,明天我们只是过去看看。沼泽那么大,想要一次就逮到巴伦太看运气了。” 他转过身,对雷恩和艾拉挥了挥手。 “吃完饭都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出发。记得把板甲都给我卸下来,换上轻便的皮甲。” 第26章 沼泽食尸鬼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铁木镇还裹在薄雾当中。 旅店的后院里,雷恩正在做最后的整备。 他听从了凯伦的建议,脱下了那套虽然防御力不错的锁子甲,换上了皮甲。 这种皮甲虽然防不住重击,但在潮湿的沼泽里显然不会因为环境而减缓太多速度。 他把长剑掛在腰间,腰包里塞满了火绒、解毒剂和肉乾。 “紧张吗?” 艾拉正在给自己的的胳膊上涂抹一种味道刺鼻的油脂——那是用来驱赶沼泽里毒虫的药膏。 “与其说紧张,不如说是……期待。”雷恩检查著剑鞘,“死人復活...也就是说可能有死灵,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像书里写的那样怕火。” “大部分都怕。”艾拉站起身,跺了跺脚,“不过有些烂肉不怕。对於那种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们的脑袋砍下来,或者把脊椎敲碎。” 这时,凯伦走了过来。 他的手里提著一个大袋子,里面装著几根粗大木棍。 “拿著。” 凯伦扔给两人一人一根。 “这是探路棍。沼泽里到处都是泥潭,看著是平地,踩下去可能就没顶了。走一步,探一步。別指望我把你们拔出来。” 哈罗德爵士也来了。 他披著一件厚重的羊毛斗篷,站在寒风中,手里牵著三人的马匹。 “马我会照看好的。”老人看著整装待发的三人,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凯伦,还有两个小傢伙……活著回来。” “走了。” 凯伦没有多说什么告別的话,只是简单地挥了挥手,便大步走出了旅店。 雷恩和艾拉紧隨其后。 三人穿过街道,走出了铁木镇的北门。 眼前的景色迅速荒凉下来。 脚下的土壤变变得越来越鬆软,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大,隱约能闻到一股腐烂植物的臭味。 远处,一片灰白色的迷雾笼罩著大地,那里就是迷雾沼泽。 那些枯死的树木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雷恩看著远处,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 心臟的跳动沉稳有力,黑岩呼吸法的进化已经接近尾声。 迴廊里的倒计时还剩下三天。 “发什么愣?跟上。” 前方传来凯伦的催促声。 雷恩回过神,紧紧跟上了凯伦。 三人的身影就这么慢慢走著,直至被迷雾彻底淹没。 ———— 迷雾沼泽之所以拥有这个名称,並非某个吟游诗人的夸夸奇谈,而是个相当现实且贴合的称呼。 三人踏入这片土地后,越向迷雾深处走,脚下就几乎没有坚实的土地了,每一脚都只能够踏在软泥之上。 “噗嗤。” 雷恩一脚踩下去,泥水瞬间包裹上来,没过了靴帮。 拔出来的时候,靴底还会发出类似於吸盘脱离的噁心声响。 仿佛这片沼泽本身便是贪婪的活物,正试图挽留每一份误入其中的鲜活血肉。 “该死。”走在旁边的艾拉低声咒骂了一句。 她厌恶地甩了甩靴子上的烂泥,那双皮靴此刻已经变成了灰褐色,“这里的味道简直像是有一百个巨人同时在里面拉了肚子。” “省点力气抱怨吧。”凯伦走在最前面,手中的探路棍在泥水中试探著虚实,“把嘴闭紧。这里的雾气里含有微量的沼气和毒素,吸多了你会觉得自己身边全是一只只会傻笑的蛤蟆。” 说著,老骑士从怀里掏出三个浸泡过草药汁液的厚布条,扔给两人。 “戴上。里面的薄荷和艾草能帮你们过滤掉大部分毒气,还能稍微遮掩一下臭味。” 雷恩接过口罩戴上,清凉辛辣的气味直衝天灵盖,驱散了那种腐烂的气息,確实让脑袋清醒了不少。 他继续向沼泽前方看过去,灰白色的雾靄一团团地纠缠飘荡,导致周围的能见度极低,大概只有十米左右,有时甚至更短。 周围那些枯死的树木像是被扭曲的尸骨,光禿禿的枝干在灰雾中若隱若现,无数的枝杈刺向天空。 水面上,四处漂浮著绿色的浮萍和一些不知名动物的骨骸,偶尔还会有有一串气泡咕嘟嘟地冒上来,炸裂开来一片恶臭。 “注意脚下。”凯伦的声音透过布条显得有些闷,“看到那种长著紫色苔蘚的地方了吗?千万別踩。那里看起来是实地,踩下去连个泡都不会冒,直接把你吸进去。” 雷恩握紧了手中的探路棍,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但奇怪的是,虽然环境恶劣,雷恩却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惧。 或许是雷恩的感知略高,即便身处如此混沌的环境,他也能大概认清方向,捕捉到风的流向。 “有点不对劲。”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行走过程中一直负责在侧翼警戒的艾拉驀地停住了脚步。 她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红色的眼眸此刻死死盯著左侧的一片沼泽。 “不对……。”艾拉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隨时准备拔剑:“这里太安静了,我们之前那段路还有一堆飞虫,这里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 凯伦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身,慢慢从背后解下那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剑。 “不是安静。”老骑士冷冷地说道,“是有东西来了。” 话音未落。 哗啦! 平静的泥水突然炸开。 三道灰黑色的影子从前方的迷雾里面里窜了出来,激起一片腥臭的水花,直扑三人。 那是一种近似人形的怪物。它们大概只有六到七尺高,粗看上去像死人一般,浑身皮肤都像溺水尸体般的惨白与浮肿,看不到任何毛髮,四肢细长且指趾间连著蹼状的皮膜,脊背上生满了大大小小的脓包。 “是泥沼食尸鬼!” 凯伦一眼就认出了这些玩意儿。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將巨剑横至身前。 “三只。雷恩,左边那只归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容不得雷恩再多思考。 雷恩只感觉一阵腥风扑面压来。一只食尸鬼张开大嘴,锋利的爪子直取他的咽喉。 如果是两个月前那个刚从现代坠入此地的灵魂,雷恩此刻恐怕已经嚇得魂飞魄散。 但现在,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一切只源於他的战斗本能。 【铁壁架势】 第27章 冒险者 雷恩的左脚向后撤出半步,深深踩入泥泞之中,作为支点。腰腹核心瞬间收紧。 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剑脊迎向利爪来袭的方向,剑尖微垂,剑柄紧贴胸腹,构建出防御三角。 “当!” 食尸鬼的利爪撞击在剑脊上。 一阵衝击力顺著剑身传来,震得雷恩手臂有些略微发麻。但他整个身体甚至连晃动都没有。 那股力量被【铁壁架势】的卸力技巧引导,顺著身体传入了脚下的大地,只溅起两团泥水。 防御成功的瞬间,亦是反击的最佳契机。 就在眼前的食尸鬼也由於这股衝击力的反作用而略微僵直之际。 雷恩动了。 他的眼神冷冽,没有丝毫的多余动作。 原本横档的长剑顺势翻转,借著刚才格挡的反作用力,双手握柄,高举过头。 【下劈】 只不过一记最简单的直劈。 但这一剑,快、准、狠。 锋利的长剑切开湿重的空气,精准无误地劈落在食尸鬼光禿禿的天灵盖上! 下一秒,就像是劈开了一个烂西瓜。 污血四溅。 食尸鬼的吼叫戛然而止,脑袋就被劈开一半,身体也因此瞬间僵硬,隨后瘫倒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呼……” 雷恩保持著下劈终结后微微下沉的姿势,慢慢呼出一口气。 乾净利落。 一防,一攻。 哪怕是在泥泞的沼泽里,这套连招依然稳得可怕。 而在另一边,战斗也已经结束。 艾拉那边,她在食尸鬼扑来的瞬间,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不可思议地向后仰倒,几乎贴著水面滑出了攻击范围。 食尸鬼扑了个空,身体因惯性前冲。。 还没等它落地,艾拉手中的长剑已经刺出,精准地从它的后脑勺刺入,从嘴巴里穿出。 至於第三只扑向凯伦的食尸鬼…… 它还在半空中,就被老骑士一记隨意地横扫砸飞了出去,撞在五米外的一棵枯树上,变成了一滩烂泥。 “还行。” 凯伦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给出了评价。 “雷恩,你的防御架势,听你说那叫【铁壁架势】对吗?那招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他走到雷恩身边,用靴尖踢了踢那具食尸鬼的尸体。 “不过记住,食尸鬼这种生物浑身都是毒素。杀这种东西讲究利落乾净,劈脑袋虽然很有效,但容易溅一身血。下次试著削它的脖子,或者刺它的心臟。” 雷恩甩掉剑刃上的黑血,归剑入鞘,隨后点了点头:“明白了,爵士。”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掌心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热。 他似乎现在离一名真正的骑士越来越近了。 那等到几天之后,他又能入门【黑岩呼吸法】的一环,彼时他的实力又会是怎样? “別发呆了。”艾拉已经收拾完毕,来到了雷恩跟前,“按照经验,这附近既然有食尸鬼出没,说明这里情况已经有些严重了。” “而且,你们没发现吗?”艾拉指了指前面更浓重的迷雾,“这些食尸鬼看上去不像在狩猎,它们是在……逃跑。” 雷恩和凯伦同时一愣。 仔细一想,这三只食尸鬼衝出来的方向,正是沼泽的深处。 “按照常理来讲,食尸鬼一般都会躲在沼泽里面,怎么会这么大摇大摆地冲向我们呢?” 雷恩闻言,神色一凛。 目光再次落回尸体上仔细审视。 果然,这三只食尸鬼的背部和侧面,除了刚刚造成的新伤,还布满了许多並非来自利器的刮擦伤痕。 “它们是被什么东西赶出来的。”凯伦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握紧了巨剑,目光穿透迷雾,看向前方。 “看来前面估计有不小的动静,说不定就是巴伦。” “走吧。” 凯伦迈开步子,这一次,他的步伐明显加快了。 ———— 几个小时后,午后的迷雾沼泽並未屈服於天顶的日轮,迷雾反而更加深沉,將能见度压缩到了二十步以內。 “咔嚓。” 雷恩手中的探路棍戳到了一截硬物。 他停下脚步,用棍头拨开那层淤泥。 一具半陷於泥沼的人类骸骨显露出来,看上去似乎並不安息, 它的手骨正死死扣住一根已经腐烂的树根,像是想要从这片淤泥中挣扎著爬出来。骸骨胸腔处,插著一支断裂的羽箭。 “这是进来的冒险者?”雷恩低声问道。 艾拉蹲下身,用匕首挑起那截手骨看了看,“指骨关节粗大,生前估计是个战士之类的。看这个程度,死了不到一个月。” 雷恩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隨著深入,这样的景象越来越常见。 这片沼泽仿佛一座无名的巨墓,没走多久,经常就能看到或是古老的尸骸、或是新鲜的尸体半沉在淤泥之中。 雷恩的心中並没有太多的恐惧。 他不断观察周围,分析著周围的环境。 这很不正常。 按照常理,即使是在这种地方,尸体也不应该如此频繁地暴露在地表,不然这里早就成了生命禁区,怎么还能允许行人或是冒险者隨意进出。 “死者復生,死灵法师。”雷恩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出发前听来的词汇。 在现实世界的认知中,这类存在往往伴隨著褻瀆与控制尸骸。他们能够玩弄灵魂。如果沼泽深处真的藏著某个死灵法师,它能够製造出如此之多的尸体,实力必然不容小覷。 雷恩抬头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凯伦。 老骑士的背影依旧挺拔,那柄巨剑背在身后,犹如一块行走的盾牌,给人安全感。 “有动静。” 凯伦忽然停下,左手握拳举起。 不需要他说第二遍,雷恩和艾拉迅速分散,各自找好了掩体。雷恩蜷身於一棵巨大的枯树根后,呼吸慢慢放缓。 前方的迷雾中,传来了金属碰撞的锐响,夹杂著几声绝望的嘶吼。 “救命!这是什么鬼东西!” “別退,退就是死!顶住!” 那是人类的呼喊,听声音像是附近的冒险者。 “救人。” 凯伦只吐出两个字,整个人已经先动一步,撞开了前面的灌木丛。 雷恩紧隨其后,却保持著距离,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游走在边缘。 前进几步,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稍微乾燥的凸地,几块巨石围成了一个临时的营地。 但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战场。 四名冒险者正背靠背围成一圈,而在他们周围,七八具摇摇晃晃的骨架正挥舞著铁剑和盾牌,不知停歇地向著那群冒险者发动攻击。 那看上去是骷髏兵。 最低级的亡灵生物,虽然单体战斗力甚至不如一个强壮的农夫。 但它们没有痛觉,不知恐惧,而且数量眾多,如果不知道正確的处理方法,无论將其打散多少次,都会重新组成骷髏。 雷恩亲眼看到,那些冒险者其中的一个战士用盾牌砸断了一只骷髏的胸骨,將它撞散在地上。 然而,仅仅过了数秒,地上的碎骨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然后在空气中又重新聚拢、拼接成原样。 那个骷髏若无其事地重新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长剑,再次砍向那个战士。 “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儿了……”那个穿著灰袍的法师魔力似乎已经耗尽,靠在岩石上不禁绝望地大喊。 那四个冒险者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该死的,滚开!” 战士怒吼一声,盾牌猛击,將一只骷髏撞退,但另一只骷髏的锈剑已经刺向了他的肋下。 “趴下!” 一声暴喝从远处传来。 还没等冒险者们反应过来,凯伦已经捲入了战团。 凯伦手中的巨剑带著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 【顺势斩】 “咔嚓——哗啦!” 没有丝毫悬念。那三只正准备围攻战士的骷髏兵,在接触到巨剑的瞬间,脆弱的骨骼就炸裂开来,漫天飞舞。 一击清场。 但凯伦没有停下。这位经验丰富的老骑士当然知道这还不够。 老骑士大步上前,在那堆碎骨还没来得及重组之前,对著骷髏的头骨用力踏下。 “砰!” 那是头骨被踩爆的声音。 哪怕是在泥泞的沼泽地里,这一脚的威力也足以將那颗骷髏头踩进泥土深处,碎裂成几片。 隨著头骨的粉碎,原本还在颤动著试图聚合的其余骨骼瞬间失去了动力,变成了一堆真正的骨头。 “看著点!”凯伦回头吼道,“將其打倒之后,彻底碾碎它们的头骨!那是灵魂之火的容器!” 此刻赶来的雷恩也拔剑出鞘。 一只骷髏兵发现了他,挥舞著一把锈跡斑斑又缺了口的战斧扑了过来。 这只骷髏显然生前也是个强壮的战士,骨架宽大,动作虽然僵硬但却又十足的力道。 雷恩没有退缩,再次摆出【铁壁架势】。 战斧重重地砍在剑身上。 力量被卸入脚下的泥土。 没有给对方机会,雷恩借著格挡的反弹力,长剑顺势滑落,切入了骷髏的颈椎缝隙。 雷恩手腕发力,利用长剑的槓桿原理猛地一撬。 “咔吧。” 那颗连接著脊椎的骷髏头被硬生生挑飞了出去,滚落到脚下。 而雷恩也学著凯伦的样子,將头颅踩碎,失去了头颅,那具高大的无头骨架茫然地站在原地,然后垮塌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有了三个骑士的加入,加上凯伦点破了针对骷髏不断重组的破解之法,局势瞬间逆转。 不到五分钟,地上铺满了一层骨渣。 那四个倖存的冒险者瘫坐在地上,看著这三个突然衝出的救星,尤其是那个一击秒杀了三只骷髏的老骑士,敬畏之情溢於言表。 “谢……谢谢骑士大人。”那个战士挣扎著站起来,“要是没有你们,我们肯定已经变成几具尸体了。” “这些骷髏不对劲。”凯伦没有理会他们的道谢,只是皱著眉头看著地上的碎骨,“这里的魔力浓度太高了,普通的骷髏兵根本不会復活得这么快。” 雷恩收剑归鞘,走到那堆碎骨旁查看。 “有没有看到其他人?”雷恩问道,“一个腰上繫著绳索,打扮得像骑士的男人。” 听到这个描述,其中一直捂著胳膊没说话的盗贼在忽然抬起头,眼神中掠过一丝怪异的恐惧。 “看……看到了。”他咽了口唾沫,指著沼泽更深处的方向。 “就在前面不到两里的地方。那个人像个疯子。” “疯子?”艾拉挑了挑眉。 “我们在逃跑的时候遇到了他。”盗贼颤抖著说道,“那时候我们遇到了一群只会动的殭尸。我们向他求救,他当时帮助了我们。” 那个战士脸色苍白地补充道:“他看了一眼我们身后的殭尸,从怀里掏出一本破书,对著那些殭尸念了一段话。说什么『未经许可的復甦是违法的』。” “然后呢?” “然后他抓住了其中一具殭尸。”战士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幕,“他没用剑,而是用绳子。他似乎想把那个殭尸给吊死。掛在树上,说是『示眾』。” 吊死殭尸? 那战士接著说道:“然后我们对他道谢,他也没有理会,於是我们就离开了那边,谁知道又在这里遇上了一大片骷髏。” 雷恩和艾拉对视一眼。这个画面光是想像一下就觉得荒诞而又带著点幽默。 “看来他就在前面。” 凯伦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了一眼天色,昏黄的日轮正沉入雾瘴,余暉如血。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雷恩,艾拉,你们留在这儿看著他们,別让他们死了。我去前面看看。” “不,我们也去。”雷恩立刻说道,“让这几个傢伙躲在岩石后面就行。如果我们回来了,再带他们一起走。” 凯伦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第28章 初遇巴伦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周围的迷雾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旷之地。黑色的沼泽水中,矗立著几棵早已枯死的白蜡树。 “在那儿。” 艾拉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手指指向前方。 雷恩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在一棵白蜡树下,站著一个人影。 那人看上去大概中年。身形极其高大,即使隔著几十米,也能感受到压迫感。 他穿著一身早已失去了光泽尽失的陈旧板甲,背后披著一件破烂的黑色斗篷。 在他的腰间,掛著一卷粗大的麻绳和一本法典。 而在他面前的那根树枝上,正掛著一具还在挣扎的“人”。 正如那些冒险者所言,树上吊著的並非活人,而是具皮肉半腐的殭尸。 此刻,那高大之人一手扼住殭尸脚踝,另一手正將绳套熟练地勒进殭尸溃烂的颈项——虽然殭尸並不需要呼吸。 他打开了手中的那本法典,盯著殭尸那张腐烂的脸,缓缓开口,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沼泽中迴荡: “……根据《白银律法》第七章,亡者不得復返,不得侵扰生者之境。尔等悖逆生死之序,此乃重罪。” “这不仅是对生命的褻瀆,更是对活人秩序的严重破坏。” “判决:绞刑。即刻执行。 语毕,手腕猛力一扯。 “咔吧!”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隱隱传来。 那具殭尸的颈椎被硬生生勒断,但四肢並未因此停下,依然在空气中胡乱抓挠。 他就是“绞刑手”巴伦。 一个对著亡灵宣读法律,並试图用物理手段处死死者的野骑士。 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巴伦缓缓转过身。 一副铁铸的面具在他脸上,遮蔽了一切表情,但雷恩能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穿透雾靄,锁定此处。 凯伦也正慢慢前进,直到四人都处於肉眼可见的范围之內。 巴伦的眼神上下飘忽,看了一眼跟在不远处的雷恩和艾拉。最终,视线还是定格在了凯伦身上。 没有亡命之徒的惊惶。 巴伦只是静静地看著凯伦,隨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巴伦只是静默注视,隨后对著凯伦做出了一个古怪举动——他抬起右手,按向左胸心臟之处,行了个古典骑士礼。 紧接著,他猛地一挥手,斩断了吊著殭尸的绳索。 “凯伦。” 沙哑的声音传来,听上去带著点嘲弄。 “你老了。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嗅觉最灵敏的猎犬,现在居然连身边的腐臭味都闻不到了吗?” “巴伦。”凯伦一边接著他的话,手却默默向后伸去,按在巨剑剑柄上,“你的闹剧该结束了。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不归你那本废纸一样的律法管。跟我回日落城,或许审判庭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废纸?”巴伦笑了一声,“律法永不废止。只要还有罪恶,绞刑架就永远需要工作。” “至於审判庭?呵……” 巴伦不禁冷笑出声,丟开手中的绳索,向前走了两步,注视著凯伦。 “你叫我疯子,叫我罪犯。因为我吊死了几个偷猎的农夫,杀了几个强姦民女的逃兵。在你们的骑士守则里,这是滥用私刑。” “但告诉我,铁手。如果铁木镇某个人披著合法的官袍,戴著受人尊敬的骑士徽章,却在自家的地窖里用活人的血肉去餵养怪物……他又该当何罪?” 站在后边的雷恩心里一跳,对方这话明显意有所指。他下意识地看向凯伦。 但凯伦显然並没有把这就话放在心上。 “闭上你的嘴,巴伦!”老骑士怒喝一声,“如果你是想用这种低劣的谜语来污衊骑士,以此来挑拨离间,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荣誉……” “在这个世道,荣誉就是一块遮羞布。你太迷信骑士的责任和荣誉了,凯伦。就像你太相信你那双眼睛一样。” “铁木镇的空气里有一股臭味。” 巴伦抬起手,指了指铁木镇的方向。 “你不愿意动手,那就由我来。白银律法从不因身份而豁免。当绞索套上脖子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正义。” “够了!” 凯伦显然不想再听这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就要拔出巨剑,一步踏出,“既然你疯得这么彻底,那我就帮你清醒清醒!” 看著准备衝过来的凯伦,巴伦没有拔武器,甚至没有摆出防御姿態。 “我们会在镇子里再见的,老傢伙。” “另外给你们提个醒,別来追我,凯伦。前面的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乌黑圆球,直接將那颗圆球朝著雷恩和艾拉的方向扔了过来! “小心!”艾拉惊呼,但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再多的反应。 就在圆球飞出的瞬间,凯伦没握著剑柄的左右探入斗篷,一枚早已备好的石头脱手而出。 那枚石头精准无比,在半空中截击了那颗黑色圆球。 “嘭!” 一股黑色烟雾在距离三人还有十几米的地方炸开。 这烟雾极重,也不隨风飘散,反而像是活著的一样迅速膨胀,彻底隔绝了视线。 “他要跑!”雷恩下意识地拔出长剑,想要衝上去。 “別动!” 凯伦大喝一声,拉住了雷恩的肩膀。 “那是炼金毒烟!” 雷恩停下脚步,看著那团翻滚的毒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巴伦的身影消失在烟雾后方。 那个疯子,隨手都准备了逃跑的手段。 “他没想跟我们打。”凯伦看著那道烟墙,“他知道我在这儿。” “那我们追吗?这烟雾总会散的。”艾拉略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凯伦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那里还有四个伤残的冒险者正等著他们。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沼泽的夜晚危险係数翻倍。 “不追了。” 凯伦收回目光,嘆了口气。 “天黑了。再加上那几个冒险者,强行追击对我们不利。” 他看了一眼巴伦消失的方向。 “至少我们確认了一件事。巴伦確实是因为活尸和骷髏那些死灵生物出现在沼泽而来。而且看他的样子,他似乎知道源头在哪里。” “爵士……”雷恩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他刚才的话……” “別多想。”凯伦打断了他,“那是一种心理战术。那个混蛋最擅长的就是动摇对手的信念。哈罗德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为了那个镇子付出了一切,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战死在前方的战爭里。” 雷恩听后,点了点头。 虽然这次没能抓住巴伦,但还是知道了很多情报。 “走吧。” 凯伦转身,挥了挥手。 “回去带上那几个倒霉蛋。今晚我们在沼泽边缘露营,明天一早回铁木镇。” 雷恩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掛著殭尸的白蜡树,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 第29章 零星的信息 返程的路並不比来时轻鬆。 三人回到那处被骷髏围攻过的岩石高地,正好看见那四个倖存的冒险者正缩成一团。 这群冒险者显然已经受惊过度,周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惊跳而起,举起手中的武器胡乱挥舞。 看到凯伦那个高大的身影穿过迷雾出现时,那个叫加里斯的塔盾战士几乎是哭著喊了出来:“谢天谢地……大人,我们以为您不会回来了。” “收起你的眼泪,那救不了你的命。” 凯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几人惨不忍睹的状態。 “还能走吗?”凯伦问。 “能……能!”那盗贼咬著牙,搀扶起昏迷的女法师,“爬也能爬出去。” “那就动起来。” 凯伦指了指来时的路。 “太阳快下山了。如果不想迷路,就跟紧我们。”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雷恩一行人沿著原路,慢慢接近沼泽边界。 迷雾沼泽的地形本就崎嶇难行,再加上还要照顾受伤的冒险者,行进速度相当缓慢。 雷恩承担了断后的任务。 他搀扶著已经断腿的加里斯,慢慢挪动前进。 “坚持住,大块头。”雷恩看著加里斯苍白的脸色,低声说道,“別睡过去。” “我……我知道。”加里斯喘著粗气,每走一步,断腿处传来的剧痛都让他冷汗直流,“谢谢你,小兄弟。真的……等到了镇子上,我一定请你喝最好的麦酒。” “先把命留著再说吧。” 队伍在灰色的迷雾中缓慢蠕动。 隨著时间的推移,沼泽的光线越来越暗。 天光如退潮般消逝,灰雾染上了青黑的顏色。 远处开始传来若有若无的嘶吼声。 “加快速度。”走在最前面的凯伦催促一声,“夜幕要降临了。” 在这个世界,尤其是靠近北境的区域,夜晚並不只是光线的消失。 它是魔力潮汐反转的时刻。 白天潜伏在地下的阴影生物或是那些畏惧阳光的变异魔兽,会在这个时刻接管地表。 对於没有城墙保护的旅人来说,在完全没有任何光亮的情况下,毫无防备地在夜晚赶路无异於自杀。 终於,天边最后的光亮即將被黑暗吞噬,一行人也走出了那片沼泽。 “到了。” 艾拉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再走下去,我的靴子都要长在脚上了。” 前方的树林边缘,就是迷雾沼泽与外部荒原的交界处。 “停下。” 凯伦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住了脚步。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北极星正在云层的缝隙中若隱若现。 “骑士大人,这里距离铁木镇只有不到三小时的脚程。” 加里斯被雷恩扶著坐下,他看著远处零星可见的灯火,有些急切地开口,“如果我们加快速度,也许能在城门关闭前……” “然后呢?” 凯伦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在没有任何光照的情况下,穿越黑夜的荒原?” 老骑士指了指远处。 “嗷呜——”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的狼嚎从荒原深处传来,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继而连成一片。 听声音,那不是普通的野狼,那是北方特有的座狼。 加里斯的脸瞬间白了,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各种魔物,还有成群结队的座狼。”凯伦將大剑卸下,显然是今天就准备在此过夜,“它们现在的鼻子比狗还灵,隔著三里地都能闻到你们伤口上的血腥味。” “原地露营。” 凯伦下达了指令。 “雷恩,去附近捡点乾柴。艾拉,清理出一块空地。至於你们……”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瘫软在地的冒险者。 “別死了就行。自己处理伤口。” ———— 半小时后,一堆橘红色的篝火在岩壁下升起。 火光碟机散了周围的寒意,也在这黑暗中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安全区。 雷恩坐在火堆旁,手里拿著一根削皮的树枝,搅动著架在火上的铁锅。 锅里煮著燕麦、两块风乾的咸肉和一把脱水蔬菜。 隨著水温升高,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渐渐瀰漫。 那四个冒险者围坐在火堆的另一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铁锅,喉咙不断滚动。 对於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一天的人来说,眼前只要有一口热食,那也算得上是美味无比的佳肴。 “给。” 艾拉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谢谢……谢谢骑士大人。”那个年轻的女法师已经醒了,她捧著温热的木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等到几口热汤下肚,冒险者们的脸色终於红润了一些。 “说说吧。” 凯伦靠在岩壁上,半张脸隱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团篝火。 “你们几个看上去就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冒险者,但也绝不是那种刚入行的菜鸟。” 老骑士此刻的態度並不怎么友善,问话的语气更像是在审问犯人。 “什么样的任务,值得你们冒这么大风险,深入迷雾沼泽的腹地?” 加里斯倒也不计较这些,放下碗,苦笑了一声。 “为了钱,骑士大人。还能为了什么?” 壮汉嘆了口气,慢慢开始交代自己的情况。 “三天前,我们在铁木镇的冒险者公会接到了一个委託。那个委託並没有掛在布告栏上,而是通过一个专门做黑市生意的中间人发布的。” “任务內容很奇怪:不需要猎杀魔物,也不需要採集材料。只需要我们去沼泽深处的一个指定坐標点,確认一批货物的去向,並且画下周边的地形图。” “货物?” 雷恩捕捉到了这个词,他停下搅动肉粥的动作,目光投向加里斯。 “沼泽里会有什么货物值得运进去?” “我们也觉得奇怪。”旁边的盗贼插嘴道,他是个瘦小的男人,正用绷带缠绕著流血的手臂: “但架不住那个委託人给的太多了。十枚金幣的定金!哪怕只是定金,都够我们每个人换一套新装备了。事成之后他说还有二十枚。” “贪婪是通往坟墓的最快捷径。”艾拉托著下巴,那双红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灵动,仿佛早已看穿一切,慢慢说道,“通常这种报酬虚高、內容模糊的任务,要么是送死,要么是背黑锅。显然,你们属於前者。” 加里斯点了点头,並没有反驳。 “我们被钱蒙了眼。按照那个中间人给的地图,我们找到了那个坐標。那是沼泽深处的一个沉降区。” 说到这里,加里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仿佛又回忆到了之前的场景。 “我们在那里並没有看到什么接头人。倒是看到了一辆陷在泥里的马车。” “马车?”凯伦的身体微微前倾。 “是的,一辆四轮马车。车厢是封闭的,上面盖著厚厚的黑布。马车的轮子陷得很深,说明车上装的东西非常重。” “但是像迷雾沼泽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马车能进去,而那马车周围也完全没有任何车辙的痕跡。” 加里斯咽了口唾沫。 “我们想过去看看有没有线索。结果刚靠近,那马车周围的泥水就开始沸腾。一群殭尸就从周围慢慢爬出来,源源不断。如果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骑士出手帮助,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然后,我们返回的过程中又遇到一群杀不死的骷髏,再然后就是骑士大人你们出手相助了。” “有些不对劲的就是,”那个瘦小的盗贼补充道,“靠近马车的时候,我闻到了很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雷恩追问。 “香料味。”盗贼对此倒是相当篤定,“虽然沼泽里很臭,但我鼻子很灵。那马车附近有一股防腐香料的味道。” 香料。防腐剂。沉重的货物。 雷恩和艾拉对视了一眼,似乎都猜到了什么。 之前在公会打听的消息里,也提到了“死人復活”。 而现在,这辆莫名出现在沼泽的马车,满载著被香料掩盖的重物,运往现在应该有大量死灵生物盘踞的沼泽深处。 线索似乎正在慢慢串联起来。 “除了骷髏,你们还看到了什么?”艾拉忽然凑近那个女法师,笑眯眯地问道,“比如……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女法师被艾拉盯著,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身子,小声说道: “我……我不是很確定。在战斗开始前,我好像感觉到了魔力的波动。” 她抬起头,慢慢回忆著:“感觉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看著我们。就像是被某种东西標记了一样。” “有人在控制那些骷髏。”凯伦做出了判断。 这和普通的野生亡灵生物不同。 野生的亡灵通常是无意识的游荡,只有被生人的气息吸引才会攻击。 但这群骷髏显然是有组织地埋伏、包围。 这背后必然有一个类似死灵法师一样的操纵者。 这大概率也就是巴伦来到沼泽的原因。 “那个委託你们的人,长什么样?”雷恩问道。 “没看到。”加里斯摇头,“是个戴著兜帽的中间人,在公会的阴影角落里交易的。听声音是个男的。” 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 “好了,別问了。” 凯伦打断了雷恩的思索,他站起身,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 “知道得太多对你们没好处。这笔定金你们拿好,那是你们用命换来的。回去之后就不要再大肆声张了,那样你们恐怕又要遇到危险。懂吗?” “懂!懂!”加里斯连连点头。 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他可不想再捲入什么阴谋里。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潭水完全不是他们能够处理的。 夜深了。 冒险者们因为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很快就靠在一起,在火堆的温暖中沉沉睡去。 加里斯甚至打起了呼嚕。 凯伦负责守下半夜,此刻正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巨剑横在膝头。 雷恩和艾拉坐在火堆旁,准备轮流守著上半夜。 艾拉用一根树枝拨弄著火炭,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此刻看上去一脸困惑。 “我想不通。”她低声嘟囔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雷恩。 “想不通什么?”雷恩往火里添了一把柴火,看著火苗窜起。 “那辆马车。”艾拉指了指沼泽的方向,“雷恩,今天早上我们也走过那片沼泽。一辆装著重物的四轮马车,它是怎么进去的?飞进去的吗?除非有人在沼泽下面铺了一条路,或者是用了某种漂浮术……但这成本也太高了。” 雷恩点了点头:“確实不符合常理。” “还有那群冒险者。”艾拉看了一眼加里斯他们,“十枚金幣的定金,就为了让他们去画张地图?然后什么都没干,就被一群埋伏好的殭尸和骷髏攻击了?” 她摇了摇头,显然是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这根本说不通。如果幕后黑手想利用他们运货,那应该让他们把车拉出来才对。如果只是想杀人灭口或者当祭品,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发任务、给地图、给定金,把他们骗到那个特定的位置去?直接在镇子外动手不是更方便吗?” “除非……”雷恩此刻大脑之中也没有什么头绪,隨口说了个猜测,“中间又出了什么变故,说不定委託任务的人和沼泽里那个操纵骷髏的死灵法师根本不是一伙的,他们只是被派来侦察情况。又或许这群冒险者说不定就是给沼泽深处某个死灵法师的『货物』。” “那委託任务的人又是谁?”艾拉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这里处处都是漏洞,处处都透著诡异。” “別想了。”雷恩嘆了口气,“信息太少了。那辆马车的来源,那个中间人的身份,还有巴伦到底知道些什么……这些都是谜。” 艾拉撇了撇嘴,把树枝扔进火里。 “我討厌这种感觉。就像是被蒙著眼睛走在悬崖边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遮蔽了星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阵阵狼嚎。 “说起来,这大概就是冒险者和骑士的区別吧。”艾拉实在想不通,索性直接换了个话题,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他们遇到了这种诡异的事,只能自认倒霉,拿著定金庆幸自己还活著。而我们……” “而我们……我们是为了所谓的职责去拼命。虽然有时候我觉得这更蠢,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非要往泥潭里跳。但至少我们有选择的权利。” 雷恩一时间被艾拉跳脱的话题整得有些懵,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许吧。” 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胸口。 在那里,那枚骑士徽章冷得和铁別无二致。 “你先睡吧。”雷恩拉紧了斗篷,对艾拉说道,“过几个小时再换班。明天回到镇子,恐怕才是麻烦真正的开始。” 火光渐渐暗淡,北境的寒风在岩壁外呼啸。 第30章 返回(求追读、求月票) 翌日,从迷雾沼泽返回铁木镇的路程並不长,雷恩一行人从早晨出发,不到正午便已经靠近铁木镇的大门。 从昨天冒险者所说的信息来看,那个发布委託的神秘人应该还在铁木镇,为了不打草惊蛇,凯伦並没有选择那条宽阔的正门。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骑士带著他们绕了一大圈,来到了铁木镇並不起眼的西侧偏门。 这里通常只走运送木炭和牲畜的大车,守卫相对鬆懈。 但今天的情况显然有些不同。 还没靠近城门,雷恩就注意到了城墙上增加了双倍的岗哨。 那些卫兵今天似乎格外认真,神情紧张地注视著每一个靠近城门的人。 “站住!什么人?!” 看到远处走来的雷恩一行人,几名卫兵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弩,大声喝止。 凯伦上前一步,拉下了兜帽,露出那张脸,还举了举胸前的骑士徽章。 “看清楚。”老骑士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是我。” 卫兵们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这位大人物。 “凯伦爵士!”领头的卫兵连忙放下手中的弩,但脸上的紧张神色依旧,“抱歉,大人。哈罗德爵士下了死命令,严查所有进出的人员,特別是那些看起来像是野骑士的陌生人。” “哈罗德?”凯伦皱了皱眉,“他在提防巴伦?” “是的,大人。”卫兵站在城墙上大声喊道,“治安官大人为了这事,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凯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伤员:“这些是在沼泽边缘遇到的倖存者。我们需要进城,別声张。” “明白,明白!快开门!” 进了城,这种紧张的氛围更加明显。 现在巡逻兵明显比雷恩刚来的时候多得多,他们整齐地在街道上巡逻,寻找著任何疑似巴伦的人。 “看来哈罗德是被那个疯子嚇坏了。”艾拉看著这一切,撇了撇嘴,“这么大的阵仗,那个巴伦除非会隱身术,否则根本进不来。” “別小看巴伦。”凯伦沉声道,“那个混蛋最擅长的就是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哈罗德加强了城防,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至少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不敢乱动。” 为了安全起见,凯伦並没有把这几个冒险者带回旅店。 那里人多眼杂,万一那个发布任务的幕后黑手察觉到这几个冒险者还活著,那凯伦他们也就完全暴露了。 “去治安所。”凯伦做出了决定,“把人交给哈罗德。那是整个铁木镇最安全的地方。而且我也得问问他,这几天镇子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 铁木镇的治安所紧挨著行政厅。 雷恩一行人从后门进去,正好看到哈罗德正教训著几个卫兵队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东边的哨塔为什么少两个人?我说了,那里要增加守兵,如果让那个疯子溜进来吊死任何一个平民,我就把你们掛上去!”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花白的头髮乱糟糟的,看上去这几天显然没有休息好。 看到凯伦进来,哈罗德愣了一下,隨即挥退了手下。他像是卸下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老伙计……你回来了。”哈罗德揉著太阳穴,声音虚弱,“如果你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也折在那片该死的沼泽里了。” “遇到点麻烦,不过命大。”凯伦走过去,也没有客套,直接指了指身后那几个冒险者,“这几个傢伙命更大。我们在沼泽里捡回来的。他们知道点东西。” 听到这话,哈罗德原本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迅速站起身,目光在那几个冒险者身上扫过。 “他们去过沼泽深处?”哈罗德的声音有些急切,“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辆马车,还有成群结队的骷髏。”雷恩在一旁补充道,“不过他们伤得很重,精神也不太稳定。我想他们需要治疗和休息,然后才能详细询问。” 哈罗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有些波动。 “当然,当然。可怜的孩子们。” 老人嘆了口气,走到那几个冒险者面前,显得痛心疾首。 “你们受苦了。放心,到了这里就安全了。我是这里的治安官,也是这里的骑士。我会保护你们。” 他转头对著门外喊道: “来人!把西侧的那个医疗室腾出来,再去请药剂师过来!” 隨后,哈罗德忙前忙后地安排担架,指挥卫兵搬运伤员。 “看吧。”凯伦在一旁看著,转头对雷恩和艾拉说道,“这就是哈罗德。虽然他老了,胆子也变小了,但他对平民的这份仁慈,三十年来从未变过。” 艾拉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赞同。 雷恩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负责任的治安官,安全的堡垒,及时的救治。 但不知为何,当那个医疗室被推开后,有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飘出来,雷恩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那味道太浓了。 浓得像是要掩盖什么。 ———— 半小时后,医疗室內。 四个冒险者已经躺在了病床上。他们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 哈罗德不知道为何接替了本该是医师的工作,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几杯墨绿色药剂。 “来,喝下去。” 老人亲自端起一杯,递到那个年轻的女法师嘴边。 “这是我特意让药剂师调配的寧神合剂。里面加了月光草和一些寧神花,能帮你们缓解疼痛,睡个好觉。身体的恢復,最需要的就是深度睡眠。” 女法师感激涕零,颤抖著双手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那药剂的味道似乎並不好,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喝完了。 “谢谢大人。” 很快,药效发作了。 女法师紧绷的身体慢慢鬆弛下来,呼吸变得平缓。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眼皮沉重地合上,沉沉睡去。 接著是加里斯,然后是盗贼。 每个人都对这位仁慈的治安官大人感恩戴德,乖乖喝下了那杯药汁。 雷恩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 第31章 毒药(亲爱的读者们今天別养了~求追读~) “雷恩,怎么了?”艾拉注意到雷恩的表情有些不对劲,用手肘碰了碰他,“你的脸色看起来比那些冒险者还要难看。” 雷恩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盯著哈罗德手中剩下的那半杯药剂。 就在刚才,当哈罗德转身去给最后那个剑士餵药时,药杯在灯光下晃动了一下。 雷恩下意识地集中了精神。 嗡—— 视野中的光线在此发生了扭曲。一行行字符,浮现在那杯药剂旁。 【缓效型精神侵蚀药剂(慢性毒药)】 【描述:一杯製作工艺极其高明,难以被发现的慢性毒药。它確实能镇静,因为它能麻痹神经。】 【特性:饮用者將陷入深度昏迷,新陈代谢降至最低。 阴影菇孢子会缓慢侵蚀服用者的意志与记忆,抑制大脑的活性。长期服用,受害者將在睡梦中逐渐丧失自我。】 雷恩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不是什么寧神合剂,而是某种慢性毒药! 他晃了晃头,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那些冒险者。 刚才他还觉得那种安详是药效好的表现,现在再看,那哪里是安详? 女法师虽然闭著眼,但那张原本只是苍白的脸,她的呼吸平稳得有些诡异,平稳得不像是一个活人。 而加里斯,那个壮汉睁著眼。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哪怕哈罗德正在帮他清理那个发炎流脓的断腿伤口,甚至用镊子夹出碎骨,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仿佛那条腿根本不是长在他身上。 “这药效真快啊。” 哈罗德直起腰,擦了擦手上的血跡。 他转过身,看著雷恩和艾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看,他们睡得多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老人的声音在封闭的房间里迴荡,在雷恩听来却有些毛骨悚然。 “伤得这么重,恐怕得在这里休养十天半个月了。不过没关係,我会亲自照看他们,直到他们完全康復。” 听得雷恩感觉一股寒气直逼大脑。 他看著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雷恩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他拼命压制住想要立刻拔剑的衝动。 凯伦还在外面,哈罗德是他的老友。 如果现在发难,没有任何证据,只会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而且这里是治安所內部,到处都是哈罗德手下的卫兵。 “……是的,骑士。” 雷恩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么声音又如同不是自己发出的一般,乾涩、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您亲自照看,他们一定会康復的。” 他低下头,掩盖住眼中那快要溢出来的杀意。 旁边的艾拉听出雷恩的气氛有些不对,转过头,正好看见他一脸阴沉的样子。 “既然他们已经安顿好了,那我和艾拉就先出去找凯伦爵士復命了。”雷恩实在不想继续呆在这间房间,强装冷静,找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藉口,“我们在沼泽里耗费了太多体力,需要休整。” “当然,当然。”哈罗德依旧是那副慈祥温和的样子,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著二人微笑著道別道: “快去休息吧,孩子们。这里有我,你们什么都不用担心。” 雷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迅速转身,一把抓住了旁边还在状况外,完全不明白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艾拉的手腕,將她一起也拉了出去。 “喂!雷恩你干嘛?” 艾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她此刻正一脸懵逼。 “你看上去有些不对劲,就算再累也不必如此失態吧?刚才哈罗德骑士的表情都变了。” “別说话。”雷恩此刻也顾不得太多,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命令一般说道,“跟我来。” 他没有解释,拉著艾拉穿过走廊,找到了正在前厅和卫兵队长交谈著什么的凯伦。 “爵士。”雷恩走到凯伦身边,甚至忘了骑士之间基本的礼节,“我需要和您谈谈。现在,马上。” 凯伦看著雷恩那张毫无血色且阴沉的脸,又看了看他攥著艾拉手腕的动作,那双眼睛瞬间锐利起来。 他知道雷恩向来都十分冷静,而现在却如此失態,那么就代表出事了。 “跟我来。” 老骑士没有多问,转身带著两人走出了治安所,穿过两条小巷,最终拐进了一处角落里。 这里光线昏暗,四下无人,只有呜呜作响的风穿过街道。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到底是什么事?”凯伦转身看著雷恩,耐心询问,“你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巨龙似的。” “我寧愿是看到了巨龙!” 还没等雷恩开口,艾拉先忍不住了。 她揉著自己被抓红的手腕,语气有些抱怨地说道:“雷恩,你最好给我个解释。刚才在医疗室里你到底怎么了?” “哈罗德在下毒。” 雷恩的声音打断了艾拉的质问。 这几个字让氛围瞬间凝固。 艾拉脸上还略微有些不满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 “哈罗德给那些冒险者喝的镇定剂是毒药。”雷恩一字一顿地说道,眼中泛著寒光: “他根本不是在救人,他是在谋杀。不,比谋杀更恶毒,他是在把那些活人变成什么都不知道的痴呆。” “这不可能!” 凯伦的第一反应是断然否定。 “雷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认识哈罗德三十年了!我亲眼见过他为了保护一个平民的孩子,用身体去挡兽人的战斧!” “我也觉得这很荒谬,爵士。”雷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条理清晰地开始敘述: “那药剂的手法非常高明,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里面最核心的成分,是一种叫做『阴影菇孢子』的材料。” “我……我曾在父亲的书房里一本关於异域植物的古籍上看到过它的描述。这种孢子无色无味,却能缓慢蚀人的心智,让服用者在昏睡中逐渐失去灵魂,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活尸。” “阴影菇?”艾拉皱起眉头,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我好像在一些黑市的悬赏单上见过这个名字。据说只有相当高明的死灵法师才学得会用这玩意炼製毒药。” 第32章 晚宴(亲爱的读者们今天別养了~求追读~) 艾拉的这番话,让雷恩的话更具分量。 听到这话,凯伦也有些沉默,不禁开始怀疑起来。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迴响起了巴伦在沼泽里说的那些话。 “你连身边的腐臭味都闻不到了吗?” “铁木镇的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比这片沼泽还要臭……” 当时他只当是疯子的胡言乱语,是拙劣的挑拨离间。 但现在,这些话语倒是提醒了他。 “……四十五年前,我们还不是骑士,只是两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徵召兵。” 凯伦没有再谈毒药的事,反而是开始回忆往事。 “当时有一次出战,我们被兽人包围了。那时候的哈罗德,是整个小队里最勇敢的傢伙。他总是第一个衝锋,最后一个撤退。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欺凌弱小的恶棍,他的剑就是为了保护无辜者而存在的。” 老骑士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缓缓握紧。 “他为了救我,后背上挨了三箭。为了守住防线,他一个人面对三个兽人……他是个英雄,雷恩。一个真正的英雄。” 马厩里陷入沉寂。 雷恩和艾拉都没有说话。他们能感受到凯伦话语里的重量。 也正因如此,当现在哈罗德可能正是幕后黑手的时候,凯伦才那么犹豫。 “我……我还是不愿相信。” 凯伦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没有了犹豫。 “但我也相信你,雷恩。你不是个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孩子。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巴伦那个疯子,或许真的看到了什么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老骑士站直了身体,做出了最终的判断。 “我们现在不能动手。” “这里是他的地盘,我们没有任何证据。雷恩,你所谓的证据在审判庭上站不住脚。” “那我们怎么办?”艾拉问道,“眼睁睁看著那几个人变成活尸吗?” “不。”凯伦摇了摇头,“我们暂且按兵不动。哈罗德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会让他放鬆警惕。” “他既然要灭口那些冒险者,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凯伦看向雷恩和艾拉,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目標暂时不再是巴伦。” “而是哈罗德骑士。” ———— 等到雷恩一行人准备返回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铁木镇的夜来得很早,带著北方特有的乾冷。夜幕很快便沉甸甸地压在铁木镇的屋顶与烟囱上。 雷恩刚刚来到门口,刚好看著哈罗德站在门口的铜盆前,正仔细地清洗著双手。 水很冷,但他洗得很慢。 “有时候,我觉得这双手怎么洗都带著一股药味。” 哈罗德並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混杂在流水声里,仿佛只不过是一位老人习惯性的絮叨,“那些冒险者身上的伤口处理起来太费劲了,脓血、烂肉……这活儿哪怕干了一辈子,也还是习惯不了。” 雷恩站在台阶下的阴影里,右手又不自主地想握住剑柄。 他的胃袋现在还时不时会抽动一下,那是身体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想要呕吐,把恐惧和愤怒一起吐出来。 在雷恩看来,眼前的老人正在面不改色地撒谎。 那双手亲手给那群冒险者下毒,现在却在这里装作一位尽职尽责的医生。 雷恩最终还是让自己儘量理智,没有太大的动作,这里是治安所,周围有超过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动手太过於危险。 “既然这么辛苦,为什么不交给手下的医师去办?”凯伦走上前,从旁边递过一块干布。 凯伦依然和以前一样平稳地和哈罗德打招呼,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 哈罗德接过布巾,用力地擦拭著指缝。 “交给別人我不放心。”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副温和的笑容,“在这铁木镇,除了我自己,我谁也不信。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多么完美的理由。 哈罗德將擦手布隨手扔进铜盆,那一盆水彻底浑浊了。 “別回旅馆了。”哈罗德看著三人,发出了邀请: “现在天色已晚,最近我已经发布了宵禁,去我宅邸吧,为了感谢你们带回了倖存者,我让人烤了一只小羊羔,还开了两瓶葡萄酒。” 雷恩下意识就想拒绝。去一个疑似幕后黑手的家里吃饭? 这简直是把脖子伸进绞索里。 “我们——” “那就打扰了。” 凯伦的声音打断了雷恩。大手在雷恩的肩膀上拍了拍,示意他不用多说。 “我也很多年没尝过葡萄酒了。”凯伦看著哈罗德,似乎意有所指,“希望它的味道没变。” 哈罗德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真挚。 “味道当然没变。走吧,马车已经在后门等著了。” ———— 哈罗德的府邸位於城镇东侧,它是一座典型的石木建筑。 厚重的木门以及屋內燃烧的壁炉,將外面的寒风彻底隔绝。 餐厅里烛光摇曳,银质的餐具在烛火下泛过点点反光。 正如哈罗德所承诺的,晚餐很丰盛。 烤得焦黄流油的羊排散发著浓鬱气香味,刚出炉的白麵包鬆软温热,还有那瓶葡萄酒。 对於刚从迷雾沼泽返回的三人来说,这本该是一场盛宴。 但雷恩坐在长桌的末端,並没有急著动刀叉。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那盘羊排,默默愣神。 视野中的光线微微扭曲。 【烤制的肉类(绵羊)】 【主要成分: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 没有毒。 雷恩又看向那杯葡萄酒。 【发酵葡萄汁】 也没有毒。 確认了这一点后,雷恩才抓起刀叉。 他切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著。在这种隨时可能爆发衝突的场合,胃里有食物,手里才有力气。 “还记得那个年代吗?凯伦。” 哈罗德晃动著酒杯,並没有急著喝,“四十五年前,我们在要塞服役。那时候我们连一双像样的靴子都没有。” “记得。”凯伦一边切著盘子里的肉,一边同哈罗德閒谈,“那时候你负责举盾,我负责挥剑。你说过,只要你的盾不碎,就没有人能伤到我的后背。” 第33章 妮娜(亲爱的读者们今天別养了~求追读~) 哈罗德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似乎是在自嘲,又或者是真的在回忆往昔。 “是啊,盾牌。”他抿了一口酒,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能成为传奇,能成为被吟游诗人传唱的英雄。可惜,现实比兽人的斧头还要硬。” “可是自从二十年前那场意外之后,我几乎是全身的骨头都粉碎了,身体里的血几近流干。”哈罗德指了指自己,“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的骑士之路断了。呼吸法再怎么练,身体也已经腐朽不堪。” 艾拉坐在一旁,有些侷促地听著这两个老人的对话。 “所以你选择了另一条路。”凯伦放下刀叉,注视著眼前的老友,“你在镇子上的治安官工作干得不错。” “人总得有点寄託,不是吗?”哈罗德摊开手,看著这奢华的餐厅,“我儿子死在了战场上,儿媳死在了病床上。维尔德家就剩我这把老骨头。我要是不把这个家撑起来,不把这些金幣攒下来,谁来照顾这个家族最后的血脉?” 说到这里,哈罗德的情绪有些低落。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像幕后黑手,只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可怜老人。 雷恩冷眼旁观,將一块麵包浸入浓汤中。 如果没有那杯毒药,他或许真的会被这番话打动。 但现在,他只觉得虚偽。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软绵绵的,像是某种小动物踩在地毯上。 餐厅侧面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的阴影里。 她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穿著一身蕾丝睡裙,怀里紧紧抱著一个有些破旧的布偶熊。 头上金髮稀疏而柔软,皮肤相当苍白,看上去常年没见过阳光,就像是易碎的瓷器。 “爷爷……” 女孩的声音细细的,似乎来此寻求哈罗德的安慰:“妮娜做噩梦了……” 刚才还谈论著往事的哈罗德,此刻脸上的表情瞬间融化了。 他立刻放下酒杯,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將小女孩抱了起来。 “噢,我的小天使。別怕,爷爷在这里。”哈罗德轻轻拍著女孩的后背,轻身哄著怀里的女孩,“是不是梦见大灰狼了?爷爷这就把它赶走。” “嗯……”妮娜把脸埋在哈罗德的脖颈处,蹭了蹭,“要爷爷讲故事。” 哈罗德抱著孙女回到餐桌旁,满脸歉意地对客人们说道:“抱歉,这是我的孙女,妮娜。被我宠坏了,一刻也离不开人。” “很可爱的孩子。”凯伦礼貌地评价道,眼中锐意稍敛。 雷恩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 眼前的女孩真的很可爱,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透著一股天真。 当她看到餐桌上的陌生人时,有些害羞地往哈罗德怀里缩了缩。 她把脸埋在哈罗德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著桌上的陌生人,尤其是艾拉那双尖尖的耳朵。 “耳朵……”妮娜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糯,似乎有些好奇。 艾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尖。她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小甜饼,试探性地递了过去。 “要吃吗?很甜的。” 妮娜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哈罗德,像是在徵求意见。 “拿著吧。”哈罗德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柔得像是另一个人,“这位是艾拉姐姐,她是半精灵,所以耳朵长那样。” 得到了许可,妮娜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只苍白的小手,接过了甜饼。 “谢谢姐姐。” 她並没有立刻吃,而是像松鼠一样小口小口地啃著边缘。 雷恩看著这一幕,握著刀叉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些。 “她很可爱。”雷恩切下一块羊排,隨意地问了一句,“似乎还有股...香薰味?” “没办法。”哈罗德嘆了口气,一边帮妮娜擦掉嘴角的饼乾屑,一边解释道,“妮娜从小体弱,肺部感染过风寒。医生说要用特殊的药草熏蒸房间,还要隨身佩戴这种安神的香囊,才能压住病气。” 雷恩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將最后一块羊肉送入嘴里。 “说起来,那个巴伦……”哈罗德似乎不想在孙女的病情上多聊,他给凯伦倒满了酒,主动转移了话题,“你们在沼泽见到他了?那个疯子还在坚持他那套『白银律法』?” “不仅坚持,而且执行得很彻底。”凯伦抿了一口酒,眼神有些复杂,“我们亲眼看著他试图吊死一具殭尸。” “哈!”听到这荒谬的事情,哈罗德不由嗤笑起来,带著几分嘲讽,“白银律法……那东西早就烟消云散了。” 老治安官转动著手中的酒杯,盯著杯中的液体,似乎又开始回忆往事。 “凯伦,你还记得当年在边境,那个叫杰罗姆的年轻侍从吗?” “记得。”凯伦点了点头,“那个因为偷了一块麵包分给难民,就被骑士团砍掉右手的傻小子。” “是啊,傻小子。”哈罗德感嘆道,“后来他死了。因为少了只手,拿不住盾牌,被兽人一矛捅穿了肚子。那时候我就在想,所谓的律法,所谓的正义,如果连自己人都保不住,那它还有什么意义?” 说完,哈罗德喝了一大口酒,酒渍沾在他花白的鬍鬚上。 “凯伦,我感觉我变了。有时候我总觉得骑士精神太过於虚无縹緲。我只想守住这铁木镇,守住我的家,守住妮娜。”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小会儿。 雷恩感觉哈罗德的话意有所指。 这个老人似乎也看穿了一些事情,他在试探,甚至是在隱晦地警告凯伦。 “只要目的是为了守护,手段或许没那么重要。”凯伦放下了酒杯,给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答覆,“但前提是,不要迷失了方向。” “方向?”哈罗德笑了笑,没有接话。 之后的时间,桌前的四人有些沉默,默默地解决了自己盘中的餐食,而晚餐便在这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妮娜已经在哈罗德的怀里睡著了,手里还紧紧抓著那个吃了一半的甜饼。 “时间不早了。”哈罗德站起身,儘量放轻动作以免吵醒孙女,“客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是整个宅子里最安静的地方。至於巴伦的事……明天再说吧。” 说完,他抱著妮娜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 “那就不客气了。”凯伦也站了起来,摆了摆手,那副隨意的模样就像是真的只是在老战友家借宿一宿。 他打了个哈欠,顺手拍了拍还在思考著什么的艾拉:“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34章 进化完成 哈罗德带著他的孙女妮娜上楼后並没有再露面,只有两名面容呆板的男僕无声地走了过来,领著三人前往二楼走廊尽头的客房。 三人住的客房安排得相当紧凑,三间客房一字排开。凯伦住在最靠楼梯的一间,雷恩居中,艾拉在最里面。 这也正合三人的心意——无论哪间发生什么意外,另外两人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反应並赶过来帮忙。 “早点休息。” 凯伦站在门口,並没有进屋。 他背对著走廊上的男僕,在確认那两男僕离去之后,目光在雷恩和艾拉脸上扫过,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轻声而简短地说道:“保持警觉,剑不离身。” 隨后,他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將那扇房门“咔噠”一声关上了。 雷恩推开自己房间那扇木门,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却不失体面。 丝绸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熏衣草味。 雷恩只是脱下了外面的盔甲,却没有脱下贴身的衣物,甚至连靴子都没有解开。 他將自己的长剑放在床头下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和衣躺在了床上。 周围一片寂静。 躺下来的雷恩对著天花板怔怔发神,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之外,再也没听到任何声音,这座宅邸安静得有些过分,连窗外的风声都被那外围的石墙隔绝了。 雷恩闭上眼,调整著呼吸。 原本他是打算保持浅层睡眠以防不测,但隨著午夜的临近,雷恩的身体內部却越来越感到燥热,让他难以入睡。 咚——咚——咚—— 心臟的每一次搏动都变得无比清晰,总感觉每一下都几乎能將心臟鼓出胸腔。 今天晚上正是【黑岩呼吸法·心臟泵动篇】进化完成的日子。 时间渐渐靠近了午夜十二点。 隨著进化的最后的一秒倒计时归零。猛然间,雷恩只感觉一股仿佛全身置身於岩浆之中的灼热感。 隨著心臟的跳动,不断有热流从中泵出,顺著血管流遍全身。 “唔……” 雷恩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还算是反应及时,没有直接叫出声,只是喉咙里压抑出一声呻吟。 这种感觉极为痛苦。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变成了沸腾的水银,沉重、滚烫。 全身的肌肉纤维似乎都在血液的冲刷下不断紧绷、撕裂,然后以一种更坚韧的方式重组。 雷恩只感觉浑身滚烫,渐渐地,汗水湿透了亚麻衬衣。 这种如同置身熔炉中淬炼的感觉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当热流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雷恩坐起身,借著壁炉里头还没燃烧殆尽的木炭发出的微弱红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他试著握拳。 咯吱。 指节爆出清脆的鸣响。 雷恩甚至感觉自己的力量似乎翻了个倍,並且自己的肌肉似乎並没有那种因为力量增长而发生膨胀,反而全身的肌肉变得更加凝练。 渐渐適应了暴涨的力量之后,雷恩发觉自己的身体也轻盈了不少,速度快了几分,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 他立刻闭上眼,进入冥想状態,让意识缓缓下沉。 灰雾翻滚,那条迴廊再次显现。 雷恩快步走到那面刻满了自己信息的墙壁前。原本那行还在进化当中的【黑岩呼吸法·心臟泵动篇(熔岩增幅)】此刻进化完毕,融入了雷恩的技艺栏之中。 不止於此,雷恩看到上方的属性栏里,也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姓名:雷恩·维尔德】 【种族:人类】 【职业:骑士(见习)】 【等级:2】 【力量:13+2】 【敏捷:11+1】 【体质:14+1】 【智力:13】 【感知:12】 【魅力:13】 看著自己的属性数据,雷恩微微皱眉。 力量和体质的提升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好。那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做不了假。 但敏捷只加了一点,感知甚至纹丝不动。 “閾值变高了……” 相比於之前雷恩稍加训练,就能让速度从八点达到正常成年人水准的十点,这次虽然数值看上去变得不多,甚至感知没变,但雷恩相当肯定,自己的速度和感知是实打实地提升了很多。 雷恩看著墙壁上的字符,心中大概有个结论。 这就好比往一个空杯子里倒水,水位上升很快。但如果往一个已经快满的水桶里倒同样多的水,水位变化就微乎其微。 隨著基础属性的提升,面板数据想要再往上有明显的提升,所需要的能量將呈几何倍数增加。 “不过,足够了。” 雷恩退出了迴廊。 现实世界中,他的五感重新回归。 虽然感知数值没有变化,但此刻他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奇怪的声响。 咚。 听起来像是极轻微的一声闷响。 不像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重物撞击在厚地毯上的声音。 紧接著,是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 声音很远。 雷恩瞬间从床上弹起,本能性的警觉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 这绝对不是老鼠,也不是风声。 难道说哈罗德要动手了? 他一把抽出枕头下的长剑,只穿著被之前被汗水浸湿,此刻差不多已经乾燥的衬衣,走到门边。 耳朵贴在门板之后,那声音更清晰了。 似乎是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的。 雷恩屏住呼吸,轻轻压下门把手,將房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的烛灯散发著一团微弱的暖光。 就在雷恩探出头的瞬间,隔壁的房门也无声地滑开了。 一道窈窕的身影闪了出来。 是艾拉。 这位半精灵少女同样没有穿甲,她左手里反握著自己的短剑,右手拿著长剑,一头红髮有些凌乱,但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睡意。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雷恩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走廊深处。 艾拉点了点头,她的听觉比雷恩更敏锐。她靠近雷恩,附在他耳边细声说道:“在那边,声音好像是从那边传来。” 雷恩顺便看向了凯伦的房门。 那扇房门此刻正紧闭著。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似乎凯伦对此毫无察觉。 第35章 施以绞刑 眼下这情况,反而让雷恩有些迟疑。以凯伦的警觉性,不可能听不到。除非他在装睡,或者是中了招? 就在雷恩犹豫要不要去叫醒凯伦时,远处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伴隨著一声重物踢蹬地板的闷响。 来不及了。雷恩粗略判断了一下声音来源的距离,並不算太远。再確认了如果爆发什么打斗,凯伦这边一定能听到之后,雷恩做出了判断。 雷恩对著做出艾拉去那边的手势,然后轻声说道:“先看看情况?” 艾拉点了点头,两人贴著走廊的墙根,无声地向声音的来源摸去。 声音来源於一间位於拐角的书房。 那扇红木门並没有关严,留著一根手指宽的缝隙。 昏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横线。 雷恩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透过那条门缝向內窥视。 然后,他瞳孔骤然收缩。 书房內並没有点太多蜡烛,光线昏暗而压抑。 一个高大的背影正背对著门口。 他穿著一身板甲,破烂的黑色斗篷垂在地上。 那是巴伦。 这位“绞刑手”此刻正高举著右手,那只带著铁手套的手掌里死死拽著一根粗大的麻绳。 绳索绕过天花板上原本用来悬掛吊灯的铁鉤,另一端正紧紧勒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而此刻正被吊在空中,快要窒息的人正是哈罗德。 这位不久前还在餐桌上谈笑风生的治安官,此刻正像是一条被钓离水面的鱼,双脚悬空,在那离地几尺的地方拼命地踢蹬著。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那张慈祥温和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眼球暴突,舌头伸出嘴外。 “荷……荷……” 哈罗德的喉咙里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看样子想要拼命呼吸却又没有办法吸入任何空气,那双眼睛此刻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哀求。 但巴伦不为所动。 他就像是在提起一袋垃圾,稳稳地拉著绳索,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对著正在垂死挣扎的哈罗德缓缓低语: “根据白银律法第四章……背弃骑士律法者,剥夺呼吸的权利。” “懺悔吧,哈罗德。在地狱的门口,或许还能少受点火刑。” 看到书房內这般光景后,二人简单对视一眼,並没有太多的眼神交流,在那扇门缝透出的场景下,甚至连一秒的犹豫都可能导致巴伦得逞。 “砰!” 没有任何预警,雷恩抬起脚,找准发力点,一记迅猛的正蹬踹在木门板上。 木门瞬间被踢开! 就在门板弹开的瞬间,一道寒光从雷恩的旁边飞射而出。 那是艾拉投掷出的短剑,即使艾拉几乎完全没有瞄准的时间,也能够精准地飞向巴伦那只拽著绳索的手腕。 “嗯?” 巴伦不禁轻哼出声,对此有些惊讶。 面对这种偷袭,哪怕是巴伦也不得不做出取捨。 他当机立断,鬆开了那根紧绷的麻绳,五指一松,紧绷的麻绳顿时失去拉力,那只套著铁手套的大手猛然回卷,用手背甲叶向外一磕,打飞了短剑。 短剑也因此斜飞出去,钉入书柜。 但艾拉的目的已经达到,麻绳失去了拉力的支撑,导致濒临窒息的哈罗德像一袋烂土豆一样重重摔在地板上。 老治安官剧烈地咳嗽著,像是一只濒死的虾米在地上蜷缩、翻滚。 巴伦並没有去管那个从绞刑架上掉下来的哈罗德。他缓缓转过身,铁面具后的双眼扫过门口的两个年轻人,眉头皱起。 “打断行刑是重罪。” 巴伦相当清楚,既然这两位见习骑士在这儿,那么也意味著凯伦可能即將赶来,留给他的时间並不多。 因此他便不再纠结於使用绞刑。 他从那件破烂斗篷下抽出了一把阔剑。 那是一把处刑用的宽刃剑,上面满是锯齿和乾涸的血槽。 没有任何预警,他单手抡起那把阔剑,对著地上的哈罗德就是一记下劈。 简单,直接,其力道却足以將哈罗德的头骨直接劈成两半。 “哈罗德!”艾拉惊呼。 但雷恩比声音更快。 在那把阔剑举起的剎那,雷恩就已经动了。但他没有像那种热血过头的骑士小说主角一样衝过去用剑格挡。 那是找死。 以巴伦的力量,硬接只会连人带剑被捅个透心凉。 雷恩双足蹬地,腰腹拧转,整个人射向巴伦左侧,直逼巴伦面门。 围魏救赵之法。 手中的长剑直刺巴伦那个铁面具唯一的观察孔。 如果巴伦执意要砍死哈罗德,那这把锋利的长剑就会先一步贯穿他的大脑。 “……呵。” 巴伦发出一声轻笑。 那把即將落下的处刑剑在半空中生生顿住,腕部一翻,利用剑身的宽面横在了脸侧。 长剑刺在阔剑的脊背上,反震力让雷恩的虎口一阵酸麻。 但这爭取到了哪怕只有一秒的时间。 地上的哈罗德毕竟曾是那个在边境的魔物堆里杀出来的老兵,也是个修炼过呼吸法的骑士。 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形象,在那一瞬间像条肉虫一样向旁边疯狂蠕动了两下。 巴伦的第二剑紧隨其后,重重地劈在了哈罗德刚才躺著的位置。 地毯瞬间炸裂,橡木地板被劈开一道裂缝,木屑纷飞。 哈罗德惨白著脸,连滚带爬地缩到了书桌底下,那副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治安官的威严。 “不错。” 巴伦並没有继续追击哈罗德。 他收回阔剑,隨意地甩了甩手腕,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目光落在了雷恩身上。 “大部分刚拿剑的骑士,都会傻乎乎地衝上来帮人挡刀。然后被我连人带剑劈成两半。” 巴伦的声音沙哑,他单手提著那把沉重的阔剑,转向了雷恩这边。 “你很聪明,小子。知道哪怕是所谓的正义,也要先保住自己的命。” “过奖。” 雷恩双手持剑,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铁壁架势】的起手式。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巴伦的每个关节,扣住巴伦肩颈与膝踝的每一丝微动,不敢有丝毫鬆懈。 “可惜,聪明救不了现在的你。” 第36章 不落下风 巴伦看著雷恩,没有再过多废话,或者说,在他的逻辑里,既然行刑被打断,现在没办法行刑的情况下,那就先解决干扰者。 他的呼吸节奏陡然变了。 那是一种深沉如地脉吞吐的节奏,每一次吐纳都带动胸腔剧烈扩张。 呼——吸—— 隨著节奏,白色的蒸汽开始从他那身破旧板甲的缝隙中散出。 原本就高大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一圈,那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瞬间充血泛紫,青筋暴起。 那是骑士施展呼吸法的標誌。 一股热浪以巴伦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书房內的烛火在这股气流下疯狂摇曳。 “虽然根据律法,我不该杀无罪之人。”巴伦歪了歪头,那张铁面具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但如果你们执意要妨碍律法……那就算作是从犯。” “死吧。”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巴伦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太快了。 即便是身上穿著厚重的板甲,他也能跳至半空,那把阔剑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瞬间出现在雷恩头顶。 这一剑,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呼……” 生死剎间,雷恩闭上了眼,然后猛地睁开。 那双原本黑色的瞳孔中,似乎有一抹暗红色的岩浆流过。 【黑岩呼吸法·心臟泵动篇(熔岩增幅)】 咚! 胸腔內的心臟如同战鼓般不断擂响。 那种狂暴的热流瞬间冲刷过全身。 原本在眼中快如闪电的阔剑,此刻像是慢放一般,阔剑破空的轨跡、巴伦发力的动作、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这一刻都清晰无比。 这不单单是力量的提升,更是感官的升维。 雷恩没有退,他手中的长剑以精妙的角度迎上。 並不是硬碰硬的格挡,而是利用长剑的韧性,在接触的瞬间卸力。 【铁壁架势】 “滋啦——” 巴伦的阔剑贴著雷恩的剑身滑落,砸在旁边的书架上,將半个书架连同十几本古籍瞬间粉碎。 而雷恩,仅仅是向后滑退了几步。 这怎么可能?! 巴伦的眼中终於掠过一些惊愕。 他这一剑虽然没用全力,但也绝不是一个见习骑士能接下来的,更遑论这没穿盔甲的小子竟近乎完美地化解了斩击! 但这还没完。 “艾拉!” 雷恩低喝一声。 不需要提醒,早已潜伏在阴影中的半精灵少女窜出。 她还没有入门呼吸法,但即便如此,半精灵的血脉也让她相当敏捷。 手中的长剑自下而上撩起,直切巴伦腋下那处鎧甲的接缝处。 “滚开!” 巴伦怒吼一声,不得不回剑封挡。 但就在他重心转移瞬间,雷恩动了。 心臟疯狂泵动,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那种力量满溢的感觉让他甚至想要咆哮。 他踏步进身,长剑自肩后扬起,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直劈】 最基础的剑招,在速度和力量加持下,化为致命一击。 “噗嗤!” 剑锋切开巴伦左侧的护臂铁皮,在那小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鲜血飞溅。 巴伦连续后退了三步,直到后背撞上墙壁才停下。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看浑身冒著白色蒸汽,双眼通红的雷恩。 巴伦看上去似乎並不因此慌张或是恐惧,反而透露著一股像是遇到同类一般的狂热。 “呼吸法……而且应该是品质不低的呼吸法。” 巴伦舔了舔嘴唇,笑声嘶哑。 “难怪。难怪凯伦那个老东西敢带你出来。你是头小狼崽子。” 雷恩没有说话。 他现在的状態並不好受。 体温正在急剧升高,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像是在吞咽炭火。这种超负荷的状態维持不了太久。 必须速战速决! “再来!” 雷恩调整剑锋,剑锋再起,主动抢攻。 既然使用了呼吸法,那就要在副作用发作前把优势打出来。 两道身影在狭小的书房內交错。 剑与剑不断碰撞。 雷恩並没有被巴伦的气势压倒,相反,依靠著【熔岩增幅】带来的动態视觉和力量增幅,还有【铁壁架势】和身边艾拉的辅助,他竟然在正面的硬撼中能够硬撑几分钟。 每一次碰撞,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震颤。 艾拉则在两人交战的缝隙中穿插,每一次出手都逼得巴伦不得不分心防守。 “当!” 又是一次剧烈的碰撞。 雷恩的长剑在巴伦的铁面具上留下了一道白痕,而巴伦的一拳也砸在了雷恩的肩膀上,让他后退倒地,难以再站起来。 “到此为止了!” 巴伦大笑一声,正准备发动反击。 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那不是卫兵的脚步,那是只有身穿重甲的正式骑士全速奔跑时才会发出的动静。 “谁在这里?!” 一声如雄狮般的怒吼震得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凯伦来了。巴伦的动作也因此停住。 他看了一眼用剑撑在地上,依旧死死盯著他的雷恩,又看了一眼躲在桌底瑟瑟发抖的哈罗德,最后听著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看来今晚的审判只能到此为止了。” 巴伦收回阔剑,语气遗憾。 “老狮子醒了。” 他向后退去,一直退到窗边。 “记住这种感觉,小子。” 巴伦指了指雷恩,像是讚赏一般。 “你的剑很乾净。別让它染上这里的臭味。” 说完,他迅速回身,用那把阔剑砸碎了窗框。 在凯伦那巨大的身影衝进来的前一秒,巴伦纵身一跃,那个高大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混蛋,別跑!” 凯伦衝到窗边,看著下方空荡荡的街道。 冷风灌入屋內,吹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 雷恩感觉心臟猛地一缩,只感觉身体虚脱,全身也止不住地发烫。 这就是他进化而来的呼吸法的缺陷。 雷恩拄著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身上的汗水被冷风一吹,体感瞬间又变得冰凉,但身体的温度却不断上升。 但他还能够保持清醒,不晕厥过去。 他转过头,看向躲在桌底的哈罗德。 老人的脖子上那道紫红色的勒痕触目惊心,但在雷恩的眼睛里,看到的却不是一个受害者。 只不过是一条刚刚从绞刑架上逃脱的毒蛇。 第37章 真相的一角 紧接著下一秒,雷恩忽然感觉脑袋发沉,体內的呼吸法並没有隨著战斗结束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隨著视野中哈罗德的形状越来越模糊,黑暗忽然潮汐般涌来。 咚。 最后留在耳边的,只有一声闷响,似乎还听到某个半精灵少女的一声惊呼。 ———— 不知道多久之后,雷恩渐渐有了点感觉。 意识回归的过程很慢,像是在深海中缓慢上浮。 首先甦醒的是嗅觉。 雷恩没闻到书房里那股血腥味和焦糊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又像是春意盎然的草原本身的味道。 雷恩的手指动了动,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柔软的物体。 “醒了?” 一个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刚倒下去那会儿我还以为你就这么光荣牺牲了呢。” 雷恩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客房的天花板,以及一张凑得极近的脸。 源自本能的自卫反应让雷恩差点没忍住给出一拳,但看清楚模样之后,他硬生生止住了。 那是正坐在床边的艾拉,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里还拿著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羽毛,似乎正准备往他鼻孔里塞。 见雷恩醒了,她看上去毫无自觉,隨手把羽毛一扔,坐直了身子。 “你这一觉睡了三个小时。我都快无聊得去数地毯上的毛了。” 雷恩撑著身子想要坐起来,却感觉全身的肌肉酸痛得要命。 他印象里【熔岩增幅】使用后的代价似乎只有体温上升。那么这应该是过度使用【呼吸法】本身,透支过度的代价。 “水……”雷恩嗓子干得冒烟。 艾拉麻利地倒了一杯水递过来,看著雷恩大口吞咽的样子,她托著下巴,缓缓开口。 “刚才在书房,你那一招很帅嘛。” 艾拉的身高不算高,又或许是哈罗德宅邸的床有些过分的高,因此她坐在床沿也能晃荡著两条腿。 “我感觉你当时力量爆发了至少三倍,连皮肤都变红了……那是呼吸法吧?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见习骑士,居然就学会了。” 雷恩喝水的动作瞬间停顿下来。他放下杯子,警惕地看著艾拉。 虽然说二人都身为见习骑士,学习呼吸法应当是天经地义,但雷恩毕竟是靠著金手指的加成和自己的努力才能学会,若是被艾拉发现了…… “別那么紧张,像个护食的仓鼠一样。” 艾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翻了个白眼。 “呼吸法这东西,谁没有似的。我练的是《风语者呼吸法》。” 她凑近雷恩,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品质是『完美』哦。比你家的那个呼吸法应该要高级那么一点点。” 雷恩愣住了。 在这个世界,呼吸法按品质分为:粗浅、优秀、完美、传说。 维尔德家的《黑岩呼吸法》只是“优秀”,而她隨手掏出来的就是“完美”? 看著雷恩吃瘪的表情,艾拉似乎很满意,她拍了拍雷恩的肩膀。 “所以啊,別担心我会偷学你的。本小姐看不上。” 她顿了顿,不再开玩笑,相当少见地板起脸,严肃起来。 “不过,你那个状態副作用很大吧?下次別这么拼,为了那种老头子把命搭上不值得。” 雷恩沉默了片刻,感受著体內虽然酸痛却依旧充盈的力量。 “值得。”他低声说道,“如果不拼,那一剑砍下来,死的就不止是那个老头子了。” 艾拉耸了耸肩:“行吧,骑士精神。” 雷恩活动了一下脖子,刚才醒来脑袋还有些混沌,但和艾拉閒聊过后,他的意识逐渐清明,將之前发生的事情也尽数回忆了起来。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凯伦爵士呢?哈罗德死了吗?” “没死,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艾拉指了指门外,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凯伦爵士现在就在书房。他守在那儿,封锁了书房。哈罗德被他扣下了。” “那个巴伦虽然跑了,但谁知道会不会杀个回马枪。而且……”艾拉眯起眼睛,“凯伦爵士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我看他那样子,如果哈罗德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用巴伦动手,他自己就会履行骑士律法。” 雷恩掀开被子,肌肉的酸痛还在,但只要不过分运动,动作已无大碍。 “走,去书房。” ———— 书房內,一片狼藉。 破碎的窗户还在向內不断灌入著冷风,吹得满地纸页哗啦作响。 哈罗德身上已经没了束缚,但他依然瘫坐在那张书桌后。他脖子上的勒痕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治安官的威严,就像是个枯槁老人。 凯伦背对著门,站在窗前,那柄巨剑插在他身旁的地板上。 听到脚步声,凯伦回过头。 看到雷恩虽然脸色苍白但行动並没有什么大碍,老骑士紧绷的脸上终於鬆动了一丝。 “没事了?” “没事,爵士。”雷恩点了点头,和艾拉一起走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那扇在交战过程中几乎破碎的门。 房间里的气氛相当窒息。 凯伦转过身,目光钉在哈罗德身上。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四个。” 凯伦的声音很轻,但在哈罗德听来却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刺骨。 “你的卫兵也被我支去了外围。哈罗德,看在几十年交情的份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老骑士指了指地上断裂的麻绳。 “巴伦为什么一定要杀你?別再跟我扯什么『滥用私刑』的鬼话。他是个疯子,而且是一个纯粹的疯子,虽然这些年杀了不少人,但每次,他都有其理由。他寧愿顶著全镇的卫兵也要衝进来杀你,理由是什么?” 哈罗德低著头,愣愣地看著地板。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直到雷恩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老人终於开口了。 “是我……” 差点被处以绞刑的哈罗德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破碎,像是含著满嘴的沙砾。 “是我发布的委託。那几个冒险者……是我把他们骗去沼泽深处的。” 虽然早就猜到了真相,但亲耳听到哈罗德承认,雷恩还是感觉心里一沉。 “药剂里,我也確实加了毒药。”哈罗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却早已没了那种慈祥的偽装,只剩下麻木,“那是为了控制他们,为了让他们不发现任何蛛丝马跡,以免追究到我头上” “为了谁?”凯伦上前一步,逼问道,“你在给谁提供素材?那个沼泽里那些死灵生物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哈罗德惨笑了一声,他抬起手,手指向北方。 “一个死灵法师。几年前被通缉的马尔斯。” “三年前,他流亡到这里,被我的巡逻队发现了。当时他受了重伤,几乎快死了。” 凯伦听到此,直接打断了哈罗德的敘述:“你抓住了他?为什么不处决他?或者是上报给审判庭?” “我……”哈罗德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和他做了一个交易。” “我给他提供庇护,给他提供实验用的场地——就是沼泽深处的一栋小屋。而他……他答应帮我做一件事。” “所以,巴伦是在追猎这个死灵法师?”艾拉在一旁插嘴道,“然后发现你在包庇他?” “是的。”哈罗德点了点头,“巴伦那个疯子……他发现了我和那个死灵法师的联繫,所以他要连我一起审判。” 真相大白。经典的官匪勾结。 治安官为了私利,包庇通缉犯,甚至不惜残害无辜的冒险者来满足那个死灵法师的胃口。 “为什么?” 凯伦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老友,眼中满是失望。 “哈罗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告诉我,你缺钱吗?还是为了那所谓的力量?为了这个,你就把自己变成了吃人的恶鬼?” “你不懂……你不懂……” 哈罗德忽然激动起来,他试图站起身,却因为虚弱又跌坐回去。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门外,不知在看向何处。 “我有苦衷……凯伦,我有我的苦衷。” 哈罗德捂著脸,声音哽咽。 “別再问了……求求你,別再问了。给我留点最后的尊严吧。” 凯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只握著巨剑的手鬆开了又握紧,握紧了又鬆开。 如果是巴伦在这里,那把阔剑早就砍下去了。 但凯伦不是个脑袋里只有律法的疯子,更何况眼前的是並肩作战过的战友。 最终,老骑士长嘆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抽乾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疲惫。 “我不会现在杀你。” 凯伦鬆开巨剑,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痛哭流涕的老人。 “但我也不会放过那个死灵法师。那是底线。”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冷硬: “等到明天,你带路。我们去沼泽深处,把马尔斯揪出来。”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 凯伦顿了顿,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坚毅。 “我会亲自押送你去日落城的审判庭。在那之前,你最好祈祷巴伦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哈罗德颤抖著抬起头,看著老友的背影。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却愈发落下去,“我什么都配合你。” 雷恩站在旁边,默默看著这一幕。 第38章 小溪与河流 几分钟后,凯伦拉著雷恩和艾拉出了书房,来到走廊。 走廊里的烛火被从书房的风吹得明灭不定,將三个人的影子映照得飘忽不定。 凯伦並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客房准备休息。他让艾拉搬来了一把椅子,径直横在书房的门口,隨后坐下,將那柄巨剑横在跟前。 “爵士,您不休息吗?”雷恩看著老骑士现在明显就心情不好,一脸严肃的脸,“哈罗德……毕竟是您的老友。我想经过刚才的惊嚇,他应该没有力气再做什么了。” “正因为是老友,我才知道他在想什么。” 凯伦头也没抬地回答。 “十年前的哈罗德,如果犯了这种错,会在第一时间拔剑自裁...不,十年前他压根不可能犯下这种错误。但现在的哈罗德……”凯伦扭头看了看书房內那道跪著不动的身影,“现在,他居然连活人的血肉都能拿去交易。一个连底线都拋弃的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是危险的。” 老骑士抬起头。 “信任就像是一面镜子,雷恩。一旦碎了,就算粘回去,裂痕也永远都在。去好好休息,这里有我看著。” 雷恩点了点头,没再多劝。 他知道凯伦的固执,那是属於老派骑士的智慧。 他和艾拉並没有走远,而是靠在走廊另一侧的窗台上。 月光洒进来,照在雷恩的脸上。 虽然之前因为过度使用呼吸法带来的眩晕感已经消退,但肌肉深处传来的酸痛依然存在。 “嘶……” 雷恩下意识地揉了揉胸口,那里是心臟的位置,此刻依然有著余温。 “很疼?” 凯伦虽然坐著,但耳朵却很灵。他瞥了一眼雷恩,便大概知道是什么事。 “刚才艾拉跟我说了。你在面对巴伦的时候,用出了呼吸法?而且还是某种爆发性的运用?” “是的,爵士。”雷恩没有否认,“情急之下,我感觉心臟里有一股热流冲了出来,然后身体就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 “那是呼吸法入门的徵兆,不过按你这样的用法,完全是在透支自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凯伦招了招手,示意雷恩过去。 他伸出大手,按在雷恩的胸口,闭上眼感受了片刻。 “果然……你的心臟已经完成了初醒。” 老骑士收回手,语气中有些惊讶,但很快便释然了。 “骑士的修行,本质上就是对生命能量的提炼与搬运。心臟是泵,是源头。你现在仅仅是点燃了源头,这叫做心火。” 凯伦指了指雷恩的四肢和头颅,继续教导著雷恩。 “想要成为一名正式骑士,你必须控制这股心火。让它顺著血管,流遍整个身体,强化你的肌肉、骨骼、经络,最后再匯聚回头颅,洗炼精神。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只有当这些能量在体內形成闭环,最终重返心臟,凝结成一颗生命种子时,你才算是真正跨过了正式骑士的门槛。” 说到这里,凯伦看了一眼旁边的艾拉。 “这丫头的《风语者呼吸法》是完美品质,所以等到她入门了呼吸法,生命能量在体內流转时,应该像是一条河流,生生不息。” 虽然说艾拉还没有入门,但她此刻还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至於传奇品质的呼吸法,虽然我没有亲身体会过,但传说中是和大海一般广阔。” “呼吸法的品质正是通过匯聚生命能量的多少来划分成四个等级,但从理论上来说,所有呼吸法在匯聚生命能量这方面的基础是共通的,除了修炼过后的附加效果不同,粗浅品质的呼吸法在凝聚生命能量这方面,也可能有传奇呼吸法的效果。” “当然,理论毕竟是理论,除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都不可能达到这种效果。” “而你……”凯伦看向雷恩,“维尔德家族的《黑岩呼吸法》,我印象里应该是优秀品质。按理说,你心臟里匯聚的生命能量,应该像是一条小溪。虽然不算宽阔,但胜在绵长。” “小溪吗……” 雷恩低声重复了一句,下意识地再次將手按在胸口。 刚进化完【心臟】篇的那时刚好发生了其他事,让雷恩来不及细细感受,此刻凯伦这番话倒是提醒了雷恩,让他慢慢感受体內的变化。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深处。 那哪里是什么小溪? 在那颗不断搏动心臟深处,生命能量如同岩浆,虽然流速不快,但宽度明显不只是一条小溪,甚至也不止是河流的宽度。 心中这条河流宽阔而暴躁。 雷恩心中暗自心惊。 明明只不过优秀品质的《黑岩呼吸法》,通过迷雾迴廊进化,竟变得如此不同? 雷恩开始慢慢回味起此次进化带给他的收穫。 和之前进化【铁壁架势】一样,迷雾迴廊的进化並不只是和前世玩过的游戏那般,直接粗暴地將技能点加在呼吸法之上。 而是心中会平白多一段感悟,似乎这呼吸法真的是雷恩自己亲自修炼而来一般。 现在,雷恩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如何完美地利用心臟提炼生命能量,他回忆起还在家时看过的《黑岩呼吸法》,他现在想来,不仅领悟了大半,甚至能察觉到自家这本优秀品质的呼吸法哪些地方还有诸多缺陷! 看样子【迷雾迴廊】里的推演进化,不仅仅是最基础的学会,而是真正让雷恩融会贯通! 这种明悟感,让他清晰地知道每一丝能量该如何运行,如何最大化压榨呼吸法的潜能。 因而雷恩只不过是进化了优秀品质的呼吸法,达到的效果却比完美还要胜上不少! 如果用凯伦的比喻来衡量。 优秀品质是小溪,完美品质是河流,传说品质是江海。 那么雷恩现在的【黑岩呼吸法·心臟泵动篇(熔岩增幅)】,绝对已经超越了小溪的范畴。它比河流更加暴烈,也宽广一份,更像是一条奔涌的熔岩之河。 介於完美与传说之间。 这就是雷恩得出的结论。 “看来你確实有点天赋。” 见雷恩沉默不语,凯伦以为他在体会那种小溪的感觉,便继续说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完成心臟入门,除了你父亲的教导,你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也是关键。” 老骑士顿了顿,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 “不过,就算你入门了,也不过是个身体稍微强壮点的见习骑士。按理说,你在巴伦面前应该撑不过三招。” “艾拉说你们坚持了至少两分钟,而且你还主动发起了进攻?” 雷恩心头一跳,正准备解释。 “別紧张。”凯伦摆了摆手,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那个巴伦虽然是个疯子,但他有一套自己原则。他说了『不想杀无罪之人』,所以他应该对你们留手了。他更多的是想把你们逼退,而不是杀掉。” “再加上……”凯伦看著雷恩,“你在日落城考核时展现出的那种防御的技艺和战斗直觉。那种不讲章法、只求生存的打法,確实容易让正统骑士措手不及。” 雷恩鬆了一口气。凯伦这套说法,省去了他很多解释的麻烦。 “至於你现在的状態。” 凯伦指了指雷恩还在酸痛的手臂。 “那是『过载』。你的身体还没有经过全面的强化。长时间或是过度催动呼吸法,会导致肌肉酸痛,体温升高。” “不过……”老骑士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一般人过载是发烧,你这体温高得有点离谱,刚才我衝进去的时候,隔著两米都能感觉到你身上的热浪。这大概是《黑岩呼吸法》的特性吧?” “可能是吧。”雷恩顺坡下驴,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感觉像是被扔进了岩浆湖里。” “那是好事。证明你的潜力被压榨出来了。” 凯伦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扔给雷恩。 “这是骑士团特供的药膏,涂在关节上。今晚別睡太死,抓紧时间冥想,引导那股生命能量去修復肌肉。这比睡觉管用。” 雷恩接住铁盒,入手冰凉。 “谢谢爵士。” “行了,快点去休息吧。”凯伦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在即將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雷恩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著那位坐在门前的老骑士,心中那个关於未来的疑问终於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 “爵士,倘若有一天,我真的凝结出了您所说的生命种子,成为了正式骑士……那么在那之后呢?” 雷恩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手中的剑,眼神灼灼: “呼吸法的路,到那里就结束了吗?还是说,会有更高的山峰?” 凯伦抬起眼皮,审视著雷恩,仿佛在看一个刚刚学会走路就想去攀登雪山的孩子。 “生命种子?那不过是刚刚拿到了一把打开大门的钥匙罢了。” 老骑士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走廊里迴响: “当种子破壳而出,你要做的就不再是简单的『匯聚』。而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心臟。 “隨著种子渐渐成长,让生命能量彻底同化你有形的血肉。” “灵性重塑,以身饲种。” 凯伦没有再多解释这八个字的含义,只是挥了挥手: “去睡吧。现在的你,连门槛都还没摸到,別好高騖远去想天花板的事。” 雷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灵性重塑?以身饲种? 虽然凯伦说得云里雾里,但雷恩还是不由地想起凯伦此前战斗中的种种姿態。 “现在的凯伦爵士,应该就在那个层次吧……” 雷恩在心中暗自揣测。 如果凝结生命种子是正式骑士的標誌,那么现在的凯伦,恐怕早已在那条路上走出了很远。 “如果我也能达到那个境界……” 等到那时,他说不定也就能在这方世界独自闯荡。 雷恩和艾拉对视一眼,行了个礼,转身回房。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雷恩並没有急著涂药膏。 他靠在门板上,在黑暗中缓缓摊开手掌。 隨著心念一动,心臟又开始快速搏动起来,身体渐渐发热。 那股熟悉的力量瞬间涌入手掌。虽然比之前过度催动时要弱不少,但雷恩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这就是属於他的力量。 虽然现在还很弱小,只能爆发短短几分钟。 但种子已经种下,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凝结生命种子必不在话下。 “死灵法师马尔斯……” 雷恩握紧了拳头,掌心的红光熄灭。 第39章 再入沼泽 几个小时后,晨曦穿透了哈罗德宅邸的窗户,却驱不散这栋宅子的寒意。 雷恩醒来,慢慢从床上坐起,试著活动了一下肩膀。 昨晚由於过度使用呼吸法导致肌肉的酸痛感已经消失了大半,反而身体像是泡过温泉一般,浑身有一种淡淡的酥麻感。 这大概就是雷恩昨夜睡前按照凯伦教导的方法,引导那股生命能量去修復肌肉的治癒效果。 雷恩握了握拳。除了精神上还有些许疲惫,他的身体状態已经恢復到了九成。 “这就是呼吸法的入门吗……” 他低声自语,掌握力量的实感让他对今天的行动多了几分底气。 ———— 一楼的宴会厅里,气氛相当沉闷。 这座宅子里的僕人或是卫士已经在哈罗德的授意下暂时离去。 此刻哈罗德正坐在长桌旁。 经过昨天一夜的折腾,这位老治安官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冷掉的燕麦粥,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凯伦则站在壁炉旁,正用一块鹿皮仔细地擦拭著自己的双手巨剑,看到雷恩下来,老骑士迅速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看来你那颗心臟比我想像的还要结实。”凯伦对著雷恩打了个招呼,“感觉怎么样?如果腿还软,就留铁木镇里看著。那个死灵法师手下肯定不只有会挥舞骨头棒子的骷髏兵,一旦开战,我不一定顾得上你。” “我很好,爵士。”雷恩顺手將昨天爵士给他的那枚铁盒递过去,“而且,我想亲自去看看那个死灵法师。”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嘿,我说各位。”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艾拉嘴里叼著半块涂满黄油的麵包,倚在楼梯扶手上,看著这群愁眉苦脸的男人。 “咱们是去討伐邪恶,又不是去送死。能不能把这副沉重的表情收一收?” 少女几步跳下台阶,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箭袋,那是她昨晚连夜补充的破魔箭矢。 “特別是你,哈罗德。”艾拉凑到哈罗德面前,故意夸张地皱了皱鼻子, “您这副样子,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以为我们要把您卖给食人魔当晚餐呢。打起精神来,那可是您的合作伙伴。” 哈罗德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喉间滚出一声乾涩的苦笑,却没有反驳。 “够了。” 凯伦打断了艾拉的玩笑,提起靠在墙边的巨剑。 “该出发了,走吧,我们早去早回。” ———— 这次行动他们並没有带上铁木镇的卫兵。 整个小队只有四个人:凯伦、雷恩、艾拉,以及戴罪领路的哈罗德。 但这也是无奈之举。 哈罗德坦言,那位名为“马尔斯”的死灵法师生性多疑,即便他和马尔斯已经合作了几年,但两人关係並不好,大部分时候甚至都在互相提防。 如果带太多卫兵进入沼泽,太容易被他发现,彼时他会立刻引爆布置好的各种死灵陷阱,然后迅速逃之夭夭。 当然,凯伦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些卫兵毕竟是哈罗德带出来的兵。 万一到了关键时刻,哈罗德突然反水,命令卫兵攻击他们,那就真的是腹背受敌了。 与其带上一群不可控的变量,不如就相信手中的剑。 一行人再次穿过北门,踏入了那片灰白色的迷雾沼泽。 哈罗德走在最前面。 这位老人步履蹣跚,每走一步都要用那把作为拐杖的长剑探一探路。但他確实知道这片沼泽的秘密。 “走这边。” 在那个岔路口,哈罗德没有走向雷恩他们上次走的泥泞小道,而是拨开了右侧的一片茂密的芦苇盪。 令人惊讶的是,芦苇盪后面竟然隱藏著一条相对坚实的土路。 在这片沼泽之中,这条路显然並非天然形成,而是用某种黑色的石块和木桩铺就,只是常年被浮萍和浅水覆盖,如果不熟悉地形,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运尸道』。”哈罗德的声音低沉沙哑,“为了把一些必要的生活物品和素材——也就是那些不幸的冒险者的尸体运进去,马尔斯让他的骷髏奴僕铺了这条路。那辆马车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雷恩踩了踩脚下的地面,確实很硬。 难怪之前那群冒险者会看到马车出现在沼泽深处。 一路上,四人保持著沉默。 周围的景色单调而压抑,只有枯死的树和翻滚的雾气。 偶尔有几只乌鸦在枝头髮出嘶哑的叫声。 艾拉对哈罗德没什么好脸色。每当哈罗德停下来喘息时,这姑娘就会冷哼一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几句“偽君子”之类的话,刚好能让哈罗德听到,似乎是存心刺激他。 凯伦则一言不发,始终保持在哈罗德身后两步的位置——这是一个既能保护、也能隨时斩杀的距离。 雷恩走在最后。 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不仅盯著前方,更时不时扫向身后的迷雾。 自从踏入这片沼泽之后,雷恩便冥冥之中一直有种感觉。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就像是有人正隔著这层叠的白雾,默默地注视著他们的后背。 是巴伦吗? 被窥视的感觉再次临上心头,雷恩猛地回头,视野中只有空荡荡的芦苇在沼泽中摇曳,没有任何人影。 “怎么了?”艾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低声问道。 “没什么。”雷恩摇了摇头,但握剑的手紧了紧,“可能是我神经过敏了。” 但他知道,自己的直觉很少出错。特別是在呼吸法入门后,感知虽然数值没涨,但敏锐度绝对提升了。 直觉告诉雷恩,那个“绞刑手”巴伦,一定就在这片沼泽的某处。 ———— 有了哈罗德提供的这条隱蔽的道路,四人行进速度比上次进入沼泽快了一倍不止。 没有遇到食尸鬼,也没有遇到骷髏兵。 这片区域乾净得有些过分,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大约两个小时后。 前方的迷雾稍微散去了一些。几棵枯死的白蜡树突兀地立在黑水之中。 雷恩瞳孔微缩。 这里是之前他们遭遇巴伦的地方。 那棵最高的白蜡树上,那个被巴伦亲手吊死的殭尸,竟然还掛在那里。 並没有像普通尸体那样腐烂发臭,这具殭尸因为死灵魔法的缘故,即便颈椎被勒断了,依然保持著某种诡异的活性。 它在寒风中像个钟摆一样晃动著,那双灰白色的死鱼眼还在转动,乾枯的四肢时不时抽搐一下。 “停。” 哈罗德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树上那具还在挣扎的殭尸,看上去有些疑惑。 “不对劲。” 老人喃喃自语。 “怎么了?”凯伦迅速靠近了哈罗德身边。 “不……不是这个。”哈罗德没有理会,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马尔斯……那个死灵法师,他是个有著严重洁癖和控制欲的人。”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造物被这样羞辱性地掛在外面。按照以往的惯例,一旦发生意外情况,他就会立刻派出其他的死灵生物將其回收,或者直接放弃对这具尸体的掌控。” 哈罗德转过身,看著凯伦和雷恩。 “这具殭尸在这里掛了一整天,甚至可能更久。这说明马尔斯根本没有回收它。” “要么,是他不在沼泽里,没办法察觉到这一情况。” “要么……”哈罗德咽了口唾沫,“他说不定早就知道我们要来,或者说因为上次你们和巴伦进入沼泽,导致他折损了太多殭尸和骷髏兵,按照他的性子,说不定已经准备周全或是逃跑了。” 雷恩心中一凛。 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著想要逮捕马尔斯的话,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大家小心。” 凯伦缓缓拔出背后的巨剑,进入了隨时准备应战的状態。 “看来我们的那位死灵法师朋友,已经早有准备了。” 老骑士看了一眼那具还在晃荡的殭尸,冷冷地说道: “哈罗德,继续带路,就算他早有准备,我们也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风忽然大了。 吹得那具吊死的殭尸剧烈旋转起来,那张扭曲的死人脸正好转过来,对著眾人。 第40章 苍白小屋 隨著深入,四人脚下的道路变得越来越湿滑泥泞,难以通行。 这里已经彻底沦为死者的国度。 周围的黑杉树不再只是枯死那么简单,它们的树皮开裂,其中会有粘稠的黑色脓液不断流出淌出。 那看上去並不像是简简单单的某种树脂,更像是某些生物腐烂后的油脂,散发著丝丝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即使走在铺设好的道路上,到了这里,每走一步,靴子都会深陷进泥土中。 稍微拨开表层的淤泥,就能看到下面密密麻麻的白色碎骨——有野兽的,也有人类的,像是在这片沼泽下铺了一层地基。 “到了。” 哈罗德停下了脚步,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雷恩抬起头,看向前方,不远处是一片开阔的死水湖,墨绿色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 在湖心的一座孤岛上,矗立著一座小屋。 那座小屋用巨大的兽骨为梁,黑色的腐木为墙,屋顶覆盖著厚实湿冷的苔蘚,甚至屋檐上的苔蘚还在不断滴水。 小屋周围瀰漫著一股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的死亡气息,將那座孤岛与这片沼泽隔绝开来。 “那就是马尔斯的老巢。”哈罗德压低声音,指著那座骨屋,“再靠近,马尔斯估计就能闻到你们身上的活人气味了。” 老人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三人。 那一刻,他眼中的光芒似乎清澈了一些。 “如果你们还能够相信我的话。” “你们躲在那边的枯树林里。那是上风口,能掩盖气味。”哈罗德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盔甲,让自己看上去更加体面,稍微没那么狼狈。 “我负责把他引出来。那傢伙就是个疑心病很重的耗子,如果看到我带著陌生骑士,他会直接炸掉这里,然后逃跑。” 雷恩看了一眼凯伦。 这其实是个很冒险的计划。 他们三人已经深入了沼泽腹地,如果哈罗德这时候反水,靠近马尔斯后和他串通,他们三个就会立刻被源源不断的死灵生物包围。 但凯伦只是沉默了一秒,隨后对著老友点了点头。 “去吧。我就在你身后五十步。” 凯伦没有再多说什么,但这已经够了。 看到老友依旧信任自己,哈罗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三人迅速隱入侧面的枯树林,借著巨大的树根和迷雾掩护身形。 雷恩蹲在一块岩石后,透过枯枝的缝隙,死死盯著那座孤岛。 那片湖泊的水並不深,只刚刚好没过哈罗德的大腿,他就这么在雷恩的注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了小屋。 在距离骨屋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哈罗德停下了。 因为在那座小屋的门口,並不是空无一人。 四个身影正僵硬地站在那里,身上穿著破烂的皮甲和法袍,那应该是铁木镇之前失踪的冒险者。 但现在,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了。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死灰的蜡质光泽,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在跳动。 那些玩意应该就是活尸——保留了生前部分战斗本能的高级亡灵。 显然,马尔斯把最精锐的死灵生物都安排在他附近保护著小屋。 “马尔斯!开门!” 哈罗德並没有被这几个守卫嚇退,他对著紧闭的骨门大喊道,装出一副焦急而愤怒的样子。 “我知道你在里面!別装死!出大事了!” 哈罗德这么喊了好一会儿,那扇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 一个身穿灰色长袍、面容枯槁的年轻男人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的皮肤白得像纸,眼窝深陷,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气息。 他就是死灵法师兼通缉犯的马尔斯。 但他並没有完全走出来,而是警惕地躲在那几个活尸守卫身后,手里紧紧握著一根用骨头製成的法杖。 “哈罗德?” 马尔斯的声音尖细刺耳,不怀好意地盯著哈罗德,语气有些不善: “你怎么亲自来了?我不是说过吗,没事別来烦我。为了那几个逃跑的素材,我现在正忙著重新布置防御法阵。” “你还好意思提那些素材!”哈罗德上前一步,似乎是气急败坏,“就是因为你把他们给放跑了,害得我差点露馅,那个该死的『绞刑手』巴伦已经闻著味找上门了!” “什么?!” 听到巴伦这个名字,马尔斯那张死人脸上明显有些慌乱,鬱闷之色更甚。 “该死……我就知道!”马尔斯神经质地咬著指甲: “今天早上,我派去外围巡逻的一队骷髏兵突然失去了联繫,灵魂之火瞬间熄灭。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原来是他!” 躲在树林里的雷恩听到这话,心头骤然一紧。 今天早上? 他们这一路跟著哈罗德的指引过来,除去那个还被吊在树上的殭尸,可是半个亡灵生物都没遇到。 那些骷髏兵是谁杀的?答案只有一个。 艾拉轻轻碰了碰雷恩的肩膀,做了一个口型:巴伦。 雷恩点了点头。 那个疯子果然就在这片沼泽里,而且今早还在清理马尔斯的那些亡灵生物。 他来沼泽的目標,果不其然也是马尔斯。 孤岛上,对话还在继续。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哈罗德大声吼道,打断了马尔斯不断抱怨的碎碎念: “巴伦已经在铁木镇露面了,他似乎知道了我们的交易。治安所现在也不安全,我必须马上把你转移走。如果你被抓了,我也得跟著上绞刑架!” “转移?去哪?”马尔斯虽然慌乱,但眼神依旧狐疑,“离开这片沼泽,我的力量会大打折扣。” “去西边的废矿坑。”哈罗德语速极快,那是他在路上就编好的谎言: “我的卫兵那里藏了一批物资,还有一条通往隔壁领地的密道。快点!趁著巴伦还没有找到你,我们还有时间!” 马尔斯犹豫了。 他那双完全接近漆黑,甚至分不清瞳仁和眼白的眼睛在哈罗德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评估这个老合作伙伴的可信度。 “你……没带別人来吧?” “只有我自己!”哈罗德摊开手,甚至解下了腰间的长剑扔在地上: “你看,我连半个卫兵,连身边的副官都没带。你我之间的交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一举动似乎终於打动了马尔斯。 “好吧……如果你还想救她,谅你也不敢背叛。”死灵法师咬了咬牙,“只要能避开那个疯子。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这笔帐再算。” 他终於推开门,缓缓走了出来。 但他依然很谨慎。 马尔斯挥动骨杖,那四个活尸守卫立刻动了起来。 其中两个走在最前面开路,另外两个则紧紧贴在他的左右两侧,充当肉盾。 而他自己,则刻意与哈罗德保持著五步左右的安全距离。 一步,两步。 他们跟著哈罗德,慢慢向岸边靠近。 雷恩握紧了剑柄,完全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发生任何声响。 距离埋伏点还有十步。 凯伦如一块失去生息的岩石,趴在淤泥里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压制到了最低。 还有五步。 就在这时,马尔斯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鼻子翕动了两下,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练就的嗅觉让他感觉到了什么异常。 “不对……” 马尔斯的脸色剧变,同时手中的骨杖亮起幽绿色的光芒,“这不是沼泽的味道……这是活人的汗味!不止你一个……” “哈罗德!你敢出卖我!!” 就在他意识到不对劲的那个瞬间,异变陡生。 “动手!” 凯伦简单一声暴喝。 不需要任何预热,说完之后,他迅速从淤泥中暴起。 那一刻,老骑士像是变成了头甦醒的雄狮。 浑身的淤泥飞溅,手中的巨剑裹挟悽厉风声,直劈马尔斯的头颅! 【战技·顺势斩】 这一击太快了,快到马尔斯根本来不及念完咒语。 但他毕竟是个资深的死灵法师,同时还有数年的逃犯经验,在这生死关头,他本能地拉过身边的一个活尸挡在身前,同时身体拼命向后仰倒。 “噗——!” 巨剑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活尸坚硬的皮肉。 剑势未消,继续向前。 “啊啊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响彻沼泽。 马尔斯虽然避开了脑袋,但他那只没拿著骨杖的左臂,连同半个肩膀,被这一剑齐根斩断! 鲜血喷涌,断臂飞了出去,落入墨绿色的湖水中。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马尔斯跌坐在地上,痛苦地捂著断臂处,那张苍白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成了一团,让他此刻的样子看上去不比旁边的活尸好到哪去。 隨著他的怒吼,原本有些呆滯的活尸们瞬间狂暴了。 剩下的三具活尸中,两具扑向凯伦,剩下一具遵循著死灵法师的指令,转身扑向了那个叛徒,哈罗德! “雷恩!艾拉!” 凯伦一击未中要害,此时被那具被劈开一半的活尸死死抱住了巨剑,一时无法抽身。 不用他喊。 两道身影已经从树林中衝出。 “別想动他!” 艾拉的速度最快,她手中的短刀脱手而出,精准地扎进了一具扑向哈罗德的活尸的膝盖窝。 活尸身形一歪,原本抓向哈罗德咽喉的利爪偏了几寸,撕开了老人的护肩。 紧接著,雷恩到了。 没有丝毫犹豫,雷恩开启了呼吸法,胸腔中的心臟再次泵动起来。 虽然程度不及昨夜过度使用那般,但足以让他的力量压制眼前这具被艾拉击中,失去平衡的活尸。 他侧身撞开了那具活尸,然后一把抓住呆立在原地的哈罗德的后领,猛地向后一甩。 “到后面去!” 哈罗德被这一甩,狼狈地滚进了草丛里,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但危机並没有解除。 那个断了臂的马尔斯,此刻已经在活尸的掩护下退回了骨屋门口。 他用仅剩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水晶,眼神怨毒得像是要滴出毒液。 “你们都要死……都要变成我的收藏品!!” 隨著他捏碎水晶。 整座孤岛周围的沼泽泥浆,开始剧烈沸腾起来。 无数只苍白的手骨,从水面下伸出。 死者的大军,甦醒了。 第41章 缝合尸魔 原本死寂的湖面像是被煮沸了一般,冒出无数巨大的气泡。 “轰隆!” 隨著一声闷响,刚才不过刚刚没哈罗德大腿的湖泊迅速拱起。 紧接著,一个庞然大物破水而出。 那是一头缝合尸魔。 粗略看去,这傢伙足有接近十米高,身躯由一只巨大的沼泽巨鱷尸体外加无数人类的残肢拼接而成。 那些缝合线上流淌著墨绿色的血液,散发著恶臭。 “该死!这是什么东西?!” 哈罗德惊骇地后退,一想到他刚才居然是踩著这玩意过湖,他心里不禁一阵后怕。 倘若这玩意刚才兴风作浪,那么这片湖泊必然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他根本不知道马尔斯还在湖底藏了这么个怪物。 马尔斯虽然断了一臂,但依然相当顽强。 他在活尸的掩护下连滚带爬,借著此刻的昏黑,手脚並用地爬上了尸魔宽广的后背。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他们!” 死灵法师捂著断臂的伤口,一边声嘶力竭地尖叫,一边挥动右手的法杖,用以施法。 隨著他的魔法,那具庞大的缝合尸魔开始大声咆哮,隨后迈开那两条象腿般粗壮的肢体,却並没有朝著眾人袭来,而是转身朝著沼泽深处的迷雾狂奔而去。 它的每一步都在沼泽里踩出一个深坑,泥浆飞溅,速度快得惊人。 “想跑?!” 凯伦眼中杀意暴涨,提剑就要追。 但就在他动身的瞬间,还剩下的两具活尸,外加上从水里新爬出来的三具全副武装的活尸,挡在凯伦面前,封住了去路。 这五只亡灵並非杂兵。 那具高大的活尸稳稳立住重心,早已腐烂的肩膀顶住盾牌內侧。在它身后,另一具活尸手持两把淬毒的匕首,在盾片的阴影下游弋寻找著机会,而更远处,还有一具活尸正在缓缓拉弓。 他们以极快的速度组成了一道战阵。 这是一支即便死亡也未曾忘记配合的精锐冒险者小队。 凯伦手中的巨剑刚刚抬起,那面塔盾便像城墙般压了过来,死死封住了他衝锋的路。 若是一对一,老骑士能在一息之间劈开这面盾牌,但此刻侧翼的匕首和远处的长弓让他不得不分心防御。 那个独臂的死灵法师马尔斯,正趴在缝合尸魔的背上,消失在沼泽深处的迷雾中。 “爵士!別管这些死人!” 雷恩的声音穿透了战场上的噪音,迴荡在湖泊上方。 “那个断手的死灵法师才是关键!这里交给我们,我有把握!” 凯伦回头。 以他的实力,想要突破这种战阵自然不在话下,但他却担心,倘若他直接去追马尔斯,剩下的雷恩三人能否处理这些活尸。 但现在,凯伦看到少年那双在乱战中依然冷静的黑眸,他在战场上无数次见过这般的眼神,那是猎人的眼神,而非猎物。 “別死了,小子。” 老骑士没有任何犹豫。 对於一名身经百战的战士来说,战场上的信任就是把后背交给队友,哪怕队友只是个见习骑士。 轰! 凯伦身上的气息瞬间变了。 原本只是从身上不断冒出的气流,此刻有了形状,慢慢匯聚在那把巨剑和双腿之上。 凯伦不闪不避,径直前冲,整个人合身撞在塔盾上。 在那面铁盾被巨力撞得微微后仰的剎那,他借力腾空,直接越过了这道活尸战阵。 他在空中踩著那具缝合尸魔留下的深坑边缘,几个起落,便冲入了迷雾深处。 战场被分割了。 只剩下雷恩三人,面对五具活尸。 雷恩盯著面前的活尸,慢慢靠近,忽然间,雷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迅速侧头。 下一秒。 “嗖——!” 一根箭矢擦著雷恩的头皮飞过,钉入身后的枯树干,尾羽剧烈震颤。 那是远处的活尸弓箭手。 它身旁那个法师模样的活尸正举著法杖,一团灰色的迟缓光环笼罩在雷恩脚下的泥沼里,让雷恩更加得举步维艰。 【迟缓术】。 虽然只是低环法术,但在这种本就难以行动的沼泽环境中效果拔群。 “別被拖住节奏!艾拉,两翼包抄!” 雷恩低喝一声,压榨著心臟泵出的热流。 他没有后退,利用呼吸法带来的爆发力强行抵抗著法术的迟滯,整个人向左侧滑步,试图绕开那面塔盾,直取后排的法师。 雷恩的战术意图很明確:与其浪费时间处理这些砍成几块才能死亡的活尸前排,先解决掉后排。 只要干掉那个施法者和弓箭手,这个铁桶阵就会不攻自破。 然而,对方的应对快得嚇人。 就在雷恩变向的瞬间,那个一直沉默矗立的塔盾活尸並没有转身。 它微微侧移了半步,那面巨大的盾牌就精准地卡住了雷恩衝锋的路线。 与此同时,躲在盾牌侧翼阴影里的盗贼活尸动了。 它贴地疾行,迅速靠近雷恩。 像是预判了雷恩的闪避动作一般,手中的淬毒匕首直刺他的下盘。 雷恩瞳孔微缩。 前有重盾封路,下有毒刃剔骨。 他不得不放弃进攻,长剑猛地竖起,剑身下沉。 在半空中施展出【铁壁架势】。 “当——!!” 匕首刺在剑脊上,火星四溅。 虽然挡住了这一击,但雷恩前冲的势头也被硬生生逼停。 还没等他调整重心,他只感觉一阵风从右侧袭来。 那个手持双手巨剑的重剑活尸,在队友创造出空档的瞬间,挥出了一记横扫。 这一剑的时机拿捏得相当巧妙,正是雷恩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尷尬节点。 如果是活人,或许会因为害怕误伤队友而犹豫。但死人不会。 那把满是缺口的巨剑直接削过盗贼活尸的半个脑袋,准备將其与雷恩一同切断。 雷恩只能狼狈地向后翻滚,泥浆灌进了葵酱的领口。 巨剑扫过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直接削断了一棵枯树。 而在另一侧,艾拉的情况同样糟糕。 半精灵少女试图利用自己的高机动性,踩著枯树干从高处突袭。 但那个骷髏弓箭手显然是个老手。它根本没有去瞄准艾拉,而是锁定了艾拉唯一的落脚点——那根横在半空的树枝。 就在艾拉跃起的瞬间。 “崩!” 箭矢射断了树枝。 失去借力点的艾拉身形一滯,整个人不得不从半空中跌落。 而在她落点的下方,那个活尸法师已经举起了法杖,一团寒冰箭正在成型,只等著她自己撞上去。 “该死!” 艾拉在空中强行扭腰,手中的短刀掷出,制止了法师的施法,整个人极其难看地摔在泥水里,滚了好几圈才卸去力道。 一波交锋过后。 两人不仅没能突破防线,反而被逼回了原点。 雷恩拄著剑,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不断冒著蒸汽的盔甲上。 面前的五只亡灵缓缓逼近。 这群傢伙生前绝对是那种在怪物堆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练冒险者,即便死后被製成活尸,依然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和精密的团队配合。 “该死……” 艾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背靠著雷恩,脸色罕见地相当凝重。 “该死……这群活尸比活人还难缠!” 她手中的短刀虽然锋利,但面对那种把痛觉屏蔽的死物,除非砍下脑袋,否则毫无作用。 第42章 三对五 雷恩没有说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口鼻间喷出的白气越来越浓。 使用呼吸法的时间在流逝。 体內的热流虽然还在奔涌,但一旦这口气泄了,別说追击马尔斯,他和艾拉都得变成这沼泽里的肥料。 就在雷恩思考该如何破局之时, “吼——!!” 一声咆哮撕裂了僵局。 后方的哈罗德此刻动了起来。 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此刻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 他双手高举那柄锈跡斑斑的长剑,眼中燃烧著浑浊却炽热的死志。 此刻的哈罗德身上同样冒著丝丝白气,那是施展呼吸法的特徵。 他看出了雷恩的困境,也看出了该如何突破这个死局。 “我是罪人……让我来终结这罪孽!!” 哈罗德完全无视了自己中门大开的破绽,整个人就这样直挺挺地撞向了那具手持巨剑的活尸。 他是故意的。 他是想用自己的命,去卡住那把巨剑的锋刃,吸引这群活尸的仇恨,为雷恩创造出一个切入內圈的机会。 “嗡——” 重剑活尸没有感情,只有杀戮的本能。 面对送上门的猎物,它手中的双手大剑挥出,直奔哈罗德的腰腹。 这一剑下去,老人必然会被直接腰斩成两截。 哈罗德闭上了眼,嘴角居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赎罪的时候到了。 然而。 一只滚烫的手掌猛地抓住了哈罗德的后领。 是雷恩。 他在哈罗德衝出去的瞬间就已经预判了老人的意图。在那千钧一髮之际,奔了过来。 像扔沙袋一样,雷恩借著那前冲的爆发力,狠狠將哈罗德向后一拽。 巨剑擦著哈罗德的链甲划过,虽然切开了一道豁口,却没能斩断胸腔。 老人踉蹌后退,摔在泥水里。 而雷恩,已经借著这一拽的反作用力,填补了哈罗德原本的位置。 但此时,重剑活尸的重斩已经挥空,惯性的作用带著它的身体前倾少许。 这就是哈罗德用命换来的破绽。 虽然只不过是一个短暂的僵直,但这瞬间的空档已经足够了。 雷恩的瞳孔中,世界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但他没有挥剑。距离太近了,长剑施展不开。 雷恩左手鬆开剑柄,身体下潜,那只因充血而通红的手掌直接抵住了自己的剑首。 他將长剑当做了短矛,右手握住剑刃中段,左手掌心狠狠撞击剑首,像是在敲击一颗钉子。 “噗嗤!” 长剑精准地从腋下刺入,避开了坚硬的肋骨,直接贯穿了肺叶和脊椎,从另一侧的脖颈处透了出来。 “死!” 雷恩手腕一拧,搅碎了活尸的脖子。 那具魁梧的重剑活尸大半个身体被贯穿,终於像是失去了生命一般,手中的巨剑掉进泥里,庞大的身躯瘫软下来。 “第一只。” 雷恩拔出剑,带出一蓬黑色的污血。 他並没有回头看一眼惊魂未定的哈罗德,只是冷冷地甩掉剑刃上的烂肉和污血。 “想死容易,老东西。” 雷恩背对著哈罗德,声音冷得像是冰渣。 “等把这些尸体拆乾净了,自然有审判你的时候。但现在,不准死!” 眼前五只活尸组成的战阵已经少了一只。 局势也因此而破。 “艾拉,那个法师和弓箭手交给你!” 雷恩大吼一声,迎著那面塔盾冲了上去。 “收到,看好戏吧!” 半精灵少女立刻明白雷恩的意图,由於盗贼和塔盾活尸被雷恩缠住,她得以直接趟著泥水绕到了后排。 此时,雷恩已经衝到了塔盾活尸面前。 这具活尸生前显然是个极其优秀的防御者,哪怕死了,那面塔盾依然稳如泰山,仅仅露出半个脑袋观察,手中的破甲锤蓄势待发。 它在等雷恩攻击盾牌,然后利用反震力给予致命一击。 但雷恩没有挥剑。 他在即將撞上盾牌的瞬间,硬生生地急停下来,右脚狠狠踩进泥里作为支点,左腿如鞭子般扫出。 不是踢人,而是踢盾牌的下沿! 这一脚灌注了呼吸法带来的怪力。 势大力沉的撞击让塔盾活尸的重心猛地一晃。 还没等它调整过来,雷恩已经丟掉了作为骑士,用长剑战斗的方法。 他左手一把扣住塔盾的上沿,借力腾空,整个人翻到了盾牌上方。 两人隔著盾牌,脸对脸。 雷恩甚至能看到活尸眼眶里跳动的幽绿色。 “再见。” 他手中的长剑反握,像是处决犯人一般,从上至下,刺入了活尸头盔与胸甲之间的缝隙。 也就是锁骨窝的位置。 那是人体最脆弱的结构之一。 长剑直没入柄。 雷恩並没有拔剑,而是就这样掛在活尸身上,利用体重猛地向下一压。 “咔嚓。” 颈椎断裂。 塔盾活尸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那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反而成了它的墓碑,將它死死压在淤泥里。 “嗖——”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响。 那个一直在放冷箭的弩手活尸,脑袋上多了一支还在颤动的羽箭,眼眶炸裂。 而那个念咒的法师,已经被不知何时摸到身后的艾拉割断了颈骨,枯瘦的头颅像皮球一样滚落。 只剩下那两只拿匕首的盗贼活尸了。 它们似乎留有理智,察觉到大势已去,本能地想要后退隱入迷雾。 “既然来了,就別走了。” 雷恩从塔盾活尸的尸体上拔出长剑,浑身冒著白色的蒸汽。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剑技。 只是单纯的战斗本能,还有速度与力量的碾压。 一步跨出,泥水炸裂。 雷恩的身影瞬间欺近其中一只盗贼活尸。 长剑【直劈】过去,简单,粗暴,高效。 没有任何悬念。 那只活尸举起匕首想要格挡,但那把轻飘飘的匕首怎么可能挡得住被呼吸法加持后的重击? 果不其然,下一秒匕首崩飞。长剑去势不减,直接削飞了它的半个肩膀连同脑袋。 但它依然还能够活动,转身想跑,却被艾拉截住。 艾拉手中的长剑和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十字。 活尸的双腿膝盖瞬间被切断,扑倒在泥水里。还没等它爬起来,一只靴子已经踩在了它的后脑勺上。 “这一刀是为了我的靴子,脏死了。” 艾拉撇了撇嘴,利落地將短刀刺入对方脖颈並砍断了脖子。 战斗结束。 从哈罗德衝出去当诱饵,到最后一只活尸倒下,全程不过五分钟。 沼泽重新归於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雷恩拄著剑,站在尸体堆中。 他身上的蒸汽渐渐散去,只感觉虚脱。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坐在泥坑里发愣的哈罗德。 老人呆呆地看著这一切,看著那个少年,嘴唇颤抖著,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我……”哈罗德艰难地撑起身子,“我只是想……” “你想死?”雷恩冷冷地打断了他,走过去向老人伸出了那只沾满黑血的手。 雷恩看著老人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在受到审判之前,你有义务为我们提供帮助。” “那只怪物现在应该已经被凯伦爵士拦住了。如果你不想让凯伦爵士一个人面对那个死灵法师,就给我站起来。” 第43章 混战 时间倒回五分钟前,彼时凯伦已经突破了活尸冒险者组成的战阵。 迷雾在高速移动的视野中被撕扯成向后不断流动的絮状丝带。 凯伦全力催动呼吸法,撞碎了沿途所有阻挡视线的灌木和被马尔斯临时召唤出来拖延他步伐的殭尸。 呼吸法在他体內隆隆运转,赋予了这具不再年轻的身躯极其夸张的心肺耐力,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伴隨著胸腔內传来的阵阵轰鸣。 他没有回头確认雷恩的情况。 那是骑士之间的信任——如果雷恩连拖延几分钟都做不到,那他也只能为雷恩和艾拉他们默哀了。 “抓到你了。” 前方的迷雾被一个庞然轮廓搅动,那尊庞大的阴影正在泥沼中快速跋涉。 那头被叫做缝合尸魔的怪物的轮廓在凯伦的眼中越来越明显。 它足有三层楼高,虽然笨重,但在这种烂泥塘里笨重反而不会影响太多的逃跑速度,它完美適应这片泥泞疆土,宽大如舟的脚掌每一步都深陷又拔起,速度竟不缓慢。 马尔斯正趴在怪物的背脊上,时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 当他看到那道在迷雾中极速逼近的银色身影时,这位死灵法师的魂都要嚇散了。 “快!再快点!蠢货!” 马尔斯用骨杖疯狂敲打著尸魔的后脑勺,甚至不惜不计代价地燃烧大量法力,將一道道轻身术与疾行暗示拍入身下的怪物当中。 只要穿过前面那片树林,就能到达他早已准备好的逃生密道。那里布满了只要受到撞击就会爆炸的毒气囊,足以阻挡那个老骑士。 近了。 那片树林的轮廓在雾气中愈发清晰。 然而,就在巨像抬起巨足,准备跨进那片区域时,意外发生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在这寂静的逃亡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马尔斯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那条必经之路上,在一棵横倒的巨大枯木上,坐著一个人。 他穿著那一身锈跡斑斑的板甲,背后披著破烂的黑色斗篷。 此时,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只铁手套,將一颗骷髏头捏成粉末。 而在他的脚下,散落著十几具骷髏兵的残骸。那是马尔斯布置在密道入口的忠诚守卫,此刻仿佛被肆意拆散的玩偶一般,以各种断裂的姿態铺陈在沼泽之中。 巴伦。 这位“绞刑手”似乎早就料到了马尔斯会往这里跑。 坐在那里,就像是坐在处刑场上的行刑人,静静地等待著犯人入场。 “打算去哪儿,老鼠。” 巴伦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听在马尔斯耳朵里,却让他惊悚不已,如临大敌。 “停!停下!!” 马尔斯尖叫著勒紧了尸魔的脊椎骨,强行让他在巴伦面前停下。 他有预感,如果放任尸魔这么闯过去靠近巴伦,到时候尸魔还没把巴伦踩扁,他可能就要身首异处了。 惯性让庞大的缝合尸魔在泥地上滑行了十几米,滑出两道深沟,泥浪翻涌,最终堪堪停在距离巴伦不到十米的地方。 前路已绝。 马尔斯还没来得及想出对策,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如同重物落地的闷响。 “轰!” 凯伦从天而降,直接踩碎了一块岩石,截断了马尔斯的退路。 他手中的巨剑斜指地面,剑尖还在滴落著黑色的脓血。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他站在那里,就让马尔斯抵消了想回头再转换逃跑路线的想法。 进退维谷。 此时的局面对於这位死灵法师而言变得极其尷尬。 马尔斯骑在那头庞然大物上,居高临下,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夹在菜刀和展板之间的一块鱼肉。 凯伦没有立刻发起进攻。 老骑士眯起眼睛,快速评估著眼前的局势。 那个大傢伙……缝合尸魔。如果是一对一,凯伦有信心在一个小时內把它连同马尔斯一起拆碎。 但现在情况有点复杂。 前面是巴伦,中间是马尔斯。 巴伦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数,这疯子行事无法以常理揣度。 並且凯伦很清楚自己的短板——他是个重装骑士,缺乏限制与远程手段。如果这两个傢伙联手,或者巴伦突然发疯无差別攻击,马尔斯很有可能趁乱逃走。 不过…… 凯伦的目光越过怪物的庞大身躯,看向坐在枯木上的巴伦。 那个疯子也在看他。 两人隔著那马尔斯对视了一眼。 “你迟到了,老傢伙。” 巴伦率先开口了。他拍去手上残留的骨粉,从枯木上站了起来,顺手从腰间解下那根粗大的麻绳,在手里慢慢缠绕。 “如果你那双老腿跑不动了,我不介意帮你把这些垃圾清理乾净。” “哼。” 凯伦冷笑一声,並没有被激怒。 他將巨剑扛上肩甲,往前走了两步,完全无视了被夹在中间,那个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死灵法师。 “清理垃圾是骑士的职责。至於你,巴伦,等我收拾了马尔斯,再来算算你的帐。” “隨你乐意。” 巴伦耸了耸肩,铁面具下传来他戏謔的声音。 “不过根据白银律法,这只老鼠污染环境、褻瀆尸体,还试图逃逸。我的判决同样也是——即刻处死。” 两人就这样隔空对话,而被他们话题中心围绕的马尔斯,连同他脚下那尊可怕的缝合尸魔,仿佛只不过是亟待处理的垃圾。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攻击更灼痛马尔斯残存的自尊。 他是窥探生死奥秘的学者,是驾驭亡者大军的沼泽主宰! 如今竟被两个什么魔法都不会的骑士,如同评估牲畜般討论宰杀顺序?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这两人之间明显存在某种敌意,但在此刻,却隱隱有达成合作的意向,优先猎杀他的想法。 “你们……你们这两个混蛋!” 马尔斯趴在尸魔背上,手指死死扣进腐烂的皮肉里。 逃不掉了。 马尔斯眼中的疯狂更甚。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拼了。 他虽然谨慎,但不代表他弱。这头缝合尸魔可是他耗费了三年心血才炼製成的战爭兵器,全身覆盖著石肤术,一般的刀剑根本砍不动!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別怪我了!!” 马尔斯猛地举起仅剩的右手,捏碎了手中法杖顶端的黑色水晶。 “杀了他!!撞碎他!!” 他指著前方挡路的巴伦,失心疯般地不断咆哮出声。 他选择了巴伦作为突破口。相比身后那尊重鎧骑士,前方那个仅著轻陋板甲的男人,看起来无疑是更软的柿子。 “吼——!!” 淤泥巨像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那是体內无数冤魂的哀嚎。 它那双大手猛地拍击地面,引得方圆数十尺的泥沼为之震颤,庞大的身躯朝著巴伦撞去! 这一撞,足以粉碎城墙。 然而,面对这恐怖的衝击,巴伦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闪避动作。 他只是微微压低了重心,手中的绞索被他甩直,索身在空中绷紧,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长剑。 “愚不可及。” 与此同时,凯伦也动了。 老骑士深吸一口气,体內那颗被生命能量不断锤炼的心臟爆发出恐怖热流,沿著血管在体內奔腾咆哮。 【战技·裂地衝锋】 凯伦脚下的地面轰然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残影,追著尸魔上的马尔斯发起衝锋。 混战,爆发。 第44章 致命一剑 “呼……吸……” 杀死了那些活尸冒险者后,雷恩在一棵枯木后停下脚步,切断了呼吸法,心臟跳动的频率也渐渐平稳下来。 血液在血管里极速奔涌的感觉逐渐平息。 “还能撑多久?”艾拉猫著腰跟在他身后,盯著四周那些摇晃的芦苇。 “如果是全功率输出,两分钟。”雷恩按了按胸口,那里依旧滚烫,“如果是间歇性爆发,大概能撑五分钟。再多,我就得像那天晚上一样躺著回去了。” 前方的迷雾中,隱隱能听见刀剑击鸣的声音。 不远处的大地在震颤,烂泥被巨力掀起,又雨点般砸落。 “到了。” 雷恩拨开眼前的灌木。 视野豁然开朗。 那具缝合尸魔在近距离观察下,更加狰狞可怖。 墨黑色的污血不断从这些伤口以及它自身缝合的裂隙中涌出,但隨即又被它身上的某种粘液强行按压进去,使得那些被斩击所伤的伤口呈现出试图癒合却又反覆崩裂的诡异状態。 凯伦正在正面硬撼这头怪物。 老骑士的战斗风格和以往一样朴实无华,却又极其刚猛。 有著丰富的作战经验的凯伦利用双方体型差,在尸魔的脚边灵活穿梭,每一次巨剑挥动都能带走一大块腐肉。 但对於这头没有痛觉的缝合怪来说,这种伤害显然不够致命。 而在侧翼,巴伦也在寻找著机会。 他並没有急著进攻,游走在尸魔的攻击死角,手中长剑虽然也时不时刮下一块腐肉,但明显留有余力,像是在等待行刑时刻的刽子手。他紧紧盯著凯伦和马尔斯。 他在等。 等马尔斯的状態被凯伦逐渐耗尽,或者等到他抓到能够一剑刺死马尔斯的机会。 “该死的……你们这群疯狗!” 尸魔背上的马尔斯癲狂之色更甚。 “骨矛!剧毒新星!” 隨著他的咆哮,右手高举骨杖,几根惨白的长矛凭空凝聚,射向凯伦和巴伦。 凯伦不得不中断攻势,举剑格挡。 骨矛炸裂,暂时止住老骑士的进攻节奏。 “就是现在!”马尔斯再次举起骨杖,吟唱起一段晦涩冗长的咒文。 尸魔胸口那几张扭曲的人脸开始痛苦地嚎叫,一团极其不稳定的暗红色能量在它口中匯聚。 凯伦看出来这是【尸爆术】的前兆,加快了进攻的步伐,眼前的尸魔虽然没办法对凯伦造成伤害,但凯伦一时半会也没办法越过尸魔,直接处理马尔斯。 马尔斯此举显然是想引爆这具尸魔的一部分,製造一场无差別的爆炸衝击,藉此脱身。 不远处,雷恩正死死盯著那个正在施法的死灵法师。 距离大概三十米,衝过去来不及了。 必须要用远程手段打断他。 “短剑给我。”雷恩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哈?”艾拉愣了一下,但看到雷恩那副冷静的样子,她下意识地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剑,拍在雷恩手里。 雷恩握住剑柄。 冰冷的钢铁触感瞬间被掌心的温度同化。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催动呼吸法。 【黑岩呼吸法】 沉闷的心跳声在胸腔內炸响。 雷恩尝试將这股能量涌向右臂。 “呃……” 雷恩的咬肌瞬间绷紧。 右臂的肌肉纤维在不断鼓起,青色的血管一条条地在胳膊上暴起,甚至能透过皮肤看到下面隱隱泛起的暗红。 雷恩的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右臂后拉到了极限。 所有的力量,匯聚於一点。 轰! 短剑脱手而出的瞬间,竟发出了一声类似破空的脆响。 那柄短剑撕开了迷雾,直奔马尔斯。 战场上,正准备释放尸爆术的马尔斯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 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短剑贯穿了他举著骨杖的右肩,短剑飞过的势头带著他的身体向后一仰,骨杖脱手飞出。 “啊!!” 吟唱被打断,聚集的法力瞬间反噬。 尸魔口中的暗红光芒炸开,將它自己的下巴炸得粉碎。 “什么人?!” 马尔斯捂著喷血的肩膀,惊恐地看向短剑飞来的方向。 但他没有机会看清了。 就在他身形失去平衡的那个瞬间,一直游走在阴影里的巴伦动了。 这就如同荒原上的禿鷲嗅到了腐肉的味道。 “判决时刻。” 那具高大的身躯瞬间暴起,他双手高举长剑,借著助跑的冲势,整个人高高跃起,朝著巨像背上的马尔斯当头砸下。 “不!!” 马尔斯的瞳孔中倒映著那把越来越大的阔剑,绝望的尖叫还没来得及完全衝出喉咙。 那柄长剑,硬生生地將马尔斯从左肩到右肋,斜著砸成了两截! 鲜血混杂著內臟,像是雨点般泼洒在尸魔的后背上。 一击必杀。 但这並不是结束。 就在马尔斯断气的瞬间,巴伦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宣读判词。 这位绞刑手,在落地的瞬间,那只带著铁手套的手,直接抓向了马尔斯那半截尸体的怀里。 很明显,他似乎在找某样东西。 “滚开!” 一声怒吼伴隨著剑光横扫而来。 凯伦也紧隨其后。 老骑士显然一直防著这一手。在巴伦动手的同时,他也衝上了尸魔倾斜的脊背。 巨剑与阔剑在半空中狠狠撞击。 反震力让两人同时后退。巴伦抓向尸体的手不得不缩回,而在他手中,只扯下了一块灰袍碎片。 “嘖。” 巴伦看了一眼凯伦,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赶来的雷恩和艾拉,最后目光落在马尔斯那具正在滑落的尸体上。 没机会了。 “吼——!!” 就在这时,失去了主人控制的缝合尸魔彻底陷入了狂暴。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体內原本被压制的无数冤魂开始反噬。它不再分辨敌我,巨大的双臂疯狂挥舞,无差別地砸向背上的两人。 “这东西疯了!” 凯伦不得不举剑格挡一只横扫而来的巨手。 借著这个空档,巴伦毫不犹豫地向后一跃,跳下了尸魔的脊背。 “这笔帐先记著,老东西。” 巴伦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雷恩——那个投出致命一剑的少年,隨后整个人迅速隱入迷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別想跑!” 凯伦刚想追击,那头疯了的缝合尸魔却已经彻底堵住了他的去路。 它那流淌著脓液的身躯像是一堵肉墙,將凯伦和马尔斯的尸体一同圈在了攻击范围內。 “先解决这个大傢伙!”见此情况,凯伦便回头对著赶来的雷恩喊道。 第45章 圆珠 那头缝合尸魔在凯伦和雷恩他们的围攻下並没有坚持太久。 这头怪物本来就不是凯伦的对手,而现在失去了马尔斯的法力供给,它庞大的身躯显得愈发缓慢,像是一大坨会蠕动的烂肉,唯一的优点只有皮糙肉厚。 破坏了它小半个身体之后,凯伦冷著脸,绕到了尸魔因为胡乱挥舞而暴露出的后部,那里有一道巴伦刚才留下的伤口。 老骑士双手反握巨剑,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一点,剑刃刺入了那道伤口,然后在里头搅动,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片刻之后,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核被凯伦用巨剑挑了出来,滚落在泥水里。 “呜……” 缝合尸魔忽然悲鸣出声。 紧接著,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坍塌的烂泥堆,轰然解体。 无数断肢、腐肉和腥臭的淤泥在周围的地面蔓延开来。 “真噁心。” 艾拉甩了甩靴子上的黑泥,一脸嫌弃,而又有些同情地看著这玩意的尸体,“马尔斯到底把多少生物和冒险者的遗体缝进这傢伙身体里了?” 战斗相当顺利地结束了。 雷恩握了握拳,这次可能因为並没有过度使用呼吸法,体温並没有上升太多,身体还能自由活动。 但巴伦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个绞刑手就像是一只禿鷲,寻找著机会在凯伦的面前试图偷走马尔斯的尸体。 而一旦没有成功得手,他也不再贪恋,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別追了。” 凯伦制止了想要去追踪足跡的雷恩,他收起巨剑,转身,远远望向身后那栋距离几百米的骨屋。 “追不上了,我们先去看看那栋屋子里有什么情况。雷恩,跟上。” ———— 几分钟后,四人踏入了骨屋。 马尔斯的骨屋內部,充斥著某种刺鼻的药剂味道。 屋內的陈设简单得令人髮指,所有的家具几乎都是用骨头和许多不知名生物的皮革製成的。 “这傢伙的品味简直烂透了。”艾拉用短刀拨弄著架子上的几个玻璃罐,里面泡著各种畸形的生物標本,“看到这些,我就感觉噁心想吐。” 雷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视,最终落在其中一块木板上。 在入门了呼吸法之后,他的感知提升了不少,很快就发现这块木板似乎有些上翘,下面明显是空的。 “在这下面。” 雷恩蹲下身,扣住地板边缘的缝隙,发力掀开。 隨后在他身前,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地下室里的空气比上面更加阴冷,墙壁上掛满了铁鉤和各种奇怪的仪器。在正中央的一张石台上,堆满了手稿。 那是马尔斯的实验记录。 《活体殭尸的剥离》、《迷雾沼泽魔力节点图谱》…… 雷恩隨手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让人头皮发麻。 这个死灵法师不仅在单纯地研究死灵魔法,这些手稿上还记录著如何將死人转化为半死不活的样子,让它们看上去和活人別无二致。 而在这一堆手稿的最底下,压著一份捲轴。 雷恩拿起捲轴,展开。 那是一份契约。 【关於马尔斯和哈罗德的交易】 雷恩粗略看过之后,发现里面的內容哈罗德此前已经说过。 马尔斯承诺配合哈罗德治疗,並定期为哈罗德提供炼金药剂;作为交换,哈罗德要保护在沼泽內的马尔斯,並负责引导合適的素材进入指定区域。 在捲轴的末尾,签著一个熟悉的名字。 哈罗德·维尔德。 这份捲轴甚至还带著独属於哈罗德的魔法印记。 “铁证如山。” 凯伦不知何时站在了雷恩身后,看著那个签名,声音相当平静。 一直跟在最后的哈罗德身子晃了晃,他看著那份捲轴,那是悬在他头顶三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就是他和我的交易。”哈罗德此刻看上去精疲力尽,“虽然这份契约本身没有约束力,马尔斯他没安全感,他总觉得口头承诺不可靠,於是我和他便签下了这玩意,他说如果我敢反悔,就会把这份东西送到北境要塞的骑士团……” “收起来吧。”凯伦转过身,不再看这份契约,“这是给审判庭的证据。” 雷恩將捲轴卷好,塞进皮囊里。 就在他准备离开这张石台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被压在墨水瓶后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核桃大小的圆球。 它看上去由某种暗紫色金属製成。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纹路,像是复杂的魔法迴路。 这是什么? 雷恩下意识地伸手拿了起来。 入手极沉,且冰冷刺骨。 他对著手中的圆球默默愣神,等待著鑑定的信息。 嗡—— 和以往不同,雷恩忽然感觉灵魂一阵颤动。 內心深处那座迷雾迴廊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灰色的雾气剧烈翻滚起来。 然后下一刻,雷恩在没有进入冥想状態的情况下,再次坠入迷雾迴廊。 墙壁上本该被雾气遮挡的一块缓缓浮现文字: 【发现信息载体(残缺/休眠)】 【描述:更古老文明的遗物。它似乎是某种用来辅助冥想或记录思维模型的工具。】 紧接著,一行文字从进化分支中跳了出来: 【进化方向:迷雾迴廊·锚点】 【所需资源:秘银粉末(10克),座狼王之尖牙,储备精力(三日份)。】 【所需时间:三日。】 雷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东西的进化时间极短,但却有別的限制条件 无论是以往的进化技能还是物品,只需要储备精力,最多再加进化物品本身。 这个圆球的进化居然需要两种特殊材料? 而且它的进化时间短得离谱——只有三天。 “锚点……” 雷恩在心中默念著这个词。 虽然不知道具体效果,光看名字雷恩就能感觉到,这东西和迷雾迴廊脱不开关係。 这绝对是相当重要的东西。 “怎么?发现什么了?” 直到听到凯伦的声音,雷恩才忽然从迷雾迴廊中脱出,再次返回现实世界。 雷恩很自然地將那个圆球举起来,仔细观察。 “一个很奇怪的球,爵士。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看著像是工艺品。” 凯伦凑过来,眯著眼看了看,又伸出手掌悬在圆球上方晃了晃。 “没有死气,也没有魔法的波动。” 老骑士摇了摇头,似乎对这种玩意儿不感兴趣。 “可能只是马尔斯从哪个冒险者兜里掏出来的工艺品吧。既然没危险,你想要就拿著。算是这次行动的战利品。” “谢谢爵士。” 雷恩这才將圆球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 仔细搜查过那座骨屋,確认里面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之后,一行人走出了骨屋。 马尔斯的尸体被简单地包裹在几层布袋之中,由雷恩背著。 此时已是下午,但沼泽里的雾气依然没有散去。 返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哈罗德受了伤,走得很慢。 但他一声没吭,拒绝了凯伦的帮忙。 返程时,四个人没有交谈。 铁木镇的轮廓在迷雾中若隱若现。 对於哈罗德来说,前方是他守护了几十年的家,也是即將审判他的刑场。 第46章 再见妮娜(除夕快乐!) 几个小时后,眾人终於在夜幕完全覆盖整个天空之前回到了铁木镇,哈罗德的府邸。 宅邸內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昏黄的光。 僕人们看到回来的哈罗德和凯伦,一时间都有些受惊,远远缩在走廊的阴影与墙角。 他们並非出於敬畏,而是源自恐惧。 “坐下,哈罗德。” 凯伦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宅邸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指了指壁炉旁那张沙发,旁边的小几上放著艾拉已经取来的医药箱。 “让你那条腿歇歇。处理伤口。再不止血缝合,你等不到审判日,破伤风就会先要了你的命。” “不必了。” 哈罗德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拒绝了艾拉递过来的绷带。 “你们现在就跟我来吧。” 老人的脚步没有停顿,一步一顿地朝著书房方向挪去。 “流干了也好。”哈罗德嘴角扯动了一下,“反正这具躯壳……从里到外,早就烂透了。” 他推开那扇昨日被暴力踹开后已经半损毁的书房门扉。 径直走向了房间最深处的书架。 哈罗德踉蹌著走到书架前,伸出手,没有犹豫,按在了书架第三层某本书的封面上。 “咔噠。” 齿轮转动的声音逐渐响起,紧接著,看似正常的书架连同其后的石墙,开始向內凹陷、旋转,露出其后一条向下石阶通道。 一股冰冷的气流在开门的瞬间向外涌出,扑在眾人脸上。 其中混杂著浓烈薰香和尸臭。 “呜……!” 艾拉猝不及防,被这股气味正面衝击,胃部一阵剧烈翻搅。 她猛地捂住口鼻,倒退半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脸上的厌恶不加掩饰。 “这……就是你要给我们看的真相?藏在书房下面的地窖?” 凯伦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而后又缓缓平復。 他没有看哈罗德,只是盯著眼前一片黑暗的台阶质问:“你掩盖这个多久了,哈罗德?” 哈罗德对两人的反应置若罔闻。 “下来吧。”他提起书桌上亮著的一盏烛灯,“等到下面,你们就知道一切了。” 石阶盘旋向下。 隨著眾人缓缓往下,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 终於,脚下不再有向下的台阶。 他们踏入了这栋宅邸的地下室。 这里之前显然曾是一个规模颇大的酒窖。 藉著哈罗德手中烛灯有限的光芒,能看到两侧结实的木架,上面堆放著一些橡木酒桶。 然而,隨著四人慢慢深入,酒窖的最深处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地窖的尽头是个牢笼,几根铁栏杆被深深嵌入石壁与地面,隔绝出部分空间。 哗啦啦——哗啦—— 雷恩能听到黑暗的尽头传来铁链拖曳的声音。 紧接著,另一种声音也缓缓响起,似乎是某种生物在不断低吼,发出一阵阵咕嚕的喉音。 哈罗德提著灯的手愈加颤抖。 昏黄的光圈隨著他的颤抖而晃动。他深吸一口气,提灯缓缓举高,让光芒一点点向尽头推去。 光线先是照亮了牢笼边缘一些肉的碎块和乾涸的污渍,然后慢慢爬上角落里一团蜷缩著的阴影。 那阴影动了动。 “妮……妮娜?” 艾拉似乎率先认出了眼前的“人”,此刻的声音相当震惊。 她认出了那阴影身上的衣服边角,那正是昨天晚餐时,那个小女孩所穿。 然而,那件衣服如今已被撕成几条。 或许是死灵法师马尔斯一死,他按照哈罗德的约定,在妮娜身上施加的魔法也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衣服之下,露出了青紫色的皮肤。 皮肤表面布满了溃烂的疮口,有些地方甚至完全脱落,露出下面的肉质,或是白森森的骨骼轮廓。 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又恨不得立刻逃离的,是那张脸。 昨日那张可爱的小脸, 只剩下大约三分之一还勉强维繫著人形。 右半边脸颊的皮肤和肌肉几乎完全腐烂脱落,暴露出颧骨、牙床以及部分鼻腔內部的空洞。 左半边脸稍好,却也布满黑紫色的坏死斑块。 它——或许仍应称之为人形的存在——怀中紧紧搂著一个东西。 那是昨日妮娜抱著的布偶熊。 似乎是听到了声音,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又或者是被提灯的光亮刺激,妮娜猛地抬起了头。 腐烂的半边脸正对著光源。 “爷……爷……” 声音从它的喉管中挤出。 它笨拙地朝著栏杆方向挪动了一下。 那只相对完好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朝著哈罗德的方向,抓挠了一下。 “饿……” “吃……爷……吃……” 哈罗德站在铁栏杆外。 他就这样看著,看著牢笼里的妮娜。 或许是早已做好了准备,此刻的哈罗德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波动。 仿佛在几年前的雨夜,或者之后无数个独自面对这地狱景象的夜晚,他的感情都已经隨著真正的妮娜一起死去了,风化作灰。 老人沉默地转过身,將提灯暂时掛在旁边一个空置的铁架鉤上。 然后,他走到牢笼旁,那里放著一个铁皮桶。 他弯下腰,掀开桶盖。桶內,是几大块鲜红色的生猪肉。 哈罗德用掛在桶边的一把长柄铁钳,颤巍巍地夹起其中最大的一块。 鲜红的血滴顺著肉块边缘滑落,滴在石板地上。他挪到牢笼边,將铁钳伸进两根栏杆。 “吃吧……妮娜。”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和昨天晚宴上一般温柔。 但在此情此景下,这语气反而给身后的眾人带来一阵寒意与悚然。 “爷爷在这里。爷爷……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笼內的怪物对哈罗德的话语毫无反应,它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块滴著鲜血的生肉彻底吸引。 血腥味刺激了它的食慾。 “嗬——!”它发出急切的嘶鸣,向前一扑,动作快得有些惊人。 那只左手抓住铁钳上的肉块。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將肉块塞进嘴里。 “吧唧……咕嚕……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窖中迴荡开来。 凯伦最终还是偏过头,不再看向牢笼。 艾拉早已转开视线,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往日活泼的女孩此刻一言不发。各种情绪在她內心里翻滚,但最终再次看向妮娜后,只有强烈的反胃感。 她无法想像,过去三年,哈罗德是如何面对这一幕的。 “嗬……嗬……”怪物很快吃完了那块肉,意犹未尽地舔舐著手指,再次望向栏杆外的哈罗德。 哈罗德没有再去夹第二块肉。 他鬆开了铁钳,任由它掉落在石板地上。 然后,这个一直强行挺直脊背的老人,肩膀骤然塌陷下去,整个佝僂的背脊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传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过了几分钟,他才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来。 背对著那个仍在渴望食物的孙女,面对著凯伦三人,像是在哀求一般: “別看了……” “去隔壁那个小房间。这里……太脏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佝僂著身体,缓慢地朝著另一侧的小房间走去。 第47章 往事(除夕快乐!) 隔壁的房间是一间比牢房略小一些的储物室,里面堆满了旧家具和一些落灰的玩偶。 隨著四人进入,跟在最末尾的雷恩顺手將身后那扇木门缓缓合上,隔壁的咀嚼声和铁链拖拽的声音终於被隔绝在外。 世界重新归於安静。 哈罗德並没有將油灯带进来,而是刚才便顺手將其放在了牢笼旁边。 他借著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摸索著走到一张扶手椅前,缓缓坐下。 “就在这里说吧。”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是近十年最冷的一个冬天。沼泽都冻硬了,许多棲息在树上的乌鸦甚至都因寒冷从树上掉下来,摔死。” 老人的声音很轻,也相当平静。 似乎已经做好了接受结局、不再挣扎的准备。 “妮娜病了。是一种很罕见的病,医师说叫做白肺热,这种病一百个孩子里也未必有一个。起初妮娜只是咳嗽,后来就开始咳血,高烧不退。” 哈罗德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扶手,眼神飘向门外。 雷恩默默地听著,於他而言,这种故事在前世的小说中看过太多,但如今真切看到妮娜的那副摸样,再听哈罗德的讲述,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铁木镇的药剂师、路过的术士,甚至不惜亲自去请日落城教会的牧师……没用,都没用。” 那位牧师大人很年轻,他握著妮娜的手,闭眼祈祷了很久……但最后,他鬆开手,对我摇了摇头。他说,孩子的生命之火先天就相当微弱,如今什么样的神术都无法救活,神恩能减轻她的痛苦,却无法为她续上生命。” 艾拉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原本想要说的话语到了嘴边,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嘆息出声。 即使是在这个神灵聆听著眾生、魔法能改变万物的世界,有些命运也难以迴转。 在这个世界,神术並不是万能的,尤其是面对这种罕见的疾病。 “那天晚上,她就在我的怀里,一点一点地变冷。” 哈罗德闭上了眼,似乎想让眼泪流出,但却未能如愿。 那双眼睛乾燥无比,布满了血丝,似乎所有的眼泪早已流干。 “她才五岁啊……她是维尔德家最后的血脉。我的儿子战死在兽人前线,儿媳生病而死。如果连妮娜也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凯伦站在阴影里,握著巨剑的手指微微鬆动。 他能理解老友的绝望。对於一个暮年的老人来说,亲人就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一旦这念想断了,人的精气神也会隨之消散。 “就在妮娜断气的两天后。” “我的巡逻队在沼泽边缘抓到了一个人。一个穿著灰袍的流浪者。那就是马尔斯。” “我本来打算按照律法,第二天就把他押送给北境骑士团。作为一名被通缉了许久的死灵法师,等待他的只有火刑架。” 说到这里,哈罗德惨笑了一声。 “但那天晚上,我正守著马尔斯的牢房,因为妮娜的事独自发呆。地牢里的马尔斯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妮娜的消息,隔著铁栏杆,对我说了他被捕之后的第一句话。” “『可惜了,治安官大人。多么漂亮的小天使,她的灵魂还在徘徊,你不打算让她再睁开眼看看你吗?』” 雷恩感到一阵恶寒。 这就像是魔鬼的低语。 在一个绝望者最脆弱的时候,递上了一根剧毒的救命稻草。 “我当时想拔剑杀了他。”说到这里,哈罗德痛苦地抓著自己的头髮,“但他紧接著说了第二句:『我有办法让她活过来。不需要神术,只需要一点点交换。』” “我动摇了。” “我是个骑士,我发过誓要剷除邪恶。但我只是一个不想失去孙女的爷爷。” 哈罗德抬起头,看著凯伦,那眼神像是在乞求审判,又像是在乞求宽恕。 “我私自放了他。我们签了契约。他用死灵法术唤醒了妮娜的尸体,並且用幻术遮盖了她的腐烂。当我看到妮娜重新睁开眼睛,喊我『爷爷』的时候……” 老人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哪怕我知道妮娜早已死去,哪怕我知道她的身体是冰冷的……我也觉得值了。” “可是,代价呢?” 凯伦冷冷地打断了他。 虽然故事很感人,但那个地下室里的笼子,以及那四个被製成活尸的冒险者,时刻提醒著他这背后的残酷。 “代价就是……她需要进食,马尔斯也需要素材。” 哈罗德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起初是生肉。猪肉、羊肉。但隨著时间的推移,马尔斯说普通的肉已经无法维持尸体的活性了。她开始腐烂,开始散发出尸臭。如果不进食高灵性的血肉,她就会彻底变成一堆枯骨。” “所谓的高灵性血肉……”雷恩眯起了眼睛,“指的就是人类?” “是的。” 哈罗德痛苦地点了点头,“正好那时候,有几个流浪的强盗路过铁木镇。我把他们抓了,送进了地下室。” “第一次杀人餵尸的时候,我吐了一整晚。我在我的骑士盔甲前懺悔了三天三夜。” “但后来……当你看著妮娜吃了那些东西后,脸上重新恢復了红润,甚至能跑能跳的时候……你就麻木了。” “一个,两个,三个……” 哈罗德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此刻仿佛沾满了洗不净的鲜血。 “为了维持那个谎言,为了留住妮娜。我变成了一个比死灵法师更可怕的怪物。” “我利用治安官的职权,发布虚假委託,把那些贪婪的或无辜的冒险者骗进沼泽。我给他们下药,看著他们变成没有思想的活尸,变成马尔斯的实验材料,或者妮娜的……口粮。”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 只有哈罗德那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迴响。 凯伦长嘆一口气。 他走上前,伸出手按在哈罗德的肩膀上。 “你错了,哈罗德。” 凯伦的声音里没有了怒火。 “那天晚上,妮娜就已经死了。那个笼子里的东西……只是披著你孙女皮囊的恶魔。你餵养的不是妮娜,而是你心里那个不敢面对现实的自己。” 哈罗德浑身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这位三十年的老友,嘴唇不住颤抖。 “我知道……凯伦,我早就知道了。” “从我签下那个契约的那一刻起,那个荣耀的骑士哈罗德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撑著膝盖,艰难地站起身,拖著那条受伤的腿,对著凯伦、雷恩和艾拉,行了个礼。 那不是骑士之间的礼节,而是平民对骑士的礼节。或许在哈罗德心中,他早已不是个骑士。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帮我结束了这场噩梦。” 他抬起头,脸上竟然苦笑起来,那笑却比哭还难看。 “现在,我想请求你们最后一件事。” 哈罗德转过身,透过墙壁看向隔壁的牢房。 “请让我……亲自送她最后一程。” 第48章 剑的重量(除夕快乐!) 哈罗德说罢,便提起依靠在储物室墙边的一把破剑,看了看门前的凯伦,似乎在请求他的同意。 凯伦同样紧紧地盯著哈罗德,片刻之后,他长嘆一口气。转身让出了道路。 见此情况,哈罗德便佝僂著身躯,一言不发地拖著那把破剑,走了出去。 隔壁房间里传来了极为短暂的一声闷响。 隨后雷恩便隱约能听到什么东西“咚”的一声落地,那根束缚著哈罗德三年的弦,在这一刻终於断裂了。 除了那声闷响外,雷恩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个在地下室迴荡了许久的咀嚼声,也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哈罗德亲手將自己早已死去的孙女,送往了安息。 几分钟后,雷恩身后那扇木门再次被推开了。 哈罗德走了回来。 他身上的衣服和手臂布满了深褐色的污渍,但很显然,他並没有想去擦拭这些污渍的想法,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但这一刻,他那原本佝僂的脊背,竟然奇蹟般地挺直了。 笼罩在他身上的那种行將就木的腐朽气息似乎隨著那些咀嚼声的停止而消散。 现在的哈罗德,看上去平静得可怕。 就像是一块早已生锈的铁,在被彻底回炉重造前,最后一次闪烁出了金属的光泽。 “妮娜睡著了。” 哈罗德看著凯伦,嘴角甚至掛著一丝淡淡的微笑。 按照常理来说,哈罗德这副满身血污的样子配上微笑,应该显得相当惊悚。但雷恩从这个老人身上,只能看到解脱。 “这次是真的睡著了。不会再饿,也不会再痛。” 凯伦沉默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哈罗德慢慢走到凯伦面前,在那张扶手椅旁停下。 他没有坐,而是像个若干年前那个准备接受授勋的见习骑士一样,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衣服和领口,又正了正胸前那枚早已暗淡无光的骑士徽章。 “凯伦。” 老人的声音很轻,也很稳。 “我知道,按照骑士律法,甚至按照我们当年的誓言,我这种人,应该被押上北境骑士团的审判台,在眾人的唾骂声中被绞死,然后尸体被扔进乱葬岗餵野狗。永世不得超生。” 说到这里,哈罗德停顿了下来,目光看向存储室天花板的一角,仿佛透过石层,看到了外面正璀璨的星河。 “我不怕死。但我怕冷。” 他收回目光,那双眼睛直视著凯伦,闪烁著诡异的光泽。雷恩看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情绪。 “绞刑架太冷了,老伙计。而且……我也实在不想让妮娜在天上看到,她的爷爷像条死狗一样掛在绳子上晃荡。” “帮帮我。” 哈罗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如同在战场上他们互相託付后背时一样。 “给我个痛快。就在这里。以骑士的方式。”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雷恩和艾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看向凯伦。 对於一位恪守骑士律法、甚至为了正义不惜与老友反目的刻板骑士来说,这无疑是一个违背原则的请求。 私刑是违法的,哪怕是出於怜悯。 凯伦的手放在巨剑的剑柄上,那只即使面对成群兽人也不曾颤抖过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颤。 那指节紧紧抓著剑柄,现在正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此刻也慢慢隆起。 雷恩看得出来,凯伦此刻相当挣扎。 一边是他一直信奉並遵循的骑士律法,一边是三十年旧友的请求。 儘管眼前的旧友早已墮落,但凯伦也分不清,此刻请求著体面的死亡的他与三十年前有何不同。 时间就这么过去良久。 “……好。” 凯伦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他鬆开了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双手巨剑。 他用的那把剑太重、也太钝。 那是用来处决魔兽和罪犯、粉碎鎧甲的武器,一剑下去,只会把哈罗德砍成两半。即使用刺,也会在他的身上留下巨大的窟窿。 那是杀戮的刀,不適合送別老友。 “雷恩。” 凯伦並没有回头,只是向著身后伸出了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把你的剑给我。” 雷恩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老骑士的用意。 他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从腰间解下那把普通的骑士长剑。 雷恩拔剑出鞘。长剑寒光如水。 这把剑锋利、轻盈,是雷恩的父亲为他打造的精品。 它能切断风,也能毫无痛苦地切断生命。 雷恩双手捧剑,將剑柄递到了凯伦手中。 凯伦接过长剑。那一刻,老骑士身上的纠结似乎都烟消云散。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那是给予哈罗德最后尊严的肃穆。 “哈罗德·维尔德。” 凯伦的声音在地下室里迴荡,庄严得如同晨曦神殿的钟声。 “卸甲。” 哈罗德再次笑了,不禁笑出了声。 他解开了那件生锈胸甲,露出里面沾满血污的亚麻衬衣。他缓缓单膝跪地,低下头,露出了那截乾枯的后颈。 “谢谢你,凯伦。” 哈罗德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老伙计。別手软。” 雷恩站在阴影里,默默盯著这一幕。 他的呼吸法在运转,此刻视觉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看到了凯伦此刻已不再犹豫,乾净利落地高举起长剑。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简单地下劈,然后寒光一闪。 一声剑鸣过后。 那是利刃切开空气、切开皮肤、切断椎骨的声响。 太快了。 快到连血都没来得及喷涌。 哈罗德的身体微微一颤,隨后便像是木偶一般,缓缓地向一侧倒去。 血液並没有从哈罗德的脖颈处喷涌而出,眼前的场面相当平静。 那道伤口平整得不可思议,直到尸体倒地,才有一滩殷红的血跡慢慢在地板上晕开,像是一朵盛开在泥沼里的花。 这位为了孙女而墮落的治安官,终於迎来了他最后的安息。 凯伦將手中的长剑垂下,剑尖点地。 一滴鲜血顺著剑身滑落,那是这把剑上唯一的污秽。 老骑士站在那里,背影被门外的那盏油灯被拉得极长、极长。 那一刻,雷恩觉得他仿佛苍老了许多。那个总是如同雄狮般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萧索。 “拿著。” 片刻后,凯伦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重新恢復了理智。他將长剑递还给雷恩,动作稳健,不再有一丝颤抖。 “擦乾净。別让血锈坏了剑刃。” 雷恩接过长剑。 剑柄上还残留著凯伦掌心的温度,以及一丝属於哈罗德的体温。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默默地擦拭著剑身。 隨著血跡被擦去,镜面般的剑身上倒映出雷恩那双漆黑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倒映出些许感嘆,也有些许寒意。 为了一个人活下去,就要把无数无辜者填进那个无底洞吗? 哈罗德爱他的孙女,这份爱真挚、沉重,甚至感人。 但这並没有改变那些冒险者被做成活尸的事实。 雷恩收剑入鞘。 咔噠一声轻响。 在这地下室里,这声音听起来像极了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第49章 后事(春节快乐!) 送別了老友,凯伦很快便带著雷恩准备离开,反手將地下室的门重新关上,將维尔德家族仅存的那对祖孙暂时留在了黑暗里。 当凯伦带著雷恩和艾拉走出那条暗道,重新回到书房时,外面已经漆黑如墨。 老骑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张书桌前,拉开抽屉,从中翻找些什么,最终拿起了枚代表治安官权力的印章。 他用拇指摩挲著上面的纹路,將其靠近烛火,仔细观察一番,確定了印章没有什么问题。 “我们去叫副官来。” 片刻后,凯伦开口了。 声音里送別老友的悲痛已经被封存,恢復了平日的冷硬。 “我们去告诉他,哈罗德·维尔德治安官勾结死灵法师,现已死亡。现在,铁木镇由他暂时接管。” ———— 半小时后。 那个名叫汉斯的副官並没有因为现在是半夜就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此刻已经换好了衣服,战战兢兢地站在书房里。 他看著满屋狼藉——破碎的窗户、被劈开的书架,以及在整个边境区域都赫赫有名的凯伦爵士,冷汗顺著那张胖脸不住地往下淌。 “大……大人,我对此实在是不知情……”汉斯结结巴巴地先为自己开脱,生怕眼前这位骑士下一秒就要以同党的罪名將他斩首。 “我知道” “那哈罗德大人,哦不,哈罗德的遗体……”汉斯还是小心翼翼地发问了。 凯伦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就在这宅邸的地下室,还麻烦你好好將其安葬,那是他的意愿。做好一切后封死入口,在骑士团来人调查之前,谁也不许下去打扰。” “是!是!”汉斯连忙点头哈腰。 “听著。”凯伦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我们要去一趟最近的北境骑士团驻地。这里发生的一切——死灵法师、巴伦、还有那些死去的冒险者,都需要向骑士团匯报。在新的治安官委任状下来之前,我姑且代表晨曦之剑骑士团,任命你为铁木镇的临时治安官。” 老骑士走到汉斯面前,伸手拍了拍这胖子骑士的肩膀。 “如果让我知道这期间镇子里出了什么乱子,或者是有人趁机发死人財……” 凯伦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按了按剑柄。 汉斯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您放心!我拿脑袋担保,一只苍蝇都飞不进那地下室!” ———— 处理完琐事后,三人並没有回灰炉旅店,而是就在这空荡荡的治安官宅邸里凑合了一晚。 凯伦认为此事刻不容缓,明日睡醒后,他们就立刻回酒馆取回马匹,前往北境骑士团。 所以说这也是雷恩在铁木镇呆的最后一夜。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 艾拉已经缩在沙发上睡著了,身上盖著她的一件风衣,怀里还抱著她的短刀。 半精灵的睡姿很警惕,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耳朵就会抖一下。 雷恩坐在壁炉旁的地毯上,手里拿著一根通条拨弄著炭火。 “睡不著?” 凯伦坐在他对面,正借著火光擦拭著那把巨剑。 老骑士的脸上看不出悲伤,那份情绪似乎已经被他在地下室里隨著那一剑一同斩断了。 “有些问题想不通,爵士。是关於呼吸法的。”雷恩抬起头,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 “关於呼吸法?”凯伦头也不抬,“说吧。” 雷恩深思了一下,组织著语言:“昨天在沼泽里,当我向马尔斯投掷那一剑的时候……我不仅仅是催动了心臟。我感觉我能控制那股热流,强行灌注进我的右臂。” 他伸出右手,紧握成拳。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把全身的力量都压缩了。虽然手臂很痛,像是要炸开一样,但爆发出的力量……至少翻了三倍。” “你说什么?” 听到这话,凯伦擦剑的动作立马停住了。 他抬起头,一向冷硬的脸上此刻不掩惊愕之色,甚至比之前得知哈罗德私通死灵法师马尔斯时还要惊讶。 “也就是说,你暂时把大量的生命能量灌注进了右臂?” “应该是这样。”雷恩点了点头,“虽然只有一瞬间。” 凯伦放下了手中的剑,身体前倾,紧紧盯著雷恩,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雷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老骑士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臟,又指了指手臂。 “呼吸法的入门,是点燃心火。这就像是在你的胸腔里造了一个大水库。对於初学者来说,你们能做的仅仅是把闸门打开,让水漫灌到全身。” “这是一种整体的强化。水流过哪里,哪里就变强一点。这叫浸润。” 凯伦的语气越来越严肃,似乎雷恩所说之事多么不得了似的。 “想要单独强化某个部位,比如手臂,前提是你必须先用生命能量日復一日地冲刷那里的经络和肌肉,直到那里的河道足够宽、足够坚韧,才能承受高压水流的衝击。” “这也就是入门呼吸法后,锻炼其他部位,完成循环的环节。” “你才刚入门不到几天!按理来说你的手臂应该还没適应生命能量。强行灌注,下场大概率就是血管爆裂,整条手臂可能都会炸裂。” 说到这里,凯伦抓过雷恩的右手,捏了捏他的肌肉。 “奇怪……虽然有点肌肉拉伤,但经络居然没事。” 老骑士皱著眉,陷入了沉思。 雷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与凯伦所说不同,雷恩进化完【心臟篇】后,脑海里似乎就天然知道如何將生命能量灌注到手臂中且不伤身。 因此雷恩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迷雾迴廊】里的进化,不仅仅是给了他力量,更是在潜意识里就像是雷恩自己將【心臟篇】融会贯通一样。 他的身体虽然是新的,但他对这套呼吸法的理解,已经是千锤百炼。 良久,凯伦鬆开了雷恩的手,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只有一种解释。” 老骑士看著雷恩,眼神复杂。 “融会贯通。” “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剑而生的。你对呼吸法的掌控力,远超常人。你不是在引导能量,你是在命令它们。” “你跳过了摸索河道的过程,直接掌握了水流的本质。这种天赋……我都不曾见过。” 凯伦拍了拍雷恩的肩膀。 “记住这种感觉,雷恩。既然你能做到这一步,那就说明你的路和我们不一样。別把这事到处乱说,按我的经验,很多天才总是死得最早的那批人。” “明白了,爵士。” 雷恩点了点头,心中一片清明。 果然。 金手指的进化,本质上是將技能的熟练度直接拉满,甚至进行了某种优化。 既然心臟篇的融会贯通能让他短暂爆发全身力量…… 那么,如果进化了四肢呢? ———— 深夜。 宅邸里一片寂静。 雷恩躺在床上,並没有入睡,缓缓进入了冥想。 他闭上眼,那股熟悉的失重感传来。 灰雾翻滚,迴廊再次显现。 他快步走到那面刻满自己属性文字的墙壁前。 在那行【黑岩呼吸法·心臟泵动篇(熔岩增幅)】下方,原本模糊不清的墙壁,此刻已经亮起了一部分。 那是生命能量的流向图。 从心臟出发,延伸出五条主要的分支,分別通向四肢、躯干、骨骼、臟器和大脑。 此时,这六条分支都灰暗著,看不清具体模样。 雷恩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右臂的分支。 嗡—— 一行行新的文字在墙壁上浮现。 【前置条件已满足:心臟泵动篇】 【分支选择:】 【呼吸法·上肢篇】、【呼吸法·下肢篇】、【呼吸法·臟器篇】、【呼吸法·大脑篇】、【呼吸法·骨骼篇】、【呼吸法·躯干篇】。 第50章 启程(春节快乐!) 雷恩看著这些分支,脑內不断思索。 既然刚刚入门的他能够短暂强化部分躯体,那么这副躯体原本的耐受能力就成了现在的短板。 过载后的肌肉撕裂和骨骼酸痛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不强化骨骼,下次过度开启全功率呼吸法,先断的可能不是敌人的脖子,可能他自己就有些撑不住了。 他的目光略过了肌肉、臟器,最终定格在了那一树状图的根基部分——【骨骼篇】。 只有骨头够硬,才能撑得起更强的输出。 雷恩抬起手,指尖拂过那行字符。 灰雾翻滚,墙壁上的字跡开始扭曲。 一行文字浮现出来。 【黑岩呼吸法·骨骼篇(豪猪增幅)】 【描述:刺激骨膜异常增生,让骨刺穿透皮肤,形成天然的荆棘护甲。】 【所需资源:储备精力(三十日)。】 【所需时间:30日。】 “……” 雷恩面无表情地挥手刷掉了这行字。虽然说荆棘护甲听上去不错,但他可不想变得太寒磣。 第一次刷新。 【黑岩呼吸法·骨骼篇(灌铅增幅)】 【描述:大幅度增加骨骼密度与重量。你的体重將增加二到三倍,下盘稳如泰山,衝撞时如同攻城锤。】 【所需资源:储备精力(三十五日)。】 【所需时间:35日。】 雷恩皱了皱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分支不弱,甚至可以说完美契合【铁壁架势】的防御反击的战斗方法。 但他现在的战术核心是爆发,选择这个,他估计会彻底变成一个移动缓慢的人肉盾牌,在这个到处是法师和怪物的世界里,就是个活靶子。 “太笨重。” 雷恩的手指悬在墙壁前。 现在的飢饿感和虚弱感还在可控范围內,还能再赌一次。 实在不行,他就等明天晚上再次刷新。 “最后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內剩余的精力,按在墙壁上。 灰雾剧烈震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墙壁深处被强行挖掘出来。 【黑岩呼吸法·骨骼篇(消力振幅)】 【描述:重构骨小梁的排列方式,赋予骨骼一定韧性。】增幅过后骨骼能吸收30%的物理衝击力,並將其转化为微震盪排出。】 【所需资源:储备精力(三十日)。】 【所需时间:30日。】 “嗯?” 雷恩愣了一下。 之前的【心臟篇】可是足足花了60天。 按理说,骨骼这种全身性的改造所需时间应该至少和心臟篇一样甚至更长,怎么反而缩短了整整一个月?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內的热流,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这可能和心臟和经验有关。 由於【心臟篇】已经达到了融会贯通的境界,雷恩也因此对【黑岩呼吸法】领悟不少,加上洛奇对呼吸法的理解越来越深,后续进化所需的时间可能也会越来越少。 这就是滚雪球效应。基础打得越牢,后续的强化就越快。 而且这次刷新出来的增幅正是雷恩需要的。 不管是以后面对重武器的砸击,还是承载自身力量爆发的反作用力,一副有充足韧性的骨骼都是基础。 雷恩没有任何犹豫,锁定了这个选项。 隨著雷恩的確认,那行字符固化,嵌入了迴廊的墙壁之中。 轰—— 迴廊崩塌,意识回归。 ———— 次日清晨。铁木镇北门。 接近寒冬,铁木镇比雷恩他们来的时候又冷了一些,秋风卷著落叶,在街道上打著旋。 雷恩正在给自己的战马紧固肚带,马匹不安地打著响鼻,似乎也对之后的行程感到有些惶恐。 “我们真的不追那个巴伦了吗?” 雷恩一边整理著马鞍袋里的乾粮,一边看向正在检查行李的凯伦,还是问了一句: “那个巴伦现在的状態並不好,我们不管他了吗?” 上次在沼泽里,巴伦虽然最后跑了,但他在靠近马尔斯的时候受了凯伦一击,绝对受了伤。这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机会。 “不追。” 凯伦站起身,语气平淡。 “首先,我们找不到他。那个混蛋在北境的荒原上流浪了三年,他比夜里的野狼还要熟悉怎么隱藏气味。这次我们丟了他的行踪,再找到他並非易事。” 老骑士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北方的地平线。 “其次,相比於一个到处行使私刑的疯子,现在的紧要任务是將这里的情况报告上去。” “等到上面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恐怕整个北境的防线都要清洗一遍。这才是当务之急。” 说到这里,凯伦看了一眼雷恩。 “而且,巴伦虽然疯,但他杀的大多数都是该杀之人。处理的优先级没那么高。” 雷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確实,现在的他们,与其去追一个神出鬼没的野骑士,不如赶紧把这烂摊子匯报上去。 昨天雷恩没睡多久,此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从怀中掏出一块麵包,大口大口地进食。 那是纯粹为了填补热量缺口。 “慢点吃。” 艾拉骑在马上看著他,顺手扔过来一个皮水袋,“不知道的还以为哈罗德虐待了你一整晚。” 雷恩没理会艾拉的调侃,灌了一口水,咽下干硬的麵包。 凯伦已经整装待发。 他换上了一套锁子甲,外面罩著披风,巨剑掛在马鞍一侧。 “都准备好了吗?” 凯伦拉紧韁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隨时可以出发,爵士。”雷恩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门內传来。 副官汉斯带著两名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手里提著两个包裹,脸上堆满了笑容。 “凯伦大人!雷恩阁下!” 汉斯跑到马前,微微弯著腰,双手將包裹举起,“这是为您们准备的乾粮和补给。还有一些上好的肉乾和麦酒。路上……路上小心。” 凯伦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胖子。 “汉斯。” “在!大人您吩咐!”汉斯浑身一颤,站得笔直。 “记住我昨晚的话。”凯伦的声音冷淡,“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向北境骑士团推荐你正式接任治安官。但如果你让哈罗德的悲剧重演……” 老骑士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剑柄。 “……您的剑会砍下我的脑袋。”汉斯擦著脑门上的汗,把话接了下去,“我发誓,以后铁木镇绝对守规矩!我也没那个胆子跟死灵法师做生意啊!” 凯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走。”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迈开四蹄走出了城门。 雷恩和艾拉紧隨其后。 马蹄声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前方是广袤而荒凉的北境荒原。 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的地平线尽头,隱约可见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哪怕隔著数十公里,都能感觉到那边吹来的风里的寒气。 “我们要去哪?”艾拉策马与雷恩並行,大声问道,风吹乱了她的红髮。 “那是北境骑士团总部驻地,也是王国抵御北方威胁的最重要支点。我们要把铁木镇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死灵法师与当地治安官勾结的严重事件,直接向骑士团高层匯报。”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不算中途可能遇到的意外,比如恶劣天气、荒原野兽、或者更麻烦的东西...” 他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斗篷,目光扫过荒原。 “大概需要两周的骑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