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边枭》 晚唐藩镇军制考据 一、基层常设编制体系 晚唐藩镇军队的常备军核心,建立在四级基层编制之上。该体系直接负责兵员的管理、训练与战术执行。 第一级为火,是最基本的单位。一火约十人,其长官称为火长。火源於最基本的伙食单位,故此职亦俗称为伙长。 第二级为队,编制约一百人。其长官称为队正或队头,可被视为百夫长。需注意,此编制规模相较於唐前期的府兵制已发生显著变化。府兵制时期,一队为五十人;而至晚唐,藩镇军队的队一级已普遍扩大至百人左右。 第三级为营,编制约五百人。其长官通常称为营將,在部分文献或场合中也可能被称为指挥。营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中层战术单元。 第四级为都,编制约一千人。其长官称为都头或都將,可被视为千夫长。都是晚唐及五代时期军事组织的核心建制单位,最为重要。 上述四级构成逐级统属的链条:火长统领一火,上隶於队正;队正统领一队,上隶於营將;营將统领一营,上隶於都头;都头统领一都。军官的编制升迁即循此链条逐级而上,从火长至队正为升一级,从队正至营將为升一级,从营將至都头为升一级,层级之间並无中间跳级。 二、高级军官使职系统 在常设编制体系之外,晚唐藩镇广泛存在一套源於行军制度的使职差遣系统。此系统標誌著將领在藩镇军政体系中的地位、权限与荣誉,常与编制职务相互兼任。 使职系统自高至低,其主要职级如下: 最高军事长官为都知兵马使,位在节度使之下,总管全藩镇军务。 统领节度使亲兵牙兵者,称为牙內都知兵马使。 高级统兵官称为兵马使,有正、副之分。高级兵马使可统领数个都的兵力。 负责军中执法、监察的官员称为都虞候,其职责为伺察军中不法之事。 负责节度使仪卫与军府事务的官员称为都押衙或押衙。此职初期虽近於事务官,但后期逐渐发展为重要的军政使职。 中层统兵官称为十將,其副手称为副將。 上述使职与编制系统的交匯点与基石是都头。都头本身为编制职务,统领一千人;同时,都头亦作为使职系统中较低的一级,常由十將或副將兼任。换言之,一位將领可能同时具有“十將兼都头”的头衔。更高层的使职,如兵马使,则有权统领数都之兵,其下辖兵力可达数千。 三、藩镇军队的结构层次 晚唐藩镇军队根据驻地、功能与亲疏关係,大致可分为三层结构。 第一层为牙兵,亦称牙军或中军。此军屯驻於节度使治所牙城之內,是节度使的亲兵卫队,待遇最优,装备最精,战斗力最强。牙兵由牙內都知兵马使统领。 第二层为牙外军,亦称外营兵。此军屯驻於节度使治所的外城或近郊,是藩镇军队的主力野战部队,由各级兵马使、都头等统领。 第三层为外镇兵。此军分散驻守於藩镇所辖的各州县关津要地,负责地方防戍与治安,由镇遏使、镇將等统领。 这一结构体现了藩镇军事力量中核心与边缘、亲信与常规的区分。 四、其他重要军职 除上述体系外,尚有若干常见军职: 押官或押队官,为行军或镇戍部队中,每五百人或每队(五十人)所设的督战或管理军官。 游弈使或游弈將,负责率领游骑兵进行巡逻、侦察等机动任务。 突將或宅內突將,指统率突击部队或节度使府內特战部队的將领。 镇遏使与镇將,为外镇兵的统兵长官。 这些职官均见於晚唐史料记载,丰富了藩镇军事职官的构成。 五、歷史演进概况 晚唐藩镇军制有其歷史渊源。唐前期实行府兵制,其基本编制为:十人一火,设火长;五十人一队,设队正;百人一旅,设旅帅;二百至三百人一团,设校尉。安史之乱后,府兵制彻底瓦解,藩镇体系下的军队成为主体。其编制在继承前代框架的基础上发生了显著变化,核心特徵之一是队的规模从五十人扩大至约百人,並形成了以都(千人)为核心建制的全新面貌。编制规模的扩大与军队的职业化、藩镇化进程紧密相关。 六、参考来源 本考据主要依据以下学术成果与史料: 张国刚所著《唐代藩镇研究》,此为现代研究该领域的权威著作。 司马光所著《资治通鑑》唐代纪事部分。 欧阳修、宋祁所著《新唐书》之百官志、兵志等。 曾公亮、丁度所著《武经总要》中相关记载。 以上梳理旨在客观呈现晚唐藩镇军制的基本架构,供研究参考。 第1章 一箭射死马贼头目 乾符五年正月,代北的天还没暖透,官道两边的枯草里头刚冒出些青色,风一吹,冷颼颼地往人脖领子里钻。 楼烦守捉往北二十里,有条官道夹在两排土坡中间,坡上乱石嶙峋,坡下便是这条道。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比羊肠小道宽些,勉强能错开两辆车。这年头代北的路都是这般模样,年年说修,年年没钱,到头来还是烂泥地上铺几块石板了事。雨天一踩两脚泥,晴天一走半身灰,走惯了的人都知道,赶路要趁天好,不然光是这路就能把人折腾去半条命。 此时日头偏西,六辆粮车正摇摇晃晃地往南走。 这六辆车是从云州往楼烦守捉运粮的,走了三日,眼看著再有七八里便到地头了。押车的是守捉里的护粮队,统共三十来號人,领头的队正叫李铁牛,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骑著匹瘦马走在队伍前头。这李铁牛是守捉里的老人了,干护粮这活儿干了七八年,大小仗也打过几场,算是有些本事的。当然了,在这楼烦守捉,“有些本事”的標准也不高,能把人带出去再带回来,不丟粮不死人,那就算是能干的了。 “都他娘的精神著点!这段路不太平,莫要打盹!” 话虽这么说,可这一路上也没出什么事,弟兄们难免有些鬆懈。再加上天冷,走了半日,腿脚都木了,不少人缩著脖子低著头,只顾埋头赶路,哪还有心思四处张望。 陈瞻走在队伍中段,挨著第三辆粮车。 他今年十九,生得高挑,麵皮白净,若是换身乾净衣裳,倒像是哪家的读书郎君。可惜眼下一身破旧的皮甲,腰间掛著把横刀,活脱脱一个边地的穷戍卒。 要说这陈瞻,在守捉里也算是个异类。 他爹陈敬安,当年是云州的牙將。所谓牙將,便是节度使的亲兵將领,在代北一带也是响噹噹的人物。可惜三年前死於一场变故,据说是剿匪时中了埋伏,尸骨无存。陈瞻的娘是粟特人,听说年轻时颇有些姿色,丈夫死后不到半年也跟著去了,留下陈瞻一个人,从牙將之子一下子跌成了戍卒。 守捉里的人都说,这小子运道不好。 可背地里也有人嘀咕:陈敬安那么大的本事,怎么就死得那么蹊蹺?剿个匪而已,怎么连尸首都找不著?这里头的水啊,深著呢。 不过这些话也就私下说说,没人敢当著陈瞻的面提。 陈瞻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他平日里话不多,干活也不偷奸耍滑,只是那双眼睛有时候会发呆,盯著某个地方看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陈瞻便又是这副模样,一边跟著队伍往前走,一边眯著眼睛打量两侧的土坡。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心里头髮毛。这种感觉他以前没有过,或者说,“以前”的那个陈瞻没有过。但现在的他却莫名其妙地有了这种直觉,仿佛脑子里多了一根弦,时不时会自己绷起来。 他又扫了一眼两侧的地形。 土坡不算高,二三十丈的样子,坡顶上乱石堆叠,正好能藏人。官道夹在中间,前后都能看出去百来步,再远便叫坡挡住了。倘若有人想设伏,这儿是个好地方——前后堵死,两侧居高,官道上的人便成了瓮中之鱉。 他心里头转了转这念头。 若真有伏兵,该怎么办? 往前冲?前头不知道有多少人。往后退?退路怕也被堵了。往坡上爬?坡顶有人的话,正好成了活靶子。 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结阵。靠著粮车结阵,把人拢在一处,用长枪戳出去,至少能撑一阵。马贼劫粮,图的是財货,不是拼命。只要让他们觉得这买卖不划算,兴许还有活路。 这念头才转完,前头的李铁牛忽然勒住了马。 “站住!” “哥……” 边上一个瘦弱的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咋了?” 这少年叫郭铁柱,代州雁门人,今年才十五,瘦得跟麻杆似的,脸上还带著几分没褪乾净的稚气。他爹娘都在去年的荒年里饿死了,被拉来充军,分到护粮队不过两个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小子从进队伍那天起就跟陈瞻亲近,张口闭口“哥”,赶都赶不走。大概是看陈瞻不像其他人那样动輒打骂,便把他当成了依靠。 “没事。”陈瞻摇摇头,目光却盯著前方。 队伍停了下来。三十来號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队正,咋了?”有人问。 李铁牛没吭声,只是盯著前方。 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官道前头大约百步开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十几匹马,正横在道上。马上的人都穿著皮甲,手里攥著刀枪弓箭,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马贼。 陈瞻心里一沉——来了。 “他娘的……” 李铁牛话没骂完,后头就有人叫起来了:“后头也有!后头也有人!” 陈瞻扭头一看,果不其然,官道后头也冒出了二十多骑,把退路堵得死死的。再看两边的土坡,坡顶上影影绰绰地也站著人,弓箭手,居高临下,正对著他们这支小小的护粮队。 前后堵死,两侧居高。 跟他方才想的一模一样。 这帮马贼是有来头的。普通的草寇流民,乾的是打家劫舍的买卖,图的是財货,讲究的是“能抢就抢,抢完就跑”,哪有这种四面合围、步步为营的打法?这分明是受过正经操练的骑兵,战法老辣,配合嫻熟,绝非等閒之辈。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四五十骑,护粮队三十来人。人数上差不太多,可一个是骑兵,一个是步卒,根本没法打。硬拼是死路一条,跑也跑不掉。 只剩一条路。 这念头刚从陈瞻脑子里冒出来,箭就到了。 不是一两支冷箭,是一阵箭雨。坡顶上的马贼也不废话,照著护粮队就是一轮齐射。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群毒蛇在嘶叫。 “趴下!趴下!” 李铁牛的吼声被箭雨盖住了一半。护粮队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往车底下钻,有人往路边跑,还有几个愣头愣脑站在原地,眨眼间就被射成了刺蝟。 陈瞻也趴了下去,紧贴著粮车的轮子。他身边就是郭铁柱,这小子脸煞白,牙齿打著颤,两只手死死攥著脖子上掛的一个小布袋。那里头装著他爹娘的头髮,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箭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统共也就两轮。 还没等护粮队的人喘口气,前后两头的马贼就动了。他们不急著冲阵,而是慢悠悠地逼过来,一边走一边呼喝,像赶羊一样把护粮队往中间挤。 这帮人是老手,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先用箭雨杀伤一波,打掉对方的士气;然后慢慢逼近,让恐惧在人群里发酵;等到护粮队自己乱了、散了、跑了,再上去收割,那才叫事半功倍。 陈瞻趴在车轮边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结阵。现在就结阵。再不动手,这帮人就全散了。 “结阵!结阵!” 李铁牛到底是老行伍了,一边嘶吼一边往队伍中间挤。他身边拢了七八个人,背靠著粮车,长枪朝外,勉强撑起一道防线。 可其他人呢? 陈瞻往四周看了一眼,只见大半的戍卒还在各自乱窜,有的抱著脑袋往乱石后头缩,有的乾脆扔了兵器想往坡上爬,更有甚者双腿发软,瘫在地上起不来。 “完了完了!跑啊……” 离陈瞻不远处,一个戍卒嗓门尖得像杀猪,正手脚並用地往道边爬。 陈瞻没多想,几步衝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那人刚要挣扎,陈瞻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他满嘴是血。 “跑?”陈瞻的声音不大,可那双眼睛冷得嚇人,“往哪儿跑?” 他拿刀一指。前后都是马贼,坡上全是弓箭手,跑出去就是活靶子。 那人被他盯著,忽然就不敢动了。边上还有几个正往外跑的,看见这一幕,脚步也迟疑了。 “想死一起死。”陈瞻鬆开那人,扬声吼了一句,“不想死,就给老子过来结阵!” 他指了指李铁牛那边,又指了指身边的几辆粮车。 “粮车围起来!长枪朝外!谁他娘的敢跑,老子先砍谁!” 话音刚落,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马贼衝过来了。 前头那十几骑率先发难,马槊挺起,直扑李铁牛那边的防线。铁蹄踏地,尘土飞扬,这一衝便带著要把人撞散的气势。 “稳住!稳住!”李铁牛大吼。 可他话音未落,便见一骑马贼从侧面杀入,马槊直捅他后心。李铁牛听见风声想躲,却没躲开。槊尖捅进后背,带著他往前冲了几步,然后那马贼一抬手,把他从槊上甩了下来。 这一槊,乾净利落,直取要害,分明是沙场老手的路数。普通马贼哪有这种本事? 陈瞻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头又是一沉。 这帮人不是普通马贼。 “队正!” 有人惊呼,阵型登时散了半边。 陈瞻没去看李铁牛,他知道那边已经顾不上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身边这十来个人拢住,能活一个是一个。 李铁牛死了,这边的主心骨就没了。再不动手,剩下这些人也要散。 “推车!” 他一边吼一边动手,拉著身边几个还没跑散的戍卒去推粮车。粮车沉得很,又没了拉车的牛。刚才箭雨的时候牛被射死了,推起来费劲得很。可眾人还是咬著牙把三辆车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半圆。 车阵刚成,马贼就杀过来了。 当先一骑衝到车阵边上,马槊往下一扎,便要刺穿车缝里露出的一个脑袋。陈瞻眼疾手快,抄起地上一桿长枪,猛地往上一架,堪堪挡住了这一槊。那马贼没料到还有人敢挡,怔了一下,战马已经衝过了车阵。 他调转马头想再来,陈瞻已经捡起了边上一张弓。这弓是地上捡的,弓主人就倒在不远处,胸口插著三支箭,早已不动了。陈瞻摸了摸箭袋,还剩七八支。 那马贼再次衝来,离车阵不到三十步。 陈瞻张弓搭箭,眯起左眼,屏住呼吸。 二十步。 松弦。 箭矢嗖地窜出去,正中那马贼的脖颈。那人的叫声戛然而止,身子往后一仰,从马上栽了下去。 边上几个戍卒都愣住了。 马贼那边似乎也愣了一下。 陈瞻盯著对面,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个被射死的不是小嘍囉,是个小头目,方才冲得最凶的就是他。射死一个头目,马贼会怎么反应? 要么疯狂报復,不死不休。要么掂量掂量,觉得不划算,先退了再说。 马贼劫粮,图的是財货,不是拼命。他们已经折了好几个人,再打下去还要折更多。这笔买卖,值不值? 他赌马贼会退。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车阵算是稳住了。 十来个戍卒缩在三辆粮车围成的半圆里,长枪从车缝里戳出来,两三个还能动弹的弓手躲在车后,时不时射两支箭。马贼冲了两次,都没占到便宜,反而被车后的冷箭射翻了几个。 他们本以为这帮护粮的是软柿子,捏捏就烂,没想到还有人敢还手,还一箭射死了个头目。这买卖做得亏了。 “撤!” 一声尖锐的呼哨响起。 陈瞻眯起眼睛,盯著那个吹哨的人。 那人骑著匹高头大马,身形魁梧,在马贼群里头格外显眼。他吹完哨,调转马头,带著马贼们往后退去。 马贼们像潮水一样退了,眨眼间便退到了百步开外,重新聚成一团。 陈瞻靠在车轮上,手指还攥著弓弦,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尸首,护粮队这边倒了十来个,马贼那边也丟了五六具。李铁牛还趴在那儿,后背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多半是没救了。六辆粮车塌了三辆,散落一地的粟米被血浸透,黏糊糊地粘在泥地上。 三十来號人,一仗下来折了小半。 可马贼只是退了,没走。他们还在那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嘀咕,不时往这边张望。他们在等。等护粮队继续乱,等这边的人心散了,等天黑了再来收割。 这时候,郭铁柱挪了过来。 这小子方才一直缩在车轮边上,手里攥著那个布袋,从头到尾没跑,也没出声。此刻他脸色煞白,嘴唇还在哆嗦,可一双眼睛却直愣愣地盯著陈瞻。 “哥……”他声音发抖,“咱们能活著回去吗?” 陈瞻扭头看了他一眼。 “能。”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这个字。可话一出口,他忽然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马贼没走,但也没再冲。这说明他们在掂量,在犹豫。只要撑到天黑,守捉那边发觉粮队没回来,兴许会派人来接应。 当然,也可能不会。 但眼下只能赌这一把。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车阵,落在百步开外的马贼人群里。 那群马贼中间,有一个骑著高头大马的魁梧汉子正往这边看。方才吹哨的就是他。他半边脸对著这边,左眼上盖著一块黑布,只有右边那只眼睛露在外头。那只眼睛阴沉沉的,正落在陈瞻身上。 陈瞻与他对视了一瞬。 这人是头目。不是小头目,是真正的头目。方才那一槊刺死李铁牛的,多半也是他手底下的人。这帮马贼能有这等战法,能有这等配合,全是他调教出来的。 这人不简单。 然后那人调转马头,带著马贼们消失在土坡后面。 他们终究还是走了。 日头彻底偏西,天边烧起一片血红。 陈瞻站在车阵里,看著马贼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独眼。 他记住了。 这帮马贼不是普通马贼,战法太老辣,配合太嫻熟。他们的头目是个独眼,骑术精湛,能调教出这等人马。这样的人,在代北不会默默无名。 他要查。 查这帮人是什么来路,查那个独眼是谁,查他们为什么要劫这批粮。 阿爷当年剿匪,死得蹊蹺。今日这帮马贼,来得也蹊蹺。 这里头,有没有关联? 他不知道。但他会查下去。 有些事,总要有个答案。 第2章 周大眼上门找茬 护粮队是在天黑透了以后才回到守捉的。 三十来號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只剩二十出头。六辆粮车塌了三辆,剩下三辆也是破破烂烂,车辕子断了一根,轮子歪了两个,勉强能走,却是一步三摇。拉车的牛死了四头,剩下两头也掛了彩,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比人还狼狈。 李铁牛没死,但也只剩一口气吊著。那一槊捅在后背,虽说没伤著心肺,可血流了小半个时辰,人早就昏过去了。弟兄们用门板把他抬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今晚。 守捉的大门是敞著的。 消息早就传回来了。有个腿脚快的戍卒在马贼刚退的时候就跑了,一路跑回守捉报信。所以此时守捉门口站了一堆人,有端著火把的,有扛著长枪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陈瞻走在队伍中段,身上还穿著那身破皮甲,腰间的横刀也没解。他脸上沾了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乾涸以后结成黑红色的痂,看著有些嚇人。 “回来了回来了!” “他娘的,死了多少?” “李队正呢?李队正咋样了?” 门口的人群炸了锅,七嘴八舌地问著。 陈瞻没理会,只是低著头往里走。他累得很,腿脚都是木的,脑子也是木的,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睡一觉。 可他没走出几步,便被人拦住了。 “站住!” 一个尖利的嗓门从人群里钻出来,紧跟著便挤出一个瘦高个儿。此人四十来岁,脸皮蜡黄,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嘴角还掛著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周大眼。 守捉里的老人都认识这位周什长。他原本是刘审礼的亲兵,后来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人,被踢到护粮队当什长。虽说是降了级,可他仗著和刘审礼的那点香火情,在守捉里依旧横著走,谁都不放在眼里。护粮队那点油水,他吃了大半;底下的戍卒,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偏偏谁也拿他没办法,谁让人家背后站著守捉使呢? “陈瞻是吧?”周大眼拦在陈瞻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我可听说了,今儿个这一仗,是你在那儿指手画脚?” 陈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大眼亲自来堵门,说明他已经听说了今天的事。不是听说“马贼劫粮”,而是听说“有人越俎代庖”。消息传得这么快,多半是那个跑回来报信的人嘴碎。 周大眼找茬,图的是什么? 立威,让护粮队的人知道谁才是这儿的主子。 甩锅,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人背锅,他周大眼不想背,便要找个人顶上去。 两样都占了。 “李队正受了伤。”他说,“总得有人拿主意。” “拿主意?”周大眼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算老几?轮得到你拿主意?”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陈瞻脸上。 “老子告诉你,护粮队是老子的地盘!李铁牛那廝不过是替老子看著的,你一个小小的戍卒,也敢越俎代庖?” 周围的人都静了下来。 护粮队的弟兄们面面相覷。有几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脸上还带著血污,听见周大眼这话,眼神都变了——方才在阵上是谁拉著他们结阵?是谁一箭射死马贼头目?是谁让他们活著回来的? 可没人敢吭声。周大眼背后站著刘审礼,谁敢得罪? 郭铁柱站在陈瞻身后,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陈瞻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周大眼是什么人。这一个月来,他虽然话不多,可眼睛没閒著。守捉里的门道他大概摸清了。刘审礼是守捉使,一把手,据说是个阴沉刻薄的人,手段狠辣,不好惹。周大眼是刘审礼的狗腿子,虽然官不大,可背后有人撑腰,没人敢惹。 眼下这情形,他要是硬顶回去,周大眼当场未必能拿他怎样,可事后呢?刘审礼那边会怎么想? 他才来一个月,根基浅得很,势单力薄,没有跟人硬碰硬的本钱。 况且……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门口围著的那些人里,有不少是看热闹的,脸上带著幸灾乐祸的神情。这帮人巴不得他跟周大眼撕起来,好看一场好戏。 护粮队的弟兄呢?他们的眼神里有愤怒、有不平,可更多的是畏惧。他们不敢出头,不敢替他说话。 没根基,没靠山,跟周大眼硬碰,討不著好。今天顶回去,痛快是痛快了,往后呢?周大眼背后有刘审礼,他背后有谁? 忍。 “周什长说的是。”陈瞻低下头,“是我逾矩了。” 周大眼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陈瞻会顶嘴。这小子今儿个在阵上又是扇人耳光又是吆五喝六的,看著就不像个软柿子。可没想到,这会儿却认怂了? 愣了一瞬之后,周大眼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那丝得意像墨汁入水,慢慢晕染开来,最后变成了一脸的志得意满。他的三角眼眯了起来,嘴角往上翘著,下巴也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恨不能让满守捉的人都看见。 “哼,算你小子识相。”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陈瞻脚边不到一尺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这一仗死了这么多弟兄,总得有个说法吧?老子明儿个就去找守捉使,好好说道说道,到底是谁的责任!”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陈瞻,你可想好了,別他娘的自己干的事儿,往別人身上推!”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故意说得很大声,生怕旁边的人听不见似的。 陈瞻没抬头。 周大眼得意地哼了一声,背著手,昂著头,扬长而去。那背影趾高气扬的,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人群渐渐散了。 有几个看热闹的还在窃窃私语,目光落在陈瞻身上,带著几分轻蔑。一个没根基的戍卒,得罪了周什长,往后有他好果子吃。 护粮队的弟兄们抬著伤员往营房那边走,陈瞻也跟在后头。他还是低著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大眼方才那副嘴脸,他都看在眼里。 这笔帐,他记下了。 “瞻哥儿。”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瞻侧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麵皮黝黑,下巴上一圈胡茬,看著憨厚老实,可那双眼睛却透著一股精明劲儿。 康进通。 陈瞻认识这人。康进通原本是他爹陈敬安的亲兵火长,跟著陈敬安南征北战了七八年,算是陈家的老人。陈敬安死后,他也被擼了职务,贬成戍卒,分到了守捉里。这一个月来,他没少暗中照拂陈瞻。今儿个出发前那块乾粮,就是他偷偷塞过来的。 “康叔。”陈瞻压低声音。 “你做得对。”康进通也压著嗓门,一边走一边说,“周大眼那廝不是东西,可他背后站著刘审礼,你跟他硬碰没好果子吃。” 陈瞻点点头,没吭声。 “不过话说回来,”康进通顿了顿,往后瞥了一眼,確认周大眼已经走远了,才继续道,“你今儿个在阵上乾的那些事儿,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周大眼再怎么蹦躂,那帮弟兄心里有数。” 他拍了拍陈瞻的肩膀。 “先熬著,別急。”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头去了。 陈瞻看著他的背影。 康叔是阿爷的老人,这一个月来一直在暗中照拂他。今天这番话,是在提点他——周大眼势大,不要硬碰;但弟兄们心里有数,你不是一个人。 这条线,得维繫住。 可另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熬著,能熬到什么时候? 周大眼今天只是来找茬,还没真正发难。明天去刘审礼那儿告上一状,事情可就不好说了。他一个戍卒,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刘审礼要是想收拾他,轻而易举。 想到这儿,陈瞻不由得摸了摸腰间。 那里掛著一个小布包,里头装著一枚铜扣。 那是他阿娘留给他的。 阿娘是粟特人,姓康,年轻时隨著商队从西边来,后来嫁给了他爹。粟特人会做生意,走南闯北的本事是祖传的,代北这一带的商道上,到处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陈瞻小时候,阿娘常常抱著他,摩挲著那枚铜扣,神色有些怔忡。 “这个你要收好,”阿娘说,“要是有一天走投无路了,就去找安姓的人家,把这个给他们看。” “这是什么?”小时候的他问。 阿娘没有回答,只是笑著摸他的头,目光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找安姓的?” “安姓和康姓,都是粟特人,”阿娘笑著摸他的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阿娘死了三年了,这枚铜扣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没给人看过。 走投无路…… 他还没到那一步。 可要是在守捉里待不下去呢? 陈瞻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且压下。想这些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明天应付过去。 营房到了。 护粮队的营房在守捉西北角,几间破土屋挤在一起,屋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墙皮也剥落了大半。这地方是守捉里最差的,冬冷夏热,漏风漏雨,別说跟守捉使的正堂比了,便是跟普通戍卒的营房比,也要差上一截。没办法,谁让护粮这活儿又苦又累又危险,还捞不著什么好处呢? 陈瞻分到的是最靠边的那间,和另外五个人挤在一起,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上头铺些乾草。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摸索著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间逼仄的屋子。几个铺位都空著,同屋的弟兄大概还在外头忙活。陈瞻把横刀解下来靠在墙边,自己也靠著墙坐了下来。 他累得不想动弹。 可脑子却停不下来。 周大眼、刘审礼、明天的升堂……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穿越”这件事,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接受。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家里躺著刷手机,想著明天去人才市场投简歷。然后他睡了一觉,再睁开眼,就成了这副模样。一个边地的穷戍卒,爹死娘亡,前途渺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去。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 不管是为了回去,还是为了別的什么,他都得先活下去。 “哥……” 门口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陈瞻抬起头,只见郭铁柱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个破碗,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进来。”陈瞻说。 郭铁柱挪了进来,把碗递到他面前。 “哥,给你留的,还热乎。” 碗里是小半碗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头飘著两片菜叶子。这玩意儿在守捉里算是好东西了。平时吃的都是掺了沙子的糙饼,能有碗热粥喝,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你吃过了?”陈瞻问。 “吃过了吃过了。”郭铁柱连忙点头,“俺吃得可饱了。” 他说著,肚子却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陈瞻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端起碗,喝了两口,然后把碗递迴去。 “剩下的你喝。” “俺不饿……” “让你喝就喝。” 郭铁柱不敢再推辞,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他喝得很慢,像是捨不得喝完似的。 陈瞻靠在墙上,看著他。 这小子今年才十五,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能倒。他爹娘都饿死了,被拉来充军,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今天在阵上,马贼衝过来的时候,这小子嚇得浑身发抖,脸都白了。可他没跑,就缩在陈瞻身边,攥著那个装著爹娘头髮的布袋,从头到尾没挪窝。 “铁柱。”陈瞻忽然开口。 “啊?”郭铁柱抬起头。 “今天那一仗,你怕不怕?” 郭铁柱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点头。 “怕。”他说,“俺怕死。” “怕死怎么没跑?” 郭铁柱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俺也不知道……俺就想著,哥在这儿,俺跑了算啥?” 他抬起头,看著陈瞻,眼睛亮亮的。 “哥,俺跟你说实话,俺从小就是个孬种,俺阿爷俺娘都说俺没出息。可是今儿个俺想明白了,俺就是个没出息的,跟著有出息的人走,总不会错。” 他把碗放下,郑重其事地说:“哥,俺跟著你。哥去哪儿,俺去哪儿。” 陈瞻看著他,半晌没吭声。 这小子说话直愣愣的,可那双眼睛却认真得很,没有半点作偽。 郭铁柱这人,没甚么本事,胆子也小,可有一样好处——忠心。今天在阵上,別人跑的跑、散的散,就他没动。 想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身边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人。郭铁柱是头一个主动靠过来的。这份心意,不能辜负。 “你跟著我,”陈瞻慢慢地说,“可能没好果子吃。” “俺不怕。”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俺知道,哥是陈牙將的儿子。”郭铁柱挠了挠头,“俺听康叔说过,陈牙將是个大英雄,哥肯定也差不了。” 陈瞻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郭铁柱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堵在心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行。”他说,“你跟著我。” 郭铁柱顿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哥,俺就知道你会答应!”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可笑著笑著,又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 “对了哥,俺差点忘了说。”他压低声音,“俺刚才去打粥的时候,听见周大眼那帮人在嘀咕。” “嘀咕什么?” “说是明儿个守捉使要升堂,周大眼一大早就去告状了,告的就是哥你。”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还说什么了?” “俺没敢多听,”郭铁柱有些心虚,“就听见他们说什么越俎代庖不知天高地厚,还说要让哥你好看……” 他说著,一脸担忧地看著陈瞻。 “哥,明儿个咋办啊?” 陈瞻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墙上,目光落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上。灯火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明天。刘审礼。周大眼。 他知道这是一道坎,躲不过去的。 可躲不过去,那就迎上去。 周大眼告状,告的是什么?无非是“越俎代庖”“不知天高地厚”。这罪名听著唬人,可细想想,站不住脚。 李铁牛重伤昏迷,他站出来组织抵抗,这叫“越俎代庖”?那不站出来呢?三十来號人全死在那儿,粮食被马贼劫走,这锅谁来背? 周大眼想甩锅,可这锅他接不住。 他手里不是没有牌。 护粮队的弟兄,今天在阵上是谁拉著大家结阵,是谁一箭射死马贼头目,他们亲眼看见的。只要有人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周大眼的告状就是放屁。 李铁牛要是能挺过今晚,那便是最好的人证。当时是什么情形,他比谁都清楚。 还有康叔。康叔是阿爷的老人,在守捉里待了好几年,人脉比他广。真到了升堂的时候,康叔说句话,分量比他重。 想到这儿,陈瞻忽然笑了笑。 他不是一个人。 周大眼想把屎盆子扣到他头上,没那么容易。 “没事。”他对郭铁柱说,“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郭铁柱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后也咧嘴笑了。 “好,听哥的。” 他找了个角落缩下去,抱著那个布袋,很快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陈瞻没有睡。 他靠在墙上,从腰间摸出那枚铜扣,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著。 铜扣上的图案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那一对展开的翅膀依稀还能辨认。他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图案,阿娘也从没说过。 阿娘的脸在记忆里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 走投无路…… 他把铜扣收好,闭上了眼睛。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著,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可陈瞻心里却不知怎的,觉得踏实了一些。 明天的事,他有数了。 他不是一个人了。 第3章 堂上懟得周大眼哑口无言 翌日卯时,天还没大亮,楼烦守捉的正堂便点起了灯火。 说是正堂,其实也就是三间土屋打通了,房梁低矮,墙皮剥落,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早年间倒是有过一块,据说是开元年间某位路过的刺史题的字,只可惜后来让一任守捉使拿去换了酒钱,从此再没人提起。如今堂上的陈设,也就是一张条案、几把椅子、两盏油灯,看著寒酸得很,倒也配得上这座破落守捉的气派。 此时堂上坐著的,正是守捉使刘审礼。 要说这刘审礼,在代北也算是个人物了。当然,这“人物”二字,褒贬各半。他原是河东节度使麾下一个不入流的小校,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攀上了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的关係,这才捞了个守捉使的位子。品秩虽只是从七品下,可在这楼烦守捉里,他便是土皇帝,说一不二,生杀予夺。 此人生得乾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有个习惯:每逢思量事情,右手指头便会在桌案上敲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棺材板。守捉里的老人都知道,刘守捉使的手指头一敲起来,便是要拿主意了,这时候谁要是触了他的霉头,那可有得苦头吃。 此时此刻,他的手指头正敲得欢实。 堂下站了二三十號人,周大眼站在最前头,昂首挺胸,一脸得意。陈瞻站在人群中段,低著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在想事情。 昨晚他把今日堂上可能出现的情形都过了一遍。周大眼告状,告的无非是“越俎代庖”。这罪名要坐实,得有人证物证。人证?护粮队的弟兄都看见了当时的情形,周大眼要是敢胡说八道,他们未必肯替他圆谎。物证?没有。 所以周大眼的告状,其实是纸老虎。 可刘审礼呢?这才是关键。 刘审礼是守捉使,他想怎么判就怎么判。周大眼的告状站不站得住脚,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审礼想不想让他站得住脚。 刘审礼会怎么想? 陈瞻琢磨了半宿,大致有了个判断。刘审礼是个精明人,不会为了周大眼这条狗去得罪护粮队的弟兄。死了八个人,伤了十一个,这些人的同袍都看著呢。要是刘审礼当著眾人的面冤枉救命恩人,往后谁还肯给他卖命? 所以刘审礼多半不会当场发落他。 但也不会帮他。 最可能的结果是各打五十大板,把事情糊弄过去。 想到这儿,陈瞻心里有了底。 “李铁牛呢?”刘审礼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堂下一片寂静。 “稟守捉使,李队正伤重,还躺著没醒。” “六辆粮车回来三辆,三十来號人死了八个伤了十一个。”刘审礼的目光扫过眾人,“谁来说说,这仗是怎么打的?” 堂下沉默。 就在这时,周大眼往前迈了一步。 “稟守捉使!小的有话说!”他嗓门拔得老高,“昨日李队正一上来就被贼人捅翻,军心大乱,本也是没法子的事。可就在这时候,有人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越俎代庖,擅自指挥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陈瞻,眼里全是得意。那眼神像是在说:小子,你死定了。 “此人不过是个戍卒,没有军职在身,却敢吆五喝六,还扇了人耳光。这要是传出去,军法往哪儿搁?守捉使明鑑,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还成个什么样子?” 说完,他往边上一让,露出人群中的陈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护粮队的弟兄们一个个脸色复杂。有人低下头,不敢看陈瞻;有人攥紧了拳头,眼里全是愤懣;还有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陈瞻抬起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从进这正堂开始,后背就一直在冒汗,贴在里衣上,又湿又凉。 “陈瞻。”刘审礼盯著他,“周什长说的,可是实情?” “是。” 这一个字出口,堂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周大眼的嘴角翘了起来。 陈瞻没理会那些目光,继续道:“昨日李队正中槊倒地,军心大乱。彼时若无人出来拿主意,三十来號弟兄怕是全要交代在那儿。” 他顿了顿。 “某不才,斗胆出头,把人拢在一处结了车阵,勉强挡住马贼,保全了半数人马。” 他又低下头:“若此举有违军法,某甘愿受罚。” 周大眼冷笑一声:“巧言令色!你一个戍卒,有什么资格指挥?” “是,某不敢居功。”陈瞻垂著眼,“李队正平日操练有方,弟兄们才能临阵不乱,这才挡住了马贼。” 周大眼一噎。 这小子太滑了,他说什么都顺著接,半点把柄不给。守捉里的戍卒,哪个不是被上头骂两句就缩脖子?这姓陈的倒好,软硬不吃,跟条泥鰍似的。 “那你打人呢?”周大眼换了个角度,“你在阵上扇了人耳光!” “彼时有人惊慌逃窜,情急之下出手重了些。”陈瞻答道,“事后那位弟兄也明白某的苦心,並无怨言。” 周大眼急了,正要再说,陈瞻忽然开口: “周什长,某有个疑问。” “什么?” “昨日马贼伏击之时,周什长在何处?” 这话一出,堂下像是炸了锅。 护粮队的弟兄们眼睛都亮了。是啊,昨天护粮的时候,周大眼压根没去!他虽掛著什长的名头,可护粮队的差事从来不沾手,都是李铁牛在管。这也是守捉里的惯例了:周大眼拿钱不干活,李铁牛干活不拿钱,一个吃肉一个喝汤。 如今周大眼跳出来告状,这事儿可就有些难看了。 有个胆大的戍卒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就是,周什长昨儿个连面都没露……” 旁边有人扯了他一把,那人却甩开了,瞪著周大眼。 周大眼的脸色变了。 “老子昨日有別的差事!”他涨红了脸,“守捉使派老子……” “原来如此。”陈瞻接道,语气平平的,“周什长不在阵上,自然不知当时情形。既然不知情,又如何判断某是否越俎代庖呢?” 周大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渗出汗珠,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人当眾扒了裤子。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派头全没了,整个人缩在那儿,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堂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只是一个人,低低的,像是憋不住似的。紧跟著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是半个堂的人都在笑。 护粮队的弟兄们笑得最欢。他们平日里被周大眼欺压惯了,今日看他吃瘪,心里头那个痛快,比喝了三碗烧刀子还爽利。 有人冲陈瞻竖了竖大拇指,有人朝周大眼啐了一口。 周大眼的脸已经紫了。他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可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挪都挪不动。 陈瞻垂著眼,没有笑。 他知道这还没完。刘审礼还没发话呢。 果然,刘审礼的手指又敲了两下,笑声戛然而止。 “够了。” 他盯著陈瞻看了一会儿,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陈瞻,你说马贼有四五十骑,可看清是什么来路?” 陈瞻微微一怔。 刘审礼这话是什么意思?问马贼来路,是想把这事儿往大了说,还是想找个由头把事情盖过去? 他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刘审礼是守捉使,死了人、丟了粮,他脸上也不好看。要是能把这事儿推到“外敌入侵”上头,那就不是他刘审礼的责任,而是“敌情紧急”。 这是在给他递话头。 还是说,这是个陷阱? 陈瞻决定赌一把。 “稟守捉使,马贼皆蒙面,看不出来路。不过……那帮人骑术精湛,进退有据,不像寻常山贼。尤其领头那人,左眼蒙著黑布,似乎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似乎是什么?” “某不敢妄言。只是听闻沙陀人善骑射,又与大同军素有嫌隙。此番马贼来得太巧,去得太快,倒像是……试探。” 堂下一阵骚动。沙陀人,这三个字在代北可是要命的。 刘审礼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盯著陈瞻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了。 陈瞻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给刘审礼递了一个台阶。若马贼是沙陀人派来试探的,那这事便是军情,报上去有功劳,死了人也不算刘审礼的过错。刘审礼是个精明人,不会看不出这里头的好处。 当然,他也不是白给。 他帮刘审礼解围,刘审礼便欠他一个人情。这人情眼下用不上,可往后呢?往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此事容后再议。”刘审礼开口,“李铁牛养伤期间,护粮队暂由周大眼统管。散了吧。” 眾人应声,纷纷往外走。 周大眼愣了一下,隨即乐了。护粮队还是落到他手里。他大摇大摆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陈瞻一眼,眼神阴冷。 那眼神像是在说:小子,今日算你走运,咱们走著瞧。 陈瞻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刘审礼会单独留他。 果然,眾人散尽后,刘审礼开口:“陈瞻,留下。” 正堂里只剩两人。刘审礼靠在椅背上,打量著陈瞻,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你阿爷当年,可没你这么多弯弯绕绕。” 陈瞻低著头:“某不敢与父亲相比。” “不敢比?”刘审礼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你比他强。” 他站起身,绕过条案,走到陈瞻面前。 “你方才那番话,说给谁听的,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聪明是好事。可在这守捉里,太聪明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他顿了顿。 “你阿爷当年也很聪明。可惜啊……”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陈瞻的肩膀,转身往后堂走去。 “回去当你的戍卒,別想太多。” 脚步声渐远,门帘一晃,人已不见。 陈瞻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阳光从破旧的窗欞透进来,落在地上,明明灭灭。 刘审礼方才那番话,他听出了几层意思。 “太聪明的人没好下场”——这是警告,敲打他,让他別蹦躂。 “你阿爷当年也很聪明”——这是暗示,阿爷的死不简单,刘审礼知道內情。 还有一层,刘审礼说这些话,是想看他什么反应。愤怒?恐惧?还是別的什么? 他选择了沉默。 愤怒没用,恐惧更没用。刘审礼比他想像的要复杂,这个人不能硬碰,也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又慢慢鬆开。 阿爷的死,有蹊蹺。刘审礼知道內情。 这两件事他记下了。 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他没有兵,没有势,没有任何跟刘审礼叫板的本钱。贸然追问,只会打草惊蛇。 先活下去。 活下去,积攒实力,等待时机。 等有一天,他有了跟刘审礼掰腕子的本钱,再来算这笔帐。 他转身往外走。 门口,康进通正等著。 “刘审礼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比我阿爷聪明。”陈瞻的声音很平,“又说太聪明的人没好下场。我阿爷当年也很聪明,可惜……” 康进通的脸色变了,拳头攥紧,青筋都冒出来了。 “这狗贼……” “康叔。”陈瞻打断他,“我阿爷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康进通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瞻点点头,没再追问。 康叔知道些什么,但不愿在这儿说。这说明阿爷的死牵扯的人不少,康叔怕隔墙有耳。 这条线,往后要慢慢挖。 走出正堂,阳光刺眼。郭铁柱顛顛儿地跑过来,瘦巴巴的脸上全是担忧。 “哥!咋样了?” 陈瞻看著他,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小子是真把他当亲哥了,那眼神里头的紧张作不得假。 “没事。”他拍了拍郭铁柱的肩膀,“走,吃饭去。” 郭铁柱咧嘴笑了,顛顛儿地跟在后头。 陈瞻走了几步,心里头却在盘算。 今日堂上,他贏了嘴仗,却输了结果。护粮队还是落到周大眼手里,他依旧是个什么都不是的戍卒。周大眼吃了瘪,往后肯定要报復。 可他也不是全无收穫。 弟兄们看见了他在堂上的表现,知道他不是软柿子。这是名声,名声是本钱。 刘审礼记住了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可至少他在守捉使眼里不再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卒了。这是露脸,露脸也是本钱。 阿爷的死有蹊蹺,刘审礼知道內情。这是线索,往后要慢慢查。 还有一桩,他给刘审礼递了个台阶,刘审礼欠他一个人情。这人情眼下用不上,可往后呢? 他摸了摸腰间那个小布包,里头那枚铜扣硌得掌心发疼。 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找安姓人家。 他还没到那一步。 可他隱隱觉得,在这守捉里待著,那一天迟早会来。 第4章 剋扣口粮,一饼换情报 周大眼接管护粮队后,日子便不一样了。 倒也不是说他有多大本事,论带兵打仗,他周大眼连李铁牛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可论起使坏整人,这守捉里怕是没几个能及得上他。 头一件事,便是把陈瞻的差事换了。 护粮队里头,差事有肥有瘦。押粮进城算肥的,跟著车队走一趟,沿路有人招待,回来还能捞点油水;守粮仓算中等,活儿不重,就是闷得慌;最苦的是夜间巡哨和搬运粮草,前者冻得人骨头疼,后者累得人腰都直不起来。这活儿平日里都是轮著来,谁也別想躲,可轮到周大眼说了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大眼把陈瞻和郭铁柱安排去了最后一档。 白天搬粮草,晚上巡哨,一天下来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郭铁柱年纪小,干了两天便累得眼眶发青,走路都打晃。陈瞻倒还撑得住,这具身体底子好,搁现代怎么也是个体测满分的料。 只是饿。 第三日,陈瞻去领口粮,管粮的老卒只给了他半份。 “怎么就半份?” “周什长的吩咐。”那老卒眼皮都不抬,“说你昨夜巡哨睡著了,扣你半月口粮。” 陈瞻没吭声,端著半碗糙米转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昨夜没睡著。可这种事,有理也说不清。周大眼是什长,他说你睡著了,你便是睡著了。这逻辑放在哪个时代都一样,上辈子在公司里也见过,领导要整你,隨便找个由头就行。 郭铁柱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哥,这明摆著欺负人!咱们找守捉使说理去!” “说什么理?”陈瞻把那半碗糙米分了一半给他,“吃饭。” “可是哥……” “吃。” 郭铁柱不敢再说,低头扒饭,眼眶红了。 陈瞻坐在一旁,慢慢嚼著糙米。米是陈的,有股子霉味,硌得牙疼。搁上辈子,这玩意儿餵狗都嫌寒磣。可他一口一口咽下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大眼这是刚开头。接下来只会越来越过分,不把他整趴下不会罢休。 他能怎么办? 告状没用。刘审礼不会为了他一个戍卒去得罪周大眼。 反抗更没用。周大眼是什长,手底下有人,他一个人打不过。 眼下他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挨刀。 唯一能做的,就是熬。 熬到周大眼自己犯错,熬到有机会翻身。 可光熬也不行。得找帮手。 入夜,陈瞻照例去巡哨。 三月的代北,夜里冷得很。他裹著一件破旧的皮袄,握著横刀,沿著守捉的土墙来回走。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康进通。 “康叔?” “嘘。”康进通压著嗓门,把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饼,趁热吃。” 陈瞻打开布包,里头是两张烙饼,还冒著热气。 他愣了一下,没动。 饼是好东西。他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肚子早就在叫。可他没有立刻往嘴里塞。 他在想另一件事。 康叔送饼,是照拂他,念著老主子的情分。可康叔一个人帮不了他多少。周大眼要整他,康叔拦不住。 这饼,吃了只能填饱肚子。 可要是送出去呢? 送给谁? 护粮队里头,能帮上忙的人不多。那帮弟兄虽然念著他在阵上救命的情分,可他们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帮不上什么大忙。 能帮忙的,得是有消息、有门路的人。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想到一个人。 赵老卒。 这老头在守捉待了二十年,什么事儿都见过。什长换了七八个,他还是那个赵老卒,滑得像泥鰍,谁也拿捏不住。这种人,消息最灵通,门道最清楚。 可这种人也最难拉拢。他不站队,谁倒霉他都不沾边。凭什么帮你? 除非,让他觉得你值得帮。 “康叔,这饼,您帮我送给赵老卒吧。” 康进通一愣:“送赵老卒?那老东西油滑得很,你送他饼做什么?” “他在护粮队里待了二十年,什么事儿都门儿清。”陈瞻道,“我得有个人指点。” 康进通看著他,半晌没说话。 他看出来了,这小子不是饿昏了头,是在打算盘。送饼不是交朋友,是投资。 “行。不过那老东西未必领情。” “领不领情,试试再说。” 康进通走了。陈瞻继续巡哨,肚子咕咕叫著。 他不是不想吃那饼。饿了两天,闻著那股子麦香味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可他忍住了。 两张饼,吃了就没了。送出去,兴许能换点別的东西。 这买卖,值。 翌日傍晚,陈瞻搬完粮草,正坐在墙根底下歇气,赵老卒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陈瞻看见他,心里便有了数。 来了。 这老头要是不想搭理他,根本不会出现。既然来了,说明那两张饼起了作用。 “陈小子。” 陈瞻站起来。 “赵老哥。” 赵老卒五十来岁,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在这楼烦守捉待了二十年,从毛头小子熬成了老卒,什长换了七八个,他还是那个赵老卒。 守捉里的人都说,这老东西滑得像泥鰍,谁也拿捏不住他。上头换谁当官他都能处得来,从不站队,从不得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混了二十年。 可陈瞻不信。 能在这地方混二十年不倒,光靠滑是不够的。这老头肯定有自己的门道。 赵老卒在他旁边蹲下,掏出一个旱菸袋,慢悠悠地点上。 “昨晚那饼,是你让老康送的?” 陈瞻点点头。 “为啥送我?” “赵老哥在这守捉待了二十年,什么事儿都见过。”陈瞻道,“我初来乍到,想请教请教。”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老赵我在这边地待了二十年,什长换了七八个。有的被擼了,有的调走了,还有两个死在马贼手里。你猜老赵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怎么活的?” “不站队。”赵老卒吐出一口烟,“谁当什长我都不得罪,谁倒霉我都不沾边。就这么稀里糊涂混著,混一天是一天。” 陈瞻没说话。 他在等。 赵老卒要是只想说这些场面话,那两张饼就白送了。可他既然亲自来了,说明不止这些。 “你这小子,心眼比一般人多。”赵老卒斜眼看他,“在堂上把周大眼懟得说不出话来,全守捉的人都看见了。可你知道吗?那一刻老赵我就在想,这小子要倒霉了。” “为什么?” “因为你太出风头了。”赵老卒磕了磕菸袋,“这守捉里,出风头的人没有好下场。你瞧瞧这几天,是不是这个理?” 陈瞻苦笑了一声。 是这个理。职场生存法则,古今通用。 “那你还敢送饼给我?”赵老卒盯著他,“你不怕我转头就去跟周大眼告密?” 陈瞻看著他,没有迴避。 “赵老哥要是想告密,昨晚就告了,不会等到今天。” 赵老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头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小子,有点意思。”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老赵我就跟你说几句实话。” “您请说。” “周大眼那廝,蠢是蠢了点,可他背后站著刘审礼。你要是跟他硬碰硬,没有好果子吃。”赵老卒压低声音,“可你要是能熬过这一阵,让他自己犯错,那就不一样了。” “怎么让他自己犯错?” 赵老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明天有个差事,送信去云州。这活儿轻省,还能捞点油水,周大眼肯定会抢著去。” 陈瞻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过嘛,”赵老卒话锋一转,“最近桑乾水那一带不太平,听说有马贼出没。走大路绕一圈得三天,走小路抄近道只要一天半,就是险了些。你说周大眼那性子,会走哪条路?” 陈瞻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周大眼贪功又怕死,肯定会走小路。抄近道能早一天回来交差,在刘审礼面前露脸。可要是在小路上碰见马贼…… “老赵我什么都没说啊。”赵老卒转身往回走,丟下一句话,“就是隨口一提,你听听就算了。”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瞻一眼。 “对了,那饼不错。下回有了,记得再送一张。” 说完,他晃悠悠地走远了。 陈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这老头,有意思。 他在心里盘算著。 赵老卒为什么帮他? 不是因为那两张饼。两张饼能值几个钱?换不来这么重要的消息。 赵老卒帮他,是因为他在观望。 这老头在守捉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看人下菜碟。他不站队,不是因为他不想站队,是因为他要站就站贏家的队。站错了队,二十年的平安日子就全毁了。 那天在堂上,陈瞻把周大眼懟得说不出话来。赵老卒看见了,心里头有了想法。 这小子,兴许不是软柿子。 可他还不確定。所以他来试探,递个消息,看陈瞻怎么接。 接得好,说明这小子有脑子,往后兴许能成事。接不好,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他赵老卒依旧是那个不站队的老滑头。 这买卖,对赵老卒来说稳赚不赔。 可对陈瞻来说,也不亏。 他花了两张饼,换来一条情报。这情报要是用好了,能让周大眼栽个大跟头。 两张饼换一个对手的跟头,划算。 陈瞻靠在墙上,望著北边渐暗的天色。 送信去云州,周大眼要抢这个功劳。 走小路,可能碰见马贼。 碰见马贼会怎样?以周大眼那胆子,十有八九会出丑。 那就让他去。 让他抢这个功劳。 入夜,陈瞻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郭铁柱睡在旁边,抱著那个小布袋,缩成一团,睡得正香。这小子累了一天,倒头就著,鼾声轻轻的,像只小狗。 陈瞻看著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转个不停。 他在想明天的事。 周大眼要是真去送信,真走小路,真碰上马贼,会怎样? 最好的结果,是周大眼被马贼杀了。那他这个眼中钉就没了,往后日子好过得多。 可这太难了。马贼劫的是財货,不是命。周大眼只要识相,把东西交出去,多半能保住一条命。 那就退一步。 周大眼丟了信,丟了脸,回来挨刘审礼一顿骂。他在护粮队的威信就会大打折扣。到那时候,陈瞻再想法子拉拢人手,就容易得多。 这是他能爭取的最好结果。 当然,也有可能周大眼运气好,一路平安,什么事都没有。 那也无所谓。 他没有损失。两张饼而已,就当交个朋友。 想到这儿,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刘审礼说的那番话。 “你阿爷当年也很聪明。可惜啊……” 可惜什么? 康进通说不是说话的地方,可一直没找到机会细问。陈瞻隱隱觉得,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要真是剿匪战死,刘审礼不会是那种语气。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扣,凉凉的,硌手。 阿娘说,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找安姓人家。 安姓,粟特人。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前几天押粮的时候,在云州城外碰见过一个胡商,姓安,叫安延偃。那人生得高鼻深目,一看就是粟特种,赶著几辆骡车,说是从河西来的,贩些皮货香料。 当时只是打了个照面,没说几句话。可陈瞻记住了那个名字。 安延偃。 或许,这是条路。 他闭上眼睛,把这些事在脑子里理了理。 眼下最要紧的,是周大眼这一关。 等周大眼栽了跟头,他在护粮队的日子就好过些。 日子好过了,才有余力去查別的事。 阿爷的死,刘审礼的暗示,独眼马贼的来歷,安延偃这条线…… 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可他知道,急不来。得一步一步走。 先把周大眼这关过了再说。 第5章 桑乾水?送你去送死 守捉里有句老话,叫肥差事不用抢,自己会找主人。 送信去云州这活儿,就是肥差事。 骑快马走官道,两天能打个来回,沿途还能在驛站歇脚吃饭,回来刘审礼那边说不定还有赏钱。比起在守捉里搬粮草巡夜哨,简直是天上地下。这种好事落下来,但凡有点门路的,谁不想沾一沾? 消息是辰时传开的。到了午时,周大眼就从刘审礼那儿请了命回来,满面红光,走路都带著风。 “云州那边老子熟,闭著眼都能走。” “这趟差办好了,刘守捉使少不了赏老子几贯钱。” “你们就在这儿搬粮食吧,老子去云州吃酒去嘍!” 陈瞻蹲在墙根底下,看著周大眼得意洋洋地从面前晃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大眼抢到了这差事。 接下来,就看他走哪条路了。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嘀咕:“这狗东西……” “嘘。”陈瞻拍了拍他,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悠悠地朝周大眼走过去。 郭铁柱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周什长。” 周大眼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里带著几分戒备和不屑:“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听说什长要去云州送信,想提醒什长一句。”陈瞻的语气很平,“桑乾水那段路,最近不太平。前几天护粮的时候,赵老哥跟我说过,那边有马贼出没。什长若是走那条道,还是小心些好。” 周大眼的脸色变了变。 桑乾水那条小路他当然知道,抄近道能省一天的脚程,可就是偏僻了些,两边都是荒山野岭,真要是碰上马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他隨即又想起这话是谁说的。陈瞻,那个整天跟他作对的小崽子。这小子能有什么好心?八成是眼馋这差事,想嚇唬他不敢去。 “桑乾水那条道老子走了几十遍了,用你教?”周大眼上下打量著陈瞻,冷笑一声,“你小子是不是眼馋这差事?告诉你,没门!” 陈瞻摇摇头:“某不敢与什长爭。只是好意提醒一句。” “少他娘的假惺惺。”周大眼啐了一口,转身大步走了。 陈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上鉤了。 他“提醒”周大眼桑乾水有马贼,周大眼会怎么想? 以周大眼那性子,肯定觉得他是故意嚇唬,想让他不敢走小路。这么一想,周大眼反而更会走小路——他要证明自己不怕,要证明陈瞻嚇唬不了他。 你告诉他別往东,他偏要往东。 不远处,赵老卒靠在墙边,眯著眼睛看这一幕。他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里分明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陈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赵老哥,有件事想请教。” “说。” “护粮队里,有没有什么人……腿脚快,嘴巴严,脑子也灵光的?” 赵老卒斜眼看他:“你想干什么?” “想找个人帮忙跑趟腿。” “跑什么腿?” 陈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压低声音道:“周什长这一趟,怕是要出岔子。我想找个人远远地跟著,看看他走哪条路,碰上什么事。” 赵老卒抽了两口烟,眯著眼睛琢磨了一会儿。 “你小子,心眼真多。” “赵老哥过奖。” “过奖个屁。”赵老卒把菸袋磕了磕,“有个人,你可以去找找。任遇吉,淮南来的配流犯,住在柴房后头。这人话少,心眼多,胆子也大。不过……” 他顿了顿,“这人不好打交道,阴沉得很,没好处的事他不干。” “我明白。” 陈瞻站起身,往柴房那边走。 一边走,他一边琢磨。 任遇吉,配流犯。 配流犯是犯了罪被流放到边地的人,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在守捉里是最底层。这种人有两个好处:一是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二是没有负担,不用顾忌太多。 赵老卒推荐这个人,说明此人有本事。 可有本事的人不好拿捏。得看他图什么。 柴房在守捉的西北角,一间破土屋,堆满了劈好的柴火。陈瞻绕到后头,果然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正在削一根木棍。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身材,麵皮黝黑,眉眼间透著一股阴沉劲儿。他手里握著一把短刀,一下一下地削著,木屑落了一地。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任遇吉?” 那人这才抬起头,看了陈瞻一眼。 那眼神冷得很,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值多少钱。 “你是陈瞻。”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认得我?” “护粮那天,堂上那天,都见过。”任遇吉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是陈牙將的儿子。” 陈瞻没有否认。 这人话少,可眼睛不瞎。护粮那天、堂上那天,他都在,都看见了。这说明他在观察,在留意周围的人和事。 这种人,有心机。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周大眼明天去云州送信。我想请你跟著他,远远地看著,別让他看见。他遇见什么事,走哪条路,都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任遇吉削木棍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话,低头又削了两刀,像是在琢磨什么。 “这事儿办成了,我有什么好处?” 陈瞻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下个月的口粮,双份。” “就这些?” “不够?” 任遇吉抬起头,盯著陈瞻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是配流犯。”他的声音很慢,“在这守捉里,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周大眼在的时候我受气,换了別人我还是受气。你找我办这事儿,无非是看中我没有退路,只能听你的。” 陈瞻没有否认。 这人看得透,说得也直。 “可你有没有想过,”任遇吉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万一我转头把这事儿告诉周大眼,你怎么办?”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告诉周大眼对你没好处。”陈瞻的语气很平,“周大眼不会因为你告密就把你当自己人,他只会觉得你是个隨时会出卖人的小人,往后更不会信你。可你要是帮我办成这事儿,往后我手里有了权,你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是聪明人,这笔帐应该算得清。” 任遇吉盯著他,眼神变了几变。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一勾,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你跟你阿爷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太直了。”任遇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不直。”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抬脚往外走。 “明天什么时候?” “卯时。他一出守捉,你就跟上。” “行。” 只有一个字,人已经走远了。 陈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柴堆后头。 任遇吉答应了。 这人不好拿捏,可正因为不好拿捏,用起来才放心。真要是个点头哈腰的软骨头,他反倒不敢用。 日头偏西,影子被拉得老长。 陈瞻往回走,路上碰见了康进通。 “事儿办妥了?”康进通压低声音。 “差不多。”陈瞻四下看了看,把康进通拉到一边,“康叔,还有件事要麻烦您。” “说。” “周大眼明天走桑乾水那条小路,十有八九会碰上马贼。”陈瞻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胆子,碰上马贼肯定要跑。跑的时候,信多半会丟。” 康进通的眼睛眯起来:“你想让我……” “我想请康叔安排个人,明天在桑乾水那边候著。”陈瞻道,“周大眼跑了之后,去把信捡回来。” “然后呢?” “然后拿著信回来,就说是在路上捡到的。” 康进通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这是一石二鸟啊。”他压低声音,“周大眼丟了信,回来肯定挨罚。可信又被捡回来了,不耽误正事。刘审礼想发火,也发不到你头上。” 陈瞻点点头:“康叔看得明白。”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周大眼没碰上马贼呢?万一他把信送到了呢?” “那也无所谓。”陈瞻道,“他要是真把信送到了,说明我看走眼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可要是他出了岔子……” “那你就是捡信的功臣,他就是丟信的罪人。” “康叔帮不帮忙?” 康进通嘆了口气:“帮。你阿爷的仇,老康我记著呢。只要能让刘审礼不痛快,老康我什么都干。” 陈瞻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心里清楚,康叔帮他,不全是为了他,也是为了阿爷。康叔跟阿爷是过命的交情,阿爷死得蹊蹺,康叔心里有气。刘审礼那天的话,康叔也听见了。 这份恨,迟早要討回来。 可眼下不是时候。眼下得先把周大眼这关过了。 翌日卯时,周大眼出发了。 他骑著守捉里最好的那匹马,腰间掛著横刀,背上背著装信件的皮囊,得意洋洋地出了守捉大门。临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陈瞻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嘲弄。 “替老子好好搬粮食啊!” 陈瞻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与此同时,任遇吉已经跟了上去。 他没有骑马,就这么两条腿跑著,沿著官道旁边的山坡,远远地吊在周大眼身后。这人跑起来没什么声响,脚步轻得像只猫,翻山越岭也不气喘,仿佛铁打的一般。 走了大半天,到了岔路口。 官道往东是大路,绕一个大圈,得走两天才能到云州。往北有条小路,穿过桑乾水那片河谷,一天就能到。 任遇吉趴在山坡上,眯著眼睛往下看。 周大眼勒住马,在岔路口犹豫了好一阵子。他回头张望了好几眼,像是在提防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然后他一扯韁绳,径直往北边的小路去了。 任遇吉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 他跟了上去。 小路难走,弯弯曲曲地穿过丘陵地带,两边是荒草和乱石。周大眼骑著马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张望,显得有些紧张。走到下午,快到桑乾水的时候,出事了。 前头的官道拐角处,忽然衝出七八骑人马。 那帮人穿著皮甲,脸上蒙著黑布,手里攥著刀枪,堵在路中间。 马贼。 任遇吉趴在山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周大眼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扯著韁绳想掉头,可那马受了惊,原地打转,怎么也不听使唤。 “站住!” 马贼们呼啸著衝过来。周大眼嚇得魂飞魄散,连横刀都没来得及拔,一骨碌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路边的草丛里钻。那皮囊还背在身上,可他跑得太急,带子鬆了,皮囊掉在了路上。 那帮马贼也没怎么追他,只是衝到他的马跟前,把马牵走了,又把地上的皮囊踢了两脚,翻了翻,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便呼啸著往別处去了。 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任遇吉趴在山坡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马贼走远之后,周大眼才从草丛里爬出来。他浑身是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腿还在打颤。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皮囊跟前,打开一看,信还在。 可马没了。 从这儿到云州还有大半天的路,没有马,两条腿走,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就算到了,回来的路上怎么办?再碰上马贼怎么办? 周大眼抱著皮囊,蹲在地上,脸色惨白。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站起身,往回走了。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手里的皮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然后他把皮囊往草丛里一扔,转身跑了。 任遇吉看著这一幕,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 丟了信,回去可以说是马贼抢的。可要是信还在,马没了,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这人不光胆小,还蠢。 任遇吉等周大眼跑远了,才从山坡上下来,走到草丛边上,把那个皮囊捡了起来。 信还在里头,完好无损。 他把皮囊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跑。 跑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一个人。 康进通。 “信呢?” 任遇吉把皮囊掏出来,扔给他。 康进通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成了。” 他拍了拍任遇吉的肩膀,转身往守捉的方向走去。 任遇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睛眯了起来。 陈瞻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 守捉里,陈瞻照常搬粮草。 他知道任遇吉和康进通去了桑乾水那边,可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搬粮草搬粮草,该吃饭吃饭,该巡哨巡哨。 郭铁柱跟在他身边,心神不寧的,老是往门口那边瞅。 “哥,周大眼啥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 “他要是碰上马贼……” “那是他的命。”陈瞻头也不抬,“跟咱们没关係。” 郭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哥说的是场面话。周大眼这一趟,八成是凶多吉少。可他不敢问,也不敢多想。哥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沉,陈瞻搬完最后一袋粮草,在墙根底下坐下来歇气。 他闭著眼睛,脑子里却在转。 周大眼碰上马贼了吗? 信丟了吗? 任遇吉和康进通得手了吗? 这些事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等,是最难熬的。 —— 周大眼是傍晚时分回来的。 他浑身狼狈,脸上还掛著泪痕,走路一瘸一拐的,那匹马自然是没了,连横刀都不知道丟到哪儿去了。 守捉门口围了一堆人。 陈瞻站在人群后头,看著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大眼回来了。没骑马,狼狈不堪。 说明他碰上马贼了。 说明计划成功了一半。 剩下一半,看康进通。 “信呢?”刘审礼的亲兵衝上来,“信在哪儿?” 周大眼哆哆嗦嗦地张了张嘴:“丟……丟了……马贼……马贼抢的……” “抢的?!”那亲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那是给云州刺史府的回函!你他娘的怎么办事的!” 周大眼缩著脖子,脸色惨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一个声音:“稟差爷,信在这儿。”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康进通挤了进来,手里举著一封信。 “今儿个老康我去桑乾水那边办事,回来的路上看见道边草丛里扔著这东西,觉得眼熟,捡回来一看,果然是守捉的公文。” 陈瞻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成了。 那亲兵一把抢过信,打开看了一眼,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是这封。” 他冷冷地看著周大眼:“信是在草丛里捡到的,不是马贼手里抢回来的。周什长,你怎么解释?” 周大眼的脸一下子惨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他完蛋了。 信不是马贼抢的,是他自己扔的。这事儿要是让刘审礼知道,他不光要挨罚,还要背一个“欺瞒上官”的罪名。 那亲兵也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丟下一句话: “刘守捉使说了,明日升堂。所有人都到。” 周大眼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人群渐渐散去。陈瞻也转身往回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郭铁柱顛顛儿地跟上来,压低声音:“哥,那信……” 陈瞻头也不回:“什么信?” 郭铁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他跟在陈瞻后头,脚步轻快了几分。 陈瞻往营房走,心里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升堂,刘审礼会怎么处置周大眼? 丟信是大罪,欺瞒上官更是大罪。周大眼这回怕是要栽。 可栽了之后呢? 护粮队的什长空出来了,谁来接? 陈瞻没有往这个方向想。他只是个戍卒,什长的位子轮不到他。 可他在想另一件事。 周大眼倒了,护粮队里的那帮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看见,跟周大眼作对的人没有倒霉,反而是周大眼自己倒了。 他们会想,陈瞻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本事? 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可有了名声,往后再想办事,就容易得多。 陈瞻推开营房的门,躺在铺上,闭上眼睛。 明天升堂,看刘审礼怎么说。 第6章 替仇人说话,反成什长 升堂是在第二天辰时。 楼烦守捉这地方,统共也就两三百號人,平日里鸡毛蒜皮的事多,真正要升堂的事少。上一回刘审礼正儿八经坐堂问案,还是去年冬天。两个戍卒为了一床破被子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其中一个还把另一个的耳朵咬掉了半边。刘审礼判了各打二十军棍,那两人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屁股烂得跟开了花似的,从此再没人敢在守捉里动手。 所以这一回升堂的消息传出来,守捉里头便跟过年似的热闹起来。 周大眼送信丟信的事,昨天傍晚就传遍了。这廝平日里仗著刘审礼的势,在守捉里横著走,得罪的人不知凡几。如今他栽了跟头,但凡跟他有过节的,哪个不想来看看热闹?便是没有过节的,也想来瞧瞧这位周什长是怎么个狼狈法。毕竟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除了喝酒赌钱,也就看別人倒霉能解解闷了。 於是乎,辰时刚过,正堂外头便挤满了人。 不光是护粮队的,连伙房的、马厩的、守门的,都找了由头凑过来,三三两两地站著,伸长脖子往里瞧。有几个胆大的,乾脆蹲到了窗根底下,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陈瞻站在堂下人群的中段,挨著康进通。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倒不是紧张,而是在琢磨今天该怎么应对。周大眼丟信的事已经坐实了,这廝多半是保不住了,可接下来呢?刘审礼会怎么处置?会不会牵连到自己?万一周大眼狗急跳墙,把他供出来怎么办?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他得想清楚。 可他更想的是另一桩事——周大眼倒了,什长的位子便空出来了,这里头有没有他的机会? 他想了大半宿,把各种可能都过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能落井下石。 这个结论听起来有些反常识。周大眼这几天怎么整他的,全守捉的人都看在眼里,换了谁都恨不得踩他两脚。可陈瞻想的不是出气,而是往后。周大眼完了,可刘审礼还在。刘审礼在看著他,在观察他。他若是趁机踩周大眼,刘审礼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睚眥必报、心胸狭窄?会不会觉得他城府太深、不好控制? 这些事情说不准。但有一点是確定的:在刘审礼眼里,他陈瞻现在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小人物想往上爬,最忌讳的就是锋芒太露。 所以他决定,不落井下石,甚至要替周大眼说两句好话。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显得自己宽厚大度,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小人;二是让刘审礼觉得他“懂事”,知道进退。至於周大眼会不会因此感激他……那倒不必指望。这种人,落了难只会记恨帮他的人不够卖力,哪会记得谁的好? 某替他说话,本也不是说给他听的。 “哥,周大眼完了吧?”郭铁柱挨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嘘。”陈瞻拍了拍他,示意他別吭声。 康进通在旁边瞥了郭铁柱一眼,低声道:“你急甚么?” “俺就是替哥高兴……” “高兴甚么?”康进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没完呢,瞧著便是。” 郭铁柱挠了挠头,不敢再吭声。 堂上,刘审礼已经坐定了。 这位守捉使今天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绿袍。按大唐官制,守捉使是从七品下的武职,该穿绿袍。只是这袍子显然有些年头了,袖口和领子都磨得发白,料子也不怎么挺括,穿在刘审礼乾瘦的身上,愈发显得寒酸。当然了,在这楼烦守捉,寒酸才是常態。这地方穷得叮噹响,別说守捉使,便是大同军的防御使段文楚,据说也是常年穿打补丁的袍子。当然,那多半是做给朝廷看的,真要是穷成那样,段大帅那几房姨太太怕是早跑光了。 刘审礼端坐在条案后头,脸色阴沉,眼窝深陷,看著比平日更显刻薄。他的右手搁在桌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那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守捉里的老人都知道,刘守捉使的手指一敲起来,便是要拿主意了。 周大眼跪在堂下,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骨头。 他今天连那身破皮甲都没穿,只著一件单衣,缩著脖子跪在那儿,看著比平日矮了一截。这廝平日里最爱在人前充大,嗓门拔得老高,仿佛全守捉的人都欠他钱似的。可此时此刻,他连头都不敢抬,只是跪在那儿瑟瑟发抖,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禿鸡。 “周大眼。”刘审礼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送信去云州,这差事是你自己请的命?” “是……是小的请的命……”周大眼的声音抖得厉害。 “信呢?” “信……”周大眼咽了口唾沫,“信丟了……是马贼……马贼抢的……” “马贼抢的?”刘审礼的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冷笑。他没有接著问,而是转头看向一旁,“康进通。” “小的在。”康进通从人群里走出来,躬身行礼。 “信是你捡回来的?” “是。” “在哪儿捡的?说仔细些。” 康进通不紧不慢地答道:“昨日小的奉命去桑乾水那边查看水情,这几日天暖,河水涨了些,怕是要影响行船。小的沿著河走了一遭,回来的时候抄了条近路,就是周什长走的那条小道。走到半道上,瞧见路边草丛里扔著个皮囊,觉得眼熟,捡起来一看,果然是守捉的公文。” “信封可有破损?” “没有。封口完好,火漆也没动过。” 刘审礼的目光重新落回周大眼身上。 “周大眼,你说信是马贼抢的。可马贼抢了信,为何不拆开看看里头是什么?为何要原封不动地扔在草丛里?” 周大眼的脸一下子惨白,嘴唇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问题他没法答。马贼抢东西,图的是財。公文这种东西,对马贼来说一文不值,抢了也是扔。可问题在於,既然是马贼扔的,信封怎么会完好无损?那帮杀人越货的亡命徒,难道还会好心好意地把信封封好再扔? “回话!”刘审礼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周大眼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当时马贼衝过来,小的嚇坏了,就……就跑了……” “跑的时候信在不在身上?” “在……不……小的不记得了……” 堂下有人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这话说的,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去。信是你背著的,跑的时候在不在身上,你能不知道? 刘审礼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那笑声顿时消失。 “周大眼。”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语气里隱隱带著一丝杀意,“本使再问你一遍,信,是怎么丟的?” 周大眼跪在那儿,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他知道自己撒的谎圆不下去了。信封完好,火漆没动,这分明就是他自己扔的,跟马贼没有半文钱的关係。可他能承认吗?承认了自己扔了信,那便是欺上瞒下、临阵脱逃,罪加一等,搞不好要挨军棍。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抬起头来。 “守捉使明鑑!小的冤枉!” “冤枉?” “小的之所以走那条小路,是因为……是因为有人故意攛掇的!”周大眼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是陈瞻!是他故意跟小的说那条路不太平,小的一时糊涂,还以为他是好心提醒,谁知道他是存心使坏!他……他肯定是嫉妒小的抢了这差事,所以故意誆小的走那条路,好让小的碰上马贼!” 堂下一阵骚动。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瞻。 陈瞻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料到周大眼会这么做。这种人,落了难第一反应就是拉人垫背,指望他有什么担当,那是痴人说梦。不过没关係,他既然敢设这个局,自然也想好了怎么收场。 周大眼这一咬,满堂的人都瞧见了,是他先攀咬,不是某落井下石。往后某再替他说两句好话,那便更显得宽厚了。 “陈瞻。”刘审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周大眼说的,可是实情?” “稟守捉使。”陈瞻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某確实提醒过周什长。某那日听赵老哥说起,桑乾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马贼出没,便想著好歹是同僚一场,总该提点一句。某跟周什长说的原话是,那条小路不太平,什长还是走大路稳妥些。” 他顿了顿,看著周大眼,语气依旧平静:“某说的是让周什长小心,是劝他走大路,不是让他走小路。” “你放屁!”周大眼急了,“你分明是故意的!你就是想害我!” “周什长。”陈瞻没有跟他对骂,只是慢条斯理地说道,“某若是想让您走小路,又何必提醒您那边有马贼?某若不说,您自己也会走那条路,毕竟那条路能省一天的脚程,以周什长的性子,哪里会捨近求远?某若真想害您,只消什么都不说,岂不是更省事?” 堂下有人点头。 这话在理。陈瞻若是想害周大眼,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说,眼睁睁看著他往坑里跳。既然开口提醒了,那便说明是好心。至少表面上是好心。 “我那天就在旁边。”人群里有个老卒开口,“陈瞻確实是劝周什长別走小路,说小路不太平。周什长还骂他多管閒事来著。” “对,我也听见了。”又有人附和。 周大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话来。 郭铁柱在人群里瞧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康进通在旁边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低声道:“收著点。” “俺憋不住……” “闭嘴。” 刘审礼看著这一幕,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陈瞻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小子反应倒快,说话滴水不漏,比他那个一根筋的阿爷强多了。可正因为如此,反倒更要小心。太聪明的人,往往不好控制。 “陈瞻。”他开口,“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瞻低下头,沉默了一瞬。 刘审礼这一问,不是真的想听他说什么,而是在看他的反应。趁机踩周大眼?还是见好就收? 他琢磨了一瞬,便有了主意。 “稟守捉使,某以为……周什长此番虽有过错,却也情有可原。” 此话一出,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周大眼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陈瞻。这小子在说什么?替他开脱?他没听错吧? “周什长也是一心想把差事办好,想早些把信送到云州。”陈瞻继续说道,语气平和,“走小路確实能省一天的脚程,周什长大概是想著早去早回,也好在守捉使面前多挣些功劳。只是没想到真碰上了马贼,一时慌了神,这才出了岔子。” 他顿了顿,又道:“若说过错,某也有一份。某若是当时劝得再尽力些,或许周什长就不会走那条路了。” 堂下鸦雀无声。 谁都没想到陈瞻会替周大眼说话。这几天周大眼怎么整他的,全守捉的人都看在眼里。剋扣口粮、派苦差事、变著法儿地刁难。换了谁,这会儿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哪还会替他开脱? 可陈瞻就这么做了。 康进通站在人群里,看著陈瞻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周大眼已然是条死狗,替他说两句好话不费什么,可这“宽厚”的名声却落下了。 刘审礼看著他,眼神变了几变。 这小子在干什么?示弱?卖好?还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小子不简单。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案了,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迴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陈瞻,你倒是仁义。” 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损。陈瞻低著头,没有接茬。 “不过,”刘审礼的语气陡然一转,“仁义归仁义,规矩归规矩。周大眼送信丟信,临阵脱逃,欺瞒上官,这三条罪过,哪一条都不是仁义二字能抵得了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周大眼。 “周大眼,擼去什长之职,降为戍卒,罚俸三月,杖责二十。拖下去!” 两个亲兵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周大眼往外拖。周大眼还在那儿哭嚎,声音尖利刺耳,像杀猪一般,引得堂外看热闹的人一阵鬨笑。可没人同情他。这廝平日里作威作福,得罪的人太多了,如今落到这般下场,只能说是活该。 堂下的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看著他被拖出去。 陈瞻站在人群里,低著头,没有看那边。 周大眼完了,眼下该想的是下一步。 “陈瞻。” 刘审礼的声音响起。 陈瞻抬起头。 “护粮队什长的位子空出来了。”刘审礼看著他,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来当。”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不过这一回是惊讶居多。陈瞻才来守捉一个多月,便从戍卒升到什长,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当然,也有人觉得理所应当。这小子在护粮那一仗里的表现大家都看见了,升个什长也不算过分。 陈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多谢守捉使。某定当尽心竭力。” 什长,十个人,不多,可好歹是个开头。 “嗯。”刘审礼点点头,“散了吧。” 眾人纷纷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陈瞻转身往外走,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刘审礼的声音: “陈瞻,留下。” 人群散尽,正堂里只剩两人。 日光从破旧的窗欞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明灭灭。刘审礼靠在椅背上,打量著站在堂下的陈瞻,脸上那丝笑意已经消失了。 “你小子,心眼比你阿爷多。” 陈瞻低著头:“某只是想活。” “想活?”刘审礼站起身,绕过桌案,慢慢走到陈瞻面前。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想活是好事。可你知道什么人活不长吗?” 陈瞻没有说话。 “太聪明的人,活不长。”刘审礼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阴惻惻的味道,“你阿爷当年也想活。他也聪明,聪明得很,比这守捉里大多数人都聪明。可他有个毛病,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总觉得自己看得比別人远,总觉得自己能把一切都算计清楚。结果呢?”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陈瞻的肩膀。那只手枯瘦而有力,按在肩上,像是一只鹰爪。 “你比他聪明。今天这一出,演得不错,又是提醒,又是开脱,里子面子都占全了。可別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在这守捉里当什长,是因为本使让你当。”刘审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使让你当,你就能当;本使不让你当,你什么都不是。你阿爷当年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死了。你明白吗?” 陈瞻抬起头,看著刘审礼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浑浊、阴沉,像两口枯井。 “某明白。” “明白就好。”刘审礼收回手,转身往后堂走去,“好好干,別让本使失望。” 门帘一晃,人已不见。 陈瞻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阳光依旧从窗欞里照进来,落在他脚边,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刘审礼那番话,敲打的意味很明显。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外一句。 “你阿爷当年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死了。” 这话什么意思? 父亲的死,到底跟刘审礼有什么关係?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又慢慢鬆开。 现在还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刚当上什长,根基不稳,手里没人没钱没势力,拿什么去跟刘审礼斗? 可这笔帐他记下了。 不是“记住了便算了”,而是等著日后一笔一笔地算。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正堂,阳光刺眼。郭铁柱和康进通都等在外头,一见他出来,郭铁柱便顛顛儿地跑过来,一张瘦巴巴的脸上全是喜色。 “哥!你当什长了!什长!” 康进通跟在后头,脸上却没多少喜色,只是看著陈瞻,问了一句:“刘守捉使说什么了?” “敲打了几句。” 康进通点点头,没再追问。 郭铁柱却不管这些,只顾著高兴:“哥,往后俺就是什长的兵了!” 陈瞻看著他那张乐呵呵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后生心思单纯,跟著自己也算是把命交出来了,往后得让他觉得这命交得值当。 “走,吃饭去。” 他拍了拍郭铁柱的肩膀,迈步往前走。 康进通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后生跟他阿爷不一样,陈敬安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可这个陈瞻……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跟了上去。 第7章 一棍子,立威! 当什长的头一件事,是认人。 什长,十个人,不多。可这十个人是什么货色,陈瞻心里没底。周大眼那一什是出了名的烂,歪瓜裂枣一窝子,能用的有几个?不能用的怎么处置?这些都得先摸清楚。 摸清楚了,才晓得这十个人里头,哪些是可以拉拢的,哪些是必须敲打的,哪些是留著没用、不如早早踢走的。 陈瞻去点人的时候,隔著老远就听见屋里头闹哄哄的。 “你他娘的把手拿开!” “拿开?凭什么?这铺盖是老子先占的!” “放你娘的屁!这是俺的!” 陈瞻推门进去,正撞见两个人扭在一起。 一个矮个儿,满脸麻子,正死死攥著一床破被子不撒手;另一个瘦高个儿,脖子歪著,也攥著被子的另一头,两人像拔河似的,谁也不肯松。旁边还围著五六个人,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起鬨,乱成一锅粥。 “打起来!打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癩子你他娘的鬆手!” “凭什么老子鬆手?这被子是老子从库房顺来的!” 陈瞻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 墙角堆著几床烂被子,桌上摆著半碗餿了的粟米粥,苍蝇嗡嗡地绕著飞,地上还有几滩黑乎乎的东西,散发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这便是周大眼那一什的老窝了。三间破土屋,门框歪了,窗户纸破了,比猪圈强不到哪儿去。 没人注意到他。 那两人还在扭打,围观的还在起鬨,闹得正欢。 这倒是个机会。 新官上任,最怕的是底下人阳奉阴违,面子上恭敬,背地里拿你当傻子。眼下这帮人还没瞧见他,正好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陈瞻没有吭声。他走到墙边,从角落里拎起一根棍子,也不知是谁的枪桿,扔在那儿落了一层灰。他掂了掂,然后大步走向那两个扭在一起的人。 “鬆手。”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根棍子已经横在了两人中间。 矮个儿的王癩子愣了一下,抬头看见陈瞻,又看见那根棍子,下意识地鬆了手。 瘦高个儿却没松,还在那儿攥著被子,嘴里嚷嚷著:“凭什么他先松?这被子是老子……” 话没说完,棍子已经抽在了他小腿上。 “啊!” 瘦高个儿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腿直嚎。那床被子掉在地上,沾了一层土。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陈瞻,眼神各异。有惊讶的,有畏惧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这一棍子,打的是孙歪脖,可看的是所有人。 陈瞻把棍子往地上一戳,扫视眾人。 “我叫陈瞻,从今往后,是你们的什长。” 没人吭声。 “刚才这位,”陈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嚎的瘦高个儿,“叫什么?” “孙……孙歪脖……”旁边有人小声答道。 “孙歪脖。”陈瞻点点头,“我说鬆手,你没松。这一棍子,是给你的教训。” 他又看向矮个儿的王癩子:“你呢?从库房顺被子,这事儿我先记下了。往后再让我听见顺这个字,可就不是一棍子的事了。” 王癩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陈瞻把棍子扔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给我站好了。点人。” 眾人手忙脚乱地站成一排,歪歪扭扭的,可比刚才老实多了。 陈瞻从头走到尾,把这帮人挨个看了一遍。按编制该有十一人,可眼前只有九个。缺的那两个,一个挨了军棍还在床上躺著,另一个趁著周大眼落马的当口跑了。跑便跑了,省得往后还要收拾。 他在一个老头面前停下。 这老头五十来岁,花白头髮,一脸老农民的褶子,站在队伍最前头,眯缝著眼睛,脸上带著几分笑意。方才那一场闹剧,他从头到尾站在角落里看著,一句话没说,一根指头没动。 “你是赵老卒?” “什长好眼力。”老头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正是老赵我。” 陈瞻看著他,“方才那两个打架,你怎么不拦?” 赵老卒眨了眨眼睛,笑容不变:“老赵我一把老骨头,哪里拦得住?再说了,年轻人打打闹闹的,也是常事。” “是吗?”陈瞻的语气很平,“我倒觉得,赵老哥是故意不拦。” 赵老卒的笑容微微一僵。 “什长这话怎么说?” “新官上任,手底下的人是什么货色,总得让新官看看。”陈瞻盯著他,“赵老哥在守捉里待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要是真想拦,一句话的事。可你偏不拦,等著我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 “是想看看我怎么处置,对吧?” 赵老卒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什长果然是明白人!”他收了笑,正色道,“老赵我在守捉里混了这么多年,什长换了七八个。有些什长嘛,吃空餉、喝兵血,拿手底下的人不当人;有些什长呢,软蛋一个,被手底下的人架空了都不知道。老赵我就想看看,这位新什长,是哪一种。” “现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赵老卒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什长是个狠角色。进门二话不说,一棍子把孙歪脖打趴下了。这帮小崽子,就吃这一套。” 他往旁边一让,压低声音道:“什长是新来的,这几个人的底细怕是还不清楚。老赵我给您指指。” “说。” “方才那个王癩子,手脚不乾净,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可这廝有把子力气,扛粮包是把好手,用对了地方还算有用。”赵老卒指了指地上还在呻吟的孙歪脖,“这个孙歪脖,刺儿头一个,脾气臭,谁都不服。什长今儿这一棍子打得好,往后他就老实了。” 他又指向队伍里一个歪嘴的汉子:“那个叫张二麻子,上回护粮的时候跑得最快,什长扇了他一巴掌的那个。这廝胆子小,可有一样好处,嘴巴严,让他干什么他不敢往外说。” 陈瞻听著,不时点头。 赵老卒把九个人的底细说了个七七八八,谁能用,谁不能用,谁有什么毛病,谁有什么长处,一五一十。 这老东西是个人精。表面上是在给陈瞻介绍人,实际上是在递投名状。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抖出来,等於是把这帮人的把柄交到陈瞻手里。 他图什么? 图的是靠上新什长这棵树。他在守捉里待了二十年,什长换了七八个,早就摸透了生存之道:谁当家,便跟谁。周大眼倒了,陈瞻上来了,他便要在陈瞻面前露脸,好让陈瞻知道他有用。 此人可用。 陈瞻听完,拱了拱手:“多谢赵老哥指点。往后这帮人,还得老哥帮我看著。” “什长客气。”赵老卒笑眯眯地退到一边。 点完人,陈瞻站到眾人面前。 “规矩我只说一遍。第一,令行禁止;第二,不许背后嚼舌头;第三,不许欺负自己人。” 他扫视眾人,目光落在队伍末尾的郭铁柱身上。 “铁柱,往后你跟著我。” “俺听哥……什长的!”郭铁柱涨红了脸,赶紧改口。 队伍里有人嗤笑了一声。 陈瞻的目光循声看去,落在那个歪嘴的张二麻子身上。 “张二麻子。” 张二麻子浑身一抖,脸色煞白:“什、什长……” “上回护粮,你跑得最快。”陈瞻的声音很平,“我扇了你一巴掌,你还记得吧?” “记、记得……” “那你应该也记得,是谁把你从马贼刀下拉回来的。” 张二麻子愣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那天他跑得最快,可跑了没几步就被一个马贼追上了,眼看那刀就要砍下来,是郭铁柱从旁边扑过来,拿枪桿子挡了一下,他才捡回一条命。 “郭铁柱救过你的命。”陈瞻盯著他,“你笑他?” 张二麻子扑通一声跪下了:“什长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起来。”陈瞻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我不杀人。可你要是再让我听见这种动静,你那条舌头,就別想要了。” 张二麻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缩在队伍里,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的人看著这一幕,一个个都老实了。 陈瞻扫视眾人,点点头。 方才敲打的是刺头,可敲打完了,也得让他们看到盼头。光有棍子没有甜枣,人心是聚不住的。 “规矩说完了,还有一句话。” 眾人看著他。 “往后跟著某干,某不会亏待你们。有肉吃某先让你们吃,有功劳某先替你们报。可要是有人背后捅刀子——” 他没有说完,只是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不必说完。 “今儿个先到这儿。把这屋子收拾乾净,明日卯时,校场见。” 眾人散去。 赵老卒走在最后头,经过陈瞻身边时,压低声音道:“什长这番话说得好。这帮小崽子,又打又拉,才能收得住。” 陈瞻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赵老卒笑了笑,转身走了。 --- 傍晚时分,陈瞻刚吃完饭,任遇吉来了。 这人站在门口,也不进屋,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周大眼今晚又要出营。” 陈瞻放下碗筷:“你怎么知道?” “我盯了他三天了。”任遇吉的眼睛眯起来,“每隔两三天,他就要半夜出去一趟,往北边走,桑乾水那条小路。” “今晚?” “今晚。”任遇吉顿了顿,“什长要是想知道他去见谁,今晚是个机会。” 陈瞻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任遇吉,心里在想:此人为何来报信? 任遇吉是配流犯出身,孤僻,不合群,平日里话都不多说一句。周大眼在的时候,他被排挤在外,乾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儿。如今周大眼倒了,他来找新什长报信,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被看见。 他有本事,可没人用他。如今换了个新什长,他便要在新什长面前露一手,好让陈瞻知道他有用。 跟赵老卒是一个路数。 “你能跟上他?” “能。” “被发现呢?” “不会。”任遇吉的语气很平,“我干这个是老本行。” 陈瞻看著他,点了点头。 此人可用。 “好。”陈瞻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任遇吉愣了一下:“什长亲自去?” “有问题?” “没问题。”任遇吉的嘴角微微一勾,“只是没想到什长有这个胆子。” “走吧。”陈瞻拿起墙边的横刀,推门出去。 夜色已经黑透了,月亮躲在云后头,守捉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 两个人影沿著墙根,悄无声息地往北门摸去。 第8章 半夜跟踪,独眼马贼! 月亮躲在云后头,守捉外头黑得像锅底。 陈瞻跟在任遇吉身后,猫著腰沿墙根往北门摸。任遇吉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像只猫,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响。陈瞻学著他的步法,儘量压低身子,可还是时不时踩出些动静来。没办法,这活儿讲究天分,他上辈子是个文科生,这辈子虽然继承了原身的底子,可跟踪盯梢这种事,到底还是外行。 前头约莫百来步远,周大眼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这廝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张望,显然也怕被人发现。 “他往桑乾水那边去。”任遇吉压低声音,“跟上回一样。” 陈瞻点点头,没有接话。 此行的目的很简单:抓周大眼的把柄。 周大眼半夜出营,必然有鬼。若能亲眼看见他跟什么人接头、说了什么话,这便是实打实的证据。有了证据,往后不管是告发他,还是拿捏他,都有了底气。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一股子草腥味。这一带都是荒草甸子,半人高的蒿草遍地都是,倒是方便藏身。两人借著草丛的掩护,远远地缀在周大眼身后。 走了约莫两刻钟,周大眼在一处土丘后头停下了。 陈瞻和任遇吉趴在几十步外的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 土丘下头有个黑洞洞的窑口,早年间大概是烧炭的窑子,如今早就废弃了,塌了半边,黑咕隆咚的像个大嘴张在那儿。周大眼站在窑口外头,四下张望了一阵,然后学了两声夜梟叫。 “咕——咕——” 那叫声在夜里传出老远,听著瘮得慌。 陈瞻趴在草丛里,眼睛死死盯著窑口。 过了片刻,窑洞里头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个头不高,穿著一身黑衣,脸上蒙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不对,是一只眼睛。他的左眼上蒙著一块黑布,走路的时候微微侧著头,像是在用那只好眼睛打量四周。 独眼。 陈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人他见过。上回护粮遇袭,那帮马贼的头目就是这副模样,左眼蒙著黑布,骑术精湛,进退有据。当时陈瞻远远地看过他一眼,印象很深。那会儿他就觉得奇怪,一群马贼能有这么整齐的战法,背后怕是有正经骑兵底子的人在操练。 如今看来,这个独眼,多半就是那个人。 周大眼跟独眼马贼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隔著几十步远听不真切。陈瞻只看见周大眼点头哈腰的,一副狗腿子的模样,跟他在守捉里欺软怕硬的嘴脸一模一样。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换了个主子,还是那副德性。 说了一阵子,周大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那东西不大,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独眼马贼接过去,揣进怀里,又说了两句,转身往窑洞里走去。 周大眼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往回走。 陈瞻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他在心里把刚才看见的东西过了一遍:周大眼跟马贼头目有往来,这是坐实了。那马贼头目是独眼,骑术精湛,手底下至少有一帮人。周大眼递过去的东西,多半是守捉里的消息——路线、布防、人数,这些对马贼来说都是金子一般的情报。 此事可以做文章。 周大眼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任遇吉凑过来,正要说话。 忽然,窑洞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两人同时把头压低,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窑洞口走出两个人来,手里提著刀,四下张望著。其中一个往这边看了一眼,陈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怎么了?”另一个问。 “没事,好像听见什么动静。” “老鼠唄。这荒郊野地的,什么动静都有。” “也是。” 那人又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了窑洞。 陈瞻这才鬆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任遇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什长,咱们撤吧。” “等等。”陈瞻没动,“我想看看那窑洞里有多少人。” “什长……” “你在这儿等著,我过去看一眼就回来。” 不等任遇吉反对,陈瞻已经猫著腰往窑洞那边摸过去了。 他绕了个大圈子,从侧面靠近窑洞。窑洞口的火光从里头透出来,隱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晃动。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数了数窑洞外头拴著的马。五匹。 五匹马,说明里头大概五六个人。这帮人藏在这儿,距离守捉不过七八里地,难怪每次出动都能来去如风。 他正要撤,忽然看见地上有样东西在火光下闪了一闪。 他伸手捡起来,是一枚铜扣。 巴掌大小,铜製的,正面刻著一只乌鸦。 陈瞻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图案他见过。阿娘留给他的那枚铜扣,背面刻的也是乌鸦。可这一枚跟阿娘那枚不一样。阿娘那枚是展翅的乌鸦,这一枚却是敛翅的乌鸦,姿態不同。 他没有多想,先把铜扣揣进怀里。 此物或许有用。 他猫著腰撤回任遇吉身边。 两人一路摸回守捉,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四更天。 --- 翌日傍晚,陈瞻去找康进通。 老头正在屋里喝闷酒,一个人对著一盏油灯,喝得脸都红了。见陈瞻进来,他也不惊讶,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康叔,有件事想请教。” “说。” 陈瞻从怀里掏出那枚铜扣,放在桌上。 康进通端著酒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碗,拿起铜扣,凑到油灯底下仔细端详。 “哪儿来的?” “昨晚捡的。” “捡的?”康进通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瞻哥儿,你昨晚去哪儿了?” 陈瞻没有隱瞒。他把昨晚看到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周大眼半夜出营,跟一个独眼马贼接头,那独眼马贼就是上回护粮遇袭的那个头目。 康进通听完,沉默了很久。 “果然是他。”老头嘆了口气,把铜扣放回桌上,“我早就怀疑了,只是没证据。” “这铜扣是什么来头?” “沙陀人的东西。”康进通敲了敲铜扣,“沙陀人有支精锐骑兵,叫鸦军。鸦军的人会佩戴这种铜扣,敛翅的是普通骑兵,展翅的是头领。” 陈瞻的眉头微微一动。 阿娘那枚是展翅的。 “这帮马贼里头有沙陀人?” “多半是。”康进通点点头,“这几年代北这一带,沙陀人的势力越来越大。朝廷用他们打仗,又怕他们做大,又离不开他们。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他灌了一口酒,话锋一转。 “瞻哥儿,你打算怎么办?” “告发周大眼。” 康进通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告发?告给谁?刘审礼?” “不然呢?” “你告了,他就会办?”康进通看著他,“瞻哥儿,你在守捉里待了多久?一个多月?两个月?你知不知道周大眼这廝,在护粮队当了多少年什长?” “七八年。” “对,七八年。”康进通竖起手指,“七八年啊。这廝贪了多少钱粮?剋扣了多少口粮?欺负了多少人?刘审礼不知道?刘审礼要是想办他,早办了,还用等到今天?” 陈瞻沉默了。 “你再想想,”康进通的声音压低了些,“这几年马贼越闹越凶,守捉年年往上头哭穷,说损失惨重,要钱要粮。朝廷拨下来多少钱粮?真正用在守捉上的有多少?剩下的去哪儿了?”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康进通端起酒碗,挡住了半张脸,“我就问你一句话,马贼要是不闹了,刘审礼还能年年跟朝廷哭穷吗?” 他没有把话说透,可意思已经摆在那儿了。 陈瞻忽然明白了。 养寇自重。 马贼闹得越凶,守捉越要钱粮。刘审礼两头吃,朝廷那边吃一头,马贼那边……怕是也有往来。周大眼就是他跟马贼之间的线人,或者说,是他养的一条狗。 他告发周大眼?刘审礼凭什么信他?就凭一枚铜扣?就凭他说自己亲眼看见的?刘审礼只要说一句“空口无凭”,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到时候刘审礼反过来治他一个诬告的罪,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告发这条路,走不通。 那便换一条路。 “康叔,”陈瞻抬起头,眼神沉了下来,“告发不成,那就让刘审礼自己看见。” “怎么看见?” “周大眼通风报信,无非是告诉马贼咱们的路线和布防。”陈瞻的嘴角微微一勾,“那我就给他一个假消息,让他传出去。马贼按这个假消息来,结果扑个空,甚至一头撞进咱们的埋伏里。到时候刘审礼就算再想捂盖子,也捂不住了。” 康进通听完,眼睛亮了。 “你小子……”他摇摇头,也不知是感慨还是別的什么,“行,这事儿我帮你。需要我做什么?” “康叔在守捉里待得久,认识的人多。”陈瞻站起身,“我需要知道,下一次押运粮草是什么时候,走哪条路,谁押队。” “这个好办。”康进通点点头,“明天我去打听。” “多谢康叔。” 陈瞻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康叔,还有件事。” “说。” “这枚铜扣,敛翅的是普通鸦军,展翅的是头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阿娘留给我的那枚,是展翅的。” 康进通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连虫子的叫声都仿佛停了。 “康叔,”陈瞻看著他,“我阿娘是什么人?” 康进通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这事儿……”老头的声音有些艰涩,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等你把眼前这关过了,我再告诉你。” 陈瞻看著他,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问,而是眼下不是时候。康进通既然这么说了,便有他的道理。阿娘的身世、那枚展翅的铜扣,这些事他都记下了,等过了眼前这关,再一件一件地问清楚。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外头,郭铁柱正蹲在墙根底下打盹儿。听见动静,他一骨碌爬起来,揉著眼睛凑过来:“哥,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陈瞻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后生跟著他来找康进通,也不问干什么,就在外头蹲著等,冷风吹了半宿也不吭一声。 “走,回去睡觉。”他拍了拍郭铁柱的肩膀,“明天有得忙。” “忙什么?” “设局。” 郭铁柱一脸茫然:“设什么局?” 陈瞻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了,又圆又亮,照得守捉里一片清明。 他迈步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第9章 给马贼,送个假情报 陈瞻决定设局之后,並没有急著动手。 放假消息这种事,讲究一个时机。太急了,容易露馅;太慢了,又怕夜长梦多。他得等一个合適的机会,让周大眼“无意中”听到那个假消息,然后心甘情愿地传给马贼。 康进通说了,下一批粮草从云州运来,大概是十天之后。陈瞻打算在那之前把局布好,等粮草一到,就让马贼扑个空。 可他没想到,马贼比他先动了。 --- 出事是在三天后的夜里。 那天晚上陈瞻睡得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忽然被一阵喊杀声惊醒。 “马贼!马贼来了!” “敌袭!敌袭!” 陈瞻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抄起床头的横刀就往外冲。 外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守捉里到处都是乱跑的人,有提著刀的,有光著膀子的,还有连鞋都没穿的,跟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火把的光影摇摇晃晃,映出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这便是大唐的边军,这便是楼烦守捉的戍卒。平日里吃空餉、喝兵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精明,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跟一群待宰的羔羊也没什么两样。 “集合!集合!” 不知道是谁在喊,可根本没人听。 陈瞻站在自己营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护粮队第三什,到我这儿集合!” 这一嗓子在混乱中格外响亮。 不多时,郭铁柱第一个跑过来,手里攥著一根枪桿子,脸色煞白。紧跟著是赵老卒,老头倒是镇定,穿戴整齐,还顺手拎了一把横刀。然后是任遇吉,这人阴沉著脸,目光四处扫视,像一只嗅到危险的野兽。 郭铁柱喘著粗气,压低声音问赵老卒:“老赵,马贼有多少人?” “听动静,不多。”赵老卒眯著眼睛往北边看了一眼,“来者不善。” “那……那咋办?” “慌什么?”任遇吉冷冷地插了一句,“什长在呢。” 郭铁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陈瞻。 陆陆续续的,一什的人到齐了八个,还有两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结阵!”陈瞻没空管那两个,直接下令,“长枪在前,横刀在后!” 眾人手忙脚乱地排成两排。这几天陈瞻天天操练他们,虽然时日尚短,可起码知道听令了。比那些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的强多了。 陈瞻扫了一眼自己这八个人,心里暗暗点头。 乱中能聚,令下能从。这几天的操练没白费。往后这帮人传出去,別人问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夜袭那回,全守捉就陈什长那一什没乱”。这便是名声,这便是往后说话的底气。 “跟我走!” 陈瞻带著人往北边跑。 喊杀声是从守捉北边传来的,还夹杂著马蹄声和惨叫声。可听声音,马贼的人数似乎不多,最多十来骑的样子。 等他带人赶到北门的时候,马贼已经撤了。 城墙上躺著两个人,都是守门的戍卒,一个死了,胸口插著一支箭;另一个还有气,腿上挨了一刀,正在那儿哀嚎。城墙外头,几骑黑影正往北边疾驰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瞻扶著城垛往外看,眉头紧锁。 这帮马贼来得快,走得更快,从头到尾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他们没有攻城,甚至没有靠近城门,只是在城墙外头绕了一圈,放了几支冷箭,杀了一个人,伤了一个人,然后就跑了。 这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探虚实的。 老练。太老练了。这帮人根本不是什么草寇流民,而是受过正经骑战训练的精锐。来也快,走也快,打完就跑,绝不恋战。这是草原骑兵的战法,是沙陀人、回鶻人那一套东西。 可他们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来? 陈瞻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他刚决定设局对付周大眼,马贼就来了。这是巧合吗?还是说,有人察觉到了什么? 不对。他的计划只有康进通知道,康进通不可能出卖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马贼这次来袭,跟他的计划没有关係,只是马贼的常规骚扰。 或者说,是刘审礼授意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瞻的后背就凉了半截。 康进通说过,刘审礼养寇自重,跟马贼之间有来往。如果这次夜袭是刘审礼安排的,那目的是什么?试探守捉的防务?还是敲打某些人? “什长,追不追?”郭铁柱凑过来,眼睛里还带著几分兴奋和紧张。 “追什么追?”陈瞻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两条腿追人家四条腿?” 郭铁柱訕訕地缩回去。 赵老卒在旁边低声道:“这后生,脑子转得慢。” “俺哪里慢了?”郭铁柱不服气。 “你要是不慢,方才就不会问追不追。”任遇吉冷冷地接了一句,“马贼撤了,追上去送死?” 郭铁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陈瞻转身看了看四周。 整个守捉乱成一团,各什的人东一堆西一堆的,根本没有形成像样的防线。有的什连什长都找不著人,戍卒们跟没娘的孩子似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只有他这一什,整整齐齐地列在北门城墙下头,虽然只有八个人,可起码还有个阵型。 这一幕,刘审礼会看见。 守捉里其他人也会看见。 “陈什长!” 一个声音从后头传来。陈瞻回头一看,是刘审礼的亲兵,骑著马匆匆赶来。 “守捉使有令,各什什长到正堂议事!” --- 正堂里点著几盏油灯,照得昏黄一片。 刘审礼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像锅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桌案。底下站著五个什长,陈瞻是其中之一,其余几个都是护粮队的老人,一个个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说说吧,”刘审礼的声音冷得嚇人,“马贼是怎么摸进来的?” 没人吭声。 “哨兵呢?哨兵是干什么吃的?”刘审礼一拍桌子,“十二个哨位,换哨的时候被人摸了空档,死了一个,伤了一个,你们就是这么守的?” 陈瞻低著头,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刘审礼说的是“换哨的时候”。也就是说,马贼是趁著换哨的空档摸进来的。守捉的换哨时间是三更天,这个时候旧哨下岗、新哨上岗,有那么一小会儿的空档。马贼偏偏挑这个时候来,说明他们对守捉的布防了如指掌。 这不是巧合,是有人通风报信。 而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多半就是周大眼。 “陈什长。” 刘审礼的声音忽然点到他。 陈瞻抬起头:“在。” “我听说,你的那一什是最先到北门的?” “回守捉使,是的。” “嗯。”刘审礼的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勾起,“练得不错。” 这话听著像是夸奖,可陈瞻听出了別的意味。刘审礼不是在夸他练兵练得好,而是在打量他。这小子反应这么快,是巧合,还是別有所图? 他在试探某。 “谢守捉使夸奖。”陈瞻低下头,“只是某的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刘审礼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好一个职责所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马贼来去如风,防不胜防。陈什长,你有什么法子?” 这话问得有意思。 明面上是在问他怎么防马贼,可实际上是在试探他。陈瞻若是大包大揽,说自己有办法对付马贼,那刘审礼多半会起疑。一个刚当上什长的毛头小子,哪来的本事?若是他推说没办法,那刘审礼又会觉得他没用。 左右都是坑。 可坑里也有机会。刘审礼既然问他,便是愿意给他一个表態的机会。这个时候不能退缩,也不能冒进,要不卑不亢,要让刘审礼觉得他“可用”,却又“不是威胁”。 陈瞻想了想,低下头道:“某愚钝,只会守,不会攻。若是守捉使信得过某,某愿带本什在北门轮值,加强夜间巡逻。” “只会守?”刘审礼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就依你。从今往后,你那一什负责北门夜间巡防,换哨的时候也归你盯著。” “是。” 刘审礼挥了挥手:“散了吧。” 眾人鱼贯而出。陈瞻走在最后,刚迈出门槛,忽然听见刘审礼在背后说了一句: “陈什长,你阿爷当年也是个能干的人。” 陈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可后背已经绷紧了。 又是阿爷。 上回刘审礼说“你阿爷当年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死了”,这回又说“你阿爷当年也是个能干的人”。一句是敲打,一句是……什么?试探?警告?还是在暗示什么? 这笔帐,某也记下了。 刘审礼跟阿爷的死到底有什么关係,早晚要查清楚。但不是现在。 他低著头,迈步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 --- 出了正堂,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眾人三三两两地散去。陈瞻走了几步,忽然注意到前头有个人影。周大眼。 这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正站在墙根底下,脸色煞白,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他的衣裳穿得歪歪扭扭,头髮也乱糟糟的,显然是被夜袭嚇得不轻。 陈瞻从他身边走过,余光瞥了他一眼。 周大眼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他对视。 有意思。 马贼来袭的时候,周大眼在哪儿?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是因为害怕马贼,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陈瞻没有停留,径直往回走。 郭铁柱顛顛儿地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哥,刘守捉使说啥了?” “说让咱们守北门。” “守北门?”郭铁柱的眼睛亮了,“那是好差事啊!北门是正门,油水多……” “你懂个屁。”陈瞻瞪了他一眼,“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马贼再来,第一个挨打的就是咱们。” 郭铁柱愣住了,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消了。 “那……那咋办?” 陈瞻没有回答。 架在火上烤? 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守北门,看著是烫手山芋,可换个角度想,也未必全是坏事。 北门是马贼来袭的第一线,也是周大眼通风报信的必经之路。他守著北门,便能盯著这条线。往后周大眼要出去跟马贼接头,第一个撞见的就是他。 刘审礼这一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倒是帮了他的忙。 他走了几步,任遇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周大眼昨晚不在营房里。夜袭之前,我看见他从北门那边溜回来的。” 陈瞻的脚步没有停。 “我知道。” 他早就猜到了。马贼来得这么巧,偏偏挑换哨的时候,偏偏知道哨位在哪儿。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怎么可能? 周大眼就是那个通风报信的人。 可光知道没用。他需要证据,需要让刘审礼亲眼看见。 “康叔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打听。”任遇吉道,“说是后天有消息。” “好。”陈瞻点点头,“告诉他,动作快点。我等不了太久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 晨光从东边透过来,照在守捉斑驳的土墙上,明明灭灭的。 这次夜袭,反倒帮了他一个忙。 马贼对守捉的布防太熟悉了,这件事刘审礼不可能不知道。就算刘审礼是装不知道,守捉里其他人也会起疑。舆论的种子已经种下了,接下来就看怎么浇水。 他原本打算慢慢来,可现在看来,得加快速度了。 局,该布了。 第10章 马贼入套了 康进通带来消息的时候,陈瞻正在擦刀。 “五日后有一批军餉从云州运来,约摸三百贯。”康进通压低声音,在他身边蹲下,“走的是桑乾水南岸那条道,押送的是孙大头。” 陈瞻手里的动作没停。 “某想放个假消息。” “怎么放?” “明日午后,康叔去找孙大头喝酒,隨口提一句,说那批军餉走的是北岸小道,不走南岸大路。”陈瞻的声音极低,“这话孙大头不会往外传,但康叔说的时候,声音大些。” 康进通明白了。声音大些,是说给旁人听的。 他刚要点头,忽然眼神一变,朝陈瞻背后努了努嘴。 陈瞻手里的刀没停,只是借著擦刀的动作侧过身去,余光往后一扫。 营房拐角处,一个人影一闪便缩了回去。 那身形佝僂,走路带著点外八字,是周大眼。 陈瞻的心猛地一沉。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周大眼听见了多少?要是被他听去了“假消息”三个字,这局就全废了。 康进通的脸色也变了,压著嗓子骂了一句:“这狗东西,阴魂不散。” 陈瞻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把刀插回鞘里,大步朝拐角走去。 拐角后头空荡荡的,周大眼已经走远了。只有墙根底下的土地上留著几个脚印,歪歪扭扭的,还带著新鲜的湿气。 他在这儿蹲了多久? 陈瞻盯著那几个脚印,眉头拧成一团。 康进通跟过来,压低声音道:“怎么办?” 陈瞻沉默了片刻。 “继续。” “继续?”康进通一愣,“万一他听见了……” “他要是听见了,就不会跑。”陈瞻的声音很低,“他跑了,说明他心虚,说明他没听全。” 康进通想了想,觉得有理。周大眼那廝胆子小,真要是听见了什么要紧的,早就躥出来告状了,哪会偷偷摸摸溜走? “那明日的事……” “照原计划办。”陈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康进通脸上,“但康叔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再放大些。让整个伙房都能听见。” 康进通的眼睛亮了。 放大声音,就是放长线。周大眼听没听见不要紧,只要守捉里传开了,他迟早会知道。而且是从別人嘴里知道,不是从陈瞻这儿知道。 这小子,心眼真多。 “行。”康进通点点头,“老康我明白了。” 假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任遇吉来了。 “他动了。” 只有三个字,但陈瞻听懂了。 “说。” “昨日傍晚,周大眼去伙房打饭,正巧听见两个老卒在议论军餉的事。”任遇吉的声音极低,“他当时脸色就变了,饭也不吃了,扭头就走。” “然后呢?” “今日午后,他去找了刘审礼的亲兵,嘀咕了半天。傍晚的时候回了一趟铺位,揣了个布包出来。” 陈瞻的眼睛微微眯起。 鱼咬鉤了。 “他现在在哪?” “往北门去了。”任遇吉看了一眼天色,“估摸著天黑透了就会出营。” 陈瞻站起身,从墙边拿起那把横刀。 “跟上他。某也去。” 任遇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他点点头,转身便走,脚步轻得像只猫。 陈瞻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墙根往北门摸去。 月亮躲在云后头,守捉外头黑得像锅底。 陈瞻趴在半人高的蒿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这地方他来过一回,上次藏身的那块大石头就在十几步外,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 前头几十步外,周大眼正站在那个废弃的炭窑口,四下张望。 任遇吉趴在他身边,压著嗓子道:“今晚马比上回多了两匹。” 陈瞻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窑口外头拴著七匹马,比上回多了两匹。看来马贼那边也在调兵,多半是准备五日后动手。 假消息奏效了。 周大眼张望了一阵,仰起脖子学了两声夜梟叫。那是他和马贼接头的暗號,上回便是这般。 片刻之后,那个熟悉的身影从窑洞里走了出来。 独眼。 还是那副模样,左眼蒙著黑布,走路微微侧著头。陈瞻盯著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这人捅穿李铁牛后背的那一槊,他记得清清楚楚。 周大眼迎上去,点头哈腰地说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陈瞻只看见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双手递过去,姿態卑微得像条狗。 独眼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是一张纸。 独眼把纸抽出来,借著月光扫了几眼,忽然抬起头,目光往周大眼脸上一扫。 “就这些?”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陈瞻的耳朵里。 周大眼连连点头:“就这些,就这些。北岸小道,五日后,三百贯。俺打听得清清楚楚,错不了。” 独眼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让陈瞻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五日后。”独眼把纸叠好,揣进怀里,“你最好没有骗我。” “俺哪敢骗您吶!”周大眼的声音尖了起来,“俺对天发誓,要是有半句假话……” “行了。”独眼摆摆手,打断了他的絮叨,“回去吧。事成之后,你那份少不了。” 周大眼千恩万谢地退了几步,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独眼点了点头,这才加快脚步,一头扎进夜色里。 独眼站在窑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转身往窑洞里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侧过头,往陈瞻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瞻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把脸埋进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浑身绷得像一张弓。身边的任遇吉也僵住了,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独眼盯著那片草丛看了几息,最终收回目光,走进了窑洞。 陈瞻这才鬆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走。”他压著嗓子,声音几乎听不见,“撤。” 两人猫著腰,沿著来路往回摸。直到离那窑洞百步开外,任遇吉才开口。 “什长,要不某现在就去把那独眼做了?” “不行。” “为甚么?他死了,马贼群龙无首……” “他死了,周大眼就会狗急跳墙。”陈瞻的声音很低,“某要的是人赃並获,让刘审礼想捂都捂不住。” 任遇吉不再说话。 陈瞻站在夜色里,望著北边的方向。窑洞里隱约透出一点火光,像一只眯著的眼睛。 “三日后。”他说,“咱们就在北岸小道等著。” 回到守捉,已是四更天。 陈瞻没有回营房,而是径直去找了李铁牛。 李铁牛被他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等听完陈瞻的话,他的脸色就变了。 “你亲眼瞧见的?” “亲眼瞧见。” “那独眼,就是上回捅老子那个狗贼?” “就是他。” 李铁牛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咯咯响。 “狗贼。”他低声骂了一句,又骂了一句,“狗贼!” 陈瞻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李铁牛骂完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你想让老子做甚么?” “做个见证。”陈瞻道,“三日后某设伏击马贼,请李队正带人一同去。事成之后,李队正出面稟报守捉使,分量比某重。” “周大眼呢?” “一併拿下。” 李铁牛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小子,心眼比你阿爷多。”他站起身,拍了拍陈瞻的肩膀,“行,老子帮你这一回。上回那一槊,老子还没还呢。” 他顿了顿,笑容敛去,声音低了下来。 “不过有句话老子得跟你说清楚。周大眼是刘审礼的人,你动他,就是打刘审礼的脸。这事完了之后,刘审礼不会放过你的。” “某知道。” “知道还干?” 陈瞻沉默了一瞬。 “这颗钉子不拔,下回遇袭的就是某的弟兄。”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某不能看著他们去送死。” 李铁牛看著他,没有说话。 这小子跟他阿爷不一样,心眼多,城府深。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都护短。 “行。”李铁牛点点头,“老子信你。” 陈瞻出了李铁牛的屋子,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正要回营房,迎面撞上了郭铁柱。 这小子脸色发白,气喘吁吁的,一看见陈瞻就扑了上来。 “哥!出事了!” “怎么了?” “周大眼!”郭铁柱压低声音,眼珠子都在发抖,“俺方才起夜,瞧见他从正堂那边出来,鬼鬼祟祟的。俺躲在墙根底下没敢动,听见他跟刘审礼的亲兵说话。” 陈瞻的眉头皱了起来。“说什么?” “俺没听全,就听见几个字。”郭铁柱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说陈瞻,还说甚么小道……” 陈瞻的脸色骤然一变。 周大眼去找刘审礼,提到了他的名字,还提到了小道。 这廝是察觉到什么了,还是…… 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 三日。 还有三日。 不能出任何岔子。 第11章 埋伏 三日太长了。 那天白日里陈瞻强撑著办了几件事,入夜后和衣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著。周大眼去见了刘审礼,嘀咕了些甚么,郭铁柱只听见“陈瞻”和“小道”两个词,这两个词凑一块儿,意思再明白不过——告状。 告甚么状,不好说。兴许是说陈瞻私下串联意图不轨,兴许是说他跟踪盯梢居心叵测,又兴许只是含含糊糊递几句小话,给刘审礼心里埋根刺。周大眼这人干別的不成,背后捅刀子却是一把好手,在守捉里混了七八年,全靠这个——说白了,便是条摇尾乞怜的狗,主人指哪儿他咬哪儿,咬完了还得舔舔嘴,生怕主人不高兴。 问题是刘审礼信不信。 按说不该信,周大眼丟了信,刚被擼了什长,正是失势的时候,说甚么都像是挟私报復。可刘审礼这人疑心重,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派人来查呢?万一周大眼狗急跳墙,提前给马贼通风报信呢? 等不得了,再拖下去,夜长梦多。 天还没亮陈瞻便起了身。他没去找別人,一个人蹲在营房门口,就著凉水啃了半块糙饼。饼是前天剩的,硬得硌牙,得泡软了才咽得下去。边地戍卒吃的都是这个,新鲜粮食要留著应急,平日里只能啃这些陈年存货,好在代北的天冷,饼搁十天半月也不会餿,就是硬得能砸死狗。 陈瞻一边啃一边想事儿。 计划得改。原本是等三日后马贼按假消息来劫军餉,他带人设伏,打马贼一个措手不及,顺便把周大眼这个內鬼一网成擒,人赃並获,铁证如山,刘审礼想捂都捂不住。可如今周大眼抢先告了状,便等於把刘审礼的眼睛引到了他身上,再拖三日,指不定生出甚么变故来。 得提前,明日便动手。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往康进通那边去了。 傍晚,柴房。 这地方在守捉西北角,偏僻得很,平日里没甚么人来,堆著半屋子劈柴,灰尘积了老厚一层。守捉里的人都晓得,柴房后头住著个配流犯,姓任,是个不爱说话的阴沉货,见人也不打招呼,跟条独狼似的,大伙儿都躲著他,他也不在乎。 陈瞻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康进通靠在柴堆边上,手里攥著根旱菸杆子,没点。赵老卒蹲在墙角,倒是点著了,吧嗒吧嗒地抽,烟雾把半张脸遮住。任遇吉站在门边,背靠门框,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泛著冷光。李铁牛坐在一截木墩子上,后背还裹著布,那一槊的伤没好利索,坐著都齜牙咧嘴的。 郭铁柱在外头望风。 四个人,四个来头。康进通是阿爷的老人,念的是旧情;赵老卒是老油条,还的是人情;李铁牛是队正,记的是那一槊的仇;任遇吉是独狼,图的是有人用他——没有一个是衝著陈瞻这个人来的,可这便够了。边地不讲甚么肝胆相照,讲的是你有用、我有求,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都来了。”陈瞻把门从里头栓上,开门见山,“某打算提前动手,不等三日了,明日便去。” 屋里静了一瞬。 “为啥?”李铁牛问。 “周大眼有动静。”陈瞻没细说,“再拖下去怕生变故。” 康进通皱了皱眉,扭头看了赵老卒一眼。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昨夜出了趟营,往北边去了。” “往北边?”康进通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不是……” “马贼那边。”赵老卒磕了磕菸灰,声音不高,“老赵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甚么人没见过?周大眼那廝今儿个走路都带风,跟捡了金子似的,他要是没告成状,能那么得意?” 李铁牛一拍大腿:“那还等甚么?趁他得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你急甚么?”康进通瞪了他一眼,“你那伤好利索了?” “关你屁事!”李铁牛急了,“老子便是爬,也要爬过去捅死那帮孙子!” “行了。”陈瞻打断了他们,蹲下来,从地上捡起根柴棍,在地上划拉了几道。 “马贼明日会来。某放了两个消息出去,一个是三日后走北岸小道,周大眼把这个消息卖给了马贼;另一个是明日有皮货从云州来,走桑乾水那条路。第二个消息是昨日放出去的,周大眼昨夜出营,便是去送这个消息的。” 他抬头看了任遇吉一眼。 任遇吉点点头,算是印证。 “所以马贼会来两回?”李铁牛听明白了,“明日来一回,三日后再来一回?” “不会。”陈瞻摇头,“明日马贼真会来,三日后那个他们不会再上当,马贼不傻,吃了一回亏便不会再来第二回。某要的便是明日这一回,打他个措手不及。” 屋里又静下来。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没说话。康进通盯著地上那几道划痕,眉头皱得更紧了。李铁牛倒是一脸跃跃欲试,可他那伤摆在那儿,真打起来未必顶用。 “怎么打?”康进通开口了。 陈瞻用柴棍在地上点了点。 “桑乾水那条小路,两边是土坡,土坡上是乱石和荒草,適合埋伏。马贼从北边来,沿著路往南走,一进这个口子,便是瓮中之鱉。” 他又画了几个点。 “赵老哥带弓手埋伏东边高坡,居高临下,马贼一进来便放箭。康叔带人埋伏西边,等马贼乱了阵脚,专找头目下手。那独眼是他们的主心骨,他一死,剩下的不足为虑。任遇吉从后头绕过去,断退路。” “弓手几个?”赵老卒问。 “三个,加上赵老哥,四个。” “箭呢?” “每人二十支,库房里还有些,某去想办法。” 赵老卒点点头,没再问。他在守捉里蹲了二十年,甚么阵仗没见过,心里有数。四个弓手,八十支箭,打三十来个马贼,不算宽裕,但也够用,关键是头几轮箭要准,把马贼的阵型打散了,后头便好办。 “李队正伤没好,不用上阵。”陈瞻最后看向李铁牛,“某想请李队正做个见证,事成之后出面稟报守捉使。” 李铁牛脸色变了变。 让他不上阵,他憋屈;可那伤確实没好利索,真打起来未必帮得上忙,反而可能拖后腿。他想了想,哼了一声:“行。不过话说前头,真要是打起来,老子可不管甚么见证不见证。” 这话的意思是他还是想去。陈瞻没有反对。 “某把话说清楚。”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几个人,“明日这一仗,风险不小。那窑洞只是个联络点,马贼的大队人马藏在別处,少说二三十骑。咱们人不多,死人是免不了的。某不逼诸位,觉得不值当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也没人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几张脸明明灭灭。 赵老卒把菸袋磕了磕,站起身来。 “老赵我在这守捉蹲了二十年,”他把菸袋插回腰间,声音不高,“什长换了七八个,没一个拿老赵我当回事的。你小子不一样,上回有块饼还晓得分老赵我一口。”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门口走。 “明儿卯时,东边高坡,老赵我先去占位置。” 说完,人便出去了。 这话说得实在,不是甚么“跟你干了”,也不是甚么“头一回跟对人了”,就是一块饼的交情。你对我有那么点好,我便还你这么点好——边地戍卒的道理便是这么简单,没甚么大义凛然,也没甚么肝胆相照,有的只是“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如此而已。可这道理虽简单,却比甚么海誓山盟都牢靠,毕竟嘴上说得再好听,不如实打实的一块饼来得实在。 康进通也站起来。 “你阿爷当年对老康我有恩。”他把旱菸杆子插回腰间,“这事老康我不能不帮。明儿西边,老康我带人等著。” 李铁牛一拍大腿,齜牙咧嘴地站起来:“老子那一槊还没还呢!” 任遇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瞻看著他们一个个走出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这一仗打完,不管输贏,这四个人便跟他绑在一处了。贏了,是一起扛过枪的交情;输了,是一起担过罪的干係。往后再有甚么事,这四个人便不只是“各有各的缘由”,而是“陈瞻的人”。 这才是真正要紧的。 杀几个马贼是小事,拢住这几个人才是大事。 人散了之后,柴房里便剩陈瞻一个。 他没急著走,靠在柴堆边上坐了一会儿,把明日的事又过了一遍。伏击地点、人员分配、撤退路线,这些东西他已然想了很多遍,可还是忍不住再过一遍。上辈子考试之前他也是这毛病,总觉得哪儿还有遗漏,总想再看一眼。 门响了。 是郭铁柱,从外头探进半个脑袋来。 “哥,都走了。” “进来。” 郭铁柱挪进屋,把门带上,在陈瞻对面蹲下来。他手里还攥著那个小布袋,攥得紧紧的。 “哥,明儿俺干啥?” “点火。躲在东边高坡上,看见马贼进了口子,便把柴堆点著。赵老哥那边看见火光,便放箭。” “就这些?”郭铁柱有些失望,“俺不能跟著哥杀贼?” “你杀甚么贼。”陈瞻瞥了他一眼,“点完火便跑,別往后看。” 郭铁柱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可他也没走,就蹲在那儿,低著头,攥著那个布袋,半天不说话。 陈瞻也没赶他。这小子有心事,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过了好一会儿,郭铁柱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哥,俺腿软。” 陈瞻没接话。 “俺一想到明儿,腿便软。”郭铁柱把那个布袋攥得更紧了,“俺没打过仗。” “某也没打过几回。” 郭铁柱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哥也腿软?” “某又不是石头。” 郭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把脖子上那个布袋解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忽然递过来。 “哥,这个你先拿著。” “干甚么?” “俺阿爷俺娘的头髮。”郭铁柱的声音有点抖,“明儿要是……要是出了事,哥帮俺找个地方埋了。” 陈瞻看著他手里那个小布袋,没接。 “自己收著。” “可是……” “死不了。” 郭铁柱愣在那儿,手还举著。 陈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 “跟著某,死不了。回去睡觉。” 郭铁柱慢慢把布袋收回去,掛回脖子上。他站起来,抹了把脸,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哥,俺跟著你。哥去哪儿,俺去哪儿。” 陈瞻没有回答,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这小子爹娘都没了,孤零零一个人,没人护著,没人管著,能活到今日全靠命硬。如今他认了陈瞻当哥,便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边地的年轻人大多如此,没甚么旁的念想,只想找个能护著自己的人,找到了便一条道走到黑,生死不论。这道理说起来有些可悲,可世道如此,怨不得谁。 回到营房,陈瞻和衣躺下。 外头的风呜呜地刮著,门板被吹得咣当响。他闭著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事。伏击、放箭、断后路、抓周大眼……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似的转。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动静吵醒了。 是郭铁柱在外头喊。 “哥,天亮了,该走了。” 陈瞻睁开眼,窗纸上透进一丝灰白的光,天已然蒙蒙亮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墙角那把横刀。刀鞘上沁著一层薄薄的水汽,凉得扎手。 他把刀掛在腰间,推门出去。 郭铁柱已然等在外头了,这小子脸色发白,眼睛底下一圈青黑,显然也是一夜不曾睡好。可他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攥著那个布袋的手不再发抖了。 “走。”陈瞻迈步往前。 郭铁柱顛顛儿地跟上来。 第12章 伏击 桑乾水那条小路,陈瞻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刚到守捉那阵子,跟著护粮队往云州送粮,走的便是这条路,那时候他还是个新来的戍卒,甚么都不懂,只晓得闷头跟著走。第二回是上个月,马贼伏击护粮队,死了八个,伤了十一个。 这条路不太平。两边是土坡,土坡上长满了荒草和灌木,小路从中间穿过,窄得只能並排走两匹马,若是有人在坡上埋伏,底下的人便是活靶子。 陈瞻选的伏击地点是一处乱石滩,离小路入口约莫三百步远。这地方地势更窄,两侧的坡也更陡,进来容易出去难。他带著人天不亮便摸过来了,弓手上了东边高坡,康进通带人上了西边,任遇吉绕到南边断后路。 郭铁柱跟在陈瞻身边,脸色发白,手里攥著个火摺子。他的任务是点火,躲在东边高坡的灌木丛里,看见马贼进了口子便把柴堆点著。 “记住,点完火便跑,往后山跑,別回头。”陈瞻叮嘱他。 “俺晓得。”郭铁柱的声音有点抖。 陈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他猫著腰往高坡上摸去。那小子的背影瘦巴巴的,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等人是最熬人的。 陈瞻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手里握著横刀,刀鞘早便解下来扔在一边了。身边趴著七八个戍卒,都是他这一什的人,手里攥著长枪,有的枪尖还在抖。这帮人里头有一半不曾打过仗,昨晚睡没睡著都不晓得。 天色渐渐亮了,北边的路口一直没有动静。 陈瞻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擦一擦,又怕弄出声响。刀柄被汗浸得滑腻腻的,握著不踏实。他换了个姿势,把刀攥得更紧,指节都发白了。 万一马贼不来呢?万一周大眼没把消息传出去呢?万一…… “来了。” 身边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陈瞻抬起头,往北边看去。 路口那边出现了几个黑点,是骑兵。二十多骑,排成鬆散的队形,沿著小路往南走,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最前头是个独眼的汉子,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提著一桿长槊。他走得不快,走几步便停一下,那只好眼睛四下扫视,像是在找甚么。 这廝警觉得很——能在边地当马贼头目的,没有一个是蠢货,刀口上舔血的买卖干久了,甚么时候该跑、甚么时候该打,全凭一股子本能。这股子本能是用命换来的,比甚么兵书都管用。 陈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把脸往石头后头埋了埋,大气都不敢出。 马贼继续往前走,渐渐进了乱石滩。独眼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十几骑,再后头是几匹驮马,驮著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队伍最后头,跟著个牵驴的,走得跌跌撞撞。 周大眼。 陈瞻认出来了。那狗东西缩著脖子,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时回头张望。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再等等,等他们全进来…… 独眼忽然勒住了马。 他的那只好眼睛盯著西边的高坡,眉头皱了起来。那边的灌木丛里,有甚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的。 “有古怪!” 独眼大吼一声,猛地一拉韁绳,枣红马嘶鸣著人立而起。他身后的马贼也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兵刃。 完了,暴露了。 陈瞻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几个字,东边高坡上火光便亮了起来。那是郭铁柱点的,可火势一开始没起来,只是冒了一股子黑烟,郭铁柱急了,蹲在那儿死命吹,吹了好几口,火苗才躥起来。 赵老卒那边等不及了,火光一亮便开始放箭。 嗖嗖嗖—— 几支箭从高坡上射下来。可马贼已然动了,队形散开,箭大多落了空。有一支射中了匹马的屁股,那马吃痛嘶叫著往前窜,把马背上的骑手顛得东倒西歪。 “冲!” 独眼大吼一声,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著往前冲。他身后的马贼跟著他冲,十几骑裹成一团,朝著陈瞻埋伏的方向直扑过来。 陈瞻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匹马已然衝到了眼前。 不是独眼,是另一个马贼。那廝挥著把弯刀,借著马力劈下来,刀锋带著风声。陈瞻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刀砍在石头上,崩出一串火星。 他滚到一半,又被甚么东西撞了一下,是匹受惊的马,从他身上踏过去,蹄子踩在他后背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到处都是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 陈瞻挣扎著爬起来,满嘴是土,脑子嗡嗡的。他握著刀的那只手还在,刀也还在,可他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桿长槊捅过来,擦著他的肋骨过去,把他身后一个戍卒挑了起来。那戍卒在半空中惨叫了一声,落地的时候肚子已然破了个大洞,肠子流了一地。 是王二。 陈瞻认出来了。那小子今年才十八,前几天还跟他说想攒钱回老家娶媳妇——边地的戍卒都有这么个念想,攒够了钱便回老家,娶个媳妇,生几个娃,了此残生。可大多数人攒不够,攒到一半便死了,死在马贼刀下,死在蛮子箭下,死在瘟疫里,死在饥荒中,死法有一百种,能活著回去的十中无一。 他来不及多想,又一个马贼衝过来了。这回他看清了,是个络腮鬍子,骑在匹黄马上,手里挥著把长柄斧。那斧头带著风声劈下来,陈瞻举刀去挡,鐺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他被劈得往后趔趄了两步,络腮鬍子已然调转马头又衝过来了。这回陈瞻没挡,往旁边一躲,顺势往马腿上捅了一刀。刀捅进去了,可没捅深,马吃痛往前窜,把他带倒在地。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满身是土,刀也不知甩到哪儿去了。 络腮鬍子的马跑出去几步,倒了。那廝从马上摔下来,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提著斧头朝陈瞻走过来。 陈瞻往后退,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块石头,攥在手里。 络腮鬍子走到他面前,举起斧头。 一支箭从斜刺里飞来,正中那廝的脖子。 络腮鬍子愣了一下,斧头从手里滑落,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陈瞻扭头看去,康进通站在西边高坡上,手里还端著弓。 他顾不上道谢,从地上爬起来,四下张望。他的刀扔在几步开外,他跑过去捡起来,刀刃已然卷了。 战场上一片混乱。马贼和戍卒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有马贼从马上摔下来,被戍卒围著捅;也有戍卒被马踏死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到处都是血,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独眼呢?”陈瞻大喊。 “往南跑了!”有人应道。 陈瞻心里一沉,扭头往南边看去。 果然,独眼骑著那匹枣红马,已然衝出了包围圈,正往南边跑。他身后还跟著四五个马贼,跑得飞快。 任遇吉那边出事了。 陈瞻往南边跑,跑了几十步,看见任遇吉带著人跟马贼缠在一处。任遇吉手里的短刀断了,正拿著半截刀跟一个马贼扭打。他那边便四五个人,马贼也是四五个,杀成一团。 独眼没有停,骑著马从旁边绕过去,眼看便要跑掉了。 又一支箭从后头飞来。 这回是赵老卒射的。那老东西从高坡上跑下来了,边跑边射,一箭正中独眼的后背。 独眼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可没从马上掉下来。他一咬牙,猛抽了一鞭子,枣红马嘶叫著往前窜。 可他跑不掉了。 康进通不知甚么时候绕到了前头,站在路中间,弓已然拉满了。 嗖—— 箭正中独眼的胸口。 这回独眼撑不住了。他从马上滚落下来,在地上翻滚了两下,挣扎著想爬起来。他后背插著一支箭,胸口插著一支箭,嘴里往外冒血沫,那只好眼睛还在四下张望,像是在找甚么。 陈瞻已然跑到了。 他没有犹豫,一脚踹在独眼的伤口上。 独眼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陈瞻跨坐在他身上,一手揪住他的头髮,一手握著那把卷了刃的横刀。 “你……”独眼张嘴想说甚么,嘴里涌出一股血。 陈瞻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把刀捅进了独眼的脖子。 刀刃卷了,捅进去不顺畅。他又使劲捅了一下,捅到一半卡住了。独眼的身子还在抽搐,那只好眼睛瞪著他,瞳孔渐渐涣散。 陈瞻把刀拔出来,又捅了一下。 这回捅穿了。 血喷了他一脸。 他从独眼身上爬起来,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杀完人之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可甚么都吐不出来。 康进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开始,都这样,往后便习惯了。” 陈瞻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 他低头看了看独眼的尸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一刀是他亲手捅的,往后守捉里的人便都晓得,陈瞻杀过马贼头目,是个狠人。杀人不难,难的是让人晓得你杀过人,晓得你下得去手。这一刀捅下去,他在守捉里便不只是个“有点本事的什长”,而是个“敢杀人的狠角色”。 这比甚么功劳都管用。 战斗已然结束了。 剩下的马贼死的死、降的降,任遇吉那边也收拾完了。赵老卒拎著弓走过来,脸上也溅了不少血,瞧起来像个凶神恶煞。 “死了几个?”陈瞻问。 “咱们这边,四个。”康进通的声音有些沉,“王二、孙歪脖、还有两个新来的。” 陈瞻沉默了片刻。 王二,十八岁,想攒钱娶媳妇。孙歪脖,三十出头,有个瘸腿的老娘。另外两个新来的,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四条命,换了二十多个马贼,这买卖划算吗?帐面上瞧著划算,可帐面上的数字不会说话,不会哭,不会喊疼。王二的老娘还在老家等著他寄钱回去,孙歪脖的瘸腿老娘还不晓得儿子已然死了——边地便是如此,死人是常事,死完了便埋,埋完了便忘,活著的人还得接著活,没工夫伤心太久。 可陈瞻记著。 这四个人是跟著他死的,他得记著。往后若是发达了,这笔帐得还。 “周大眼呢?”他问。 “跑不了。”任遇吉走过来,半截断刀还攥在手里,手上全是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那廝一看情况不对,骑著驴便想跑,刚跑出去几步便被俺的人摁住了。” 陈瞻点点头,往南边走去。 周大眼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子还在淌血。他看见陈瞻走过来,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成一种癲狂的笑。 “陈瞻,你以为你贏了?” 他笑得浑身发抖,嘴角往上咧著,露出一口血牙。 “刘审礼不会让俺开口的!你动了他的人,他不会放过你的!你便是下一个陈敬安!” 陈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满脸是血,浑身是土,手里还攥著那把卷了刃的刀。他不晓得自己如今是甚么模样,大概跟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差不多。 周大眼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阿爷当年也是这副嘴脸,觉得自己贏了,觉得自己了不起。结果呢?结果死在谁手里了?死在刘审礼手里!你跟他一个德行,迟早也是这个下场!” 这话说得癲狂,可也说得实在。周大眼这人蠢是蠢了点,有一件事却看得明白——刘审礼不会坐视不管的。周大眼是他的人,马贼是他的財路,如今人被抓了,財路断了,他能善罢甘休? 可周大眼看得明白的事,陈瞻也看得明白。 “某知道。”陈瞻的声音沙哑,嗓子里全是土腥味,“某阿爷怎么死的,某一清二楚。” 周大眼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知道?” “某知道的事情很多。”陈瞻蹲下身,与他平视,“某也知道你会开口的。” “俺不会……” “你会。”陈瞻打断他,“但不是对刘审礼。” 周大眼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蠢货,听出了陈瞻话里的意思——陈瞻不打算把他交给刘审礼,而是要另寻门路。甚么门路?能压得住刘审礼的门路。周大眼嘴里晓得的那些事,在刘审礼手里一文不值,可若是落到旁人手里,便是要命的把柄。 这小子,比他阿爷还狠。 陈瞻站起身,转头望向南方。 守捉的方向。 他没有急著走,而是又看了周大眼一眼。这人是条狗,可狗也有狗的用处。咬过刘审礼的狗,最清楚刘审礼的软肋在哪儿。留著他,比杀了他有用。 “收拾收拾。”他说,“带上首级和活口,回去请功。” 康进通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周大眼怎么处置?” “先关著。”陈瞻的声音不高,“某有用。” 康进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赵老卒在一旁听著,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菸,也不吭声。他在边地混了二十年,甚么事没见过?陈瞻这小子心眼多,城府深,往后怕是要出人头地的——跟著这样的人,不亏。 第13章 论功 升堂是在第二天辰时,但陈瞻去牢里见周大眼,是在前一天晚上。 守捉的牢房在西北角,挨著柴房,统共也就三间破屋子,平日里关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贼,最长的也就关个十天半月。周大眼这种钦定要砍头的,算是头一遭。 看守的是个姓孙的老卒,五十来岁,耳朵背,眼神也不好使,平日里便靠守牢房混口饭吃。陈瞻塞了他二十文钱,他便乐呵呵地让开了,还贴心地说一句“陈什长慢慢聊,俺去茅房蹲会儿”。 二十文钱便能买通一个人,边地便是如此,甚么规矩、甚么王法,都不如实打实的铜钱管用。 牢房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一盏豆大的油灯。周大眼蜷在墙根底下,脚上拴著铁链子,身上的伤还没处理,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苍蝇在上头飞来飞去。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是陈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来看俺笑话的?” 陈瞻没说话,在他对面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著,谁也没开口。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晃动的影子。 “你想攀咬刘审礼。”陈瞻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对不对?” 周大眼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觉得你知道他的事,上了堂把他的事抖出来,便能拉他下水。”陈瞻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了甚么饭,“他养寇自重,跟马贼分赃,这些事你都知道。你觉得说出来,你便能將功赎罪,至少能保条命。” 周大眼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某怎么知道?”陈瞻打断他,“某知道的比你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某也知道,你要是在堂上说这些,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周大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刘审礼在这守捉经营了多少年,你心里清楚。”陈瞻的声音不急不缓,“你以为堂上那些人会帮你说话?那些狱卒、那些亲兵、那些队正,有几个不是他的人?你刚张嘴,他便能让人捂住你的嘴。你喊冤,他说你疯了。你攀咬他,他说你诬告上官。然后呢?” 他停了一下,看著周大眼的眼睛。 “然后你便在牢里畏罪自尽了。或者越狱未遂被当场格杀。总之死得明明白白,谁也挑不出毛病。” 周大眼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是傻子。他在刘审礼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阴私事多了去了。他当然晓得刘审礼是甚么人。可他没想到,陈瞻一个毛头小子,居然把这些事看得这么透。 “那俺怎么办?”他的声音哑了,“俺就等死?” “你本来便是个死。”陈瞻的语气没有半分波动,“通敌叛国,证据確凿,砍头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唯一能选的,是怎么死。” 周大眼盯著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你想让俺做甚么?” “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某。”陈瞻说,“刘审礼跟马贼怎么分帐的,银钱从哪儿过手的,除了你还有谁参与,某阿爷的事,全都说清楚。” 周大眼沉默了。 “你说了,某给你个痛快。”陈瞻站起身,“明天堂上,某不会让人折辱你。砍头便砍头,不上夹棍,不受刑,死个囫圇。”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不说也行。明天堂上,刘审礼会把你玩出花来。某见过他怎么整人的。你应该也见过。” 周大眼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当然见过。 刘审礼整人的手段,守捉里谁不晓得?上夹棍是轻的,有人被他活活打断了腿,有人被灌了一肚子盐水再踩肚子,还有人被吊在房樑上抽了三天三夜。那些人最后是怎么死的,周大眼记得清清楚楚。 “俺凭甚么信你?”他咬著牙说。 陈瞻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得选。” 这话说得冷,却也说得实在。周大眼是条死路,左边是刘审礼的酷刑,右边是陈瞻的痛快,两害相权取其轻,这笔帐谁都会算。陈瞻不跟他讲甚么道义、甚么交情,就是把利害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选——这便是梟雄的手段,不动声色,却把人拿捏得死死的。 周大眼说了。 断断续续地,从他怎么被刘审礼拉下水说起,一直说到马贼怎么分帐、银钱怎么过手、哪些人参与其中。他说了大半个时辰,嗓子都说哑了。 陈瞻蹲在他对面,一句话都没插,只是听著。 周大眼说的这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比如刘审礼跟马贼的分帐,他知道有这么回事,但不知道具体数目;比如银钱过手的路子,他猜到过,但没有实证。周大眼把这些事一件件抖出来,像是把一个脓包挤破了,又臭又噁心,可確实是乾货。 有一件事,是陈瞻没想到的。 “你阿爷的事,俺也知道一点。”周大眼说到最后,声音更低了,“那一回伏击运粮队,不是马贼自己的主意。是刘审礼让人递的消息。”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阿爷死的那一仗,也是这样。”周大眼盯著他,“你以为他是死在马贼手里的?马贼哪有那个本事?是刘审礼把他的行军路线卖给马贼的。你阿爷太碍眼了,刘审礼早就想弄死他。” 陈瞻没有说话。 他的手攥紧了,又鬆开。指节发白,又恢復了血色。 边地的仇,从来不是甚么快意恩仇,而是一笔一笔记著,等到有朝一日,一起算清。陈敬安死了三年,陈瞻在心里记了三年,如今这笔帐终於有了凭据——刘审礼,是你害死了某阿爷,这笔债某记著,早晚要你还。 “俺说完了。”周大眼靠在墙上,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你答应俺的事,可得算数。” 陈瞻站起身。 “某说话算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大眼的声音又从后头传来。 “陈瞻。” 陈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跟你阿爷一个德行。”周大眼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早晚也是这个下场。” 陈瞻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周大眼说的是诛心的话,可也是实话。陈敬安当年便是这副性子,心气高,手段硬,甚么都敢干,最后死在了刘审礼手里。陈瞻如今走的也是这条路,步步惊心,步步算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可他没得选,他阿爷的仇不能不报,他自己的命也不能不保。这条路再险,也得走下去。 升堂是在第二天辰时。 消息一早便传开了,守捉里头炸了锅。陈什长伏击马贼,斩首二十余级,还抓了个內鬼回来。那內鬼不是別人,正是前什长周大眼。 周大眼通敌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边地守捉跟马贼眉来眼去的事儿不新鲜,有些地方甚至明码標价,你给我过路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回死了人,护粮队那一仗死了八个,那八个人的命得有人偿。 辰时刚过,正堂那边敲了锣。 刘审礼升堂。 正堂不大,挤了几十號人。陈瞻站在堂下,身上的血渍还没洗乾净,脸上也还有几道没结痂的口子。他旁边站著李铁牛、康进通、赵老卒、任遇吉,几个人都是一脸疲惫。 堂上,刘审礼坐在正中,穿著那身半旧的绿袍。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三下。 “把人带上来。” 两个戍卒把周大眼架了上来。 周大眼的模样比昨晚更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窝子都凹进去了。他被架到堂中,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可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攀咬。 他只是低著头,一声不吭。 刘审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按他的预想,周大眼应该会疯狗一样乱咬。毕竟是个將死之人,狗急跳墙是正常的。他已然想好了怎么应对——让人捂嘴、说他疯了、说他诬告上官,然后找个由头当场弄死他。可周大眼的安静,让他有些意外。 这廝怎么回事?昨晚有人去见过他? 刘审礼的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瞻脸上。陈瞻低著头,瞧不清表情。 “周大眼。”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可知罪?” 周大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意,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了,又像是在等甚么。 “知罪。”他说,声音沙哑,“俺通敌卖情报,害死了护粮队的弟兄。俺认罪。” 刘审礼愣了一下。 这廝怎么这么痛快?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目光又扫过堂下的眾人,最后落在陈瞻脸上。陈瞻依旧低著头,瞧不清表情。 然而刘审礼却不知道,该说的话,周大眼昨晚已然说完了。那些刘审礼想捂住的事、想抹掉的证据,如今全在陈瞻肚子里装著。周大眼是死了,可他的嘴却没有闭上,只是换了个人替他说话罢了。 “既然认罪,那便好说。”刘审礼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平静,“李队正,把经过说一遍。” 李铁牛上前一步,把伏击的经过说了一遍。人证物证俱在,周大眼也认罪了,这案子再清楚不过。 “周大眼通敌叛国,证据確凿。”刘审礼敲了敲桌案,“依律当斩。念在他认罪態度尚可,免去刑讯,明日午时行刑。” 周大眼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刘审礼看著他,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散了。这廝大概是想通了,晓得攀咬也没用,索性认命了。也好,省得麻烦。 “带下去。” 两个戍卒架著周大眼往外走。周大眼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陈瞻一眼。 那一眼只有一瞬,旁人都没注意到。 陈瞻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周大眼转回头,被戍卒架著出去了。 刘审礼没有看见这一幕。便是看见了,他也不会往心里去。一个將死之人,看谁一眼有甚么要紧? 他不晓得的是,这一眼便是一个交易的完结。陈瞻答应周大眼的事,他做到了——不上夹棍,不受刑,死个囫圇。至於周大眼答应陈瞻的事,他也做到了——该说的都说了,一个字不落。 这便是边地的规矩,说话算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讲甚么情分,只讲甚么利害。 论功的流程走得很快。 这一仗斩首二十三级,是守捉近两年来最大的胜仗。刘审礼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挨个点了参战人员的名字,该赏的赏,该升的升。 “陈瞻。” 陈瞻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將在。” “你设伏有功,斩首二十三级,擒获內鬼一名。”刘审礼看著他,眼神有些玩味,“本守捉擢你为火长,统领一火三十人。” 火长。从什长到火长,一个月里升了两级。堂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说这小子升得也太快了。 陈瞻抱拳道:“谢守捉使。” 刘审礼点点头,摆了摆手。 “散了吧。” 眾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陈瞻也转身要走,刘审礼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陈火长,留一下。” 正堂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刘审礼和陈瞻两个人。 刘审礼的手指又开始敲桌案。一下,两下,三下。 “你小子,胆子不小。” 陈瞻低下头:“末將只是想为守捉除害。” “除害?”刘审礼笑了一声,“周大眼是害虫,那谁是养虫的人?” 陈瞻没有说话。 这话问得诛心,可也问得直白。刘审礼这是在试探他,看他知不知道周大眼背后站著谁。可陈瞻也不是吃素的,他晓得这时候该怎么答——不能装傻,装傻便是欺君;也不能挑明,挑明便是撕破脸。最好的答案,便是不答。 刘审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很聪明。聪明人活得久,但也死得快。”他的声音低下去,“李铁牛向本守捉推荐,让你当队正。你猜本守捉怎么说的?” “末將不敢猜。” “本守捉说,再看看。”刘审礼盯著他,“你知道这是甚么意思吗?” “知道。末將还得再熬一熬。” 刘审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小子,比你阿爷会说话。”他拍了拍陈瞻的肩膀,“行了,下去吧。对了,这一仗死了四个人,抚恤银子按例从赏银里扣。你是火长,这事你来办。” 这话说得轻巧,可里头的意思却不轻巧。抚恤从赏银里扣,等於是让陈瞻去得罪人——四个人的抚恤银子,从参战的弟兄们赏银里扣,谁会高兴?到时候弟兄们骂娘,骂的不是刘审礼,是陈瞻。这便是上官的手段,赏你一个火长,再给你埋一根刺,让你晓得谁才是主子。 陈瞻抱拳告退,转身往外走。 走出正堂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康进通在台阶下等著,看见他出来,迎了上来。 “怎么样?” “升了火长。抚恤从赏银里扣。” 康进通皱了皱眉,没说甚么。他在边地混了这么多年,这里头的门道他清楚。刘审礼这是在敲打陈瞻,告诉他別太得意,你的命还捏在我手里。 “周大眼呢?” “明日午时行刑。”陈瞻顿了顿,“活不到那时候。” 康进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並肩往营房走。走到半路,康进通忽然开口。 “昨晚你去见他了?” “嗯。” “问出甚么了?” 陈瞻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康叔知道某阿爷是怎么死的吗?” 康进通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一些。” “那康叔知不知道,某阿爷的行军路线是谁泄露给马贼的?” 康进通站住了。 他转过头,看著陈瞻。陈瞻也看著他,目光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从周大眼嘴里问出来的?” “嗯。” 康进通沉默了一会儿。 他早便猜到了。陈敬安死的那一仗,败得太蹊蹺,马贼来得太准,像是有人通风报信。他猜过是谁,可没有证据,也不敢乱说。如今陈瞻从周大眼嘴里问出来了,那便是实锤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现在还不是时候。” 康进通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营房的阴影里。 这小子忍得住,比他阿爷强。陈敬安当年便是太沉不住气,甚么都摆在脸上,最后才吃了亏。陈瞻不一样,他把甚么都藏在心里,面上半点不露,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忍气的时候忍气。这样的人,要么一辈子不出头,要么一出头便是翻天覆地。 当天夜里,周大眼死了。 死在牢里,据说是用腰带勒死了自己。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然凉透了,舌头吐出来老长。 畏罪自尽。 守捉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不信。可不信又能怎样?死无对证。刘审礼让人把尸首拖出去埋了,连个坟头都没留。 陈瞻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磨刀。 昨天那一仗,刀刃卷了,一直没来得及磨。他拿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动作很慢,很稳。 郭铁柱蹲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著他。 “哥,周大眼死了,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畏罪自尽?” 陈瞻没有抬头,继续磨刀。 “是不是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该死的人死了。” 郭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瞻把刀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刀刃磨得鋥亮,映出他半张脸。 周大眼是刘审礼灭口的,这一点陈瞻心知肚明。可他不在乎。周大眼该说的都说了,该死的也死了,这笔交易两清了。至於刘审礼灭不灭口,那是刘审礼的事,跟他陈瞻无关。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周大眼死了,马贼剿了,这一局他贏了。他从一个戍卒变成了火长,手底下有了三十个人,在守捉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可刘审礼还在。 他欠某阿爷的,早晚要还。 陈瞻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14章 火长 陈瞻去接收他那一火的时候,那帮人正在赌钱。 西北角的破院子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掷骰子,嘴里骂骂咧咧的。有个光膀子的汉子输急了眼,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铜钱,揪住对面那人的领子便要动手。旁边的人不但不拉架,反而起鬨叫好。 这便是刘审礼拨给他的兵。 楼烦守捉一共四百来人,编成八火,每火五十人是满编,实际上能凑够四十人的都不多。陈瞻这一火三十人,是从各火抽调来的,说是抽调,其实便是把別人不要的渣滓扫到一块儿。老弱病残、流民罪囚、刺儿头泼皮,甚么货色都有。 刘审礼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给你一火兵,可给的全是废物,看你怎么带。带好了是你的本事,带不好是你无能。横竖这笔帐算不到他头上。 陈瞻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康进通跟在他身后,脸色很难看。 “这帮狗日的……” “等著。”陈瞻打断他。 他没有进去,便站在门口,背著手,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动静渐渐小了。有人注意到门口站著个人,捅了捅旁边的人,那人又捅了捅另一个人。不一会儿,所有人都看过来了,可没人站起来,也没人说话,便那么蹲著,斜著眼睛打量他。 边地的兵痞都是这副德行。他们见惯了走马灯似的长官,晓得大多数新来的要么被糊弄走,要么被挤兑跑,犯不著正眼瞧。 那个光膀子的汉子鬆开手,站起身,往陈瞻这边走了两步。 “哪儿来的小白脸?找谁?” 陈瞻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进院子,目光扫过这帮人。十五六个,歪七扭八的,没一个站得直。有的叼著草根,有的抠著脚丫子,有的乾脆背过身去继续掷骰子。 “某是陈瞻。”他的声音不高,“新任火长。”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鬨笑。 “火长?就你?”光膀子汉子笑得最大声,“奶都没断的小崽子,也配管老子们?” “就是,俺们这一火换了三个火长了,哪个都管不住。你算老几?” 陈瞻站在原地,脸上没甚么表情。 他在打量那个光膀子的汉子。 此人身量不矮,肩宽背厚,手上有茧,是常年使傢伙的痕跡。站姿看著散漫,可重心稳得很,隨时能动手。眼神凶,可不是那种无脑的凶,是带著算计的凶。 这人能打,也能镇场子。 “你叫甚么?” 光膀子汉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老子叫刘三儿,怎么著?” “刘三儿。”陈瞻点点头,“某记住了。” 下一瞬,他动了。 没有任何徵兆,一拳砸在刘三儿的肚子上。刘三儿闷哼一声,弯下腰,陈瞻的膝盖已然顶了上来,正中他的鼻樑。血飆出来,刘三儿惨叫著往后踉蹌。 陈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脚踹在刘三儿的膝窝上,刘三儿扑通跪倒在地。陈瞻揪住他的头髮,把他的脸按在地上。 “还有谁不服?” 他的声音不高,可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没人动。 刚才还起鬨的那帮人,这会儿全都缩著脖子,眼神躲闪。 “没人了?”陈瞻鬆开手,站起身,“那便站好。” 十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站起来,歪歪扭扭排成一排。 陈瞻走到刘三儿面前,低头看著他。 刘三儿还趴在地上,鼻子淌著血,眼神里的凶光已然散了,只剩下惊惧和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起来。” 刘三儿愣了一下,慢慢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著。 “你能打。”陈瞻看著他,“也能镇住这帮人。某用的便是你这股狠劲。” 刘三儿的眼睛瞪大了。 “从今天起,你管操练。谁偷懒,你抽他。你偷懒,某抽你。”陈瞻顿了顿,“听明白了?” 刘三儿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明、明白。” “去把脸洗洗。半个时辰后,校场集合。” 陈瞻转身往外走。 身后,刘三儿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神色复杂。 他在这守捉混了五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长官。打他的见过,骂他的见过,可打完了还提拔他的,头一回。 这便是御下之道——先打服,再给甜头。打是立威,让你晓得谁是主子;给甜头是收心,让你晓得跟著某有好处。恩威並施,刚柔相济,古往今来那些能带兵的,用的都是这一套。陈瞻年纪不大,这套本事却使得纯熟,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学的。 半个时辰后,三十个人在校场上站成三排。 比起刚才院子里的散漫,这会儿已然好了不少。至少站著了,没人蹲著。 陈瞻拿著名册,一个个点过去。 点名不光是认人,更是摸底。每点一个,他都要问几句:以前是干甚么的?会甚么?有甚么毛病?有的人答得痛快,有的人支支吾吾,有的人乾脆一问三不知。可不管怎么答,陈瞻都记下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三十个人,老弱病残占了一半。五十三岁的孙老六,佃户出身,被抓来充军,鬍子都白了;两条腿都瘸的李瘸子,以前是斥候,腿是被人打断的,可眼神好使,三百步外的兔子都能瞧见;还有那个刘三儿,泼皮出身,偷过东西打过架,在守捉里混了五年,能打,可谁也管不住他。 剩下那一半也好不到哪儿去。真正能上阵的,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 这便是刘审礼给他的兵。 可陈瞻看到了別的东西。 李瘸子腿废了,可眼神和手还在。坐著拉弓,练成定点狙杀,一样能杀人。 刘三儿是泼皮,可打架是把好手,阴招损招一套一套的。让他教近战,正合適。 孙老六年纪大了,跑不动也打不了,可脑子还能用。认路、看天、识野菜,这些本事年轻人未必有。 烂牌也是牌,看你怎么打。世人都想手里拿一把好牌,可真正厉害的,是能把烂牌打出花来。陈瞻手里这三十个人,放在旁人眼里是废物,放在他眼里却是待雕的璞玉——不是说他们有多好,而是说他们还有用处,只要放对了位置,废物也能变成利器。 接下来七天,陈瞻把这三十个人打散了重编。 能跑的,跟著任遇吉练斥候。任遇吉话不多,可他是正经刑徒出身,跟踪盯梢、潜伏探查都是拿手活儿。跟著他练了三天,那几个腿脚利索的已然能在野地里无声无息地摸出二里地了。 力气大的,跟著刘三儿练近战。刘三儿这人嘴碎,可教起人来真有一套。他不教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便教怎么下阴手、怎么打要害、怎么在混战里保命。练了几天,那帮人身上的兵痞气少了,杀气多了。 眼神好的,跟著赵老卒练弓箭。赵老卒是老斥候出身,在边地混了二十年,甚么风向射甚么箭、甚么距离用甚么力道,门儿清。李瘸子跟著他练坐射,七天下来,八十步外能十中七八。 老弱的,跟著孙老六学认路。孙老六这辈子没出过代北,可这方圆百里的山山水水,他比谁都熟。哪条路能走马,哪条路只能走人,哪儿有水源,哪儿能扎营,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 康进通管后勤,那堆破烂装备被他一件件拾掇出来。刀钝了磨,枪锈了换头,弓软了重做,实在不能用的拆了当零件。七天下来,三十套傢伙事儿居然凑齐了,虽然还是破,可至少能用。 七天,不长。 可变化是看得见的。 往日歪歪扭扭的队列,如今能站得笔直;散漫的骂声没了,校场上只剩喊杀声和磨刀声;连孙老六这帮老弱,也能扛著傢伙走满十里路不掉队。 陈瞻站在校场边上,看著这帮人操练。 还不够。 可已然有了点样子。 边地练兵,不讲甚么兵法韜略,讲的是实用。能跑的练腿,能打的练手,能看的练眼,各司其职,各尽其用。这道理说起来简单,可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大多数长官只会照本宣科,按著兵书上的规矩来,结果练出来的兵千篇一律,遇上真仗便抓瞎。陈瞻不一样,他把人当器使,甚么器干甚么活,刀便是刀,枪便是枪,不求全才,只求专精。 第八天,出事了。 一大早,陈瞻刚带人跑完步,刘审礼的亲兵便找上门来了。 “陈火长,守捉使有令。”那亲兵皮笑肉不笑的,“北边黑石岭发现马贼踪跡,守捉使派你这一火去清剿。” 陈瞻的眉头微微皱起。 黑石岭在守捉北边三十里外,是出了名的险地。山高林密,道路崎嶇,马贼最喜欢在那儿设伏。上一回有人去清剿,去了十二个,回来三个。 “马贼有多少人?”他问。 “约莫二三十骑。”那亲兵答得很隨意,“只探到踪跡,具体人数不详。” “踪跡在哪儿发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 “这个……”那亲兵顿了一下,“探马只说在黑石岭北坡瞧见了马粪和灶灰,旁的不清楚。” 马粪和灶灰。 这点情报,连马贼是来了还是走了都判断不出来,便派人去清剿? 陈瞻看著那亲兵,甚么都没说。 那亲兵的笑容更盛了。 “守捉使说了,陈火长手底下都是精兵强將,这点小事肯定不在话下。明日一早出发,三日內回报。” 说完,他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康进通凑过来,脸色铁青。 “这是要你的命。” “某知道。” “二三十骑马贼,情报不详,地形凶险,还只给三天。”康进通压低声音,“这仗没法打。” 陈瞻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看著校场上那群还在喘气的兵。 七天。才七天,队列刚站齐,刀枪刚摸熟,连一场像样的演练都没搞过。便这帮人,去黑石岭清剿马贼? 可不去行吗? 抗命不遵,便是死罪。刘审礼等的便是这个。你去,死在马贼手里;你不去,死在军法底下。横竖都是死。 这便是刘审礼的算盘——上回陈瞻剿了马贼,断了他的財路;又从周大眼嘴里套了话,握著他的把柄。这笔帐刘审礼记著呢,如今找著机会,便要把陈瞻往死路上送。派他去黑石岭,不给情报,不给援兵,就让他带著三十个歪瓜裂枣去送死。死了正好,死无对证;万一没死,便再找別的由头整治。横竖这守捉是他刘审礼的地盘,弄死个把火长,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一样? “去把人都叫来。”陈瞻说,“某有话说。” 傍晚,那间破院子里,三十个人挤在一处。 油灯昏黄,照著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陈瞻站在当中,把事情说了一遍。 “明日去黑石岭,清剿马贼。”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黑石岭?那地方是鬼门关!” “俺不去!俺不想死!” “才练了几天,便让咱们去送死?” 陈瞻没有说话,等他们闹够了,才开口。 “闹完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某说过,某不要你们去送死。”他的声音不高,“可军令如山,不去不行。去,有可能死;不去,必死无疑。” “那、那怎么办?”有人问。 “去。但不是送死,是打仗。”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黑石岭某去过,晓得那地方甚么情况。马贼喜欢在山道两侧设伏,专打过路的。咱们不走山道,从东边的野岭绕过去,反过来伏击他们。” 他抬起头,看著这帮人。 “某不敢说一定能贏,但某能说,跟著某走,死的机率比送死小得多。”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吭声。 三十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明明灭灭,有的惊惧,有的迟疑,有的麻木。 李瘸子第一个动了。 他拄著棍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啐了口唾沫。 “反正是烂命一条,跟著火长打,总比窝在这儿等死强!” 这话一出,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刘三儿腾地站起来:“俺跟著火长!” “算俺一个。”王大头也站起来。 “俺也去。”孙老六颤巍巍地站起来,“俺老头子活够本了,死也死在战场上。” 一个接一个,三十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陈瞻看著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这帮歪瓜裂枣,总算有点兵样子了。 边地的兵便是如此,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讲军法更没用,他只认一样——你能不能带他活著。陈瞻上回带人伏击马贼,杀了二十多个,自己这边只死了四个,这战绩在守捉里已然传开了。这帮人愿意跟著他去黑石岭,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听,是因为他打贏过,他们信他能带他们活著回来。 这便是边地的规矩——能打的才是老大,能活的才有人跟。 “好。” 陈瞻站起身,把树枝扔掉。 “今晚好好睡。明日卯时出发。” 第15章 黑石岭 卯时出发,天还没亮透。 三十个人排成一列,沿著守捉北边的小路往黑石岭方向走。没有马,全靠两条腿,一人背一个包袱,装著乾粮、水囊和箭矢。 李瘸子走不了路,是王大头和刘三儿轮流背的。 两个大汉换著背一个瘸子翻山,这活儿不轻鬆。可陈瞻坚持要带他。三十个人里头,能在一百五十步外一箭射中人的,只有李瘸子一个。这一仗能不能打贏,便看他那一箭。 “火长,俺自己能走……”李瘸子趴在王大头背上,脸涨得通红。 “闭嘴,省点力气。”王大头喘著粗气,“到了地方,你便该出力了。” 队伍拉得很长,走得很慢。 野岭不是正经路,只有猎户踩出来的窄径,有的地方连径都没有,得手脚並用地爬。陈瞻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 孙老六在前头带路,这老头腿脚不行,可认路是把好手。哪儿能下脚,哪儿有暗坑,他一眼便能看出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叫狗剩的新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山坡下溜去。他嚇得张嘴要喊,旁边的刘三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领子,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想死啊?”刘三儿压著嗓子骂,“喊一嗓子,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狗剩嚇得脸都白了,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吭。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瞻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脚。脚腕子肿了,八成是崴了。 “能走吗?” 狗剩咬著牙点点头。 “走不动便说。”陈瞻的声音很低,“別逞能,拖累大伙儿。” 狗剩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咬著根树枝继续走。陈瞻看著他的背影,没再说甚么。 这便是新兵。练了七天,能站队列能跑步,可真上了战场,屁都不是。一个脚滑便嚇得要喊,喊出来便是全军覆没。边地打仗,死在敌人刀下的是少数,死在自己人蠢上的才是多数。 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终於翻过了野岭。 任遇吉带著三个斥候先摸过去探路,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 “火长,马贼比咱们想的多。” 陈瞻眉头皱起:“多少?” “营地里有二十七八个,可能还有几个在外头没回来。”任遇吉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营地在北坡的山坳里,进出只有一条路。他们在路口设了两道哨,明哨两个,暗哨一个,躲在草丛里,拉了根细绳拴著铃鐺,有人过去便会响。” “狗呢?” “有两条,拴在营地边上。” 陈瞻盯著地上的图看了一会儿。 比他想的要难。 明哨好说,暗哨和狗才是麻烦。暗哨躲在暗处,不晓得具体位置,贸然摸过去肯定会触响铃鐺。狗更麻烦,那玩意儿鼻子灵,人还没靠近便能闻到味儿。 “暗哨的位置能摸清吗?” “能。”任遇吉点点头,“俺盯了半个时辰,看见那廝出来撒了泡尿,位置俺记下了。” “狗呢?” “狗……”任遇吉顿了顿,“俺有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块黑乎乎的肉乾。 “拌了蒙汗药的。”他说,“餵狗的。” 陈瞻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从哪儿弄来的蒙汗药。 这便是斥候的价值。旁人只晓得斥候是探路的,却不晓得一个好斥候能顶半支军。敌人多少、在哪儿、怎么布防、有甚么漏洞,这些情报便是胜负的关键。刘审礼派陈瞻来送死,连个像样的情报都不给,若不是有任遇吉,这三十个人便真成了瓮中之鱉。 “今晚动手。”陈瞻站起身,“天黑之后,你先去解决暗哨和狗。” 入夜,月色昏暗,云层很厚。 这是个好天气。月亮不亮,不容易被发现。 任遇吉带著一个叫猴子的斥候先摸过去了。猴子是这帮人里最瘦最小的,爬墙钻洞是把好手,让他去餵狗正合適。 陈瞻带著其余的人在山坳外头等著,谁也不敢出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忽然,前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 是任遇吉的信號,暗哨解决了。 陈瞻挥挥手,队伍开始往前摸。 三十个人弯著腰,猫著步子,儘量不发出声响。可还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陈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按在刀柄上,死死盯著前方。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动静。 马贼没发现。 他鬆了口气,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摸到营地边缘的时候,任遇吉已然在那儿等著了。他的手上、衣服上全是血,那是暗哨的血。猴子蹲在旁边,手里还攥著餵狗剩下的肉乾。 “狗药翻了。”猴子压著嗓子说,“两条都躺下了。” 陈瞻点点头,抬头看向营地。 借著篝火的光,他能看见营地里的情况。十几顶帐篷,二十来个人,大部分已然睡了,只有七八个还围著篝火喝酒。 篝火旁边坐著一个穿皮袄的壮汉,身量比旁人高出一头,说话的时候旁人都听著,应该是头目。 “李瘸子。” “在。” “看见那个穿皮袄的没有?” “看见了。” “能射中吗?” 李瘸子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一百三十步,有点远。”他说,“火光晃眼,风向也不太对。俺只能保证射中,不能保证射死。” 陈瞻沉默了一下。 “射中便行。” 李瘸子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弓架在膝盖上,搭上箭。王大头蹲在他身边,用身子替他挡风。 弓拉开了。 李瘸子眯著眼睛,瞄了很久。他的手很稳,可陈瞻能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一百三十步,火光晃眼,风向不定,这一箭不好射。 嗖—— 箭射出去了。 篝火旁边,那个穿皮袄的壮汉忽然身子一歪,捂住了肩膀。箭没射中要害,射偏了,钉在他的左肩上。 “有埋伏!” 壮汉暴喝一声,翻身就地一滚,躲到了一顶帐篷后面。他的反应快得惊人,中了一箭还能这么利索地动弹,绝不是普通的马贼。 “放箭!” 赵老卒一声令下,七八支箭射进了营地。可马贼的反应也很快,篝火旁的几个人四散躲开,只有两个躲得慢的被射中了。 “冲!” 陈瞻拔出刀,第一个衝进了营地。 刘三儿带著近战的那帮人跟在后面,嗷嗷叫著往里冲。 可马贼没有乱。 那个穿皮袄的壮汉虽然中了一箭,可还能指挥。他躲在帐篷后头,扯著嗓子喊:“別慌!都他娘的別慌!抄傢伙,跟他们拼了!” 帐篷里衝出来七八个人,手里提著刀枪,迎著陈瞻他们便杀过来。 这帮马贼不是善茬。他们在黑石岭盘踞了好几年,杀人越货是家常便饭,一个个都是亡命徒。被偷袭虽然慌了一下,可缓过神来之后,凶性也上来了——边地的马贼跟中原的山贼不一样,中原的山贼大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户,拿刀的手还在抖;边地的马贼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人跟杀鸡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瞻迎面撞上一个光膀子的马贼,那廝抡著把鬼头刀劈过来,带著一股子狠劲。陈瞻侧身躲开,顺势一刀捅过去,捅在那廝的肋下。那廝闷哼一声,却没倒,反手一刀朝陈瞻脖子抹来。 陈瞻往后一仰,刀锋擦著他的下巴过去,割破了一层皮。他来不及多想,抬脚踹在那廝的膝盖上,那廝踉蹌了一下,陈瞻趁机又补了一刀,这回捅进了他的肚子。 那廝终於倒下了,可陈瞻的手也在发抖。 他杀过人,可没有跟人这么面对面地廝杀过。那种血溅在脸上的感觉,那种刀捅进肉里的阻滯感,让他的胃一阵翻涌。 没时间噁心。 又一个马贼衝过来了。 战斗比陈瞻想的要惨烈得多。 马贼有二十七八个,虽然被偷袭打了个措手不及,可反应过来之后,战斗力一点不弱。尤其是那个穿皮袄的头目,中了一箭还能砍翻两个人,最后是刘三儿带著三个人一起上,才把他按住剁了。 刘三儿自己也挨了一刀,从肩膀划到后背,血流了一地,可他愣是没吭一声,咬著牙把那头目的脑袋砍下来了。 战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的结果是:马贼死了十五个,伤了六个,跑了四个,剩下的投降了。 己方死了两个,伤了七个。 死的两个,一个是那个崴了脚的狗剩,他衝进去的时候被一个马贼一刀砍在脖子上,当场便没气了。另一个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陈瞻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是被流矢射中了咽喉。 陈瞻站在营地中间,看著地上的尸体,一时说不出话来。 狗剩的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的样子。他才十六岁,来守捉还不到三个月,连家都没回过。 “火长。”康进通走过来,声音沙哑,“该走了。跑了四个,不晓得会不会搬救兵。” 陈瞻点点头。 “把人头割了,能带走的都带走。”他的声音很平,可手还在抖,“给狗剩和……那个……” “叫老吴。”康进通说。 “给狗剩和老吴裹上,带回去。”陈瞻深吸一口气,“不能把他们扔在这儿。” 带尸体回去,这是规矩,也是收人心。活人看著呢——跟著陈火长打仗,死了也能回家,不会被扔在荒山野岭餵狼。这份交情,比甚么赏银都管用。 第三天傍晚,陈瞻带著人回到了守捉。 校场上,十五颗人头摆成一排,血淋淋的。两具用草蓆裹著的尸体放在旁边,那是狗剩和老吴。 守捉里的人全都围过来看热闹。 “十五颗人头?” “娘的,陈火长把马贼窝给端了?” “他那一火不是一帮歪瓜裂枣吗?”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可看见那两具尸体的时候,声音渐渐小了。 打了胜仗,可也死了人。 这才是真正的仗。不是话本里头那种一刀一个、杀得痛快淋漓的仗,而是血肉模糊、死人无数的仗。每一颗人头底下都压著一条命,有的是敌人的命,有的是自己人的命,谁也分不清哪条命更值钱。 刘审礼站在正堂门口,脸色阴沉。 他本来以为陈瞻会死在黑石岭,便算不死,也得折损大半。可这小子不光回来了,还带回来十五颗人头,只死了两个人。 范雎当年入秦,也是这般命硬。越是打压,越是往上窜。 这种人,不能留。 “陈火长。”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本守捉派你去清剿,你倒是能耐。” 陈瞻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守捉使,末將奉命清剿黑石岭马贼,斩首十五级,俘获三人,缴获战马十二匹。己方阵亡二人,伤七人。”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两具尸体。 “这两个弟兄,是为守捉死的。末將斗胆,请守捉使给他们一个抚恤。” 刘审礼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小子,是在將他的军。 当著全守捉的面,他要是不给抚恤,那便是寒了所有人的心。可要是给了……这功劳便坐实了。 陈瞻晓得刘审礼的难处,他便是要让他难受。你派我去送死,我偏不死;你想抹掉我的功劳,我偏要当眾討赏。这不是逞能,是算计——刘审礼不敢不给,给了便是认了这一仗的功劳,往后再想动陈瞻,便得掂量掂量。 “自然要给。”刘审礼皮笑肉不笑地说,“阵亡將士,按例抚恤。” “谢守捉使。” 陈瞻抱拳告退,转身往营房走。 走到半路,刘三儿追上来,肩膀上的伤还裹著布,血渗出来把布都染红了。 “火长。”他的声音有些闷,“狗剩那小子……俺没护住他。” 陈瞻停下脚步。 “不怪你。” “俺明明便在他旁边……” “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陈瞻转过身,看著他,“你杀了马贼头目,这一仗你是首功。” 刘三儿张了张嘴,想说甚么,最后甚么都没说出来。 陈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拍伤的那边。 “去把伤处理一下。別落了病根。” 当天晚上,陈瞻一个人坐在营房门口,对著两坛酒。 一坛敬狗剩,一坛敬老吴。 他把酒洒在地上,看著酒液渗进泥土里。 三十个人出去,二十八个人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带兵打仗,第一次有人死在他的命令下。狗剩那小子才十六岁,崴了脚还咬著牙跟著走,结果第一个衝进去,第一个死。 他甚至没来得及记住那小子长甚么样。 康进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甚么呢?” “想狗剩。”陈瞻的声音有些哑,“想老吴。”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康进通嘆了口气,“你阿爷当年带兵,头一仗死了十一个,他躲在帐篷里哭了一宿。” 陈瞻愣了一下。 “某阿爷……哭过?” “哭过。”康进通看著远处的夜空,“后来便不哭了。不是不难受,是哭不出来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敬安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头一回死人,躲起来哭;后来死得多了,便不哭了,只是把那些名字记在心里,等到有朝一日,给他们立个碑,烧几炷香。可陈敬安没等到那一天便死了,那些名字也跟著他一起埋进了土里。陈瞻如今走的是同一条路,他不晓得自己能走多远,但他晓得一件事——该记的名字,他会记著。 “火长。”康进通忽然开口,“你做得很好。三十个歪瓜裂枣,端了黑石岭的马贼窝,只死了两个。换成別人带,能活著回来一半便不错了。” 陈瞻没有说话。 他晓得康进通说的是实话。可那两个死掉的人,还是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里。 “往后还会死人的。”康进通站起身,“当將军的,得习惯这个。” 他拍了拍陈瞻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瞻坐在原地,看著地上那两滩酒渍,很久没有动弹。 狗剩,老吴。 某记著。 第16章 瘟疫 黑石岭那一仗之后,陈瞻在守捉里的名声算是立起来了。 三十个歪瓜裂枣,端了马贼的窝,斩首十五级,只死了两个人。这战绩放在边地守捉里,不说是头一份,至少也是数得上的。有人说陈瞻是天生的將种,有人说他是运气好撞上了,也有人说他跟他阿爷一个德行,早晚要得罪人。 不管怎么说,他如今是守捉里的红人。 边地立功,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真刀真枪拼杀,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易的是只要活著回来,功劳便是实打实的,谁也抹不掉。陈瞻这一仗打得漂亮,人头摆在校场上,谁也没话说。可功劳越大,刺儿便扎得越深——他打贏了,便是打了刘审礼的脸;他越出风头,刘审礼便越记恨他。这道理陈瞻心里清楚。 刘审礼没有再为难他。该给的赏银给了,该报的功劳报了,面子上一团和气。可陈瞻晓得,这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黑石岭那一仗,打的是他的脸。他在等机会。 陈瞻也在等。 等的时候,日子还得照过。 五月初,守捉里开始有人闹肚子。 起初只是一两个,拉稀,发热,浑身没劲儿。边地的戍卒皮糙肉厚的,谁没拉过肚子?喝碗薑汤,熬两天也便过去了。没人当回事。 可三天之后,闹肚子的人变成了十几个。 五天之后,变成了三十多个。 守捉里四百来號人,十天不到,病倒了將近一成。 陈瞻第一次听说这事,是从郭铁柱嘴里。 “哥,东边营房那边病了一大片,说是吃坏了肚子。”郭铁柱蹲在门口啃饼子,一边啃一边说,“俺听人说,有个老兵拉得都脱了相,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陈瞻正在擦刀,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甚么症状?” “啥?” “拉肚子之外,还有甚么?发热吗?呕吐吗?” 郭铁柱愣了一下,挠挠头:“好像是发热,俺也不太清楚……” 陈瞻放下刀,站起身。 “带某去看看。” 东边营房是守捉里条件最差的地方,住的都是些老弱和杂役。 陈瞻到的时候,营房里瀰漫著一股子酸臭味,是屎尿和呕吐物混在一起的味道。七八个人躺在床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然昏过去了。地上到处都是污秽,苍蝇嗡嗡地飞。 他蹲下来,看了看最近的一个病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色蜡黄,嘴唇乾裂,眼窝深陷。他的眼睛半睁著,眼珠子浑浊,呼吸又浅又急。 “甚么时候开始的?”陈瞻问旁边的人。 “三天前。”一个戍卒答道,“一开始便是拉肚子,后来便烧起来了,餵甚么吐甚么。” “喝水吗?” “喝不进去,一喝便吐。” 陈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腹泻、发热、呕吐、脱水。这不是普通的吃坏肚子,这是传染病。 他不晓得具体是甚么病,霍乱、痢疾、伤寒,都有可能。可不管是哪种,有一点是確定的:如果不隔离,会死很多人。 “这几天,有没有人接触过他们?” “接触?”那戍卒愣了一下,“那可多了,送饭的、打水的、倒夜香的,还有来看热闹的……” 陈瞻站起身,脸色很难看。 “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进这间营房。” “啊?” “某去找守捉使。” 刘审礼正在正堂里喝茶。 五月的天已然热起来了,他穿著件薄衫,摇著把蒲扇,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看见陈瞻进来,他的眼皮抬了抬,没甚么表情。 “陈火长,甚么事?” “回守捉使,东边营房那边出了疫病。”陈瞻抱拳道,“末將来稟报。” “疫病?”刘审礼的扇子停了一下,“你说的是那几个拉肚子的?” “不是拉肚子,是传染病。”陈瞻的声音很沉,“腹泻、发热、呕吐、脱水,已然病倒了三十多个人。如果不及时隔离,会传给更多人。” 刘审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传染病?”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陈火长,你是大夫吗?” “末將不是大夫,但末將晓得,这种病会传人。” “哪种病不会传人?”刘审礼摇摇扇子,“边地戍卒,哪年不死几个?拉个肚子而已,养两天便好了,大惊小怪的。” “守捉使,末將以为——” “你以为甚么?”刘审礼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下来,“隔离?把病人关起来?人手本来便不够,你让本守捉把这些人关起来,谁来干活?谁来巡逻?谁来守城?” 陈瞻没有退缩。 “末將建议,將病人集中到一处,不许与其他人接触。饮水必须烧开再喝,秽物集中焚烧,营房每日用石灰水冲洗。” 刘审礼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倒是懂得多。” “末將只是——” “你只是甚么?”刘审礼站起身,慢慢走到陈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陈火长,本守捉知道你在黑石岭立了功,可那不代表你可以对本守捉指手画脚。” “末將不敢。” “不敢?”刘审礼冷笑一声,“你敢得很。你以为本守捉不晓得你在想甚么?你想出风头,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你陈瞻有多能耐。可本守捉告诉你,这守捉里,本守捉说了算。” 他的手指点了点陈瞻的胸口。 “你管好你那一火便行,別的事,少操心。” 陈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末將明白了。” “明白便好。”刘审礼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摆摆手,“下去吧。” 陈瞻抱拳告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审礼的声音又从后头传来。 “对了,陈火长。” 陈瞻停下脚步。 “你那一火的人,最近没生病吧?” “没有。” “那便好。”刘审礼的声音慢悠悠的,“本守捉可不想看到你们火长自己的人先病倒了。那多丟人。” 陈瞻没有回头。 “末將告退。”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可里头的意思却不难懂。刘审礼巴不得陈瞻的人病倒,巴不得他出丑,巴不得他死——黑石岭那一仗打了他的脸,如今有了疫病,他正好看陈瞻的笑话。至於会死多少人,会传染多少人,他不在乎。边地戍卒的命,在他眼里不值钱。 出了正堂,康进通迎上来。 “怎么样?” “驳回了。”陈瞻的脸色很沉,“他不肯隔离。” 康进通嘆了口气:“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刘审礼这人,你越说甚么,他越不听。”康进通压低声音,“况且你刚在黑石岭打了他的脸,他正憋著气呢。你如今说甚么,他都会反著来。” 陈瞻沉默了。 他晓得康进通说的是实话。可那又怎样?难道便这么看著疫病蔓延,看著人一个个死掉? 官场上的道理便是如此——你对了,可你得罪了上官,那便是错了;你错了,可上官喜欢你,那便是对了。刘审礼不是不晓得疫病的厉害,他是故意不管,故意等著看陈瞻出丑。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讲利害也没用,他只认一样——谁听他的话,谁便是自己人;谁不听他的话,谁便是敌人。 “走。”陈瞻说,“回营房。” 当天晚上,陈瞻召集了本火的核心。 康进通、赵老卒、任遇吉、刘三儿,还有郭铁柱,五个人挤在那间破屋子里,门窗都关著,只点了一盏油灯。 “守捉里出了疫病,你们都晓得了。”陈瞻开门见山,“某去找刘审礼,他不肯隔离。” “不隔离?”刘三儿皱眉,“那不是等著病死?” “他说拉肚子不算甚么大病,养两天便好了。” “放屁!”刘三儿骂道,“俺见过那些病人,都快拉脱相了,还养两天?养个屁!” “所以某召集你们来,是想说另一件事。”陈瞻的目光扫过眾人,“从今天起,咱们这一火自己隔离。” 屋里静了一下。 “自己隔离?”赵老卒吧嗒吧嗒抽著菸袋,“怎么个隔离法?” “不许和其他人接触。吃饭、喝水、睡觉,都在咱们自己的营房里。水必须烧开了再喝,茅房的秽物每天焚烧一次。”陈瞻顿了顿,“谁要是违反,某亲自抽他。” “可是……”郭铁柱挠挠头,“守捉使不是说了,不许隔离吗?” “他说的是全守捉不隔离。”陈瞻看著他,“某说的是咱们这一火自己隔离。” “这……这不是违抗命令吗?” 陈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郭铁柱,又看了看其他人。康进通低著头不说话,赵老卒在抽菸,任遇吉脸上没甚么表情,刘三儿一脸跃跃欲试。 “某只问你们一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听某的,还是听他的?” 屋里又静了。 刘三儿第一个开口:“俺听火长的!” “俺也是。”任遇吉点点头。 “老赵我没甚么说的,火长让干啥便干啥。”赵老卒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康进通抬起头,看著陈瞻:“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便干。”康进通站起身,“某去安排。” 郭铁柱还蹲在角落里,一脸纠结。陈瞻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脑袋。 “铁柱。” “哥。” “你信某吗?” 郭铁柱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点头。 “信!” “那便行了。”陈瞻转过身,看著屋里的几个人,“从今天起,咱们这一火,谁也不许出营房。外头的人要是来找事,让他们找某。” 这便是梟雄的算盘——刘审礼不让隔离,他便自己隔离;刘审礼想看他的笑话,他便不让他看成。这不是跟刘审礼作对,是保自己人的命。保住了这三十个人,便是保住了他的根基。往后不管发生甚么事,这三十个人便是他的本钱,是他在边地立足的根基。死在疫病里,那才是傻子。 至於违抗命令……刘审礼说的是“不许全守捉隔离”,没说“不许陈瞻这一火隔离”。这里头有空子可钻,钻不钻得过去,且看本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某倒要看看,是他刘审礼的嘴硬,还是某的命硬。” 边地的忠诚便是如此——不是靠圣旨,不是靠军法,是靠实打实的命。陈瞻带他们打贏了黑石岭,带他们活著回来了,如今又要带他们躲过疫病。这份交情,比甚么官衔都管用。这帮人愿意听他的,不是因为他是火长,是因为跟著他能活命。 这便是陈瞻的本钱。 第17章 违抗 隔离从第二天便开始了。 陈瞻把规矩定得很细。营房不许出,外人不许进,吃饭喝水都在自己屋里解决。水必须烧开了放凉再喝,哪怕渴得嗓子冒烟也不许喝生水。茅房的秽物每天用乾柴烧一遍,烧完用土埋上。营房里每天用石灰水冲洗一次,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头两天,有人嫌麻烦。烧水太费柴火,冲洗太费力气,不许出门更是憋得慌。可陈瞻不惯著,谁犯规他便亲自动手抽,抽完了让人接著干。抽了两个,便没人再吭声了。 这帮人在黑石岭跟他拼过命,晓得他说到做到。 带兵便是如此——规矩定下了便得守,守不住便抽,抽到守住为止。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听不懂;你跟他们发脾气,他们不当回事;只有真打下去,打疼了,他们才晓得你是认真的。陈瞻年纪不大,这套本事却使得纯熟,也不晓得是天生的还是从他阿爷那儿学的。 第三天,守捉里死了第一个人。 是东边营房的一个老卒,病了五六天,拉得脱了相,最后活活拉死的。死的时候身子都干了,轻飘飘的,两个人便能抬走。 消息传开的时候,陈瞻正带著人在营房里洗地。 “火长,东边死人了。”郭铁柱从门缝里探进脑袋,“俺听说是拉肚子拉死的。” 陈瞻没有停手。 “继续洗。” 第五天,又死了三个。 第七天,死了五个。 疫病像野火一样在守捉里蔓延。起初只是东边营房那一片,后来西边也有人病倒了,再后来连伙房的厨子都躺下了。病人越来越多,死人也越来越多,整个守捉瀰漫著一股子腐臭味,苍蝇多得赶都赶不走。 刘审礼终於坐不住了,下令把病人集中到东边营房,不许乱跑。可这时候再隔离,已然晚了。病根子早便散出去了,到处都有人在发热、呕吐、拉稀。 守捉里的人开始慌了。 有人偷偷往外跑,想逃出去躲一躲,被抓回来打了二十军棍。有人开始烧香拜佛,求神仙保佑。还有人偷偷往陈瞻这边的营房张望,想看看他们是怎么躲过这一劫的。 陈瞻这一火,到如今一个病人都没有。 这事在守捉里传开了。 起初只是私下议论,后来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陈瞻会法术,有人说他请了高人指点,还有人说他命硬,克邪气。 “都是放屁。”刘三儿听了这些话,嗤之以鼻,“甚么法术,便是火长让咱们喝开水、洗营房,规矩守得严而已。” 可这话没人信。 边地戍卒大字不识几个,不懂甚么叫传染病,只晓得生死有命。陈瞻这一火没人生病,那肯定是有甚么邪门的法子。这便是边地的道理——你跟他讲甚么烧开水能杀虫、隔离能断病根,他听不懂;你说你会法术、命硬克邪气,他反倒信了。愚昧是愚昧,可愚昧也有愚昧的好处——他们信你,便会跟著你,不问缘由。 也有人眼红,说酸话。 “陈火长了不起啊,把自己人关在屋里不让出来,躲得倒是乾净。” “便是,咱们在外头累死累活地干活,他们倒好,躲在屋里享清福。” “等著吧,守捉使早晚要收拾他。” 这话传到陈瞻耳朵里,他没当回事。 让他们说去。等疫病过了,看谁还能说甚么。 第十天,守捉里已然死了十七个人。 刘审礼急了。 他不是心疼死掉的人,他是怕这事传出去。守捉里死了这么多人,上头追究下来,他这个守捉使脱不了干係。更要命的是,病人越来越多,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守捉都要瘫了。 他派人去请大夫,可边地哪有甚么好大夫?来的那个老头看了半天,只会说“疫气太重,得避一避”,屁用没有。 他又让人熬薑汤,强灌给病人喝。可薑汤喝下去便吐,吐完了接著拉,一点用都没有。 有人给他出主意,说陈火长那一火没人生病,要不去问问他有甚么法子。 刘审礼的脸当场便黑了。 “问他?”他冷笑一声,“让本守捉去问一个火长?” 那人不敢再吭声。 可刘审礼心里憋著火。 陈瞻那小子,之前便说要隔离,他没听。如今疫病蔓延,死了这么多人,那小子的人却一个都没事。这他娘的不是打他的脸吗?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第十一天,他派人去把陈瞻叫来。 正堂里,刘审礼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瞻站在堂下,抱拳行礼。 “陈火长,本守捉问你一件事。”刘审礼的声音冷冰冰的,“你那一火,为甚么不出营房?” “回守捉使,末將在隔离。” “隔离?”刘审礼的眼睛眯了起来,“本守捉甚么时候下令让你隔离了?” “守捉使没有下令,是末將自己的决定。” “你自己的决定?”刘审礼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陈瞻面前,“本守捉让你管好你那一火,没让你关门闭户、不干活、不出操。你这是违抗命令,你知不知道?” 陈瞻低著头:“末將知道。” “知道还敢做?”刘审礼的声音拔高了,“陈瞻,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立了点功劳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末將不敢。” “不敢?”刘审礼冷笑一声,“你敢得很。当著全守捉的面,把你那一火关起来,让別人看笑话。你是想告诉所有人,你陈瞻比本守捉还聪明,是不是?” 陈瞻没有说话。 刘审礼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他拍了拍手,“陈火长,本守捉给你个机会。从今天起,解除隔离,该干活干活,该出操出操。你要是不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违抗军令,动摇军心,按律当斩。” 这话说得狠,可里头的色厉內荏却藏不住。刘审礼要是真想杀陈瞻,何必费这么多口舌?直接拿人便是。他之所以威胁,是因为他也没把握——陈瞻这一火没死人,他那边死了十七个,这时候动手,是嫌自己脸丟得不够大?可不动手,又咽不下这口气。他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陈瞻抬起头,看著刘审礼的眼睛。 “末將斗胆问一句。” “问。” “守捉里已然死了多少人?” 刘审礼的脸色变了。 “末將这一火,有多少人生病?” “你——” “零。”陈瞻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末將这一火,二十八个人,没有一个生病的。” 刘审礼的脸涨得通红。 “你甚么意思?” “末將没有甚么意思。”陈瞻低下头,“末將只是想说,隔离是有用的。守捉使如果愿意听末將一言,现在隔离,还来得及。” 这便是梟雄的反击——不是硬顶,不是求饶,而是把事实摆在檯面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刘审礼要杀他,得掂量掂量;不杀他,便等於认输。陈瞻赌的便是这一点——刘审礼要脸,越要脸便越动不了手。 刘审礼盯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晓得陈瞻说的是实话。可他能认吗?当著陈瞻的面认错,那他这个守捉使还要不要脸了? “出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守捉不想看见你。” 陈瞻抱拳告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审礼的声音又从后头传来。 “陈瞻,你给本守捉记著。这事没完。” 陈瞻没有回头。 出了正堂,康进通在外头等著。 他的脸色很凝重,一看见陈瞻便凑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让某解除隔离。” “你没答应吧?” “没有。” 康进通鬆了口气,隨即又紧张起来。 “你晓得这意味著甚么吗?” “晓得。”陈瞻的脸上没甚么表情,“他要治某的罪。” “不只是治罪。”康进通往四周看了看,拉著他走到僻静处,压低声音说,“某刚才听到消息,刘审礼跟他的亲信商量过了,要拿你开刀。” “甚么罪名?” “不听號令,擅自行事,动摇军心。”康进通的声音更低了,“他要杀鸡儆猴。” 陈瞻沉默了一下。 “那便看看,谁是鸡,谁是猴。” 康进通看著他,欲言又止。 “火长,某晓得你有主意,可刘审礼那老狗手里有兵,真要动手,咱们这二十八个人……” “某晓得。”陈瞻打断他,“可某不能解除隔离。解除了,便前功尽弃。” “那怎么办?” 陈瞻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等。” “等甚么?” “等疫病过去。”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等所有人都看见,某这一火没人死。” 这便是陈瞻的算盘——刘审礼要的是脸,他要的是命。只要这二十八个人不死,他便立於不败之地。到时候不管刘审礼怎么说,事实摆在那里,谁对谁错,一目了然。杀他?杀了他,便等於承认自己错了,等於告诉所有人“陈瞻说得对,守捉使不听,所以死了这么多人”。刘审礼要脸,便杀不了他;不要脸,这守捉使也干到头了。 第十二天,守捉里又死了五个人。 第十三天,死了四个。 第十四天,死了三个。 疫病的势头渐渐弱了,可守捉里已然死了將近三十人。四百来號人的守捉,一下子少了將近一成,到处都是哭声和骂声。 陈瞻这一火,还是没人生病。 二十八个人,一个没少,一个没病。 这事在守捉里传疯了。 原本嘲笑他们“躲在屋里享清福”的人,如今不说话了。原本说他“装神弄鬼”的人,如今也不说话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凭甚么?凭甚么陈火长的人便没事? 有人偷偷去问陈瞻手下的兵,得到的回答都一样:喝开水,洗营房,不接触病人。 便这么简单? 便这么简单。 可守捉使为甚么不让全守捉都这么干? 这个问题,没人敢问出口。可不问出口,不代表心里不想。三十条人命,三十个家庭,便因为守捉使的一句“拉肚子不算甚么大病”,没了。这笔帐,守捉里的人心里都记著呢。 刘审礼坐在正堂里,脸色铁青。 他晓得外头在议论甚么,也晓得所有人都在想甚么。他们在想,为甚么守捉使不听陈瞻的话?如果当初听了,是不是便不会死这么多人? 他被架在火上烤。 治陈瞻的罪?陈瞻的人没死一个,他的人死了三十个。这时候治罪,是嫌自己脸丟得不够大? 不治罪?那便等於承认自己错了,等於让陈瞻那小子踩在他头上。 左右都是死路。 这便是官场上最难受的处境——你明明是对的那个人,却被架在错的位置上。刘审礼当初不听陈瞻的话,不是因为他不晓得疫病的厉害,是因为他咽不下那口气。如今咽不下的那口气,变成了三十条人命,变成了满守捉的议论,变成了他脖子上的绞索。他亲手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他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陈瞻,你等著。 第18章 打脸 疫病是在五月下旬才渐渐平息的。 前前后后死了三十四个人,伤了六十多个。四百来號人的守捉,一下子少了將近一成的战力,剩下的也是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三十四条命,说没便没了。边地死人是常事,可一口气死这么多,还是头一遭。这些人里头,有的是老兵,在守捉里混了十几年;有的是新丁,来了还不到半年;有的有家有口,有的孤身一人。如今全埋在守捉北边的乱葬岗里,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有。 刘审礼这些天的脸色一直很难看。 死了这么多人,上头追究下来,他这个守捉使肯定脱不了干係。他已然让人写好了摺子,把责任推给天灾、推给时疫、推给边地医药匱乏,总之跟他没关係。可他心里清楚,这事瞒得过上头,瞒不过守捉里的人。 所有人都晓得,陈瞻那一火没死一个人。 二十八个人,无一感染。 这事像一把刀,悬在刘审礼的头顶上。他不去想,它便在那儿;他越想,它便越锋利。 五月二十八,刘审礼升堂点卯。 这是疫病之后的第一次点卯,也是疫病之后守捉第一次全员集合。校场上站著三百来號人,比疫病之前少了一大圈,到处都是空位,看著扎眼。 刘审礼站在点將台上,扫了一眼底下的人。 “疫病已过,守捉恢復常態。”他的声音不高,带著几分疲惫,“从今天起,各火恢復操练,该干活干活,该巡逻巡逻。死去的弟兄,本守捉会上报朝廷,请恤抚银。” 底下没人吭声。 三十四条人命,便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请恤抚银”揭过去了。 刘审礼正要继续说,底下忽然有人开口了。 “守捉使,末將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刘审礼的眉头皱了皱,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人群中间,穿著一身破旧的军袍,脸上带著几分憨厚。这人叫牛大,是另一火的什长,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没想到今天冒出来了。 “甚么事?” “末將听说,陈火长那一火,这回没死一个人。”牛大的声音不大,可校场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末將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刘审礼的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想说甚么?” “末將没想说甚么。”牛大挠挠头,“便是觉得奇怪。俺们火死了五个,隔壁火死了七个,可陈火长那边一个都没死。俺便想晓得,他们是怎么躲过去的?”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凭甚么他们没事?” “俺也想晓得。” “听说他们天天喝开水、洗营房,真有用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刘审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晓得这问题迟早会有人问,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牛大这人平日里闷声不响,今天怎么忽然跳出来了?是自己想问,还是有人指使? 牛大这一问,问得正是时候。刘审礼刚说完“请恤抚银”,他便问“凭甚么陈火长那边没死人”,前后一对比,刘审礼的脸往哪儿搁?这问话看著憨直,其实里头藏著刀子。牛大自己想不出这招,背后肯定有人指点——是谁指点的,不用说也晓得。 刘审礼的目光扫向陈瞻。 陈瞻站在人群边上,低著头,脸上没甚么表情,看不出在想甚么。 “陈火长。”刘审礼开口了,声音有些僵硬,“你来说说。” 陈瞻抬起头,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守捉使,末將只是让弟兄们喝烧开的水,勤洗手,不跟病人接触,仅此而已。” “便这些?”牛大追问。 “便这些。” “那为甚么守捉使不让咱们也这么干?” 这话一出,校场上顿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刘审礼。 刘审礼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骂人,想把牛大拖出去打二十军棍,可他骂不出口。牛大问的是实话,陈瞻说的也是实话。疫病刚起的时候,陈瞻確实来找过他,提过隔离的事,是他自己没听。 这事全守捉都晓得。 他要是现在发火,那便是恼羞成怒,更丟人。 “本守捉……”他张了张嘴,硬挤出一句话来,“本守捉当时也考虑过隔离,只是人手不够,没来得及实施。”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底下的人也不信,可没人敢拆穿。 “陈火长能先知先觉,提前隔离,保全了本火弟兄,是有功的。”刘审礼的声音乾巴巴的,像是在嚼木头,“本守捉决定,嘉奖陈火长……防疫有功。”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嘉奖。 防疫有功。 这他娘的是在打自己的脸。 这便是官场上最毒的招数——不用骂你,不用打你,便把事实摆在那儿,让所有人都看著。刘审礼当眾嘉奖陈瞻“防疫有功”,便等於当眾承认“守捉使没听陈火长的话,所以死了三十四个人”。这脸打得响,打得疼,打得他往后在守捉里抬不起头来。 陈瞻抱拳道:“谢守捉使。” 他的声音很平,脸上也没甚么表情,可刘审礼总觉得那双眼睛里带著笑。 是嘲笑他吗? “散了。”刘审礼挥挥手,转身往正堂走,“陈火长,你留一下。” 正堂后室,门窗紧闭。 刘审礼坐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陈瞻站在他面前,低著头,恭恭敬敬的模样。 良久,刘审礼才开口。 “你贏了。” 陈瞻抬起头:“末將不敢。” “不敢?”刘审礼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你已然敢了。当著全守捉的面,让本守捉下不来台。牛大那小子,是你安排的吧?” “末將不晓得守捉使在说甚么。” “你不晓得?”刘审礼站起身,慢慢走到陈瞻面前,“牛大那蠢货,平日里闷得跟木头似的,今天忽然开窍了,晓得当眾发问了?你以为本守捉是傻子?” 陈瞻没有说话。 “你很聪明。”刘审礼的声音低下去,“比你阿爷还聪明。” 陈瞻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你阿爷当年,也是这副嘴脸。”刘审礼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说,“觉得自己对,觉得別人都是蠢货。觉得只要自己有本事,便可以踩在別人头上。” 他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像蛇在吐信。 “你晓得他是怎么死的吗?” 陈瞻的手指攥紧了,又鬆开。 “晓得。” 刘审礼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陈瞻会否认,会装傻,会说“不晓得”。可这小子居然直接承认了。 “你晓得?”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晓得甚么?” “晓得他死在谁手里。”陈瞻抬起头,看著刘审礼的眼睛,“也晓得是谁把他的行军路线卖给马贼的。” 刘审礼的脸色变了。 屋里的空气忽然凝滯了,像是有甚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绷紧。 “周大眼跟你说的?”刘审礼的声音沙哑了几分。 “周大眼死之前,跟末將说了很多事。”陈瞻的语气很平,“有些事末將记住了,有些事末將忘了。”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记住了”是威胁,“忘了”是台阶。陈瞻在告诉刘审礼:某手里有你的把柄,可某不想撕破脸,你给某一条活路,某便装作甚么都不晓得。这便是梟雄的手段——不是鱼死网破,而是各退一步。你不动某,某不动你;你若动某,某便拉你一起死。 刘审礼盯著他,眼神阴沉。 “你想怎样?” “末將不想怎样。”陈瞻低下头,“末將只想在守捉里安安稳稳地当差,不惹事,不生非。守捉使不为难末將,末將自然也不会给守捉使添麻烦。” 刘审礼沉默了。 他听出了陈瞻话里的意思。这小子是在跟他谈条件。周大眼说了甚么,陈瞻晓得,可他没往外说。只要刘审礼不动他,他便当甚么都不晓得。 可要是刘审礼动了他…… “你在威胁本守捉?” “末將不敢。”陈瞻的声音很低,“末將只是想活著。” 刘审礼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他拍了拍陈瞻的肩膀,力道有些重,“你比你阿爷聪明多了。你阿爷当年,可没你这么识时务。”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可本守捉要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冷下去,“聪明人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你阿爷死了,周大眼也死了。他们都很聪明,可他们都死了。” 他抬起头,看著陈瞻。 “你猜猜,下一个会是谁?” 陈瞻没有回答。 “下去吧。”刘审礼摆摆手,“本守捉乏了。” 这话看著是放人,其实是威胁。刘审礼在告诉陈瞻:某今天不动你,不是怕你,是懒得动。可你別以为某动不了你。你阿爷比你有本事,周大眼比你有背景,他们都死了。你算甚么? 陈瞻走出正堂,阳光刺目。 他眯著眼睛站了一会儿,才慢慢適应过来。 康进通在台阶下等著,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怎么样?” “没甚么。”陈瞻的脸上看不出甚么表情,“他问了几句话,某答了。” “他没为难你?” “没有。” 康进通鬆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便这么放你走了?” “嗯。” “不对啊……”康进通皱著眉头,“刘审礼那老狗,当眾被你打了脸,不可能便这么算了。” 陈瞻没有说话。 他晓得康进通说的是对的。刘审礼不会便这么算了。今天在后室里的那番话,看似是妥协,其实是威胁。刘审礼在告诉他:你阿爷死了,周大眼也死了,下一个便是你。 可他没有別的选择。 周大眼说的那些事,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用得好,能保他一时平安;用得不好,便是催命符。 “走吧。”他说,“回营房。” 康进通跟上他,两人並肩往营房走。 走到半路,陈瞻忽然停下脚步。 “康叔。” “嗯?” “你觉得,某在这守捉还能待多久?” 康进通愣了一下。 “你想走?”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陈瞻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天际,“是不得不走。” 刘审礼不会放过他。今天不动手,明天也会动手。不是直接杀他,便是像对付他阿爷那样,找个机会阴死他。 这守捉,他待不久了。 这便是梟雄的自知之明——晓得甚么时候进,也晓得甚么时候退。陈瞻在守捉里立了功,打了刘审礼的脸,又用周大眼的情报换了一时平安。可这些都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之道。刘审礼是守捉使,他是火长,官大一级压死人,早晚要吃亏。与其等著被人阴死,不如早做打算,找条活路。 “你有去处吗?”康进通问。 陈瞻没有回答。 也许,该去找安延偃问问了。那个粟特商人,或许能给他指一条路。 第19章 报復 刘审礼的报復来得很快,快得连陈瞻都有些意外。 疫病过去三天,守捉里还瀰漫著一股焦木和石灰的味道——那是烧死人衣物和泼洒病房留下的——陈瞻这一火便被调去了最苦的差事:修北墙。 守捉的北墙是出了名的破。这段墙临著荒坡,常年没人走动,年久失修,土坯剥落了大半,有几处甚至塌出了狗洞,趴下身子便能钻过去。往年也没人管,反正马贼不从这边来,守捉使们也懒得花那个钱。可如今刘审礼忽然想起来了,说甚么“整飭防务”,把这活儿派给了陈瞻的人。 修墙不是体面活。搬土、和泥、垒坯、夯实,太阳底下晒著,风沙里呛著,从卯时干到酉时。別的火轮著来,三天一换;陈瞻这一火不换,钉死在北墙上,说是甚么时候修完甚么时候算。 这便是刘审礼的手段——不直接动你,让你自己累死。修墙是苦活,可挑不出毛病来,你敢不干?军令如山,抗命是死罪。你干了?那便慢慢磨,磨到你认怂为止。这种阴招,比明刀明枪更难对付。 这也便罢了。 粮餉也被剋扣了。 守捉里的戍卒,按例每月该领三斗粮、五十文餉银。说是按例,其实从来没足额发过,能拿到七成便算是祖上积德。可陈瞻这一火,连七成都没有了。粮只领到两斗,餉银更是一文没见著。管粮的老卒说是“上头的意思”,管餉的书吏说是“帐上没钱”,推来推去,谁也不担责任。 陈瞻去问过一回。 那书吏姓孙,在守捉里管了十来年帐,油滑得很。见陈瞻来了,眼皮都不抬,只说“再等等”。 等甚么?等他们饿死? 陈瞻没有再问第二遍。问也没用。刘审礼要整人,不会亲自出面,那太跌份。可他手底下有的是人愿意干这种事,守捉使一个眼色,底下人心领神会,软刀子割肉,慢慢磨。 边地戍卒的命便是如此——上头要整你,有的是法子。不给你粮,不给你餉,不给你活路,你能怎么办?告状?告给谁?守捉使便是天,他说你有罪你便有罪,他说你该死你便该死。这便是边地的规矩,拳头大的说了算,官大一级压死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修墙第五天,有人开始骂娘了。 “他娘的,凭甚么便咱们修?” 刘三儿蹲在墙根底下,一边揉著酸痛的腰,一边往地上啐了一口。他这人嘴碎,干活不含糊,骂起人来也不含糊。 “隔壁那帮孙子,成天躺著晒太阳,餉银一文不少!咱们累死累活,连口稠粥都喝不上!” “便是!”边上有人附和,“俺听说了,是刘审礼故意整咱们——” “闭嘴。”赵老卒瞪了那人一眼,“嫌命长?”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可不敢说,不代表不敢想。 陈瞻把这些看在眼里。二十八个人,干著最苦的活,领著最少的粮,心里能没怨气?有怨气往哪儿撒?他们不敢怨刘审礼——那是找死——只能怨陈瞻。谁让他当眾打了守捉使的脸?如今好了,全火跟著他一起倒霉。 这便是刘审礼要的。 把陈瞻的人逼散了、逼反了,陈瞻便成了孤家寡人,到时候想怎么收拾便怎么收拾。这种手段阴损,可也管用。歷朝歷代,多少能人便是栽在这上头——不是死在敌人刀下,是死在自己人的离心上。 傍晚收工的时候,陈瞻把人叫到一处。 “粮餉的事,某知道。” 眾人都看著他。有的眼神里带著期待,有的带著怨气,更多的是茫然。他们不晓得这位火长还能怎么办,也不指望他能怎么办。守捉使要整人,一个小小的火长顶甚么用? “某去想办法。”陈瞻说,“在这之前,活照干,话少说。” 刘三儿忍不住问:“能有甚么办法?刘审礼摆明了——” “你管那么多做甚。”陈瞻打断他,“叫你干活便干活,叫你闭嘴便闭嘴。” 刘三儿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陈瞻转身往营房走,也不管身后那一堆议论纷纷的人。郭铁柱顛顛儿地追上来,压低声音问:“哥,你真有办法?” “有。” “啥办法?” “你別管。” 郭铁柱还想再问,被陈瞻一眼瞪了回去。 他跟著陈瞻这么久,晓得一个道理:哥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陈瞻去找的人,是安延偃。 安延偃是个粟特商人,在云州和代北一带贩皮货、香料,偶尔也倒腾些马匹。三个月前,陈瞻跟著护粮队去云州,路上碰见他的商队,攀谈了几句。粟特人讲究宗族,都姓安的往上数几代,说不定是一家子。陈瞻亮出阿娘留下的那枚乌鸦铜扣,安延偃的態度立刻便变了。 此后两人断断续续有些往来。安延偃在云州有铺子,消息灵通,甚么事都晓得一些。陈瞻偶尔帮他打听守捉里的情况,一来二去,算是搭上了线。 这一回,陈瞻是去找他换钱的。 安延偃的铺子在云州城南,离守捉有二十多里路。陈瞻趁著换防的空档溜出去,走了大半日。 铺子不大,前头卖货,后头住人。门脸上掛著块匾,写著“安记”两个字,漆皮剥了一半,看著不起眼。可陈瞻晓得,这铺子一年过手的货,比守捉里三年的餉银都多。 后院里摆著张矮几,几上放著一套银壶银杯,杯底刻著葡萄纹。安延偃正坐在那儿喝茶——不是茶,是葡萄酒,琥珀色的,盛在银杯里,一口一口地抿。 粟特人的习惯。他们祖上从西域来,带来了葡萄酒、金银器、织毯子的手艺,还有做生意的脑子。传了几代人,別的都变了,喝酒的习惯没变。 见陈瞻进来,安延偃眼睛亮了一下。 “哟,稀客。”他站起身,笑眯眯地迎上来,“甚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络腮鬍子修得整整齐齐,一脸精明相。腰间掛著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走路都带响。钱袋边上还坠著一枚火镰,铜的,磨得鋥亮。粟特人讲究这个,说是火里头藏著祖宗的魂,走到哪儿都带著。 粟特人会做生意是祖传的,安延偃更是箇中好手。代北这一片,云州的皮货、灵州的盐、草原上的马,有一半从他手上过。没几个人不认识他。 “某想跟安叔换些钱。”陈瞻也不绑弯子。 “换钱?”安延偃的眼睛眯了起来,“换多少?” “五贯。” “五贯?”安延偃吸了口气,“五贯钱,搁三年前能买四匹駑马,如今只能买两匹。你小子手里有甚么值五贯的东西?” 陈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玉佩。 巴掌大小,青白色,雕著一只展翅的鸦。玉质温润,入手微凉,一看便不是凡品。 安延偃的眼睛顿时直了。 他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凑到光底下照了照。好一会儿,才放下来,看著陈瞻。 “这是你阿娘的?” “嗯。” “好东西。”安延偃咂咂嘴,“这玉佩,少说值二十贯。你只换五贯?” “够用便行。” 安延偃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跟你阿娘一个德性。”他摇摇头,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捧著一只木匣子。匣子打开,里头是一串串铜钱,用麻绳穿著,码得整整齐齐。 “五贯。”他把匣子推到陈瞻面前,“都是足陌的,一文不少。” 陈瞻晓得他的意思。如今世道乱,铜钱荒得很,市面上流通的钱十有八九是“短陌”——名义上一贯是一千文,实际上只有八百、七百,甚至更少。商贾之间早便习惯了这套把戏,可要从他们手里拿到足陌的钱,那得是自己人才行。 “玉佩某家先替你收著,”安延偃把玉佩锁进柜子里,“甚么时候想赎,隨时来。” 陈瞻接过钱,没有客气。 粟特人做生意讲究信誉,对“自己人”尤其如此。这玉佩值二十贯,安延偃只收五贯,剩下的算是赊帐,日后慢慢还。这是粟特人的规矩,也是安延偃的情分。 “有件事,你怕是还不晓得。”安延偃把玉佩收好,忽然压低声音。 “甚么事?” “沙陀人要动了。” 陈瞻的手指微微一顿。 “甚么时候?” “快了。”安延偃往四周看了看,声音更低,“段文楚活不过今年。” 段文楚,大同军防御使,代北的土皇帝。此人是文官出身,不通军务,跟沙陀人又处得不好,在军中毫无威望。沙陀人早便想把他弄下去,只是碍著朝廷的面子,不好明著动手。 “消息確实?” “某家在云州做了二十年买卖,甚么消息打听不到?”安延偃压低声音,“沙陀人在阴山以北屯兵,少说也有三四千骑。再加上部落里能动弹的,凑个万把人不成问题。段文楚手底下那点兵,挡都挡不住。” 陈瞻沉默了。 代北的天要变了。沙陀人一动,云州首当其衝,楼烦守捉更是在刀尖上。到那时候,刘审礼算甚么?剋扣粮餉算甚么?活著才是正经事。 “你那守捉,离云州不过几十里路。”安延偃看著他,“到时候首当其衝。” “某晓得。” “晓得便好。”安延偃拍拍他的肩膀,“你阿娘当年从沙陀人那边出来,跟他们的关係,比你想的深。那枚铜扣,不是普通的信物。” 陈瞻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晓得阿娘跟沙陀人有渊源,可具体是甚么渊源,阿娘从来没说过。康进通提过一嘴,说那铜扣上的乌鸦是沙陀鸦军的標誌,敛翅的是普通骑兵,展翅的是头领。阿娘的铜扣是展翅的。 这意味著甚么?他没有深究,眼下也顾不上深究。 “多谢安叔。”他站起身,把钱揣进怀里。 “等等。”安延偃叫住他,“你打算怎么办?” “甚么怎么办?” “沙陀人动了,你往哪边站?” 陈瞻看著他,半晌才开口:“站活著的那边。” 安延偃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你小子,有意思。”他摆摆手,“走吧,路上小心。” 这话说得滑头,可也说得实在。边地的人,讲甚么忠义?忠义能当饭吃?能挡刀枪?沙陀人来了,该降的降,该跑的跑,谁能活命跟谁走。陈瞻不想当忠臣,也不想当叛贼,他只想活著。活著,才能报仇;活著,才能出人头地。死人甚么都干不了。 回到守捉,已是后半夜。 陈瞻没有回营房,径直去了修墙的工地。北墙根底下有一处背风的角落,他蹲下来,借著月光,把那五贯钱一文一文地数了一遍。 五千文。 够二十八个人吃半个月。 第二天,他把钱分了下去。 没有声张,只是收工的时候,把刘三儿、赵老卒、任遇吉几个叫到一边,每人塞了一百文。 “拿去买粮。”他说,“別让弟兄们饿著。” 刘三儿愣住了:“火长,这钱——” “別问哪儿来的。”陈瞻打断他,“该你们的餉银,某记著,日后补给你们。” “可是——” “没有可是。”陈瞻看著他,“某说过,跟著某,饿不死。” 刘三儿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这守捉待了六年,甚么样的火长没见过?喝兵血的,吃空餉的,拿弟兄们的命换功劳的,多了去了。自掏腰包养手下的?头一回。 “火长,俺记著。”他的声音有些哑。 陈瞻摆摆手,转身走了。 这便是梟雄养兵的法子——不是靠军法,不是靠官威,是靠实打实的好处。你让弟兄们有饭吃,他们便跟著你卖命;你让他们饿肚子,他们便把你卖了。陈瞻用阿娘的玉佩换了五贯钱,换的不是粮食,是人心。这二十八个人,往后便是他的死忠,刘审礼再想离间也离间不了。 消息传开得很快。 守捉里便这么大点地方,三四百號人挤在一处,放个屁隔壁都能闻见。陈火长自己掏钱养弟兄,刘审礼剋扣他的粮餉,他硬是一声不吭扛下来了——这事不到两天便传遍了。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硬气,也有人说他在收买人心。 可不管怎么说,他的人没饿著,他的活没耽搁。刘审礼想用断粮的法子逼他就范,没能得逞。 刘审礼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正堂里喝茶。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脸上看不出甚么表情。 “他哪儿来的钱?” “不晓得。”亲兵答道,“听说是从外头弄来的。” “外头?”刘审礼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一个火长,能从外头弄来多少钱?” 亲兵不敢答话。 刘审礼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让他折腾。”他喝了一口,“看他能撑多久。” 陈瞻没去管刘审礼怎么想。 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安延偃说的那句话:沙陀人要动了,段文楚活不过今年。 今年还剩几个月? 他不晓得沙陀人具体甚么时候动手,可有一点是確定的:沙陀人一动,代北便要大乱。云州自身难保,更別说他这座破守捉。到那时候,要么投降,要么死。 刘审礼会投降吗? 说不好。这老狗滑得很,墙头草两边倒,指不定真会降。可便算他降了,陈瞻呢?他亲手杀了独眼马贼,那人是沙陀鸦军的人。沙陀人会放过他? 不会的。 所以他不能等刘审礼做选择,得自己找一条路。 夜里,他独自登上城墙,望著北方。 远处的天际,隱约有火光。 不是炊烟,是篝火,连成一片,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那是沙陀人的方向。 陈瞻从怀里摸出那枚铜扣,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展翅的乌鸦,栩栩如生。 康进通说,这是沙陀鸦军头领的信物。阿娘的铜扣是展翅的。 阿娘到底是甚么人? 他不晓得,可他晓得,这枚铜扣或许能帮他。 北边的火光越来越亮了。 天要变了,他得早做打算。 第20章 云州 六月的代北,热是真热。 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官道上的黄土都冒烟。走在路上的人,不出一刻钟便浑身是汗,衣裳贴在背上,又湿又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这还是走大路的情形,若是走小道,两边的荒草能长到人腰那么高,风一吹,热气裹著草腥味扑面而来,能把人熏个跟头。 陈瞻他们走的是大路。 从楼烦守捉到云州,一百二十里,快马加鞭要一天,慢慢走得两天。陈瞻没有快马,守捉里统共便那么十几匹能骑的马,一大半是刘审礼的私產,剩下几匹瘦得跟骨头架子似的,跑不了多远便得歇。他带了四个人出来,骑的便是那几匹骨头架子,走走停停,天不亮出发,日头偏西才看见云州的城墙。 “他娘的,总算到了。” 任遇吉从马背上翻下来,揉了揉被顛得生疼的屁股。他是陈瞻这一火里最不爱说话的一个,可这一路顛下来,连他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郭铁柱从马背上滑下来,两条腿直打晃。他本来便瘦,这一路晒下来,脸都黑了一层,嘴唇乾裂,看著可怜巴巴的。 “哥,俺的腿不是俺的了。” 陈瞻没理他,只是抬头看著前头的城门。 云州是代北第一大城。说是大城,其实也便那么回事。城墙是夯土筑的,年久失修,好几处塌了豁口,拿烂木头草草堵著,远远看去像是一张长了癩疮的脸。城门楼子倒是气派,两扇包铁大门,门楣上掛著块匾,写著“云州”两个字。字是好字,龙飞凤舞的,据说是开元年间哪位大人物题的;匾是烂匾,漆皮剥了大半,露出里头发黑的木头,也不晓得多少年没人管过。 这便是代北的第一大城,大同军防御使的治所,朝廷经营北疆的桥头堡。 说是桥头堡,如今瞧著却像是座弃城。开元年间的云州,那是何等气象?铁骑如云,商旅如织,西域的胡商、草原的马贩、中原的绢帛,全在这儿过手。如今呢?城墙塌了没人修,匾额烂了没人换,守门的兵丁连身像样的甲都没有。百年下来,代北的元气散了个精光,只剩一副空架子撑著门面。 城门口排著长队,商贩、行人、牛车驴车,乱糟糟地挤在一处。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门洞里,查验文牒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数蚂蚁。前头一个赶驴车的老汉跟兵丁吵起来了,嚷嚷著“凭甚么多收俺两文钱”,兵丁不耐烦地挥挥手,老汉还要再说,旁边另一个兵丁抄起棍子便要打,老汉这才闭了嘴,嘟嘟囔囊地赶著驴车进去了。 “火长,咱们排队?”任遇吉问。 “排。” 陈瞻翻身下马,牵著韁绳往队伍后头走。他身上穿著守捉的军袍,腰间掛著横刀,按理说是公差,不用排队。可他没亮身份,老老实实地跟在队伍后头。 任遇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跟著陈瞻这些日子,他学会了一件事:火长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不懂便別问,问了他也不一定说。 队伍挪得很慢,大约挪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守门的兵丁上下打量了陈瞻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下。 “干甚么的?” “楼烦守捉,送公文。”陈瞻从怀里掏出文牒,递过去。 那兵丁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却没有还给他。 “楼烦守捉?”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刘审礼的人?” 陈瞻点点头。 “刘审礼欠俺们百户一笔钱,你晓得不晓得?” 陈瞻没吭声。 “去年的事了,说是借粮,借了便没还。”那兵丁把文牒在手里掂了掂,“你们守捉的人来云州,总得替你们守捉使还点人情吧?” 边上几个兵丁都笑起来。 陈瞻依旧没吭声。他晓得这是敲竹槓,跟刘审礼欠不欠钱没有半文钱的关係。这帮人守著城门,过路的商贩刮一层油水,过路的公差也要刮一层,不给钱便不让进,天经地义的事。 边地的规矩便是如此——有兵的吃没兵的,有权的吃没权的。守城门的兵丁算甚么?芝麻绿豆大的官,可他手里捏著进城的门,便能把你拿捏住。你不服?不服便在门外头晒著,晒到你服为止。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那兵丁手心里。 “就这些?”那兵丁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就这些。” “你他娘的打发叫花子呢?”边上一个兵丁凑过来,伸手便要去拽陈瞻的韁绳,“这马不错,留下抵帐吧。” 陈瞻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兵丁的动作顿了一下。 气氛一时有些僵。 便在这时,城门里头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守门的兵丁们脸色一变,纷纷往两边让开。 一队骑兵从城里涌出来,大约二三十骑。 清一色的黑衣黑甲,连马都披著玄色的障泥。这是沙陀人的规矩——李克用的本部精骑以黑为號,人称“鸦儿军”。黄巢那边有个说法:鸦儿军至,当避其锋。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整齐划一,像擂鼓一样。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躲到两边的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瞻也让到了一边,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队伍中间。 那里有一个人,骑著一匹高大的乌騅马,身披玄色披风,腰悬长刀。他生得魁梧,肩宽背厚,一张脸黑里透红,颧骨高耸,下頜方正。 最扎眼的是他的左眼——蒙著一块黑布,只露出右边那一只。 那只眼睛不大,却亮得嚇人,像两点寒星。 李克用。 陈瞻听过这个名字。沙陀人的少帅,朱邪赤心的儿子,人称“独眼龙”。据说此人驍勇善战,十五岁便隨父出征,杀人如麻,是沙陀鸦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將。 上辈子在歷史课本上,他也见过这个名字。说他是唐末的梟雄,跟朱温爭天下的那个。可课本上的名字是死的,眼前这个人是活的。活生生的李克用,距离他不过十几步,正骑著马从他身边经过。 这便是沙陀鸦军的少帅,日后的晋王,跟朱温爭天下的那个人。陈瞻上辈子读史,晓得此人的结局——五代十国的开端,后唐的奠基人,死后被儿子追封为太祖。可那是史书上的李克用,是死人。眼前这个李克用,是活人,是正在搅动代北风云的梟雄。 就在这时,李克用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那只独眼落在陈瞻身上,停了一瞬。 陈瞻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一瞬之后,李克用收回目光,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街上的人才敢动弹。 “那是……”郭铁柱凑过来,声音发抖,“那是沙陀人?” “嗯。” “他们怎么在城里?” 陈瞻没有回答。 他扭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方才那几个敲竹槓的兵丁,此刻一个个缩著脖子,脸上的囂张气焰全没了。见陈瞻看过来,领头那个把文牒塞回他手里,挥挥手:“走走走,进去吧。” 连方才那几枚铜钱都没要。 陈瞻牵著马进了城,心里头却在想另一件事。 沙陀人进城了,守门的兵丁嚇成这样,说明沙陀人在云州已然不是客人,而是主人了。段文楚那个废物,怕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便是代北如今的局势——朝廷的防御使成了摆设,沙陀人才是说话算数的。段文楚手里有兵有粮,可他不敢用;李克用手里只有几百骑,却能在云州城里横著走。谁有刀,谁说了算;谁的刀硬,谁便是主人。朝廷的大义名分,在这儿不值一文钱。 安延偃的铺子在城南。 陈瞻让任遇吉几个在城里找个地方歇脚,自己带著郭铁柱去了铺子。铺子的门关著,敲了半天才有人来开。开门的是个伙计,一脸的惊慌,见是陈瞻,这才鬆了口气。 “是你啊,嚇死俺了。” “安叔呢?” “在后头。”伙计压低声音,“这几日不太平,安叔不让开门做买卖。” 陈瞻点点头,往后院走。 后院里还是老样子,矮几上摆著那套银壶银杯,杯底的葡萄纹在日光下泛著微光。只是安延偃的脸色比上回见时憔悴了不少,眼底一圈青黑。见陈瞻进来,他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 “你怎么来了?” “送公文。” “公文?”安延偃苦笑一声,“这时候还送甚么公文,云州城都快姓朱邪了。” 他拉著陈瞻坐下,屏退了伙计,压低声音说:“你来得不巧,昨日沙陀人进城了,说是甚么护卫云州。三百骑,便驻在城西的校场里。李克用亲自带队。” “某方才在城门口见著了。” “见著了?”安延偃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还敢在城里晃?” “来都来了。” 安延偃看著他,半晌才摇摇头。 “你小子,跟你阿娘一个德性,心大。”他嘆了口气,“既然来了,某家有些话得告诉你。”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沙陀人要动手了。便这几日的事。” 陈瞻的手指微微一顿。 “某家有个朋友,在沙陀大营里做买卖。他说沙陀人已然在调兵了,阴山以北的部落全动了,比上回某家打听的又多了一倍,少说也有七八千骑。段文楚那废物,手里统共三四千人,还都是些老弱残兵,挡个屁。” “某晓得。”陈瞻说。 “你晓得?”安延偃愣了一下,“那你还来云州?” “有些事,得亲眼看看才踏实。” 安延偃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你小子有种。”他拍拍陈瞻的肩膀,“某家再告诉你一件事。李克用认得那枚铜扣。” 陈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阿娘当年跟他们朱邪家有过来往,具体甚么来往,某家也不清楚。可你要是拿著那铜扣去见他,兴许能说上话。” 陈瞻点点头,没有多问。 “多谢安叔。”他站起身,“某该走了。” “这便走?”安延偃愣了一下,“不歇一晚?” “不了。”陈瞻摇摇头,“城里不太平,早走早好。” 正说著,院门响了。 安延偃脸色一变,起身往外看。 进来的是个沙陀人。 三十来岁,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走路带风。他穿著一身黑色皮甲,腰挎弯刀,脸上带著几分桀驁。跟安延偃不一样,这人没有粟特人那种高鼻深目的长相,倒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便是沙陀本部的人。 沙陀三部落里,本部的人最少,却最能打。粟特人会做生意,沙陀人会杀人,这是代北的老话。 一进院子,那人的目光便落在陈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 “某家的侄儿。”安延偃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小五將军怎么来了?” “来取货。”那沙陀人大咧咧地在石凳上坐下,“上回订的那批皮子,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某这便让人去取。”安延偃冲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连忙跑了。 陈瞻站起身,打算告辞。 “等等。”那沙陀人忽然开口,“你脖子上掛的甚么?” 陈瞻低头一看,铜扣的边角从领口露出来了。 他没有藏,索性把铜扣掏出来,搁在桌上。 那沙陀人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微变。 “展翅的?”他抬起头,目光锐利,“你从哪儿弄来的?” “某阿娘的遗物。” “你阿娘是甚么人?” “粟特人。”陈瞻答,“嫁给了唐人。” 那沙陀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铜扣放回桌上,“某家叫朱邪小五,李將军麾下。你叫甚么?” “陈瞻。楼烦守捉火长。” “火长?”朱邪小五挑了挑眉,“唐军的火长,揣著咱们鸦军的铜扣,还是展翅的。有意思,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拍陈瞻的肩膀。 “小子,记住某家的名字。往后若是有缘,咱们再见。” 说完,他也不等皮子了,大步流星地走了。 安延偃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位爷,不好惹。” 陈瞻把铜扣收好,没有接话。 这枚铜扣,是阿娘留给他的。阿娘从来没说过它的来歷,只说“日后或许有用”。如今看来,这铜扣不只是信物,还是一张护身符。沙陀人认这个,见了展翅的铜扣,便晓得你跟鸦军有渊源,不会轻易动你。阿娘当年便是用这个从沙陀人那边出来的,如今陈瞻揣著它,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出城的时候,太阳已然偏西了。 陈瞻他们五人骑马出了南门,沿著官道往回走。走了大约十来里路,天色渐渐暗下来,官道两边的荒坡在暮色中变成黑黢黢的一片。 任遇吉忽然勒住了马。 “有动静。” 陈瞻也停下来,侧耳细听。 远处传来一阵隱约的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一群。蹄声沉闷,像闷雷一样从地底滚过来,正从东北方向逼近。 “沙陀人的斥候。”任遇吉的脸色变了。 陈瞻往四周看了一眼。官道两边都是荒坡,没有遮挡,五个人五匹马暴露在大路上,跟活靶子没甚么两样。 “下道。”他压低声音,“往西,沿沟底走。” 五人牵著马下了官道,沿著坡底的沟壑往西绕。那沟壑不深,堪堪能藏住人和马,可也走不快,磕磕绊绊的,好几次差点绊倒。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郭铁柱的脸煞白,两只手死死攥著韁绳,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瞻一把捂住了自己那匹马的嘴,示意其他人也照做。马是会叫的,万一在这节骨眼上叫一声,那便全完了。 马蹄声从头顶掠过,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任遇吉抹了一把冷汗:“他娘的,好悬。” 陈瞻鬆开手,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確定没有动静了,才带著人从沟底爬上来。 “走。”他翻身上马,“趁夜赶路。” 回到守捉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了。 守捉的大门紧闭著,城墙上火把通明,巡逻的兵丁来回走动,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陈瞻心里咯噔一下。 他拍门,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脸来。是守门的老卒,那老卒看见是他,脸上顿时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陈火长,你可算回来了!” “出甚么事了?” 老卒还没来得及回答,康进通已然从远处跑过来了,上气不接下气。 “火长!出大事了!” “甚么事?” 康进通喘著气,脸色煞白。 “沙陀人……沙陀人把云州围了!” 代北的天,终於变了。 第21章 烽火 沙陀人围云州的消息,是在陈瞻回来之前就传开的。 具体是怎么传开的,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是北边逃难来的商队带的信,有人说是云州那边有人连夜跑出来报的警,也有人说是守捉的斥候自己撞见的——反正等陈瞻进了守捉的大门,整个守捉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把到处晃,人影到处跑,喊叫声、咒骂声、哭爹喊娘声搅在一起,跟炸了窝的马蜂似的。有人在往城墙上搬石头,有人在往自己屋里搬粮食,还有人蹲在墙角发抖,也不知道是嚇的还是冻的。 这便是楼烦守捉,这便是大唐的边军。太平日子里欺压百姓、喝兵血、吃空餉,一个比一个有能耐;真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抖得比谁都凶。指望这帮人守城?开什么玩笑,能不在沙陀人打过来之前就作鸟兽散,便算是祖上积德了。 陈瞻没有回营房,径直往正堂走。 康进通跟在后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郭铁柱小跑著追上来,张嘴便问:“哥,云州那边——” “回去等著。”陈瞻头也不回。 郭铁柱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康进通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別跟著了,火长有正事。” “可俺——” “你急什么?”康进通瞪了他一眼,“天还没塌呢。” 郭铁柱想说天已经塌了,可看见康进通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攥著脖子上的小布袋,满脸不安地往营房那边走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 刘审礼坐在条案后头,脸色铁青,手指在桌上敲得啪啪响,他身边围了一圈人,有亲兵,有书吏,一个个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都是废物!”刘审礼一拍桌子,“云州被围了,怎么到现在才报上来?” 没人敢接话。 “段文楚那废物呢?他手里不是有三四千人吗?怎么连个信都送不出来?” 还是没人敢接话。 刘审礼骂了一通,骂到最后自己也没了底气,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陈瞻,目光一凝。 “你回来了?” “末將回来了。” “云州的公文送到了?” “送到了。” 刘审礼点点头,那只敲桌子的手停了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案上,盯著陈瞻看了片刻,忽然挥挥手:“你们都下去。” 边上的亲兵、书吏面面相覷,不敢动。 “下去!”刘审礼又说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几分。眾人这才鱼贯而出,走的时候,有几个人的目光在陈瞻身上停了一停,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堂中只剩下两人。 “把门关上。”刘审礼说。 陈瞻依言关了门,转过身来。 刘审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看透一样。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云州的情形,你亲眼见了。” “见了。” “怎么样?” 陈瞻沉默了一瞬。 这是一道考题。刘审礼不是想知道云州的情形——云州什么情形,他比谁都清楚。他想知道的,是陈瞻看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还有,会不会说实话。 说实话?说了又如何?刘审礼听得进去吗?他若是听得进去,就不会在沙陀人已然进城的情况下还抱著“固守待援”的幻想。说假话?说了又有什么用?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沙陀人的刀又不会因为你说几句好听的就不砍过来。 陈瞻在心里转了一圈,做了个决定。 “沙陀人已经进城了。”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百骑,驻在城西。李克用亲自带队。” 刘审礼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是李克用?” “末將在城门口见著了。独眼。” 这三个字落在刘审礼耳朵里,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割著他的神经。他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半晌没说话。 李克用。独眼龙。沙陀鸦军的少帅,朱邪赤心的儿子。这人的名號,在代北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刘审礼当然知道他,不只知道,还怕得要命——这等人物亲自带队进了云州,说明什么?说明沙陀人这回是动真格的,不是来打草谷,是来夺地盘的。 “下去吧。”他的声音乾巴巴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事……本使知道了。明日一早,正堂议事,各火火长、什长都来。” 陈瞻抱拳告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审礼的声音又从后头传来:“陈瞻。” “末將在。” “你阿娘是粟特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陈瞻听懂了。他转过身来,迎上刘审礼的目光。 “末將的阿娘是粟特人,可末將是大唐的戍卒。末將阿爷是大唐的牙將,为朝廷战死的。” 刘审礼盯著他看了一瞬,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是审视,是猜忌,又好像还有几分別的什么。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下去吧。” 陈瞻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他在原地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刘审礼是在敲打他。这老狐狸,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在想著防人。防谁?防他陈瞻。为什么防?因为他阿娘是粟特人,因为沙陀三部落里有一支就是粟特人。刘审礼怕他临阵倒戈,怕他投了沙陀,所以要先把话说在前头。 可这又如何? 陈瞻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刘审礼敲打他,他便老老实实受著,该表忠心便表忠心,该低头便低头。这叫隱忍。隱忍不是软弱,是等时机。眼下不是跟刘审礼翻脸的时候,沙陀人还没打进来呢,他要是先跟守捉使闹掰了,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再者说,刘审礼越是忌惮他,他反倒越踏实——这说明刘审礼还没看出他的真实打算。真要是看出来了,就不会只是敲打了,而是直接下手。 且走著瞧罢。 翌日一早,正堂议事。 这是守捉里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当了:五六个火长,十来个什长,再加上几个管粮的、管械的、管杂役的,乌泱泱站了二三十號人。一个个脸色灰白,眼圈发黑,显然昨晚都没睡好。 刘审礼坐在条案后头,脸上的表情倒是镇定了不少,至少比昨晚强。他的双手撑在案上,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沉声道:“诸位,情形你们都知道了。沙陀人围了云州,大军南下,咱们这守捉,首当其衝。” 堂下一片死寂。 “本使已经想好了。”刘审礼站起身,声音尽力显得平稳,“咱们守捉,墙高城坚,粮草充足,守上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墙高城坚? 陈瞻差点笑出来。守捉的城墙,最厚的地方不过两尺,好几处都塌了豁口,拿烂木头堵著,沙陀人要是真打过来,一个衝锋就能把这破墙撞个稀巴烂。可他没有笑,也没有开口,只是低著头站在人群里,跟边上那些人一样沉默。 “云州那边,段防御使手里还有三四千人。”刘审礼继续说,“只要咱们固守待援,撑到云州派兵来救,便能化险为夷。” 固守待援。 陈瞻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嚼,只嚼出一股子苦味。云州被围了,三四千人?那三四千人现在怕是连城门都出不了。派兵来救?谁来救?用什么来救? 可他还是没有开口。 这种时候说实话没有用。刘审礼需要一个说辞来稳住人心,不管这说辞有多荒唐。堂下这二三十號人,有几个是真信的?可信不信是一回事,有没有一个说法是另一回事。人就是这样,哪怕明知道是假的,只要有人说“没事”“能扛住”“有救”,便能多撑一阵子。 刘审礼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不是傻子,他只是在做一个守捉使该做的事——给手下人一个盼头,哪怕这盼头是假的。真到了撑不住的那天,他自然会有別的打算。 问题是,他的“別的打算”里头,有没有留一条活路给底下这些人? 陈瞻瞥了刘审礼一眼,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本使的意思,诸位都听明白了?”刘审礼扫视眾人,“从今日起,各火加强戒备,轮流守城。粮草、兵器,都清点一遍。没有本使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谁要是敢临阵脱逃,军法处置!” 堂下还是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说话的是个姓吴的什长,四十来岁,平日里胆子就小,这会儿声音都在发抖:“守捉使,那、那沙陀人要是打过来……咱们守得住吗?” “守得住!”刘审礼一拍桌子,“怎么守不住?咱们四百来號人,墙上有弓弩,库里有存粮,沙陀人想攻城,也得崩掉几颗牙!” 那吴什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刘审礼又扫了一圈,目光在陈瞻身上停了一下。 “陈火长,你昨日去了云州,可有甚么补充的?” 堂中二三十道目光同时落在陈瞻身上。 陈瞻抬起头,迎上刘审礼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守捉使说的是。” 刘审礼盯著他看了一瞬,点点头。 “散了。” 出了正堂,康进通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看?” “走著瞧。”陈瞻没有多说。 他径直往营房走,康进通跟在后头,欲言又止。郭铁柱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跟在康进通身后,两只眼睛巴巴地望著陈瞻的背影,又不敢开口问。 康进通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急什么?跟著便是。” “俺没急,俺就是——” “你脸上写著呢。” 郭铁柱摸了摸自己的脸,满脸委屈,却不敢再说话了。 回到营房,陈瞻把门关上,这才转过身来。 康进通和郭铁柱都在,任遇吉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靠在墙角,一言不发。 “有些事,得提前准备。”陈瞻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 康进通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 “粮食、兵器、马匹。”陈瞻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压,“能存多少存多少,別指望守捉的粮仓。”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康进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是不信刘审礼那套?”康进通问。 “你信?” 康进通苦笑一声,摇摇头。 “那就提前准备。”陈瞻说,“先別声张,等今晚,把人叫齐了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任遇吉身上:“守捉里有多少马匹,能弄到多少,你去打听。” 任遇吉点点头,嗯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来去无声,像一道影子。 郭铁柱忍不住了:“哥,俺们是要跑吗?” “谁说跑了?”陈瞻瞥了他一眼,“某说的是准备。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总比饿死强。” “可、可守捉使说——” “守捉使说的是他的事。”陈瞻打断他,“某说的是咱们的事。” 郭铁柱愣住了。 康进通在一旁嘆了口气:“铁柱,你记著,往后火长说什么你听著便是,別问那么多。” “可俺——” “没有可是。”康进通的语气重了几分,“这世道,能信的人不多。火长是一个,你跟著他,比跟著刘审礼强一万倍。” 郭铁柱看看康进通,又看看陈瞻,嘴巴张了几张,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攥紧了脖子上的小布袋,闷闷地点了点头。 傍晚,营房里。 陈瞻这一火的人来了大半,二十八个人,到了二十三个。剩下五个,有两个在城墙上值守,有三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便是眼下的情形。大难临头,人心散了,连號令都叫不动了。 陈瞻也不等那三个,直接开口:“有些话,某只说一遍。” 眾人都看著他。 “云州被围了,这事你们都知道。守捉使说固守待援,某告诉你们实话:不会有援兵来。” 堂下一阵骚动。 “火长,你、你这话是甚么意思?”说话的是个叫刘三儿的,嘴皮子利索,平日里最爱嘀咕,“守捉使说有救,你说没救,俺们听谁的?” “你自己掂量。”陈瞻看著他,“某只告诉你们情形,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刘三儿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被边上的康进通瞪了一眼,訕訕地闭了嘴。 “某叫你们来,是想布置几件事。”陈瞻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从今日起,各人把自己的乾粮、饮水备足。能存多少存多少。” “这、这是要跑?”边上一个叫孙大的戍卒开口了,脸上带著几分惊慌,“火长,俺们要是跑了,守捉使不得砍咱们的脑袋?” “谁说要跑?”陈瞻瞪了他一眼,“某说的是备足,又没说跑。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总比饿死强。” 孙大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第二,兵器、鎧甲,都检查一遍。刀要磨快,弓弦要换新,箭要备够。”陈瞻又竖起一根手指,“这是活命的本钱,谁也別省。” 郭铁柱在边上连连点头,一副“哥说什么都对”的模样。康进通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却没说什么。 “第三,马。”陈瞻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任遇吉身上,“打听得怎样了?” 任遇吉从墙角走出来,声音低沉:“守捉里马匹不多,能骑的统共十二匹,刘审礼自己占了六匹,剩下六匹在马厩里。” “能弄到几匹?” “看怎么弄。”任遇吉的眼睛眯了起来,带著几分阴冷,“真到了那时候……六匹都能弄到。” 陈瞻点点头,没有多问。 “火长,俺有个问题。” 忽然有人开口。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赵老卒。他靠在墙角,手里捏著那杆破旧的旱菸袋,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似的打量著陈瞻。 “说。” “你方才说的这些,又是备粮,又是备马的。”赵老卒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声音不紧不慢,“老赵我在这边地待了二十年,什长换了七八个,这路数我见过。你是想跑。” 陈瞻看著他,没有否认。 营房里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俺倒不是说跑不行。”赵老卒咂咂嘴,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菸,烟雾繚绕中,他的目光依旧盯著陈瞻,“可俺想问问,往哪儿跑?” 他站起身来,走到营房中间,旱菸袋往四个方向一指。 “南边?沙陀人要是打下云州,代北就没大唐的地儿了。北边?那是沙陀人的老窝。东边西边?荒山野岭,跑进去也是个死。”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陈瞻身上,带著几分探究,又带著几分別的什么。 “你小子心眼多,老赵我是知道的。俺就想问一句:你有去处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瞻身上。 刘三儿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孙大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康进通的表情沉稳,郭铁柱则是一脸紧张,两只手死死攥著脖子上的布袋。任遇吉靠在墙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眯得更紧了。 陈瞻沉默了片刻。 “有。” “哪儿?” 陈瞻没有回答。 赵老卒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又带著几分释然。 “行,你小子有种。”他灌了一口酒,晃晃悠悠地走回墙角,“老赵我也不问了。反正这守捉是待不下去了,跟著你,好歹比跟著刘审礼那老狗强。” 他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又补了一句:“老赵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你小子的眼神不一样。刘审礼那老狗,眼神是虚的,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你不一样,你的眼神是实的,你心里有底。” 他抬起那双混浊的老眼,盯著陈瞻:“老赵我就赌你这一回。赌对了,跟著你吃香喝辣;赌错了,不过是早死几年,反正老赵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好活了。” 康进通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跟了陈敬安七八年,又跟了陈瞻这几个月,心里头早就有了决断。陈瞻要走,他跟著便是,不需要多问。 郭铁柱连忙举手:“俺也跟!俺跟著哥!” 任遇吉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点头,便胜过千言万语。 只是其他人却面面相覷,没有吭声。 刘三儿第一个开口:“火长,俺、俺得想想。这事太大了,俺得想想。” “俺也是。”孙大附和道,“俺家里还有老娘,俺不能说走就走。” 陈瞻看著他们,没有强求。 “想想也好。”他说,“某不逼你们。愿意跟的,该来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愿意的,某也不拦,各走各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但某把话说在前头:真到了沙陀人打进来的那一天,某护不了所有人。能护的,某拼了命也护;护不了的,某也没办法。” 营房里一片沉默。 陈瞻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还有一件事。” 眾人都看著他。 “咱们可能要走一趟远路。” 赵老卒的眼睛眯了起来:“去哪儿?” 陈瞻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北方的天际线上,隱约还能看见几缕烟尘,那是沙陀人的方向。 陈瞻站在营房门口,看著那片血红的天。 远路。他说的是远路。可他没说那条路通往何方,也没说路上会遇见什么。有些话,说早了没用。不是不信这帮人,是时机未到。等到了那一天,他自然会告诉他们。 沙陀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上辈子读史书的时候,他读过李克用的故事,读过沙陀人入主中原的那段歷史。可读归读,真要他带著这二十几號人去投奔沙陀,心里头还是没底。投过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李克用凭什么看重他?那枚铜扣到底值多少分量? 可不投又能如何? 留在守捉等死?跟著刘审礼那废物陪葬?往南跑?南边也是乱世,没有根基,照样是个死。 思来想去,只有沙陀人这一条路。 不是最好的路,却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 陈瞻的目光落在那几缕烟尘上,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这一趟,某要去试试。 就算是赌,也要赌个明白。 第22章 围城 呜—— 號角声把陈瞻从睡梦中惊醒。 那声音低沉悠长,像是野狼在嚎叫,从北边传过来,一声接著一声,撞在守捉的土墙上,又弹回来,在夜色里迴荡。陈瞻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营房里已经炸了窝——有人光著脚往外跑,有人蹲在墙角发抖,还有人抱著自己的包袱,也不知道是要跑还是要躲。边地的兵便是如此,平日里耀武扬威,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腿软。 “哥!”郭铁柱从门口衝进来,脸色煞白,“沙陀人、沙陀人来了!” 陈瞻没吭声,只是把刀往腰间一別,大步往外走。郭铁柱还在后头嚷嚷,他也不理会——这小子胆子小是小了些,可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这便够了。 城墙上更乱。 他挤到垛口边上的时候,边上的人已经站了三四层,戍卒们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声音嗡嗡的,像一窝受惊的马蜂。 “他娘的,来了多少人?” “黑压压的,看不清……”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陈瞻没理会这些聒噪,只是顺著人缝往外看。 守捉外头,黑压压的全是骑兵。他们排成一道弧线,从东到西,把守捉围了个严严实实。粗略一数,少说五六百骑,每个人都骑著高头大马,穿著黑色皮甲,手里攥著弯刀或者长槊,远远看去像是一道黑色的城墙。阵中竖著几杆大旗,旗面是玄底,上头绣著一只展翅的乌鸦。 鸦军。 沙陀鸦军的旗號,在代北是能止小儿夜啼的。这支兵马跟著李克用南征北战,从阴山打到河东,从河东打到关中,杀人如麻,所向披靡。守捉里这四百来號老弱残兵,在人家眼里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可他们没有动。 就那么围著,不进不退,也不喊话,也不放箭,像一群猫在看一只瓮中的老鼠。这才是最嚇人的——要是沙陀人二话不说就衝上来,守捉里的人反倒能拼一拼,横竖是个死,拼了也就拼了。可他们偏偏不动,就这么围著,让人心里头髮毛。 “某说怎么办?”边上一个戍卒扯著嗓子喊,“等死吗?” “等个屁!”另一个接话,“刘审礼那怂货自己都躲起来了,还指望他?” “那咱们跑吧!趁他们还没攻城——” “跑?往哪儿跑?”赵老卒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出了这门便是一片平地,沙陀人的马追上来,你连渣都剩不下!” 那人被拍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菸,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落在陈瞻身上。陈瞻感觉到那道目光,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著城外的沙陀大军。老卒在看他,这他晓得——不光老卒在看,康进通也在看,郭铁柱也在看。他们在等他拿主意,等他说话。可有些话,还不到说的时候。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太阳升起来,又慢慢偏西,沙陀人还是不动。 守捉里可就扛不住了。 最先闹起来的是南门。 陈瞻没去看热闹,可消息传得飞快——说是一个叫王二狗的刺头,纠集了七八个人想从南门溜出去,被巡逻的亲兵撞见了。 “那王二狗是什么人?”郭铁柱凑过来问。 “刺头。”康进通在边上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守捉里出了名的浑人,爱喝酒,爱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什长换了三四个,没一个能治得了他。” “那这种人怎么还留著?” “留著?”康进通冷笑一声,“他有个本事——挨了打就嚷嚷,嚷嚷得全守捉都知道,闹得上头脸上掛不住。久而久之,也就没人管他了。” 郭铁柱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却被陈瞻一个眼神止住了。 不多时,南门那边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是刀剑相击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惨叫。消息很快传开:刘审礼闻讯赶到,拔刀砍翻了一个闹得最凶的,这才把人镇住。王二狗被拖去关了柴房。 可事情並没有完。 边地便是如此,刀还没架到脖子上,人心便先散了。刘审礼能砍一个,能砍两个,可砍不了所有人。守捉里四百来號人,真要是乱起来,他镇不住。陈瞻听完这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里头却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乱,好。越乱越好。乱了才有机会。 午后的时候,麻烦找上门来。 陈瞻正在城墙上找了个角落待著,盯著城外的沙陀大军,一个人凑了过来。 “陈火长。” 来人压低声音,眼珠子滴溜溜转。 陈瞻认得此人。孙癩子,跟他同一火的戍卒,河东人,前年逃荒逃到代北被拉了壮丁。这人胆子小,干活不利索,可有一样好处:嘴紧。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是个闷葫芦。可今天这闷葫芦主动凑了上来,神色还有些鬼祟,这便有些意思了。 “甚么事?” “某有件事想问问。”孙癩子往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某听说……火长的阿娘是粟特人?” 陈瞻的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孙癩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声音低下去:“某也不是白问。某知道些事,火长兴许用得上。” “甚么事?” “刘审礼派人盯著火长呢。”孙癩子压低声音,“就方才,某瞧见守捉使的亲兵头目马三跟几个人嘀咕,说的就是火长。某没听全,就听见什么粟特人看紧点之类的。”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孙癩子。这人说的多半是真的——刘审礼那老狐狸,怎么可能不防著他?他娘是粟特人,这事守捉里不少人都知道。眼下沙陀人围城,刘审礼肯定会想:这小子会不会趁机跑了?会不会投了沙陀人?盯著他,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孙癩子为什么来报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粟特人无利不起早,这道理谁都晓得——汉人又何尝不是?孙癩子胆小怕事,平日里不敢得罪任何人,可眼下却冒著风险来给他通风报信,无非是两个字:投机。他看出来了,守捉守不住,刘审礼靠不住,想找一条活路。他大概也听说了昨晚营房里的事,知道陈瞻在暗中准备,所以来卖个好,押个注。 此人能用,但不能全信。眼下先稳住他,往后再说。 “某记著了。”陈瞻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这消息,某领情。” 孙癩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火长放心,某的嘴紧得很,绝不会乱说。” “去吧。” 孙癩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走了。陈瞻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幽深。又是一个棋子,不知道往后能派上什么用场,先记著便是。 傍晚时分,沙陀人那边终於有了动静。 一骑快马从沙陀阵中驰出,径直奔向守捉北门。那人骑著一匹枣红大马,身披黑色皮甲,跑到离城墙百步远的地方勒住马,仰头朝城上喊话。 “城上的人听著!某家是沙陀朱邪部的朱邪小五,奉李將军之命,有话要说!” 城墙上一片寂静。 “云州城已经降了!段文楚已经投了沙陀!”那人的嗓门极大,一字一句传得清清楚楚,“你们这守捉,四百来號人,还想守?守到甚么时候?等朝廷派援兵?朝廷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谁管你们死活?” 城上有人开始骚动。 “某家今日来,不是要打你们。”朱邪小五顿了顿,“某家是来给你们指条活路。” 他抬起手,指向城墙。 “城中若有粟特后裔,可自行离去!沙陀人不为难!” 这句话一出口,城上顿时炸了锅。 陈瞻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分明感觉到,周围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有人在看他,不止一个。 “哎,陈瞻他娘不是粟特人吗?” 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在这节骨眼上格外刺耳。紧跟著又有人接话: “对啊,他娘是粟特人,他算不算粟特后裔?” “那他岂不是能走?” “凭什么他能走咱们不能走?”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人便是如此,自己活不成了,便见不得旁人有活路。这道理陈瞻懂,所以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似的。可他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郭铁柱急了,擼起袖子就要衝过去:“你们他娘的胡说什么——” “铁柱!”康进通一把拽住他,低声喝道,“別添乱!” “可是康叔——” “闭嘴。”康进通瞪了他一眼,“火长自有分寸。” 郭铁柱憋得脸通红,却不敢再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陈瞻!” 是马三。 此人是刘审礼的亲兵头目,三十出头,一张马脸,平日里仗著主子的势作威作福,在守捉里没少欺压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脸上掛著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阴阳怪气地开口: “陈火长,沙陀人点名要放粟特人走,你是不是该出去了?” 陈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甚么意思?” “甚么意思?”马三嗤笑一声,“你阿娘是粟特人,这事守捉里谁不知道?眼下沙陀人开了口,你要是想走,某可不拦著。”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守捉使让某盯著你呢。你要是老老实实待著,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是想耍什么花样……” 他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腰间的横刀,神色得意。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这边。 陈瞻看著他,忽然笑了。 “马三,你多虑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某是大唐的戍卒,某阿爷是大唐的牙將,为朝廷战死的。某阿娘虽是粟特人,可她嫁的是唐人,生的也是唐人。某凭什么要走?” 马三愣了一下。 “某要是想走,何必等到今天?”陈瞻继续说,目光直视马三,“某去云州送公文那趟,大可以一走了之。某为什么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因为某的根在这儿,某的弟兄在这儿。” 他往前踏了一步,离马三只有一尺之遥。 “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守捉使,看某是不是实心实意守城的。” 马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狗腿子便是如此,主子撑腰时耀武扬威,撑不住时便是这副嘴脸。马三方才那番话,本是想借著沙陀人的喊话给陈瞻上眼药,让他在眾人面前下不来台。可他没想到,陈瞻不但没有心虚,反倒理直气壮地懟了回来,那套说辞句句在理,反倒显得自己是小人做派。 “你……”马三指著陈瞻,脸涨得通红。 边上有人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周围的气氛。方才还在议论的那些人,此刻都安静下来,看马三的眼神也变了——这傢伙平日里仗著刘审礼的势作威作福,早就招人恨了,眼下被陈瞻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不少人心里头都暗暗痛快。 “马三兄弟,”康进通在边上开口,语气不咸不淡,“陈火长说的在理,你也別太上心了。大伙儿都是同僚,何必闹得难看?” 这话说的客气,可谁都听得出来是在给马三台阶下——同时也是在帮陈瞻收场。老康跟了陈敬安七八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马三的脸涨得更红了。 “你、你们等著!” 他指著陈瞻和康进通,狠狠撂下一句话,转身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郭铁柱看著马三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行了。”陈瞻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跟狗一般见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几分淡漠。可他心里头,却把马三这个名字又记了一笔。此人是刘审礼的狗,狗咬人是替主子咬的。眼下动不了刘审礼,便也动不了这条狗。可往后若有机会——这笔帐,某记著。边地的仇,从来不是什么快意恩仇,而是一笔一笔记著,等到有朝一日,连本带利一起算清。 夜里,守捉更乱了。 有人在收拾包袱,有人在喝闷酒,有人在四处打听谁家有粟特血统。刘审礼把自己关在正堂里,谁也不见。南门那边又闹了一场,说是有人趁夜想翻墙出去,被巡逻的亲兵逮住了,挨了一顿板子,哭爹喊娘的声音传出老远。 陈瞻没有回营房。 他在城墙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著墙垛,看著城外沙陀人的营火。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城外的火把星星点点,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偶尔能听见马嘶声,还有沙陀人的说笑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 他们一点都不急。 为什么要急呢?守捉里这帮人,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散。围城最难熬的不是刀兵,是人心。沙陀人晓得这道理,所以围而不打,就等著守捉里自己乱起来。这一招,毒。 陈瞻靠在墙垛上,抬头看著天上的星星。 三条路。 留下来,是死路——守捉守不住,刘审礼那废物连自己都镇不住,还指望他守城? 一个人走,是活路——凭著那枚铜扣,凭著粟特血统,沙陀人不会为难他。可他手底下这二十几號人呢?郭铁柱、康进通、赵老卒……这些人跟著他,信他。他要是一个人走了,这帮人怎么办?活路是活路,可这活路走了,往后便再难收人心。 第三条路:带著人一起投沙陀。 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可投过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沙陀人凭什么看重他?就凭那枚铜扣? 陈瞻的目光落在城外的营火上,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不。 不能指望那枚铜扣。铜扣只是敲门砖,能不能在沙陀站住脚,靠的还是自己。他有手底下这二十几號人,有打过仗见过血的经验,有脑子会算计。这些,才是他的本钱。 投沙陀,不是去乞食,是去找机会。 沙陀人要入主中原,需要人手。他陈瞻虽然只是个火长,可他能打仗,能带人,能办事。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往上爬。乱世出英雄,英雄出草莽,他陈瞻凭什么不能搏一搏? 想到这里,陈瞻的嘴角微微扬了扬。 明天。 明天天亮之前,他得把事情定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瞻回过头,看见郭铁柱正朝他走过来。这小子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嚇人,两只手攥著脖子上的布袋,走路都有些打晃。 “哥。”他在陈瞻身边坐下来,声音低低的。 “怎么不睡?” “睡不著。”郭铁柱抬起头,看著城外的营火,顿了顿,又低下头去,“哥,俺怕。” 第23章 十三人,跟我走! “俺怕死。” 郭铁柱又说了一遍,声音发颤。他死死攥著脖子上那个布袋。 陈瞻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月光底下,这小子的脸煞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缩成一团。可他没跑。从傍晚沙陀人喊话到现在,守捉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想翻墙,有人收拾包袱,有人喝得烂醉。郭铁柱哪儿也没去,就在城墙上守著。 怕死的人多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敢留下来的,没几个。这小子胆子小是小了些,可关键时候不掉链子,这便是本事。 “可是哥你要是留下,俺也留下。” 陈瞻愣了一下。 “俺想过了。”郭铁柱吸了吸鼻子,“俺一个人活著,没意思。俺阿爷俺娘都没了,俺要是也死了,就没人记得他们了。可俺跟著哥这些日子……” 他顿了顿,把布袋从脖子上摘下来,捧在手心里。 那布袋旧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出了毛。他爹娘的头髮就在里头。从陈瞻认识他那天起,这小子就把这东西掛在脖子上,睡觉攥著,吃饭攥著,打仗也攥著。有一回绳子断了,他满地找,找到了抱著哭半天。边地的年轻人大多如此,没甚么旁的念想,就想找个能护著自己的人,找到了便一条道走到黑,生死不论。 “俺跟著哥。”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哥去哪,俺去哪。” 夜风吹过来,城头火把晃了晃。 陈瞻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穿越过来快一年了。这一年里,他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死。边军里的人命不值钱,今天还一起吃饭的弟兄,明天就可能变成路边的尸首。他早就学会了不去记那些脸,不去想那些名字——穿越者嘛,知道未来会怎样,知道这个王朝会怎么完蛋,知道李克用会怎么崛起,这些“知道”让他比旁人多几分从容,也让他比旁人多几分疏离。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活下去,是他唯一的念头。 可眼前这个少年,攥著那个破布袋,说“俺跟著哥”。 还有康进通,还有赵老卒,还有任遇吉,还有那二十几个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的弟兄。他知道未来,可未来是空的,是史书上的几行字。这些人,才是实的,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血肉。 一念至此,陈瞻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郭铁柱的头。 “收拾东西。”他站起身,“今夜子时,北门。” “去、去哪儿?” 陈瞻没回答,只是望著北边那片营火。 子时刚过,营房里聚了十来个人。 康进通、赵老卒、任遇吉、刘三儿,还有几个早就表过態的。郭铁柱守在门口。油灯昏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没指望。 昨晚陈瞻说得清楚:愿意跟的就跟,不愿意的各走各路。二十八个人,今晚到了十三个。剩下的,有的值守,有的躲著不敢来,还有的——大概是去给刘审礼报信了。 这便是人心。刀还没架到脖子上呢,先散了一半。可话说回来,能来十三个,已经比陈瞻预想的多了。边地不讲甚么肝胆相照,讲的是你有用、我有求,各取所需,如此而已。这十三个人,有的念旧情,有的还人情,有的赌一把,有的走投无路——没有一个是衝著陈瞻这个人来的,可这便够了。 “守捉守不住。”陈瞻开口,声音很平,“云州降了,段文楚投了沙陀,援兵不会来。刘审礼说固守待援,那是骗人的。他自己都不信。” 没人接话。这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敢说。 “某打算走。” 营房里微微骚动。刘三儿张了张嘴,被赵老卒一眼瞪回去。 “往哪儿走?”赵老卒晃了晃酒葫芦,“你小子心里有谱没有?” 陈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铜扣。 油灯光落在上头,映出一只展翅的乌鸦。 康进通的脸色变了。他认得这东西。当年跟著陈敬安的时候,他见过陈敬安的夫人把这铜扣掛在脖子上。 “某阿娘留下的。”陈瞻说,“沙陀鸦军的信物。展翅的是头领,敛翅的是普通骑兵。” 赵老卒拿起铜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在代北待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沙陀人的东西见得多了,可展翅乌鸦的铜扣,这还是头一回。 “所以你是想投沙陀?” 陈瞻没否认。 “投沙陀……”赵老卒咂咂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菸,“老赵我跟你说实话。投沙陀这事,不是没人干过。前几年大同军那边就有人投过去的,混得好的当个火长,混得差的给人餵马。你凭甚么觉得自己能混出头?” “凭某的本事。” 赵老卒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你小子,口气不小。” “口气小了没法活。” 这话说得硬气。边地便是如此,怂人活不长,狠人才有路。你不敢想,便不敢做;不敢做,便只能等死。陈瞻这小子嘴上硬归硬,心里其实也没多少底——那枚铜扣到底值多少分量,他阿娘到底是什么来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眼下这局面,留在守捉是死,往南跑也是死,往北赌一把,好歹还有条活路。 “行吧。”赵老卒灌了口酒,“老赵我也不问了。反正这守捉是待不下去了,跟著你,好歹比跟著刘审礼那老狗强。” 康进通嘆了口气:“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某也没话说。”康进通站起身,“某跟著你阿爷的时候,便发过誓,要照看好他的儿子。你要走,某陪你走。” 任遇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人便是如此,话少,可一点头便胜过千言万语。 刘三儿还在犹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投沙陀这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他家里还有个老娘…… “俺也跟!” 门口郭铁柱挤进来,咧著嘴:“火长说过,跟著他饿不死。俺信!” 这话一出,刘三儿也咬了咬牙:“操他娘的,俺也跟!” 陈瞻扫了一眼眾人。十三个人,十三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 这便是他的本钱了。十三个人,不多,可都是愿意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他走的。有了这十三个人,他便不是孤身一人去投沙陀,而是带著一支小队去投。沙陀人缺人,缺能打仗的人,他陈瞻带著十三个弟兄过去,好歹能说上几句话。 “好。”他站起身,“今夜寅时,北门集合。乾粮、兵器、水囊,能带的都带上。”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某不瞒你们。某也不知道沙陀人会不会认这枚铜扣。认了,咱们便有一条活路;不认,某便带著你们往南跑,能跑多远是多远。” 他的声音低下去。 “某只能保证一件事:跟著某的人,某拼了命也护。” 营房里静了一瞬。 赵老卒晃著酒葫芦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咧嘴一笑:“他娘的,老赵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跟对人了。” 眾人渐渐散去。 营房里只剩陈瞻一个人。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扣,在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展翅的乌鸦,栩栩如生。 他阿娘是什么人?这铜扣到底有多少分量?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夜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的身后,有十三条命。 这十三条命,是他的本钱,也是他的负担。带著他们活下去,便是往上爬的台阶;带著他们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可话说回来,没有这十三个人,他一个人去投沙陀,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最多当个餵马的。有了这十三个人,他便是个火长,是个能带人打仗的火长,沙陀人多少会高看一眼。 人便是本钱,这道理陈瞻懂。 门外,郭铁柱的声音传来:“哥,弟兄们都在准备了。” 陈瞻把铜扣收好,站起身。 “走。” 第24章 我爹的帐,记著呢(加更求收藏,求追读) 寅时还不曾到,陈瞻已经出了营房。 他没往北门走,而是径直去了正堂。昨晚说的是北门集合,可他临出门改了主意——北门正对沙陀大营,火把照得亮堂堂的,守门的戍卒也多;东门不一样,那边沙陀人围得最薄,守门的戍卒也懒散。刘审礼若要拦他,北门最方便;从东门走,多几分把握。边地行事,从来不是甚么一诺千金,而是见机行事,活人才有脸面讲信义,死人讲甚么都是白搭。 这个时辰,守捉里大半的人都睡了,城墙上只有零星几个值守的戍卒,火把照不出多远,晃晃悠悠的。沙陀人的营火还在北边烧著,隔著城墙都能瞧见那片红光,像是一头蹲在暗处的野兽,不知甚么时候便会扑上来。 正堂门口,两个亲兵拦住了他。 “干甚么的?” “求见守捉使。” 那亲兵上下打量他一眼:“这时辰?守捉使歇下了。” “有要紧事,劳烦通报。” 亲兵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过了片刻,他出来,脸色有些古怪:“进去吧。” 正堂里点著几盏油灯,照得昏黄。刘审礼坐在条案后头,没穿官袍,只披著一件旧袄,头髮散著,眼窝深陷,两边颧骨凸出来,脸色比白天更难看——这几日围城,他怕是也不曾睡过一个囫圇觉。 “陈瞻?”他抬起头,“这时辰来,有甚么事?” “稟守捉使,末將有事相求。” “说。” “末將愿带本火从东门突围,往云州求援。” 刘审礼的手指停在桌案上,屋里安静了一瞬。 “求援?”他慢慢开口,声音里带著讥讽,“往云州求援?” “是。” “云州城自身难保,谁来救咱们?” 陈瞻不曾接话。 刘审礼盯著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曾到眼睛里,眼底全是阴沉。 “你想跑。”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陈瞻依旧不曾接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离刀柄只有半寸。 刘审礼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目光在陈瞻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这小子倒是警觉,半夜来见他,手都不曾离开过刀——也对,换了谁来见一个想弄死自己的上官,都不会放鬆警惕。 “东门那边,沙陀人围得最薄。”陈瞻开口,“末將愿意冒这个险。” “你他娘的当我傻?”刘审礼的声音拔高了,“扯甚么求援,你就是想跑!” “末將想活。”陈瞻说,“守捉使也想活。” 这话说得直白,刘审礼的脸色变了。 “你甚么意思?” “这城守不住。”陈瞻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守捉使心里清楚。沙陀人围而不打,是在等咱们自己乱。再拖下去,不用他们动手,城里就先散了。” 刘审礼不曾说话。 “末將带人走,於守捉使有利无弊。”陈瞻继续说,“少几张嘴吃粮,少几个刺头闹事。” 刺头。 刘审礼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小子是在说自己,他晓得自己在刘审礼眼里是甚么货色——周大眼的事,送信丟信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刘审礼都记著。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留在守捉里,迟早是个祸害。可话说回来,放他走又如何?眼下这局面,守捉里人心惶惶,走一个刺头,说不定还省心些。 “行。”刘审礼开口了,声音乾巴巴的,“我给你开东门的令。带你那些人走,別拖泥带水。” “多谢守捉使。” 陈瞻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 刘审礼叫住了他。 “你真觉得出去就能活?”他的声音阴森森的,“沙陀人的刀子可不认甚么粟特人。” 陈瞻停住脚步。 他不曾回头,但他的右手动了,搭在了刀柄上。 “守捉使,临走前,末將有句话想说。” “说。” “我爹的事,我记著呢。” 刘审礼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手也摸向了腰间——那里掛著一把横刀。 “你他娘的说甚么?” 陈瞻转过身。 他的手还搭在刀柄上,不曾拔,却也不曾鬆开。两个人隔著一张条案对峙,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剧烈晃动,在墙上投下两道摇摆不定的影子。刘审礼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可他愣是不曾喊人——他在看陈瞻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很,不曾有甚么愤怒,也不曾有甚么咬牙切齿的恨意,只是冷冰冰地望著他,像是在瞧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乾符二年,白草谷。”陈瞻的声音很平,“我都晓得。” 刘审礼愣住了。 门外就是亲兵,他只要喊一声,十几把刀就能架到陈瞻脖子上。可他没喊。他忽然觉得背后发凉——这小子不是来拼命的,他要真想拼命,方才在门口就动手了,何必说这些?他是来告诉自己:我晓得了,我记著呢,你逃不掉。 “你……”刘审礼张了张嘴,“你从哪儿听来的?” 陈瞻不曾回答。 他的手从刀柄上鬆开,垂回身侧。 “守捉使,这帐,某记著呢。”他说,“往后若是都活著,咱们再算。”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站住!”刘审礼喊了一声。 陈瞻不曾停。 “来人!” 门外的亲兵衝进来:“守捉使?” 刘审礼张著嘴,盯著陈瞻的背影,想说“拿下他”,可这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拿下他能怎样?杀了?眼下这局面,杀一个火长,明天全守捉都得炸锅。更何况,这小子说的没错,这城守不住了,沙陀人打进来,他刘审礼自己都不晓得能活几天,跟一个將死之人算帐,有甚么意思?——说白了,便是色厉內荏四个字罢了,刀都拔不出来,还充甚么硬气? 陈瞻已经走到门口了。 “……算了。”刘审礼挥挥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他滚。” 亲兵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让开了路。 陈瞻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审礼站在原地,盯著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脸色铁青,手还攥著刀柄,攥得指节泛白,可那把刀始终不曾拔出来。门外的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几下,差点灭掉。 陈瞻走出正堂,脚步不曾停。 夜风迎面吹来,凉颼颼的,把他后背的汗吹乾了。 方才那番话,他想了三年,不是衝动,不是意气用事。他晓得刘审礼不敢动手——眼下这局面,守捉里人心惶惶,杀一个火长,等於点火,刘审礼还没蠢到那份上。可他也晓得,这话一说,便再没有回头路了。刘审礼会记著,不管这城是守住还是破了,不管他刘审礼是活是死,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记著陈瞻今晚说的话。 那又如何? 陈瞻攥了攥拳头。 他阿爷的仇,他也记了三年。白草谷那一仗,马贼来得太准,像是有人通风报信,他猜过是谁,可没有证据,也不敢乱说。周大眼那事儿之后,他才真正確认——是刘审礼,是这条毒蛇害死了他阿爷。今晚把话挑明,不是为了出气,是让刘审礼晓得:某记著呢,某不会忘,你逃不掉。这是埋进他心里的一根刺,往后不管过多少年,只要刘审礼还活著,就会时不时想起今晚这一幕,想起陈瞻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这便够了。 报仇这种事,急不得。眼下他手里只有二十几个人,连给刘审礼提鞋都不够,可往后呢?他有手有脚,有脑子,只要活著,总有一天能爬上去。等到那一天——等到那一天,再跟刘审礼算这笔帐。边地的仇,从来不是甚么快意恩仇,而是一笔一笔记著,等到有朝一日,连本带利一起算清。 陈瞻深吸一口气,往东门走去。 东门。 陈瞻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康进通站在最前头,身后黑压压一片人影,瞧著足有二十来个。见陈瞻来了,他迎上两步,压低声音:“都到了,比预想的多。” “多少人?” “二十六个。” 陈瞻扫了一眼。核心班底都在——康进通、赵老卒、任遇吉、刘三儿、郭铁柱,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神色各异,却都不曾有甚么犹豫之色。李瘸子也来了,被人架在马背上,两条废腿垂在马腹两侧,手里却攥著弓,指节泛白。除了这些人,还多了十几张生面孔,孙癩子在里头,还有几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 “消息传得快。”康进通的声音很低,“昨晚散会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找过来,说愿意跟著走。” 这倒也不奇怪,守捉里人心惶惶,谁都瞧得出来这城守不住,与其窝在里头等死,不如跟著陈瞻赌一把——横竖都是死,赌一把好歹还有条活路。边地便是如此,忠义甚么的都是扯淡,活命才是正经。 郭铁柱挤过来,脸上带著几分紧张:“哥,咋改东门了?” “北门太显眼。” “那刘审礼那边……” 陈瞻从怀里掏出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巴不得某走。” “那老狗!”郭铁柱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迟早——” “闭嘴。”康进通瞪了他一眼,“话多,当心烂舌头。” 郭铁柱訕訕地缩回去,不敢再吭声。 赵老卒晃著酒葫芦凑过来,上下打量陈瞻一眼:“脸色不好看,出甚么事了?” “没事。” “呵。”赵老卒咧嘴一笑,不曾追问,“没事就好。走吧,再磨蹭天都亮了。” 老卒便是如此,见过的事太多,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陈瞻脸色不好看,那必是在刘审礼那边遇著甚么事了,可既然人出来了,令牌也拿到了,那便不必多问,问多了反而惹人烦。 陈瞻点点头,冲守门的戍卒晃了晃令牌:“奉守捉使之命,出城求援。开门。” 那戍卒凑上来看了看,脸色变了,却不曾多问,把门开了。门外是一片黑暗,月亮躲进了云里,甚么都瞧不清,远处沙陀人的营火像一串散落的星子,明明灭灭的。 陈瞻翻身上马。 “走。” 他策马出城,不曾回头。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二十六骑鱼贯而出,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出城之后,队伍没有往南走,而是折向东北。 孙癩子骑在队伍后头,脸色煞白。他本以为是往南跑,往云州方向跑,可这方向不对——东北边是甚么?是沙陀人的大营。 “火长……”他压低声音,凑到前头,“咱们往哪儿走?” 陈瞻不曾回头。 “去沙陀人的大营。” 孙癩子愣住了,张著嘴,想说甚么,却甚么都说不出来。边上几个新加入的也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覷。 “咱们不是突围求援吗?” “求甚么援?”陈瞻道,“云州城自身难保,谁来救咱们?” 孙癩子的脸更白了,下意识地勒住马,想调头。可还没动,赵老卒已经策马靠了过来,一把攥住他的韁绳。 “老赵……” “別废话。”赵老卒的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跟著走。” 康进通也策马过来,声音压得低:“孙癩子,你小子要是想回去,趁早说。城门还没关远,现在调头还来得及。” 孙癩子愣住了。 他看了看赵老卒,又看了看康进通,又看了看前头那个笔直的背影。这些人脸上不曾有甚么惊讶,也不曾有甚么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们早就晓得了。那天晚上的小会,他没参加,可这些人参加了,他们早就晓得要去沙陀大营,早就晓得这根本不是甚么突围求援。 “你……你们疯了!”他的声音发抖,“去沙陀大营?那是去送死!” “怕死你回去。”赵老卒鬆开他的韁绳,“城门还没关远,你现在调头还来得及。” 孙癩子咬著牙,不曾动。 回去?回去能有甚么好下场?守捉守不住,沙陀人打进来,他一样是个死。可去沙陀大营……他咬了咬牙,一夹马腹,跟了上去。说到底,也是没得选,留下是死,跑也是死,跟著陈瞻赌一把,好歹还有个念想。边地小卒的命,从来不值钱,能活一天是一天,想那么多作甚? 陈瞻始终不曾回头。 他策马向前,夜风灌进领口,凉颼颼的。 “跟著我,饿不死。” 北方,沙陀大营的火光隱约可见。 陈瞻从怀里摸出那枚乌鸦铜扣,攥在手心。铜扣冰凉,硌著掌心,展翅的乌鸦在夜色里瞧不真切,但他晓得它在那里。 朱邪小五,希望你还记得我。 第25章 三人断后,杀穿追兵!(求收藏,求追读) 夜色浓如墨汁。 二十六骑沿著荒坡往东北方向走,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闷声闷气的。没人说话,只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和皮甲摩擦的细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瞪一眼,便不敢再出声了。 陈瞻走在最前头,任遇吉跟在他左边半个马身的位置。这人眼力好,夜里能瞧清百步外的东西,是天生的斥候料子,平日里话少得很,可一双眼睛比甚么都管用。 出城已经小半个时辰了。 沙陀人围城,围的是北、西、南三面,东边只有零星的游骑。这是围三缺一的老路数,留个口子让守军往外跑,跑出来的就是活靶子,比强攻省事——沙陀人打仗精明得很,能省一条命便省一条命,从不做亏本买卖。陈瞻挑东门走,赌的就是这个。 可赌归赌,沙陀人的游骑不是摆设。 “前头有动静。”任遇吉忽然压低声音。 陈瞻勒住马,抬手往后一压,队伍停了下来。 夜风里隱约传来马蹄声,不重,但很有节奏。是骑兵,而且不止一个。 “几个?” “听不准。”任遇吉侧著耳朵,“五六骑,也可能七八骑,从东北边过来,往西走。” 巡逻的。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沙陀人的巡逻队,一般五到十骑一拨,绕著守捉外围转圈。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在北边或者西边,东边这一路按理说还有一刻钟才会过来。可眼下这拨,来得早了。 “下马。”陈瞻翻身下去,压低声音,“牵马往那边走,贴著坡根。” 眾人照做。二十几匹马被牵到坡根下面,借著地势的遮挡,勉强藏住了身形。马蹄声越来越近。 陈瞻伏在坡顶,透过枯草往外瞧。月亮还躲在云里,四周黑漆漆的,甚么都瞧不清,可他能听见——蹄声、呼吸声,还有皮甲晃动的声音。 近了。 一队骑兵从坡顶上方经过,黑影绰绰,瞧不清面孔。他们走得不快,马也没跑起来,像是在例行巡视。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甚么,但那腔调不是汉话。 沙陀话。 陈瞻屏住呼吸。他身边是康进通和赵老卒,再往后是郭铁柱和刘三儿,所有人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沙陀骑兵从他们头顶上方走过去了,蹄声渐渐远去,往西边去了。 陈瞻不曾动。他在数。一,二,三……数到三十,蹄声已经听不见了。 “走。”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队伍重新动起来,继续往东北方向走。可没走出多远,任遇吉又停了。 “不对。” “怎么了?” “蹄声又回来了。” 陈瞻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侧耳细听,果然,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这回不是从东北边来的,是从西边——刚才那队骑兵去的方向。 他们折回来了。 “被发现了?”康进通压低声音。 “不好说。”陈瞻的脑子转得飞快,“可能是例行折返,也可能是瞧见了甚么。” 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不是巡逻的节奏了,是追的节奏。 “被发现了。”任遇吉的声音很平,“他们在追。” 陈瞻没有犹豫。 “上马,跑!” 二十几骑同时动起来,马蹄裹著的布早就磨破了,踩在地上咚咚作响。他们不再藏了,没法藏了,只能往前冲。身后的蹄声也骤然加速。 沙陀人追上来了。 陈瞻回头瞧了一眼,夜色里瞧不清人数,只能瞧见一片黑影,像一团乌云压过来。 “多少人?” “七八骑!”任遇吉喊道,“比咱们少!” 比咱们少。可那是沙陀人,鸦军精骑,一个打三个都富余。边地廝杀,从来不是比人多人少的事,比的是马、是刀、是从小在马背上餵出来的本事。这帮沙陀人,打仗便是吃饭的手艺,跟守捉里那些老弱病残,根本不是一回事。 “別回头,往前跑!”陈瞻吼道,“跑出去就是活路!” 二十几骑拼命往前冲。马是守捉里的马,大半都是老马弱马,跑不快也跑不远。沙陀人骑的是甚么?那是代北最好的战马,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换著骑,不带停的。 差距太大了。 身后的蹄声越来越近。 陈瞻听见了弓弦响。 “散开!” 话音刚落,一支箭从他耳边擦过去,钉在前头的地上。紧接著又是几支,噗噗噗地射进队伍里。 刘三儿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他后背插著两支箭,箭尾还在颤,人却挣扎著想回头瞧一眼。 “他娘的……”他嘴里还在骂,声音却越来越低,“火长,俺……” 话没说完,人从马上滚了下去,摔在地上,再没动弹。 “刘三儿!”郭铁柱惊叫,想勒马回去。 “別回头!”陈瞻吼道,“跑!” 又一轮箭射过来,这回更密、更准。李瘸子被人架在马背上跑不了,索性拉满弓朝后头射了一箭,还没来得及瞧中没中,胸口便中了两箭,仰面栽下马去。他那双废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地的时候,手里还攥著弓。 队伍里又倒了一个,马也倒了一匹,连人带马滚在地上,后头的人差点撞上去。 跑不掉了。 沙陀人的马太快,他们的马太慢。再跑下去,只会被一个一个射死。 陈瞻做了个决定。 “康叔!”他勒住马,调转马头,“带人先走!我断后!” “你他娘的——” “別废话!”陈瞻拔出横刀,“任遇吉、赵老卒,跟我留下!其他人跟康叔走!” 康进通咬了咬牙,不曾再说话。他晓得这时候爭没用,只会耽误事。 “郭铁柱,跟我走!” “俺不走!”郭铁柱急了,“俺跟著哥!” “滚!”陈瞻吼了一声,“你留下是送死!跟康叔走,活著!” 郭铁柱愣住了。 康进通一把拽住他的韁绳,拖著他就往前跑。郭铁柱回头望著陈瞻,眼眶红了,却甚么都说不出来。这时候说甚么都是白搭,留下是添乱,走了才是帮忙——这道理他懂,可懂归懂,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队伍分成了两拨。康进通带著十几个人往前冲,陈瞻带著任遇吉和赵老卒勒马转身,迎著追兵。 三个人,迎七八骑。 沙陀人没想到有人敢回头,但也只是愣了一瞬。下一瞬,他们就衝上来了。 沙陀精骑,鸦军嫡系,这帮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嫻熟,刀法凶悍,打仗是吃饭的手艺。三个唐人敢回头?找死。 陈瞻没有硬冲。 他策马往右边一拐,斜著切向路边的乱石堆。任遇吉和赵老卒跟著他,三个人拉成一条斜线,往乱石堆那边靠。 沙陀人追上来,当先两骑已经举起了弯刀。 陈瞻猛地勒马。 他的马是老马,跑不快,但急停还行。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堪堪停住。后头两个沙陀人收不住势,从他身边衝过去了,一头撞进乱石堆里。马蹄踩在乱石上打了个趔趄,其中一个沙陀人身子一歪,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就这一瞬。 陈瞻调转马头,一刀劈过去。 那沙陀人正在稳身形,根本没防备。刀锋砍在他的后颈上,血喷出来,人从马上栽下去了。 可陈瞻也没討到好。 另一个沙陀人稳住了,反手就是一刀。陈瞻躲闪不及,左臂上挨了一记,刀锋破开皮甲,切进肉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著牙,没鬆手,反手又是一刀。这一刀没砍实,只在那人肩膀上划了一道口子。那沙陀人惨叫一声,却没倒,反而更凶了,挥著刀就往陈瞻脑袋上招呼。 任遇吉从侧面杀过来。 他的短枪捅进了那沙陀人的腰眼,捅进去又拔出来,血跟著枪尖飈出老远。那人的刀还举在半空,人已经软了,从马上滚下去。 两个。 可后头还有五六骑。 赵老卒年纪大了,打不动硬仗。他拿著刀在边上游走,不正面硬碰,专门捡漏——老卒便是如此,晓得自己几斤几两,不逞能,不硬撑,能活一天是一天。有个沙陀人想从侧面包抄任遇吉,被他拦住了。两人缠斗了几个照面,赵老卒手里的刀都快拿不住了,肩膀上也挨了一下。 可他没退。 他拼著挨一刀,把自己的刀捅进了那沙陀人的肚子。 三个。 剩下的沙陀人终於慌了。 他们没想到这帮唐人这么不要命,七八个人追三个人,居然被反杀了三个?这帮人是疯子还是亡命徒?沙陀人精明,晓得甚么买卖做得、甚么买卖做不得——三个换三个,这买卖亏大了,再打下去,说不定自己这几个人也得交代在这儿。 “走!” 领头的那个喊了一声,调转马头就撤。剩下几个跟著他,眨眼间就退出去老远。 他们不打了。 陈瞻勒住马,不曾追。 他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皮甲破了一个大口子,里头的肉翻出来,血往外涌,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 疼。 可现在顾不上。 “走。”他咬著牙,声音发哑,“追上前头的人。” 任遇吉没吭声,只是瞧了他一眼。赵老卒也不说话,肩膀上的伤还在流血,他扯了块布胡乱缠了缠,翻身上马。三个人调转马头,往前追去。 追上康进通他们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夜色渐渐退去。沙陀人的大营就在北边不远处,营火还在烧著,炊烟裊裊升起。 康进通瞧见陈瞻,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可下一瞬,他就瞧见了陈瞻的左臂。 “你他娘的……受伤了?” “皮外伤。”陈瞻翻身下马,腿有些发软,“死了几个?” 康进通不曾再说伤的事,他晓得这时候问没用。 “三个。刘三儿,李瘸子,还有一个叫甚么来著……” “王大。”郭铁柱在边上接话,眼眶还是红的,“王大,河东人,刚来守捉半年。” 陈瞻点点头,不曾说话。 郭铁柱凑过来,扯了块布,帮他把左臂上的伤口缠上。伤口比瞧起来深,血还在往外渗,缠了两层布才勉强止住。 三个人。二十六个人出来,死了三个,比他预想的少。 “伤呢?” “五六个。”赵老卒走过来,肩膀上缠著一条布,血透出来,染红了一片,“都是皮外伤,死不了。” 陈瞻扫了一眼眾人。二十六个人,现在剩二十三个,有几个带著伤,脸色发白,但还能骑马。马也死了两匹,有几个人得两人一骑。 “能走吗?” “能。”康进通说。 “那就走。”陈瞻翻身上马,“沙陀人的大营就在前头。” 队伍重新动起来。没人再问去哪儿,也没人再说甚么“投沙陀是送死”之类的话。刚才那一仗,大家都瞧见了——陈瞻冲在最前头,一个人砍翻两个沙陀骑兵,把追兵打退了。这种人说要去沙陀大营,那就去。跟著他,总比跟著刘审礼那老狗强。边地的道理便是如此:谁能打、谁敢拼命,谁便是头狼,旁的都是虚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沙陀人的大营已经近在眼前了。 营盘扎得很规整,一排排帐篷整整齐齐,外围是拒马和壕沟,营门口竖著几杆大旗,玄底乌鸦,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营门口站著十几个沙陀兵,瞧见他们过来,立刻抄起了兵器。 “甚么人!” 陈瞻勒住马,从怀里摸出那枚铜扣,高高举起。 “楼烦守捉陈瞻,求见朱邪小五將军。” 那几个沙陀兵愣了一下。他们盯著陈瞻手里的铜扣,又盯著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你说甚么?” “某是朱邪小五將军的朋友。”陈瞻把铜扣往前递了递,“这是信物,劳烦通报一声。” 那几个沙陀兵凑上来,瞧了瞧铜扣,又瞧了瞧陈瞻。 展翅的乌鸦。 他们的脸色变了——展翅的是头领,这道理沙陀人都晓得。一个唐人,手里拿著鸦军头领的信物,这事可大可小,不是他们几个小卒能做主的。 “你等著。” 一个人转身跑进营里,其他人还是警惕地盯著陈瞻他们,手里的兵器没放下。 陈瞻也不曾动,他坐在马上,等著。 身后,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他们会放咱们进去吗?” “会。” “你怎么晓得?” 陈瞻不曾回答。 他不晓得。他只是在赌。赌那枚铜扣有用,赌朱邪小五还记得他,赌李克用需要人。赌贏了,就有一条活路;赌输了,就是二十三条命。 过了一会儿,营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影大步走出来。 朱邪小五。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在营门口,上下打量著陈瞻。目光先落在陈瞻的脸上,然后移到他的左臂——那里缠著一圈布条,血已经渗透出来,染成了暗红色。然后又移到他身后那些人身上。 二十来个,个个灰头土脸,有几个带著伤,马也瘦、也乏,一瞧便晓得是拼过命的。 不是溃兵。 溃兵没有这种眼神。溃兵的眼睛里头是慌的、是怕的,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这帮人的眼神不一样,是冷的、是硬的,像是刀子,像是见过血、杀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朱邪小五见过太多兵,晓得甚么样的人能用、甚么样的人是废物——眼前这帮人,是能用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瞻手里那枚铜扣上。展翅的乌鸦,在晨光里泛著铜锈的光。 他认得这东西。 当年阿娘把这铜扣给了那个粟特女人的时候,他还小,可他记得——阿娘说,这是咱们鸦军的信物,拿著它的人,便是自己人。 沉默了几息,朱邪小五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瞧完之后才浮上来的,像是验过了货,確认是真材实料,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陈瞻。”他走上前,拍了拍陈瞻的肩膀——拍的是没受伤那边,“你他娘的,还真敢来。” 陈瞻翻身下马,冲他抱了抱拳。 “来投奔。” 第26章 独眼龙的刀 朱邪小五带著陈瞻往营里走。 沙陀人的大营扎得规整,帐篷一排排一列列,拒马、壕沟、哨塔,一样不少。这是正经的军营,不是草寇的窝子。营里的沙陀兵来来往往,有的在餵马,有的在磨刀,有的三五成群蹲在火堆边上嚼乾粮。马比人金贵——沙陀人有个说法,人可以饿著,马不能饿著;人可以累著,马不能累著。一匹好战马顶得上十个步卒,这是他们在草原上杀出来的经验。 营里的旗號也有讲究。玄底乌鸦是李克用的本部,黑狼是前锋,铁鹰是左翼。陈瞻一边走一边看,把这些记在心里——往后要在这里混,就得先搞清楚这里的山头。 看见朱邪小五过来,那些沙陀兵都站起来行礼,目光却落在陈瞻他们身上,带著几分好奇,也带著几分审视。二十来个唐人,灰头土脸,带著伤,进了沙陀人的大营。这场面不多见。 郭铁柱跟在陈瞻身后,脖子缩著,眼珠子却不住地往四周瞟。他头一回进沙陀人的地盘,心里头髮虚,两条腿都有些发软。边上那些沙陀兵看过来的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人看外乡人的样子——不是敌意,但也绝不是善意。 “別乱看。”陈瞻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不高,却稳。 郭铁柱赶紧把脑袋低下去,盯著自己的脚尖。 朱邪小五回过头,看了陈瞻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头出现了一顶大帐。那帐子比旁边的都大,帐顶竖著一桿大旗,玄底乌鸦,迎风招展。帐门口站著十来个亲兵,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攥著长槊,眼神凶得像狼。 朱邪小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等著。”他冲陈瞻说,“我进去稟报一声。” 陈瞻点点头。 朱邪小五掀帘子进去了。陈瞻站在帐门外,一动不动。他的左臂还缠著布,血跡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身后的弟兄们也都站著,没人说话,没人乱动。 帐门口的亲兵盯著他们,像盯著一群猎物。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朱邪小五探出头来:“进来。” 陈瞻迈步进去。 帐里点著几盏油灯,照得昏黄。正中间摆著一张胡床,床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身量高大,肩膀宽阔,穿著一身黑色皮甲,腰间掛著一把弯刀。他的脸轮廓分明,颧骨高耸,下巴上留著短须。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左眼微眇,几乎看不见眼珠,只剩一道细缝;右眼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把刀,往人身上一扫,就能把人看穿。 李克用。独眼龙。 陈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歷史书上的人物,现在就坐在他面前。再过两年,黄巢打进长安,天子仓皇出逃,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最后还得靠这位独眼龙带著沙陀兵入关勤王。从那以后,李克用便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藩镇,河东节度使,晋王,几乎问鼎天下。 这便是他选择投沙陀的缘由。 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不是因为沙陀人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知道——往后二十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而沙陀李家,正是这乱世里最大的一条船。 他要借这条船,把自己送到该去的地方。 “你就是陈瞻?” 李克用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迫感,像是石头砸在地上。 “正是。” “朱邪小五说你会说沙陀话,会识马,还带著人从唐人守捉里跑出来投奔我。”李克用的独眼盯著他,“这些是真的?” “是真的。” “说几句沙陀话来听听。” 陈瞻张口,用沙陀话说了一句:“某阿娘是粟特人,自幼便会。” 李克用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没接话,而是继续打量陈瞻。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臂,又移到他的身上。那道目光很冷,很利,像是在掂量一块铁,看它够不够硬,值不值得打成刀。 “带了多少人?” “二十三人。” “二十三人?”李克用似笑非笑,“从守捉里跑出来,就剩二十三人?” “出来的时候二十六个。”陈瞻说,“路上遇见巡骑,死了三个。” “巡骑?”李克用的眼神变了,“我的巡骑?” “是。” “你杀了我的人?” 李克用的手按上了刀柄。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让人看见。帐里的气氛陡然变了,边上的亲兵齐刷刷拔出半截刀,刀锋映著灯火,寒光闪烁。朱邪小五的脸色也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克用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没人说话。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响。 陈瞻感觉到一股杀意。那杀意从李克用身上涌出来,冷冰冰的,像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他知道,只要自己的回答稍有差池,那些刀就会真的落下来。 可他没有退。 “某杀了三个。”他说,声音很平,“他们追某,某不得不杀。” 李克用盯著他。 那只独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审视的冷光。他在等,等陈瞻接下来的话——是求饶,是解释,还是別的什么。 陈瞻没有求饶,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站著,不卑不亢,像一截打进地里的铁桩。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郭铁柱在帐外都快撑不住了。 然后李克用的手从刀柄上鬆开了。 他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意味——说白了,他等的就是这个。一个敢杀人、杀了人还敢认、认了还不怕死的人,比一百个跪地求饶的废物强。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狼吃羊,不吃狼。 “好。”他说,“有胆子。”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陈瞻面前。他比陈瞻高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像一座小山。 “二十余人,敢杀我的巡骑,敢进我的大营。”李克用的独眼里闪著光,“你凭什么?” “凭某的命。”陈瞻说。 “命?” “某不想死在守捉里。”陈瞻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某想活。” “想活就来投我?”李克用哼了一声,“天底下想活的人多了,凭什么我要收你?” “某会沙陀话,会识马,会打仗。”陈瞻一字一顿,“某还带了二十余个弟兄,都是拼过命的。” “二十余个人也叫弟兄?”李克用嗤笑,“我手底下几千人,谁不是拼过命的?” 陈瞻没接话。 他知道这是试探。李克用在看他的反应,看他会不会服软,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说些討好的话。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著,不卑不亢。 李克用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好!”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柄横刀,“我收下你!” 那刀是制式的横刀,刀鞘包著牛皮,刀身有些旧了,磨得却鋥亮。沙陀军里有个规矩——收人要赐刀,刀在人在,刀折人亡。这是草原上传下来的老规矩,比什么文书印信都管用。 李克用把横刀递到陈瞻面前。 “从今往后,你和你的人,编入前锋营。”他说,“火长还是你当,朱邪小五管著你。这刀,是某家给你的信物。” 陈瞻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横刀。 “某领命。” 刀身微沉,入手冰凉。他握紧刀柄,感觉掌心有些发汗。 火长。二十三个人。在沙陀军里,这算什么?屁都不算。可这是开始。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黄巢北上,天下大乱,朝廷焦头烂额,四处发詔书调兵勤王。沙陀人会趁势而起,李克用会成为天下最炙手可热的藩镇。这条船,会越来越大。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条船上站稳脚跟,一步一步往上爬。等爬到足够高的时候,他自会有自己的船。 沙陀人是跳板,不是归宿。 李克用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陈瞻往前踉蹌了一步。 “你小子有种。”他说,“能活多久,看你自己的本事。去吧。明日大军开拔,你们跟著走。” 陈瞻又行了一礼,握著那柄横刀,转身退出大帐。 出了大帐,朱邪小五跟上来,一巴掌拍在陈瞻背上。 “行啊你小子。”他咧著嘴笑,“李大帅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陈瞻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盘算:朱邪小五这条线得维繫住,此人在李克用面前说得上话,往后少不得要借他的力。 “走,我带你们去前锋营。”朱邪小五大步往前走,“今晚好好歇著,明日一早就得动身。” “去哪儿?” “云州。”朱邪小五头也不回,“段文楚那老狗,缩在城里当王八。李大將军的意思,先把云州拿下来,再收拾其他的。” 云州。段文楚。 陈瞻想起了刘审礼,想起了楼烦守捉,想起了那个夜晚的对话。 “我爹的事,我记著呢。” “乾符二年,白草谷。” 刘审礼脸色骤变的那一瞬,陈瞻记得很清楚。那笔帐迟早要算,但不是现在。眼下最要紧的,是在沙陀人里头站稳脚跟。 前锋营在大营的东边,帐篷比別处小一些,但收拾得利落。营门口竖著一面黑狼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朱邪小五把他们安顿下来,又交代了几句明日的安排,便走了。 陈瞻站在帐门口,看著远处的天际。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夜色正在一点一点退去。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哥,咱们这算是……成了?” “成了。” “那咱们往后,就是沙陀人了?” 陈瞻没回答。 沙陀人?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沙陀人算什么?再过几年,这天下姓什么都不一定,谁还在乎什么沙陀人唐人?他投的不是沙陀,投的是李克用这条船。等这条船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他自会下船。 这些话他不会说出来。郭铁柱听不懂,说了也是白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柄横刀。刀鞘上的牛皮磨得发亮,不知道跟著李克用打过多少仗。如今这刀到了他手里。 刀在人在,刀折人亡。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赶路。” --- 翌日,天刚亮,沙陀大军便开拔了。 陈瞻骑马走在前锋营的队伍里,身后是他的二十几个弟兄。康进通、赵老卒、任遇吉、郭铁柱……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沉默的身影。他们没人说话,只是跟著队伍往前走。 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匯成一片嘈杂。沙陀大军如铁流般向南涌去,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郭铁柱策马跟在陈瞻身边,忽然开口:“哥,咱们这算是反了吗?” 陈瞻扭头看了他一眼。 “不算。” “那算什么?” 陈瞻想了想,说:“换了个地方活著。” 郭铁柱愣了一下,没再问。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沙陀大军的旗帜上,把那些乌鸦染成了金色。 远方,云州城的轮廓已隱约可见。 队伍经过一处水洼的时候,前头的沙陀骑兵停下来饮马。陈瞻也想让马歇一歇,刚要往前凑,一个沙陀兵回过头来,冲他啐了一口。 “滚后头去。”那人用沙陀话骂道,“唐狗也配跟我们一起饮马?” 边上几个沙陀兵都笑了,笑声里带著轻蔑。 陈瞻勒住马,没动。 他看了那沙陀兵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用的也是沙陀话:“某杀了三个沙陀人,大帅没说什么。你想当第四个?” 那沙陀兵愣住了。 笑声戛然而止。边上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面面相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听说过这事——前两天有支巡骑没回来,后来才知道是被人杀了,杀人的就是这个新来的唐人火长。李克用非但没追究,还当场收了他。 这意味著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那沙陀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话,却被边上的同伴一把拉住。 “算了算了。”那人压低声音,“別惹事。” 陈瞻也不再看他,逕自策马往水洼边走去,挤进那些沙陀骑兵中间,让马低头饮水。 没人再吭声。 郭铁柱跟在后头,眼珠子瞪得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凑到康进通边上,压著嗓子:“康叔,哥方才那话……” “闭嘴。”康进通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陈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兄们。二十三张脸,方才还有些愤怒、有些茫然的,此刻都变了。他们看陈瞻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是畏惧,是信服。 跟著这样的人,或许真能在沙陀人堆里杀出条活路来。 陈瞻转过头,望向前方。 云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路还长。但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是给沙陀人卖命一辈子,而是借沙陀人的势,在这乱世里杀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来。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第1章 三条命换三条命 乾符五年七月,沙陀大军拔营南下。 从振武军故地到云州城,三百里路,骑兵走快了三日可到,走慢了五日,李克用却是不急,走走停停,每到一处便派出斥候,把方圆数十里的动静摸得清清楚楚——这是沙陀人打仗的老规矩,不打没把握的仗,不走没探过的路,当年他祖父朱邪执宜带著沙陀部从金满州迁到代北,一路上跟回鶻人、党项人、吐谷浑人打了无数场,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来,靠的便是这份谨慎。 大军行至桑乾水北岸,停下来扎营。 此处地势开阔,水草丰美,正適合放马。沙陀人的战马金贵,一匹好马顶得上十个步卒,行军途中但凡遇上合適的草场,都要停下来让马歇一歇,这也是沙陀骑兵厉害的地方——人可以饿著,马不能饿著;人可以累著,马不能累著;到了战场上,人骑著养足了精神的马,跟人骑著累得半死的马,那是两回事,这道理草原上的人都懂,倒也不必多说。 陈瞻跟著大军走了三日,身上的伤还未好利索。 左臂上那道口子是跟沙陀巡骑搏命时留下的,缠了几层破布,血早便不流了,可一动便疼得钻心。他咬著牙跟在队伍里,面上瞧不出甚么表情,只有郭铁柱一直跟在他身边,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那神情委实担忧得紧。 “哥,你没事吧?”郭铁柱压低声音,一边走一边往陈瞻胳膊上看。 “没事。” “你那胳膊——” “走你的路。”陈瞻的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 郭铁柱便不敢再问,老老实实低头赶路,只是那手不由自主地去摸脖子上掛的布袋——那里头装著他爹娘的头髮,这小子但凡心里不安,便要去摸那布袋,这毛病从小便有,改不了的。 队伍最前头是沙陀骑兵,清一色的皮甲弯刀角弓,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一群赶集的牧民。可陈瞻晓得这帮人的厉害——三日前他亲眼见过,七个沙陀巡骑追杀他们二十三人,硬是杀了三个方才被打退,那一仗他自己也杀了一个,代价是胳膊上挨了一刀,险些把命丟在草地上。 队伍中段是輜重车辆和步卒,陈瞻他们便走在这里。 说是“编入前锋营”,其实不过是跟在大军后头吃灰。沙陀人根本不曾把他们当自己人——分帐篷的时候分到最破的,分口粮的时候分到最少的,连走路都要走在最后头,跟那帮拉车的骡子一个待遇,这等事在沙陀军中本也寻常,毕竟汉人在胡人眼里,便是低人一等,从来如此,倒也不必抱怨。 “唐狗子。” 有沙陀骑兵骑马经过,往他们这边啐了一口,那唾沫落在陈瞻脚边,溅起一小团尘土。 郭铁柱的脸登时涨红了,手不由自主地便往腰间摸去。 赵老卒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你小子想死?” 陈瞻停下脚步。 他没去看那沙陀兵,只是低头瞧了瞧脚边那滩唾沫,然后抬起脚,往那上头踩了一下,慢慢碾了碾,把那口唾沫连同浮土一道踩进了地里。 那沙陀兵本来已经骑马走出去几步了,听见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瞧,正好瞧见这一幕。他的脸登时黑了下来,一扯韁绳,调转马头:“你——” 陈瞻抬起头,瞧了他一眼。 那沙陀兵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他不知道这汉人的底细,只知道这帮人是三日前杀了三个沙陀巡骑才被收进来的——三个巡骑,那可是实打实的人命,不是软柿子。眼前这汉人左臂上还缠著布,分明是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双眼睛瞧著人的时候,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为一口唾沫跟这种人较劲?不值当。 那沙陀兵骂骂咧咧地扯了扯韁绳,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瞪了一眼,却不曾再吭声。 陈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郭铁柱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却被赵老卒一把拽住:“走你的路!” 赵老卒一边走一边回头瞧了陈瞻一眼,吧嗒了一下嘴,跟康进通嘀咕道:“这小子,跟他阿爷不一样。” 康进通嘆了口气:“可不是么。” 三日了。三日来,这种事陈瞻见得多了——沙陀人骂他们“唐狗子”,往他们饭碗里吐口水,故意把马粪踢到他们帐篷门口,甚么下作的事都干过。他的弟兄们忍得辛苦,有几个火气大的,好几次差点跟沙陀人动手,都被他压了下来。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二十余人,在沙陀大军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真要是动起手来,沙陀人能把他们剁成肉酱。李克用收他们,是看中他们有几分本事;可要是闹出事来,李克用也不会为了二十几个汉人得罪整个沙陀部眾。 但忍也得有个限度。忍到让人觉得你好欺负,那便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了。 大军扎营之后,朱邪小五来找陈瞻。 “跟我走,前锋营,康铁山要见你们。”朱邪小五的脸色不太好看,说完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人不好对付,他叔叔是康君立,你晓得罢?康君立手里有兵过万,在咱们沙陀人里头说一不二,康铁山仗著这层关係……” 他摇了摇头,不曾把话说完。 陈瞻点点头,不曾多问,只是带著二十三个弟兄,跟著朱邪小五穿过营地,往前锋营走去。 前锋营在营地的东北角,帐篷比別处大,马也比別处多,帐前竖著一面旗,黑底上绣著一只张牙舞爪的狼头,这是前锋营的標识。沙陀人讲究,每一营都有自己的旗號——李克用的亲卫叫“黑鸦营”,前锋叫“黑狼营”,左翼叫“铁鹰营”——花样比唐军还多,倒也是一桩趣事。 帐外围著一圈人,少说也有七八十个,全是前锋营的沙陀骑兵,他们或站或蹲,七嘴八舌地议论著甚么,见陈瞻他们过来,纷纷让开一条道,那眼神里带著一种看热闹的兴味。 “就是这帮汉人?杀了咱们三个巡骑的?”有人用沙陀话低声道。 “听说了,康千夫要给弟兄们討个公道。” “公道?我看是要他们的命。” 这些话陈瞻听得清清楚楚——沙陀话他从小便会说,他阿娘是粟特人,粟特人和沙陀人做了几百年邻居,两边的话差不了多少。 不对劲。陈瞻心里警铃大作,这阵仗,分明是摆好了等他们的。 穿过人群,正中间的空地上站著一个人。 三十来岁,身材魁梧,穿一件黑色窄袖袍,腰里別著把弯刀,正背对著这边,跟身边几个沙陀骑兵说话,听见脚步声,方才慢慢转过身来——高鼻深目,颧骨甚高,鼻樑上架著一道陈旧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拖到嘴角,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瞧著委实有几分骇人。 郭铁柱在后头压低声音问赵老卒:“那金牙是啥意思?” “杀人过百。”赵老卒的声音更低,吧嗒了一下嘴,“沙陀人的规矩,杀敌满百,可镶一颗金牙,这位康千夫,手上的人命只怕不止一百。” 郭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手不由自主地又去摸脖子上那布袋。 “这便是那个会说沙陀话的汉人?”康铁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迫感,他用的是沙陀话,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分明是故意说给陈瞻听的,“二十几个人,也敢来投沙陀?听说你们还杀了三个咱们的巡骑?” 此话一出,周围的沙陀骑兵顿时骚动起来。 三个巡骑,那可是三条人命。沙陀人护短,自己人打自己人可以,外人杀沙陀人,那便是不共戴天的仇——这道理草原上人人皆知,倒也不必多说。 “是某杀的。”陈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甚是清晰,“他们追杀我们,某不得不杀。” “不得不杀?”康铁山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陈瞻面前,居高临下地瞧著他,那颗金牙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你知不知道,那三个人是谁的兵?是本將的兵,黑狼营的巡骑,本將一手带出来的。你杀了他们,本將总得討个说法罢?” 周围的沙陀骑兵纷纷叫嚷起来——“杀人偿命!”“唐狗子!滚出沙陀!”“剁了他们!”——声势颇为骇人。 郭铁柱的脸色煞白,手又往腰间横刀摸去。 赵老卒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节都捏白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凶狠得像一头老狼:“你小子想害死大伙儿?现在动手,咱们二十三个一个都活不了!你想让你哥给你收尸?” 郭铁柱的身子僵住了,攥著刀柄的手在发抖,眼眶却是红了。 康进通在旁边死死按住另一个想衝上去的弟兄,冲赵老卒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把这帮火气上头的汉子硬生生压住了——这等场面他们都见过,晓得此时万万不可乱来,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陈瞻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康铁山,看著那张带著刀疤的脸,瞧著那颗闪闪发亮的金牙,他晓得康铁山在等甚么——等他服软,等他跪下来磕头求饶,等他认怂。只要他认了怂,康铁山便贏了,往后在前锋营里,他和他的弟兄们便是狗,任人欺凌,永无翻身之日。 “说法?”陈瞻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嘈杂的叫嚷声中却格外清晰,“康千夫想要甚么说法?” 康铁山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汉人倒是硬气,不哭不求,不跪不爬,跟他见过的那些唐军俘虏全然不同。 “甚么说法?你杀了三个人,总得还三个人罢?”他冷笑一声,抬手一指,指向陈瞻身后那二十几个人,“你手底下这帮人,挑三个出来,给本將的弟兄陪葬。” 此话一出,陈瞻身后顿时炸了锅。 “他娘的——”“凭甚么!”“老子跟你拼了!” 赵老卒和康进通死死拦住几个要衝上去的人,郭铁柱的眼眶红了,整个人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胸膛剧烈起伏,却被赵老卒死死按著,动弹不得。任遇吉靠在人群最后头,一言不发,只是眯著眼睛瞧著康铁山,那眼神阴冷得像条蛇,手已然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上。 康铁山瞧著这一幕,笑得愈发得意——这便是他要的效果,把这帮汉人逼急了,逼得他们动手,然后以“衝撞上官”、“殴打沙陀人”的罪名,名正言顺地收拾他们,便是闹到李克用面前,他也有话说。 “怎么?不愿意?”他瞧向陈瞻,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 陈瞻並未瞧他,而是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弟兄们——二十三张脸,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茫然,他们跟著他从守捉里跑出来,杀了沙陀巡骑,投奔了李克用,一路走到这里,以为找到了一条活路,可现在这条活路也要断了。 “我有个提议。” 陈瞻转过身,瞧著康铁山。 那双眼睛甚是平静,平静得有些嚇人。康铁山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见过许多人,愤怒的、恐惧的、绝望的,却从未见过这种眼神,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 “甚么提议?” “三条命换三条命,康千夫觉得公平。”陈瞻的声音甚慢,一字一顿,“那我们杀三个吐谷浑人来还,康千夫觉得如何?” 康铁山愣住了,周围的沙陀骑兵也愣住了——这个回答委实太出乎意料,他们本以为这汉人会求饶,或者会暴怒,却不曾想到他会提出这种条件。 “杀吐谷浑人?”康铁山回过神来,冷笑道,“你当吐谷浑人是土鸡瓦狗,想杀便杀?” “不是土鸡瓦狗,但也不是不能杀。”陈瞻的语气依旧甚平,“三日后不是要打仗么?让我们打头阵,杀三个吐谷浑人回来,给康千夫的弟兄陪葬。杀不够三个,某自己的命抵上。康千夫觉得如何?” 这话说得周围一片寂静。 打头阵,那可不是甚么好活儿。沙陀人打吐谷浑,向来是骑兵衝锋、步卒捡漏,打头阵的都是骑兵里的精锐,死伤最重,让二十几个步卒打头阵,那便是送死——这道理在场诸人都懂,一时间竟是无人接话。 “疯了罢?这汉人是不要命了?”有沙陀骑兵低声道。 “吹牛皮罢,二十几个步卒,打甚么头阵?” “管他呢,死定了。” 康铁山的眼睛眯了起来,盯著陈瞻瞧了好一会儿——这汉人是疯了,还是在故意激將? “你当真?” “当真。” “杀不够三个,你的命抵上?” “某的命抵上。” 康铁山又盯著他瞧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著一股子阴森森的味道,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拍了拍陈瞻的肩膀,那力道甚重,拍得陈瞻的身子微微一晃。 “有种。”他凑近陈瞻耳边,压低声音道,“本將倒要瞧瞧,三日后你这汉狗子是怎生死的。” 说完,他转身便走,那颗金牙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周围的沙陀骑兵们渐渐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死定了。”“打头阵?二十几个步卒?別说杀三个,能活三个便不错了。”“康千夫这回赚了,不用自己动手,让吐谷浑人替他杀。”“等著收尸罢。”——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往陈瞻这边投来怜悯的目光,这种怜悯比嘲笑更让人窝火,可也无可奈何,这便是弱者的处境。 朱邪小五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像是想说甚么,却是不曾说出口。 陈瞻站在原地,望著康铁山的背影,一动不动。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声音都在发抖:“哥……你……你这是……” “走。”陈瞻转身,朝营地边缘走去,他的脚步甚稳,可並无人瞧见他攥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指节已然攥得发白。 当夜,陈瞻的帐篷里挤满了人。 二十三个弟兄,除了几个值夜的,全都来了,帐篷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人挤人,热气腾腾的,还夹杂著一股汗臭味——这等场面在边地本也寻常,帐篷便这般大,人便这般多,挤一挤也就是了,倒也不必讲究。 “哥!”郭铁柱蹲到陈瞻跟前,急得脸都红了,“你咋应那事儿?打头阵,那不是……那不是送死么?” “不应又怎样?”康进通嘆了口气,靠在帐篷边上,“康铁山那意思……唉,你们也瞧见了。” “瞧见又咋样?”郭铁柱急了,“大不了俺跟他拼了!” “拼?”赵老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斜了他一眼,“你拼得过?” 康进通接话道:“外头七八十个沙陀骑兵,你一个能打几个?” “俺——” “你一个都打不过。”赵老卒磕了磕菸袋,声音沉下来,“老赵我在边地待了二十年,甚么愣头青没见过?衝动的都死了,活下来的都是能忍的。你小子火气是大,可火气能当刀使么?” 郭铁柱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他的声音低下来,带著一丝惶恐:“可是打头阵……哥,俺不怕死,俺就是怕……怕连累你……” “行了。”陈瞻开口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瞧著他。 “这三日某一直在瞧沙陀人怎生打仗。”陈瞻的声音甚平,像是在说一桩稀鬆平常的事,“沙陀骑兵衝锋的时候,阵型是散的,三五成群,各打各的。冲得最猛的是精锐,冲在后头捡漏的才是杂兵。吐谷浑也一样——真正的硬茬子不会往前头堆,那是留著收割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扎营的时候,某去瞧过前头那片草滩。桑乾水拐弯的地方,有一片洼地,里头全是淤泥和烂草根,骑兵衝到那儿,马蹄一陷,速度便没了。” 康进通的眼睛亮了一下,赵老卒抽旱菸的动作也顿了顿,两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咱们不跟骑兵硬碰硬。”陈瞻道,“找准空档,贴著那片洼地走,杀进吐谷浑的杂兵堆里。杀三个人,不是甚么难事。杀完便撤,往洼地那边跑,骑兵追不上。” 帐篷里一片沉默。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你小子,脑子转得比你阿爷快。” 康进通嘆了口气:“你阿爷当年……唉,他要是有你这脑子,当年在白草谷也不至於……”他不曾把话说完,可在场诸人都晓得他想说甚么。 赵老卒磕了磕菸袋,又道:“不过,这一仗,死几个是肯定的。老赵我先把丑话撂这儿。” “某知道。” “死了的,你怎生交代?” 陈瞻並未回答。 他看著帐篷里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惊恐,有的麻木,他们跟著他从守捉里跑出来,一路上死了三个,现下只剩二十三个,这二十三个人,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某不会让你们白死。”他说,声音甚轻,却甚清晰,“三日后,跟著某,能活一个是一个。活下来的,往后在沙陀人面前,便能抬起头说话。” 帐篷里依旧沉默。 任遇吉靠在角落里,一直未曾开口,此刻他抬起头,看了陈瞻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某跟你。”他的声音极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俺也跟!”郭铁柱攥紧拳头,憋红了脸,“哥去哪儿俺去哪儿,俺不怕!” “算老赵一个。”赵老卒把菸袋磕了磕,站起身来,“老赵我在这边地待了二十年,没怕过谁。” 康进通嘆了口气,也站起来,“罢了,你阿爷当年……唉,老康我跟一趟。” 一个接一个,二十三人都站了起来。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后又流动起来。陈瞻看著他们,未曾说话,他想起了三日前的那个夜晚——李克用坐在胡床上,独眼如刀,问他凭甚么敢进沙陀大营,他说,凭命。 现下,他要凭这二十几条命,在沙陀人的地盘上杀出一条血路来。 帐外传来沙陀人的歌声,苍凉粗獷,像是草原上的风,呜呜咽咽的,倒也有几分动人。 却说康铁山这边。 回到帐中,康铁山往胡床上一坐,脸上的笑意这才慢慢收了起来。 “千夫,”身边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帮汉人当真能杀三个吐谷浑人?” “杀个屁。”康铁山冷笑一声,“二十几个步卒,连马都没有,打甚么头阵?不等衝到吐谷浑人跟前,便被射成刺蝟了。” 亲兵嘿嘿一笑:“那千夫这回可是白捡了便宜。” “白捡?”康铁山眯起眼睛,那颗金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那三个巡骑,可是本將一手带出来的,用二十几条汉狗的命去换,亏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夜空。 “不过也好。”他的声音压得甚低,带著一股阴惻惻的味道,“李克用亲口收下的人,本將不好直接动手。让吐谷浑人替本將杀,乾乾净净,谁也说不出甚么来。” 亲兵在后头赔笑:“千夫英明。” 康铁山並未回头,只是望著远处那片破旧的帐篷——陈瞻他们住的地方。 “三日后,”他喃喃道,“本將倒要瞧瞧,这帮汉狗子怎生死法。” 第2章 前有狼,后有虎 从康铁山那儿回来,眾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一个个黑著脸不言语,像是刚从阎王殿里爬出来似的——这等神情在边地本也寻常,毕竟方才那一遭委实憋屈,换了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帐篷搭在营地最东边的角落里,挨著马群,风一吹马粪味儿便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头昏脑涨,平白让人心里添了几分憋闷。三顶破毡帐挤在一处,二十三个汉子分作三拨挤进去,转个身都费劲,这等待遇在沙陀军中倒也不必意外,汉人在胡人眼里便是低人一等,从来如此。 “他娘的!”郭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攥著拳头直捶地,“啥狗屁规矩?三条换三条?还有这帐篷,凭啥把咱们塞这犄角旮旯来?跟马粪做邻居?” “你小子懂个屁。”赵老卒蹲在帐篷口,掏出旱菸袋,却是不曾点著,声音沙哑得紧,“沙陀人安排营帐是有讲究的,越靠近中军地位越高,越靠近边缘地位越低,咱们这帮汉人被塞在最东边,跟马群做邻居——这是告诉你,你们跟牲口是一个待遇。” 郭铁柱的脸憋得通红:“那咱们就认了?” “不认又怎生?”康进通靠在帐边,面色阴沉如水,嘆了口气道,“你小子火气再大,顶个屁用?人家手里有刀有马有人,咱们有甚么?” 帐外有人走过,是沙陀骑兵,说说笑笑的,声音甚大。有人往这边瞥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甚么,隨即哈哈大笑著走远了。 陈瞻听清了。“汉狗”,骂的是这两个字。 他没动,只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从帐帘缝隙里扫过那人的背影——年轻,左脸有道疤,骑的是匹枣红马。这张脸,他记下了。 任遇吉坐在角落里削木棍,从头到尾不曾吭声,只是那眼神时不时往帐外瞟一眼,阴冷得像条蛇。 “那帮孙子追杀咱们!”郭铁柱越说越气,“咱们弄死他们咋了?凭啥赔命?” “凭甚么?凭人家手里有刀有马有人。”赵老卒吧嗒了一下嘴,磕了磕菸袋锅子,“老赵我在这边地待了二十年,甚么阵仗没见过?这帮沙陀人,服硬不服软,拳头比嘴管用,咱们二十几个,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可老赵你当年——”康进通忽然开口,瞧了赵老卒一眼。 赵老卒瞥了他一眼:“当年咋了?” “当年你不也跟党项人干过?三十几个人,硬扛人家一百多骑,不也扛过来了?” 赵老卒愣了一下,旱菸袋在手里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那能一样么?”他的声音低下来,带著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会儿有你阿爷在。陈牙將带头冲,老赵我跟著冲,脑袋別裤腰带上,冲完了算。可眼下……”他瞥了陈瞻一眼,不曾把话说完。 康进通嘆了口气,也不再言语。 帐篷里沉默下来,外头传来沙陀骑兵的喧譁声,夹杂著马嘶和笑骂,热闹得紧。郭铁柱攥著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可也只能攥著,不敢吭声。 “哥。”郭铁柱转向陈瞻,声音低了下来,“俺们真要去打头阵?” 陈瞻一直不曾说话,他坐在帐篷最里头,背靠著木桩,眼睛微微眯著,像是在想甚么事情,又像是甚么都没想。 “打头阵,不一定是死。”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眾人都望向他。 “康铁山要的是咱们的命,可他今日不曾动手,说明他还忌惮点甚么。”陈瞻的声音甚平,听不出甚么情绪,“你们想想,他忌惮甚么?” “忌惮甚么?” “李克用。咱们是李克用亲口收下的,当著满营的人,康铁山再狂,也不敢明著杀李克用的人,所以他才要借刀——让咱们死在吐谷浑人手里,他不用担责任,这笔帐算得精明。” 赵老卒的眼睛眯了起来,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若有所思。 “可问题是,朱邪小五也在场。”陈瞻继续道,“他出面定了规矩,三日后战场见真章,这个规矩,康铁山不敢不认。” “朱邪小五是甚么人?”郭铁柱问。 赵老卒和康进通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 “这人的底细,老赵我也说不清楚。”赵老卒磕了磕菸袋,“只晓得他是李克用身边的人,具体管甚么不知道。但今日那阵仗你也瞧见了——康铁山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对咱们连正眼都不瞧,可朱邪小五一开口,康铁山的態度便变了。” “变了也还是阴阳怪气的。”康进通接话,“但到底是不曾当场翻脸。” “这便说明,朱邪小五在沙陀人里头有地位,康铁山忌惮他。”陈瞻道。 “那又咋样?”郭铁柱挠挠头,一脸茫然,“他帮咱们说话,可他……他又不是咱们的人。” “没错,他不是咱们的人。”陈瞻点头,“但眼下,他跟康铁山不是一路。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可至少不是敌人。” 帐篷里又沉默了,这回的沉默跟方才不同,方才是愤怒和憋屈,此时却是在琢磨、在盘算——这帮人虽是粗人,脑子却不笨,道理摆在眼前,慢慢也就转过弯来了。 “你小子脑子转得快。”赵老卒终於开口,吧嗒吧嗒抽著菸袋,“可有一点——”他磕了磕菸袋锅子,声音沉下来,“朱邪小五跟康铁山不对付,那是沙陀人自己的事。咱们是汉人,外人,懂么?” 康进通点点头接话道:“人家內斗归內斗,对付汉人的时候照样一条心,这是胡人的规矩,几百年都是如此,从来不曾变过。” “某知道。”陈瞻道。 “知道还往里头掺和?”赵老卒盯著他。 “不是掺和,是借势。”陈瞻的目光落在赵老卒脸上,“沙陀人服硬不服软,这话赵老哥说的。咱们二十几个人,拳头不够硬,便得靠脑子。康铁山跟朱邪小五不对付,这便是咱们的机会。” “甚么机会?” “站队的机会。康铁山要咱们死,朱邪小五未必乐见。这一仗,咱们打得好,朱邪小五脸上有光;打得不好,康铁山如愿以偿。赵老哥说,朱邪小五会不会希望咱们活著回来?” 赵老卒愣了一下。 他慢慢点上旱菸,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你小子,心眼比你阿爷还多。老赵我跟你阿爷打过交道,那是条直肠子,甚么事儿都摆在脸上。你不一样,你弯弯绕绕的,倒像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康进通忽然笑了一声,“老赵你这话说的,读书人能杀沙陀巡骑?” “那倒也是。”赵老卒也笑了,磕了磕菸袋,“读书人杀不了人,这小子杀得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行,老赵我就跟你走一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趟,凶多吉少,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成。都早点睡罢,明儿个说不定就是咱们最后一趟了。” 说完,他晃悠悠地往外走,走到帐篷口却又停住了,回头看了陈瞻一眼。 “对了,你阿爷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想好了。”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带著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后来他死在了白草谷。” 他不曾再多言,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眾人面面相覷,一时竟无人说话。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俺跟你。” “跟著。”陈瞻拍了拍他的肩膀。 康进通一直不曾吭声,此时才嘆了口气。 “瞻哥儿,有桩事……”他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我得提醒你。朱邪小五那边是那边的事,可沙陀骑兵……唉,那帮人骄横惯了。你一个汉人火长,在沙陀骑兵眼里算甚么?真到了战场上,未必肯配合。” 陈瞻点了点头。 “所以这一仗,咱们得靠自己。”他道,“沙陀骑兵爱怎生打怎生打,咱们只管自己的人。二十三个人,抱成团,背靠背结阵,骑兵冲不散咱们,咱们便有活路。” 康进通看著他,半晌不曾说话,末了点了点头。 “你阿爷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那夜,朱邪小五来了。 他不曾带亲兵,就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篷外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沙陀营里耳目眾多,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这儿来,可见本事不小,倒也让人心生警惕。 帐篷里的人都睡了,只有陈瞻还醒著。他坐在帐篷口,借著月光看那张羊皮地图——是白日里从一个沙陀兵那儿换来的,花了他三日的口粮,这地图画得粗糙,可好歹能看出个大概,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借一步说话。” 陈瞻跟著他走到营地边缘,四下无人,月色如水,照得草滩上一片银白,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唱歌。 “明日卯时,出营探敌。”朱邪小五开门见山,不曾有半句寒暄,这倒也是沙陀人的脾性,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探敌?” “吐谷浑的前锋过了桑乾水,离这儿不到五十里。”朱邪小五道,“大帅要派人去探敌情,康铁山举荐了你。” 陈瞻沉默了。 举荐,好一个“举荐”。康铁山这是要借刀杀人,探敌是危险活儿,吐谷浑人的斥候遍布草原,遇上了九死一生,让他去探敌,便是让他去送死,死在吐谷浑人手里,跟康铁山不相干,谁也说不出甚么来——这等手段算不得高明,却是实用得紧。 “大帅同意了?”他问。 “大帅不曾反对。”朱邪小五的语气甚淡,“康铁山说,既然那个汉人火长口气那般大,不如让他去试试吐谷浑人的斤两。大帅听了,只说了一个字——可。” 陈瞻的心往下沉了沉。 李克用不在乎他的死活,二十几个汉人戍卒,死了便死了,权当是试探吐谷浑的虚实——在李克用眼里,他们便是棋子,用完就扔的那种,这道理陈瞻早便明白,只是此刻听来,仍是觉得心寒。 “几个人?”他问。 “你的二十余人,加上我手下一队骑兵。我的人负责探路和接应,你的人负责……”朱邪小五顿了顿,“负责打头阵。撞上吐谷浑人,你的人先上。” 陈瞻不曾说话。 打头阵,当炮灰,骑兵在后头瞧著,汉人在前头送死。沙陀人的规矩,从来如此。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骑兵几人?”他问。 朱邪小五微微挑眉:“三十骑。” “某的人打头阵,撞上吐谷浑人,某等先上。”陈瞻的声音不高,“可若是某等顶住了,骑兵便得冲。” 朱邪小五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 “你在跟我讲条件?” “不是条件,是道理。”陈瞻道,“某等是炮灰,可炮灰若是白死了,探敌便成了送死,朱邪將军回去也不好交代。” 朱邪小五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扯了扯,似笑非笑。 “行。”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此人三十来岁,长得不算凶,甚至有几分文气,可他的眼神却冷得很,冷得像是草原上的冬夜,让人瞧著便觉得发寒。 “我派的那队骑兵,领头的叫阿古达,此人是我的老部下,打仗有一套。你要是有甚么想法,可以跟他商量。但记住——战场上,他说了算。” 陈瞻点头。 “还有一桩事。”朱邪小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递给陈瞻,“桑乾水以北的地形图,吐谷浑人大概在这一带。” 陈瞻接过羊皮,借著月光看了一眼,图画得粗糙,但大致的河流、山丘、草滩都標了出来,比他方才那张强多了。 “为甚么给某这个?” “你不是想要地图么?”朱邪小五的嘴角微微上扬,“你今日跟手下说的话,传到我耳朵里了。” 陈瞻的心微微一紧。朱邪小五在监视他们,此人不光是帮他说了几句话那般简单,他是在考量,在权衡。 “你在看某?” “我在看你值不值得看。”朱邪小五转过身,往营地深处走去,“明日探敌,活著回来。死了就算了。”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桩事。康铁山的人也会去,他派了十骑,说是协助探敌。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便走远了,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瞻站在原地,攥著那张羊皮地图,久久不曾动弹。 康铁山的人也会去,十骑,说是“协助探敌”,实际上是甚么,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趟,不光要防吐谷浑人,还要防自己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明星稀,北风呜呜作响,带著草原特有的乾燥气味。明日,要么活,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却说康铁山这边。 朱邪小五离去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便有人悄悄从黑狼营溜了出来,一路小跑,钻进了康铁山的帐篷。 “千夫,朱邪小五去见那帮汉人了。” 康铁山正在擦刀,那把弯刀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他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 “说了些甚么?” “隔得远,听不真切。只瞧见朱邪小五给了他们一张图,像是羊皮的。” “地图?”康铁山的手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倒是上心。” 他把刀往鞘里一插,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著夜色,那颗金牙在灯火里一闪一闪的。 “明日那十个人,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那人压低声音,“都是千夫的老弟兄,晓得该怎生做。” “嗯。”康铁山的声音压得甚低,“吐谷浑人动手最好,吐谷浑人不动手……”他顿了顿,那颗金牙在黑暗中一闪,“咱们自己动手。” 那人咧嘴一笑:“千夫放心,那帮汉狗子活不过明日。” 康铁山並未回头,只是盯著远处那片破旧的帐篷——陈瞻他们住的地方。 “朱邪小五想跟我抢人?”他喃喃道,声音阴惻惻的,“那便让他瞧瞧,抢回去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回到帐篷,眾人都未曾睡著。 陈瞻把情况说了一遍。 “朱邪小五派了一队骑兵,领头的叫阿古达,战场上他说了算。”他把羊皮地图铺在地上,“这是他给的地图,吐谷浑人大概在这一带,离这儿五十里。还有康铁山的十骑,说是协助探敌。” 帐篷里一阵沉默,眾人面面相覷。 “监视咱们?”康进通的声音沙哑。 任遇吉一直蹲在角落里削木棍,此刻方才抬起头,那眼神冷得很:“不止监视。”他的声音极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有这么几个字,却让帐篷里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郭铁柱的脸色变了:“他们敢在战场上对咱们动手?” 任遇吉不曾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削木棍,那刀子一下一下地削著,木屑落了一地。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声音沙哑道:“这种事在边地不是头一遭了,死在自己人手里的,比死在敌人手里的只多不少。” “那咱们怎生办?”郭铁柱急了,“不去?” “不去是死,去也是死。”赵老卒把菸袋磕了磕,“但去了好歹还有一线生机,不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站起身来。 “行了,都睡罢。明儿个卯时,生死见分晓。” 眾人渐渐散去,各自找地方躺下。 陈瞻却是不曾睡,他坐在帐篷口,借著月光看那张羊皮地图。 任遇吉不知甚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蹲下来,低声道:“康铁山那十骑,某来盯。” 陈瞻看著他:“你有把握?” 任遇吉並未回答,只是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在月光下晃了晃。那刀身窄而长,刀锋薄得像纸,一瞧便知是杀人的凶器,並非寻常兵刃。 “某这辈子,就会两桩事。”他的声音极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盯人,杀人。”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躺下,再不曾吭声。 帐外的风呼呼地刮著,吹得毡帐猎猎作响。陈瞻攥著那张羊皮地图,心里盘算著明日的情形——前有吐谷浑,后有康铁山的暗刀,二十三个人,能活几个回来,他心里没底。 可不去也不行。 他摸了摸腰间的布包,那枚铜扣硌得掌心发凉。阿娘说,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找安姓人家。 他还没到那一步。明日也不会是那一步。 二十三个人,他要带回来。 第3章 二十三人结阵! 卯时刚过,天尚未亮透,营地里已然动了起来。 沙陀人起得早,这是草原上养成的习惯——牧民追逐水草,天不亮便得动身,骑兵追逐敌人,道理亦是一般,倒也不必大惊小怪。陈瞻带著二十三个人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营地里已是一片人喊马嘶,火把的光在晨雾里晃来晃去,像是无数只幽灵的眼睛,瞧著委实有几分瘮人。 阿古达已然在等著了。 此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麵皮黝黑,颧骨高耸,一瞧便知是沙陀本部的人。他骑在马上,手里攥著一桿短槊,居高临下地打量著陈瞻这帮汉人,那眼神里没甚么敌意,也没甚么善意,只是淡淡的,像在看一群牲口。 陈瞻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你便是陈瞻?” “某是。” 阿古达点点头,並未再多说甚么,一扯韁绳,胯下的马便往前走了几步,露出他身后的骑队——三十骑,清一色的沙陀人,穿著深色皮甲,腰间挎著弯刀,马背上还掛著弓袋和箭囊。这帮人坐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一瞧便知是朱邪小五手下的精锐,等閒人马比不得的。 再往后,还有十骑。 这十骑的皮甲顏色浅些,跟阿古达那帮人明显不是一路,他们散在队伍最后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时不时往陈瞻这边瞟几眼,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冷笑——康铁山的人,不用问也晓得。 陈瞻不曾多看,只是把目光收回来,低声对身边的人道:“上马。” 他们这二十三个人也有马,是朱邪小五昨夜派人送来的,不是甚么好马,都是些老弱駑马,跑起来摇摇晃晃的,跟沙陀人胯下那些神骏没法比。可好歹是马,总比两条腿走强,朱邪小五肯送马过来,已算是照拂了,旁的沙陀將领,只怕连这点面子都不会给。 郭铁柱翻身上马,动作笨拙得很,险些不曾坐稳,他攥著韁绳,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坐稳了!”赵老卒在后头低声喝道,“你小子抖甚么?还没见著敌人呢!” “俺……俺没抖……”郭铁柱强撑著,可攥韁绳的手还是在抖,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又去摸脖子上那布袋。 康进通策马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声音压得甚低:“铁柱,你就当是跟著你阿爷当年剿马贼。紧张归紧张,別掉链子。” “俺阿爷……”郭铁柱愣了一下,隨即攥紧了韁绳,“俺晓得了,康叔。” “出发。”阿古达一声令下,队伍便动了起来。 从营地往北,走了大半个时辰,便出了沙陀人的势力范围。 这一带是桑乾水以北的丘陵地带,地势起伏,草木稀疏,到处是光禿禿的土坡和嶙峋的乱石。七月的代北,虽已入夏,可这一带地势高寒,草长得稀疏,风吹过来带著股子凉意,不似中原那般闷热。 陈瞻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的地形。 昨夜朱邪小五给他的那张羊皮地图还揣在怀里,他已然看了好几遍,大致的地形都记在脑子里了——前头十里有条河谷,两边是陡坡,中间是一条乾涸的河床;再往前二十里,便是吐谷浑人的活动范围。这等地形最是凶险,若是有人在坡上设伏,下头的人便成了瓮中之鱉,想跑都没处跑,只怕要全军覆没。 阿古达带著队伍走在最前头,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遛马,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瞻这帮人,面上並无甚么表情,也不言语。 任遇吉骑在队伍最后头,不时回头瞥一眼康铁山那十骑,眼神阴冷得像条蛇,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走了大约二十里,阿古达忽然勒住了马。 “前头便是河谷,吐谷浑人的游骑常在那一带出没。”他回头看著陈瞻,语气淡淡的,“你的人,先过去探探。” 陈瞻並未立刻答话。 他晓得这是甚么意思——阿古达这是要让他的人当诱饵,先过去蹚雷,蹚出敌人来了,沙陀骑兵再上;蹚不出来,正好省事。这等活计,说白了便是送死,沙陀人自己不肯干,便推给汉人来干,倒也是寻常,不必抱怨。 “某的人是步卒,骑术不精,速度跟不上。”陈瞻道,“若是碰上吐谷浑游骑,怕是跑不脱。” 阿古达眯起眼睛看著他:“那你想怎生?” “某的人可以打头阵,但需要沙陀骑兵在后头接应。若是碰上敌人,某等便往后撤,沙陀骑兵迎上去夹击。” 阿古达並未说话,只是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行。”他点点头,“你的人先过去,我的人在后头跟著。碰上敌人,往后撤,我来接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別跑太快,跑太快我追不上。” 这话是提醒,亦是警告——跑太快,便是逃跑;逃跑的人,沙陀人是不会接应的。 陈瞻点点头,转身对自己人道:“跟我走。” 河谷不长,也就七八里地,两边是光禿禿的土坡,中间是一条乾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碎石和枯草,马蹄踩上去咔嚓作响,在这寂静的河谷里听来格外刺耳。 陈瞻带著二十三人走在最前头,阿古达的三十骑跟在后头,隔了大约两百步的距离,康铁山的十骑落在最后,远远地吊著,像是几只盯著猎物的禿鷲,瞧著便让人心里发毛。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陈瞻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陈瞻並未回答,只是眯著眼睛往前看。 河谷前头,土坡拐角处,隱隱约约有些动静,像是有甚么东西在那儿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寻常人只怕瞧不出甚么来,可陈瞻在楼烦守捉待过,晓得这等细微的动静意味著甚么——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停。”陈瞻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头的阿古达,阿古达也停下了,正往这边张望,似乎在等他的信號。 “赵老哥,”陈瞻压低声音,“你瞧前头那个拐角,有没有问题?” 赵老卒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吧嗒了一下嘴:“有人。” 康进通策马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老赵,你確定?” “老赵我在边地待了二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赵老卒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小子仔细瞧那坡顶——土是新翻的,有马刨过的印子。” 康进通眯著眼睛看了看,脸色一沉:“他娘的,还真是。” “游牧骑兵设伏,马藏坡后头。”赵老卒吧嗒了一下嘴,“人能趴著不动,马可藏不住,这是老规矩了。” 陈瞻的心往下沉了沉:“多少人?” 赵老卒和康进通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 “不好说。”赵老卒摇头,“少则七八骑,多则二三十骑。” “这种河谷地形,正好设伏。”康进通接话,声音沉得很,“前头堵住,后头再绕过来一抄,跑都没地方跑。” 陈瞻往后看了一眼。 阿古达的三十骑还在后头等著,康铁山的十骑落得更远。若是前头真有埋伏,他这二十几人便是瓮中之鱉,任人宰割。 “退。”他低声道,“慢慢往后退,別惊著他们。” 话音刚落,前头的土坡上忽然响起一声尖厉的呼哨。 紧跟著,马蹄声大作。 土坡后头涌出一群骑兵,二十多骑,清一色的皮甲弯刀,脸上蒙著黑布,嘴里嗷嗷叫著,直扑河谷而来,声势骇人得紧。 吐谷浑人! “结阵!结阵!”陈瞻大吼。 二十几人仓促间翻身下马,把马往后一赶。这是楼烦守捉练过的老阵法——外圈长枪朝外,枪尾抵地,枪尖斜指前方;內圈横刀手蹲在枪兵身后,隨时准备补位。二十三个人挤成一个圆,像只炸了毛的刺蝟,动作不算利索,可好歹是练过的,不曾四散奔逃。 “枪尾抵死!”赵老卒扯著嗓子喊,“骑兵衝过来,枪桿子顶不住!抵死在地上!” “背靠背!別散了!”康进通在另一边吼,“散了就是死!” 郭铁柱攥著长枪,双手都在抖,脸色惨白,牙齿打著颤,可他不曾跑,就死死地站在陈瞻身边,枪尾用脚踩住,枪尖指著前头——这小子虽然怕得要死,可关键时候还算靠得住,倒也难得。 吐谷浑骑兵衝到阵前,忽然一分为二,从两侧绕了过去,他们並未直接冲阵,而是绕著枪阵转圈,弓箭搭在弦上,时不时射两支冷箭过来。 “他娘的!曳落河那套!”赵老卒骂道,“绕著转,射箭消耗,等咱们散了再冲!” 吐谷浑人不急,他们有马有箭,耗得起。 “低头!”陈瞻吼道。 一支冷箭嗖地飞过来,擦著他的耳朵飞了过去,钉在身后的地上,箭尾兀自颤动。 “蹲下!缩小目標!” 吐谷浑人的箭雨落下来,当即便有两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划破河谷。 “稳住!稳住!”陈瞻大吼,“他们不敢冲!骑兵冲枪阵是送死!稳住!” 吐谷浑人果然不曾冲阵,他们继续绕著枪阵转,弓箭一轮接一轮地射。 陈瞻抬头往后看了一眼。 阿古达呢? 阿古达的三十骑就在后头,两百步开外,骑在马上,纹丝不动。他们在看,看这帮汉人能撑多久。康铁山的十骑更是远远地缩在后头,根本没有上来接应的意思,倒像是在看戏一般。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阿古达,好。这笔帐,某记下了。 可现在不是算帐的时候。 “任遇吉!”他吼道,“弓!” 任遇吉不知甚么时候摸出一张弓来,蹲在阵中,眯著眼睛瞄准,他不曾说话,只是把弓拉满,松弦。 箭矢嗖地飞出去,正中一个吐谷浑骑兵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好!”郭铁柱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任遇吉继续射,他的箭法极准,接连三箭,射翻了两骑,重伤一骑。 “好箭法!”赵老卒吧嗒了一下嘴,“老任这手活儿,老赵我服了!” 吐谷浑人显然不曾料到这帮步卒里还有这等神射手,攻势顿时一滯,队形也散了些。 “再来!”康进通在旁边吼,“老任再射!” 任遇吉未曾吭声,只是又搭上一箭,弓弦一响,又一个吐谷浑人栽下马去。 就在此时,后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阿古达终於动了。 三十骑沙陀骑兵从后头杀上来,分成两队,从两侧包抄吐谷浑人,他们嘴里嗷嗷叫著,弯刀出鞘,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声势倒也骇人。 “来了!”郭铁柱喊道,“沙陀人来了!” “稳住阵型!”陈瞻吼道,“別散!” 吐谷浑人一瞧形势不对,立刻调转马头,往土坡后头撤,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便跑得没影了。 沙陀骑兵追了几十步,拖回来两个——一个死的,一个活的。 陈瞻转身清点人数。 死了一个,伤了三个。死的那个叫孙二愣,才二十出头,是楼烦守捉里的老人,跟著他从云州一路走到这儿,今日却倒在了这河谷里。陈瞻蹲下来,把他的眼睛合上。 “孙二愣的尸首,带回去。”他站起身,声音不高,“活著的时候是咱们的人,死了也是。” 活的那个被绳子捆著,拖在马后头,满脸是血,瞧不清模样。 阿古达策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瞧著地上那个俘虏。 “这个,我带回去。”他道,“大帅想知道吐谷浑人的底细。” 陈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俘虏是军功,是情报。阿古达想独吞,那可不行。 “阿古达头领,”陈瞻开口了,声音不高,“这人伤得不轻。” 阿古达皱了皱眉:“那又怎样?” “拖在马后头顛簸,怕是撑不到大营便要断气了。”陈瞻道,“某这边有人会些医术,能给他止止血。让他活著回去,方能问出东西来。” 阿古达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玩味。 “你想留下这俘虏?” “某不敢。只是怕这人死在路上,大帅问起来,不好交代。” 阿古达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几分。 “行。”阿古达点点头,“你的人抬著他走,別让他死了。到了大营,交给我。” 他说完,一扯韁绳,带著骑兵往前走了。 陈瞻暗暗鬆了口气。 “赵老哥,”他压低声音,“把这人抬上马,包扎一下。路上问问他,瞧能不能问出点甚么。”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点了点头。 康进通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小子心眼倒是多。可这事儿,康铁山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某知道。”陈瞻道,“先把情报拿到手再说。” 回程的路上,赵老卒跟那俘虏套了半日近乎。 此人是个小头目,管著十几骑斥候,负责在河谷一带巡逻。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的,加之伤得不轻,神志也有些模糊,问甚么说甚么,没甚么戒心——这等小人物,本也不知道多少机密,能问出些零碎消息,已算是运气了。 “你们有多少人?”赵老卒问。 “不……不知道……我只管我这十几个人……” “赫连鐸来了没有?” “大……大王?”那人愣了一下,“我见过大王的旗……金狼旗……三日前见过……” “在哪儿见的?” “桑乾水……南边……” 赵老卒跟陈瞻对视了一眼。 康进通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金狼旗?赫连鐸亲自来了?” “三日前还在桑乾水南边。”赵老卒吧嗒了一下嘴,“眼下怕是更近了。” “你们的粮草呢?”陈瞻开口了,“往哪儿运?” 那人又愣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往……往北边的渡口……好多车……好多马……”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粮草往北边的渡口集中,这说明甚么?说明吐谷浑人打算渡河。渡河需要粮草輜重先过,大军方能跟上,粮草正在集中,大军还会远么? “甚么时候渡河?”他追问。 “不……不知道……我只是斥候……这种事……不告诉我们……” 陈瞻不曾再问。 一个斥候小头目,能知道的也便这般多了。但这些碎片信息已然足够他拼出一幅图来:赫连鐸亲自来了,粮草正在往渡口集中,大军渡河在即。具体甚么时候渡?他不知道,可他能猜——粮草集中需要时日,少则两三日,多则四五日,赫连鐸既然把王旗都亮出来了,说明他不想拖太久,拖久了,沙陀人便有准备了,他不会给这个机会。 三日之內,吐谷浑人必然渡河。 这情报,必须告诉李克用。 队伍走到半路,前头忽然停了下来。 陈瞻抬头一看,只见康铁山的十骑不知甚么时候绕到了前头,拦在路中间。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沙陀人,络腮鬍子,眼神阴沉,腰间挎著一把弯刀,正盯著陈瞻这边——此人方才在后头缩著不曾露面,眼下倒是威风起来了,瞧著便让人生厌。 “那俘虏,交给我们。” 陈瞻的心往下沉了沉。 来了。 康进通悄悄策马上前,停在陈瞻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任遇吉从队伍后头绕过来,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另一边,那双眼睛盯著对面的沙陀骑兵,阴冷得像条蛇。 “这俘虏是阿古达头领让某看管的,”陈瞻道,“到了大营交给他。” “阿古达?”那人冷笑一声,“阿古达是朱邪小五的人,我们是康都將的人。康都將说了,这俘虏归他。” 他一挥手,身后的骑兵便往前逼了几步,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陈瞻不曾动。 他晓得这帮人是来抢功的——俘虏在谁手里,情报便是谁的,功劳也是谁的。康铁山想要这份功劳,自然要把俘虏抢过去。可他不能给。 “这俘虏伤得不轻,再折腾怕是要断气。”陈瞻的声音甚平,“断了气,便甚么都问不出来了。康都將要是怪罪下来,某担不起,你们也担不起。”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 他晓得陈瞻说的是实话,俘虏要是死在他们手里,康铁山那边不好交代,李克用那边更不好交代。可他也不想就这般放弃。 “少废话。”他一咬牙,“康都將的命令,谁敢不听?” 他一挥手,身后的骑兵便要往前冲。 康进通的刀出鞘了半寸,发出一声轻响。任遇吉的手已然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上,那眼神愈发阴冷。 就在此时,后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阿古达带著人拨马回来了。 “怎么回事?”他策马走到两拨人中间,目光在康铁山的人和陈瞻之间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阿古达头领,”那络腮鬍子的语气软了几分,“康都將说——” “康都將说甚么,回去跟他自己说。”阿古达打断他,声音不高,可那眼神却冷得很,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俘虏是我的人抓的,归我。你们要是不服,让康铁山来找我。” 络腮鬍子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攥,终究还是不曾敢动。 “走。”阿古达一挥手,队伍便又动了起来。 康铁山的十骑愣在原地,眼睁睁瞧著俘虏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带走,却是甚么也做不了。 陈瞻跟在队伍后头,暗暗鬆了口气。 康进通策马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事儿没完。康铁山丟了面子,往后必定要找补回来。” “某知道。”陈瞻道,“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情报送到李克用面前。”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后头那十骑。 “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4章 三日之內,必然渡河 回到大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把沙陀人的帐篷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泼了血一般。营地里炊烟裊裊,马嘶声、人声、锅碗碰撞声混在一处,各帐的人都在生火煮肉,羊膻味混著马粪味,隨风飘过来,呛得人直皱眉。 陈瞻手底下那帮弟兄,头几日闻这味儿险些吐出来,后来也就麻木了。活著便得习惯,习惯不了便活不下去,边地的道理便是这般简单。 阿古达一进营门便勒住了马。 他並未立刻说话,而是回头扫了一眼队伍。今日这一仗,他带出去的三十骑折了两个,伤了五六个,马也死了三匹。倒是陈瞻那帮汉人步卒,死了一个伤了三个,还结阵扛了两轮箭雨,算是不曾给他丟脸。 陈瞻也在看队伍。 孙二愣的尸首捆在一匹駑马背上,隨著马的步子一晃一晃的。这是第一个死在他手底下的人。 “俘虏我带去交差。”阿古达看了陈瞻一眼,“你们先回去歇著。” 陈瞻不曾动。 “怎么?”阿古达皱起眉头。 “某想一同去。” 阿古达的眼神变了变,上下打量著陈瞻。一个汉人火长,敢跟他一个都头討价还价? “你凭甚么?” “这俘虏是某的人抓的,审讯也是某问的。”陈瞻的声音甚平,“有些话,某想当面稟报大帅。” “你问出甚么了?” “赫连鐸亲自来了。” 阿古达的脸色变了。 赫连鐸三个字在代北可不是隨便说的——此人是吐谷浑的大汗,手底下有上万骑兵,跟沙陀人斗了十几年,死在他手里的沙陀勇士不计其数。他要是亲自来了,那便不是小打小闹,是要拼命的。 “你怎么知道?” “那俘虏见过金狼旗,三日前还在桑乾水南边。”陈瞻道,“粮草正往北边渡口集中,大车大马,日夜不停。某算了算,三日之內,吐谷浑必然渡河。” 阿古达沉默了。 这些话他方才在路上也听了一耳朵,只是並未往心里去。现下看来,倒是他小瞧了此人。 “你怎么知道是三日內?”他追问。 “粮草集中需要时日,少则两三日,多则四五日。”陈瞻道,“赫连鐸既然把王旗都亮出来了,说明他不想拖。拖久了,沙陀人便有准备了,他不会给这个机会。” 阿古达看著他,眼神变了。 “行。”他点点头,“你跟我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大帅的帐,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別乱说。功劳是谁的,大帅心里有数。” 陈瞻点点头,並未接话。 李克用的大帐在营地正中。 说是大帐,其实也就比旁的帐篷大两圈,用的是黑色的牛皮,厚实、结实,远远望去黑黢黢的一团,像是趴在草地上的一头巨兽。帐前竖著一桿大纛,黑底上绣著一只振翅的乌鸦,这是沙陀首领的標识——李克用的绰號叫“李鸦儿”,他的亲兵便叫“鸦儿军”,帐上绣的自然是乌鸦,风一吹,旗帜猎猎作响,那乌鸦便像是活了似的,倒也威风。 帐外站著两排亲卫,个个身披重甲,腰挎横刀,目不斜视。 陈瞻跟在阿古达身后,低著头,余光却在扫视四周。他数了数,帐外的亲卫少说有二十人,帐篷周围还有巡逻的骑兵,三五成群,来回走动——这阵仗,比他在楼烦守捉见过的任何场面都大。刘审礼那廝號称守捉使,手底下统共就三四百號人,搁李克用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帐门处守著一个三十来岁的沙陀汉子,身材精壮,面容冷峻,腰间掛著一柄弯刀,刀鞘上镶著几颗绿松石。他瞧见阿古达,微微点了点头。 “有情报?” “有。”阿古达翻身下马,“抓了个吐谷浑的斥候头目,问出点东西来。” 那人的目光落在陈瞻身上,眉头微微皱了皱:“这汉人是谁?” “朱邪小五那边的人。”阿古达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情愿,“今日探敌,是他抓的俘虏。” “等著。”那人掀开门帘进去了。 阿古达站在帐外,面色阴沉——他晓得方才那句“是他抓的俘虏”说得不情不愿,可不说也不行,大帅帐前不能撒谎,撒谎被拆穿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瞻站在一旁,等著。 傍晚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草原特有的腥膻气。他的左臂还在隱隱作痛,那是白日里挨的一刀,不深,但也渗了不少血。康进通给他裹了布条,让他回去好好养著,可他哪有那个閒工夫?有些机会错过了便没了,这道理他懂。 帐外的亲卫们时不时往他这边瞥一眼,目光里带著好奇,也带著几分轻蔑——一个汉人火长,跑到大帅帐前来凑甚么热闹? 一骑从远处过来,枣红马,骑马的是个年轻沙陀人,左脸有道疤。 陈瞻认得他。前日在帐外骂“汉狗”的,便是此人。 那人也瞧见了陈瞻,愣了一下,旋即冷笑一声,策马从他身边过去,故意把马头往他这边一带,险些撞上他的肩膀。 陈瞻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头,盯著那人的背影。 左脸疤,枣红马。记下了,回头再算。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掀帘出来。 “进去罢。”他看了陈瞻一眼,“就你一个。” 阿古达的脸色骤变:“这……凭甚么?” 那人冷冷地瞧了他一眼:“大帅说了,抓俘虏的人进来回话。是你抓的,还是他抓的?” 阿古达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攥:“我是都头!这一趟是我领的!” “你领的活,他干的事。”那人的语气並无半分波动,“大帅的规矩,谁干的事谁进去说。你要是不服,等会儿自己跟大帅讲。” 阿古达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却被那人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的脸色铁青,站在原地。 陈瞻从他身边走过。 走过的时候,他的眼角扫过阿古达铁青的脸。白日里那笔帐,他还记著。阿古达不高兴,那是他的事。 他掀开门帘,走进了大帐。 帐內比外头暗了许多。 几盏油灯摆在角落里,火光摇曳,把帐篷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正中央摆著一张胡床,上头铺著狼皮,灰白相间的,瞧著便不是凡品。胡床前是一张矮几,几上摆著一幅羊皮地图,边角用几块石头压著,地图上画的是代北一带的山川河流,桑乾水、云州、楼烦守捉,都標得清清楚楚。 帐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站在角落里,四十来岁,穿著铁甲,腰挎横刀,像是个侍卫。另一个蹲在地上,正在拨弄一堆甚么东西——陈瞻定睛一瞧,是一堆马骨。那人把马骨摆成各种形状,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干甚么。 沙陀人信萨满,喜欢用骨头占卜,陈瞻在楼烦守捉时听人说起过,不曾想李克用帐里也有这种人。 李克用就坐在胡床上。 他穿著一件黑色窄袖袍,腰间別著一柄长刀,左眼上蒙著一块黑布,只露出右边那只眼睛。那只眼睛正盯著陈瞻,也不说话,就那般盯著,像是在掂量甚么——这目光委实有几分瘮人,陈瞻只觉得背上有些发凉。 他低下头,抱拳行礼:“末將陈瞻,拜见大帅。” “抬起头。” 陈瞻抬起头。 李克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的左臂上。那里的布条已然渗出了血,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伤著了?” “皮外伤,不碍事。” “哦?皮外伤便能杀三个吐谷浑人?” 陈瞻並未接话。 他不晓得李克用从哪儿听说的,可这不要紧。要紧的是,李克用知道了——这意味著有人在大帅面前替他说了好话,也意味著大帅对他这个汉人火长起了几分兴趣,这便是机会,不可错过。 角落里那个蹲著的萨满忽然抬起头,瞧了陈瞻一眼,那眼神甚是古怪,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甚么了不起的东西,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马骨。 “说说罢。”李克用靠在胡床上,“你问出了甚么?” 陈瞻深吸一口气。 “某只说三件事。” 李克用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第一,赫连鐸亲自来了。金狼旗三日前还在桑乾水南边,眼下怕是已然渡河北上了。第二,吐谷浑的粮草正在往北边渡口集中,那渡口在桑乾水上游,距此不到百里。第三,粮草既然在集中,大军渡河便在这两三日內,赫连鐸把王旗都亮出来了,不会拖太久。” 他顿了顿,又道:“某还有一猜。” “说。” “吐谷浑人不会正面强攻。” 李克用的那只眼睛闪了闪:“哦?” “赫连鐸若想正面决战,没必要藏著掖著。”陈瞻道,“他把粮草往渡口送,却不急著渡河,说明他在等。等甚么?某猜是等咱们上鉤。” “你觉得吐谷浑会怎生打?” 陈瞻抬起头,对上李克用那只眼睛:“诱敌深入,围而歼之。” 帐內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那个萨满停下了摆弄马骨的动作,抬起头来,瞧著陈瞻,那眼神变了,方才是古怪,此刻却带著几分凝重,像是瞧见了甚么不得了的东西。他转头看了李克用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是並未出声。 李克用微微頷首,像是在回应甚么。 “继续说。”他道。 “某在楼烦守捉时,翻过以前的战报。乾符二年,吐谷浑人在雁门关外打过一仗,用的便是这个法子——先以小股骑兵佯攻,待唐军追击,再以主力合围。那一仗,振武军折了八百人。”陈瞻顿了顿,又道,“吐谷浑人不擅攻坚,却擅游击。这回多半也是老套路——在渡口放一支小股人马,装作粮草輜重队,引咱们追击。追得越深,离大营越远,包围圈便越容易合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克用盯著陈瞻瞧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可他这一笑,帐內的气氛便鬆了下来,方才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萨满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李克用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甚么。陈瞻听不真切,只隱约听见“骨相”两个字。李克用听完,嘴角勾了勾,挥手让萨满退下。 “有点意思。”他站起身,走到陈瞻面前,“一个火长,倒是看得比某手下那些都將还明白。” 陈瞻低下头,不曾接话——这种时候,少说为妙。 李克用绕著他转了一圈。此人个头不高,但气势压人,他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狼,隨时可能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这等气势,陈瞻生平仅见。 “你阿娘是粟特人?”他忽然问。 陈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康姓?” “是。” “安延偃的甚么人?” 那萨满忽然回过头来,瞧了陈瞻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 陈瞻不曾回答。 李克用盯著他瞧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行了,某不问了。”他摆摆手,走回胡床坐下,“你的判断,某会让人核实。若是对的——”他顿了顿,那只眼睛又盯住陈瞻,“某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陈瞻抱拳:“末將听凭大帅差遣。” 李克用並未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瞻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李克用的声音。 “陈瞻。” 他停住脚步。 “某用人,从来只看一样东西——能不能打。”李克用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你说吐谷浑人会诱敌深入,某信你三分。可信归信,某还是要亲眼瞧瞧,你陈瞻到底有几斤几两。” 陈瞻转过身,瞧著那只独眼:“若某的判断是对的,大帅打算怎生打?” 帐內静了一瞬。 那萨满又蹲回地上,摆弄起马骨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卜问甚么。李克用瞥了他一眼,等他摆弄完了,方才开口。 “有点意思。”他瞧著陈瞻,“说说你的想法。” 第5章 我来打头阵(求收藏) “將计就计。” 陈瞻开口了,声音不高,在帐內却听得清清楚楚。 “吐谷浑人想诱咱们上鉤,那咱们便上鉤。派一支先锋去追,追到半路,佯装中伏,溃退回来。吐谷浑人见咱们中计,必然大举追击——追得越深,离桑乾水越远,战线便拉得越长。等他们追到半路,伏兵四起,截断后路,围而歼之。” 李克用並未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只独眼盯著陈瞻,瞧不出甚么表情。角落里那萨满抬起头来,瞧了陈瞻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是並未出声。 “用吐谷浑人的法子打吐谷浑人?”李克用终於开口了。 “赫连鐸想钓鱼,咱们便让他钓。只不过钓上来的是鱼还是鱉,得看谁的鉤子更硬。” 李克用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行了,这事容后再议。明日卯时来中军帐,当著眾人再说一遍。” 陈瞻抱拳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时,身后又传来李克用的声音:“明日军议,康君立的人也在,他们若是不服,你怎生说?” “某只管说,服不服是他们的事。” 李克用又笑了一声:“滚罢。” 次日卯时,中军帐。 帐內挤了二三十號人,都是沙陀各营的將领,三三两两地说话,嗡嗡嗡的像一窝马蜂。陈瞻站在角落里,身边站著朱邪小五,再往后是赵老卒和康进通。 他昨夜几乎不曾睡。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李克用让他来军议,多半是要他当眾把那套打法说出来——说得好,有仗打;说不好,沙陀人可不讲甚么“言者无罪”,出餿主意跟打败仗是一回事,都该杀头,草原上的规矩向来如此。 帐帘掀开,李克用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的是黑色铁甲,肩头披著狼皮,腰间挎著那柄长刀。他並未坐下,而是走到那张羊皮地图前,背对著眾人。 帐內安静下来。 “斥候的消息。”李克用开口了,“吐谷浑人已然渡河。前锋三千骑,后头还有万余人,赫连鐸亲自带队,金狼旗已过了北岸。” 帐內一阵骚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还有人攥紧了刀柄——这便是沙陀人,听见要打仗,不是害怕,是兴奋。 “怎么打,诸位说说。”李克用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沙陀將领站了出来,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说话的时候嗓门极大。陈瞻认得他,叫薛铁山,是前锋营的副將,康铁山的顶头上司。 “还能怎么打?吐谷浑人来了,咱们便迎上去,一刀一枪地干!沙陀骑兵还怕他吐谷浑?” “薛將军说得对!” “迎上去干他娘的!”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李克用並未说话,只是瞧著眾人。 “大帅。”又一个人站了出来。是康铁山。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甲,那颗金牙在油灯下闪闪发亮。他先朝李克用抱了抱拳,又瞥了薛铁山一眼,薛铁山微微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末將也赞成薛將军的打法。正面迎击,一战定胜负,这才是沙陀人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角落里的陈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当然了,末將瞧见帐里来了个汉人火长,不晓得大帅是何用意。莫非是想让汉人替沙陀人出主意?” 他把“汉人”两个字咬得甚重,帐內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赵老卒站在陈瞻身后,手不由自主地便往腰间摸去,被康进通一把按住:“別动,看他怎么说。” 李克用的目光落在陈瞻身上:“陈瞻,你有话说?” “有。” 康铁山的冷笑僵在脸上——这汉人倒是硬气,明知道满帐的人都等著看他笑话,竟还敢开口? “诸位说正面迎击,一战定胜负。”陈瞻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某想问一句,吐谷浑人来了多少?” 薛铁山不耐烦地道:“前锋三千,后头万余,方才大帅不是说了?” “那咱们有多少?” “六千骑,加上步卒,满打满算八千人。” “八千对一万三,正面硬碰,诸位有几成把握?” 帐內一阵沉默。这个问题不好答,沙陀骑兵虽然厉害,可数量摆在那儿,硬碰硬的话,占不了甚么便宜。 康铁山冷哼一声:“某等沙陀人打仗,从来不算这些。能杀几个便杀几个,怕个甚么?” “怕死。” 陈瞻的声音甚平。 帐內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瞧著他——一个汉人火长,当著满帐沙陀將领的面说“怕死”两个字,这是不要命了。 “你说甚么?”康铁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某说怕死。康千夫不怕死,某信。可康千夫手底下的弟兄怕不怕?他们的老婆孩子怕不怕?正面硬碰,就算贏了,也是惨胜,死几千人,康千夫回去怎生跟那些寡妇交代?” 康铁山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都捏白了:“你——” “某说的是实话。”陈瞻打断他,“能少死人的仗,为甚么要多死人?吐谷浑人不傻,他们既然敢来,便是有备而来。赫连鐸打了一辈子仗,诸位觉得他会傻乎乎地跟咱们硬碰硬?” 薛铁山的眉头皱了起来,抱著胳膊的手也鬆了。 “某在楼烦守捉时,翻过吐谷浑人以前的战报。乾符二年,雁门关外那一仗,振武军八百人全军覆没。知道怎么死的么?” 帐內没人接话。 “吐谷浑人先以小股骑兵佯攻,振武军追击,追到半路,中了埋伏。八百人,一个都不曾活下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眾人,“某斗胆猜一句——这一回,赫连鐸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帐內安静下来。八百人全军覆没,那不是个小数目,沙陀人再狂,也不敢说自己比振武军强多少。康铁山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却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赵老卒在后头吧嗒了一下嘴,跟康进通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同一个意思:这小子,半点不怵。 “那你说怎么办?”薛铁山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將计就计。”陈瞻走到那张羊皮地图前,手指在桑乾水一带划过,“吐谷浑人想诱咱们上鉤,那咱们便上鉤。派一支先锋去追,追到黑石峡一带,佯装中伏,溃退回来。吐谷浑人见咱们中计,必然大举追击。等他们追到半路,伏兵四起,截断后路,围而歼之。” 帐內一阵议论。有人觉得有道理,有人觉得太冒险。康铁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想借著今日的军议踩陈瞻一脚,没想到反被陈瞻抢了风头。他瞥了薛铁山一眼,薛铁山却是若有所思,並未回应他的眼神。 这让康铁山心里一沉。 “先锋谁来当?”李克用忽然开口了。 帐內的议论声顿时停了。这才是关键。 佯败诱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先锋的任务是追上去、打一阵、然后败下来——这个“败”字是重点。败得太假,吐谷浑人不会上鉤;败得太真,先锋自己便交代了。更要紧的是,沙陀人打仗讲究的是衝锋陷阵、斩將夺旗,谁听说过沙陀骑兵干“佯败”这种事?传出去,那是要被人笑话的。 帐內一片沉默,没人开口。 康铁山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等的便是这一刻。这汉人的法子再好,没人愿意干,那便是一堆废话。 “某愿领命。” 陈瞻的声音在沉默中响起,所有人都看向他。 “某愿率本部为先锋,诱敌入伏。某只要三百骑,加上某的本部,足够了。” 康铁山的冷笑僵住,隨即眼睛亮了起来——他巴不得陈瞻去送死。 “你?就你那二十几个人?”他的语气变了,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兴味,“好,好得很。” “某不是想要,某是在请命。成了,是沙陀人的功劳;败了,某的人头抵罪。康千夫有甚么不放心的?” 康铁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晓得陈瞻这话是在挤兑他——先锋的活儿没人想干,他也不想干,可陈瞻这般一说,显得他康铁山怕了似的。 “某不是怕。某是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一个汉人火长,带著三百沙陀骑兵,谁听谁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李克用忽然开口了。 帐內的声音顿时消失了。 “陈瞻,这三百骑,你打算怎么用?” “某只管调度,不管指挥。这三百骑从朱邪小五那儿挑,挑那些愿意跟某走的。谁愿意来,某便用谁;没人愿意来,某便带著本部那二十几个人去。” “二十几个人去诱敌?那不是送死?” “是送死。可要是没人愿意跟某走,那便只能送死。” 帐內一片寂静。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二十几个步卒去诱敌,那便是往吐谷浑人的刀口上撞,有去无回。可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赵老卒在后头吧嗒了一下嘴,跟康进通交换了个眼神——这小子,方才那一番话,明著是请命,暗里却是在逼康铁山表態:你反对,便显得你怕死;你赞成,这差事便落到陈瞻手里。里外不是人。这一手,玩得漂亮。 “有意思。”李克用站起身,走到陈瞻面前,“某给你三百骑。从朱邪小五那儿挑。” 康铁山的脸色骤变:“大帅——” 李克用瞥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康铁山便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某有句话说在前头。”李克用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只独眼盯著陈瞻,像一把刀子,“这一仗,你要是贏了,某记你一功。你要是输了——你那二十几个弟兄,连你在內,一个都別想活。” 陈瞻低下头:“某明白。” “散了罢。明日辰时出发,各营准备。” 眾人纷纷行礼告退。康铁山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薛铁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先回去,回去再说。”康铁山攥著拳头,狠狠瞪了陈瞻一眼,转身走了。 陈瞻走出中军帐时,朱邪小五正在外头等著。 “你小子,胆子够大。”朱邪小五瞧著他,眼神里有几分复杂。 “三百骑,我给你挑最能打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帮人是我的兵,你要是把他们带去送死——” “某不会让他们白死。” 朱邪小五盯著他瞧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某等你的好消息。” 他转身走了。陈瞻並未立刻回去,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方才在帐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计好的——八百人全军覆没那一番话,是为了堵康铁山的嘴;请命做先锋,是为了抢这个差事;“送死也要去”,是为了逼李克用表態。他晓得这一仗的分量:打贏了,他在沙陀军中便站住了脚;打输了,死了便甚么都不用想了。 这笔帐,他算得清清楚楚。 赵老卒和康进通走过来,赵老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你小子方才那番话,是早便想好的?” “想了一夜。” “那送死也要去那句呢?” “也想好了。” 赵老卒愣了一下,磕了磕菸袋锅子:“你小子,心眼比你阿爷多十倍。老赵我跟你阿爷打过交道,那是条直肠子。你不一样,弯弯绕绕的。” “弯弯绕绕才能活。直肠子的,都死了。” 赵老卒不说话了。康进通在旁边嘆了口气:“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一仗怎么打。” “先回去,某有些事要跟你们商量。” 回到帐篷,郭铁柱第一个迎上来,脸色煞白:“哥!咋样了?” “明日辰时出发,咱们打先锋。” “先锋?”郭铁柱愣了一下,“那不是……” “送死的活儿?是送死的活儿。可送死也分怎么送,有的人送得值,有的人送得不值。” 赵老卒把那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凑到油灯跟前细看。康进通蹲在一旁,眉头皱得甚紧。 “黑石峡。”赵老卒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小点上敲了敲,“两边是石壁,中间是窄道,骑兵进去了施展不开。你打算把吐谷浑人引到那儿?” “对。” “可问题是,咱们对那地方不熟。两边石壁有多高?窄道有多长?能藏多少人?” “明日出发之前,某去找朱邪小五问问,他在这一带待得久。” “还有一个问题。”康进通道,“佯败诱敌,吐谷浑人不是傻子。追著追著忽然发觉前头是个峡谷,他们多半会起疑心。得有个东西让他们顾不上起疑心。” “得有个饵。”赵老卒接话,眼睛眯了起来。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康进通:“康叔,啥叫饵?” “就是让吐谷浑人追著不放的东西。”康进通瞪了他一眼,“用脑子想想。” “俺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便闭嘴。” 任遇吉蹲在角落里削木棍,忽然开口了,声音极低:“粮草。”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吐谷浑人缺粮。粮草輜重,他们追。” 陈瞻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吐谷浑人若是瞧见咱们溃退时丟了粮草,必然拼命来抢。抢粮的时候,谁还顾得上是不是圈套?” 赵老卒磕了磕菸袋锅子:“可问题是,粮草从哪儿来?李克用给你三百骑,可没说给你粮草。” “某去要。” “你去要?李克用凭甚么给你?” “凭这一仗。打贏了,粮草是小事;打输了,粮草也没了。李克用是聪明人,这笔帐他算得清。” 帐外的风呼呼地刮著,吹得毡帐猎猎作响。 郭铁柱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问道:“哥,俺们明日……真能活著回来么?” 陈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活著回来,就別想这个问题。想著怎么打,怎么杀,怎么跑。其他的,打完了再说。” 郭铁柱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了点头:“俺听哥的!” 赵老卒瞥了他一眼,磕了磕菸袋锅子:“行了,都睡罢。明儿个天不亮就得动身,养足了精神,才有力气杀人。” 眾人渐渐散去。陈瞻却是不曾睡,他依旧坐在帐篷口,借著月光看那张羊皮地图,手指在黑石峡那个小点上来回摩挲。 三百骑,二十几条命,一场生死未卜的仗。 他得贏。 第6章 深夜来客 帐篷里闷得慌,陈瞻出来透气。 方才看了半日地图,越看越觉得黑石峡那地方能用——两边石壁,中间窄道,骑兵进去了施展不开,天生便是伏击的地形。可他对那地方不熟,地图上只有一个小点,连石壁有多高都看不出来,委实让人心里没底。 还有饵的问题。任遇吉说得对,粮草是个好饵,可粮草从哪儿来?明日出发前得去找李克用要,要不到便只能另想法子。 营地里到处是火堆,有沙陀兵在喝酒,有人在摔跤,闹腾得紧。一个喝多了的沙陀兵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险些撞到他身上,嘴里嘟囔著甚么,也不知是在骂人还是在唱歌——草原上的汉子便是这般,不打仗的时候比甚么都散漫,可一上马抄起刀,立刻又变成要命的主儿。 陈瞻侧身让开,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地东边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有人在跟踪他。 这感觉颇为微妙。在楼烦守捉的时候,周大眼没少派人盯他的梢,他早便习惯了这种被人盯著的感觉——后背发凉,汗毛竖起,骗不了人。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三个。 康铁山的人? 他並未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慢了下来。跟踪的人也慢了。 他忽然拐进了一条窄道——两顶帐篷之间的缝隙,黑黢黢的,瞧不见五指。他贴著帐篷壁站定,右手按在横刀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 一个人影走进窄道,犹豫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两步。 陈瞻动了。 左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后一拧,右手横刀出鞘,刀背架在脖子上,整套动作乾净利落,一气呵成。那人的身子被他別住,动弹不得。 “別——” 是个女人。 手腕细得很,一攥便能攥断。身上有股香味,不是沙陀女人用的那种膻味脂粉,像是甚么花,他叫不出名字。 窄道两侧的黑暗中响起一阵动静,两个人影从帐篷后头闪出来,手里都握著刀,脚步声沉稳——是练家子。 “退下。”那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两个人影顿时停住了,攥著刀,却並未再往前逼。 “把刀放下。”陈瞻道。 “放下。”那女人道。 两个人影对视一眼,把刀收回鞘里,退到了几步开外,一左一右地站定,像是两尊门神,目光却始终盯著陈瞻。 陈瞻这才借著远处的火光打量眼前的人。 二十岁上下,粟特人的长相,高鼻深目,眉眼间带著几分英气。穿著胡服,腰间没掛刀,繫著一块玉佩,头髮挽在脑后,戴著一支银釵——不像江湖人,倒像是哪家的小姐。 可她被刀架著脖子,面上居然还带著笑。 这便有些古怪了。寻常女子遇著这等情形,便是不哭也该害怕,偏她不慌不忙的,像是甚么都未曾发生一般——要么是见惯了大场面,要么便是心里有恃无恐。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寻常人。 “陈火长,”她道,声音里带著几分调侃,“你这刀能不能挪一挪?硌得慌。” 陈瞻没动。 “你是谁?” “俺姓安。” “安甚么?” “你先把刀放下。” “某再问一遍,你是谁?” 那女人嘆了口气,像是在嘆他的不解风情。 “安瑾。俺叔叫安延偃,云州的。”她顿了顿,“你从楼烦守捉出来,走的便是俺叔的门路。这笔帐,你总该记得罢?” 陈瞻的手顿了一下。 安延偃。他確实记得这个名字。当日从守捉出逃,便是靠安家的人接应。只不过他从未见过安延偃本人,一直是安家的管事出面——没想到安家的人,竟找到沙陀大营里来了。 他慢慢把刀收回鞘里,却並未鬆开她的手腕。 “安延偃的侄女?” “对。”安瑾活动了一下脖子,“你这刀真利,刮破皮了。”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手指上沾了一点血,凑到眼前看了看。也不知是真的破了皮还是在演戏——此人城府甚深,方才那几句话,只怕也是有意为之。 那两个护卫见状,又往前逼了两步,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姑娘——” “不用。”安瑾摆摆手,“退下。” 两人对视一眼,虽是不情不愿,却也只能照办。其中一个瞪了陈瞻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恼怒——跟了安家二十年,头一回让人反制,这脸丟大了。 陈瞻鬆开她的手腕。 “安姑娘深夜跟踪某,带著护卫,想做甚么买卖?” 安瑾挑了挑眉,似乎对“买卖”两个字颇为受用。 “跟踪谈不上,就是跟了一阵。”她揉著手腕,语气轻描淡写,“俺叔说你是个人物,俺想来瞧瞧,值不值当。” “瞧出甚么了?” “瞧出你確实有两下子。”安瑾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那两个护卫,“这两个跟了俺叔二十年,头一回让人反制。” 远处那两个护卫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陈瞻没接话。这女人话太多了。话多的人,要么是真蠢,要么是在藏甚么——她不像蠢的。商人家出来的女儿,能蠢到哪儿去?只怕她说的每句话都是有用意的,听的人要是当了真,那才是傻。 “安姑娘有话便直说。”他道,“某还要回去睡觉。” 安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做作,多了几分真切。 “行,俺便直说。”她敛了笑,“你明日要去打仗,打算把吐谷浑人往哪儿引?” 陈瞻的眼睛微微眯起。 “安姑娘连这个都知道?” “沙陀人爱喝酒,喝多了嘴便不严。俺的人请几个沙陀兵喝了顿酒,甚么都套出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桩稀鬆平常的事。可陈瞻心里清楚,能在沙陀大营里头打探消息还不被人发觉的,绝非等閒之辈——安家能在沙陀人和吐谷浑人中间做生意,果然有些手段。 此人来意不明。可她既然知道这许多,说明安家在沙陀大营里有眼线。这等人物,得罪不起,也未必要得罪。 “黑石峡。”他道。 安瑾的表情变了一下。甚是细微,一闪而过,可陈瞻捕捉到了——她对这个地名有反应。 “你怎么想到那儿的?” “看地图。那地方两边是石壁,中间是窄道,骑兵施展不开。” “你去过?” “不曾。” “那你怎么知道能伏击?” “猜的。” 安瑾盯著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猜的?”她忽然笑了,“你这人,胆子倒是大。拿几百条人命去赌一个猜的?” “不赌也得赌。” “那你知不知道,黑石峡那地方,俺叔的商队走过不下十回?” 陈瞻的眼神变了。 安瑾瞧见他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得意——她等的便是这一刻。 “两边石壁有多高,窄道有多长,哪儿能藏人,哪儿有水源,俺都知道。”她道,“你想不想听?”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巡逻的沙陀兵。火把的光晃了一下,往这边移过来。那两个护卫立刻警觉起来,其中一个低声道:“姑娘,有人来了。” “换个地方说。”安瑾低声道,转身便往营地边缘走去。 陈瞻犹豫了一瞬。 她知道黑石峡的地形。这情报,他需要。 他跟了上去。 第7章 安家的投资 两人绕到营地边缘,那两个护卫远远跟著。 这地方堆著杂物,破车轮、烂皮子,还有几根不知是甚么骨头,味道极是难闻。 安瑾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递过来。 陈瞻接过,展开。 是地图。比他那张详细得多——山川河流、道路隘口都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注著小字。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 黑石峡。 他那张图上只有一个小点。这张图上却写得清清楚楚:“两壁夹道,宽不过三丈,长约二里。东壁有泉,西壁有洞。可伏千人,马不能並行。” 他盯著那几行字,没有说话。 “怎样?”安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跟你猜的一般么?” “差不多。” “差不多?”安瑾挑了挑眉,“你就看了张破地图,连那地方长甚么样都不知道,便敢拿几百条人命去赌?” 陈瞻没理她,继续看地图。 图上还標著几条红线,从桑乾水南岸一直延伸到北边。 “这是甚么?” “吐谷浑人的行军路线。俺叔的商队在代北走了二十年,这几条线是吐谷浑人常走的路。”她的手指沿著一条红线划过,正好经过黑石峡,“这条路是捷径,走大路要绕一百多里。吐谷浑人追得急的时候,十有八九走这儿。” 陈瞻盯著那条红线。 他猜对了。黑石峡能用,吐谷浑人也会往那边走。 可还有一个问题。 “怎么让他们追得急?” 安瑾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旁边捡起一根枯草,在手里转著玩。夜风吹过来,把她鬢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理。 “俺叔有批货。”她终於开口了,“皮货、香料,值不少钱。” “多少?” “五百贯。” 陈瞻看了她一眼。 “你想拿五百贯的货当饵?” “不是俺想,是你需要。”安瑾道,“吐谷浑人穷,他们追著追著,忽然发觉前头的人丟了一堆值钱货,你猜他们会怎样?” 陈瞻没说话。她说得对。五百贯的皮货香料往地上一扔,吐谷浑人不抢才怪。 “你想要甚么?”他问。 “甚么?” “五百贯。你借给某五百贯的货,想要甚么?” 安瑾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 “俺叔想要个靠山。”她道,“一个能打仗的人。这几年代北乱得很,沙陀人要保护费,吐谷浑人要过路费,朝廷的税也越来越重。做买卖的,没个靠山,迟早被人吃干抹净。” 陈瞻听明白了。 安延偃是想投资他。五百贯的货便是本钱,他要是能活著回来、能立功,安延偃便多了个靠山;他要是死了,五百贯打水漂。说白了,便是拿钱买命——商人的算盘,从来都是这般打的。 “你叔叔凭甚么觉得某能活著回来?” “凭你能想到黑石峡。凭你方才能反制俺那两个护卫。”她顿了顿,“还凭你是陈敬安的儿子。” 陈瞻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认识我阿爷?” “俺叔认识。当年你阿爷在大同军当牙將,跟俺叔打过交道。俺叔说,你阿爷是个人物,死得可惜。” 陈瞻没说话。 风吹过来,呜呜地响。远处的火堆噼啪作响,有人在笑,笑声断断续续的。 “俺叔还说,你阿爷死得蹊蹺。” 陈瞻抬起头,目光一凛。 “甚么意思?” “剿匪剿得好好的,忽然便说是阵亡了?俺叔不信。他说你阿爷是被人害的。” 陈瞻的手慢慢攥紧了。 阿爷的死,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这些年他一直想查,可甚么都查不出来。当年阿爷带兵剿匪,忽然便说是阵亡了,连个像样的丧事都没办。他那时还小,甚么都不懂,只晓得阿爷没了,阿娘带著他四处逃难。后来阿娘也死了,临死前只留下一句话: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找安姓人家。 如今安家的人果然找上门来了。 “你叔叔知道是谁害的?” “不知道。但他说,若是陈敬安的儿子还活著,这笔买卖值当做。” 陈瞻望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极为清晰。商人的话,能信几分?可她给的东西是实打实的——地图、五百贯的货。这些东西,明日便能派上用场。 至於安延偃打的甚么算盘,往后再说罢。眼下最要紧的,是打贏这一仗。 “行。”他道,“货某借了。打完仗还你。” “借?”安瑾笑了,“俺叔说了,这是投资,不是借。投资赚了,大家分钱;投资亏了,本钱打水漂。你要是死了,俺们也不找你討债。” 陈瞻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安瑾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递过来。 “这是甚么?” “解毒的药。吐谷浑人的箭上喜欢淬毒,中了箭抹这个能保命。” 陈瞻接过皮囊。 “还有別的么?” “没了。”安瑾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对了,你要是能活著回来,俺叔想见你一面。” “见某做甚么?” “谈买卖。长期的那种。” 她没等他回答,带著两个护卫走了。 陈瞻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风还在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和皮囊,把东西收好,转身往帐篷走。 帐篷里,郭铁柱坐在地上打盹。听见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哥!你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陈瞻走到角落坐下,把地图展开。 郭铁柱凑过来,瞧见那图,眼睛登时亮了:“这啥?地图?比咱那张强多了!哪来的?” “铁柱,去把康叔和赵老卒叫来。” 郭铁柱愣了一下,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过了片刻,康进通和赵老卒先后进了帐篷。赵老卒凑过来瞧了一眼地图,吧嗒了一下嘴:“火长,这图哪来的?” “有人送的。还有五百贯的货,皮货和香料,明日当饵用。” “五百贯?”康进通的眉头皱了起来,“谁这般大方?” “安延偃。云州的粟特商人。”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声音沉下来:“这人的名头老赵我听过。他送你东西,只怕不是白送。” “自然不是白送。他想投资。” “投资?”康进通皱眉,“投资你?” “投资某能打贏这一仗。贏了,他多个靠山;输了,本钱打水漂。” 赵老卒瞧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盯著地图看了一会儿,道:“管他投资不投资,眼下最要紧的是,这图能用。” 他的手指点著黑石峡的位置:“两壁夹道,宽不过三丈,长约二里——骑兵进去了施展不开,正好设伏。再加上五百贯的货当饵,这事儿能成。” 康进通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吐谷浑人穷,见了这些货,不抢才怪。” “还有这个。”陈瞻把皮囊递过去,“解毒的药。吐谷浑人的箭上淬毒,中了箭抹这个能保命。” 赵老卒接过皮囊,打开闻了闻,点点头:“是好东西。这安家,出手倒是大方。” “大方是大方,可天下没有白吃的饭。”康进通嘆了口气,“往后怕是要还人情。” “人情往后再说。”陈瞻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这一仗。”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帐內几人。 “诸位都去睡罢。明日辰时出发,养足了精神。” 赵老卒磕了磕菸袋锅子,站起身来:“行。老赵我便跟你走一趟,生死见分晓。” 康进通也站起来,拍了拍陈瞻的肩膀:“你阿爷当年……唉,不提了。好好打,別丟他的脸。” 两人掀帘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陈瞻一个人。 他坐回角落,借著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地图。黑石峡、吐谷浑人的路线、五百贯的饵——所有的东西都齐了。 明日辰时,生死见分晓。 第8章 诱饵 辰时刚过,陈瞻带著人出了营门。 三百骑沙陀兵,二十来个汉人步卒,外加十几辆大车。大车上堆著货物,用油布盖著,看不出是甚么东西。这批货是安瑾连夜送来的,皮货和香料,装了满满十几车,少说值五百贯。押车的伙计把货交给陈瞻的时候,脸色极为难看,像是割了他的肉一般。 “这些货,可是俺家姑娘的全部家当。”那伙计低声道,“陈火长若是弄丟了——” “弄不丟。”陈瞻打断他,“打完仗便还你。” 伙计张了张嘴,还想说甚么,被边上的人拉走了。 朱邪小五亲自送到营门口。他昨夜从自己麾下挑了三百骑,都是能打的,交给陈瞻调度。这三百人对陈瞻这个汉人火长没甚么好脸色,可朱邪小五发了话,他们也只能憋著。 “记住,诱敌便是诱敌,別真打起来。”朱邪小五压低声音,“吐谷浑人三千骑,你手里这点人,硬碰是送死。” “某省得。” “还有,”朱邪小五瞥了一眼那十几辆大车,“这些货,你打算怎么用?” “丟在路上。吐谷浑人见了,自然会追。” 朱邪小五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脑子转得够快。好好干,別死了。” 说完,他勒马转身,带著亲兵回营了。 陈瞻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 三百骑沙陀兵,分成三队,每队一百人。领头的三个都头都是朱邪小五的亲信,对陈瞻不冷不热,可也不敢明著使绊子——他们晓得这趟活儿是李克用亲自点的,办砸了大家一起倒霉。 “凭甚么听一个汉人指挥?”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陈瞻听见了,並未理会。 二十三个汉人步卒跟在最后头,挨著那十几辆大车。郭铁柱骑著一匹矮马,马是朱邪小五给的,跑不快,可总比用腿强。康进通和赵老卒也各有一匹,只有任遇吉还是步行。 “老任,你行不行啊?”郭铁柱凑过去,低声问,“待会儿可是要拼命跑的,你这两条腿——” “你管好你自己。”任遇吉头也不抬,“俺的腿,比你的马快。” 郭铁柱訕訕地闭了嘴。 “出发。”陈瞻一挥手。 队伍动了起来,往东北方向走去。晨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著露水的湿气,凉丝丝的。远处的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太阳尚未升起,整个草原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开阔地带。 这地方叫白马坡,地势平坦,草长得不高,一眼能望出去几里地。再往东北走十来里,便是黑石峡的入口。按照计划,他们要在此处“遭遇”吐谷浑人的前锋,然后“惊慌失措”地往黑石峡方向跑。 “斥候回来了。”郭铁柱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前头十里地外,发现吐谷浑人的游骑,少说有两三百。” “主力呢?” “在游骑后头,看旗號是赫连鐸的前锋。”郭铁柱的脸色有些紧张,“哥,真有三千骑,乌压压的一大片。” 陈瞻点点头,面上没甚么表情。 三千骑。他手里三百骑加二十几个步卒。十比一的差距,正面碰上去是送死。可他本来也没打算正面碰。 “传令下去,全军停下,就地歇息。把那几辆大车推到前头,让吐谷浑人看见。” 郭铁柱愣了一下:“让他们看见?” “饵不亮出来,鱼怎么上鉤?” 郭铁柱不太明白,可也没多问,转身去传令了。 片刻之后,那十几辆大车被推到了队伍最前头。油布掀开,露出里头堆著的货物——成捆的皮货,成箱的香料,在阳光下看著格外扎眼。 沙陀骑兵们瞧见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这些货哪来的?”一个沙陀都头策马过来,盯著那些货物,“打完仗这些货归谁?” “借的。用完便还。” “借的?谁借给你的?这般大一笔货——” “有人借。”陈瞻打断他,“你只管打仗,別的不用管。” 那都头的脸色变了变,想说甚么,终究没说出口。 赵老卒蹲在一辆大车旁边,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眼睛眯著往远处望。 “火长,吐谷浑人的斥候已经看见咱们了。” 陈瞻往远处看了一眼。果然,地平线上有几个黑点在晃动,是吐谷浑人的游骑。他们远远地盯著这边,並未靠近,像是在观察。 “让他们看。看够了自然会回去报信。” “可要是他们不上鉤呢?” “会上鉤的。”陈瞻的语气很平,“这些货摆在这儿,他们不抢才怪。” 赵老卒瞧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吐谷浑人终於动了。 远处传来一阵苍凉的角声,“呜——”悠长的调子在草原上飘荡,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陈瞻抬头往东南方向望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那黑线越来越近,渐渐变成一片乌云,马蹄声隆隆,像是闷雷滚过大地。那是吐谷浑人的游骑,两三百骑,正朝这边衝过来。 他们衝锋的阵型极散,三五成群,各自为战——这是草原骑兵的老套路,不结阵、不列队,像一群饿狼扑向猎物。 可陈瞻没有立刻下令撤退。他在看游骑后头的动静。 果然,游骑后头还跟著一队人,旗帜招展,马蹄声更响。那是吐谷浑人的先锋,少说也有七八百骑。他们没衝上来,而是远远地跟著,像是在等甚么。 “他们在观望。”赵老卒低声道,“先让游骑试试水。” 陈瞻点点头。 吐谷浑人没有一窝蜂地衝上来,说明赫连鐸不傻。他在等沙陀人的反应,看这边是真的运粮队,还是故意设的局。 “准备!”陈瞻高声喊道。 沙陀骑兵们纷纷翻身上马,握紧了弯刀。他们虽然对陈瞻不服气,可打仗是老本行,瞧见敌人来了,血顿时便热了。 可陈瞻没有让他们冲。 “不许动!听我號令!” 沙陀骑兵们愣住了。敌人衝过来了,不迎上去打,还能干嘛? “丟货!”陈瞻一挥手,“把那几辆大车丟在原地,全军后撤!” “甚么?”那个都头瞪大眼睛,“丟货?” “丟!执行命令!” 都头张了张嘴,瞧见陈瞻的眼神,终究没再说甚么。他转过身,挥手示意手下后撤。 “呜——”沙陀人的號角吹响,两短一长,这是后撤的信號。 队伍动了起来。沙陀骑兵们勒马转身,往西北方向跑去,阵型由密变散,像是一群受惊的羊。那十几辆大车被丟在原地,车上的货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种“溃退”是装的,可装得颇像。沙陀人打仗向来勇往直前,何曾这般狼狈过?吐谷浑人远远望著,哪里知道是计? 吐谷浑人的游骑衝到近前,见沙陀人跑了,愣了一下。他们本以为会有一场硬仗,没想到对方连打都没打便跑了。 可他们没有立刻追。 游骑的头目勒住马,往后看了一眼。他在等后头先锋的信號。这帮沙陀人跑得太乾脆了,莫不是有诈? 陈瞻回头瞥了一眼,暗暗骂了一声。这帮吐谷浑人比他想的要谨慎。 “再丟两车!”他高声喊道。 “甚么?”郭铁柱的眼睛瞪得老大,“还丟?” “丟!把最值钱的那两车丟在路上!” 郭铁柱不敢再问,转身去传令。片刻之后,又有两辆大车被丟在了路边。车上的货物散落一地——狐皮、貂皮、沉香、麝香,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这回,吐谷浑人坐不住了。 那些货物太诱人了。狐皮貂皮,那是能换马换刀的硬通货;沉香麝香,那是能討好大汗的贡品。这些东西散落在地上,便像是老天爷撒下来的钱一般。 “追!”游骑头目再也忍不住了,一挥马鞭,冲了上去。 他身后的游骑嗷嗷叫著跟了上去,像是一群饿狼扑向猎物。 可更要命的是,后头那七八百骑先锋也动了。他们本来在观望,可见游骑追上去了,又见地上那些货物,心里的贪念压过了谨慎。 “全都追上去!”先锋的头目大吼一声,“別让游骑那帮崽子抢光了!” 吐谷浑人追得更疯了。马蹄声震天,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陈瞻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了勾。 鱼上鉤了。 第9章 入彀 逃跑是一门学问。 跑得太快,追兵追不上,便不追了;跑得太慢,被追上了,便没命了。这个度怎么拿捏,陈瞻在脑子里算过无数遍。昨夜他跟康进通、赵老卒商量了大半宿,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可真到了战场上,计划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放慢点!”他高声喊道,“让他们跟上!” 沙陀骑兵们虽然不明白,可也照做了。他们勒住马,速度慢了下来,跟后头的吐谷浑人保持著五六百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追得上却追不著。 “火长!”那个沙陀都头策马赶上来,脸色颇为难看,“这般跑下去,迟早被追上!” “不会。照我说的做。” “可是——” “照做!” 都头咬了咬牙,没有再说甚么。 赵老卒策马跟在陈瞻侧后方,嘴里叼著那杆旱菸袋,却没点著。打仗的时候抽菸容易暴露,这道理他懂,可嘴里不叼点东西总觉得少了甚么,便这般干叼著,权当是个念想。 “赵老哥。”康进通从另一侧靠过来,压低声音,“你那菸袋子能不能收起来?叼著怪瘮人的。” “瘮你娘。”赵老卒瞪了他一眼,“老子叼了二十年了,改不了。” “万一待会儿打起来,菸袋子掉了怎么办?” “掉了你给老子捡回来。” “凭甚么?” “凭你年轻。”赵老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老子要是死在这儿,你记得把菸袋带回去,就搁老子坟头。” 康进通愣了一下,隨即骂道:“放你娘的屁,谁要替你收尸?” “那你跟老子抢甚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吐谷浑人在后头紧追不捨。他们已然尝到了甜头,那十几辆大车的货物被他们捡了个乾净,眼下又见前头的沙陀人跑得不快,像是负伤了似的,顿时追得更起劲了。 陈瞻的目光扫过四周,心里默默计算著距离。白马坡已然过了,前头是一片丘陵地带,再往前走五六里,便是黑石峡的入口。 可就在此时,出了岔子。 “后头分兵了!”郭铁柱策马赶上来,声音有些急。 陈瞻回头一看。 果然,吐谷浑人分成了两队——一队继续追,另一队往侧翼绕去,像是要抄他们的后路。 “想包抄。”赵老卒眯起眼睛,把菸袋从嘴里取下来插进腰带,“这帮龟孙子不傻,晓得往黑石峡那边绕一支兵,截住咱们的退路。” 陈瞻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在计划之內。 侧翼那支兵有两三百骑,若让他们绕到黑石峡入口,前后一合围,诱敌的计划便全完了。朱邪小五在峡谷里埋伏的人马,就等著吐谷浑人一窝蜂地钻进去。可要是敌人分兵,一半在外头堵著,这伏击还有甚么用? “陈火长!”那个沙陀都头又赶上来了,“侧翼有敌人!怎么办?” 陈瞻深吸一口气。 怎么办?拦住他们。 用甚么拦?手里头能调动的,只有二十几个汉人步卒。沙陀骑兵不归他管,那个都头虽然听令,可也只是跑路的时候听,真要拉去拼命,人家未必肯干。 二十几个步卒,拦两三百骑? 这是送死。 可不拦也是死。让那支兵绕过去,大伙儿都得死在黑石峡里。 “继续跑。”他道,“绕过那片丘陵,往黑石峡方向走。” “可侧翼——” “侧翼某来拖。” 陈瞻一拉韁绳,把马勒住。 他转向任遇吉。这人一直跟在队伍侧翼,从头到尾不曾吭声,像是一截枯木桩子。当年在楼烦守捉,赵老卒说这人“话少,心眼多,胆子大”,跟踪盯梢是老本行。这段时间下来,陈瞻发觉这人不止是心眼多——他射箭的本事,整个队伍里没人比得过。 “老任,带十个弟兄,跟某走。” 任遇吉抬起头。他没问去哪儿,没问为甚么,只是从腰间把那张短弓取下来,拎在手里掂了掂。 “够么?” “够。拖住他们一炷香便成。” “成。”任遇吉点点头,回头扫了一眼队伍,点了十个人的名字。被点到的人二话不说,拨马跟了上来。 郭铁柱想跟上去:“俺也——” “你带著大队继续跑。”陈瞻打断他,“不要停,不要回头。” 郭铁柱张了张嘴,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他不是不想跟著去,可他也晓得,自己那点本事,跟去了也是添乱。任遇吉带的那十个人,都是队伍里弓马最好的,轮不到他。 “哥,你小心。” 康进通策马过来,在郭铁柱肩上拍了一把:“走罢,莫让火长分心。” 郭铁柱咬了咬牙,带著大队继续往前跑。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陈瞻和任遇吉带著那十个人,已然往侧翼方向去了。 十一个人,去拦两三百骑。 他下意识攥紧了脖子上的布袋。 赵老卒从旁边策马过来,瞥了他一眼:“小子,你那脸色难看得很。” “赵老哥,你说他们能回来不?” “能不能回来,干著急有个屁用?”赵老卒把菸袋又掏出来,叼在嘴里,“陈火长让你带大队跑,你便跑。跑到黑石峡,守住谷口,等他回来。这便是你眼下该干的事。” 郭铁柱咬了咬牙,点了点头:“俺晓得了。” 侧翼那支吐谷浑人,领头的是个百夫长,手底下两百七十骑。沙陀人往黑石峡跑,只消他这支兵绕到峡谷口一堵,前后夹击,便是瓮中捉鱉。 他正想得美,忽见前头有一片乱石岗,石岗边上立著十几个人,骑在马上,挡著去路。 十几个人,拦两百七十骑? “给老子碾过去!” 他一挥手,身后的骑兵催马便要往前冲。两百七十骑一起动,马蹄踏在地上,轰隆隆的像是打雷。 然后,弓弦响了。 一声。百夫长身边最近的那个亲兵从马上栽了下去,脖子上插著一支箭。 两声。另一个亲兵捂著眼睛惨叫,箭从左眼眶射了进去。 三声。第三个亲兵低头一看,胸口多了根箭杆。 三箭,三条命,眨眼间的事。 百夫长的笑容僵住了。 他循著箭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群汉人里头,有个黑瘦的汉子正在收弓。三箭射杀三人,最远那个隔著七十步,全是一箭毙命。 “冲!杀了那个射箭的!” 骑兵们如潮水般涌上去。 可那群汉人根本没打算硬接。弓弦又响了几声,又有几人落马,然后那十几个人拨马便走,一头扎进了身后的乱石岗里。 百夫长追到乱石岗边上,勒住了马。 这地方地形复杂,到处是石头和沟壑,大石小石堆得乱七八糟,马根本冲不起来。骑兵进了这种地方,便不是骑兵了,反倒成了活靶子。 “下马!追进去!” 百夫长翻身下马,带著人往乱石岗里冲。 可他刚迈进去两步,一支箭便擦著他的耳朵飞了过去,钉在身后一个亲兵的脑门上。 “趴下!” 眾人慌忙趴倒。 箭矢从乱石后头飞出来,一支接一支,射得又快又准。那些吐谷浑人挤在石头缝里,躲都没地方躲,当即便有七八个人中箭倒地。 百夫长趴在地上,脑袋贴著石头,大气都不敢出。他想探头看看那个射箭的在哪儿,可每回刚一抬头,便有箭矢飞过来,嚇得他又把脑袋缩回去。 这仗没法打。对方占著地利,居高临下,箭法又准得邪乎,硬衝进去就是送死。 “撤!撤出去!” 百夫长咬了咬牙,带著人连滚带爬地退出乱石岗。退出来一清点,折了二三十人。 “绕过去,直接去堵峡谷口。” 他一挥马鞭,带著人绕过乱石岗,继续往黑石峡方向赶去。 可他绕了一个大圈子,比原来的路多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乱石岗里,陈瞻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著粗气。 方才那一阵,他的左臂挨了一刀——有个吐谷浑人冲得太猛,都快撞到跟前了,他一刀劈下去的同时,对方的刀也划过来,在他臂上拉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任遇吉蹲在旁边,正拿布条给他包扎。这人的箭袋已经空了,方才那一阵,他一个人射杀了十七八个。 “一炷香。”任遇吉开口了,声音还是那般平淡,“够了。” 陈瞻点点头。够了。 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吐谷浑人已经绕路走远了。 “清点人数。” 任遇吉站起身,转了一圈,回来了:“死了两个,伤了三个。剩下六个还能动。” 十一个人,拦两百七十骑。死两个,伤三个。 换回来的是甚么?二三十个吐谷浑骑兵的命,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这笔帐,怎么算都是赚的。 “走。”他站起身,“去黑石峡。” 黑石峡的入口在一片乱石岗后头。 陈瞻带著人赶到的时候,大队已然进了峡谷。郭铁柱站在谷口,见他回来,一颗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 “哥!没事吧?” “没事。吐谷浑人呢?” “都进去了。”郭铁柱咧嘴一笑,“一个没跑,全钻进来了。” 陈瞻也笑了。 入彀了。 地平线上,那个百夫长带著剩下的两百多骑赶到峡谷口的时候,峡谷里已经传出了震天的喊杀声。 他来晚了。 一声尖锐的哨响从石壁上传来。然后,巨石滚落,箭矢如雨。 陈瞻站在峡谷口,看著这一切,嘴角微微勾了勾。 他抬起手里的横刀,刀刃上还沾著血。 “杀!” 第10章 血战黑石峡(上) 巨石从两侧山壁上滚落,轰隆隆地砸在峡谷里,声震如雷,地动山摇。 这是朱邪小五事先安排好的——黑石峡两侧的石壁上,藏了三百弓手和两百民夫。民夫的活计是推石头,这些石头是前一日夜里从附近山坡上搬来的,大的有磨盘那般大,小的也有人头大小,一块块垒在壁顶,用木楔子撑著。哨声一响,抽掉木楔,石头便滚了下来。 弓手的活计是射箭。三百人分成三排,轮番拋射——第一排射完蹲下,第二排起身射,射完再蹲,第三排接上。如此循环往復,箭矢不断,让峡谷里的敌人没有喘息之机。 吐谷浑人的反应倒是快。前头的骑兵发觉不对,立刻勒马回身,想往后撤。可后头的人还在往里涌,前拥后挤,顿时乱成一团。有人被马踩翻在地,有人被后头的同伴撞落马下,惨叫声响成一片。 “中计了!” “撤!往后撤!” “撤不了!后头堵死了!” 黑石峡两壁夹道,宽不过三丈,骑兵进来了施展不开,挤在一处只能挨打。更要命的是,峡谷长约二里,前头堵著沙陀人,后头被巨石截断,进退两难,腹背受敌。 陈瞻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杀!” 他一夹马腹,长枪平举,直衝进敌阵。 这一枪刺的是吐谷浑的一个小头目。那人穿著皮甲,正回头冲手下喊话,没防备身后有人,被一枪刺穿了后背。枪尖从胸口透出,带出一蓬血雾。陈瞻猛然抽枪,左臂上那道伤口被扯得生疼——方才在乱石岗拦截敌骑时挨的刀,勉强包扎了一下,这会儿又渗出血来。 他顾不上这些。枪桿横扫,將另一个衝过来的敌骑扫落马下。 三百沙陀骑兵紧隨其后。 这帮人憋坏了。先前被一个汉人火长指挥著跑来跑去,故意丟货、故意放慢速度、故意往这条死路上钻,心里早便窝著一团火。如今终於能大开杀戒,一个个嗷嗷叫著往前冲,弯刀挥舞,直杀得痛快淋漓。 任遇吉带著那六个还能动的汉人步卒跟在骑兵后头。他们没有马,速度跟不上,乾的是收割的活——骑兵衝散敌阵,步卒跟上来补刀。遇见落马的敌人,长枪一刺,横刀一抹,乾净利落。 郭铁柱从谷口方向赶过来,手里攥著长枪,眼睛瞪得溜圆。 “哥!” 他方才在谷口等著,见陈瞻平安归来,一颗心落了地。可陈瞻转身便衝进了战场,他又提起心来,跟著便往里冲。 “你怎么进来了?”任遇吉从旁边冒出来,一刀砍翻一个敌人,头也不回,“火长让你守谷口。” “谷口有石头守著!”郭铁柱刺倒一个扑过来的吐谷浑兵,枪法还嫩,但胜在不要命,“俺不能让哥一个人——” “废话少说。”任遇吉打断他,“跟紧了。” 郭铁柱咬了咬牙,跟上去。 两边石壁上,箭矢如雨。 三百弓手一齐开弓,箭矢倾泻而下,在峡谷里几乎躲无可躲。吐谷浑骑兵一片片栽落马下,有的尚未明白怎么回事便被射成了刺蝟。有匹马中了箭,惊叫著往前冲,撞翻了前头好几个人,人仰马翻。 陈瞻砍翻第二个人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是头髮烧焦的味道。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一个沙陀骑兵的头盔著了火——不知被什么东西点著的,火苗躥得老高。那人顾不上打仗,一边骂娘一边拍脑袋,狼狈不堪。 陈瞻没工夫管他,继续往前杀。 杀到第三个人的时候,胯下的马忽然一个踉蹌。 是马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地上躺著一具尸体,不知是吐谷浑人的还是沙陀人的。陈瞻险些被甩出去,堪堪稳住身形,一个吐谷浑骑兵已然趁机冲了过来,弯刀直劈他的脑袋。 他侧身避过,长枪回刺。可动作做到一半,左臂上那道伤口猛地一疼,痂裂了,鲜血涌出。 枪势顿时慢了半拍。 那吐谷浑骑兵的刀已然劈到眼前—— “嗖!” 一支箭从斜刺里飞来,钉进那人的脖子。那人惨叫一声,刀脱了手,从马上栽下去。 陈瞻回头一看。 任遇吉正收弓。他方才在乱石岗射空了箭袋,这会儿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摸了几支箭,正好派上用场。 “还你一条命。”任遇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才在乱石岗,你替我挡了一刀。” 陈瞻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冲。 —— 战斗打了大约一炷香,吐谷浑人渐渐稳住了阵脚。 他们的头目是个老行伍,叫赫连阿骨,在赫连鐸麾下混了二十年,身经百战。中伏的头几息他也慌了,可很快便冷静下来。他晓得在这种地形里跟沙陀骑兵硬拼是送死,唯一的活路便是结阵自保、等待援军。 “结阵!都给老子结阵!” 吐谷浑骑兵开始往一处聚拢。盾牌手挡在前头,长枪手在后,弓箭手躲在最里面往两侧石壁上还击。他们的人数毕竟是沙陀人的好几倍,一旦稳住阵脚、收拢人马,情势便开始逆转。 陈瞻勒住马,喘了口气。 他的嗓子干得厉害,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沙子。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他抬手抹了一把,手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石壁上的箭矢渐渐稀疏了。弓手们的箭袋见了底,有些人开始往下扔石头,有些人乾脆拔出刀来,准备跳下去肉搏。 石头蹲在石壁边上,手里攥著一把短刀,一声不吭。 他是跟著陈瞻上来的,任务是盯著谷口,有情况便打信號。郭铁柱跑进峡谷后,这差事便落在了他头上。从开打到眼下,他一直没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纹丝不动。 康进通从旁边爬过来,低声道:“石头,你瞧见老赵没?” 石头朝峡谷里努了努嘴。 “右边,那堆乱石后头。” 康进通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隱约瞧见赵老卒的身影。老头子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著横刀,时不时探头往外瞅一眼。 “这老东西,还活著。”康进通鬆了口气。 石头没接话,忽然身形一动。 一个吐谷浑骑兵衝到石壁下方,正要往上爬,石头的身影从石壁上掠过,快得像一道鬼魅。短刀一闪,那吐谷浑人的喉咙便多了一道口子,连叫都没叫出声,便软倒在地。 石头翻身落地,又像一道影子似的窜回石壁上,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盯著谷口。 康进通愣了一下:“你这身手……” “从前的营生。”石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別人的事,“不提也罢。” 康进通张了张嘴,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他跟石头共事这些年,头一回晓得这人还有这等本事。可石头既然不愿说,他也不好追问。 “谷口那边有动静。”石头忽然开口。 康进通往谷口方向望去,又一波吐谷浑骑兵衝上来了。 —— 陈瞻一枪刺进一个盾牌手的腿弯,將他刺倒在地。可他刚抽出枪,斜刺里飞来一支冷箭,“嗖”的一声,擦著他的耳朵过去,钉在身后一个沙陀骑兵的脖子上。那人闷哼一声,栽落马下,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便断了气。 陈瞻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脸——认得,是朱邪小五手下的一个什长,姓李,四十来岁,打仗极勇。 没了。 便这般没了。 “火长!” 一个沙陀都头衝过来,满脸是血。 “顶不住了!这般打下去——” “顶住!”陈瞻打断他。 “可是——” “顶住!援军就在后头!” 那都头愣了一下。他瞧著陈瞻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嚇人,里头像是结了冰。他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转身冲回了战场。 陈瞻没动。 他在等。 朱邪小五说过,等他把吐谷浑人引进黑石峡,主力便会从后面杀上来,前后夹击。可眼下已然打了这许久,主力还是没有动静。 是故意的?还是路上出了岔子? 他不晓得。可他晓得,就算援军不来,他也不能退。退了便是死。 “火长!” 这回是任遇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陈瞻拨马往右边望去,只见任遇吉带著几个汉人步卒正在苦战。他们没有马,只能靠两条腿在峡谷里奔走,用横刀和长枪跟敌骑周旋,左支右絀,颇为吃力。 “右边顶不住了!”任遇吉难得话多,声音里带著急促,“赵老哥中箭了!” 陈瞻心里一沉。 他拨马往那边冲,砍翻了两个挡路的敌人,终於看见了赵老卒。 老头子半跪在地上,左肩上插著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他一手捂著伤口,一手攥著横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发紫。 陈瞻的心沉了下去。吐谷浑人的箭上淬毒,安瑾提醒过他。嘴唇发紫,是毒发的徵兆。 “康叔!” 康进通从石壁上滑下来,几步衝到赵老卒跟前,一看他的样子,脸色也变了。 “毒箭!”他蹲下身,瞧了一眼伤口,“得赶紧解毒!” 陈瞻从怀里掏出那个皮囊——安瑾送的,黑乎乎的膏状物,腥味刺鼻,据说是从西域弄来的方子。当时他还嫌难闻,眼下倒成了救命的东西。 他把皮囊扔给康进通:“抹上!快!” 康进通接过皮囊,动作麻利地解开赵老卒的衣服,把那黑乎乎的药膏往伤口上涂。赵老卒痛得直抽气,背上的肌肉绷得老紧,可硬是没叫出声来。 “老赵,你撑住。”康进通一边涂药一边道,“死在这儿可不成,你那菸袋子还没人继承呢。” 赵老卒咬著牙,声音虚弱得厉害:“你他娘的……咒老子呢……” “咒你个屁。”康进通的手没停,声音却有些发颤,“咱俩一块儿从楼烦守捉出来的,你敢死在这儿,老子饶不了你。” 赵老卒靠在一块石头上,喘了几口粗气。 “康老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老子要是真不成了……你帮老子给我婆娘那边捎个信……” “捎什么信?” “就说老赵……没给边军丟人……” 康进通的眼眶红了。 “你他娘的闭嘴。”他把药膏使劲往伤口上按,“这药管用,死不了。” 陈瞻看了赵老卒一眼。 “给我撑住。” 他没时间多说,转身又冲回了战场。 赵老卒靠在石头上,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这小子……”他嘟囔道,“比他老子……还硬……” 第11章 血战黑石峡(下) 战斗还在继续。 吐谷浑人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前仆后继,悍不畏死。他们晓得在这峡谷里耗下去是死路一条,唯一的活路便是衝出去。於是拼了命地往谷口冲,前头的人倒下了,后头的人踩著尸体继续冲。 峡谷里的血已然匯成了小溪,顺著地势往低处流。 有个吐谷浑兵踩在血泊里滑了一跤,尚未爬起来便被后头的战马踩成了肉泥。旁边有人想拉他,被人流挤开,也倒了下去。 这便是打仗。不是话本里写的那般,大將对大將,三百回合分胜负,英雄惜英雄,死得轰轰烈烈。真正的战场上,死的大多是这种人——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便稀里糊涂地死了,死得窝囊,死得不值,可这便是命。 陈瞻的长枪断了。 是被一个吐谷浑骑兵的刀劈断的——那人是个力大无穷的汉子,一刀劈在枪桿上,枪桿当场断成两截。陈瞻顺势抽出腰间的横刀,一刀割开了那人的喉咙。 他握著刀,继续杀。 一个,两个,三个。 他已然数不清杀了多少人。浑身上下都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著小臂往下淌,把刀柄都浸得黏腻腻的。可他不能停。一停下来便是死。 郭铁柱还跟在他身后。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杀人,枪法虽乱,可每一枪都刺得又准又狠。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红得嚇人,嘴里什么也不说,只是闷头往前杀。 任遇吉带著剩下的几个步卒守在右侧。方才那一阵射空了箭袋,眼下只能拿横刀肉搏。此人杀起人来,比谁都狠,也比谁都冷。每一刀下去,稳、准、狠,像是在宰猪杀羊,没有半点犹豫。 有个年轻的汉人步卒靠在他身边,浑身发抖,刀都快握不住了。任遇吉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怕?”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怕便滚到后头去。”任遇吉说完,一刀砍翻了一个衝过来的敌人,“死在这儿的,没有孬种。”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忽然咬紧牙关,攥紧了刀。 “俺不滚。”他道,声音发颤,“俺跟著……跟著火长。” 任遇吉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 峡谷一角,康进通守在赵老卒身边。 老头子靠在石头上,脸色惨白,嘴唇还是发紫,但比方才好了些。那黑乎乎的药膏抹上去之后,毒发的势头算是压住了,只是人虚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 “你他娘的老实躺著。”康进通按住他的肩膀,“乱动什么?” “老子……还能杀几个……”赵老卒喘著粗气,手里还攥著横刀。 “杀个屁。”康进通把刀从他手里夺过来,“你这样子上去,不是杀人,是送人头。” 赵老卒瞪了他一眼,想骂几句,可嘴一张,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咳得他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康进通拍著他的背,眉头皱得老紧。 “你这是伤了肺了?” “屁……”赵老卒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虚得像蚊子叫,“老子命硬……死不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死不了你躺著。”康进通把他往石头上按,“等打完了再说。” 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又近了几分。 康进通回头望了一眼,峡谷里杀得正凶,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血。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却没动——他不能走,赵老卒这样子,身边不能没人守著。 “老康……”赵老卒忽然开口。 “嗯?” “要是老子真不成了……” “又来?”康进通打断他,“你他娘的能不能盼点好的?” 赵老卒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淒凉。 “老子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那杆菸袋……跟了老子二十年……你替老子留著……” 康进通没接话。 他低下头,看著赵老卒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留个屁。”他哑著嗓子道,“你自己留著,往后还得吧嗒几十年呢。” 赵老卒笑了笑,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 便在陈瞻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峡谷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轰隆隆的,像是闷雷滚过大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他抬起头,往峡谷外面望去。 尘土飞扬之中,一面黑色的大旗冲了出来。旗上绣著一只振翅的乌鸦——那是沙陀人的旗號,是朱邪小五的旗號。 援军来了。 “杀!” 峡谷外面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沙陀骑兵从吐谷浑人的后方杀了进来,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弯刀挥舞,人头滚落,吐谷浑人腹背受敌、首尾不顾,顿时大乱。 陈瞻没欢呼,也没鬆懈。他提刀衝进溃兵堆里,一刀接一刀地砍。 郭铁柱跟在后头,枪尖不停地刺出去。 任遇吉带著步卒从右侧杀过来,横刀起落,带起一片血雾。 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吐谷浑人死的死,降的降。那个老行伍赫连阿骨被两个沙陀骑兵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他的皮甲上全是血,脸上带著一种又惊又怒的表情——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儿。 峡谷里舖满了尸体,触目惊心。 陈瞻站在尸堆里,大口大口喘著气。 他的横刀已然卷刃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隨时要倒下去。 郭铁柱跑过来,一把扶住他。 “火长!” “没事。”陈瞻的声音嘶哑,“老赵呢?” “康叔守著呢。”郭铁柱往峡谷一角努了努嘴,“人还活著,就是虚得厉害。” 陈瞻点了点头。 “清点人数。” 郭铁柱跑去清点。 陈瞻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郭铁柱在喊名字,一个一个地喊。有的人应了,有的人没应。 “孙大头!” 没人应。 “孙大头!” 还是没人应。 陈瞻睁开眼睛,走过去。 孙大头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支箭,脸朝下趴著。郭铁柱把他翻过来,那张脸已然没了血色,眼睛睁著,死不瞑目。 任遇吉走过来,蹲下身看了一眼。 “这人话不多。”他的声音很平,“从楼烦便跟著,老实巴交的,每个月的餉钱都往老家捎。” 郭铁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任遇吉会说这些——这人平日里惜字如金,今日倒难得开了口。 “你认得他?” “同一个火。”任遇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睡了小半年的通铺。” 他说完便走了,没回头。 陈瞻蹲下身,帮孙大头合上眼睛。 “把死的弟兄都记下来。”他站起身,声音很轻,“回去之后,他们的餉钱,某来想法子。” 郭铁柱抹了一把脸,继续清点。 最后的数字是二十二个汉人弟兄,死七人,伤十五人。能站著的,只有十一个。 七个名字。 七条命。 陈瞻把那张写著名字的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 朱邪小五策马走过来,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陈瞻一番。 “活著?” “活著。” “干得漂亮。”他拍了拍陈瞻的肩膀——拍的是没受伤那边,“吐谷浑人进了峡谷便没出去,全交代在这儿了。” 陈瞻没接话。 朱邪小五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死人是常事。”他的语气淡了下来,“你能活著,你的大部分弟兄能活著,已然是老天爷开眼了。” 陈瞻沉默了片刻。 “援军来得晚。”他道。 这话有些不敬,可他还是说了。 朱邪小五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像是在想措辞。 “路不好走。”他道,“耽搁了。” 便这般几个字,什么也没解释。 陈瞻看著他,没追问。 有些事,问了也没用。朱邪小五是朱邪小五,他是他,中间隔著的东西太多了。援军来得晚,是真的路不好走,还是故意让他们多流些血,这等事只有天晓得。可眼下追究这些没什么意思,人活著便好,死了的也追不回来。 “行了。”朱邪小五翻身上马,“收拾战场,清点首级。大帅那边,我去稟报。” 他一夹马腹,带著亲兵走了。 陈瞻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峡谷口。 风从峡谷外面吹进来,带著血腥气。远处,有沙陀骑兵在打扫战场,把死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下来——这是草原上的规矩,死人的东西归活人,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陈瞻身边。 “赵老哥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康叔说,熬过今晚应该没事。” 陈瞻点了点头。 “他那胳膊——” “毒是解了。”石头顿了一下,“但伤了筋骨,往后怕是使不上劲了。” 陈瞻没说话。 赵老卒的左臂废了。 一个老兵,废了一条胳膊,往后还能干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自己弟兄的尸体旁边。 七个人,躺成一排。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 孙大头。刘黑子。王麻子。李二牛。赵铁蛋。马六。小周。 七个人。 七条命。 远处,传令的沙陀骑兵策马而来。 “陈火长!大帅有令,即刻入帐覲见!” 第12章 七座新坟 陈瞻没有立刻走。 传令兵在旁边等著,面上虽有些不耐烦,却不敢催促——眼前这人浑身是血,站在七具尸体中间,脸上的表情让人看著发毛,便是再不懂事的愣头青,也晓得此时此刻不宜多嘴。 “郭铁柱。” “在。” “找几匹马来,把弟兄们驮上。” 郭铁柱愣了一下。按沙陀人的规矩,战死的便地埋了,哪有往回驮的道理?可他瞧了瞧陈瞻的脸色,什么也没问,转身跑去找马了。 传令兵忍不住开口:“火长,大帅那边——” “等某把人安顿好。” 传令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瞻蹲下身,把孙大头身上的泥土拍了拍。这人死的时候脸朝下趴著,鼻子和嘴里都是土,他给弄乾净了,又把衣襟拉整齐。孙大头的眼睛还睁著,先前合过一次没合上,这回他又试了试,还是合不上。 “犟。”他低声说了一个字,也不知是在骂人还是別的什么。 任遇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我来。” 他伸出手,在孙大头脸上轻轻抹了一下。眼睛便合上了。 陈瞻看了他一眼。 “你跟他熟?” “同一个火。”任遇吉的声音很轻,“他睡觉打呼嚕,吵得人睡不著。” 说完便站起身,走到下一具尸体旁边,蹲下,继续收拾。 陈瞻没再说话,也跟著收拾。刘黑子的脑袋被砍了半边,血肉模糊,已然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王麻子倒是囫圇,只是胸口插著一支箭,箭杆断了,箭头还留在里面;小周年纪最小,脸上还带著点稚气,死的时候眼睛闭著,像是睡著了一般。 七个人,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地收拾,动作不快不慢。这等事在边地本也寻常,活著的人替死了的人整理遗容,从汉时便是如此,往后怕是也不会变。 郭铁柱牵著马回来的时候,陈瞻正把最后一个人的手叠在胸口。 “火长,马找来了。” “绑好,路上別顛散了。” “是。”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帮著郭铁柱往马背上绑人。他的动作很利索,绳子打得又紧又稳,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活。 郭铁柱瞥了他一眼:“石头哥,你——” “少说话,干活。” 郭铁柱把嘴闭上了。 —— 回营的路走了將近一个时辰。 陈瞻骑在马上,身后跟著十几个人,能走的走、走不动的骑马。赵老卒被绑在一匹马背上,脸色还是惨白,可精神头好了些,只是左肩上的伤让他使不上劲,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马背上,像是一袋要倒的粮食。 康进通骑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把。 “老赵,你他娘的坐稳点。” “坐个屁……”赵老卒喘著粗气,“这胳膊疼得老子连马都抓不住……” “疼也得忍著。”康进通把他往马背上推了推,“回去让军医再瞧瞧,兴许还有救。” 赵老卒没吭声。 他晓得康进通是在安慰他。石头方才说的话他听见了——“伤了筋骨,往后怕是使不上劲了”。使不上劲是什么意思?意思便是废了。一个老兵,废了一条胳膊,往后还能干什么? “老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 “嗯?” “往后要是打仗……你替老子多杀几个。” 康进通愣了一下,隨即骂道:“放屁。你自己杀。” “老子这胳膊——” “胳膊废了还有腿,腿废了还有嘴,嘴废了还能瞪眼珠子。”康进通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他娘的要是敢死在老子前头,老子饶不了你。” 赵老卒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队伍最后面是七匹马,马背上驮著七具尸体,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郭铁柱牵著第一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路上顛散了。 太阳已然西斜了,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快到营门口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人马。 陈瞻抬头一看,是朱邪小五。 朱邪小五骑在马上,身边跟著几个亲兵,似乎刚从大帅帐里出来。他瞧见陈瞻,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小子,还真把人带回来了。” “嗯。” “大帅问起你了。”朱邪小五的语气有些古怪,“问你怎么还不到。” 陈瞻没接话。 朱邪小五望著他身后那七匹马、那七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道,“人你先安顿,安顿完了去见大帅,他等著呢。” “多谢。” 朱邪小五点点头,一夹马腹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战果报上去了,斩首八百七十三,俘虏三百一十六,缴获战马四百八十七匹,功劳簿上有你一笔,不小。” 陈瞻抱了抱拳,没说话。 朱邪小五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带著人走了。 —— 营地里比出发前热闹多了。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马,还有成筐成筐的首级被抬进来,堆在校场边上。有人在分战利品,有人在吹牛打屁,还有人抱著酒罈子喝得东倒西歪。毕竟嘛,打了胜仗,不高兴才怪。 陈瞻带著人从营地边缘绕过去,找了一块僻静的地方,把七具尸体卸下来。 “挖坑。”他道。 郭铁柱愣了一下:“火长,不是说要带回去……” “带回去是带回营里。”陈瞻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个圈,“便埋这儿,离营门近,回头方便祭扫。” 郭铁柱明白了,招呼几个人去找铁锹。 任遇吉没去找铁锹。他蹲在那七具尸体旁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说什么。 石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没吭声。 两人就这么蹲著,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任遇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帮忙挖坑了。 陈瞻站在那里,望著那七具尸体。 天色已然暗下来了,远处的篝火一堆一堆地亮起来,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这是打了胜仗的夜晚,沙陀人高兴,活该高兴。 可他高兴不起来。 七个人。三天前还在他跟前晃悠的七个人,此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名字——孙大头爱攒钱,刘黑子力气大,王麻子脾气臭,李二牛是李瘸子的堂弟,赵铁蛋爱吃蒜,马六是个闷葫芦,小周方才十六岁。 他记得。可记得有什么用?人死了便是死了。 坑挖好的时候,天已然全黑了。 七个坑,一字排开,不深不浅,刚好能把人放进去。陈瞻把七个人一个一个放进坑里,然后让郭铁柱他们填土,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盖住了脸,盖住了身子,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康进通扶著赵老卒走过来。 老头子站在坟前,脸色惨白,身子晃晃悠悠的,却硬撑著没倒。 “老赵,你回去躺著——” “闭嘴。”赵老卒打断他,声音虚弱却透著一股倔劲,“弟兄们下葬,老子得送送。”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七座新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几个字:“走好。” 郭铁柱小声问陈瞻:“火长,要不要说两句?” 陈瞻想了想。 “孙大头,刘黑子,王麻子,李二牛,赵铁蛋,马六,小周。” 他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点卯。 “这一仗,你们没给某丟人。往后的路,某替你们走。” 他跪下,朝那七座新坟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任遇吉也跟著磕了个头,一声不吭。 郭铁柱、石头、康进通,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磕头。 赵老卒想跪,可膝盖刚一弯,整个人便往前栽。康进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你他娘的別逞能。” 赵老卒靠在他身上,望著那七座坟,眼眶红了。 “老子……连跪都跪不下去……”他的声音带著哭腔,“他娘的……” 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郭铁柱低下头,不敢看他。任遇吉站在一旁,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可攥著刀柄的那只手,指节都发白了。 康进通没说话,只是扶著他,站在那里。 风从营外吹过来,带著草原上特有的腥膻味,呜呜作响。远处的篝火还在烧,歌声还在唱,可这边静得只剩下风声。 陈瞻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走。”他道,“去见大帅。”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走出去几步之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第13章 队正,二百人(两章8K,求票票) 李克用的大帐在营地正中央。 陈瞻到的时候,帐外已然站了不少人。有几个是他认得的面孔——朱邪小五的亲兵、康铁山的人,还有些不认识的,瞧穿戴都是各营的头目。这帮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抱著臂膀打量旁人。 康铁山也在。 他立在人群边上,身边围著三四个亲信,正低声说著甚么。瞧见陈瞻过来,他的话头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笑,那颗金牙在火光下闪了闪。身边那亲信顺著他的目光望过来,嘴里嘀咕了一句,旁边几个人便都笑了起来,笑声不高,却恰好能让陈瞻听见。 陈瞻权当没瞧见。 他的袍子上还沾著血,左臂上裹著布条,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发僵——方才在坟前站了太久,伤口又崩开了些,眼下正隱隱作痛。他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往帐门口走去。 朱邪小五正跟一个络腮鬍的沙陀將领说话。那人瞧见陈瞻过来,压低声音问了句甚么,朱邪小五点点头,目光往陈瞻这边扫了一眼。 “……便是他。” 只这三个字,飘进陈瞻耳朵里,旁的便听不清了。 帐门口守著两个亲兵,腰挎弯刀,面带凶相,拦住了他的去路。 “陈瞻,火长。”他报了名字。 亲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瞧著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倒也不算错,黑石峡那一仗,活著回来的没几个囫圇人。亲兵没多说甚么,掀开帐帘让他进去了。 帐里点著好几盏油灯,比外头亮堂不少。正中央摆著一张胡床,胡床前面是一张矮几,上头搁著茶盏和几卷羊皮纸。胡床上没人。 陈瞻找了个角落站著。角落里还站著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著一身旧皮甲,脸上有道刀疤,从眉角一直划到嘴角,瞧著有些嚇人。这等人在军中倒也常见,出身不高、资歷不浅,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前程,脸上的疤便是最好的功劳簿。 那人注意到陈瞻在看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便是那个陈火长?” “嗯。” “黑石峡那一仗,干得漂亮。”那人压低声音,目光往康铁山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大帅赏罚分明,有功便赏。你且宽心。” 这话说得有几分意思。陈瞻点点头,未再多言。 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帐帘掀开,李克用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袍子,腰间繫著金带,左眼上蒙著一块黑布,走路的时候虎虎生风,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不怒自威。帐里的人齐齐抱拳:“大帅。” 李克用摆了摆手,在胡床上坐下,拿起矮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都到了?” “到了。”朱邪小五答道。 “好。”李克用把茶盏放下,独眼在帐里扫了一圈,“今日叫你们来,是论一论黑石峡这一仗的功劳。” 他拿起矮几上的一卷羊皮纸,瞥了一眼,隨手扔回去。 “小五,报数。” “是。”朱邪小五抱拳,“斩首八百七十三,俘虏三百一十六,缴获战马四百八十七匹。吐谷浑前锋营,一个没跑掉。” 李克用点点头:“打得不错。” 帐里的人都没吭声,等著他继续说。 “这一仗,朱邪小五领兵有方,赏银五十两,绢二十匹。” 朱邪小五抱拳:“谢大帅。” “前锋营的弟兄们出力不少,每人赏钱五贯,斩首的按例另算。” 几个沙陀將领齐齐应了一声。 李克用的独眼落在陈瞻身上。 “陈瞻。” “末將在。” “这一仗,是你献的计?” “是。” “诱敌入峡,前后夹击,是你的主意?” “是。” “领兵守住谷口,撑到主力杀到,也是你?” “是。” 李克用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一个是。”他道,“本帅问了三句,你答了三个是,一个字都不多说。怎么,嫌本帅话多?” 陈瞻低头:“末將不敢。” “不敢?”李克用的笑意淡了下去,“你敢带二十几个人来投沙陀,敢献计打吐谷浑,敢领三百骑去当诱饵,有甚么不敢的?” 帐里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康铁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甚么,又忍住了。他身边那亲信却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汉人便是汉人,上不得台面。”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陈瞻听见。 陈瞻的脸上没甚么表情,只是垂著眼睛,一动不动。 李克用没理会旁人,只是盯著陈瞻。 “你这一仗,功劳不小。”他道,“本帅赏你白银百两,战马十匹。” 陈瞻抱拳:“谢大帅。” “先別急著谢。”李克用的语气忽然变了,“本帅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从矮几上拿起另一卷羊皮纸,展开来,念道: “即日起,擢升陈瞻为前锋队正,统辖一百人,归朱邪小五节制。” 帐里顿时一静。 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神,角落里那刀疤汉子的眉毛挑了挑,却甚么都没说。 康铁山嘴里嚼著的东西顿了一下,隨即又嚼了起来。队正,一百人,寻常队正便是这个数,不高不低。他身边那亲信凑过来,低声道了句甚么,康铁山微微点头,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陈瞻抱拳:“谢大帅。” 他顿了一下。 “大帅方才说,三日后再战。” “嗯。” “末將愿为先锋。” 帐里静了一瞬。 康铁山嘴里嚼著的东西停了。 先锋是甚么活,在场的人都清楚。冲在最前头,撕开口子,死伤最重。寻常人升了官,躲还来不及,这汉人倒好,张口便要。 康铁山的眉头皱了起来。先锋的位子一直是前锋营的,前锋营里他的人占了三成,打先锋的功劳,本该是他的人拿。这汉人张口就抢—— 他正要开口,李克用却先说话了。 “先锋?”李克用的独眼眯了起来,“你一百人打先锋?” “一百人不够。” 帐里更静了。 李克用没说话,只是盯著他看。 “末將想求大帅多拨一百人。”陈瞻道,“二百人打先锋,方才有些把握。” 康铁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硬生生咽下了甚么东西。那颗金牙方才还闪闪发亮的,此刻却没了光——他的牙关咬紧了,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脸上那道刀疤也跟著绷紧,像是一条蜷缩的蜈蚣。他的手不知何时摸上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攥得发白。 身边那亲信的笑容也没了,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帐里没人吭声。 这汉人当著满帐的人跟大帅討价还价,是活腻了还是疯了? 李克用的独眼盯著陈瞻,像是在掂量甚么。 “凭甚么?” “凭末將能把吐谷浑的阵脚冲乱。”陈瞻的声音不高,“一百人衝进去,前头死一半,后头便散了。二百人衝进去,前头死了还有后头顶著,撑到大军压上来,才算没白死。” 帐里依旧静著。 李克用忽然笑了。 “行。” 他拿起羊皮纸,提笔改了一个字,扔到朱邪小五面前。 “二百人,从你营里拨。先锋归他。” 朱邪小五抱拳应了一声,脸上甚么表情也没有。 康铁山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甚么都没说出来。先锋本该是他的人打,如今被一个汉人当眾抢了去——他若开口爭,倒显得自己怯了;不爭,这口气便只能咽下去。 他一甩袖子,转身便往外走。 那几个亲信跟在后头,有人小跑著追上去,低声说了句甚么,康铁山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陈瞻抱拳:“谢大帅。” “先別谢。”李克用把茶盏放下,“打不下来,本帅拿你是问。” “末將明白。” 李克用摆了摆手:“都下去吧。三日后再战,各自准备。” 帐里的人纷纷告退。 那刀疤汉子经过陈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恭喜。” 顿了顿。 “往后小心些。” 他说完便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陈瞻转身要走,李克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瞻留下。” ——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里只剩下李克用和陈瞻两个人。 李克用没说话。他坐在胡床上,端著茶盏,独眼盯著陈瞻,也不知在想甚么。 陈瞻站在那里,低著头,一动不动。左臂上的伤口隱隱作痛,后背的衣服已然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 沉默持续了许久。 “你胆子不小。” 李克用终於开口了,语气颇为隨意。 陈瞻没有接话。 “怎么,不说了?”李克用挑了挑眉,“方才那股子劲头呢?” “末將方才是想活。” “哦?” “一百人打先锋,九死一生。二百人,兴许能活几个。” 李克用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陈瞻面前。 “你爹是陈敬安。” 陈瞻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大同军的牙將,打仗是把好手。”他负著手,“本帅听说过他。怎么死的?” “剿匪时阵亡的。” “阵亡的?”李克用挑了挑眉,“本帅怎么听说,是得罪了人,被人害死的?” 陈瞻没有说话。 他的手攥紧了,又鬆开。攥紧,鬆开。 李克用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摆了摆手。 “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他转身走回胡床坐下,语气淡了下来。 “康铁山你认识吧?” 陈瞻一愣,不知话头怎么转到了这儿。 “认识。” “他是康君立的侄子。”李克用的背影对著陈瞻,声音颇为隨意,“康君立跟本帅是甚么交情,你知道么?” 陈瞻低头:“末將不知。” “当年平庞勛那会儿,本帅隨阿爷出征,头一回上阵,差点被人围死在乱军里头。”李克用放下帐帘,转过身来,独眼里带著几分追忆的神色,“是康君立带人杀进来,把本帅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他走回胡床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康铁山这人不成器。但他姓康。” 便这般一句,甚么也没多说。 陈瞻垂著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 康铁山不成器,但他姓康。 意思再清楚不过——他再怎么不成器,也是自己人。你呢?你姓甚么?你是甚么人? 这话李克用没明说,可陈瞻听得分明。他是个外人,是个汉人,再怎么立功、再怎么升官,也是外人。方才那二百人的恩赏,此刻便有了另一层意味——赏你,是看你有用;敲打你,是让你晓得分寸。恩威並施,这便是上位者的手腕。 陈瞻的后背又湿了一层。 他抱拳,深深一揖。 “末將明白。” 李克用瞧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愿如此。”他挥了挥手,“下去吧。三日后別让本帅失望。” “是。” 陈瞻转身,走向帐门。 “对了。”李克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瞻停住脚步。 “你那七个死的弟兄,本帅听说了。”李克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抚恤银子会发下去,每人十两。” 陈瞻愣了一下,转身抱拳。 “谢大帅。” 李克用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陈瞻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 帐外,夜风扑面而来。 陈瞻站在大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然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月色甚亮,星子稀疏,夜风从桑乾水那边吹过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篝火明明灭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热闹得很。 康铁山不成器。但他姓康。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 郭铁柱在营门口等著。他身边还站著两个人,一个是康进通,另一个是任遇吉。 任遇吉靠在一根木桩上,眯著眼睛,也不晓得是在打盹还是在想事情。康进通在来回踱步,时不时往大帐方向瞧一眼。郭铁柱蹲在地上拿根草棍戳蚂蚁,戳得心不在焉的,嘴里还嘀嘀咕咕—— “咋这么久……” “你急甚么?”康进通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大帅召见,哪有那么快?” “俺就是……俺就是担心……” “担心甚么?”任遇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冷冷的,“他死不了。” 郭铁柱和康进通都愣了一下。任遇吉平日里闷得像块石头,一日下来说不了三句话,此刻忽然开口,倒让人有些不习惯。 “你……你咋晓得?”郭铁柱问。 任遇吉没回答,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康进通瞧了他一眼,摇摇头,没再说话。 这当口,大帐那边有了动静。郭铁柱头一个瞧见陈瞻出来,连忙跳起来,跑了过去。 “哥!怎样?大帅说甚么了?” 康进通也跟了上来。任遇吉睁开眼睛,却没动地方,只是望了陈瞻一眼。 “赵老哥让俺来问问。”康进通道,“他伤没好利索,走不动,便让俺替他跑这一趟。” 他往任遇吉那边努了努嘴:“这小子死活要跟来,说是不放心。” 任遇吉依旧不吭声,像是没听见。 陈瞻看了他一眼。 “赵老哥怎样了?” “死不了。”康进通咧嘴笑了笑,“那老货命硬,比石头还硬。就是左肩使不上劲,军医说得养些日子。他躺在那儿骂骂咧咧的,非要爬起来跟过来,叫俺给摁回去了。” 郭铁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哥!到底怎样了嘛!” 陈瞻点点头。 “告诉他,升了。”他道,“队正,二百人。” 康进通愣了一下。 郭铁柱也愣了一下。 任遇吉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似乎动了动,却甚么都没说。 “二百人?”康进通的声音都变了调,“寻常队正不是一百么?” 陈瞻没接话,只是往营地里走去。 郭铁柱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张嘴便要喊,被康进通一把捂住了嘴。 “小声点!”康进通压低声音,瞪了郭铁柱一眼,“嚷嚷甚么?让旁人听见了,还当咱们得意忘形呢。” 郭铁柱把嘴闭上了,可脸上的笑却压不住,咧著嘴傻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任遇吉站起身,走到陈瞻跟前,低声道了两个字。 “恭喜。” 就这两个字,多的没有。说完便又退回去,靠在木桩上,闭上了眼睛。 陈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远处有脚步声。几个沙陀骑兵从旁边经过,往这边瞧了一眼。为首的那人认出了陈瞻,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脚步顿了一下,隨即便快步走开了,嘴里嘀咕了一句甚么,后头几个人便都笑了起来。 康进通的笑容淡了几分。 “走。”陈瞻道,“回去再说。” 他迈步往营地里走去。郭铁柱和康进通跟在后头,任遇吉落在最后,不声不响的。 走出几步,康进通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帅还说甚么了?” 陈瞻沉默了一会儿。 “没甚么。” 康进通瞧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是跟了陈敬安七八年的老人了,甚么眼色没见过?陈瞻的脸色不对,不像是升了官该有的样子——这里头必定有事,可既然陈瞻不说,他便不问。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 “回去睡觉。”陈瞻道,“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 陈瞻走后,帐內又安静下来。 李克用没动,还是坐在胡床上,端著茶盏,望著帐帘的方向。 帐角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此人四十来岁,麵皮黝黑,留著短须,穿一身不起眼的灰袍,瞧起来像个帐房先生。可他站在那儿,脚步轻得像猫,眼神却锐得像刀——这等人物,一瞧便知不是寻常角色。 盖寓。李克用的心腹谋主,沙陀军中最不起眼的人,也是最要紧的人。 “大帅觉得此人如何?”盖寓问。 李克用没立刻回答。他把茶盏放下,独眼望著帐顶,像是在想甚么。 “有点意思。”他道,“胆子不小。” “可他是汉人。” “是汉人。”李克用点点头,“所以好用。” 盖寓没有接话。 李克用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往外望了一眼。外头夜色沉沉,营地里的火把明明灭灭,远处隱隱传来几声笑骂。 “康君立这几年,手伸得太长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他的人,在军中占了三成。康铁山、康铁虎、康铁牛……但凡姓康的,都是他的人。再这般下去……” 他没说下去。 盖寓心里明白。康君立当年救过李克用的命,是沙陀军中的老资格,这些年借著这份交情不断扩张势力、安插亲信,儼然成了沙陀军中的第二號人物。李克用嘴上不说,心里早便忌惮了——这便是上位者的难处,有恩的要报,有功的要赏,可报来赏去,权柄便分出去了,再想收回来便难了。 “大帅的意思是……” “本帅需要一把刀。”李克用放下帘子,转过身来,独眼里带著几分寒意,“一把能用的刀,一把跟康家没有瓜葛的刀。” 他的独眼落在盖寓脸上。 “汉人,正好。” 盖寓沉默了片刻。 “可此人心思深沉,未必好控制。方才大帅敲打他,他面上恭顺,眼底却……” “眼底怎样?” “有几分不甘。” 李克用笑了。 “不甘便对了。”他道,“没有不甘的人,不堪用。有了不甘,才会拼命往上爬。他爬得越高,便跟康家的人咬得越狠;咬得越狠,便越离不开本帅。” 他走回胡床坐下,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 “控制不控制的,走著瞧。眼下他羽翼未丰,只能靠著本帅。等他翅膀硬了……”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茶。 “那是往后的事了。” 盖寓躬身行礼。 “大帅英明。” “下去吧。”李克用摆了摆手,“盯著他,也盯著康家的人。康铁山今日那副脸色,往后少不了要生事。” “属下明白。” 盖寓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帐中只剩李克用一人。 他坐在胡床上,端著那盏凉透了的茶,望著帐顶的阴影。 外头的夜风呜呜地吹著,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茶是苦的。 可做上位者,哪有不苦的? 他把茶一饮而尽,把茶盏往矮几上一搁,闭上了那只独眼。 第14章 你现在还不够格 赵老卒的伤著实不轻。 箭头嵌在肩胛骨上,入得太深,军医拿钳子夹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取出来,连带著带下一块碎骨,血流了一地——吐谷浑人惯在箭头上淬毒,安瑾那瓶解毒药虽救了他一条命,毒气却已入了骨,往后这条胳膊怕是难以復原了。 赵老卒躺在毡毯上,听完这话,先是愣了一愣,隨即骂了一串娘。 骂完便不作声了。 康进通蹲在旁边,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说甚么?说“没事”?说“还能打”?屁话。一个老兵废了一条胳膊,还能干甚么?扛不动枪、拉不开弓、连马都骑不稳当,往后便只能窝在营里混吃等死,跟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废人挤在一处,等著哪天粮餉发不下来,便被一脚踢出去自生自灭。边军老卒的下场,大抵如此。 这道理赵老卒比谁都清楚。 “老康。”赵老卒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老赵我这辈子,杀了多少人?” 康进通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数过。” “老赵我数过。”赵老卒望著帐顶,眼神有些发直,“三十七个。亲手杀的,瞧著咽气的,三十七个。有吐蕃人,有回鶻人,有吐谷浑人,还有几个汉人——那是剿匪的时候,也不晓得算不算。” 康进通没接话。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三十七条命,换老赵我一条胳膊。”赵老卒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咧嘴,“你说,值当不值当?” “值当个屁。”康进通低声骂了一句。 赵老卒没吭声,闭上眼睛,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不想再说了。 —— 陈瞻在帐外站了一会儿。 他听见了里头的对话,却没进去。赵老卒这人他晓得,越是难受的时候越不愿让人瞧见,这会儿进去反倒让他不自在。 郭铁柱蹲在帐篷边上,手里攥著根草茎,一截一截地揪著,揪完了便往地上扔,扔完了再捡一根。他瞧见陈瞻站在那儿,想凑过去又不敢,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了: “哥,赵老哥他……” “嘘。”康进通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抬手在郭铁柱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小声些,让他歇著。” “俺就是问问……” “问甚么?”康进通瞪了他一眼,“问他胳膊废了往后怎么办?这话你问得出口?” 郭铁柱把嘴闭上了,脸憋得通红,手里那根草茎被他攥得稀烂。 陈瞻没理会他们两个,目光落在营地边缘处——那里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走来,身后还跟著两个护卫。 是安瑾。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安瑾今日换了一身窄袖胡服,腰束革带,头髮綰在脑后,腰间那柄短刀隨著步子一晃一晃的。她那两个粟特护卫跟在后头,高鼻深目,一瞧便知不是寻常人物——粟特商队的护卫,十个里头有九个都见过血,剩下那一个多半见得更多,这等人若非家底殷实、门路通天,断然养不起。 郭铁柱瞧见她过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又去摸脖子上那个小布袋。康进通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站那么直作甚?又不是你的媳妇。” “俺……俺没有……”郭铁柱的脸更红了。 陈瞻迎上前去。 “安姑娘。” “陈队正。”安瑾微微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恭喜,升了。” “姑娘有心了。” “俺来瞧瞧赵老哥的伤。”安瑾扬了扬手里的布包,“带了些药,比军医那些粗货管用。” 陈瞻侧身让路,將她引入帐中。 赵老卒睡得正沉,鼾声如雷。安瑾也不唤醒他,只是蹲在榻边,轻手轻脚地解开绷带,瞧了瞧伤口,眉头皱了皱。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往伤口上撒了些粉末,动作利落,一瞧便知不是头一回做这等事。 “三日一换,七日后能下地。”她一边撒药一边道,“胳膊的事……尽人事罢。” 陈瞻点点头,没追问。 安瑾包扎完毕,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出去说话。” —— 两人出了帐篷,沿著营地边缘走了一段,在一处僻静所在停下。 安瑾的两个护卫远远地守著,既不靠近,也不走远。郭铁柱和康进通也被陈瞻使了个眼色,留在原地没跟过来——康进通倒是站得住,郭铁柱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被康进通一把拽回去,低声骂了句“毛躁”。 “有些话俺直说了。”安瑾开口。 “姑娘请讲。” “那五百贯的货,叔叔没打算要你还。”安瑾道,“那是投资,不是借。” 陈瞻没接话。 黑石峡那一仗,安家的货扔出去引吐谷浑人上鉤,五百贯打了水漂。他原想著打完仗慢慢还,没想到安延偃压根没打算收。粟特商人无利不起早,这笔帐记在他头上,往后是要连本带利討回去的。 “叔叔押的是你这个人。”安瑾瞧了他一眼,“押你往后能成些气候。” “那姑娘今日来,是替令叔验货的?” “差不离。”安瑾点头,“这一仗你打得不赖,二十几人做饵,还能囫圇回来,有些本事。只是眼下——” 她顿了顿。 “还差得远。” “差多远?” “等你手底攥住一两千人,能在代北扎下根,再来谈正经买卖。”安瑾道,“眼下你这盘棋太小,上不得台面。” 陈瞻沉默了一息。 这话不留情面,可他听著並不刺耳。她说得在理——他眼下是个队正不假,可家底薄得可怜,统共十几个带伤的弟兄,这点人丟进沙陀大营里头,连个水响都听不见。安延偃在云州做了二十年买卖,甚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他陈瞻眼下这点分量,委实入不得人家的眼。 说来也是,人家做的是大买卖,他这盘棋连开局都算不上,人家凭甚么押他? 可陈瞻心里头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一两千人,怎么攥?光凭李克用赏的那二百人?不够。得打仗,得立功,得让人瞧见他能打。沙陀人的规矩简单,能打的便服,不能打的便滚。 “某明白了。” “该照应的地方,还是会照应。消息、药材,这些不在话下。”安瑾的语气稍缓,“往后你若有甚么要打听的,儘管来寻俺。大注的买卖,得等你做大了再议。” 陈瞻点了点头。 做大。 这两个字他记住了。 “还有一桩事。”安瑾本已转身要走,忽又停住,“刘审礼,你记得罢?” 陈瞻的目光微微一凝。 “姑娘识得他?” “不识得。听过些风声。”安瑾道,“此人前些时日投了吐谷浑,在赫连鐸帐下做事,颇得看重。” 陈瞻没作声。 刘审礼。 这名字他自然记得。楼烦守捉那一摊子烂事,桩桩件件都跟此人脱不开干係——剋扣粮餉的是他,使阴招坑人的是他,把他父亲往绝路上逼的,说到底也是他。陈瞻原以为此人不过是丧家之犬,没料到这廝竟攀上了赫连鐸,丧家之犬摇身一变,又寻著了新主子。 倒也不奇怪。这等人最会钻营,丟了这棵树便攀那棵树,从来不愁没有门路。 可攀上了又如何?吐谷浑与沙陀势同水火,往后在战场上碰面,那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他陈瞻会亲手把这笔帐算清楚。 安瑾瞧著他的脸色,似是料到他在想甚么,又道:“他恨你恨得咬牙切齿。周大眼是因你而死,他自个儿也险些翻船,这笔帐他记著呢。你当心些。” “某晓得了。” “话带到了。”安瑾说罢,转身便走。 她那两个护卫跟在后头,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人群之中。 陈瞻站在原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面上瞧不出甚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刘审礼投了吐谷浑。 吐谷浑与沙陀势同水火,往后在战场上碰面,那是迟早的事。不急,他陈瞻等得起——三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些时日。 —— “哥!” 郭铁柱跑了过来,康进通跟在后头,脸上带著几分忧色。 “那女人走了?”郭铁柱问。 “走了。” “她跟你说甚么了?” “没甚么。”陈瞻没细说,只是抬眼往营地那边望了望,“赵老哥醒了没有?” “还没呢。”康进通道,“睡得沉,鼾声震天响。” 陈瞻点点头,正要往回走,忽然瞧见营地边上多了个人影。 那人也不知是何时过来的,就那么站在那儿,既不出声,也不动弹,活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待陈瞻往那边看去,他方才慢慢走近了些,露出一张阴沉沉的脸来。 是任遇吉。 郭铁柱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任哥,你……你怎么走路没声的?” 任遇吉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只是看著陈瞻。 “方才那女人甚么来头?” “安家的人。”陈瞻道,“安延偃的侄女。” 任遇吉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他这人从不多嘴,晓得甚么该问、甚么不该问。 “营里转了一圈。”任遇吉道,“朱邪小五手底那些人,大概摸了个底。” “说。” “能用的不多。”任遇吉蹲下身,隨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他那营里头,沙陀老人占了七成,这些人不会跟你。剩下三成是后来收编的杂兵,汉人、奚人、契丹人都有,这些人……得瞧情况。” “瞧甚么情况?” “瞧你能不能打。”任遇吉把树枝一扔,“沙陀人的规矩,能打的便服,不能打的便滚。你得先立住,才有人愿意跟。” 康进通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插了句嘴:“这意思是,那二百人里头,能使的没几个?” 任遇吉没回答他,只是看著陈瞻。 陈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某晓得了。” 郭铁柱急了,嚷道:“那咋整?大帅给了二百人,结果能用的没几个,这不是——” “闭嘴。”康进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嚷嚷甚么?让旁人听见了,还当咱们嫌大帅给的少呢。” 郭铁柱把嘴闭上了,可脸上的急躁却压不住,来回踱著步子,手又去摸脖子上那个布袋。 陈瞻看了他一眼,没说甚么。 二百人。 说是二百人,可这二百人里头,七成是沙陀老人,不会听他的;剩下三成是杂兵,得瞧他本事如何,方才决定跟不跟。这道理他懂——大帅赏了你这个位子,可位子是空的,人是要自己去抓的。说白了,这就是个烂摊子。 可烂摊子也是摊子。旁人不要的,他要;旁人嫌弃的,他捡。先把那三成杂兵抓住,打一场硬仗,打贏了,那些骑墙观望的自然会倒过来。 至於刘审礼…… 那是另一桩事了。 —— 日头西斜,暮色渐渐四合。 陈瞻带著郭铁柱和康进通回到帐篷边上时,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动静——是赵老卒醒了,正在骂骂咧咧地嚷著甚么。 “火长呢?火长人呢?” 郭铁柱连忙掀开帐帘:“赵老哥,你醒了?” “废话!”赵老卒半撑著身子,左肩上的绷带渗出几点血跡,脸色灰败得厉害,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叫火长进来!老赵我有话说!” 陈瞻走进帐中,在榻边蹲下。 “某在。” 赵老卒盯著他瞧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听说你升了?” “升了。队正,二百人。” “二百人。”赵老卒点点头,笑容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事。” “嗯。” “你別拿那眼神瞅老赵我。”赵老卒忽然道,“老赵我还没死呢。” “没说你死。” “那便好。”赵老卒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又睁开来,“老赵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能喘气就成。打仗老赵我是上不了了,可旁的事还能干。” 陈瞻看著他,没作声。 “你那二百人,总得有人调教罢?”赵老卒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子倔劲儿,“老赵我打了二十年仗,甚么阵没见过、甚么仗没打过?这点本事,总还是有的。” 帐篷里安静了一息。 康进通站在后头,想说甚么,又咽回去了。郭铁柱攥著帐帘,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陈瞻看了赵老卒一会儿,点了点头。 “成。” 赵老卒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滚罢,让老赵我歇著。” 陈瞻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赵老哥。” “嗯?” “那三十七条命,值当。” 赵老卒愣了一下,隨即骂了一声。 “滚!” 陈瞻没回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从桑乾水那边吹过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篝火明明灭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热闹得很。 可陈瞻笑不出来。 二百人,能用的没几个。刘审礼投了吐谷浑。赵老卒废了一条胳膊。 安瑾说得对——他眼下这盘棋,太小了。 得做大。先把那二百人捏成自己的人,再打一场硬仗。有了硬仗,便有名声;有了名声,便有人来投。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星子很亮,一颗一颗地嵌在黑幕上头。 慢慢来罢。 第15章 刘审礼投了吐谷浑 任遇吉出去了三日。 这三日里,陈瞻带著郭铁柱去朱邪小五营中挑人。 说是挑人,其实没甚么可挑的。朱邪小五拨过来的是前锋营的底子,去岁跟吐谷浑打了一仗,死伤过半,剩下的这些要么是刺头兵油子,要么是缩在后头苟全性命的货色,真正敢打敢拼的早已埋进土里去了。陈瞻在校场上转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这批人说好听是“拨给你二百人”,说难听便是“给你个烂摊子去收拾”,朱邪小五肯把这些人塞过来,已算是照拂了,换了旁人,只怕连这等货色都捞不著。 “这批人瞧著如何?”朱邪小五问他。 “凑合使罢。” 朱邪小五笑了笑,不曾接话。 他自然晓得这批人是甚么成色,可送都送了,话也不必说得太明白,大家心知肚明便是。 陈瞻在校场上转了两日,从这二百人里头挑出四十个还算能看的,剩下的暂且搁著,留待日后慢慢调教。挑人这事急不得,贪多嚼不烂,先把这四十人的骨架子搭起来,旁的往后再说。 “哥,就挑这么点?”郭铁柱有些不解。 “先把这四十个练出来再说。”陈瞻道,“兵不在多,在精。一百只羊抵不过十条狼,这道理你该懂。” 郭铁柱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第三日傍晚,任遇吉回来了。 他左臂上的伤尚未痊癒,吊著绷带,走路时身子微微向右歪著,脸上风尘僕僕的,瞧那模样这几日没少跑路。陈瞻在帐中等著他,见他进来,先让郭铁柱去弄碗热汤。 “打探著了?” “打探著了。”任遇吉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掰了块干饼放进嘴里嚼著,一边嚼一边说,“刘审礼,投了赫连鐸。” “甚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他嚼著饼,声音有些含混,“周大眼死后,楼烦那边乱了一阵子,朝廷派人去接管。刘审礼没捞著甚么位置,便跑了。” “跑去哪儿了?” “起先往南走,想投段文楚。”任遇吉又嚼了一口,“半道上叫人劫了,差点把命搭进去。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吐谷浑的线,便投了赫连鐸。” 陈瞻听著,不曾插嘴。 “这人眼下在赫连鐸帐中混得不赖。”任遇吉继续说,“管著一队斥候,三十来號人,专往沙陀这边渗。” “斥候队?” “对。”任遇吉瞧了他一眼,“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油子,专门打探沙陀这边的动静。刘审礼从前在守捉便是干这个的,门儿清。” 陈瞻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审礼管斥候队,这意味著甚么?意味著他迟早会把陈瞻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在沙陀的位置,手底下有多少人,驻扎在何处,甚么时候出营、甚么时候回营,桩桩件件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此人睚眥必报,岂会轻易放过他? “还有旁的么?” “有。”任遇吉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听说,刘审礼近来在打探一个地方的消息。” “甚么地方?” “黑风口守捉。” 陈瞻微微一怔。 黑风口守捉,那是大同军治下的一个小据点,在代北西边,离沙陀地界不算太远。他对那地方没甚么印象,不晓得刘审礼打探那里作甚。 “黑风口守捉有甚么名堂?” “不晓得。”任遇吉摇了摇头,“我就打探到这些,再往下便探不出来了。” 陈瞻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怎么打探到这些的?” “花钱买的。”任遇吉说得甚是平淡,“吐谷浑那边有几个做皮货生意的商人,跟赫连鐸手底下的人有些来往。我寻了个相熟的,给了他二两银子,他替我探了几句话。” “相熟的?” “从前在楼烦守捉时认得的。”任遇吉不曾多作解释,“那人贪財,只消给钱,甚么都肯说。” 陈瞻瞧了他一眼,不曾再追问。 任遇吉这人话少心细,当年在楼烦守捉时便不怎么跟人来往,成日价独来独往的,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细。可每回有甚么风吹草动,他总是头一个知晓,仿佛生了一双顺风耳似的。这人有自己的门路,不必多问,问多了反倒不美。 —— 郭铁柱端著一碗肉汤进来,递到任遇吉跟前。 “任哥,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任遇吉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不曾言语。 郭铁柱蹲在一旁,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哥,那刘审礼……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找几个弟兄摸过去,把那狗东西宰了!” 他一拍大腿,声音里带著几分狠劲儿。 “这畜生害死了多少人?留著他迟早是个祸害!” “你知道赫连鐸的大营在何处么?”陈瞻瞧著他,语气平平的。 “不……不知道。” “你知道刘审礼住在哪顶帐篷里么?” “不知道……” “你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人、都是甚么来路么?” 郭铁柱不吭声了,脸涨得通红。 “他眼下是赫连鐸的人。”陈瞻的语气依旧平平的,听不出甚么情绪,“动他,便是动赫连鐸。” 郭铁柱垂下脑袋,不再言语。 “不是不想动,是时候不对。”陈瞻的目光落在帐顶,“等某手底下攥住一两千人,等某在代北站稳了脚跟——到那时候,某自会去取他的命。”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郭铁柱听著却觉得脊背发凉。他跟著陈瞻这些时日,头一回听他把话说得这般直白。 任遇吉喝完汤,把碗搁在地上,忽然开口道:“刘审礼这人,我倒是晓得一些根底。” 陈瞻看向他。 “当年在楼烦守捉,周大眼手底下有个伍长,唤作钱二狗。”任遇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此人因偷军粮被人拿住,按军法该打三十军棍。可钱二狗是周大眼的同乡,周大眼想保他,便把这事交给刘审礼去料理。” 他顿了顿,又道:“刘审礼把钱二狗叫到帐中,跟他喝了一顿酒,说既是周大眼的同乡,这事便算了,往后仔细些便是。钱二狗欢天喜地地走了,只当捡了一条命。” “然后呢?”郭铁柱忍不住问。 “第二日一早,有人在茅房里寻见了钱二狗的尸首。”任遇吉的声音依旧平平的,听不出半分起伏,“舌头割了,眼珠子挖了,肚子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郭铁柱的脸色刷地白了。 任遇吉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怕了?” “俺……俺没怕!”郭铁柱梗著脖子,可声音明显虚了几分。 “刘审礼跟周大眼说,钱二狗畏罪自尽了。周大眼信了,旁人也都信了。”任遇吉將目光收回,落在陈瞻脸上,“只有我晓得是怎么回事。那日夜里我亲眼瞧见刘审礼从钱二狗帐中出来,浑身是血,手里还攥著一把剔骨尖刀。” 帐中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帐外的风声。 “这人记仇记得狠,心也黑得狠,做事从不留后患。”任遇吉的目光落在陈瞻脸上,“你杀了周大眼,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某晓得。”陈瞻道。 他晓得的不止这些。 刘审礼记仇,他陈瞻也记。周大眼的帐、楼烦守捉的帐、阿爷的帐——桩桩件件,某都记著。眼下动不了他,不是不想动,是时候未到。 不过话又说回来,刘审礼心黑手狠是不假,可也正因如此,才好对付。这等人做事不留后患,旁人便也不必跟他讲甚么江湖道义——他来阴的,某便比他更阴;他下死手,某便比他更狠。 等著罢。 “晓得便好。”任遇吉站起身来,“我去歇著了,有事唤我。” 他掀开帐帘,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 夜深了,帐中只剩陈瞻一人。 郭铁柱也回去睡了,临走时还嘟囔了一句“那狗东西迟早得死”,叫陈瞻瞪了一眼,缩著脖子跑了。 陈瞻独自坐在那儿,瞧著面前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出神。 刘审礼。 黑风口守捉。 这两桩事之间有甚么干係? 黑风口。 这名字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油灯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暗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旧布包来。那是阿爷留下的东西,临终前塞到他手里的,他一直带在身边,却不曾仔细瞧过。 布包里头有几封书信,还有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舆图。 他將舆图展开,凑到那盏將熄未熄的油灯跟前,眯著眼睛细细找寻。 大同……云州……朔州……黑风口。 在那儿。大同西北方向,一个小圈,旁边用硃砂点了一个红点,格外醒目。 阿爷为何要在此处点一个红点? 陈瞻盯著那个红点瞧了许久。 阿爷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在黑风口点这个红点,必有缘由。 刘审礼也在打探黑风口。 这两桩事撞到一处,是巧合么? 油灯终是灭了,帐中陷入一片漆黑。 他將舆图收好,和衣躺下。 可那个红点却似烙在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甩不脱。 黑风口。 某得查清楚。刘审礼既然在打探那地方,想必有他的缘由;阿爷在舆图上点了红点,也必有他的道理。这两条线撞到一处,说不定便能撞出些名堂来。 明日让任遇吉再去探探。 第16章 这天下,要乱了 练兵是桩苦差事。 陈瞻挑出来的那四十人,底子参差不齐。有几个確是能打的,只是先前的长官不济事,生生给带废了;有几个是混日子的兵油子,打仗时往后缩,分东西时往前挤,这等货色哪支队伍里都有,赶也赶不尽;还有几个是愣头青,一腔血勇,甚么都不会,真上了阵便是送命的料。 他把这四十人分作四队,每队十人。郭铁柱、任遇吉、康进通各带一队,自己带一队。 郭铁柱带兵的本事平平,胜在听话,让做甚么便做甚么,从不打折扣。任遇吉话少,可他往那儿一站,那些兵便不敢吱声——此人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阴冷的气息,叫人瞧著便发怵。康进通那一队最弱,都是些老弱病残,陈瞻也不指望他们能打仗,便让他们管著后勤輜重,也算人尽其用。 最难带的是那几个兵油子。 其中有一个唤作孙黑驴的,三十来岁年纪,满脸横肉,脖颈上有一道刀疤,狰狞得紧。陈瞻打探过此人的来路——原是振武军的老兵,去岁振武军叫沙陀人衝散了,他便投了过来,在前锋营混了五年,打仗时躲在后头,吹牛时声音最大,谁的帐都不买,是个刺头中的刺头。 这等人,迟早要跳出来。 与其等他挑时机,不如自己挑时机。 头一日点卯,陈瞻故意晚到了一刻钟。 他站在远处瞧著,果然,孙黑驴没来。 “孙黑驴!”郭铁柱扯著嗓子喊。 无人应声。 “孙黑驴!” 还是无人应声。 郭铁柱的脸涨得通红,恨不能把嗓子喊破了。旁边那些兵油子瞧著热闹,有人嘴角掛著笑,有人交头接耳嘀咕著甚么,那眼神里分明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思——新官上任头一天便叫人下了面子,往后还如何服眾? 郭铁柱急了,正要派人去寻,孙黑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嘴里叼著根草茎,双手抄在袖子里,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走路慢吞吞的,像是出来遛弯似的。 “喊甚么喊?”他把草茎吐在地上,斜著眼睛瞅郭铁柱,“老子来了。” 郭铁柱正要发作,陈瞻从远处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瞧不出甚么表情,可郭铁柱立刻会意,往旁边退了一步。 “迟了?”陈瞻的语气颇为平淡。 “嗯。”孙黑驴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昨儿个喝多了,睡过了头。” “可知迟到该如何处置?” “处置?”孙黑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来,目光在陈瞻身上扫了一圈,带著几分不屑,“老子在前锋营混了五年,从没人敢动老子一根汗毛。你一个汉人,也想——” 话未说完,陈瞻动了。 无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待眾人回过神来,孙黑驴已然趴在地上,右臂被陈瞻反剪在背后,脸埋在土里,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气。 校场上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那些兵油子,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某说的话,只说一遍。”陈瞻的声音不高,可在场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迟到者,打十军棍。再犯,二十。第三回,逐出队伍,永不录用。” 他鬆开手,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灰。 孙黑驴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眼中冒火,像是要吃人一般。他的手摸向腰间——那儿別著一把短刀,可他的手刚碰到刀柄,便又缩了回去。 方才那一下实在太快。快到他连还手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打。”陈瞻对郭铁柱道。 郭铁柱愣了一愣,旋即会意,招呼两人將孙黑驴按住,抄起军棍便打。 十棍打完,孙黑驴的屁股肿得老高,可他愣是一声没吭。不是骨头硬,是不敢吭——陈瞻就站在一旁看著,那眼神冷得像刀子,谁敢在这当口叫唤? 打完之后,陈瞻扫了眾人一眼。 这一眼扫得极慢,每个人的脸都瞧了一遍。那些方才还在看好戏的兵油子,被他这一眼瞧得头皮发麻,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都记住了。”陈瞻的声音不高,却是一字一顿,“某的规矩,便是规矩。” “散了。” 眾人散去,三三两两地走开,却没人敢再交头接耳。方才那一幕,他们都瞧见了——这位新来的汉人队正,不是个善茬儿。 任遇吉走到陈瞻身侧,目光落在孙黑驴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上,声音压得极低:“此人往后还会生事。” “某晓得。”陈瞻没回头,“可他不敢。” “为甚么?” “怕死。”陈瞻的语气平平的,“怕死的人,打得服。不怕死的人,才要杀。” 任遇吉没再说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琢磨这句话。 郭铁柱跟在后头,挠了挠头,插嘴道:“哥,那孙黑驴要是背地里使坏呢?” “他不敢。” “万一呢?” “那便杀了。”陈瞻头也不回,“军中没那么多万一。” 郭铁柱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了。 康进通在一旁听著,忍不住道:“队正,那几个跟孙黑驴走得近的,要不要也敲打敲打?” “不必。”陈瞻道,“打孙黑驴便是敲打他们。杀鸡儆猴,鸡死了,猴自然老实。” 康进通点了点头,心下暗暗佩服。这位年轻的队正,心思縝密得很,甚么事都想在前头。 自此之后,再无人敢迟到。 —— 赵老卒的伤养了七八日,总算能下地走动了。 只是那条左臂依旧使不上劲,抬起来都费事,更休提拿刀打仗。军医说这胳膊是彻底废了,便是养上一辈子也好不了。赵老卒听罢,骂了半日的娘,骂完该吃吃该喝喝,好似骂完便没事了一般。 这日傍晚,他蹲在火堆旁烤火,康进通在他身旁递了碗热汤过去。 “赵老哥,莫想那许多,先把伤养好再说。” “养个屁。”赵老卒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老赵我在这边地待了二十年,死人堆里爬出来三回,这点伤算甚么?” “话虽如此,可这回伤著骨头了——” “骨头伤了又怎地?”赵老卒瞪他一眼,“老赵我又不是只会拼命。老赵我还会看地形、会认路、会分辨马蹄印子。这些本事,你们这帮小崽子哪个会?” 康进通不吭声了。 赵老卒说的是实情。他在代北蹲了二十年,从楼烦到云州,从大同到朔方,这一片地界他闭著眼都能走出来。哪条路好走,哪个山口宜於设伏,哪片草甸有水源,他比任何人都门儿清。这等本事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是二十年风餐露宿、刀头舔血换来的。 陈瞻从远处走过来,在他二人身旁蹲下。 “赵叔。” “队正来了。”赵老卒咧嘴一笑,“甚么事?” “有桩事想请赵叔帮忙。”陈瞻道。 “甚么忙?” “帮某画几张舆图。”陈瞻道,“把代北这一片的山川地形都画出来,越详尽越好。” 赵老卒怔了一怔:“画舆图?这是要……” “某有个想法。”陈瞻压低了声音,“往后在沙陀站稳脚跟,光靠打仗不够。打仗是本钱,可本钱得有地方放。代北这片地界,哪儿能屯兵、哪儿能藏粮、哪儿进可攻退可守,某得心里有数。” 赵老卒的眼睛亮了。 他在边地混了二十年,甚么人没见过?那些混日子的,只盯著眼前那一亩三分地;那些有野心的,才会想著往后的事。这位年轻的队正,看来不是个小打小闘的角色。 “成。”他將碗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活儿老赵我拿手。你去弄些纸笔来,三日之內,保管给你画妥帖了。” “多谢赵叔。” “谢甚么?”赵老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老赵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画几张图算个甚么?往后你要是当真发达了,可別忘了老赵我便是。” “赵叔这话说的。”陈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的事,某心里有数。跟著某的人,某不会亏待。” 康进通在旁边瞧著,眼里带著几分感慨。赵老卒这人,嘴上骂骂咧咧的,心里头却是明白人。胳膊废了,可脑子没废,还能替队正出力,便是好的。 更叫他佩服的是队正——一个废了胳膊的老兵,旁人只当是累赘,队正却能看出他的用处,还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卖命。这等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 日子便这般一日一日地过。 练兵、吃饭、歇息,隔三差五跟朱邪小五的人一道操练,偶尔去校场上比试几场。陈瞻那四十人渐渐有了些模样,至少站队时不再歪歪扭扭,喊口令时也能齐整划一了。兵是练出来的,这话不假,可要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日傍晚,陈瞻正在帐中擦刀,外头有人来稟,说安姑娘到了。 他將刀收好,起身出帐。 安瑾还是那身打扮——窄袖胡服,腰间短刀,步履利落。身后跟著两名护卫,远远地候著。 “陈队正。” “安姑娘。” “寻个僻静处说话?” 陈瞻点点头,引她往营地边缘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盘算。安瑾亲自来寻他,必有要事。上回她送货帮忙,是投资,是买他这个人。这回又来,是想要甚么? 那儿有一片小树林子,树不高却密,说话不易叫人听了去。两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站定,安瑾的护卫守在外围,警觉地四下张望著。 “有些消息,想说与你知晓。”安瑾的语气颇为平静,“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陈瞻看著她,没有言语。 她主动来送消息,必有所图。先听她说完,再做计较。 “黄巢。”安瑾道,“这个名字,你可听说过?” “听说过。”陈瞻点头,“贩私盐起家的,在山东扯旗造反。” “不止山东了。”安瑾的语气沉了几分,“他已打下了洪州、饶州,眼下正往福建去。朝廷调了神策军南下平叛,打了几仗,没討著甚么好处。” 陈瞻皱了皱眉。神策军乃是朝廷禁军,號称天下精锐。倘若连神策军都奈何不得黄巢,此人只怕比他料想的要棘手得多。 “岭南离此地甚远。”他道。 “远?”安瑾轻笑一声,“你当黄巢会在岭南待上一辈子?” 陈瞻没接话。 “商路上传来的消息说,岭南瘴气重,黄巢手底下的人死了不少。”安瑾道,“听闻他已动了北撤的念头,过了桂州,往湖南方向去了。” “北上?” “不错。打回中原去。” 陈瞻沉默了片刻。倘若黄巢当真北上,那便不只是岭南一隅的事了。整个江南、整个中原,都要被卷进这场乱局里去。 “朝廷如今是个甚么章程?”他问。 “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安瑾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嘲意,“调兵平叛、加税筹餉,到处救火,可哪儿都救不过来。代北这边嘛,他们已然顾不上了。” “顾不上?” “你没察觉么?这大半年来,大同军的粮餉一直在拖欠。朝廷的心思全在南边,哪还有工夫理会代北这片地界?” 陈瞻想了想,確是如此。他在楼烦守捉时,粮餉便时常拖欠,有时一拖便是两三个月。彼时他只道是上官贪墨,如今看来,只怕不单是贪墨那般简单。 “沙陀跟朝廷的关係也在恶化。”安瑾继续道,“李国昌这两年愈发不听招呼,朝廷早便瞧他不顺眼了。若非南边乱成一锅粥,只怕早便派兵来打了。” “李国昌?” “李克用的阿爷。”安瑾瞧了他一眼,“你竟不知?沙陀三部之中,李家最是能征善战。朝廷封李国昌做振武军节度使,本是想笼络他,可李国昌不买这帐,一心想著自立门户。” 陈瞻听著,心中渐渐有了些思量。 朝廷顾不上代北。沙陀跟朝廷的关係在恶化。黄巢兴许会北上。 这天下,当真是要乱了。 “你说这些与某听,究竟是何用意?”他问。 安瑾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俺叔叔说,乱世之中机会最多。”她道,“有本事的人,能在乱世里头出人头地;没本事的人,只会被碾成齏粉。陈队正是哪一种?” 陈瞻没有作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安家是做买卖的,商人逐利,无利不起早。安瑾主动来送消息,不是发善心,是想绑住他。乱世將至,安家需要靠山,需要一把刀。上回送货是投资,这回送消息还是投资——她在押注,押他陈瞻能在乱世里头出头。 这笔买卖,他接不接? “沙陀迟早要入关。”安瑾的声音压得极低,“这话不是俺说的,是俺叔叔说的。他见过李国昌,也见过李克用,这父子俩的眼睛里头,装的可不是代北这巴掌大的地界,是整个天下。” 陈瞻沉默了片刻。 沙陀入关。这意味著甚么?意味著李克用会率著他麾下的铁骑杀进中原,跟朝廷爭,跟黄巢爭,跟天底下所有人爭。 而他呢? “某不过是个队正。”他道,“手底下只有二百人,还有一半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眼下是二百人。”安瑾道,“往后呢?” 陈瞻看著她,忽然笑了。 “安姑娘当真觉得,某能成事?” “俺不知道。”安瑾坦然道,“可俺叔叔说,值得押一押。你这人,有本事,有心计,能忍,也敢杀。这等人,要么死得早,要么飞得高。俺们安家做的便是这个买卖——押对了,便是泼天富贵;押错了,便当打了水漂。” 陈瞻没有接话。 他心里在算帐。 安家有钱、有商路、有消息。这三样东西,他都缺。眼下他手里只有二百人,要扩张,要壮大,光靠打仗不够,还得有粮、有钱、有门路。安家送上门来,正是他需要的。 但安家也有自己的算盘。商人押注,押的是回报。他若真能起势,安家便是从龙之臣;他若半道上折了,安家不过损失些银钱,还能再押別人。 这笔买卖,他吃不了亏。 “安姑娘的意思,某明白了。”他道,“往后若有用得著安家的地方,某不会客气。同样,安家若有用得著某的地方,某也不会推辞。” 安瑾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队正果然是爽快人。” “某只是不喜欢绕弯子。”陈瞻道,“安姑娘既然押了某,某便不会让安姑娘亏本。” 安瑾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回首看了他一眼。 “对了,黑风口那桩事,你可查出甚么眉目了?” 陈瞻摇了摇头。 “刘审礼为何要打探那个地方,俺也想弄个明白。”安瑾道,“叔叔那边也在查,有了消息便遣人知会你。” “有劳。” 安瑾点点头,带著护卫去了。 —— 陈瞻独自立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望著她的背影没入暮色之中。 天边的云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团一团的,像是著了火一般。 这天下,要乱了。沙陀要入关。 从前在楼烦守捉时,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给阿爷报仇,怎么不叫人欺负到头上来。后来投了沙陀,他想的是怎么站稳脚跟,怎么把弟兄们带好,怎么在沙陀人堆里挣出一条活路来。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些统统都是小事。 真正的大事,是天下。 黄巢在南边扯旗造反,朝廷手忙脚乱;沙陀在北边虎视眈眈,蠢蠢欲动。整个天下便似一口烧沸的锅,咕嘟咕嘟冒著泡,隨时都会溢將出来。 他一个小小的队正,能做甚么? 说白了,无非四个字——未雨绸繆。 乱世是大浪,大浪来了,没本事的人会被淹死,有本事的人能借势而起。他现在没有兵、没有地盘、没有根基,可他有时间。黄巢还在南边,沙陀还没入关,天下还没彻底乱起来。这便是他的时间窗口。 手里这二百人,得练成能打硬仗的队伍,乱世之中,兵是最硬的本钱;代北这片地界,哪儿能立足、哪儿能发展,得摸清楚,赵老卒的舆图便是为此而画;安家送上门来,是第一个盟友,往后还会有別人,乱世之中单打独斗是死路一条;至於李克用那边,他得让自己成为那个“被需要”的人。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色暗了。 陈瞻转身往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忽又停住脚。 黑风口。 他又想起那张舆图来,想起阿爷在黑风口旁边点的那个红点。 那个红点,究竟是甚么意思?阿爷为何要在那儿做標记?刘审礼为何要打探那个地方? 这里头,只怕有文章。 他將这念头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急不来。但也不能不想。 乱世將至,他得提前布局。 第17章 赫连鐸的金狼旗 三日后,李克用点兵。 大营里的號角吹了三遍,沙陀骑兵便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在校场上列阵,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吆喝声混在一处,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沙陀人点兵素来如此,乱中有序、快而不慌,瞧著像是一窝炸了的马蜂,实则各归各位、各听各令,半个时辰不到便能整军出发——这便是草原上传下来的老规矩,游牧之民不事农桑,打仗为的是抢东西,抢完便跑,跑慢了便要叫人追上,几百年下来,这套打法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陈瞻带著他的人站在左翼。 四十人,分作四队,郭铁柱、任遇吉、康进通各领一队,他自己领一队。剩下那一百六十人並未带来,那些人尚未练出模样,带上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要添乱,这道理他心里清楚得很。 出发前,他把四个队头叫到一处,交代了几句。 “今日打的是先锋。”他望著眾人,语气不高,却是一字一顿,“先锋是做甚么的?是探路的,不是送死的。遇上敌人,头一桩事是回去报信,不是衝上去拼命,都听明白了么?” “明白。”郭铁柱点头。 任遇吉未曾吭声,只是微微頷首,眼神里透著瞭然。 康进通却有些紧张,攥著韁绳的手微微发颤——他那一队是最弱的,十人里头有三个还带著伤,能不能派上用场都不好说,心里头没底也是寻常。 郭铁柱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康叔,你那手抖甚么?” “抖你娘。”康进通瞪了他一眼,“俺这是马韁勒得紧。” “骗鬼呢。”郭铁柱嘿嘿一笑,“俺头回上阵那会儿,腿肚子转筋,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闭嘴。”任遇吉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队正在说话。” 郭铁柱訕訕地缩了缩脖子。康进通倒是鬆了口气,方才那几句插科打諢,倒把他的紧张冲淡了几分。 陈瞻將这些瞧在眼里,並未出声。郭铁柱这小子,看著莽撞,实则心细得很,方才那番话未必不是有意说给康进通听的——这小子跟了他这些时日,长进不小。 “康叔,你那队跟在最后头,不必衝锋,只管接应便是。”陈瞻看了他一眼,“倘若前头出了岔子,你带人往回跑,去寻朱邪將军报信。” 康进通鬆了口气,点了点头。 “还有。”陈瞻扫视一圈,“今日不管遇上甚么情形,都听某號令行事。某说打便打,某说跑便跑,谁敢自作主张,回来军法处置。” 眾人齐声应诺。 朱邪小五策马过来,在他身侧勒住,也无半句寒暄,开门见山便道:“这一仗,你打左翼先锋。吐谷浑主力在金河北岸,赫连鐸亲自带队,少说五千人;咱们这边三千骑,硬碰硬不划算,得寻机穿插,你的差事便是替大队探路。” 陈瞻点点头,並未多问。 左翼先锋,说得好听是先锋,说得难听便是蹚雷的——敌人若设了伏兵,先锋头一个撞上去;敌人若挖了陷坑,先锋头一个踩进去。这差事凶险得紧,沙陀人自己不爱干,便推给旁人来干,倒也是歷来的规矩,没甚么稀奇。 但陈瞻心里头却是另一番盘算。 左翼先锋这差事,旁人不愿干,康家的人更不会干——康铁山那等人物,惯会捡便宜、躲风险,这等吃力不討好的活计,打死他也不肯沾手。朱邪小五把这差事交给他,一来是信得过他,二来也是没旁人可用。 换句话说,这是个机会。 干得好,在朱邪小五跟前便能站稳脚跟;干得不好,便是死在外头也无人过问。这笔帐,陈瞻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某明白。”他道。 朱邪小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些甚么,末了只是拍了拍他肩头,策马去了。 陈瞻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微微一沉。 朱邪小五是个厚道人,可厚道人在沙陀这地界,未必能走得长远。康君立那帮人虎视眈眈,大帅又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朱邪小五夹在中间,日子怕是不好过。 这些事他瞧得明白,却不能说破。有些话说出来便是祸端,不如闷在肚子里。 大军开拔,往金河方向进发。 沙陀骑兵行军极快,一个时辰便走了三十余里。陈瞻带著他那四十人跑在最前头,跟大队隔了半里地左右,充作尖兵。 赵老卒未曾来,他胳膊还没好利索,留在营中画舆图。可他昨夜给陈瞻讲了小半宿,將金河一带的地形说得清清楚楚。赵老卒这人,胳膊虽废了,一肚子的本事却还在,代北这片地界他蹲了二十年,哪条路好走、哪个山口宜於设伏、哪片草甸有水源,问他便是,比甚么舆图都管用。 “金河北岸有一大片芦苇盪,”昨夜他比划著名道,“深秋时节芦苇枯了,最是容易藏人。芦苇长得密,人钻进去瞧不见,可马不成,马一动便有响动。吐谷浑人若想设伏,八成便在那儿,你小子仔细著些。” “怎生个仔细法?” “莫往芦苇盪里头钻,绕著走,远远盯著。里头倘若有人,迟早要露出马脚来。” 陈瞻把这话记在心里。 行至离金河还剩五六里地的地界,他勒住马,招呼队伍停下。 前方不远处,一大片枯黄的芦苇盪在秋风里摇晃,沙沙作响,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望不见里头的情形。风吹过来,芦苇便一波一波地伏下去,像是草原上的浪,又像是甚么东西在里头走动。 “任遇吉。” “在。” “带五个人,往前探路。莫靠芦苇盪太近,便在外围转上一圈,瞧瞧有没有马蹄印、有没有新鲜粪便。” 任遇吉领命去了。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觉著有埋伏?” “不晓得。”陈瞻道,“小心些总归没错。” 康进通在旁边听著,忍不住道:“赵老卒那老货,嘴上没个把门的,甚么话都往外禿嚕,可这回他说的,怕是真有几分道理。” “康叔,你这话说的。”郭铁柱撇撇嘴,“赵老卒那是嘴碎,又不是眼瞎。他在这边地蹲了二十年,哪块石头底下藏著甚么他都门儿清。” “俺又没说他不行。”康进通瞪了他一眼,“俺是说……” “都闭嘴。”陈瞻忽然道。 两人齐齐住了口。 陈瞻盯著远处那片芦苇盪,眼睛微微眯起。风又吹过来,芦苇摇晃得更厉害了,沙沙声里似乎夹杂著別的动静——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像是马打响鼻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任遇吉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有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芦苇盪边上有新鲜马蹄印,少说两三百骑,粪便还是热的,人便在里头藏著。” 陈瞻眯起眼睛,望著远处那片芦苇盪,心下已然有了计较。 赵老卒果然没说错。 “回去报信,”他对任遇吉道,“告诉朱邪將军,芦苇盪里有伏兵,少说两三百骑,让他从右边绕行。” 任遇吉领命去了。 陈瞻带著剩下的人原地等著,並未轻举妄动。他把队伍散开,拉成一条散兵线,远远地盯著芦苇盪——这架势摆得明白,便是告诉对面:某瞧见你了,你出不出来? 芦苇盪里的人显然也察觉了,却始终没有动弹。 双方便这般僵持著,谁也不肯先动。这等情形在草原上本也寻常,打仗打的便是耐性,谁先沉不住气谁便要吃亏,急躁是兵家大忌,这道理但凡上过几回战场的都懂。 郭铁柱蹲在马背上,浑身不自在,小声嘀咕道:“这帮吐谷浑人,属乌龟的?缩在里头不出来,等著过年呢?” “急甚么。”康进通瞥了他一眼,“等著便是。他们不出来,咱们正好歇歇。” “康叔,你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能怎地?”康进通嘆了口气,“打仗这事,急也没用,命在老天爷手里攥著呢。”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些甚么,又咽回去了。他瞧了瞧陈瞻的背影——队正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像是一截木桩子,瞧不出半点紧张。 他心里头暗暗佩服:哥就是哥,这份定力,俺学不来。 朱邪小五很快带著大队赶了上来。 他听罢稟报,脸色沉了下来:“赫连鐸这老狐狸,果然留了后手。” 沉吟片刻,他下令道:“全军改道,从右边绕过去。陈瞻,你带人盯著那片芦苇盪,里头的人若是出来,便缠住他们,给大队爭取工夫。” “是。” “记著,是缠住,不是拼命。”朱邪小五看著他,“你统共四十人,拼不起。能拖多久便拖多久,拖不住便跑,跑回来跟大队匯合。” “某明白。” 朱邪小五点点头,带著大队从右边绕了过去。三千骑兵从陈瞻身后经过,马蹄声隆隆的,似一阵闷雷碾过地面,声势倒是骇人得紧。 陈瞻带著他那四十人留在原地,远远地盯著芦苇盪。 里头始终没有动静。那些人显然也在等,等沙陀大队走远了再出来偷袭——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可惜他们等不著那个时机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喊杀声,是朱邪小五的大队跟吐谷浑主力接上了。 芦苇盪里的伏兵终於按捺不住。 他们从芦苇丛里衝出来,要去增援主力,两三百骑,黑压压一片,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为首的是个吐谷浑百夫长,满脸络腮鬍子,骑著一匹黑马,见陈瞻挡在前头,嗷嗷叫著便冲了过来。 陈瞻没跟他正面硬碰。 “散!” 一声令下,四十人当即散开,像一群惊鸟似的往两边跑。吐谷浑骑兵衝到跟前,扑了个空。 “追!”络腮鬍百夫长大吼一声,带人追了上来。 陈瞻带著他那一队往左边跑,郭铁柱带人往右边跑,任遇吉带人往后退,三路人马將吐谷浑骑兵引得七零八落,追这个追不上、追那个也追不上——这打法说穿了不值甚么,便是不跟你硬碰,只管跑,跑得你追不上、打不著、气得跳脚,待你阵型散了、人困马乏了,再回头咬你一口。草原上的小部落惯用此法对付大部落,以弱敌强、以少胜多,靠的便是这份灵活劲儿。 跑出去百来步,陈瞻忽然调转马头。 “回头!” 他带著十人迎著追兵冲了回去,趁著吐谷浑人队形散乱,一头扎进去,砍翻三四个,又冲了出来。 “撤!” 十人调头便跑,吐谷浑人在后头追。跑出去两百来步,郭铁柱那一队又从侧翼杀出来,砍翻几人,又跑了。 吐谷浑人被这套打法弄得晕头转向,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那络腮鬍百夫长气得嗷嗷直叫,挥著刀追陈瞻,却怎么也追不上——陈瞻胯下这匹马是朱邪小五送的,沙陀良驹,脚程比吐谷浑人的马快上一截,这便是命,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狗日的汉人,有种莫跑!” 陈瞻充耳不闻,只管跑。 便这般追追打打、来来回回磨了半个多时辰。陈瞻的马开始冒汗了,跑起来不似先前那般轻快;吐谷浑人的马也不好受,可他们人多,能轮换著追,这便是以多打少的好处,耗也耗死你。 陈瞻心里头在算帐。 四十人对两三百骑,拖了半个多时辰,砍翻十来个,自己这边折了三人,伤了五个。这笔买卖,不亏。 但再这般耗下去,便要亏了。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喊杀声依旧,看来朱邪小五那边还没分出胜负。他得再撑一撑,至少再撑半个时辰,等大队那边腾出手来。 “都跟紧了!”他吼了一声,“往东边跑,把这帮龟孙子往远处引!” 身后传来郭铁柱的应和声:“得令!” 四十人——不,如今只剩三十七人了——继续往东边跑。吐谷浑骑兵在后头穷追不捨,络腮鬍百夫长的骂声越来越难听,可就是追不上。 陈瞻回头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赫连鐸派了两三百骑来设伏,想著偷袭沙陀大队的侧翼。如今这两三百骑被他拖在这儿,甚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干瞪眼。 这笔帐,记下了。 赫连鐸,刘审礼,吐谷浑。这三个名字连在一处,迟早要一併算清楚。 第18章 围杀与閒话 络腮鬍百夫长终於学了乖。 他分出百余骑,绕到侧翼去截陈瞻的退路。待陈瞻再想往后撤时,发觉左边已然被堵上了。 “哥!左边有人!”郭铁柱的声音有些发慌。 陈瞻扫了一眼,心下一沉。 被围了。 可他並未慌乱,战场上最忌慌乱,一慌便要出错,一出错便要送命。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地形,望见右边有一片矮坡,坡不高,可马跑起来费劲,吐谷浑人未必料到他敢往那边冲。 “跟某走!” 他一夹马腹,往右边衝去。 吐谷浑人果然愣了一愣,待反应过来追上去时,陈瞻已带著人翻过了矮坡。 翻过去之后,他没有继续跑,而是勒住马,回头等著。 吐谷浑骑兵追到坡顶,正要衝下来,陈瞻带著人迎面杀了上去。下坡衝锋,马速虽快却不好控制,吐谷浑人被这一衝撞得人仰马翻,前头几个直接滚下了坡去,后头的人收不住脚,撞作一团。 陈瞻砍翻两个,调头便走。 任遇吉带著人从另一边绕过来,接应上了。 络腮鬍百夫长在坡顶上跳脚大骂,却不敢再追——他手底下的人已折了二三十个,再追下去,今日怕是要交代在此处,这笔帐他还是算得清的。 便这般又磨了小半个时辰。待远处喊杀声渐渐停歇,吐谷浑人方才发觉主力那边的仗已然打完了。 络腮鬍百夫长的脸色骤然一变。 “撤!快撤!” 他带著剩下的人往北边跑去。陈瞻没有追,带著人撤了回来。 四十人折了三个,伤了七个。换回来的,是拖住两三百人整整一个时辰。 这笔帐值不值?打仗这事从来不是一条命换一条命这般算的。一个时辰能做多少事?能让大队从容绕行,能让主力避开埋伏,能让一场苦战变成一场顺风仗。三条人命换一场胜仗,搁在哪个將军眼里都是划算的买卖——只是这话说出来冷,当不得真,真轮到自己兄弟身上,谁也不愿意做那个被换掉的。 这一仗,沙陀贏了。 吐谷浑主力被朱邪小五正面击溃,死伤逾千,残部往金河北岸逃去。赫连鐸並未敢追,下令全军退守金河,据河而守。 李克用亦未追击。他兵力不足,硬追过去容易吃亏,见好就收方是正理。战事便这般暂且停了下来,两边隔著金河对峙,谁也奈何不得谁。 陈瞻带著人回到大营时,天已然黑透了。 郭铁柱扶著一个伤员往帐中走,一边走一边嘟囔:“他娘的,那帮吐谷浑狗,追得老子差点没命……” “你还好意思说?”任遇吉难得开口,“若不是你跑岔了方向,把人往咱们这边引,老子也不必多挨那一刀。” “俺那不是跑岔了!俺那是……那是迂迴!” “迂迴?迂迴到老子脸上来了。” 两人拌了几句嘴,叫陈瞻瞪了一眼,都不吭声了。 陈瞻在火堆旁坐下,接过郭铁柱递来的水袋,喝了两口。 “折了几个?” “三个。”郭铁柱收起嬉皮笑脸,声音低了下来,“张三麻子、李禿头、钱老六。” 陈瞻沉默了片刻。 张三麻子是个话癆,打仗时嘴也不停,念叨著老家的婆娘、地里的庄稼、欠隔壁老王的三斗米;李禿头不爱言语,可马骑得好,跑起来似贴在马背上一般;钱老六最是年轻,方才十八岁,总说等仗打完了要回去娶媳妇。 如今都没了。 加上黑石峡那七个,他手底下已然折了十人。带兵便是如此,今日还活蹦乱跳跟你说笑的人,明日便成了一抔黄土,这道理他懂,可懂归懂,真轮到自己头上,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伤的呢?” “七个,都不重,將养几日便能动了。” 陈瞻点点头,未再言语。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著,火光映在每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翌日,消息便传开了。 说的是陈瞻带著四十人,拖住吐谷浑两三百骑兵整整一个时辰。这事在沙陀军中传得甚快,不到半日,满营皆知。 有人说他胆子大,敢以少敌多;有人说他脑子活,晓得甚么时候该打、甚么时候该跑;也有人说他命硬,这等仗都能活下来,八成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军营里的閒话向来如此,三分真、七分假,添油加醋、越传越玄,待传到第十个人嘴里,只怕已面目全非了。 陈瞻傍晚去校场领战马补给时,正好撞见几个沙陀老兵蹲在墙角说閒话。他们未曾看见陈瞻,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听见。 “听说了么?那个汉人队正又立功了。” “听说了。四十人拖住两三百人,厉害吶。” “厉害个屁。”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啐了一口,“不就是跑得快么?换了老子,老子也能干。” “可人家当真干成了啊。” “那是走了狗运。”老兵嗤了一声,“一个汉人,也配在沙陀军里出风头?且等著罢,下回便没这般好命了。” “可不是么,大帅也不晓得怎么想的,居然给他二百人……” “谁叫人家会拍马屁呢?” 几人嘀嘀咕咕地笑起来。 陈瞻站在他们身后,听了一会儿,面上看不出甚么表情。 他转身走了,脚步甚轻,那几人始终未曾察觉他来过。 人心这东西,从来便是如此。你立了功,有人服你、有人恨你;你升了官,有人跟你、有人踩你。红眼病是治不好的,嘴上的閒话是堵不住的,你便是把心掏出来给他瞧,他也要说你是在显摆。这道理陈瞻在边地廝混了这些年,早便看透了,犯不著为这等事动气。 且让他们说去。待他手底下有一千人、两千人时,看谁还敢嚼舌根。 说白了,嚼舌根的没一个能成事,能成事的没工夫嚼舌根。 这日傍晚,朱邪小五来寻他。 “有桩事,得跟你说一声。” 陈瞻望著他,等他继续。 朱邪小五的神色有些凝重,跟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大不相同。他往四下里看了看,確准无人之后,方才压低声音开口。 “康铁山今日去见了大帅。” “然后呢?” “他跟大帅说了些话,具体说的甚么我不清楚,可我听底下人说,他提到了你。” 陈瞻眉头微微一皱。 “他说某甚么?” “说你是汉人,立功太快,其心难测。”朱邪小五看著他,“还说甚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总归便是那一套。” 陈瞻沉默了。 康铁山。又是康铁山。 此人打从他进沙陀的头一日起便瞧他不顺眼,处处寻他的麻烦,先是借刀杀人,后是暗中使绊子,如今又跑到李克用跟前告状去了——这人倒是鍥而不捨,不弄死他誓不罢休的架势。 “大帅怎么说?” “不晓得。”朱邪小五摇摇头,“大帅並未表態,只那般听著,既未说信,也未说不信。可这事你心里须得有个数,莫要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陈瞻点点头。 “多谢。” “谢甚么?”朱邪小五拍了拍他肩头,“你小子有本事,我瞧好你。康铁山那狗东西,迟早有他好看的。” 他说罢,转身走了。 陈瞻独自立在那儿,望著他的背影没入暮色之中。 康铁山说他“其心难测”。 李克用未曾表態。 未曾表態是甚么意思?是不信康铁山的话?还是在掂量该怎么处置他?亦或是两边都不想得罪,先搁著看看再说?——这等事揣摩不得,揣摩多了容易自己嚇自己,眼下他能做的,唯有继续打仗、继续立功、继续活下去。旁的,且往后放一放。 至於康铁山…… 他抬起头,望著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来日方长。 此人惯会在背后捅刀子,那便让他捅去。捅得多了,旁人自会看清他的嘴脸;捅不死某,某迟早要还回去。 第19章 康家的手伸得太长了 战事停了,日子却没消停下来。 金河一战之后,吐谷浑退守北岸,沙陀人也未曾再追,两边隔著河对峙,谁也不动弹,像是两条狗隔著篱笆对吠,吠累了便各自趴下歇著——这等局面在边地本也寻常,打仗打到一半停下来的事多了去了,有时候是打不动了,有时候是不想打了,有时候是在等,等天时、等粮草、等对面先露出破绽来。反正仗是打不完的,今日停了明日接著打便是,犯不著急在一时。 陈瞻带著他那二百人驻在大营东边。 说是二百人,其实能打的也就一百出头。剩下那些,有的是伤员,有的是新补进来的,连马都骑不稳,真上了战场便是送菜的货色。李克用给他的是二百人的编制,人头要他自己去凑——沙陀人精明得很,好兵自己留著,差的往外推,给你个编制已算是天大的恩典,你还想挑三拣四?做梦去罢。 这便是汉人在沙陀军里的处境,说穿了不值甚么,便是两个字:凑合。 “队正,人到了。” 郭铁柱掀开帐帘进来,身后跟著一群人。 陈瞻抬起头,扫了一眼。 十七个人,站成歪歪扭扭一排。有老有少、有高有矮,衣裳破破烂烂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拿木棍的,有拿锄头的,还有一个拿著半截生锈的刀,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砍人只怕砍不动,拿来剁柴倒是勉强凑合。 这便是补给他的“兵”。 “哪儿来的?” “振武军的溃兵。”郭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岁李国昌跟朝廷打那一仗,振武军叫衝散了,这些人一直在草原上流窜。朱邪將军说没处安置,先塞给咱们。” 陈瞻站起身,走到那群人跟前。 他们低著头,不敢看他。有个年纪大的,四十来岁模样,脸上一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像是被刀砍的,瞧著甚是骇人。他的眼神躲躲闪闪,身子微微发颤,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唤甚么?”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小的……小的叫周大,是……” “以前是做甚么的?” “是振武军的伙夫。”周大的声音发颤,“不是兵,是……是伙夫。” 伙夫。 陈瞻又看了看其他人。 “你们呢?” 一个个报上来:伙夫、马夫、輜重兵、杂役……竟没一个是正经战兵。 郭铁柱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把陈瞻拉到一边,压著嗓子道:“哥,这帮人不成啊。连刀都没摸过,上了战场能干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能干活。” “啥?” “能挖沟,能砍柴,能埋锅造饭。”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战场上不是只有杀人这一桩事。” 郭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帐帘一掀,康进通探进头来,瞧了一眼那群溃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瞻哥儿,这帮人……” “康叔瞧见了?”郭铁柱抢著道,“一群伙夫马夫,能打甚么仗?” “你急甚么?”康进通瞪了他一眼,“瞻哥儿还没说话呢。” “俺不是急,俺是——” “是甚么?”康进通嘆了口气,“你阿爷当年拉队伍的时候,起头那十几个人,也是些乱七八糟的货色,照样带出来了。人是能练的,急有甚么用?” 郭铁柱不吭声了。 陈瞻听著他俩拌嘴,没有插话。他转过身,望著那群溃兵。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某的人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某不管你们以前是做甚么的,从今日起,都是兵。跟著某,有饭吃、有仗打、有命活。不跟著某——” 他顿了顿。 “出了这个营门,沙陀人见了你们,要么杀、要么卖,你们自己选。” 那群人面面相覷,无人敢吭声。 周大第一个跪下了。 “小的愿跟陈队正!” 其他人也跟著跪下,稀里哗啦一片。 陈瞻挥了挥手。 “起来。” 他对郭铁柱道:“带他们去领装备。刀不够便先用木棍,一人一根,每日练两个时辰。先把队列走齐了,再说旁的。” 郭铁柱应了一声,带著人出去了。 康进通没走,站在帐中瞧著陈瞻。 “瞻哥儿,你心里头有数罢?” “康叔说甚么?” “这帮人是朱邪小五塞过来的。”康进通压低声音,“朱邪小五跟康铁山不对付,这帮人原本该归康铁山那边安置,朱邪小五截下来给了咱们——这里头有门道。” 陈瞻点点头。 “某晓得。” “晓得便好。”康进通嘆了口气,“你阿爷当年便是不晓得这些弯弯绕,吃了大亏。你比他强。” 他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中安静下来。 陈瞻坐回去,继续看那张羊皮舆图。 这几日,安瑾没有来。 按说金河一战他立了功,安瑾该来道贺才是。可她没来,连个口信都没有。陈瞻也未曾去寻她——不必寻,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商人做买卖讲究的是长线,不是一锤子。安延偃那五百贯的货算甚么?算本钱。本钱撒出去,得等回报,回报没到手之前,甚么交情都是虚的。一场仗贏了,说明不了甚么,战场上运气好的人多了去了,今日贏明日死的亦不在少数。陈瞻要是下一仗死了,那五百贯便打了水漂——这笔帐安延偃心里头门清,换了陈瞻自己是安延偃,只怕也会这般干。 所以安瑾在观望。 这倒也合理。 第四日傍晚,安瑾终於来了。 她並未带那两个护卫,就一个人,穿著一身素色胡服,头髮挽得简单,脸上也看不出甚么表情。 “陈队正。” “安姑娘。” 两人在帐中坐下。安瑾扫了一眼四周,帐中除了一张矮几、一床铺盖、几件兵器,甚么都没有,空落落的,倒像是隨时要拔营走人的模样。 “陈队正升了官,日子过得倒是清苦。” “没甚么好置办的。” 安瑾点点头,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便说正事。 “俺叔让俺来问你一桩事。” “甚么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瞻望著她,並未立时作答。 “安姑娘想听甚么?” “实话。” 陈瞻沉默了片刻。 “某眼下有二百人的编制,能打的不到一半。”他开口道,“沙陀人不会给某好兵,某只能自己练。练出来的兵,方才是某的人。” “然后呢?” “然后?”陈瞻看著她,嘴角微微一勾,“安姑娘觉著,某一个汉人,在沙陀军里能走多远?” 安瑾未曾接话。 “李克用用某,是因为某能打。”陈瞻继续道,“可某是汉人,沙陀人不会真心服某。某立的功越多,沙陀人便越忌惮。某如今是队正,统二百人;倘若哪日某统了两千人,安姑娘觉著,李克用还会留著某么?” 安瑾的眼睛闪了闪,手指不自觉地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呢?” “所以某需要一块地。” “地?” “一块自己的地。”陈瞻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沙陀人赏的,是某自己打下来的。有了地,便有了根;有了根,方才能谈旁的。” 安瑾看著他,半晌未曾言语。 帐外传来一阵喧譁,是新来的溃兵在练队列,郭铁柱在骂人,骂得甚是难听。康进通的声音也传了进来:“你骂轻点!嚇死人了还练个屁!” “你晓得自己在说甚么么?”安瑾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某晓得。” “在沙陀人眼皮子底下要一块地,李克用不会答应。” “某没打算让他答应。”陈瞻道,“某打算让他没法子不答应。” 安瑾盯著他瞧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胆子是真大。” “胆子小的活不下来。” 安瑾站起身。 “俺叔说得不错。”她道,“你是个人物。”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搁在矮几上。 “这是甚么?” “俺叔让俺带给你的,算是……定金。” 陈瞻打开布包,里头是几块碎银子,掂了掂,约莫有十两上下。 “定金?” “俺叔说,他愿意跟你合作。”安瑾看著他,“可合作是有条件的。” “甚么条件?” “你得先活著。”安瑾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住了,回首望了他一眼,“还有,莫死得太快。俺叔的本钱,可不能打水漂。” 她掀开帐帘出去了。 陈瞻望著那几块碎银子,没有动弹。 十两银子。不多,可也不少,够他这二百人吃上三五日。这便是粟特商人的做派——撒出去的每一文钱都要听个响。 五百贯是大注,投出去了,人还活著,那便再添一笔小注试试水,瞧瞧这人是不是真有本事把小钱滚成大钱。滚得动,便继续追加;滚不动,及时抽身,把损失摁在最小。安延偃打的甚么算盘?无非是拿十两银子买个“再看看”,既不得罪人,又不担风险,横竖这点钱亏了也不心疼。 陈瞻把布包收好,继续看舆图。 第五日,朱邪小五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进了帐中也不落座,就那般站著,望著陈瞻。 “出甚么事了?”陈瞻问。 “康铁山。”朱邪小五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又去见大帅了。” 陈瞻眉头微微一皱。 “这回说甚么?” “具体说的甚么我不清楚。”朱邪小五摇头,“可我听底下人说,他提了一个地方。” “甚么地方?” “黑风口。” 陈瞻怔了一下。 “黑风口?” “你听说过?” “没有。” 朱邪小五嘆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黑风口是阴山南麓的一处守捉,扼著云州往西去的商路,废弃十来年了。”他道,“原本驻了两百人,后来井枯了,守军撤走,便荒在那儿。当地人都说那地方闹鬼,没人敢去。” 边地的守捉便是如此,有水便是宝地,无水便是死地,这道理但凡在代北待过几年的都懂。 “井枯了?” “对。”朱邪小五点头,“那地方本就缺水,全靠一口井。井枯了之后,人便待不住了。有人说是井叫人堵了,有人说是地底下的水脉断了,反正就是没水,旁的都是虚的。” 陈瞻沉默了。 “康铁山提这地方做甚么?” “他跟大帅说,黑风口扼守商路要道,位置紧要,如今吐谷浑退了,正是趁机占下来的好时候。”朱邪小五看著他,“他推荐你去。”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推荐某去守一个没水的地方?” “他说你英勇善战,正是镇守的不二人选。”朱邪小五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嘲意,“好听罢?” “好听。”陈瞻点头,“杀人不见血。” 朱邪小五嘆了口气。 “大帅没表態,可也没反对。”他道,“我估摸著,这事十有八九要成。你心里头有个数。” 陈瞻未曾言语。 康铁山这一招著实毒辣——毒就毒在阳谋。黑风口无水,驻军待不住,去了便是等死;可明面上呢?“扼守要道”、“英勇善战”、“不二人选”,字字句句都是夸,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克用便是心里头透亮,也不好驳——驳了,是打康家的脸;不驳,死的是个汉人,又不是沙陀嫡系,死便死了。里外里,康铁山稳赚不赔,李克用乐见其成,只有陈瞻一个人吃哑巴亏。 这便是庙堂手段。刀子不见血,笑著送你上路,临了还要你磕头谢恩。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望。 天快黑了,营地里升起了炊烟。他那二百人正在生火造饭,闹哄哄的,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还有人在唱歌,调子怪怪的,不晓得是哪儿的小曲。 “朱邪將军。”他开口了。 “嗯?” “黑风口在何处?” 朱邪小五愣了一下。 “你想做甚么?” “某想去瞧瞧。”陈瞻转过身,看著他,“既然康铁山想让某去送死,某总得先瞧瞧那地方是不是真的是死地。” 朱邪小五看著他,半晌未曾言语。 “你小子……”他站起身,拍了拍陈瞻的肩头,“有种。”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递给陈瞻。 “这是黑风口的大概位置,我让人画的,不一定准,你凑合著看。” 陈瞻接过羊皮,看了一眼。 “多谢。” 朱邪小五为何帮他?此人跟康铁山不对付,这是一层;可仅凭这个,还不足以让他冒险给陈瞻传递消息。 还有一层——朱邪小五是李克用身边的人,李克用未必真想让陈瞻死。一个能打的汉人將领,死了固然省心,可留著也有用处。朱邪小五来报信,说不定便是李克用授意的,拿康铁山当磨刀石,瞧瞧陈瞻有几斤几两。 这等门道,陈瞻心里头清楚。 “谢甚么?”朱邪小五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住了,“我跟你说句实话。” “將军请说。” “大帅用人,从来不问出身。”朱邪小五的背影顿了一下,“可大帅也从来不养废物。你若是能在黑风口活下来,大帅会记住你;你若是活不下来——” 他没有说完,掀开帐帘出去了。 陈瞻立在原地,望著那张羊皮舆图。 黑风口。 井枯,无水,死地。 康铁山想让他去那儿送死。 可他不这么想。 死地?那得看谁去。倘若他当真能把黑风口变成活地,那便是大功一件——康铁山想借刀杀人,到头来却成全了他。李克用精明得很,必定瞧得出这里头的门道。到那时候,陈瞻不必开口告状,康铁山便输了一筹。 他把舆图收好,坐回矮几旁。 帐外的喧譁声渐渐小了下去,炊烟散了,天彻底黑了,营地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陈瞻盯著油灯的火苗,想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帐去。 “任遇吉。”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闪了出来,无声无息,像是一直就蹲在那儿等著似的。 “在。” “帮某查一桩事。” “甚么事?” “黑风口。”陈瞻道,“那地方的井为何会枯,有没有人晓得。还有,附近有没有老猎户、老牧民,寻一个来,某要问话。” 任遇吉点点头,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陈瞻立在帐外,抬头望著天上的星子。 北边的星子极亮,一颗一颗的,像是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 康铁山要他死。 可他偏不死。 他不但要活,还要把康铁山的借刀杀人变成自己的垫脚石。 第20章 盖寓的眼睛 这几日,陈瞻一直在琢磨黑风口的事。 朱邪小五那晚来寻他,说康铁山跟大帅提了这个地方,甚么“扼守商路要道”,要派人去守。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是甚么意思——黑风口是个死地,井枯了十来年,方圆几十里连个鬼影都瞧不见,让陈瞻去守那儿,跟让他去送死没甚么两样。 朱邪小五走时留下一张羊皮舆图,画得甚是粗疏,只有个大概方位。陈瞻看了一整夜,翌日一早便把任遇吉叫来,让他去打探黑风口的事。 任遇吉二话不说便走了。 这人有一桩好处,便是嘴紧。你把事交给他,他便给你办了,三五句话便说清楚,绝不囉嗦、绝不传到第三人耳朵里。陈瞻心里头门清——这是能用的人。 任遇吉走了之后,陈瞻出帐去看他那二百人。 说是二百人,能打的不到一半,另一半是溃兵、伙夫、马夫,连刀都没摸过几回。郭铁柱正带著他们练队列,在一片空地上走来走去,脚步乱七八糟的,像一群没头的苍蝇。郭铁柱急得直跺脚,嗓子都喊哑了,也未见甚么起色。 康进通端著两碗稀粥走过来,瞧了一眼场上那帮人,嘆了口气。 “铁柱这小子,急性子改不了。” 陈瞻接过一碗粥,没有接话。 “瞻哥儿,你瞧著罢。”康进通朝场上努了努嘴,“他再这般骂下去,那帮人迟早要散。” 话音刚落,场上果然出了岔子。一个溃兵走错了方向,撞到了前头的人身上,两人顿时乱作一团。郭铁柱气得跳脚,衝上去便骂:“你他娘的眼瞎了?左右都分不清?” 那溃兵嚇得脸都白了,连连告饶。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又骂……” “俺早说了,这活儿干不了。”另一个人接话。 康进通摇摇头,走过去拍了拍郭铁柱的肩头。 “行了行了,骂轻点。” “康叔,你瞧瞧他们——” “瞧甚么?”康进通嘆了口气,“当年你阿爷手底下那帮人,刚来的时候也是这副德性,走个队列能走出八百种花样来。练了三个月,不也练出来了?” “可俺们没三个月——” “没三个月便练一个月,一个月不够便练半个月。”康进通瞪了他一眼,“急有屁用?你把人骂跑了,还练个甚么?” 郭铁柱不吭声了,可脸上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陈瞻站在边上瞧了一会儿,没有吭声。 康进通说得对。这帮人以前都是干杂活的,没上过阵、没见过血,想把他们练硬,得一点一点来。 营地里炊烟升起来了。 沙陀人开饭早,天还未亮便生火,天一黑便歇息,这是草原上的老规矩。陈瞻他们跟著沙陀大军走了这许多日子,也渐渐习惯了。 康进通把另一碗粥递给郭铁柱,然后走到陈瞻身边,压低声音道:“瞻哥儿,黑风口的事,你可有甚么打算?” 陈瞻喝了一口粥,抬起头。 “康叔,黑风口的事,你可听说过?” 康进通愣了一下。 “黑风口?”他皱起眉头,“那地方……我年轻时路过一回,那会儿还有人,是朝廷设的守捉。后来井枯了,人便撤了。” “井怎么枯的?” “不晓得。”康进通摇头,“那地方我只去过一回,也没多待。听当地人说,井枯之前出过事,守捉使叫手下的兵给杀了,闹得甚大。后来朝廷派人去查,查了一阵子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再后来,井便枯了,人便撤了。” 陈瞻未再追问。 康进通瞧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瞻哥儿,你打听这个做甚么?” “没甚么,隨口问问。” 康进通不信,可陈瞻不说,他也不好追问。他在陈敬安手底下干过,晓得甚么该问、甚么不该问。 吃完粥,陈瞻又在营地里转了一圈。 他在瞧沙陀人怎么扎营、怎么放哨、怎么调度。唐军讲究步兵结阵、弓弩压制,沙陀人讲究骑兵突袭、来去如风——他如今在沙陀人的地盘上,便得学沙陀人的打法。 —— 傍晚时分,任遇吉回来了。 他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帐帘一掀便钻了进来,脚步轻得像只猫。 “查到了。”他蹲在帐中,声音压得极低,“黑风口在阴山南麓,离此处两百来里。原是朝廷设的守捉,驻兵三百,守著一条商道。十二年前井枯了,守军撤走,便荒在那儿了。” 陈瞻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任遇吉道,“当地人都说那地方闹鬼,说是守捉里死过人,冤魂作祟,把水脉给断了。方圆二十里连个牧民都没有,谁也不敢去。” 闹鬼。 陈瞻不信这个。他信的是另一桩事——这世上一切怪事背后必有缘故,查清了缘故,鬼也就不是鬼了。 “井枯之前,那口井供多少人?”他问。 “三百守军,加上来往的商队,多时五六百人。” 五六百人。 陈瞻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能供五六百人的井,绝非小井。这等井的水源来自地下,地下的水又是从何处来的?雨水、雪水、河流渗透,总归得有个来路。 “井枯之前,出的甚么事?”他又问。 “守捉使贪墨军餉,叫手下的兵给杀了。”任遇吉道,“那守捉使姓王,是个汉人,贪得厉害,连兵的口粮都剋扣。有一年冬日饿死了十几个兵,剩下的人便反了,把姓王的剁成了肉酱。” 陈瞻想起了刘审礼。 刘审礼当年在楼烦守捉也是这副德性,剋扣军餉、打压异己,把手底下的人往死里逼。只不过刘审礼命硬,熬过来了;姓王的命不硬,没熬过来。 “带头闹事的人呢?” “跑了。”任遇吉道,“跑了几个,剩下的叫朝廷处置了,发配的发配、处斩的处斩。再后来,井便枯了。” 兵变,井枯。 这两桩事发生在同一年。 陈瞻看了任遇吉一眼。这人跑了两日,风尘僕僕,嘴唇都乾裂了,眼窝也陷下去了几分,瞧著甚是憔悴。 “辛苦了。”他道,“去吃点东西,歇一歇。” 任遇吉愣了一下。 他不习惯听到这话。以前在楼烦守捉,他给陈敬安干脏活,干完了便干完了,从来没人说过“辛苦了”三个字。 可陈瞻说了。 “某不急。”他嘴上这般说,却没有立刻走,而是蹲在那儿,像是在等甚么。 陈瞻挥了挥手。 “去罢。” 任遇吉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帐帘落下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却没有回头。 —— 帐中安静下来。外头传来沙陀人的喧譁声,有人在唱歌,调子怪怪的,像是在哭。 陈瞻躺在铺盖上,盯著帐顶,脑中转的全是黑风口的事。 井枯在兵变之后。 可兵变时乱成一锅粥,谁有心思去管一口井?井不会因为死了几个人便枯掉,水脉也不会因为闹了一场兵变便断掉。 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他翻了个身,继续想。 能供五六百人的井,水源必定不小。边地凿井的规矩他晓得——井要挨著河,河水渗进地下,方有活水;河若是断了,井便死了。 可这只是他的猜测。 他未曾去过黑风口,不晓得那边的地形,不晓得有没有河,不晓得井在甚么位置。光靠猜,猜不出名堂来。 他需要更多的消息。 可倘若他猜得不错呢? 倘若井枯当真是人为的——有人堵了河,断了水脉,让黑风口变成死地——那便意味著一桩事:只要把河疏通了,水脉便能恢復,井便能重新出水。 黑风口便不再是死地。 陈瞻的眼睛亮了起来。 康铁山想让他去那儿送死,李克用乐见其成,沙陀人都等著瞧他的笑话。可倘若他不但没死,还把死地变成了活地呢?那便是大功一件——大到康铁山没法抢、李克用必须赏。黑风口扼守商路,恢復了水源便能重新驻军,商队便能往来通行,这里头的利,李克用看得见。 到那时候,陈瞻不必开口告状,康铁山便输了一筹。 把旁人挖的坑,变成自己的路。 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 中军大帐外,一个身影立在暗处。 此人四十出头,白净面皮,三綹长须,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端著一盏茶,茶已凉透了,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是盖寓。 他方才在帐中陪李克用议事,议的便是康铁山举荐陈瞻去黑风口的事。李克用没表態,只说了句“再看看”便散了,可盖寓晓得,大帅心里头已有了计较。 康家的手伸得太长了。 康君立是老资格,当年救过李克用的命,这份恩情压了这许多年,压得李克用喘不过气来。可盖寓晓得,恩情是会耗尽的。康家这些年仗著这份恩情不断扩张,插手军务、抢占商路、安插亲信,儼然成了沙陀军中的第二號势力——李克用嘴上不说,心里头早便烦了。 这个陈瞻,来得倒是时候。 盖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目光落在东边那片营地上。那儿灯火稀疏,是陈瞻的人马扎营的地方。方才他派人去瞧过了,那个汉人火长正在帐中独自瞧舆图,一直瞧到半夜。 有意思。 康铁山想让他去黑风口送死,他不急、不躁、不告状,只是默默打探消息、研究地形。 盖寓见过太多年轻人了。有的遇事便急,急著告状、急著求救、急著找靠山;有的遇事便怂,甚么都不敢做,只等著旁人来救。可这个陈瞻不一样,他不急也不怂,只是闷头做事,像是在下一盘棋。 “且看罢。”他低声道。 茶盏里的凉茶见了底。盖寓把茶盏搁在一旁,转身往自己的帐中走去,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他的眼睛,一直在瞧著。 第21章 水脉 第三日,任遇吉带来一个老猎户。 此人唤作巴图,是个党项人,五十多岁年纪,在阴山一带放了三十年羊。他又黑又瘦,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进帐时缩手缩脚的,眼神躲闪,像只受惊的老鼠——这等模样在牧民里头本也寻常,他们见惯了兵,晓得兵是甚么德性,见了当官的自然害怕。 陈瞻让郭铁柱给他端了碗热水。 巴图接过水,双手捧著,也不喝,便那般捧著。他的手甚是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粗大得像树根。这是放了一辈子羊的手。 郭铁柱凑到陈瞻身边,压低声音道:“哥,这老头儿行不行啊?瞧他那胆儿,风一吹就倒。” “你管他胆儿大小。”陈瞻瞥了他一眼,“他在阴山放了三十年羊,哪条沟、哪道坎都门清,这才是要紧的。” 郭铁柱撇撇嘴,不再吭声。 “你去过黑风口?”陈瞻问巴图。 巴图点点头,又摇摇头。 “去过,可不敢进去。” “为何?” “闹鬼。”巴图的肩头缩了缩,“那地方晚上有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我阿爸说,那是冤死的兵在哭,不能去,去了便回不来。” 陈瞻没有接话。 他不信鬼,可他晓得巴图信。边地的牧民都信这些,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讲也讲不通,不如顺著他的话往下问。 “黑风口周遭是甚么模样?”他换了个问题。 “荒地。”巴图道,“到处都是石头,草长不起来,羊不吃那儿的草。” “有山么?” “有。北边有一座山,不高,可甚是陡峭。山上有雪,一年到头都有。” 山上有雪。 陈瞻的眼睛眯了一下。 “雪化了,水往何处流?” 巴图愣了愣,像是没听懂这问题。 “水……往下流。” “往哪个方向?” 巴图想了想,用手指了指。 “往南边,往黑风口那边。” 陈瞻点点头。 “黑风口边上有没有河?”他又问,“哪怕是干了的河也成。” “有!”巴图的眼睛忽然亮了,像是终於听懂了一个问题,“有一条干河,便在黑风口边上。以前有水,后来没了。” “甚么时候没的?” “很久了。”巴图掰著手指头算,算了半日也没算出来,“我还年轻时,那条河还有水。后来便没了。” “河没水和井枯,哪个在前头?” 巴图皱著眉头想了许久。 “河。”他道,“河先没的。河没了之后,过了几年,井也没了。” 陈瞻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条干河边上,可有甚么特別的东西?土坡、石堆之类的?” 巴图歪著脑袋想了想。 “有个土坡。”他道,“就在井旁边,挨著干河沟。那土坡瞧著怪怪的,不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怎么个怪法?” “说不上来。”巴图挠了挠头,“反正瞧著不像別的土坡,像是……像是谁堆上去的。” 陈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懂了。 巴图走了之后,郭铁柱凑过来,一脸好奇。 “哥,你问那些做甚么?甚么水往哪儿流、土坡像不像堆的,俺听得云里雾里。” “井不是枯了。”陈瞻道,“是有人堵了。” “堵?”郭铁柱瞪大眼睛,“谁堵的?” “十二年前兵变的那帮人。”陈瞻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往外望,“他们杀了守捉使,跑了。跑之前把河道堵死,断了水脉——河没了水,井便枯了。往后谁来守这地方,都是死路一条。” 郭铁柱张著嘴,半晌没吭声。 “那……那咱们岂不是也……” “堵得住,便挖得开。”陈瞻放下帘子,“挖开了,水便回来。” 他坐回矮几旁,盯著那张羊皮舆图。 郭铁柱还想再问,瞧见陈瞻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陈瞻久了,晓得甚么时候该问、甚么时候该闭嘴。哥在想事情的时候,最好別打岔。 帐外传来脚步声。 “哥!”郭铁柱掀帘进来,“有人寻你!” 陈瞻站起身,掀开帐帘。 帐外立著一个粟特女子。 安瑾。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胡服,头髮挽得简单,脸上看不出甚么表情。身后立著两个护卫,都是粟特人的打扮。 郭铁柱瞧了安瑾一眼,又瞧了陈瞻一眼,咧嘴一笑。 “哥,俺先去瞧瞧兵。” 他识趣地溜了。 “陈队正。”安瑾道。 “安姑娘怎么来了?” “路过。”安瑾道,“俺叔让俺给一个人送点东西,正好从这边走,顺道来瞧瞧你。” 顺道。 陈瞻不信,可他不戳破。安延偃的耳目遍布代北,他这几日在打探黑风口的事,安延偃不可能不晓得。安瑾这当口来,十有八九是来探他的底。 商人投了本钱,总要时不时来瞧瞧,瞧瞧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当。 “进来坐?” “不了。”安瑾摇头,“俺还有事,说两句话便走。”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瞻。 “这是甚么?” “一点小东西。”安瑾道,“俺叔听说你在打探黑风口,让俺把这个带给你。” 陈瞻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张羊皮。 羊皮上画著一幅舆图,比朱邪小五给他的那张详尽得多。黑风口、周遭的山、乾涸的河道、井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这图何处来的?” “俺叔以前走过那条商道。”安瑾道,“十五年前的事了,那会儿黑风口还有人。” 陈瞻望著舆图,没有接话。 安延偃主动送图,说明他看好这笔买卖。粟特商人无利不起早,他肯在这当口押上一注,便是觉著陈瞻还有活路——这判断比什么话都管用。 此人可用。 这条线得维繫住。 “替某谢谢安掌柜。”陈瞻將舆图收好,“日后有用得著某的地方,安掌柜儘管开口。” 安瑾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没料到陈瞻会说这句话——旁人收了东西,大抵都是道谢便罢了,客套两句也就完了。可陈瞻这句话不是客套,是在给承诺,是在说“某欠你一个人情,往后会还”。 “俺记下了。”安瑾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首望了他一眼,“陈队正,俺叔让俺问你一句话。” “甚么话?” “你打算怎么办?” 陈瞻看著她,並未作答。 安瑾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也不追问。她点了点头,带著两个护卫去了。 陈瞻立在帐外,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地边缘。 你打算怎么办? 他打算活。 那日晚间,任遇吉又来了。 他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帐帘一掀便钻了进来,像条无声无息的蛇。郭铁柱正蹲在角落里擦刀,见他进来,嚇了一跳。 “你他娘的走路没声儿的?” 任遇吉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有消息。”他蹲到陈瞻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康铁山明日要在军议上提黑风口的事,正式提议让你去守。” 陈瞻点点头。 “还有呢?” “他跟几个將领通过气了,都是前锋营的老人。”任遇吉道,“我的人听到一句话。” “甚么话?” “让那汉狗子去送死,死在那儿最好。就算死不了,三个月也渴死他了。” 帐中静了一瞬。 郭铁柱的手停住了,攥著刀柄的指节慢慢泛白。 “狗日的康铁山!”他霍然起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水盆,“他算个甚么东西?俺——” “坐下。” 陈瞻的声音不高,可郭铁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硬生生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他瞧著陈瞻,胸口起伏,喘著粗气,却不敢再吭声。 任遇吉蹲在角落里,眼睛眯著,瞧不出甚么表情。 陈瞻把玩著手里的茶碗,面上甚是平静。 汉狗子。 他將这三个字在心里头嚼了一遍,嚼得碎烂,咽了下去。 康铁山是康君立的人,在沙陀军中横著走惯了,他动不得。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康君立当年救过李克用的命,这份情分比天大,便是李克用也要给他三分面子。动康铁山,便是打康君立的脸,便是在问李克用“你到底向著谁”。 这帐,只能先记著。 可记著不是忘了,是等。等他手里有了筹码,等他在沙陀站稳了脚跟,等康铁山落单的那一日——届时再算这笔帐,连本带利,一併討回来。 “三个月。”陈瞻忽然开口。 任遇吉抬起头来。 “康铁山算的是三个月。”陈瞻將茶碗搁在矮几上,“他觉著某在黑风口撑不过三个月。” “撑得过?”任遇吉问。 陈瞻没答,只將安延偃送来的那张舆图铺开。 “你瞧这儿。”他指著图上一处,“井在守捉城墙东边,靠著一个土坡,土坡后头便是干河沟。” 任遇吉凑过来,盯著那张图瞧了片刻。 郭铁柱也凑过来,瞪著眼睛看,却看不出甚么名堂。 “巴图说那土坡瞧著像是谁堆上去的。”陈瞻道,“河先枯,井后枯。你们猜,这土坡是怎么来的?” 任遇吉的眼睛眯了一下。 “有人堵了河。” “不错。”陈瞻点点头,“十二年前兵变那帮人干的。他们跑之前把河道堵死,断了黑风口的水脉。” 郭铁柱张大了嘴,半晌才反应过来。 “那……那挖开不就成了?” “挖开便成了。” 陈瞻將舆图收起,站起身来。 “康铁山想送某去死,某偏不死。”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著外头漆黑的夜色,“他算的是三个月,某只需要十天。十天挖开土坡,水便回来。届时黑风口便不是死地,而是某的地盘。” 任遇吉瞧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郭铁柱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起来。 “哥,那康铁山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瞻没有回头。 “明日军议,康铁山要提黑风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寒意。 “那便让他提。” 第22章 黑风口?死地! 军议定在辰时。 陈瞻卯时末便醒了,却没有起身,只躺在铺盖上望著帐顶发呆。帐外有人走过,踩得冻土咔嚓作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敲他的心。 郭铁柱掀帘进来,手里端著碗水。 “哥,醒了?” “嗯。” “康叔在外头等著呢。”郭铁柱蹲下身来,压低声音道,“哥,俺听说了,康铁山那狗——” “叫他进来。”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甚么,终究没说出来,憋著一肚子火出去了。 康进通进来时神色凝重,脸上看不出甚么好气色。 “瞻哥儿。” “坐。” 康进通未曾落座。 “康铁山今日要在军议上提黑风口。” 陈瞻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著一股子土腥气,涩得厉害。 “那地方是死地。”康进通道,“井枯了,没水。你带二百人去,撑不过三个月。” “某晓得。” “晓得?”康进通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瞻哥儿,你阿爷当年便是栽在这等阴招上头——” “康叔。”陈瞻放下水碗,抬起头来,“某问你一桩事。” 康进通顿住了。 “康叔觉著,大帅知不知道这事?” 康进通愣了一下。 “康铁山要整我,满营都传遍了。”陈瞻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角帘子往外望,“大帅不可能不晓得。” “那是自然。” “可他没拦著。” 康进通不言语了。 帐外的天已然大亮。中军帐的方向竖著李克用的大纛,黑底乌鸦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旗帜在晨光里头甚是扎眼,像是一只盘旋不去的乌鸦,死死地盯著底下这帮人。 “大帅没拦,说明他想瞧瞧。”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瞧瞧某有没有本事应付这个局。” 康进通瞧著他,半晌未曾言语。 “瞻哥儿,你心里头……有数?” “有没有数,今日便见分晓。”陈瞻放下帘子,转过身来,“走罢。” “去何处?” “军议。” 帐外,郭铁柱正跟一个沙陀兵大眼瞪小眼。那沙陀兵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瞧见陈瞻出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嘟囔了一句甚么,语气甚是不善。 郭铁柱擼起袖子便要上前。 “铁柱。”康进通一把拽住他,“干甚么?” “那狗东西骂人!” “骂两句怎的了?”康进通压低声音,“今日是军议,闹出事来——” “康叔。”陈瞻开口了。 康进通顿住。 陈瞻没有看郭铁柱,也没有看康进通。他的目光落在那沙陀兵身上,不咸不淡地瞧了他一眼。 “你叫甚么?” 那沙陀兵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开口,隨即冷笑一声:“老子叫甚么,关你屁——” “某问你叫甚么。”陈瞻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某记性好,记得住人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沙陀兵脸上。 “你这张脸,某记下了。” 那沙陀兵的笑僵住了。 他不晓得陈瞻想做甚么,可他晓得一桩事——眼前这个汉人队正,黑石峡那一仗是立过功的,四十人拖住两三百吐谷浑骑兵,活著回来二十三个。这等人,不是善茬。 “你……你甚么意思?” “没甚么意思。”陈瞻收回目光,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草,“滚。” 那沙陀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吭声。他狠狠瞪了陈瞻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又急又乱,像是被狗撵著似的。 郭铁柱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 “哥!痛快!” 康进通也愣住了。他瞧了陈瞻一眼,欲言又止,末了只是摇了摇头。 陈瞻没有理会他们。他抬脚往前走,声音甚是平淡:“跟著。” 郭铁柱咧嘴一笑,顛顛儿地跟了上去。康进通嘆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中军帐在营地正中。 陈瞻到时,帐外已聚了二三十號人,三三两两站著说话,嗡嗡嗡的像一窝马蜂。沙陀人议事不像唐军那般规矩森严、品秩分明,有本事的说话硬气,没本事的闭嘴听著,谁打的仗多谁便是爷,旁的都是虚的。 方才那一幕,已有几个沙陀兵瞧见了。他们的目光落在陈瞻身上,神色各异——有忌惮的、有不屑的、有好奇的。陈瞻一一扫过,不闪不避。 朱邪小五立在人群边上,瞧见他过来,冲他点了点头,隨即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康铁山昨夜去见了他叔,康君立没拦著。” 陈瞻点点头,没有接话。 康家上下都点了头——这一仗,不好打。 又等了片刻,帐帘掀开,有人喊了一声“进帐”。 帐內点著几盏油灯,火苗跳动,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的,瞧著有几分诡异。 李克用已端坐在上首。黑色窄袖袍,腰间別著刀,左眼蒙著黑布。那只露出来的独眼扫过进帐的眾人,在陈瞻身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了——这一眼甚是平淡,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草,看不出喜怒,亦看不出甚么態度。 帐內挤了二三十號人,按资歷站著。兵马使、都虞候在前头,十將、副將在后头,陈瞻这等刚升上来的队正贴著帐壁站,位置最是靠后。 康铁山站在前排靠左的位置,今日换了身新甲,胸口擦得鋥亮,精神抖擞的模样。嘴里嚼著甚么东西,那颗金牙在油灯下一闪一闪,甚是扎眼。 他瞧见陈瞻进来,嘴角微微上扬,金牙闪了一下。 陈瞻没有看他。 “斥候的消息。”李克用开口了。 帐內顿时鸦雀无声。 “吐谷浑那边有动静。赫连鐸在金河北岸调兵,另有商队从阴山那边过来,说吐谷浑人在修路。” 修路。陈瞻心下微动。 吐谷浑人在阴山那边修路,是想绕过金河正面。若是当真如此,黑风口的位置便愈发紧要了——这地方扼著阴山商道,是绕道的必经之路。 “各营的斥候盯紧了。”李克用顿了顿,“还有,粮草的事。振武军那边断了漕运,咱们的粮撑不了太久,各营省著点吃。” 有人应了一声。 李克用端起矮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还有旁的事么?” 康铁山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行礼。 “大帅,末將有一事要稟。” “说。” “是关於黑风口的事。” 来了。 帐內安静了一瞬。陈瞻立在角落里,面色如常,心跳却微微加快了几分——不是怕,是等。康铁山要出招了。 “黑风口原是朝廷设的守捉,扼著阴山商道,位置紧要。”康铁山拱了拱手,“十二年前废了,荒在那儿。可那地方卡在商路咽喉上,干係重大。” 李克用未曾言语,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眼下吐谷浑人在金河北岸调兵遣將,又在阴山那边修路,摆明了要图谋甚么。万一他们想从阴山那边绕过来,黑风口便是个紧要的口子。”康铁山继续道,“末將以为,该派人去守。” “那地方没水。”有人插嘴道,是个四十来岁的都將,面色黝黑,瞧著甚是粗豪,“井枯了十二年,派人去守,喝甚么?” “可以运。”康铁山道,“从大营往那边运,十日一趟。” “两百里地运水?”那人冷笑一声。 “若是吐谷浑人从那边绕过来,代价就不止是水了。” 这话把那人噎住了。 帐內一阵议论纷纷,嗡嗡嗡的,像是炸了窝的马蜂。 李克用靠在胡床上,自始至终未曾表態。他的独眼从康铁山脸上扫到陈瞻脸上,又扫回去,像是在掂量甚么。 吵了一阵,有人问了一句:“那派谁去守?” 帐內安静了一瞬。 康铁山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瞻身上。 “末將举荐陈瞻。” 帐內静了。 几个都头交头接耳,嘴角带著笑,那笑容意味深长,瞧著便晓得不怀好意。朱邪小五的眉头拧了起来,脸色甚是难看。 “陈瞻是汉人,但在咱们沙陀营里屡立战功,英勇善战,有目共睹。”康铁山又拱了拱手,“黑石峡诱敌是他的计策,金河拖住伏兵也是他的功劳。末將以为,派这般能打的人去守要紧的地方,正是合適不过。” 他顿了顿,金牙闪了一下。 “当然了,若是陈队正觉著自己不成,末將也不勉强。” 帐內安静下来。帐外传来马嘶声,远远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应甚么。 陈瞻立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闘的、有等著瞧他出丑的。康铁山那张脸上带著笑,志得意满的模样,像是篤定他已经落入陷阱、无处可逃。 去,还是不去? 不去,便是怯懦,往后在沙陀营里再也抬不起头来;去,便是送死,三个月內渴死在那片荒地里头。康铁山把路堵死了,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可陈瞻知道一桩事,康铁山不知道。 河先枯,井后枯。巴图说那土坡“瞧著像是谁堆上去的”。安延偃十五年前的旧图上,那条河还有水。 黑风口的井,未必是真枯了。 第23章 十日之约 陈瞻立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他晓得康铁山打的甚么算盘。黑风口没水,去了便是九死一生。就算运水,十日一趟,中间出点岔子——大雪封路、马匹倒毙、水车翻了——都是要命的事。话说得冠冕堂皇,刀子却藏在规矩里头,你便是晓得他要害你,也挑不出甚么毛病来。 可陈瞻等的就是这一刻。 康铁山出招了,他便可以接招了。 “陈瞻。”李克用的声音响起。 “末將在。” “康铁山举荐你去守黑风口。”李克用靠在胡床上,那只独眼盯著他,“你怎么看?” 帐內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陈瞻立在那儿,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老猎户巴图说的话。黑风口上游十几里有个山谷,当地人唤作“鬼哭峡”,说是闹鬼,人跡罕至,无人敢进。巴图远远瞧过一眼,说那山谷口子上“像是塌过”。 河先枯,井后枯。 安延偃十五年前的旧图上,那条河还有水。 倘若鬼哭峡里当真塌过,河水改了道——那便有可能引回来。 可他未曾去过黑风口,未曾亲眼见过那个山谷。巴图也只是远远瞧过,不敢进去。这一切都是推断,並无实证。 推断不能拿来赌命,可推断能拿来爭取时间。 “末將愿往。” 帐內一片譁然。 康铁山的嘴角微微上扬,志得意满的模样。他那颗金牙闪了一下,像是在说“这小子果然上鉤了”。 朱邪小五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但——”陈瞻顿了顿,“末將有一事相求。” 康铁山的笑僵住了。 李克用的独眼微微眯起。“说。” “末將想请大帅容末將先去黑风口探查一趟。” 帐內安静下来。 “黑风口枯了十二年,都说是死地。”陈瞻道,“可末將听闻,那口井枯之前,能供五六百人用水,绝非寻常小泉眼。这般大井,底下必有暗河水脉。水脉不会凭空断绝,要么是上游出了岔子,要么是井本身塌了。” 康铁山皱起眉头,似是不曾料到他会这般说。 “末將不敢夸口说一定能查出名堂来。”陈瞻望向李克用,“可末將以为,既是要派人去守,总该先弄清楚情形。若是井当真救不活,末將认命去守,绝无二话;若是尚有一线生机,末將愿意把水弄回来。” “探查?”康铁山插嘴道,“陈队正的意思是,朝廷的人去过,咱们沙陀的斥候也去过,都说那地方无药可救,偏偏就你能看出名堂来?” “朝廷的人去瞧井,咱们的斥候去瞧路。”陈瞻道,“末將想去瞧瞧上游。” 康铁山还想说甚么,李克用开口了。 “你想怎么探查?” “末將想带三五人,轻装简行,去一趟便回,十日之內必定回营復命。”陈瞻道,“若末將断定那水尚有救,便领命去守;若是当真没救,末將也不算白跑一趟,至少能把那边的地形山川摸个清楚,看看吐谷浑人是不是真想从那边绕道。” 李克用並未立时作答。 他靠在胡床上,独眼盯著陈瞻望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他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帐內鸦雀无声,无人敢吭一声。 康铁山立在一旁,脸色愈发难看。他不曾料到陈瞻会提这个要求。本来他设的局是:陈瞻要么心生怯意、推辞不去,往后在沙陀营里便再也抬不起头来;要么硬著头皮去送死,三个月內必定渴死在那片荒地里头。可陈瞻两样都没选,反倒提出先去探查——这一招著实出乎意料。 倘若他出言反对,便显得心虚;倘若不反对,陈瞻便有了十日的缓衝。 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康铁山。”李克用忽然开口。 “末將在。” “你举荐陈瞻去守黑风口,是觉著那地方紧要?” “是。吐谷浑人在阴山那边调兵遣將,黑风口是个紧要的口子——” “既是紧要的口子,”李克用打断他,“让人先去探查一趟,有甚么不妥?” 康铁山的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话来。 那颗金牙方才还闪闪发亮,此刻却没了光——他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鼓了起来,脸上那道刀疤也跟著绷紧,像是一条蜷缩的蜈蚣。 几个都头瞧见了,脸上的笑意消了几分,彼此交换了个眼色。朱邪小五的眉头鬆开了些,嘴角微微翘起。康君立自始至终闭目不语,像是睡著了一般。 帐內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帐外的风声。 陈瞻瞧见了,心下暗暗记住。 康铁山这人好面子,受不得当眾下不来台。今日这一遭,他怕是记恨上了。记恨便记恨罢,横竖早晚要撕破脸,早一日晚一日没甚么分別。 李克用的独眼扫过帐內眾人,最后落在陈瞻身上。 “成。某给你十日。” 陈瞻抱拳:“末將领命。” “十日之后回来,某要听你说黑风口到底是个甚么情形。”李克用顿了顿,“若是你觉著那水尚有救,某便让你去守;若是没救——” 他没有说完。 可意思已然分明。若是没救,你还是得去。只不过届时便不是“探查”了,是当真送死。 “末將明白。” 李克用点点头,摆了摆手。“散了。” 眾人纷纷告退。 陈瞻转身往外走,经过康铁山身侧时,康铁山忽然开口。 “陈队正。” 陈瞻停住脚步。 康铁山望著他,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和和气气的,像是在看一个即將上路的故交旧友。 “好生探。”他拍了拍陈瞻的肩头,“本將等你好消息。” 说罢,他转身走了。 陈瞻立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头。 笑得越是和气,心思便越是难测。这人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比周大眼那等粗人难对付多了——周大眼要杀你,会提著刀衝上来;康铁山要杀你,会笑著送你去死,临了还要叮嘱你一路保重。 某记著了。 朱邪小五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你小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当真觉著那井还有救?” “不晓得,得去看看。” 朱邪小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末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头。 “仔细著些,那地方不太平。” “多谢。” 朱邪小五愣了一下——陈瞻平日里不爱说这两个字。 陈瞻没有解释。朱邪小五跟康家不对付,帮他是顺手,可这份顺手他记著。往后若有机会,还上便是。 朱邪小五掀帘出去了。 帐內只剩陈瞻一人。 他立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李克用准这十日,未必是信他能找到水,多半是想瞧瞧他到底有甚么本事。沙陀人敬的是能人,不是乖人。一个汉人队正,不服软、不认怂,还敢跟康家叫板——这等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几分真本事。李克用想瞧清楚,所以给了他十日。 那便让他瞧。 帐外的日头甚是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陈瞻眯了眯眼睛,看见郭铁柱正蹲在远处等著,满脸焦急之色。康进通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脸色阴沉。 郭铁柱急得直跺脚:“康叔,到底怎样了?这都大半个时辰了!” “你急甚么?”康进通瞪了他一眼,“军议的事,哪有那般快?” “俺就是担心哥——” “担心甚么?”康进通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死不了。” 郭铁柱愣了一下,还想说甚么,忽然瞧见陈瞻出来,蹦了起来,一路小跑过来。 “哥!怎样?” “收拾东西。” “啊?去何处?” “黑风口。” 郭铁柱愣住了。 康进通的脸色也变了。 “黑……黑风口?”郭铁柱的脸色骤然一变,“哥,那地方——” “先去探探。”陈瞻道,“大帅给了十日,某去瞧瞧那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日?”康进通皱起眉头,“探甚么?” “探水。”陈瞻望著北边的天,“那地方上游有个山谷,当地人唤作鬼哭峡,说是闹鬼,人跡罕至,无人敢进。某想进去看看。” 康进通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跟你去。” “不必。”陈瞻摇了摇头,“康叔留在营里,帮某盯著点。” “盯甚么?” “盯著康铁山。”陈瞻的声音压得很低,“某不在的这十日,他未必会老实。康叔在营里有些人脉,帮某打听打听,他还有甚么后招。” 康进通瞧了他一眼,半晌没有言语。 “瞻哥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你阿爷当年……也是这般,走一步看三步,甚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陈瞻没有接话。 “可他算漏了一桩事。”康进通嘆了口气,“人心这东西,算不清的。” “某晓得。”陈瞻道,“所以某不算人心,某算利害。康铁山想要某死,这是他的利;某活著对他没好处,这是他的害。利害摆在那儿,他不会老实。” 康进通愣住了。 郭铁柱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哥,你们说的啥?俺咋听不懂……” “你不需要懂。”陈瞻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只需要晓得一桩事——跟著某,某不会让你白死。” 郭铁柱咧嘴一笑:“哥,俺信你。” “去叫任遇吉,三人足矣。明日一早出发。” “哦!”郭铁柱点点头,转身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哥,那地方当真闹鬼么?” “世上哪有甚么鬼。”陈瞻道,“不过是死过人,没人敢去罢了。” 郭铁柱愣了愣,跑了。 康进通望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甚么都不懂,偏偏胆子大得很。” “胆子大是好事。”陈瞻道,“懂不懂的,往后慢慢教便是。” 康进通瞧了他一眼,没再说甚么,转身走了。 陈瞻立在原地,抬头望著天。 天甚是蓝,云甚是白,风从北边吹来,带著草原上特有的乾燥气息。 十日。 倘若鬼哭峡里当真堵了河道,那水便有可能引回来。只要引回水,黑风口便是他的地盘。 康铁山想要他死,他偏不死。 第24章 十二年前的秘密 翌日卯时,陈瞻带人出营。 说是“带人”,其实就三个——他自己、郭铁柱、任遇吉。马是朱邪小五的人送来的,天不亮便拴在帐外,连个口信都没留。沙陀人看重马,这三匹虽算不得甚么良驹,少说也值三四十贯,搁在中原能换一座小宅子了。朱邪小五做事向来如此,帮忙不图回报,可帐他心里头记著,你心里头也得记著——这是人情,欠下了便得还,早晚的事。 陈瞻牵过马,细细瞧了一遍。马是好马,蹄子刚修过,鬃毛也刷得乾净,显然是用了心的。朱邪小五这人有意思,嘴上从不说甚么,手底下却从不含糊。这等人,值得交。 郭铁柱在旁边嘀咕:“哥,这马值不少钱吧?朱邪小五咋这般大方?” “人家送的,你管那般多做甚么。”任遇吉难得开口,语气淡淡的。 “俺就是好奇嘛……” “好奇甚么?”任遇吉瞥了他一眼,“欠了便记著,往后还便是。” 郭铁柱挠了挠头,不再吭声。 出营时无人阻拦。康铁山的几个亲兵远远站著,抱著胳膊看热闹,脸上带著那种“去死罢”的笑,幸灾乐祸、洋洋自得,瞧著便叫人生厌。 郭铁柱的脸色变了,擼起袖子便要上前。 “哥,那几个狗东西——” “不急。”陈瞻拦住他,自己却打马迎了上去。 那几个亲兵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瞻在他们跟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瞧著为首那人。 “你叫甚么?” 那亲兵皱起眉头:“你问这做甚——” “某问你叫甚么。”陈瞻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那人的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某去黑风口,十日便回。十日之后,某若是没死,你这张脸……”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某记著了。” 那亲兵的脸色变了。他不晓得陈瞻是甚么意思,可他晓得一桩事——眼前这个汉人火长,是真敢杀人的。黑石峡那一仗传遍了营里,四十人拖住两三百骑兵,活著回来二十三个,死的吐谷浑人可不止三个。 “你……你威胁某?” “某只是记著你的脸。”陈瞻收回目光,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草,“威胁不威胁的,得看你往后怎么做。” 说罢,他打马便走,头也不回。 郭铁柱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冲那几个亲兵竖了个中指,顛顛儿地跟了上去。任遇吉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打马跟在最后。 那几个亲兵站在原地,面面相覷,脸上的笑早没了踪影。 ——这便是陈瞻的做派。对康铁山那等有靠山的,他可以忍、可以等、可以徐徐图之;可对这等没名没姓的走狗,他凭甚么忍?忍了便是软弱,软弱便会被人欺负。沙陀营里头,汉人本就矮人一头,你若是再软上几分,往后便只有被人踩的份。 从云州往西北,过了桑乾水,便入了阴山余脉的地界。 这一带汉人唤作“代北”,沙陀人唤作“阴山南麓”,吐谷浑人唤作“祁连东脚”——三家打了几十年,谁也不曾把这块地彻底吞下去,於是便成了三不管的地方。说是三不管,其实是三家都在管,今日你来放牧,明日我来屯兵,后日他来收税,乱得一塌糊涂。老百姓早跑光了,剩下的非兵即匪,有时候兵和匪还是一拨人——白日里穿著號衣收税,夜里脱了號衣便劫道,这等事在代北本也寻常,见怪不怪了。 代北的春天来得迟。三月末了,草甸子上还是枯黄一片,偶尔冒出几撮青色,风一吹便又缩回去。这地方一年有半年在下雪,庄稼种不活,只能放牧。可牧民也不爱来,草不好、水不好,动不动还要被过路的兵抢上一遭。抢得多了,人便跑光了,剩下一片荒滩,鬼都嫌冷清。 走了大半日,地势渐高。 路没了,只能沿著乾涸的河床往上摸。那河床宽得很,足有三四丈,可里头滴水全无,儘是大大小小的卵石,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 “哥。”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俺瞅著这河……以前水不小啊。” 陈瞻点点头,没有接话。 河床两侧的崖壁上有水渍的痕跡,一道一道的,最高的离河底足有两丈。这便说明此河盛时水深过丈,称得上是一条正经的河了。可如今呢?干得连只蛤蟆都瞧不见,荒凉得紧。 “河宽两丈,水深过丈。”任遇吉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这般大的河,不会凭空干了。” 郭铁柱瞪大眼睛:“任哥,你的意思是……” “上游出了岔子。” 陈瞻瞥了任遇吉一眼。这人平日里闷得像块石头,一日下来说不了三句话,可一开口便是点子上。跟著他去楼烦守捉那会儿便是如此,话少、眼毒、心细,这等人做斥候是把好手。 任遇吉忽然勒住马。 “有人来过。” 陈瞻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前头七八十步远的地方,路边垒著一堆石头,整整齐齐,缝里塞著枯枝。这是行路人的老规矩——垒石留记,告诉后来者“此路可行”。 任遇吉翻身下马,蹲在那堆石头边上细瞧了一阵。他拨开枯枝,从缝里抠出一坨干马粪,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 “半个月。” 只有三个字,可这三个字分量不轻。 黑风口荒了十二年,这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寻常人等断不会跑来。商队不走这条道,沙陀斥候亦不会留记號——留了记號便是告诉敌人“某来过”,那是蠢货方才干的事。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吐谷浑人?”郭铁柱的脸色变了。 无人接话。 陈瞻望了那堆石头一眼,打马继续前行。吐谷浑人来此处做甚么?是巧合路过,还是也在打这条商道的主意?抑或是……他们亦发觉了黑风口的秘密?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甚么好消息。 可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一种信號——吐谷浑人盯上了黑风口,说明这地方有价值。有价值的地方,便值得爭。 过了那道山樑,黑风口便在眼前了。 这地方陈瞻在羊皮舆图上看过,可亲眼见了还是心下一沉。 说是守捉,其实便是一圈夯土墙围著几排土屋。墙塌了大半,豁口处杂草齐腰,有些地方连墙根都瞧不见了。土屋更惨,十间塌了七八间,剩下的门窗全无,只有几根焦黑的木桩戳在那儿,像是被烧过——十二年前那场兵变,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火烧完了,人跑光了,朝廷也懒得再派人来,便这般撂荒,撂成了如今这副残破不堪的模样。 郭铁柱咽了口唾沫,不敢吭声。 “就这破地方?”他小声嘀咕,“康铁山让哥来守这儿?” “嫌破?”任遇吉淡淡道,“这地方卡著商路咽喉,要紧得很。” “可……可没水啊……” “水的事,”陈瞻开口了,“得瞧上游。”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断壁,最后落在城东那处土坡上。 土坡。 巴图说那土坡“瞧著不像是自己长出来的”。如今亲眼见了,果然蹊蹺得很。那坡不高,两三丈的样子,可坡顶是平的,像是被刀削过一般。自然生成的土坡断不会是这等形状,除非有人动过手脚。 “先不进城。”他调转马头,“往上游走。” 干河沟往北延伸,两侧的山愈发陡峭。 走了约莫两里地,峡谷出现了。 峡口夹在两座山之间,窄得很,只容得两骑並行。里头黑黢黢的,甚么都瞧不清。风从谷里涌出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当地人管这儿叫“鬼哭峡”。据说十几年前死过人,死了不少,所以闹鬼,无人敢进。这话是巴图说的,说的时候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老汉命贱,也不敢去那地方”。 郭铁柱的脸白了几分,往任遇吉身边凑了凑。 “任……任哥,你怕不怕?” “怕甚么?” “鬼啊……” “世上没有鬼。”任遇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只有人。” 鬼是没有的,陈瞻从来不信这些。 可那呜咽声听得人后脊樑发凉,倒是真的。峡口窄、里头宽,风挤过来便是这个动静。跟鬼没干系,跟气流有干係。道理他懂,可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这地方死过人,死了多少无人晓得,瘮人得很。 峡口堵著乱石,大的有磨盘那般大,小的也有脑袋那般大,层层叠叠堆了两三丈高,把整个谷口封得严严实实。 陈瞻翻身下马,走到跟前蹲下细看。 底下那层石头青苔厚实,缝里扎著草根,少说堆了十年往上。可上头那层不一样——青苔薄得多,有几块甚至还是光禿禿的,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 两层石头,两个年份。 陈瞻看明白了。底下那层是山塌时落的,上头那层是后来有人加的。 有人在护著这堆乱石,一护便是十几年。能干这等事的,绝非寻常牧民。 为甚么? 陈瞻站起身,目光越过石堆,望向峡谷深处。风还在呜咽,像是有甚么东西在里头等著他。 “进去瞧瞧。”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又咽了回去。任遇吉已然把马拴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多了把短刀。 三人沿著乱石堆的边缘往上攀。石头与石头之间有缝隙,勉强能落脚,可滑得厉害,郭铁柱差点摔了两跤。任遇吉伸手拽住他,一声不吭地把他拉了上去。 爬到顶上翻过去,里头豁然开朗。 峡谷比外头宽敞得多,两边石壁往后退开,围出一片空地来。地上是卵石和沙砾,干得发白,有些地方还留著水渍的痕跡。 陈瞻蹲下身来,捡起一块卵石。 石头底下是湿的。 不是干透的那种,是潮乎乎的那种,像是不久前才有水流过。 他攥著那块石头,心跳微微加快了几分。 水。 这地方有水。 只不过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流不下来。 拦在哪儿? 他站起身,往峡谷深处走去。 答案就在前头。 第25章 坝后有水 往前走了几十步,又是一道坎。 这回不是乱石堆,是一堵土墙。 说是土墙,其实是山体滑坡留下的堆积物——巨石、碎土、断木混在一处,横七竖八地堵在谷底。底子是天崩地裂时落下来的,可迎水那面被人动过手脚,抹平了,糊了一层掺著石灰的泥浆,还插了几排木桩加固。 天灾加人祸。先是老天爷帮忙,再是人顺势一推,这坝便成了——挺聪明的法子,省了不少力气。十二年前兵变的那帮人,脑子倒是不笨,晓得借势而为。 郭铁柱瞪大眼睛,望著那道坝,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这是人修的?” “底子是天塌的,上头是人修的。”任遇吉蹲下身来,用手摸了摸坝根的泥浆,“掺了石灰,抹得挺实。” “谁干的?” “十二年前兵变的那帮人。”陈瞻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他们不想让朝廷再派人来,最好的法子便是断了这地方的水源。没有水便没有人,没有人这地方便彻底废了,谁也不会再来追究他们的罪过——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郭铁柱咂了咂嘴:“那帮人……够狠啊。” “狠?”任遇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狠活不下来。”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代北这地方,心软的早死绝了,剩下的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儿。兵变那帮人杀了上官、烧了守捉,为了灭口连水源都断了,手段著实不俗。可话说回来,换了旁人只怕也会这般做——反正已是死罪,多背几条人命也不差甚么,不如做得乾净些,省得夜长梦多。 这道坝有三丈来高,两端嵌进石壁里头,严丝合缝。修成这般模样,绝非一两日的工夫,得费大力气方成。 可十二年过去,这道坝还在。山上的雪年年化,雨年年下,水都去了何处? 陈瞻绕著坝根转了半圈,寻到了答案。 坝体西侧的石壁上有一道豁口,不大,也就一人来宽。水涨到一定高度,便从那豁口溢出去,顺著山壁流到別处。所以这坝十二年没垮——不是修得多结实,是有泄洪的去处,水压没那般大。 可东侧没有豁口。 东侧是实的。 倘若把坝挖开,水只能往东流。往东,便是黑风口的方向。 陈瞻的眼睛亮了一下。 “某上去瞧瞧。” “哥,俺跟你去!”郭铁柱擼起袖子便要上。 “你留下。”陈瞻把横刀解下来交与他,“某一人去便成。你跟任遇吉守在这儿,有动静便吹哨。” 郭铁柱张了张嘴,还想说甚么,被任遇吉一把拽住。 “听哥的。”任遇吉低声道,“你爬不上去。” “俺怎么就爬不上去了——” “你上回翻石堆摔了两跤,忘了?” 郭铁柱的脸红了,不再吭声。 陈瞻没有理会他们,自己沿著坝侧的石壁往上攀。石壁陡峭,可有不少凸出的石块能借力。他手脚並用,攀了约莫一刻钟,膝盖磕破了两处,总算爬上了坝顶。 坝顶是碎石和泥土混成的平台,宽不过两尺,站都站不稳当。他扶著侧面的石壁稳住身形,往坝后望去。 水。 一大片碧绿的水。 坝后是个天然的山谷洼地,洼地里蓄满了水,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水面不算大,方圆百来丈的样子,可水极深——深到看不见底,碧绿碧绿的,像一块嵌在群山之间的翡翠,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十二年的雪水雨水,尽数蓄在了此处。 陈瞻蹲在坝顶,望著那片水,久久未曾动弹。 找到了。 他找到了。 巴图说得没错。河先枯,井后枯。河被堵了,井便没了水。可水並未消失,只是被拦在了上游——这便是黑风口的秘密,藏了十二年,如今终於叫他瞧见了。 康铁山想借刀杀人,把他送去黑风口送死。可康铁山不晓得,这把刀,他陈瞻接下了,还要捅回去。 黑风口有水,便不是死地,便是一块扼守商道的宝地。谁占了这地方,谁便卡住了阴山商道的咽喉。康铁山想要他死,到头来却替他找了块地盘——这买卖,划算得很。 这道坝挖得开么? 挖得开。 坝底有几道裂缝,是年久失修留下的。只消把那几道裂缝凿开,水便能透过来。当然不能硬挖——这般多的水,硬挖的话一下子涌出来,能把下游冲成平地,连黑风口那几堵破墙都得衝垮。得慢慢来,先开几个小口子,让水慢慢渗,待水位降了,再把坝一点点拆掉。 二百人,十五日。 不,十日也成,紧一紧的话。 他正盘算著,忽然瞥见峡口外头有动静。 陈瞻趴低身子,透过坝顶的石缝往外看。 峡口外那片空地上,多了几个人影。 五六个,骑著马,正围著他们拴马的地方转悠。为首那人骑的是匹灰白杂色的马——吐谷浑人的马多是这个毛色,跟沙陀人的黑马大不相同。 赫连鐸的人。 他们在翻褡褳。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牵走那三匹马。 按说战马金贵,三匹马少说值百来贯,吐谷浑人没道理不要。除非……他们不是来抢马的,是在等人。 等马的主人回来。 陈瞻趴在坝顶,纹丝不动。 底下,郭铁柱和任遇吉应是也瞧见了。他没有听见哨声,说明那两人没有轻举妄动,晓得躲著——这便对了,两个人对付五六个吐谷浑骑兵,那是送死。 那几个吐谷浑人翻完了褡褳,便在原地等著。为首那人朝峡口张望了几眼,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搜。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开始按捺不住了。为首那人说了句甚么,另一个摇了摇头,指了指北边。两人似是起了爭执,嘰里咕嚕地吵了几句。 末了,为首那人一挥手,几人翻身上马,往北边去了。 走了? 陈瞻又等了半炷香,確准那几人走远了,方才沿著石壁往下爬。 落到地上时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任遇吉伸手扶了他一把,未曾言语。 郭铁柱从一块大石头后头钻出来,脸色发白:“哥,吐谷浑人……” “走了。”陈瞻低声道,“五六个,往北边去了。” “马还在么?”任遇吉问。 “在。” 郭铁柱鬆了口气,旋即又皱起眉头:“他们为甚么不牵马?” “因为他们想抓活的。”陈瞻低声道,“牵走了马,咱们便晓得有人来过,多半会跑。不牵马,咱们回来取马时,他们正好动手——守株待兔,坐收渔利。” 郭铁柱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他们怎么走了?” “等不及了,或是有旁的急事。”陈瞻沿著坝根往回走,“可他们会回来的。这地方,吐谷浑人盯上了。” 任遇吉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方才那几个,不像是斥候。” 陈瞻脚步一顿。 “怎么说?” “斥候不会这般招摇。”任遇吉的声音淡淡的,“五六个人堆在一处,大摇大摆地翻东西,生怕別人不晓得他们来过似的。这是巡逻队的做派,不是斥候的做派。” 陈瞻点点头。任遇吉的眼睛毒,瞧出来了。 斥候和巡逻队是两回事。斥候是来探路的,讲究隱蔽,来无影去无踪;巡逻队是来宣示存在的,讲究声势,恨不得让人晓得“老子来过”。这几个吐谷浑人是巡逻队,说明赫连鐸已把这一带划进了自己的地盘,时不时派人来转一圈。 这便麻烦了。 “哥,那咱们怎么办?”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 “先回去。”陈瞻道,“回去跟大帅稟报。” 三人原路返回,翻过乱石堆,回到峡口外头。三匹马还拴在原处,褡褳被翻得乱七八糟,乾粮撒了一地,水囊倒是没丟。 郭铁柱蹲下来收拾东西,嘴里嘀咕:“这帮吐谷浑狗,把俺的乾粮都糟蹋了……” “少废话。”任遇吉把水囊递给陈瞻,“哥,喝口水。” 陈瞻接过水囊,灌了两口,脑中却还在转方才的事。 他想起那堆乱石上的两层青苔。 底下那层是十几年前的,上头那层是后来添的。后来是甚么时候?一年前?两年前?半年前? 倘若吐谷浑人亦发觉了这道坝,亦晓得黑风口的水源在此处…… 他们会不会也想把水放出来? 抑或是恰恰相反——他们便是那些“护著乱石”的人,压根不想让水流下去? 这念头一冒出来,陈瞻的后背便凉了半截。 黑风口扼著阴山商道,谁占了此处,谁便卡住了商路咽喉。沙陀人想要,吐谷浑人亦想要。可这地方没有水,谁来都守不住。 倘若吐谷浑人晓得这个秘密,他们会怎么做? 把坝挖开,自己来守? 还是把坝护住,不让沙陀人得手?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都是天大的麻烦。 可换个角度想,这也是机会。 吐谷浑人盯上了黑风口,说明这地方有价值;吐谷浑人派巡逻队来转悠,说明他们也在犹豫。犹豫便意味著还没动手,还没动手便意味著还有时间。 时间。 他需要时间。 “走。”他站起身,翻身上马,“回去。” 郭铁柱愣了一下:“不……不多待会儿?” “不待了。”陈瞻打马便走,“该看的都看了。” 他瞧了一眼峡口那堆乱石,又望了一眼远处黑风口的方向。 坝能挖开,水能放出来。 可得快。 得赶在吐谷浑人动手之前。 回程比来时快得多。 三人打马疾驰,风驰电掣,天黑之前便回到了云州大营外头。守营的沙陀兵验过腰牌,放他们进去,连个正眼都没给。 陈瞻没有急著回帐,径直往中军帐的方向去了。 郭铁柱在后头喊:“哥,你去何处?” “寻大帅。” “眼下?” “眼下。” 郭铁柱和任遇吉对视一眼。 “哥,”郭铁柱追上来,“俺跟你去!” “不必。”陈瞻头也不回,“你跟任遇吉回帐歇著,明日还有事。” “甚么事?” “明日再说。” 郭铁柱还想说甚么,被任遇吉拽住了。 “听哥的。”任遇吉低声道,“他晓得自己在做甚么。” 郭铁柱挠了挠头,望著陈瞻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头,嘆了口气。 “任哥,你说哥这回……能成不?” “不晓得。”任遇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他若是觉著能成,咱们便跟著干。” “为啥?” “因为他是哥。” 郭铁柱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 “也是。” 中军帐的方向,火光通明。 陈瞻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前走去。 他得把今日瞧见的东西告知李克用。 黑风口不是死地。那道坝挖得开,水放得出来。可吐谷浑人亦盯上了那地方,再拖下去,夜长梦多、后患无穷。 十日。 他只有十日。 可十日足矣。 第26章 我去! 陈瞻在中军帐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暮色四合,营中的火把次第点了起来。沙陀人的大营扎得规整,一排排帐篷像鱼鳞似的铺开,中间留著宽敞的甬道,方便骑兵调动。这是草原上养成的老规矩——帐篷不能挤,挤了敌人夜袭时跑不开;甬道不能窄,窄了骑兵冲不起来。沙陀人在代北待了几十年,汉话学了不少,这套扎营的规矩却雷打不动,从未改过。 帐外的亲兵换了一拨,换上来的那个认得陈瞻,是那日在李克用帐中见过的。他瞧了陈瞻一眼,没有吭声,算是打过招呼了——沙陀人便是如此,话不多,可意思到了便成。 又等了一阵,帐帘掀开,几人鱼贯而出。 当先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著刀疤,嘴角掛著冷笑——康铁山。他瞧见陈瞻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那颗金牙在火光下一闪。 “哟,陈队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探完了?” 陈瞻未曾接话。 “怎么,哑巴了?”康铁山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望著他,“去了一趟黑风口,嚇傻了?” 边上几个沙陀军官都笑了起来,笑声甚是刺耳。 陈瞻依旧没有吭声。他的脸上看不出甚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站著,像一截木桩。 ——这不是忍,是等。 康铁山背后是康君立,康君立是李克用的心腹大將。在中军帐外头跟康家的人起衝突,那是嫌命长。况且,方才大帅已然派人叫他进去了,他手里攥著的东西比康铁山这几句嘴皮子值钱多了。黑风口有水,这消息康铁山不晓得,李克用也不晓得,只有他陈瞻晓得。 这便是他的底牌。 有底牌的人,不需要急著翻。 康铁山盯著他瞧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甚意思起来。这汉人跟块石头似的,打不还口、骂不还手,挑衅他都没半点反应,有甚意思?跟这等人置气,倒显得自己掉了身份。 “算了。”他摆摆手,转身便走,“等著罢,明日军议上见。” 说罢,他带著那帮人扬长而去,笑声渐渐远了。 陈瞻望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明日军议?好。 那便军议上见。 帐外的亲兵头领瞧了陈瞻一眼,嘴角动了动,似是想说甚么,末了只是朝帐內努了努嘴。 “进去罢,大帅等你。” 帐內灯火通明。 李克用坐在胡床上,手里捏著一卷羊皮舆图,独眼盯著图上某处,不知在想甚么。他今日没有穿甲,只一件黑色窄袖袍,腰间別著把弯刀。边上的矮几上摆著几碟肉乾、一壶酒,酒是热的,香气飘得满帐都是。 陈瞻进来,单膝跪下。 “末將陈瞻,参见大帅。” “起来。” 李克用未曾抬头,只是抬手指了指边上一张胡凳。 “坐下说话。” 陈瞻依言坐下。胡凳不高,坐上去比跪著舒服不了多少,可这是沙陀人的规矩——大帅让你坐,你便得坐,不坐便是不给面子,这点眼力见儿还是要有的。 让他坐,便是愿意听他说话。这是好兆头。 “探完了?” “探完了。” “说。” 陈瞻斟酌了一下,开口道:“黑风口的水,是被人堵了。” 李克用的独眼动了一下。 “上游有道峡谷,当地人唤作鬼哭峡。峡谷里头有道坝,是山塌时落下来的,后来有人修整过,把河水拦住了。” “拦了多久?” “十二年。” 李克用放下手中舆图,抬起头来。那只独眼落在陈瞻脸上,像一把刀,锋利得很。 “十二年前兵变的那帮人干的?” “应是如此。”陈瞻道,“他们不想让朝廷再派人去,便断了水源。没有水,守捉便废了。” 帐內沉默了一阵。 李克用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未曾言语。 十二年前兵变那会儿,沙陀部还在振武军故地,离此处隔著几百里地。那点事传到草原上,也不过是几句閒话,无人当回事。一个小小的守捉,死几十个人,在代北这地方算不得甚么大事——代北年年死人,死得多了,人便麻木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李克用要打吐谷浑、要占阴山商道,黑风口便是绑不过去的坎。那地方扼著商道咽喉,谁占了那儿,谁便卡住了过路的商队。商队带来的不止是財货,还有消息、人手,甚至兵器——这些东西在草原上比金子还值钱,有钱买不到的。 陈瞻瞧著李克用的神色,心下有了几分把握。大帅在意黑风口,这便够了。 “坝能挖开么?” “能。”陈瞻道,“坝底有裂缝,挖开口子,水便能放出来。末將估算过,两百人,十日左右,可以疏通。” 李克用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倒是有把握。” “末將亲眼瞧过。”陈瞻道,“坝后头蓄著十二年的水,放出来,黑风口的井便能活。” 李克用並未立时接话。他盯著陈瞻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掂量甚么。 “还有呢?” 陈瞻怔了一下。 “大帅的意思是……” “你既然去了一趟,不会只瞧了这些。”李克用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还有甚么,一併说了。” 陈瞻沉默了一瞬。 他確是还有话没说。吐谷浑人的事,他本想藏著,留一手。可李克用既然问了,便不好隱瞒——这位大帅不是好糊弄的主儿,真要是让他觉著你不老实,后果比康铁山的刁难严重多了。 ——伴君如伴虎,这道理放在哪儿都一样。李克用不是皇帝,可在沙陀营里他便是皇帝。对著皇帝耍心眼,那是找死。 “末將在峡谷外头瞧见了吐谷浑人。” “多少人?” “五六个,巡逻模样。” “他们发觉你了?” “应是发觉了。”陈瞻道,“末將躲在坝顶,瞧见他们翻了末將的褡褳,却没有牵马。” “没有牵马?” “他们在等末將回去取马,好抓活的。”陈瞻道,“末將在坝顶等了许久,他们等不及,又怕打草惊蛇,便撤了。” 李克用的独眼眯了起来。 “你觉著,他们是去做甚么的?” 陈瞻想了想,道:“末將不敢妄断。不过……” “不过甚么?” “不过末將在乱石堆上瞧见了两层青苔。底下那层是十几年前的,上头那层是后来添的。”他顿了顿,“有人在护著那堆乱石,不想让它散开。” “你是说,吐谷浑人一直在护著那道坝?” “末將不敢確准,只是猜测。” 帐內又沉默了。 李克用端著酒碗,没有喝,只是盯著碗中酒看。火光映在酒面上,明明灭灭的。 吐谷浑人护著那道坝,不让水流下去——道理甚是简单。黑风口没有水,便没人能守;没人守,那地方便是一片死地,谁来都站不住脚。吐谷浑人自己不想占,也不让旁人占,占了也守不住,何必费那个劲?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可倘若水放出来了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李克用抬起头,那只独眼里带著一丝兴味,“得赶在吐谷浑人动手之前,把坝挖开?” “是。” “你有多大把握?” 陈瞻直视著他,没有躲闪。 “末將愿往。” 这四个字落在帐中,像石子落进水里,泛起一圈涟漪。 李克用並未立时接话。他望著陈瞻,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康铁山举荐你去守黑风口,你晓得他是甚么意思罢?” “晓得。” “晓得还去?” “末將不是去送死。”陈瞻的声音甚是平静,“末將是去挣一条活路。” 李克用哈地笑了一声。 “活路?”他摇摇头,“那地方十二年没人去过,你怎知水放出来便能守得住?万一放不出来呢?万一吐谷浑人打过来呢?” “所以末將要两百人。”陈瞻道,“两百人,十日挖坝,挖完了便有水。有了水,便能种地、养马、屯粮。吐谷浑人要打,末將便守;守不住,末將的命赔上便是。” “你的命?”李克用冷笑一声,“你的命值几个钱?” “不值钱。”陈瞻道,“可黑风口值钱。” 帐內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漂亮。李克用要的是黑风口,不是陈瞻的命。把自己的命摆上檯面,却把黑风口的价值抬高,这便是把自己跟李克用的利益绑在了一处。你要黑风口,我来替你拿;你要商道咽喉,我来替你守。我的命不值钱,可我能办值钱的事。 这才是梟雄的说话之道——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把自己的价值说清楚,把对方的利益摆上来。 李克用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不是冷笑,是真笑。笑声不大,却带著一股子畅快的意味。 “好。”他一拍矮几,酒碗都跳了一跳,“有胆识。” 他站起身,走到陈瞻跟前,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某给你两百人,给你十日。十日之內,你要是能把水放出来,黑风口便是你的地盘。要是放不出来……” “末將提头来见。” “不必你的头。”李克用摆摆手,“某要的是黑风口,不是你那颗脑袋。放不出水来,你便老老实实回来,往后莫在某面前提甚么未必是死地。” 陈瞻单膝跪下。 “末將领命。” “去罢。”李克用挥挥手,“明日军议上,某会当眾宣布。” 陈瞻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帘边上,身后传来李克用的声音。 “陈瞻。” “末將在。” “康铁山那边,你自己仔细著些。” 陈瞻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末將明白。” 李克用提醒他“仔细著些”,这话里有话。 是提点,也是试探。 提点的是:康铁山不会善罢甘休,粮草輜重那边他会做手脚,你自己想办法。 试探的是:你有没有本事应付这些?你究竟是真有几分能耐,还是嘴上吹牛? 李克用不会帮他收拾康铁山,也不会替他出头。沙陀人的规矩便是如此——自己的事自己办,办不了便是没本事,没本事便活该被人欺负。 陈瞻走出帐外,夜风迎面扑来,凉颼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望著满天星斗,嘴角微微上扬。 两百人,十日。 这是他跟李克用討来的本钱。够不够?不晓得。可除了这条路,別无他途。 康铁山要他死,这是明摆著的事。留在云州大营,迟早被那廝寻到机会收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黑风口是死地,可死地亦能变活。 水放出来,便有了根基;有了根基,便能站稳脚跟;站稳了脚跟,康铁山便拿他没奈何。这笔帐他算得清楚,值不值得赌,心里头也有数。 至於康铁山会在粮草輜重上做手脚…… 陈瞻望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便让他做。 他早有准备。 第27章 陷阱 翌日辰时,军议。 沙陀人的军议不似唐军那般讲究,没有那许多繁文縟节。大帐里摆几张胡床,各营的头领往上一坐,有事说事、无事散伙。谁有本事谁说话硬气,谁没本事谁闭嘴听著,简单直接,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这便是草原上的规矩。中原人讲礼法、讲尊卑、讲“君臣父子”,沙陀人不吃这一套。谁能打谁说话,谁会挣钱谁吃香,旁的都是虚的。李克用能坐稳这把交椅,不是因为他姓朱邪,是因为他刀快、马壮、脑子活。 陈瞻立在帐角,跟其他几个小军官挤在一处。他的位置甚是靠后,前头黑压压一片脑袋,瞧不见李克用的脸。可他能听见声音。 郭铁柱在他身侧,踮著脚往前张望,急得满脸通红。 “哥,前头说甚么呢?俺听不清……” “莫急。”康进通压低声音道,“该说到咱们时,自然听得清。” 任遇吉立在最后头,一言不发,眼睛却一直盯著前排那几个沙陀將领。 “黑风口的事,诸位都晓得了。”李克用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不高,却压得住场子,“那地方扼著商道咽喉,某要拿下来。” 底下一阵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郭铁柱的耳朵竖了起来。 “康铁山,你上回说,让陈瞻去守那地方?” “是。”康铁山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末將觉著,陈火长勇猛善战,正是镇守黑风口的不二人选。” 议论声更大了。谁都晓得黑风口是甚么地方——没水、没粮、没援军,去了便是等死。康铁山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听不出其中的门道? 郭铁柱的脸色变了,压低声音骂道:“这狗日的——” “闭嘴。”康进通一把捂住他的嘴,“听著。” “陈瞻。” 陈瞻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帐中,单膝跪下。 “末將在。” “你探过黑风口了,怎么说?”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著陈瞻,等著他开口。 康铁山立在前排,嘴角掛著冷笑。他料定陈瞻会推脱、会寻藉口、会求饶。这汉人再硬气,也不至於傻到去送死罢? 陈瞻抬起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与康铁山的目光撞在一处。 康铁山的笑容愈发得意了。 “末將愿往。” 帐內一片譁然。 康铁山的笑容僵住了。 那颗金牙方才还闪闪发亮,此刻却没了光——他的嘴张著,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脸上,半晌没合拢。 “你……你说甚么?” 陈瞻没有理会他,只是望著李克用的方向。 “末將探过黑风口,那地方有水。水被堵在上游,挖开便能放出来。末將请命,带两百人前往,十日之內疏通水源,镇守黑风口。” 帐內的议论声愈发大了。 “有水?那地方荒了十二年,哪来的水?” “这汉人怕是疯了罢?” “十日疏通水源?吹牛皮也不是这般吹的……” 帐角那边,郭铁柱差点蹦起来。 “有水!哥说有水!”他压低声音,兴奋得满脸通红,“康叔,你听见没?有水!” “听见了。”康进通的嘴角微微上扬,“闭嘴,往后看。” 郭铁柱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正瞧见康铁山那张铁青的脸。 痛快。 当真是痛快。 康铁山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看。他本以为陈瞻会心生怯意、会退缩不前。可这汉人不但不怕,反倒主动请缨,还说得头头是道,甚么“那地方有水”,甚么“十日疏通”——当真是有恃无恐的模样。 真的假的? 他往陈瞻身上看了一眼。那张脸平静得很,看不出是在吹牛还是当真有把握。 “肃静。” 李克用的声音压下了议论。帐內渐渐安静下来。 “陈瞻,你有多大把握?” “末將不敢说十成。”陈瞻的声音甚是平稳,“可七八成是有的。” 李克用点点头。 “好。某准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內眾人。 “从今日起,陈瞻领两百人前往黑风口,疏通水源,镇守要隘。所需粮草輜重,从大营调拨。” 他的目光落在康铁山脸上。 “康铁山,这是你举荐的人。他要是办成了,你有举荐之功;办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康铁山的脸色铁青。 ——这便是康铁山的处境: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他想借刀杀人,到头来却被人反將一军。陈瞻要是死了,那是他举荐的人死了,跟他没甚么干係;可陈瞻要是活了,功劳是陈瞻的,他康铁山反倒成了那个“举荐有功”的冤大头。更要命的是李克用那句“办不成”——办不成会怎样?大帅没说,可大帅不说便是最可怕的。 偷鸡不成蚀把米,弄不好还要搭上自己的名声。 这汉人给他挖了个坑。 他想明白这一点时,陈瞻已然站起身来,朝他望了一眼。 那目光甚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康铁山从那平静里头,瞧出了一丝笑意。 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 康铁山忽然觉著后脊樑有些发凉。 但只是一瞬。 他垂下眼皮,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两百人,十日,粮草輜重从大营调拨。 李克用只说了“调拨”,可没说调拨多少、调拨甚么成色。这里头的门道,可深著呢。 他抬起头,看著陈瞻走出大帐的背影,那颗金牙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去罢。 就算有水又怎样?没有粮,拿甚么养活两百张嘴?没有称手的傢伙,拿甚么挖那道坝? 他倒要瞧瞧,这个汉人能撑几日。 陈瞻走出大帐,郭铁柱头一个迎了上来。 “哥!成了!”他兴奋得直搓手,“大帅准了!两百人!” “嗯。” “那咱们甚么时候走?” “后日。”陈瞻道,“先把粮草輜重领了。” 康进通跟在后头,脸色却不像郭铁柱那般轻鬆。 “瞻哥儿,康铁山那边……” “某晓得。”陈瞻道,“粮草輜重从大营调拨,经手的是康铁山的人。他会做手脚。” “那怎么办?” “让他做。”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做得越过分,越好。” 康进通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做得越过分,落下的把柄越大;把柄越大,日后清算起来,越是名正言顺。这小子,跟他阿爷一样,算得清清楚楚。 “某去帮你盯著。”他压低声音道,“看他做甚么手脚,某给你记著。” “多谢康叔。” 任遇吉走过来,一言不发地递过来一个水囊。 陈瞻接过,灌了两口,望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 李克用还没出来。 他晓得,李克用在里头,多半在跟旁人说话。说的甚么,他不晓得。可有一桩事他晓得——李克用准他去黑风口,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要用他。 用他去试探康家的底线,用他去卡住阴山商道的咽喉,用他当一颗棋子。 棋子便棋子罢。 只要他能活著,只要他能把黑风口变成自己的地盘,便是被人当棋子又怎样? 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军议散后,李克用未曾立时回帐。 他立在大帐外头,望著康铁山带著人往营地东边走去。那廝脸色铁青、怒气冲冲,走路都带著风,显然气得不轻。 盖寓不知甚么时候立到了他身侧。 此人是李克用的掌书记,管著表奏文檄,亦管著那些不便明说的事。旁人只道他是个舞文弄墨的书生,却不晓得此人心思縝密、算无遗策,是李克用的心腹智囊。 “大帅,康铁山这计谋,您是早便瞧出来了罢?” 李克用没有作答。 “让陈瞻去黑风口,不是康铁山一人的意思。”盖寓压低声音道,“康君立盯著黑风口那块地盘,盯了不止一两日了。” “本帅晓得。” “那您为何还应允?” 李克用转过身,独眼盯著盖寓。 “你觉著本帅该怎么办?当眾驳康铁山的面子,让康君立下不来台?” 盖寓沉默了。 “康君立想要黑风口,本帅偏不给。”李克用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寒意,“可本帅不能明著跟他翻脸。康家是粟特大姓,萨葛部半数人马都姓康,本帅动他,萨葛部怎么想?眼下吐谷浑尚未打完,內部先乱起来,岂非亲者痛而仇者快?” “所以……” “所以让陈瞻去。”李克用冷笑一声,“他要是死了,说明不过如此,康君立想要黑风口,儘管去拿。可他要是活了……”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盖寓明白了。 他要是活了,黑风口便是他的地盘。康君立想抢,便得先问问李克用答不答应。而李克用有了陈瞻这颗棋子,便能名正言顺地压制康家——一石二鸟,妙得很。 “大帅高明。”盖寓躬身道。 “高明甚么?”李克用摆摆手,“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他往大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康铁山那边,让人盯著。他往黑风口派人送粮草輜重时,瞧瞧他做甚么手脚。” “大帅不拦著?” “拦甚么?”李克用头也不回,“让他做。做得越过分,往后本帅收拾他,越是名正言顺。” 盖寓望著他的背影,默默点了点头。 ——这便是权谋之道。有些事,不怕你做,就怕你不做。你做了,便落下把柄;落下把柄,日后清算起来,便师出有名。李克用在代北纵横这许多年,靠的不止是刀快马壮,更是这份老辣的手腕。 康铁山自以为得计,殊不知自己早已入了彀中。 可笑。 亦可悲。 而更有趣的是,那个叫陈瞻的汉人,似乎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让他做。做得越过分,越好。” 盖寓方才立在帐外,隱隱听见了这句话。 他望了一眼陈瞻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这个汉人,有点意思。 第28章 六十石变四十石 军议散后第三日,陈瞻领人出营。 说是两百人,其实只有一百八十七个。沙陀人点兵向来不实,花名册上写两百,到手能有一百八便算厚道了。剩下那十三个,要么是老弱病残凑数的,要么压根便是空额——空额这玩意儿,打从汉朝便有,將领吃空餉、朝廷睁只眼闭只眼,大伙儿心照不宣,只苦了真正当兵的,五个人的活三个人干,这道理千百年不曾变过。 ——这便是军中的潜规矩。你若是当真以为“两百人”便是两百人,那便是书呆子了。沙陀人如此,唐军亦如此,天下乌鸦一般黑,谁也別嫌谁。 这一百八十七人里头,陈瞻原来的二十几个弟兄只剩十二个。金河那一仗折了三个,都是跟著他从楼烦守捉出来的老人,如今尸骨埋在草原上,连个坟头都没有。剩下的一百七十號,是从前锋营各队里抽调的,说是“抽调”,其实便是各队把不想要的人塞过来——刺头、懒汉、病秧子、犯过事的,甚么货色都有。 康铁山倒是大方得很,把这帮人一股脑全给了陈瞻,还美其名曰“精兵强將,助陈队正一臂之力”。 精兵强將? 陈瞻立在队伍前头,望著那一张张脸,心下冷笑。 这帮人里头,能打的不足三成。剩下七成,有的瘦得皮包骨头,一瞧便知是长年吃不饱的;有的眼神躲闪,缩著脖子立在队尾,一副隨时要逃的模样;还有几个身上带著伤,伤口尚未好利索,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这便是康铁山给他的“两百精兵”。 不过也无甚所谓。有人便成,能挖土便成。他要的不是能打仗的兵,是能干活的壮丁。 ——这便是陈瞻的盘算。康铁山想给他塞烂货,他便把烂货变成好货。人是死的,用法是活的。这帮人在旁人手里是废物,在他手里未必。 真正让他心下发沉的,是粮草。 军议上李克用说了,“所需粮草輜重,从大营调拨”。 可真到了调拨的当口,陈瞻方才晓得这句话有多少水分。 负责粮草的军需官姓赵,是康铁山的人。陈瞻去领粮时,这位赵军需官正坐在帐中喝茶,瞧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陈队正来领粮?” “是。” “两百人,十日,按例该领六十石粮、三十石草料。”赵军需官放下茶碗,慢悠悠地翻著帐本,“不过眼下大营粮草吃紧,只能给你四十石粮、二十石草料。” 陈瞻的眉头皱了一下。 “赵军需,”他沉声道,“大帅说的是所需粮草,不是酌情调拨。” “大帅说的是大帅的事。”赵军需官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粮草归某管,某说多少便是多少。陈队正要是不服,可以去寻大帅告状。” 他的语气甚是平淡,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去告啊,瞧瞧大帅会不会为了区区四十石粮食跟康铁山撕破脸。 陈瞻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告状?告状有甚么用?李克用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便是告了,也不过是让赵军需官挨一顿骂,粮食该少还是少。 可不告状,不代表便要忍著。 “成。”他点点头,“四十石便四十石。” 赵军需官怔了一下,似是未曾料到他这般痛快。 “爽快。”他笑了笑,挥挥手,“去罢,粮草在东边的库房里,自己带人去搬。” 陈瞻转身出了帐。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赵军需官的声音,是跟旁人说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他听见。 “就这点粮食,够他们吃几日的?我瞧用不了五日,这帮人便得饿著肚子跑回来。” “那可未必。”另一个声音笑道,“说不定饿死在黑风口了呢?”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陈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望向帐內。 赵军需官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瞻走回帐中,在赵军需官跟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著一张矮几,矮几上摆著帐本和茶碗,茶碗里的茶还冒著热气。 “赵军需。”陈瞻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的空气冷了几分,“方才你说甚么?” 赵军需官的脸色变了。 “某……某说甚么了?” “你说饿死在黑风口。”陈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某没听错罢?” 赵军需官的喉结动了动,强撑著道:“某……某不过是隨口说说,陈队正何必当真——” “某也隨口说说。”陈瞻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某在黑石峡杀了三个吐谷浑斥候,在金河杀了十几个吐谷浑骑兵。赵军需官若是想去黑风口瞧瞧某是怎么死的,某隨时欢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某劝你想清楚。某去黑风口是办差,你去黑风口……那便是送死。” 赵军需官的脸白了。 他不是没见过杀人的人,沙陀营里头哪个不杀人?可眼前这个汉人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平静,像是在看一只蚂蚁、一块石头。 这种眼神,比刀还嚇人。 “某……某知道了……”他结结巴巴地道。 陈瞻没有再说甚么,转身出了帐。 这一回,身后没有笑声了。 ——这便是陈瞻的做派。康铁山他动不了,但康铁山的狗腿子,他凭甚么忍?赵军需官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货色,没了康铁山撑腰,他算个屁。这等人欺软怕硬,你若是软上几分,他便蹬鼻子上脸;你若是硬上几分,他便夹著尾巴做人。 道理便是这般简单。 粮草的事还没完。 领回来的四十石粮食,陈瞻让人打开验过,脸色愈发难看了。 粟米里头掺了沙土,少说有一成。草料更不必说,大半是发霉的陈草,马闻了都直摇头。 “他娘的!”郭铁柱气得直跺脚,“这是粮食还是猪食?” “莫嚷嚷。”康进通压低声音道,“让人听见了,又是麻烦。” “麻烦甚么?”郭铁柱急了,“俺就是瞧不惯这帮孙子——哥方才骂那姓赵的,俺在外头听见了,痛快!” “痛快归痛快,粮食还是少。”康进通嘆了口气,“解气不能当饭吃。” 陈瞻蹲在粮袋边上,抓了一把粟米在手中看。沙土硌手,粟米发黄,有些还长了霉点。这等粮食吃下去,不闹肚子算命大。 “能吃么?”任遇吉问。 “能吃。”陈瞻把粟米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筛一筛,把沙土和霉粒挑出去,剩下的还能凑合。” “那也不够啊。”郭铁柱急了,“四十石掺了一成沙土,实打实只有三十六石。两百人吃十日,每人每日不到……不到……” 他算不过来了,憋得脸通红。 “不到一斤半。”陈瞻替他说完,“饿不死,可也吃不饱。” “那怎么办?” 康进通和任遇吉都望著陈瞻,等他拿主意。 “省著吃。”陈瞻站起身,“每日两顿,每顿六分饱。先把坝挖开,有了水再说旁的。” “可是——” “没有可是。”陈瞻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粮食不够,某会想法子。你们只管听令行事。”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又咽了回去。 康进通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道:“听瞻哥儿的。他心里头有数。” 这当口,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谁来了?” 任遇吉掀开帐帘往外望了一眼,回头道:“朱邪小五。” 朱邪小五带了十几骑人,还赶著两辆大车。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陈瞻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听说你领的粮草被人做了手脚?” 陈瞻没有否认。这等事瞒不住,大营里眼睛多,消息传得比马跑得还快。 “赵军需是康铁山的人。”朱邪小五道,“他敢这般干,是康铁山授意的。” “某晓得。” “晓得你还忍著?” “某没忍著。”陈瞻的语气甚是平淡,“某方才去他帐里走了一遭,跟他说了几句话。” 朱邪小五怔了一下:“说了甚么?” “某告诉他,某在黑石峡杀了三个人,在金河杀了十几个。他若是想去黑风口瞧某怎么死,某欢迎。” 朱邪小五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成!有种!”他拍了拍陈瞻的肩头,“某还以为你是个软骨头,原来是个硬茬子。好,某喜欢。” 他一挥手,身后那两辆大车赶了过来。车上盖著油布,鼓鼓囊囊的,瞧不出装的甚么。 “这是某的一点心意。”朱邪小五道,“二十石粮、十石草料,都是好货,没掺沙子。另外还有些盐巴、肉乾、药材,路上用得著。” 陈瞻怔了一下。 二十石粮,十石草料。加上大营给的四十石,勉强能凑够六十石。这一下子,粮草的缺口便补上了。 “这……” “某跟康铁山不对付,你也晓得。”朱邪小五压低声音道,“康家是萨葛部的人,某是沙陀本部的人,这里头的事,你往后慢慢便懂了。他想弄死你,某偏不让他如愿。” 他凑近陈瞻,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你要是当真把黑风口弄活了,某往后在大帅跟前也有话说——当初是某把你带进大营的,你的功劳,某也沾光。” 陈瞻望著他,心下明白了。 朱邪小五帮他,不是因为义气,是因为利益。他跟康家不对付,帮陈瞻便是给康家添堵;陈瞻要是成了事,他也能沾光。这笔帐,算得清清楚楚。 ——可话说回来,这世上有几个人是不图回报地帮忙?朱邪小五图利,陈瞻也图利,大伙儿各取所需,这便是最稳当的关係。 “某记下了。”他抱了抱拳,“这份人情,某往后必还。” “好说好说。”朱邪小五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先把命保住再说还人情的事。黑风口那地方,可不好待。”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望了陈瞻一眼。 “对了,康铁山派了二十人护送你们,说是怕路上有吐谷浑人袭扰。” “护送?” “名义上是护送。”朱邪小五的语气意味深长,“实则么……你自己仔细著些。” 说罢,他一夹马腹,带著人走了。 陈瞻立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护送。 康铁山派人护送,那便是监视。二十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明面上是好意,暗地里是眼线。这帮人混在队伍里,他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回康铁山耳中。 麻烦。 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 二十个眼线,二十匹快马,二十副皮甲。 康铁山送来的,可不止是麻烦。 第29章 黑衣护送 出营之时,陈瞻特意看了一眼那二十个“护送”的人。 清一色的骑兵,黑衣黑甲,胯下清一色黑马。沙陀人出征都著黑,是以中原人唤他们“鸦儿军”。这二十人皮甲、弯刀、角弓齐全,腰间还別著短刀,一瞧便知是精锐。 二十匹马,二十副甲,搁在草原上是一笔不小的家当。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吴,唤作吴铁儿,据说是康铁山的亲信。此人生得五大三粗,脸上横著一道刀疤,瞧人时眼神阴沉沉的,一望便知不是善茬。 陈瞻把这二十人的装备看在眼里,心下默默盘算。 ——二十匹好马,二十副皮甲,二十把弯刀,二十张角弓。这帮人是康铁山派来监视他的眼线,可换个角度想,亦是一笔现成的家当。眼下用不著他们,可日后呢?到了黑风口,吐谷浑人来袭,这二十骑便是二十把快刀。当然,前提是他得把这帮人收服,或者……除掉。 不过眼下还不是动心思的时候。 “陈队正。”吴铁儿抱拳行了个礼,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康千夫让某来给您帮忙,往后有甚么吩咐,儘管开口。” “好说。”陈瞻点点头,“吴兄弟一路辛苦。” 两人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谁都没有提“监视”二字。有些事大伙儿心里头都清楚,没必要说破——说破了反倒尷尬,不如装聋作哑,各取所需。 ——这便是场面上的规矩。你晓得我是来盯你的,我晓得你晓得,可谁也不说破。双方都在等,等一个撕破脸的机会,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在那之前,便只能这般笑嘻嘻地虚与委蛇,把刀藏在袖子里,把笑掛在脸上。 队伍缓缓开拔。 一百八十七人,加上吴铁儿那二十个,总共两百零七人。四辆大车装著粮草輜重,吱吱呀呀地走在队伍当中。前头是陈瞻和他的老弟兄们开路,后头是吴铁儿那帮人压阵。 说是“压阵”,其实便是盯著,防止有人开溜。 郭铁柱跟康进通走在陈瞻身侧,两人嘀嘀咕咕地说著甚么。 “康叔,后头那帮人……”郭铁柱压低声音,朝吴铁儿的方向努了努嘴。 “瞧见了。”康进通的声音更低,“二十骑精锐,都是老兵。瞧那马、瞧那甲,比咱们齐整多了。” “他们是来监视咱们的罢?” “废话。”康进通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康铁山会好心派人护送?” 郭铁柱挠了挠头:“那咱们怎么办?” “听瞻哥儿的。”康进通道,“他心里头有数。” 出了大营,往西北方向走。 日头渐渐升高,照在队伍上,把人影拉得老长。远处的草甸子泛著枯黄色,一眼望不到边。 陈瞻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云州大营的方向。 营寨的轮廓渐渐模糊了,只剩几面旗帜在风中飘摇。再过片刻,连旗帜也瞧不见了,只余茫茫草原。 走了约莫两里地,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哥,安姑娘怎么没来送行?” 陈瞻没有作答。 安瑾確是未曾来。 昨日他去安延偃那儿辞行,只见著了安延偃,没有见著安瑾。安延偃说她出门了,去了何处却没说。可陈瞻瞧得出来,那是託词。 安瑾不想见他。 她大抵是恼了。恼他主动请缨去黑风口,恼他把命不当命。她是个聪明姑娘,晓得黑风口是甚么地方,亦晓得康铁山是甚么人。在她眼中,陈瞻这一去,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可她不明白,他没得选。 留在云州,是坐以待毙;去黑风口,是放手一搏。坐以待毙和放手一搏,他寧可选后者。 “哥?”郭铁柱又喊了一声。 “走你的路。”陈瞻收回目光,“少聒噪。” 郭铁柱訕訕地闭了嘴,回头瞅了康进通一眼。 康进通摇了摇头,示意他別再问了。 走了大半日,队伍在一条小溪边歇脚。 陈瞻让人埋锅造饭,自己则立在溪边,望著那一百八十多號人。 这帮人乱糟糟地挤在一处,有的喝水,有的啃乾粮,有的乾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没有队形、没有纪律,跟一群散兵游勇似的,瞧著便叫人头疼。 “这帮人……”郭铁柱凑过来,皱著眉头道,“哥,能用么?” “能用。”陈瞻的目光扫过那些或躺或坐的士卒,“只是得磨。” “怎么磨?” “让他们晓得,谁说话管用,谁靠得住。”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等他们吃够了苦头,自然便老实了。” 郭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吴铁儿那二十人倒是整齐,单独聚在一堆,跟旁人涇渭分明。他们的眼神时不时往陈瞻这边瞟,也不晓得在嘀咕甚么。 康进通走过来,低声道:“瞻哥儿,那帮黑衣人……” “某瞧见了。”陈瞻道,“不必理会,他们不会添乱。” “怎么说?” “他们是来盯著的,不是来闹事的。盯著便由他们盯,只要不动手,便当他们不存在。” 康进通点点头,又道:“可万一他们动手呢?” “动手?”陈瞻嘴角微微上扬,“他们不敢。康铁山派他们来,是想瞧著某死在黑风口,不是让他们亲自动手。动了手,那便是谋杀朝廷命官,李克用那边不好交代。康铁山想弄死某,但他更怕惹祸上身。” 康进通恍然大悟:“所以……他们只能盯著,不能动手?”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手。”陈瞻道,“这便是某的护身符。” 康进通瞧了他一眼,心下暗暗佩服。这小子,甚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队正。” 任遇吉不知甚么时候走了过来,立在陈瞻身侧,声音甚低。 “怎么了?” “有个人想见你。” “谁?” 任遇吉没有作答,只是朝队伍后头努了努嘴。 陈瞻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队伍最后头,輜重车边上,立著一个乾瘦的老头。那老头穿著一身破旧的皮袍,头髮花白,脸上皱纹纵横,像是风乾的橘皮。 他认得这人。 巴图。 那个老猎户。 陈瞻怔了一下:“他怎么来了?” “某寻来的。”任遇吉道,“他对那一带熟,用得上。” 陈瞻看了他一眼。 任遇吉的脸上瞧不出甚么表情,一双眼睛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可陈瞻晓得,这事一点都不平常。任遇吉是甚么时候去寻的人?又是怎么说服巴图跟来的?这些他都没问,任遇吉也没说。 “带他过来。” 任遇吉点点头,转身去了。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哥,那老头是谁?” “巴图。”康进通接话道,“上回咱们打听黑风口的事,便是寻的他。” “他来干啥?” “带路。”康进通瞧了任遇吉的背影一眼,“任遇吉这小子,心思细得很。” 片刻之后,巴图被带到陈瞻跟前。 这老头比上回见时更瘦了些,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他瞧见陈瞻,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陈……陈队正?”他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带著浓重的口音,“老汉……老汉来给你帮忙。” “你怎么晓得某要去黑风口?” “他说的。”巴图指了指任遇吉,“他说……你要去那边,挖那个坝。老汉在那边待过,晓得路。” 陈瞻沉默了一瞬。 这老头上回说过,他年轻时在阴山一带打过猎,对黑风口和鬼哭峡都甚是熟悉。那道坝是怎么回事、水往何处流、何处能躲人、何处有危险,他都晓得。 这般人,確是用得上。 “你不怕?”他问,“那地方十二年没人去过,你说闹鬼。” “怕。”巴图点点头,“老汉怕。可老汉更怕饿死。”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苦笑道:“老汉没儿没女,孤身一人,饿一顿饱一顿的。跟著队正走,好歹有口饭吃。” ——这便是代北的活法。甚么鬼神、甚么凶险,都比不上一口吃的。一把年纪了,为了一口饭,不惜跑去那等要命的地方,这世道,活著本身便是一桩难事。 “成。”陈瞻点点头,“你跟著某走。到了地方,你给某带路,某管你吃住。事成之后,某另有赏赐。” 巴图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连点头,“老汉听队正的,队正让老汉干啥,老汉便干啥!” 陈瞻摆摆手,让康进通把他带下去安顿。 望著巴图的背影,他的心下踏实了几分。 有了这个老猎户,到了黑风口便不是两眼一抹黑。那道坝怎么挖、水怎么放、下游怎么接,都得有人指点。巴图在那一带待了几十年,山川地势烂熟於心,比甚么舆图都管用。 任遇吉这事办得漂亮。 他转头看了任遇吉一眼。这人立在那儿,面上瞧不出甚么表情,一双眼睛却盯著远处的草甸子,不晓得在想甚么。 “任遇吉。” “嗯。” “你甚么时候寻的人?” “你去见大帅那晚。”任遇吉的声音甚是平淡,“你进了中军帐,某便去寻他了。” 陈瞻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他尚未见著李克用,尚未请缨,甚么都未曾定下。任遇吉便已料到他会去黑风口,提前把嚮导寻好了。 “你怎么晓得某会去?” 任遇吉没有作答,只是瞧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甚是分明——你还有旁的路么? 陈瞻忽然笑了。 “成。”他拍了拍任遇吉的肩头,“这事某记著。往后有你一份。” 任遇吉微微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话。 郭铁柱在边上嘀咕:“任哥,你怎么不早说?害俺担心了一路……” “说甚么?”任遇吉瞥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 “说……说你去寻人了啊。” “说了有用么?”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只好訕訕地闭了嘴。 康进通在旁边笑了一声:“铁柱,你这张嘴,迟早叫人缝上。” 远处,日头渐渐偏西,在草甸子上投下一片金红色的光。 陈瞻翻身上马,扬声道:“歇够了,继续走!天黑之前赶到桑乾水北岸!” 队伍重新开拔。 两百来號人,四辆大车,在草原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队伍。前方是茫茫荒野,瞧不见路,亦瞧不见尽头。 黑风口尚在百里之外。 可陈瞻心下晓得,最难的不是这百里路,而是到了之后的事。 挖坝、放水、守住黑风口。 吐谷浑人会来,康铁山的人也在盯著。 他只有十日。 十日之內,要么活,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第30章 井,是乾的 走了三日,队伍抵达黑风口。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让陈瞻把这一百八十七號人的底细摸个七七八八了。 这帮人大多是前锋营各队淘汰下来的。淘汰的缘由五花八门——有犯了事被发配的,有得罪了上官被踢出来的,有老弱病残凑数的,亦有几个是空额补实的新丁,连刀都没摸过几回。康铁山把这帮人塞过来,美其名曰“精兵强將”,实则是借刀杀人。这些人死在黑风口,前锋营少了一百多张吃饭的嘴,康铁山的粮餉还能多落几分——一石二鸟的买卖,算盘打得著实精明。 ——这便是康铁山的如意算盘。人死了,他省粮;人活了,他有举荐之功。怎么算都不亏,亏的是陈瞻和这一百八十七条命。 陈瞻没有点破。点破了也没用,难道还能把人退回去不成? 行军途中他一直在暗暗观察。这一百八十七人里头,能用的不足五十。陈瞻在楼烦守捉带过兵,晓得怎么看人——上等的是跟他一路过来的老弟兄,十七人,指哪打哪,不必多言;中等的是些犯了事被发配的老兵,约莫二三十人,手上有活、脑子也灵光,只是心思杂,不到万不得已不肯卖命;下等的便是剩下那一百多號,要么是浑浑噩噩的糊涂蛋,要么是油滑的老兵痞,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指望不上。 不过眼下用不著他们拼命。 能挖土便成。 第二日过桑乾水时出了点岔子。 河水不深,可河滩烂泥没膝,輜重车陷进去了一辆。那车装的是粮草,四十石粟米,是这两百人十日的口粮。车轮陷在泥中,怎么推都推不动,赶车的老卒急得满头大汗,骂骂咧咧地抽鞭子,牲口嘶鸣著往前挣,车身却是纹丝不动。 “他娘的!”那老卒跳下车,望著没到小腿的烂泥,一脸晦气。 边上的人都停下来看热闹,无人上前帮忙。 陈瞻亦没有吭声。他就立在河滩边上,瞧著那帮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先动弹。 郭铁柱急了,扯著嗓子喊:“都愣著干啥?下来推啊!” 无人理会。 “这帮孙——” 任遇吉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闭嘴。 郭铁柱瞪著眼睛,憋得满脸通红。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方才有人不情不愿地下了水,去车后头推。可也只有七八个,力道不够,推了几下还是纹丝不动。 “都他娘的瞧甚么?”康进通急了,“想饿死在这儿?下来推!” 骂归骂,动的人还是不多。 陈瞻走到河边,脱了靴子,捲起裤腿,趟进水里。 烂泥冰凉,没过脚踝。他走到车后,弯下腰,双手抵住车板,低喝一声:“推!” 康进通和那十几个老弟兄早已下了水,一齐发力。这回人够了,车身吱呀一声,动了。 边上那些看热闹的,这才磨磨蹭蹭地下了水,跟著一道推。 车推上岸时,陈瞻浑身泥点,裤腿湿透。他也不擦,穿上靴子,翻身上马,继续走。 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 郭铁柱跟在后头,憋了半日,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帮孙子……” “闭嘴。”康进通道。 “俺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有屁用?”康进通瞥了他一眼,“你瞧瞧你哥,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郭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任遇吉在边上插了一句:“哥不是不气,是晓得气没用。” “那他下水干啥?”郭铁柱不解,“他是队正,叫人干便成了,干嘛自己下去?” 康进通和任遇吉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这便是带兵的道理。光靠骂是骂不动人的,得自己先上。你先下水,他们才会跟;你站在岸上指手画脚,他们只会当你放屁。陈瞻晓得这个道理,所以一句话不多说,自己先趟进泥里。这帮人没人带头便不动,带了头也要先瞧瞧风向。不是不能使,是得慢慢磨。磨到他们晓得谁说话管用、谁靠得住,自然便好使了。 带兵便是如此,急不得、躁不得,得有耐性。 吴铁儿那二十骑倒是省心,一路上不添乱亦不帮忙,就跟在队伍后头,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帮人装备齐整,皮甲、弯刀、角弓,胯下的马亦是好马,毛色油亮。二十匹马的鞍袋里装得满满当当——水囊、肉乾、奶酪,够他们舒舒服服地撑回云州。康铁山派他们来,可没打算让他们跟著一道渴死。 渡河时,他们亦没有下水帮忙。吴铁儿骑在马上,叼著根草棍,望著那帮人手忙脚乱地推车,脸上带著笑——那笑容甚是刺眼,分明是在看热闹。 郭铁柱瞧得来气,低声骂道:“这帮狗日的——” “莫惹事。”陈瞻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哥,这帮孙子——” “某晓得。”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不是时候。” 康进通拍了拍郭铁柱的肩头,低声道:“听你哥的。这帮人,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 郭铁柱咽下那口气,不再吭声。 任遇吉瞥了吴铁儿一眼,眼神冷冷的,甚么都没说。 ——有些帐,日后再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带到黑风口、把坝挖开、把水放出来。旁的事,都得往后放一放。 第三日午后,黑风口出现在视野之中。 远远望去,那是一片灰扑扑的废墟,夹在两座矮山之间。矮山不高,百十丈的样子,山势平缓,长满了荆棘和杂草。两山之间有道豁口,豁口处便是黑风口守捉的旧址。 此地扼著阴山商道的咽喉。往西北去是吐谷浑人的地盘,往东南走是云州,往来的商队、使团、行旅,都得从此处过。当年朝廷在此设守捉,驻兵两百,便是为了控扼商道、稽查过客。可十二年前那场兵变,把这地方烧了个精光,此后便再无人来过。 “到了。”康进通低声道。 郭铁柱张望了一阵,嘀咕道:“这破地方……能住人么?” 任遇吉没有接话,眼睛盯著那片废墟,不晓得在想甚么。 队伍在城外停下。 陈瞻翻身下马,也不等眾人反应,径直往城里走。 城墙塌了大半。夯土墙经不住十二年的风吹雨淋,整段整段地垮了下来,豁口处杂草齐腰深。城门早已没了,只剩两根歪斜的门框戳在那儿,被野藤缠得严严实实。 城中的情形比城外更不堪。 房屋塌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亦是摇摇欲坠。当年那场兵变烧过一回,有些墙上还留著焦黑的烟痕。地上到处是碎石、烂木、枯草,有几处堆著些辨不清形状的东西,许是当年留下的家什,亦许是旁的甚么,年深日久,烂成了一堆。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那是草木沤烂的气息,闷闷的,呛人得紧。 陈瞻在城中转了一圈,心下默默盘算著。 城墙虽然塌了,可根基还在。豁口处堵上石头木料,勉强还能用。房子便不必指望了,得搭帐篷。好在带了毡布和木料,凑合著能住。 眼下最要紧的是水。 他在城中央寻到了那口井。 井口是石头垒的,倒还完整。井沿生满青苔,缝里钻出几棵狗尾草,隨风摇摆。他探头往里望了一眼,黑黢黢的,甚么都瞧不见。 “绳子。” 郭铁柱递上一根麻绳,绳头绑著块石头。陈瞻把绳子放下去,放了两丈多,石头撞在井底。 闷响。 不是落水声,是砸土的声音。 郭铁柱的脸色变了。 康进通亦走了过来,脸色沉得像锅底。 “乾的?” 陈瞻没有作答,把绳子收回来。 “哥……”郭铁柱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可怎么办?” 陈瞻没有理会他,转身往城北走。 “跟某来。” 康进通和任遇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瞻哥儿心里有数。 “走。”康进通拍了拍郭铁柱的肩头,“跟著。” “可是——” “没有可是。”任遇吉的声音淡淡的,“你哥让你跟,你便跟。” 郭铁柱咽了口唾沫,闷头跟了上去。 边上几个士卒围过来,面面相覷。 “怎么了?” “井……好像是乾的。” “乾的?” “是乾的。方才那声,不是水声,是砸土的声……”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转眼便传开了。 第31章 挖井 消息还是传开了。 不知是谁先喊的,“井干了”三个字转眼传遍全城。本就散漫的队伍愈发躁动起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嗡嗡嗡地议论著。 “井干了?那喝甚么?” “带的水只够三日,三日之后呢?” “他娘的,这是要渴死咱们……”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渐渐地便有了火气。 “我说甚么来著?这破地方能活人?”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斜著划到嘴边,瞧著凶神恶煞的模样。此人姓钱,行三,原是嵐州牙兵,因赌钱伤了人,被发配到前锋营。这一路上他没少聒噪,不是骂这个便是骂那个,几回想跑都叫人按住了。 ——这等人,军中不少。没甚么本事,嘴上却厉害,旁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旁人不敢骂的人他敢骂。说白了便是个刺头,专门挑事的那种。 “那姓陈的便是个骗子!骗咱们来送死!”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亦有人朝陈瞻那边望了一眼。 郭铁柱听见了,攥紧了拳头,就要往那边冲。 “站住。”康进通一把拽住他。 “康叔,那孙子骂俺哥——” “你哥晓得。”康进通的声音压得很低,“別添乱。” 任遇吉立在一旁,眼睛瞥了钱三一眼,冷冷的,甚么都没说。 陈瞻没有理会那边的动静。他立在城北那片低洼地边上,低头望著脚下龟裂的泥土。 他当然听见了钱三的叫嚷。 骗子。送死。 这话搁在旁时,他早一巴掌扇过去了。可眼下不是动手的时候。人心本就不稳,他要是跟钱三当眾对峙,闹起来,那帮观望的人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心虚,会觉得他没底,会觉得钱三说得有道理。 这帮人不是他的嫡系,没吃过他的饭、没跟过他打仗,凭甚么信他?凭他说“井底下有水”?人心这东西,不是嘴上说两句便能收拢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水挖出来。 水挖出来了,甚么都好说;挖不出来,说甚么都是废话。 ——至於钱三……等井挖出来,他自然便老实了。挖不出来,收拾他亦不迟。 这地方他半月前来时便注意到了。洼地呈椭圆形,长约二十丈,宽十余丈,比四周低了两三尺。地面乾裂,裂纹纵横,那是水乾涸之后留下的痕跡。往昔这里应是个水塘,如今只剩一片白花花的干泥。 巴图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蹲在地上,用手指抠了抠干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底下有水。” 陈瞻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裂缝,”巴图指著地面,“深浅不一。若是全乾透了,裂缝一般深;有深有浅,是底下还有水气往上顶。”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道:“老汉年轻时在这一带打猎,常在此处饮马。后来水没了,便不来了。可底下的水,应当还在。” 陈瞻点点头。 他当然晓得底下有水。上游那道坝拦著,地表的河断了,可地底的暗流还在。只消挖得够深,便能挖到。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 说了,便要解释他怎么晓得的。解释了,便等於告诉所有人——包括吴铁儿——上游有道坝,坝后有水。那是他的底牌,不能轻易亮出来。 “能挖么?” “能。”巴图想了想,“少说两丈半,兴许三丈。” “多久?” 巴图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队伍带的水亦只够三日。等於说,必须在水喝完之前把井挖出来。 这是在拿命赌。 赌贏了,活;赌输了,一道渴死在此处。 陈瞻沉默了一阵,转过身,望著那群乱糟糟的士卒。 一百八十多张脸,有的愤怒,有的惶恐,有的麻木,有的还在观望。钱三还在那儿叫嚷,声音越来越高,边上围了一圈人,有的附和,有的摇头。 “挖。” 陈瞻说了这一个字,便不再多言。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插进泥土里,翻起第一锹土。 没有演讲,没有解释,没有画饼。 便是挖。 ——这便是陈瞻的做派。旁人遇上这等事,多半要先开个会、说几句提气的话、画几张饼,把人心稳住了再动手。陈瞻不。他晓得,这帮人不是他的兵,说再多好听的话都是放屁。与其扯那些虚的,不如自己先干起来——你干了,他们才会信;你不干,说破大天他们也不信。 康进通最先反应过来,也不问为甚么,捡起傢伙便干。 “走!”他回头朝郭铁柱和任遇吉喊了一声,“愣著干啥?” 郭铁柱二话不说,抄起铁锹便衝过去。任遇吉亦跟上了,一言不发。 然后是赵老卒,然后是那十几个老弟兄。无人问为甚么,无人说二话,拿起铁锹便挖。 这便是陈瞻这半年攒下的家底。人不多,可指哪打哪。 其余的人陆陆续续围过来,立在边上看。无人动手。 钱三的叫嚷声亦停了。他挤在人群里,瞧著那十几人埋头挖土,脸上的表情甚是古怪。 “他这是……干嘛?”有人嘀咕。 “挖井。”边上有人答,“挖井找水。” “能挖出来么?” 无人作答。 陈瞻亦不理会,只是一锹一锹地挖。挖出来的土堆在边上,很快便堆成了一座小丘。 约莫过了一刻钟,有人动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瘦高个儿,脸上有道旧疤。他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把铲子,也不吭声,闷头便挖。 郭铁柱瞅了他一眼,低声问康进通:“康叔,那人是谁?” “不晓得。”康进通头也不抬,“管他是谁,肯干活便成。”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便是这般。没人带头时,都缩著不动;有人带了头,便有人跟。跟的人多了,不跟的人反倒成了异类,立在边上浑身不自在。这道理说穿了也简单——隨大流是人的本性,没人愿意当那个出头鸟,可更没人愿意当那个落单的。 小半个时辰后,大半的人都在挖了。 钱三没动。他立在人群外头,抱著胳膊,冷眼瞧著。 “我倒要瞧瞧,”他低声嘀咕,“能挖出甚么名堂来。” 边上有人扯了他一把,他甩开了,梗著脖子立在那儿。 康进通瞥了他一眼,低声对郭铁柱道:“瞧见没?这种人,哪儿都有。干活没他,闹事第一个。” 郭铁柱攥紧拳头:“俺去揍他——” “揍甚么揍?”康进通拦住他,“你哥不动,你动甚么?” 郭铁柱憋得满脸通红,闷头继续挖。 陈瞻扫了钱三一眼,没有理会。 这等人,逼是没用的。等井挖出水来,他自然便老实了;挖不出水来,收拾他亦不迟。 眼下不是跟他置气的时候。 日头渐渐偏西,在废墟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巴图凑到陈瞻边上,压低声音道:“队正,不能直著往下挖。” 陈瞻停下手中的活计,望著他。 “井口要宽,往下慢慢收窄,像个漏斗。”巴图比划著名,“每隔几尺,用木板撑住四壁,不然会塌。老汉年轻时挖过土窖,见过塌方,压死过人的。” 陈瞻点点头。 “去废墟里寻木板,”他对康进通道,“烂门板、断梁,能用的都搬来。” 康进通应了一声,招呼了几人去了。 “俺也去!”郭铁柱扔下铁锹就要跟。 “你留下。”陈瞻道。 “哥——” “留下挖。”陈瞻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儿人手不够。” 郭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闷头继续挖。 任遇吉在边上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笑啥?”郭铁柱瞪他。 任遇吉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挖。 挖井的活计便分成了两拨:一拨挖土,一拨寻木板。挖土的人分成几班,轮流下坑;寻木板的人满城转悠,把能用的木料都搬过来。 陈瞻自己亦没閒著。他把挖出来的土运到边上,堆成一圈,一来防止雨天塌方,二来亦算是给井口垒了道矮墙。 日落时分,井坑已然挖下去五尺了。 五尺深的坑,黄土层刚刚挖穿,底下是夹著碎石的沙土层。巴图跳下去看了看,摇了摇头。 “还得挖。” 陈瞻点点头,吩咐人支起火把,连夜干。 吴铁儿那二十骑始终未曾动弹。他们在城南一处还算完整的院落里安了营,埋锅造饭,吃著肉乾喝著酒,时不时朝这边张望几眼。 那眼神便像在瞧一群蚂蚁搬家,带著几分好奇、几分不屑,还有几分幸灾乐祸——这帮人摆明了是来看热闹的,等著瞧陈瞻如何收场。 郭铁柱瞧得来气,低声骂道:“这帮狗日的,光吃不干……” “莫管他们。”任遇吉的声音淡淡的,“干咱们的。” 康进通搬著一堆木板回来,瞥了吴铁儿那边一眼,甚么都没说。他晓得,那帮人动不得。眼下动他们,便是自己找死。 ——有些帐,日后再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井挖出来。 入夜之后,风大了起来。 黑风口这名字不是白叫的。此地夹在两山之间,形如喇叭,白日里还好,一到夜间,风便呼呼地灌进来,冷得刺骨。 士卒们轮班挖井,不挖的便缩在避风处歇著。带的乾粮不多,每人分了两块饼子,就著凉水啃。 水省著喝,每人每顿只许喝三口。 “三口顶个屁用?”有人嘟囔。 “嫌少?”康进通瞪了那人一眼,“嫌少你別喝。”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陈瞻坐在井边,就著火把的光望著那个渐渐加深的土坑。 一丈了。 土层越往下越硬,夹杂的碎石亦越来越多,挖起来比白日慢了不少。按这个速度,明日入夜之前能挖到两丈,后日能到三丈。 三丈深,应当能见水了。 应当。 他不敢说一定。地下水这东西,谁也说不准。巴图的经验靠得住,可经验亦有失手的时候。万一挖到三丈还是乾的呢? 那便继续挖。 挖到四丈、五丈,挖到实在挖不动为止。 陈瞻把这念头压下去,站起身,往井坑边上走。 “换班。” 几个挖得满头大汗的士卒爬上来,另一拨人下去接著干。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哥,能挖出来不?” 陈瞻看了他一眼,没有作答。 “俺就是……”郭铁柱挠了挠头,“俺就是问问……” “问甚么?”康进通走过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能不能挖出来,挖了才晓得。问有屁用?” 郭铁柱訕訕地闭了嘴。 任遇吉立在边上,望著那口井,忽然开口道:“能。” 郭铁柱愣了一下:“啥?” “能挖出来。”任遇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哥不会带咱们来送死。” 这话说得甚是篤定,没有半分迟疑。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又咽了回去。 康进通瞥了任遇吉一眼,没有接话,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夜风呜呜地刮著,火把的光摇摇晃晃,在废墟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趴著的巨兽。 这便是黑风口的第一夜。 第32章 挖不出水,咱们一起死 第二日,继续挖。 天刚蒙蒙亮,陈瞻便醒了。他没睡几个时辰,后半夜风太大,呜呜地颳得人睡不踏实。 井坑边上还有人在干活。火把烧得只剩半截,光焰昏黄,在晨雾里跳动著。几个士卒蹲在坑底,一锹一锹地往上撂土,动作又慢又沉,像是用尽了气力。 “挖到何处了?” 巴图迎上来,脸上全是土灰,眼睛熬得通红。 “一丈三。” 一丈三。一夜过去,只挖了三尺。 陈瞻没有言语,走到井边往下望。 坑底是灰白色的沙土层,夹著大大小小的碎石。有几块石头足有人头那般大,得两三人合力方才能搬上来。难怪进度这般慢。 “底下的土越来越硬。”巴图蹲在边上,拿根树枝在地上比划著名,“再往下,兴许会碰上石头层。碰上了便难办了,得拿鏨子凿。” 陈瞻点点头,没有接话。 石头层。 他未曾想过这个。 上回来探查时,只瞧了地形,没有考虑地质。巴图说两丈半到三丈能见水,那是按寻常沙土层算的。若是中间横著一层石头,那便不是三日能挖穿的了。 可眼下说这些无用。 “换人。”他对康进通道,“让夜里干活的歇著,换一批生力军下去。” 康进通应了一声,去安排了。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哥,一丈三……够不够?” “不够。”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继续挖。” 郭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任遇吉立在井边,往坑底望了一眼,没有吭声。他的脸色亦不好看,眼底泛著青——显然昨夜也没睡踏实。 辰时过后,日头升起来了。 春日的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堆新翻的黄土上,照在那群灰头土脸的士卒脸上。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啃乾粮,有人靠著土堆打盹,有人木然地盯著井坑发呆。 水又少了。 昨夜分了一轮,今早又分了一轮,每人三口,雷打不动。可水囊瘪下去的速度,比陈瞻预想的要快。 “还剩多少?”他问郭铁柱。 郭铁柱比划了一下:“满打满算,够喝一日半。” 一日半。 也便是说,到明日傍晚,水便彻底没了。 康进通走过来,脸色甚是难看:“瞻哥儿,一日半……” “某晓得。”陈瞻道。 “那咱们……” “继续挖。” 康进通张了张嘴,想说甚么,末了还是咽了回去。 陈瞻望了一眼那口井。 坑底的人还在挖,铁锹碰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进度比昨日更慢了——碎石越来越多,有时挖半日挖不动,得先把石头撬出来。 一丈三。 离三丈还差一丈七。 按眼下的速度,明日傍晚能挖到两丈便算不错了。 也便是说,水喝完时,井还未曾见底。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转身走了。 有些事,想也无用。 午后,出事了。 陈瞻正在井边瞧著挖土,忽然听见城南那边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夹杂著扭打的声音。 “怎么回事?” 康进通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甚是难看。 “有人想跑。” “谁?” “钱三,还有几个跟他混的。”康进通压低声音道,“他们想偷马。” 偷马。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此处能偷的马只有一种——吴铁儿那二十骑的马。那帮人的马拴在城南院子里,有专人看著,可看守的是吴铁儿的人,不是陈瞻的人。 钱三想偷马跑路,结果叫吴铁儿的人抓住了。 “人呢?” “被吴铁儿扣著。”康进通道,“吴铁儿那孙子说,要把人交给你处置。” 交给他处置。 陈瞻冷笑了一声。 吴铁儿这是在看戏。钱三偷他的马,他不自己处置,偏要交给陈瞻。处置重了,那帮溃兵会寒心;处置轻了,往后谁都敢跑。怎么做都是错,怎么做都落人口实——这便是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老把戏,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 ——可惜,他吴铁儿算错了一桩事。陈瞻不是旁人,他不按常理出牌。 “走,去瞧瞧。” 郭铁柱和任遇吉跟了上来。 城南那处院落里,吴铁儿正翘著腿坐在廊下,嘴里叼著根草棍,一脸笑意。 他身后立著七八个亲兵,手里都按著刀。 钱三被五花大绑地摁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子还在淌血。边上还跪著三人,亦是被绑了,一个个耷拉著脑袋,不敢吭声。 “哟,陈队正来了。”吴铁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这几位弟兄想借某的马使使,某没捨得借,便起了点衝突。人给你带来了,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郭铁柱瞪著吴铁儿,攥紧了拳头。 任遇吉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莫衝动。 陈瞻看了钱三一眼。 钱三抬起头,眼神里带著恨意,又带著几分心虚。 “队正,”他梗著脖子喊,“你要杀便杀,老子认了。可老子问你一句——这地方能活人么?井挖了一日一夜,连个屁都没挖出来!水只够喝一日了,一日之后呢?渴死在此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老子不想死!老子还没活够!你要带著这帮人等死,那是你的事,老子不奉陪!” 边上那些围观的士卒,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面露挣扎,亦有人偷偷点头。 钱三说的,未尝不是他们心中所想。 井挖了一日一夜,还是乾的。水只够喝一日了。谁晓得明日能不能挖出水来?万一挖不出来呢? 死在此处,还是趁现在跑? 吴铁儿立在一旁,瞧著这一幕,笑得愈发开心了。 陈瞻没有言语。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望著钱三,望著那些围观的士卒,望著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在想。 杀?杀一个钱三容易,可杀了他,那帮观望的人会怎么想?会觉得陈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徒,会觉得自己隨时可能步钱三后尘。人心本就不稳,杀人只会让人心更散。 打?打一顿军棍,钱三能记住教训,可旁人呢?旁人会觉得跑路的代价不过是挨顿打,值得一赌。下一个想跑的,便会更大胆。 不杀不打?那便是软弱,往后谁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怎么做都是错。 ——除非,换个思路。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想跑的,眼下便可以走。”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郭铁柱张大了嘴,瞪著陈瞻,一脸不可置信。 康进通亦怔住了,想说甚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城门无人拦。”陈瞻继续道,“想走的,自己走;不想走的,回去继续挖。” 钱三愣了一下,旋即冷笑起来:“你当老子傻?老子一走出去,你便让人放箭——” “无人放箭。”陈瞻打断他,“你眼下便可以走。” 他转头望向康进通。 “鬆绑。” 康进通张了张嘴,想说甚么,末了还是闭上了。他走过去,把钱三身上的绳子解开。 钱三揉了揉被勒麻的手腕,站起身,狐疑地看著陈瞻。 “当真让老子走?” “当真让你走。” “那……那老子走了?” “走罢。”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不过走之前想清楚。城外是甚么情形,你比某清楚。没水、没粮、没马,最近的人烟在两百里外。你若是能走回云州,算你命大。” 钱三的脸色变了。 他確是想跑,可他想的是偷匹马跑,不是靠两条腿跑。两百里地,没水没粮,当真走出去,不是渴死便是饿死。 “你……你这是……” “某这是给你选择。”陈瞻望著他,“留下来挖井,明日兴许能见水;走出去逃命,后日兴许变成一堆白骨。你自己选。” 钱三立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周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望著他,等著他做决定。 吴铁儿的笑容僵住了。他本以为陈瞻会杀人立威,或是打一顿军棍,不曾想这人竟是直接放人走。可偏偏这一招比杀人还狠——钱三要是当真走了,死在外头是活该;要是不走,当眾丟人,往后再没脸煽动旁人。 ——这便是陈瞻的手段。他不杀人,不打人,却比杀人打人更狠。钱三想跑,他便让他跑;可跑出去是死,留下来还有活路。这道选择题摆在面前,傻子都晓得怎么选。可关键是,选了之后,便再没脸煽动旁人了——你自己都不敢跑,还有甚么资格骂旁人? 高明。 当真高明。 郭铁柱望著陈瞻的背影,忽然觉著自己这辈子都学不会这一招。 任遇吉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钱三没有走。 他立在那儿,梗著脖子愣了半晌,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声骂了句娘。 “老子……老子不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挖便挖,大不了渴死在此处。” 陈瞻点点头,转身走了。 “都回去干活。” 康进通怔了一下,连忙招呼人把那另外三个亦鬆了绑。 围观的人群散了,三三两两地往井边走。 钱三坐在地上,半晌未曾动弹。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朝他身上啐了一口。 “怂货。” 他没有还嘴,只是低著头,也不知在想甚么。 郭铁柱跟在陈瞻身后,压低声音道:“哥,你方才那一招……” “怎么了?” “俺……俺服了。”郭铁柱挠了挠头,“俺还以为你要砍他呢。” 陈瞻没有接话。 任遇吉在边上插了一句:“砍了有甚么用?” “震慑旁人啊。” “震慑?”任遇吉瞥了他一眼,“人心本就不稳,杀人只会让人心更散。” 郭铁柱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康进通跟上来,低声对陈瞻道:“瞻哥儿,你方才那一招……老汉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 “甚么一招?” “让他跑,又让他跑不成。”康进通咧嘴笑了笑,“比杀人还狠。” 陈瞻没有答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日头偏西时,井挖到了一丈八。 比陈瞻预想的快了一点。午后那一场闹剧之后,干活的人反倒更卖力了,或许是被钱三的事刺激了,或许是心中憋著口气。不管是甚么缘由,进度確是快了。 ——这便是陈瞻要的效果。钱三当眾丟人,旁人瞧在眼里,心下便有了掂量:跑是跑不掉的,不如老老实实挖井。人心这东西,堵不如疏,疏不如导。你越是拦著不让跑,他越是想跑;你放开了让他跑,他反倒不敢跑了。 可一丈八,还是不够。 巴图跳下去看了一回,爬上来时摇了摇头。 “还是乾的。” 陈瞻未曾言语。 他蹲在井边,望著坑底那片灰白色的沙土。沙土里夹著碎石,碎石里夹著沙土,干得发白,没有一丝潮气。 “还要多深?” “不好说。”巴图的眉头皱著,“老汉当年挖土窖,亦碰见过这等情形。有时挖两丈便见水,有时挖四丈还是乾的。地底下的事,谁也说不准。” 四丈。 陈瞻闭了闭眼。 按眼下的速度,四丈得挖五日。可他们只余一日的水了。 一日。 他站起身,望著那些还在干活的士卒。 他们不晓得。他们只晓得埋头挖土,不晓得水已然快要见底了。等他们晓得时,会是甚么反应? 钱三的事还未曾过去多久。下一个想跑的会是谁? 入夜,风又起了。 陈瞻没有睡。他坐在井边,望著那个黑黢黢的土坑,一坐便是大半夜。 火把的光照不到坑底,只能瞧见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晃动。铁锹刨土的声音、碎石滚落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混在风声里,听得人心下发毛。 “队正。” 赵老卒不知甚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边上蹲下。 “睡不著?”陈瞻问。 “老了,觉少。”赵老卒磕了磕菸袋,没有点火,只是叼在嘴里,“队正也睡不著?” 陈瞻没有作答。 两人沉默了一阵。 “队正,”赵老卒忽然开口,“老汉跟你说个事。” “说。” “老汉老家在嵐州,乡下的。”赵老卒的声音甚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老汉年轻时,亦挖过井。” 陈瞻转过头,望著他。 “那年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死了。村里的井亦干了,一村老小几百口人,没水喝。”赵老卒的眼睛盯著那个黑黢黢的土坑,“老汉的婆娘……便是那年没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她去井边打水,井干了,打不上来。她便在井边等著,等了一日一夜,等到水渗上来,打了一桶。可她自己……渴得不成了,没撑住。” 陈瞻没有言语。 “老汉寻到她时,她便躺在井边上,手里还攥著那根打水的绳子。”赵老卒的声音有些发抖,“水桶是满的,她一口都未曾捨得喝。” 沉默了许久。 “后来呢?”陈瞻问。 “后来老汉发了狠,带著村里的后生,硬是把那口井往下挖了两丈。”赵老卒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挖到两丈半时,水出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队正,老汉不晓得这井能不能挖出水来。可老汉晓得一桩事——不挖,肯定没水。” 说罢,他拎著铁锹,往井边走去。 “老汉去挖一班。队正歇著罢。” 陈瞻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未曾言语。 ——这便是他的兵。不是那帮从前锋营塞过来的废物,是跟著他从楼烦守捉一路走过来的老弟兄。赵老卒六十多岁了,膝盖上有旧伤,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可他还是拎著铁锹下了井。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信陈瞻。 这份信任,比甚么都重。 夜风呜咽,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 井坑里传来铁锹刨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第33章 两丈七,出水了! 第三日,水没了。 清晨分水时,郭铁柱把最后几个水囊倒空,只凑了小半碗。一百八十多號人,分到每人嘴里的连润唇都不够。 “就这么点?”康进通盯著那小半碗水,脸色甚是难看。 “就这么点。”郭铁柱的声音有些发乾,“昨夜分完便没了。” 康进通没有接话,只是望了一眼井的方向。 陈瞻没有去分水的地方。他立在井边,望著坑底。 两丈四。 昨夜又往下挖了六尺,进度比前两日快了些。越往下,沙土越细,碎石越少,挖起来省力得多。 可还是乾的。 巴图蹲在井沿上,脸上全是土灰,眼睛熬得通红。他往坑底望了一阵,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不必说。看表情便晓得。 任遇吉立在一旁,望著坑底,眉头紧锁。他昨夜亦下去挖了一班,手上磨出了血泡。 辰时刚过,便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瘦小的士卒悄悄溜到城墙根底下,趴在地上舔墙根的苔蘚。苔蘚是湿的,夜里结了露水,尚未乾透。他舔得甚是仔细,连墙缝里的泥都不放过。 有人瞧见了,没有笑话他,反倒跟著凑了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 转眼便围了七八人,蹲在墙根底下,像一群舔食的野狗。 郭铁柱瞧见了,攥紧了拳头,想骂两句。 康进通拉住他,摇了摇头。 “骂甚么?”康进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俺的嗓子亦冒烟了。” 陈瞻立在不远处,望著这一幕,没有言语。 ——这便是断水的滋味。人渴极了,甚么体面都顾不上,甚么尊严都不要了。只消能弄到一点水,哪怕是墙根的泥浆,亦要往嘴里塞。说穿了,人到了那等地步,与畜生亦没甚么两样。 他见过比这更惨的。 当年在楼烦守捉,有一回被吐谷浑人围了七日,粮水断绝,末了连马尿都喝光了。那滋味他记了一辈子——又骚又涩,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可不喝便得渴死。 眼下还未曾到那一步。 可也快了。 午前,又出了岔子。 有三人想跑。 不是钱三那帮人,是另外三个,都是从前锋营各队淘汰下来的老兵痞。他们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城外溜,被郭铁柱撞见了。 “站住!” 郭铁柱扑上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后领。那人回手便是一拳,郭铁柱侧头躲过,反手一个肘击,砸在对方肋上。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另外两个见势不妙,转身便跑。 “拦住他们!” 康进通带著几人追上去,三拳两脚便將那两人摁在地上。 任遇吉亦赶到了,冷冷地瞥了那三人一眼,甚么都没说。 闹剧很快平息了。三人被绑了,扔在井边看著。 “队正,怎么处置?”康进通问。 陈瞻看了那三人一眼。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恐惧和绝望。 “绑著。”他说,“等井挖出水来再说。” 康进通怔了一下,点点头,不再多问。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哥,这回不放他们走了?” “不放。”陈瞻道。 “为啥?昨日钱三——”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昨日人心还稳,钱三一个人闹不起来。今日不一样,水没了,人心散了。这时候再放人走,便是告诉所有人——跑是对的。” 郭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任遇吉在边上插了一句:“堵不如疏,可有时候,该堵还是得堵。” 郭铁柱望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日头渐高,井坑里的人还在挖。 两丈五。 两丈六。 进度比昨日快了一点,可土还是乾的。 陈瞻在井边立了许久,忽然转身,往井口走去。 “某下去瞧瞧。” 康进通怔了一下:“队正……” “某下去挖一班。”陈瞻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在上头盯著。” 他没有等康进通回话,顺著木梯往下爬。 井坑里闷热潮湿,空气浑浊,带著一股土腥气。越往下光线越暗,到了坑底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头顶的井口像一个小小的光圈,远远地掛在上头。 坑底有两个士卒正在挖土。见他下来,都停了手。 “继续。” 陈瞻从边上拿起一把铁锹,也不多话,埋头便挖。 他挖了多久,自己亦不晓得。 只晓得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来,和著泥土糊在掌心里,又疼又麻。 土甚细,细得像麵粉。铁锹插下去,轻飘飘的,没甚么阻力。 可便是不见水。 “队正。”边上一个士卒低声道,“您上去歇歇罢。” 陈瞻没有理会。 又挖了一阵,那士卒忽然“咦”了一声。 “队正,您瞧这土……” 陈瞻停下动作,低头看去。 铁锹翻起来的土,顏色变了。 上头是灰白的,乾巴巴的。底下这层却泛著深褐,湿漉漉的,像是被水浸过。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捏了捏。 湿的。 是当真湿的。 “继续挖。”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土越来越湿,从微微潮湿变成了泥浆状。铁锹插下去时,能听见轻微的“咕嘰”声。 那是水在土里流动的声音。 巴图不知甚么时候亦下来了,蹲在边上望著那片湿泥,眼睛亮得嚇人。 “快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就在底下。” 陈瞻未曾接话,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一锹,两锹,三锹…… 第四锹下去时,铁锹忽然一沉。 他怔了一下,把铁锹往上一提—— 一股浑浊的泥水从土里涌了出来。 不是渗,是涌。 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越冒越多,转眼便没过了脚踝。 巴图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出水了!” 井口边上,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嗓子。 起初无人敢信。 一百八十多號人愣在那儿,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康进通趴在井口往下望,甚么都瞧不清,只能瞧见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晃动,还有水光。 “当……当真出水了?” 无人回答他。 郭铁柱挤到井口边上,扯著嗓子喊:“哥!哥!当真出水了?” 井底传来陈瞻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出了。” 郭铁柱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出了……出了!”他回过头,朝著那帮士卒扯著嗓子喊,“出水了!当真出水了!” 人群炸开了锅。 有人喊,有人叫,有人笑,有人哭。有几个老兵蹲在地上,双手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晓得是在笑还是在哭。 康进通站在井边,望著那个黑黢黢的井口,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他笑著笑著,眼角便淌下了两行浊泪。 “娘的……”他骂了一句,声音却是哽咽的,“娘的,总算……” 任遇吉立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说话,只是望著井口,眼神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这便是绝处逢生的滋味。三日不眠不休,三日提心弔胆,三日在生死边缘挣扎。如今水出来了,命保住了,那股子压在心头的大石头忽然便落了地。说不出是甚么滋味,只觉著浑身上下都松泛了,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片刻之后,陈瞻从井里爬了上来。 他浑身是泥,头髮糊成一团,脸上亦瞧不出本来顏色。衣裳湿透了,一边走一边往下滴水。 郭铁柱迎上来,嘴唇哆嗦著,半日方才挤出一句话: “哥……” 陈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动作,郭铁柱的眼泪便淌下来了。 康进通和任遇吉亦走过来,站在陈瞻身边。三人都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意思甚是分明——跟著你没错。 “出水了。”陈瞻的声音有些沙哑,“去打水。” 水是浑的,带著泥沙,喝起来有股土腥味。 可无人嫌弃。 士卒们排著队往井边挤,用水囊舀,用碗舀,用手捧。有人喝得太急,呛了一口,趴在地上咳嗽。有人喝完一碗还要再喝,被边上的人拉开了。 “都他娘的省著点!”康进通扯著嗓子喊,“井里的水又不会跑!” “省甚么省?”郭铁柱擦了把脸上的泥水,咧嘴笑道,“老子三日没喝水了,今日不喝个痛快不成!” “你个兔崽子——” “行了行了。”任遇吉走过来,拍了拍康进通的肩头,“让他们喝。三日了。” 康进通张了张嘴,末了还是没再说甚么,只是摇了摇头,自己也蹲下去舀了一碗水。 陈瞻靠在一旁,望著这一幕,没有言语。 巴图凑过来,咧著嘴笑。 “队正,老汉便说嘛,底下有水。” 陈瞻看了他一眼:“多亏你。” “哪里哪里。”巴图嘿嘿笑了两声,“是队正有魄力,敢挖。换了旁人,挖两日不见水,早便撂挑子了。” 陈瞻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井边一人身上。 赵老卒。 老头蹲在井沿上,捧著一碗水,却未曾喝。 他就那般捧著,盯著碗中那汪浑浊的泥水,一动不动。 陈瞻走过去,在他边上蹲下。 赵老卒没有抬头。 “当年……”他的声音甚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俺婆娘要是能等到这口水……” 他没有说下去。 许久,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甜的。”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便不再言语了。眼泪顺著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淌下来,滴进碗中,和那浑浊的泥水混在一处。 康进通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拍,没有吭声。 然后是郭铁柱,然后是任遇吉,然后是其他几个老弟兄。 他们都没有言语,只是立在那儿。 ——这便是军中的规矩。有些事不必说,立在那儿便够了。 日头偏西,井水渐渐清了些。 吴铁儿带著他那二十骑,始终立在远处望著。 从头到尾,他们未曾过来喝一口水。不是不渴,是没脸。这井是陈瞻带人挖的,他们袖手旁观了三日,如今水出来了,哪有脸凑上去? 陈瞻注意到了他们。 他走过去,在吴铁儿跟前站定。 “井里的水够喝。”他说,“你们亦去打些。” 吴铁儿怔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 “陈队正,你这是……” “赶了三日路,总得喝水。”陈瞻的语气甚是平淡,“喝完了,好回去给康千夫报信。” 吴铁儿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话说得甚是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的:某活下来了,你回去告诉康铁山。康铁山想让某死在此处,某偏偏不死。某不止不死,还要让他晓得某活得好好的。 这便是陈瞻的手段。他不恨你,不骂你,可他让你知道——你算计他,他记著;你想让他死,他偏要活给你看。 吴铁儿望著陈瞻,望了好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成。某这便去打水。” 他转身往井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队正,某劝你一句——往后的日子,不会比挖井轻鬆。” 陈瞻没有接话。 吴铁儿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走了。 郭铁柱凑过来,低声道:“哥,你让他喝水……是为了让他回去报信?” “不止。”陈瞻道。 “那还为啥?” “他们渴了三日,不给水喝,便是结仇。”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眼下还用不著跟他们结仇。” 郭铁柱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任遇吉在边上瞥了陈瞻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晓得,陈瞻这一招,比杀人还高明——既让吴铁儿回去报信,又不跟他结死仇。日后若有用得著的时候,这便是条退路。 ——梟雄做事,便是如此。能拉拢的不推开,能利用的不得罪。今日的敌人,兴许是明日的朋友;今日的朋友,兴许是明日的敌人。世事无常,多留一条后路,总是好的。 暮色渐合,井边的人散了。 陈瞻还立在那儿,望著那口井。 井水已然涨到了两丈深的位置,浑浊的泥浆渐渐沉淀下去,水面泛著微微的光。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哥,接下来怎么办?” 陈瞻没有作答。 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许多。修城墙、搭营房、开荒种地,还有上游那道坝——那方才是根本。这口井只是救急,真要让黑风口起死回生,还得把河水放下来。 可那是日后的事了。 眼下,先让大伙儿喝口水、歇一歇。 “明日再说。” 他转身往营地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那三个想跑的士卒还绑在井边,一脸灰败地蹲在那儿。 “鬆绑。”他说,“让他们去喝水。” 康进通怔了一下,旋即点点头,去解绳子了。 郭铁柱低声道:“哥,就这么放了他们?” “不是放。”陈瞻道,“是让他们晓得——某没有记仇。” ——这便是收买人心的法子。钱三那帮人,昨日当眾丟了脸,往后再没脸煽动旁人;这三人,今日被鬆了绑、喝上了水,心下便会记著这份情。一软一硬,一打一拉,人心便是这般收拢的。 三人被鬆了绑,愣了半晌,方才磨磨蹭蹭地往井边走。走到半路,其中一个忽然回过头,望了陈瞻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羞愧,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瞻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夜风渐起,吹得那几支火把摇摇晃晃。 黑风口的第三夜,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34章 鬼火、毒虫、还有死人骨头 井出水之后,陈瞻原以为人心可安定几日。 却是不能。 先是鬼火。 第四日夜间,有人瞧见城北洼地那边飘著绿幽幽的光,一团一团,忽明忽暗。起初只两三人说,大伙儿只当是胆小的在说胡话,没有理会。可到了第五日夜间,瞧见的人便多了,十几人跑来报信,一个个面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 ——人便是如此,一个人说鬼,旁人只当他疯;十个人说鬼,便由不得你不信了。 郭铁柱跑来报信时,脸色亦不大好看。 “哥,俺也瞧见了。”他压低声音道,“绿幽幽的,一团一团……俺不是怕,俺就是……” “怕便是怕。”康进通在边上道,“没甚么丟人的。老汉年轻时亦怕过。” 任遇吉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吭声。 黑风口当年那场兵变,在代北一带传了十二年。守捉里两百余人,譁变的杀不譁变的,朝廷派来的平叛军又杀譁变的,前后死了百余人,尸首就地掩埋,连个坟头都未曾立。此后便有了传言——说此地阴气重,夜间能闻哭声,能见人影晃动。这等传言在边地本也寻常,死人多的地方,总少不得闹鬼的说法,信不信由你。 从前不过是传言。如今亲眼见了鬼火,传言便成了真事。 继而是毒虫。 第六日夜间,有个士卒起来出恭,走到洼地边上,误踩进草丛,被甚么东西咬了。等人寻到他时,整条腿已肿得跟柱子似的,嘴唇发紫,气若游丝。 赵老卒看了一眼伤口,道:“蛇。” 他以短刀划开伤口,挤出黑血,又嚼烂了草药敷上。折腾了大半夜,那人还是没有撑过去,天亮前断了气。 这是头一个。 此后两日,又有五人被咬。蝎子蜇的、蜈蚣咬的、毒蛇咬的,皆是夜间出恭时著的道。其中一人伤在脖颈,半夜间便去了。 四日之內,亡了两人,伤了四个。 营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有人说此地邪门,待不得;有人说那些毒虫乃冤魂所化,专来索命;有人偷偷收拾包袱,欲走。 康进通弹压了两回,压不住。 “瞻哥儿,这般下去不成。”他找到陈瞻,脸色甚是难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该怕的还是怕,该跑的还是想跑。你能把一百多號人全绑起来不成?” 任遇吉立在一旁,低声道:“闢谣?” “闢谣无用。”陈瞻道。 “那怎么办?”郭铁柱急了。 陈瞻没有接话,只是望著城北洼地的方向。 ——闢谣无用,越辟越传。你说没鬼,他偏说有;你说是假,他偏说是真。这等事,说得越多,信的人反倒越少。与其费口舌跟他们爭辩,不如做点实在的。 “烧草。”他说。 “啥?”郭铁柱愣了一下。 “把洼地周遭的杂草尽数割了,堆在一处,点火烧。” 烧草那日,烟气冲天。 火起之后,草丛中的毒虫纷纷窜出,蜈蚣、蝎子、毒蛇,大的小的,黑压压一片,瞧著便叫人头皮发麻。士卒们抡起棍棒,见虫便打,打死了一地。 郭铁柱在一旁看得直咽唾沫。 “哥,这也忒多了……” “十二年没人住,自然多。”陈瞻道,“撒石灰。” 康进通瞅了他一眼,低声道:“这法子……管用么?” “管不管用且不论。”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至少能让人心里踏实些。” 康进通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 ——这便是陈瞻的手段。他不跟你辩鬼神之事,他只做事。草烧了,虫打了,石灰撒了——你瞧见了,心里便踏实了。至於鬼火是不是鬼,毒虫是不是冤魂所化,他不跟你爭。你信便信,不信便不信,反正草已经烧了,虫已经打了,还有甚么可闹的? 三日后,洼地周遭清理乾净了,烧死的毒虫堆了两筐,再无人被咬。 至於鬼火,陈瞻当眾点燃了一道石缝中冒出的气。蓝绿火焰窜起尺许,两三息便灭了。 “此即尔等所见之鬼。”他道,“地底有伏火,遇隙而出,夜间便成此状。” 他没有多作解释。 信者自信,不信者亦不再嚷嚷著要走了。 ——说穿了,这帮人要的不是真相,是个交代。你给他一个说法,不管他信不信,总归有了台阶下,面子上过得去,便也不再闹腾。带兵便是如此,有时候不是讲道理的事,是给面子的事。 这便够了。 郭铁柱凑过来,低声道:“哥,那火当真是地底冒出来的?” “嗯。” “那……那不是鬼?” “你信鬼?”陈瞻瞥了他一眼。 “俺……俺不信……”郭铁柱挠了挠头,“俺就是问问……” 康进通在边上笑了一声:“信不信有甚么打紧?反正虫打了,草烧了,往后小心些便是。” 任遇吉点了点头,难得开口道:“做事比说话管用。” 毒虫既除,井的事又来了。 赵老卒寻到陈瞻,说井底恐有瘴气,须得试一试。 “老汉年轻时在嵐州老家挖过井。”他蹲在地上,磕了磕菸袋,“有些井挖出来之后,底下会生瘴气。人下去,不出半盏茶便会晕厥,晕厥了便爬不上来。” 边地凿井的人都晓得这规矩。井越深,瘴气越重,不试便下去,是拿命去赌。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 “当年老汉那村里,便有人这般没的。下井淘井,一去便没上来。等人发觉不对,下去捞,捞上来时已然断气了。” 陈瞻问:“如何试?” “用鸡。” 赵老卒捉了只野鸡,以绳缚腿,往井下放。 鸡扑腾了几下,放至一半便不动了。拎上来时,脑袋耷拉著,已然断气。 郭铁柱的脸色变了:“这……这……” “瞧见没?”赵老卒將死鸡弃在一旁,“人下去亦是如此。” 井口边上围了一圈人,皆变了脸色。方才还欢天喜地说有水喝了,这会儿又傻了眼——好容易挖出口井来,却是个要命的井,这算甚么事? 康进通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怎地这般多事……” “那……那井不能用了?”郭铁柱急了。 “能用。”赵老卒磕了磕菸袋,“须挖通风道。井口两侧各挖一条,引风入內,將浊气散了。急不得,慢慢来。” 陈瞻頷首,命人去挖。 通风道挖起来,比想的要难。 头一日还算顺利,两条坑道各挖下去三尺有余。可到了第二日,西边那条便出了岔子。 那日午后,陈瞻正在井边瞧人做工。 通风道已挖下去四五尺,底下两人刨土,一人在上头接土筐。西边那条土质较东边鬆软,进度快些,却也更险些——凡事有利便有弊,这是老天爷定下的规矩,谁也躲不过。 “队正,这土松得很。”底下有人喊,“怕是有旧坑。” 陈瞻皱眉,正欲开口,忽闻一声闷响。 土塌了。 非是小塌,乃是整片土层垮落。黄土夹著碎石轰然坠下,腾起一片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井边的人皆愣住了。 “底下有人!”郭铁柱喊了一嗓子,就要往下跳。 任遇吉一把拽住他:“別动!土还在塌!” 陈瞻已衝到坑道口。 他没有直接跳下去。坑壁上的土还在簌簌往下落,贸然下去,只会引发二次垮塌——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救人要紧,可把自己也搭进去,那便是两条命。 “木板!”他吼了一声,“任遇吉,木板撑住坑口!” 任遇吉反应极快,鬆开郭铁柱,抱了两块门板衝过来。陈瞻接过一块,斜撑在坑口最鬆动的那侧,任遇吉撑住另一侧。 土层稳住了。 “现在可以下了。”任遇吉道。 陈瞻这方才跃下坑道。 底下儘是浮土,甚么都瞧不见。他摸索著往里探,手指触到一截小腿——尚有余温,尚在动。 “人还活著!”他朝上头喊了一声,“挖!” 康进通隨后跃下,郭铁柱亦跟著来了。三人以手刨土,一捧一捧往外扔。 任遇吉在上头撑著木板,低声道:“快些!土撑不了太久!” 那人埋得不深,土塌之时他往旁侧滚了一下,只右腿被压住。陈瞻將他的腿从土中刨出,与康进通合力把人拖出坑道。 是钱三。 便是当初欲偷马出逃、被他放了一马的那个。 ——这世上的事便是如此,兜兜转转,谁也说不准甚么时候会再碰上。当日他放了钱三一马,今日却是他把钱三从土里刨出来。若是当日杀了他,今日这坑道里便是一具尸首;若是今日他不下去救,钱三怕是也活不成了。 郭铁柱望著钱三那张灰扑扑的脸,愣了半晌。 “是他?” 康进通亦认出来了,瞥了陈瞻一眼,没有吭声。 陈瞻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命人把钱三抬上去。 任遇吉这方才鬆开木板,拍了拍手上的土,低声对康进通道:“方才若是哥不下去,这人便没了。” 康进通点点头,望著陈瞻的背影,眼神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便是瞻哥儿。旁人遇上这等事,先想的是自己;他遇上这等事,先想的是怎么救人。土还在塌,他先撑住坑口再下去;人埋在土里,他亲自跳下去刨。不是做给旁人看,是当真把手下这帮人当弟兄。 这般的人,跟著他没错。 第35章 守捉印 钱三被拖出坑道时,满面尘土,瞧不出是死是活。 直至他咳了两声,眾人方才鬆了口气。 “活了!”郭铁柱喊了一声,“活了!” “腿……腿还在否?”钱三自己亦慌了,低头去看。 腿还在。青紫一片,肿得厉害,然没有断。他挣扎著想坐起来,忽然“哎哟”一声,又躺了回去。 “怎么了?”康进通问。 “后背……硌著个甚么……” 康进通伸手去摸,从他后背底下摸出一个硬物来。 是块铜疙瘩,沾满泥土,瞧不出是甚么。 “这是甚么?”康进通掂了掂,“石头?” “不像。”任遇吉凑过来瞧了一眼,“太沉了。” 陈瞻接过来,以袖拭去泥土。 不是石头。 是一枚铜印,比巴掌略小,沉甸甸的。 印面上刻著几个字,依稀可辨。 “黑风口守捉印。” 守捉使的官印。 郭铁柱愣了一下:“守捉印?这是……” “当年那守捉使的官印。”康进通的脸色变了,压低声音道,“十二年前埋下去的。” 有这印,便能调动守捉的兵马,便能签发过所文牒。十二年前那守捉使死了,印便跟著埋进了土里——这等物件,搁在旁处不值几个钱,可搁在此处,却是无价之宝。 任遇吉望著那枚铜印,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是读过书的人,晓得这印意味著甚么。 ——名正言顺。 陈瞻又往坑道中望了一眼。塌方之处露出些物件来——一把横刀,断作两截,锈蚀斑斑,刀柄上依稀可辨“振武”二字;几块碎骨;一只破碗;一截朽烂的皮带。 振武军。十二年前那场兵变,便是振武军的溃兵所为。 这枚印,怕是当年那守捉使的。兵变之时,他死於乱军之中,印便隨著他的尸骨埋入土中。十二年风吹雨打,草长人亡,那守捉使的名字怕是早已无人记得,唯有这枚铜印还在,冷冰冰地躺在黄土之下。而今挖通风道,恰好挖到了他埋骨之处——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钱三躺在地上,望著那枚铜印,神色古怪。 “俺方才便是被这玩意儿硌著了……”他嘀咕了一句,“这算甚么?阴魂不散?” “闭嘴。”康进通瞪了他一眼。 钱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陈瞻將铜印揣入怀中。 “队正,此物……”康进通压低声音道,“要上交么?” 陈瞻没有作答。 郭铁柱凑过来,低声道:“哥,这印……” “不上交。”陈瞻道。 康进通和郭铁柱对视一眼,都没有再问。 任遇吉在边上轻声道:“名不正则言不顺。” 陈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上交与谁?云州?李克用根本不在意此地,眼里只有金河那边的吐谷浑人。朝廷?朝廷早將黑风口忘了,十二年未曾派一兵一卒来过。这枚印,死人用不著,活人却用得著。说穿了,有了这印,往后行事便多了几分底气。甚么叫名正言顺?有印便是名正言顺。 这枚印,便留著罢。 钱三被抬回营中歇息。临走时,他望了陈瞻一眼。 “队正。”他嗓音沙哑,“……方才那土还在塌,你便下来了。” 陈瞻没有接话。 钱三便也不再说了。 ——有些话不必说透。换了旁人,未必肯冒这个险——土还在塌,底下是死是活尚且不知,谁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混不吝的刺头?可陈瞻下来了。先撑住坑口,再跃下救人。这等事,瞧著简单,可真到了那个当口,有几人能做到?嘴上说“弟兄”容易,真到了要命的时候,那“弟兄”二字便不值钱了。 郭铁柱跟在后头,低声对康进通道:“康叔,你说钱三往后还会闹事不?” “难说。”康进通摇了摇头,“不过……怕是不会了。” “为啥?” “欠了一条命。”康进通瞥了钱三的背影一眼,“这帐他心里有数。” 任遇吉在边上淡淡道:“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话说得甚是简短,却把道理说透了。钱三是混,可他不傻。被人从土里刨出来、救了一命,他心下是晓得的。从前混日子是因为没指望,如今有了指望——或者说,有了个值得跟的人——便不一样了。 塌方之后,通风道便挖得小心了。 每挖两尺,便以木板撑住坑壁,一点一点往下掘。进度虽慢,却不敢再冒险——吃一堑长一智,这道理谁都懂。 中间又塌过一回,所幸发觉得早,没有伤人。 第四日傍晚,两条通风道终於挖通了。一进一出,风从一侧灌入,自另一侧吹出,將井底的浊气徐徐带走。 赵老卒说还须等几日,让风將瘴气散尽了再试。 便又等了三日。 三日后,赵老卒又捉了只鸡,放下去试。 这回鸡活著上来了,还在扑腾。 “能下了。”赵老卒冲陈瞻点点头。 “某先下去。”陈瞻將外衫脱了。 “队正——”康进通欲拦。 “鸡能活,未必人便能活。”陈瞻道,“瘴气有轻重,试过方知。” “那也不能你下去啊!”郭铁柱急了,“俺下去!” “你下去?”陈瞻瞥了他一眼,“你晓得瘴气是甚么滋味?” 郭铁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任遇吉在边上道:“让哥下去。他比咱们有经验。” 郭铁柱还想说甚么,被康进通拉住了。 陈瞻不再多言,顺著木梯往下爬。 井底阴冷潮湿,空气中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却比从前淡了许多。他在井底立了半盏茶,並无头晕之感,呼吸亦无碍。 “可以了。”他朝上头喊了一声。 井口边上响起一片鬆气之声。 郭铁柱趴在井口往下瞧,咧嘴笑道:“哥,你没事罢?” “没事。” “那俺下来了!” “下来干甚么?”陈瞻往上爬,“井已成了,下来做甚?” 郭铁柱挠了挠头,訕訕地缩回脑袋。 康进通在边上笑骂了一声:“你个兔崽子,甚么热闹都想凑。” ——自出水至今,前后十余日,亡了两人,伤了七八个。这口井,总算是成了。说起来轻巧,可这十余日的工夫,却是一日一日熬过来的。熬过了断水,熬过了鬼火,熬过了毒虫,熬过了塌方,方才有了这口能用的井。容易么?不容易。可天底下哪有甚么容易的事? 那日傍晚,陈瞻独自在城墙豁口处立了许久。 日头將落,天边一抹残霞,將废墟染成昏黄。远处洼地里的石缝已用泥土堵上了,再不会有鬼火。洼地边上那圈石灰白花花的,毒虫亦过不来。 郭铁柱走过来,在他边上站定。 “哥。” “嗯。” “俺瞅著钱三今儿去帮赵老卒搬木料了。” 陈瞻没有接话。 “往常可没见他干过这活。”郭铁柱挠了挠头,“俺还以为他会一直混下去呢。” “人会变的。”陈瞻道。 “哥,你方才救他……”郭铁柱犹豫了一下,“是故意的?” 陈瞻转过头,望著他。 “俺是说……”郭铁柱挠了挠头,“俺不是说你救他是假的……俺是说……” “某救他,是因为他是某的人。”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不管他往日如何,眼下他是某的人。某的人埋在土里,某便得把他刨出来。” 郭铁柱愣了一下,旋即咧嘴笑了起来。 “哥,俺懂了。” 他其实也没懂。可他晓得一桩事——跟著这人,不会错。这人把手下当弟兄,是当真的,不是嘴上说说。钱三那等混人,他都肯救;换了旁人,他更不会丟下。 ——这便是陈瞻收买人心的法子。他不说漂亮话,不画大饼,他只做事。你是他的人,他便护著你;你有难,他便救你。道理不必讲太多,做给你看便是。时日久了,人心自然便拢住了。 “城墙豁口。”陈瞻道,“明日补上。” 郭铁柱应了一声,去了。 陈瞻自怀中摸出那枚铜印,就著暮色端详片刻。 印面上的字跡已有些模糊了,然“黑风口守捉印”六字尚可辨认。 十二年前,此地有两百驻军,有官印,有旗號。兵变之后,那些人俱已作古,只余这枚印埋於土中,与那守捉使的尸骨埋在一处。十二年间,草生草枯,人来人往,这枚印便这般躺在黄土之下,等著有人来拾起它。 而今这印到了他手里。 这算甚么?天命?气运? 他摇了摇头,將铜印揣回怀中。 ——想这些没用。天命也好,气运也罢,都是虚的。这印落到他手里,他便得把它用好。往后这黑风口能不能起死回生,能不能成气候,不在这枚印,在他陈瞻自己。印只是个名分,名分背后,还得有实力。 城墙要补,营房要搭,还有上游那道坝。 一桩一桩来罢。 第36章 流民来了 城墙补了七日,总算堵上了豁口。 说是城墙,其实不过是夯土垒的矮墙,高不过丈许,厚不足三尺,比起云州那些砖石砌的城墙,差得远了。可好歹是个遮挡,聊胜於无。 补城墙的活儿是钱三带著人干的。 自打那日塌方之后,此人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再聒噪,不再抱怨,每日闷头干活,比谁都卖力。康进通私下里嘀咕,说这廝怕是被土埋怕了,想攒些阴德。 “阴德个屁。”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他是晓得了——跟著队正有肉吃,不跟著队正,只有黄土埋。” 郭铁柱在一旁听著,咧嘴一笑:“老赵你这话说得,跟俺哥一个德性,冷冰冰的。” “老子说的是实话。”赵老卒白了他一眼,“你小子跟著队正,是因为讲义气;钱三那廝跟著,是因为怕死。这两种人,都能用,但用法不一样。” 陈瞻在一旁听著,没有接话。 人心这东西,说不清楚。有人是被嚇的,有人是被救的,有人是想明白了,有人是尚未想明白、先跟著走再说。不管是哪一种,只要肯干活,便是自己人——眼下黑风口一穷二白,没有挑三拣四的本钱。 他在意的是另一桩事。 城墙补到第三日,有人来了。 来的是三个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瞧著便让人心里发紧。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背上背著个孩子,手里牵著个婆娘。三人走到城门口,远远地便跪下了,不敢再往前走——这是逃荒的人见著军营的惯常做派,不跪下磕头,便怕被当作流寇砍了。 “军爷,俺们是马邑来的,逃荒的……听说这边有水,想討口水喝……” 马邑。代北西边的一个县,离黑风口约莫百里地。 陈瞻闻讯赶来时,那三人还跪在地上。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趴在他爹背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著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望著人。 那眼神空洞得很,像是甚么都未曾瞧见,又像是甚么都瞧见了。见惯了生死的人方有这等眼神,可这孩子才多大? “起来。”陈瞻道。 那汉子不敢起,只是磕头。 “给他们水。” 郭铁柱舀了一瓢水递过去。那汉子接过水,先递给婆娘,婆娘又递给孩子。孩子捧著水瓢,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那婆娘心疼得直掉泪,却捨不得从孩子嘴边把水瓢拿开。 “慢些喝。”陈瞻道,“水管够。” 那汉子这方才抬起头来,望著陈瞻,眼眶忽然红了。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来了。 陈瞻问了几句,方知马邑那边的情形。 “去岁冬天没有下雪,今春又没有下雨,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县里的井也干了,没水喝。县令跑了,衙役散了,剩下的百姓没了活路,便四处逃荒。” 康进通在一旁听著,脸色有些难看。他是老边军,见过这等事——朝廷的两税法,把农户分成主户客户,主户有地,客户无地。一遇灾年,客户便成了流民,四处逃荒,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 “俺们一家五口,路上死了两个。”那汉子说著,声音哽咽了,“俺娘饿死的,俺大哥渴死的……便剩俺们三个了……”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抹泪。 那婆娘抱著孩子,也跟著哭。 郭铁柱攥著水瓢,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想起自个儿小时候,阿爷阿娘也是饿死的。那年头代北闹饥荒,村里人死了大半,他跟著邻家大叔逃到楼烦,才捡回一条命。 “收下?”康进通低声问。 陈瞻没有立刻答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马邑那边旱了,消息却传到了黑风口。这三人是头一批,往后必然还有。流民来了,便是人手;有人手,便能开荒;开荒便有粮,有粮便能养更多的人。 这是一笔帐。 可帐不能这么算。流民里头甚么人都有,真正的逃荒百姓固然有,混在里头的流寇、探子也不会少。收归收,该防的还得防。 “安排他们住下。”他对康进通道,“让赵老卒去盘问,问清楚了再说。” 康进通点点头。 这便是头一批。 此后几日,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 有逃荒的流民,有走散的商队伙计,有落单的牧民,还有几个来路不明的汉子。 来的人越来越多。第七日的时候,城门口已然聚了二十几號人。 康进通有些担忧。 “队正,这些人来路不明,万一里头混了奸细……” “俺也这么想。”郭铁柱挠挠头,“可那些老弱妇孺,瞧著怪可怜的……” “可怜?”赵老卒冷笑一声,“老赵我当年见过一个婆娘,抱著孩子来投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结果呢?那孩子是个木头人,里头藏著匕首。那婆娘是李匡威的细作,差点把咱们镇將捅死在床上。” 郭铁柱嚇了一跳:“还有这事?” “乱世人心,比鬼还难测。”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不过话说回来,因噎废食也不成。咱们黑风口眼下要人,总不能把人都拒之门外。” “所以才要甄別。”陈瞻道,“老赵,这活儿你来。” 赵老卒应了一声,带了几个老兵,去城门口盘问。 甄別的法子是陈瞻和赵老卒一同琢磨出来的。赵老卒干了一辈子行伍,见过的逃兵比吃过的盐还多,自有一套门道。 先看脚。 逃荒的流民,走了几百里路,鞋底必然磨得稀烂,脚底必然起泡生茧。若是鞋底完好,脚上乾净,那便不是流民。 再看手。 种地的农户,手上有茧,茧在掌心。拿刀的兵痞,手上也有茧,茧在虎口。这两种茧,位置不同,厚薄不同,一摸便知。 最后问话。 问家乡在何处,问沿途经过哪些地方,问路上见过甚么人。真正的流民,答得出细节;假冒的奸细,答得含糊。 甄別到第二日,果然出了岔子。 有三个汉子,自称是雁门来的猎户,结伴逃荒至此。 赵老卒瞧了瞧他们的鞋,鞋底磨得稀烂,像是走了远路。又看了看他们的手,手上有茧,却不在掌心,而在虎口和指根。 “你们是猎户?”赵老卒问。 “是。”领头那个答道。 “猎户用甚么傢伙?” “弓。” “弓弦勒手,茧该在指肚上。”赵老卒冷笑一声,“你们这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三人的脸色变了。 领头那个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腰间摸去。 可他腰间空空如也——进城时,兵器都被收缴了。 “別动。” 任遇吉不知何时绕到了他们身后,手中横刀已然出鞘,刀尖抵在领头那人的后腰上。 “说,你们是甚么人?” 三人对视一眼,知道瞒不住了。 “好汉饶命……”领头那个扑通跪下,“俺们是振武军的逃兵……不是奸细……” “振武军?”赵老卒皱起眉头。 振武军,驻守单于都护府的边军,十二年前譁变过一回。那回闹得大,振武军的溃兵四处流窜,有一伙占了黑风口,杀了守捉使,后来被朝廷剿灭。 “你们怎会在此?” “俺们……俺们当年未曾参与兵变……”那人连连磕头,“俺们只是小卒,兵变之后便逃了,躲在山里十几年……如今听说黑风口有人了,便想来投……” 赵老卒看了陈瞻一眼。 陈瞻走上前来,蹲下身子,望著那人。 “你叫甚么?” “俺……俺叫孙铁……” “会甚么?” “俺……俺会打铁……”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俺原是军中的铁匠,会打刀,会打枪头……” 陈瞻又望向另外两人。 “你们呢?” “俺叫周大,会使弓……” “俺叫刘三,会骑马……” 陈瞻站起身,沉默了片刻。 三个逃兵,躲了十二年。会打铁的、会使弓的、会骑马的——这是三个现成的兵。逃兵的身份不好听,可黑风口眼下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好听的名头。 “留下。” 赵老卒愣了一下:“队正,他们是逃兵……” “逃了十二年的逃兵,还能逃去何处?”陈瞻道,“留下干活。若是老实,便是自己人。若是不老实——”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瞧了任遇吉一眼。 任遇吉面无表情地收了刀,那一瞬间刀光一闪,寒气逼人。 三人打了个寒噤,连连磕头,口称“多谢队正”。 这便是乱世的法则。管你是逃兵还是流民,管你从前干过甚么,只要如今肯卖力气,便有一口饭吃。反过来说,若是不肯卖力气,便是良民,在这荒野之中也活不下去。 甄別花了三日。 二十几號人里头,最后留下了十九个。 有五个青壮汉子,都是逃荒的农户。有三个是振武军的逃兵,虽然来路不正,却有手艺,能用。还有十一个老弱妇孺,干不了重活,可做些杂事倒也使得。 剩下那几个,答话时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赵老卒让人搜了身,从其中一个腰间搜出一块腰牌,上头刻著“吐谷浑”三个字。 “奸细。”赵老卒冷笑一声。 那人脸色大变,转身便跑。 没跑出三步,便被任遇吉一刀砍翻在地。 其余几个嚇得瘫倒在地,连连求饶。 康进通握紧了刀柄:“队正,这些人……” “送出城。”陈瞻道,“给他们两个水囊,让他们走。” “放了?”郭铁柱瞪大了眼睛,“哥,他们是奸细啊!” “杀了,吐谷浑人便知道咱们发觉了他们的探子,往后会派更难认的人来。”陈瞻道,“放了,他们回去只会说黑风口有人了,却不知虚实。赫连鐸想打探咱们的底细,便让他猜去。” 康进通想了想,点点头。 “俺这便去办。” 郭铁柱还是有些不甘心,嘟囔道:“便宜这帮孙子了……” “便宜?”赵老卒斜了他一眼,“你小子想想,他们回去怎么交差?派出来的人死了一个,剩下的被赶了出来,甚么消息都没探到——赫连鐸不把他们的皮扒了才怪。” 郭铁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老赵你这脑子,活该你跟俺哥混。” “滚蛋。”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老子在你穿开襠裤的时候,老子便在代北杀人了。” 甄別完了,粮食的问题便摆上了台面。 原本那点存粮,只够一百多人吃二十日。如今多了十九张嘴,还有陆续会来的流民,最多只能撑十五日了。 那日傍晚分饭时,陈瞻在一旁望著。 每人两个杂麵饼子,一碗稀粥。 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头没几粒米。可那些流民捧著碗,喝得呼呼作响,连碗底都舔得乾乾净净。 饿过的人都懂。那不是馋,是怕。怕这一顿过了没下一顿,怕睡一觉醒来又是空肚子。这种怕,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去不掉。 那个背孩子来的汉子,把自己的饼子掰了一半,塞给孩子。孩子吃完了还要,他便把剩下的半个也给了孩子,自己只喝了碗稀粥。 那婆娘瞧见了,把自己的饼子递过去。 “你吃。” “你吃。”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那婆娘把饼子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陈瞻望著这一幕,没有言语。 这便是他要守的东西——不是甚么大道理,只是一家人饿著肚子还在互相让饼子,从马邑走到黑风口,死了两个人,剩下三个还没散。 “队正。” 有人在身后唤他。 陈瞻转过头,瞧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二十出头,生得白净,衣衫虽然破旧,却浆洗得乾净。 “你是……” “某姓李,名寧。”那人躬身行礼,“马邑县书吏之子。” 书吏是县衙里管文书的小吏,不入流,可识文断字,算是读书人。这年头兵荒马乱,读书人的日子不比种地的强多少。 陈瞻想起来了。赵老卒说过,流民里有个识字的后生,手脚乾净,说话有条理,不像寻常流民。 识字的人,在这荒野之中,是稀罕物。一百多號人里头,能读会写的不过五六个,还都是些半吊子,歪歪扭扭写几个字罢了。 “何事?” 李寧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上。 “某算了一下营中的粮食。”他说,“照眼下的吃法,最多撑十四日。若是再来人,只能撑十日。” 陈瞻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头写著一笔一笔的帐目:存粮多少石,每日消耗多少斤,还能撑多少日。字跡工整,帐目清晰。 没人让他算这个帐。他自己瞧出了问题,自己算了帐,自己来稟报——这是个有眼力见的。 “你算的?” “是。”李寧低著头,“某斗胆,想给队正提个建议。” “说。” “眼下分饭,不分男女老幼,人人一样。”李寧道,“可干活的人和不干活的人,饭量不同。壮劳力一日两个饼子不够,老人孩子一日两个饼子又吃不完。” 他顿了顿,道:“若是按劳分配,干多少活,吃多少饭,粮食或可多撑几日。” 陈瞻望著他,没有言语。 李寧有些紧张,垂下头去。 “某多嘴了……队正恕罪……” “跪甚么?”陈瞻道,“你说得有理。” 李寧愣住了,抬起头来,脸上带著几分惊愕,又带著几分希冀。 陈瞻把那张纸收起来,道:“往后营中的帐目,你来管。” “某……” “每日的粮食消耗,记清楚。”陈瞻道,“人员进出,也记清楚。谁干了多少活,谁吃了多少饭,都要有帐可查。” 他顿了顿,道:“做得好,某不会亏待你。” 李寧眼眶忽然红了,跪下磕头。 “多谢队正!” “起来。”陈瞻道,“往后少跪,膝盖不值钱。” 赵老卒在一旁瞧著,吧嗒了一口旱菸,低声对康进通道:“队正又收了个人。” 康进通点点头,眼中带著几分感慨。 这位年轻的队正,收人的本事是真有一套。那三个逃兵,他瞧出了能用,便留下了;这个书吏之子,他瞧出了有眼力见,便用上了。旁人只看到他在收流民,他其实是在挑人——能用的留,不能用的走,危险的杀。 黑风口眼下是一穷二白不假,可照这个势头下去,往后未必没有指望。 粮食的问题,须得另想法子。 陈瞻在城墙上立了许久,望著远处的山峦。 山那边是鬼哭峡,峡谷里有那道坝。坝后积了十二年的水,水边淤了十二年的泥。那泥肥得很,若是开出来,明春便能种上庄稼。 眼下是深秋,地快冻了,种不了东西。可以先探明路径,把沟渠的走向定下来,等明年开春,再动手开挖。 还有那道坝。 坝是吐谷浑人修的,拦住了上游的水。若是把坝扒开一道口子,水便能流下来,灌溉下游的土地。 可那坝动不得。 动了坝,吐谷浑人便知道有人在打他们的主意。眼下黑风口方才立住脚,尚未有和吐谷浑人翻脸的本钱。 只能徐徐图之。 “队正。” 康进通走上城墙,道:“天快黑了,回去歇息罢。” 陈瞻没有动。 “明日,”他说,“某带人去鬼哭峡。” “去干甚么?” “探路。”陈瞻道,“瞧瞧那边的地势,沟渠该怎么走。” 他转过身,望著康进通。 “眼下这些人,便是咱们的本钱。有人便能开荒,开荒便有粮,有粮便能养更多的人。撑过这个冬天,明春便有指望了。” 康进通点点头。 “俺这便去安排。” 正说著,郭铁柱急匆匆地跑上来。 “哥!” “何事?” “城门口来了个人。”郭铁柱喘著气,“说是甚么粟特商人,要见咱们这儿管事的。” 管事的。 陈瞻微微挑眉。 这称呼倒是有几分意思。不称队正,不称守捉,只称“管事的”,既不得罪人,又不抬高人,滴水不漏——商人说话,向来如此。 “人在何处?” “在城门口候著呢。” 陈瞻整了整衣衫,往城门口走去。 赵老卒跟在后头,低声道:“粟特人?怕是安家的人。” 陈瞻没有接话。 他走到城门口,瞧见一个中年男子正立在门外。那人穿著粟特人的袍子,留著粟特人的鬍鬚,腰间掛著只精致的皮囊。见陈瞻出来,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某奉安老爷之命,前来拜会。” 陈瞻在他面前站定。 “安老爷有何见教?” 那人笑了笑。 “见教不敢当。安老爷只是想与阁下谈一桩生意。” 生意。 陈瞻眼中闪过一丝光——流民来了,粟特商人也来了。黑风口这块地方,似乎比他想的还要有些门道。 第37章 安延偃的算盘 那粟特人姓何,单名一个顺字,是安家商號的掌柜。 陈瞻將他请进城中,寻了处避风的角落坐下。没有茶,没有酒,只有一碗井水——黑风口眼下便是这般光景,拿得出手的东西委实不多。 何顺接过水碗,仰头喝了一口。 “好水。”他抹了抹嘴,“甘甜。” 陈瞻未曾接话,只是瞧著他。 赵老卒立在一旁,吧嗒著旱菸袋,眼睛眯成一条缝,將这粟特掌柜上下打量了一番。康进通也在,手按著刀柄,神色警惕——安家来人,究竟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何顺放下水碗,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喧譁。 “怎么回事?” 陈瞻起身往城门口走去,何顺跟在后头。 城门口围了一群人。 是一支商队,七八个人,赶著三匹骆驼,驮著几箱货物。领头的是个黑瘦汉子,正和守门的士卒爭执,嗓门甚大,隔著老远便能听见。 “军爷行行好,让俺们进去歇歇脚……俺们走了三天了,水都喝光了……” “这是军营,不是客栈。”守门的士卒板著脸,“走走走,別在这儿添乱。” “军爷,俺们给钱……”那黑瘦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就歇一晚,明儿一早便走……” 士卒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陈瞻。 陈瞻走上前去。 “你们是做甚么买卖的?” 那黑瘦汉子见他气度不凡,连忙躬身行礼。 “回这位爷的话,俺们是贩皮子的。从阴山那边收了些狐皮、狼皮,想运到云州去卖……” “走的哪条道?” “阴山道。”那汉子苦著脸,“原想走老路绕过黑风口,可那条路叫山匪占了,俺们不敢走,只好绕到这边来。没想到……没想到这边有人了。” 他说著,眼睛直往井边瞟。 “那井里……真有水?” “有。” 那汉子顿时喜出望外。 “能……能卖俺们些水么?俺们给钱,给多少都行……” 陈瞻未曾立刻回答。他望了望那三匹骆驼,瞧了瞧那几箱货物,又瞧了瞧那几个风尘僕僕的伙计——这帮人嘴唇乾裂,面色灰败,显见是渴狠了。 “进来歇著罢。”他说,“水不要钱。” 那汉子愣住了,隨即连连作揖。 “多谢爷,多谢爷……” 何顺立在一旁,將这一幕瞧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异色。 赵老卒凑到康进通耳边,低声道:“瞧见没?队正不要钱。” 康进通点点头,压低声音道:“这便是做给那粟特人瞧的。” “不止。”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这是做给往后所有过路商队瞧的。今日他不要钱,往后这帮商贩便记著黑风口的好,口口相传,名声便打出去了。” 康进通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商队进了城,士卒给他们打了水,又腾了间破屋让他们歇脚。那几个伙计喝了水,一个个如获新生,对著井口拜了又拜。 “阴山道上的商队,都走这条路?”何顺问。 “从前不走。”陈瞻道,“从前这儿没水,没人,商队都绕道。” “如今呢?” “如今有水了。”陈瞻盯著他,“何掌柜以为如何?” 何顺笑了笑,未曾接话。 可他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方才那商队的头领说,老路被山匪占了,只能绕到这边来。阴山道上的商队,十有八九都要经过黑风口。从前此地荒废,商队只能绕远路;如今此地有人了,有水了,商队自然愿意从这儿过。 这便是商机。 两人重新落座,何顺开门见山。 “陈当家——” “某只是个队正。” “队正也好,当家也罢,”何顺笑道,“安老爷想与阁下谈一桩买卖。” “说。” “阴山道是代北通往西域的要道,往来商队络绎不绝。”何顺道,“黑风口扼著咽喉,从前荒废,商队只能绕行。如今阁下將此地盘活,商队便可从此经过。” 他顿了顿,道:“安老爷想在此设一处货栈,专门接待往来商队。商队在此歇脚补给,阁下可收一笔过路费;货栈的买卖,安家与阁下分成。” “如何分?” “安家七,阁下三。” 陈瞻挑了挑眉,没有言语。 赵老卒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何顺听见。 何顺面色不变,继续道:“安家出钱建货栈,出人管买卖,出渠道拉商队。阁下只须出地、出水,坐收分成。七三之数,已是极厚道了。” 陈瞻依旧不曾接话。 他端起水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何掌柜方才也瞧见了。”他说,“那支商队,走了三天,水都喝光了。若不是黑风口有水,他们怕是要渴死在路上。” 何顺点头:“正是。” “阴山道上的商队,十有八九要经过此地。”陈瞻道,“没有这块地,没有这口井,安家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做不成这买卖。” 他看著何顺,道:“五五分成。” 何顺的笑容僵住了。 他脸上的那点从容淡定,像是被人一巴掌扇掉了似的。愣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干笑一声。 “陈当家,这……” “某出的是地,是水,是人命。”陈瞻道,“没有这些,便没有这桩买卖。五五分成,不多。” 康进通在一旁瞧著,心里头暗暗叫好。 这位年轻的队正,谈买卖的本事委实不差。方才那商队一来,他便猜到队正为何不要钱了——那是做给何顺瞧的,让他晓得黑风口的价值。如今开口便是五五,不留半点退路,这是吃准了安家想做这笔买卖。 何顺沉默了片刻。 “此事某须回去稟报安老爷。”他说,“不敢擅自做主。” “好。”陈瞻道,“某还有几个条件。” “阁下请讲。” “第一,货栈的掌柜、帐房,安家派人。可苦力、装卸、护卫,须从黑风口招。” 何顺想了想,点头:“这个可以。” “第二,货栈的帐目,某要过目。” 何顺的眼睛眯了起来。 “陈当家对安家不信任么?” “生意归生意。”陈瞻道,“帐目清楚,方能合作长久。亲兄弟尚且明算帐,何况你我?” 何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笑容里头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佩服——眼前这位年轻的队正,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谈起买卖来却滴水不漏,半点便宜都不让人占。 “陈当家果然是个明白人。”他说,“这几个条件,某会如实稟报安老爷。至於安老爷如何决断,某便不敢妄言了。” “好。”陈瞻道,“某等安老爷的回音。” 何顺起身告辞。 临走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对了,某还有一句话要带给陈当家。” “何话?” “是安姑娘让某带的。”何顺道,“安姑娘说,她看错你了。” 陈瞻的眉头微微一动。 安姑娘。安瑾。 他想起那日在云州城外,安瑾来送他。她说她不明白他为何要去送死。 如今她让人带话,说她看错了他。 “她还说了甚么?” “没了。”何顺道,“只这一句。” 陈瞻沉默了片刻。 “替某回她一句话。” “阁下请讲。” “让她得空来瞧瞧。”陈瞻道,“这死地,能不能活过来。” 何顺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 “某一定带到。”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 何顺走后,郭铁柱从城门口跑过来。 “哥!那粟特人走了?” “走了。” “他说啥了?俺方才在城门口守著,没听清。”郭铁柱挠挠头,“康叔说是谈买卖,啥买卖?” 赵老卒白了他一眼:“你小子懂个屁的买卖。” “俺咋不懂?”郭铁柱不服气,“俺爷小时候还做过货郎呢,走街串巷卖针线……” “卖针线跟做商路是一回事么?”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这回安家来谈的,是在黑风口设货栈,往后阴山道上的商队都从这儿过,咱们坐地收钱。” 郭铁柱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收多少?” “队正说五五分成。”康进通道。 “五五?”郭铁柱掰著指头算,“那便是一人一半?” “你倒是会算帐。”赵老卒冷笑一声,“可你晓得安家开口是多少么?七三。他们拿七,咱们拿三。” “狗日的!”郭铁柱顿时急了,“这不是欺负人么!” “所以队正没答应。”康进通道,“五五分成,不答应就算了。” 郭铁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俺就说哥厉害!那粟特人脸都绿了罢?” “绿了。”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可他还得回去稟报。你瞧著罢,不出三日,安家必有回音。” “老赵你咋知道?” “商人逐利。”赵老卒道,“这买卖有赚头,他们便会做。五五还是四六,无非是討价还价罢了。队正开口要五五,最后能拿到四六,便是贏了。” 郭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陈瞻。 “哥,那安姑娘说啥?甚么看错了?” 陈瞻没有答话。 他立在城门口,望著何顺远去的背影。 安延偃是只老狐狸,派人来试探,开口便是七三分成,想瞧瞧自己的底线。若是一口答应,他便知道黑风口急缺钱粮,日后定要得寸进尺。 所以自己要还价,要硬气。 五五分成,未必能成。但这一还,安延偃便晓得,黑风口虽穷,却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往后再谈,便有了討价还价的余地。 “走。”他说,“去瞧瞧那支商队。” —— 商队的头领姓马,人称马老三,是个走了二十年阴山道的老商贩。 陈瞻寻他问了些事。 “阴山道上,一年能过多少商队?” 马老三想了想,道:“大队小队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支。多的时候,七八十支也有。” “过关怎么算?” “从前朝廷设守捉的时候,过关要验过所、缴商税,三十税一。”马老三苦笑,“如今没人管了,可也没人保了。俺们这一趟,在野狐岭被山匪劫了两驮皮子,比交税还亏。” 陈瞻点点头。 这便是商贩的苦处——没有官府护著,便只能自求多福。交税虽然心疼,可好歹有人护著;如今税不必交了,命却隨时可能丟,算来算去,还是从前划算。 “都贩些甚么货?” “皮子、药材、马匹、牛羊,这是往东走的。绸缎、茶叶、瓷器、铁锅,这是往西走的。”马老三掰著指头数,“还有盐、香料、宝石……但凡值钱的东西,都有人贩。” “你们这一趟,要走多少日?” “从阴山到云州,顺利的话,十五日。”马老三苦笑,“不顺利的话,一个月也说不准。” “为何?” “路上不太平。”马老三压低声音,“山匪、马贼、逃兵,多得很。还有吐谷浑人的游骑,见著商队便抢。俺们这趟便是遇上了山匪,绕了一大圈方才到这儿。” 陈瞻沉默了片刻。 “若是黑风口能住人,你们愿意从这儿走么?” 马老三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他说,“从这儿走,能省两天的路。要是能歇脚补给,那便更好了。俺们走商的,最怕的便是半路上没水没粮,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陈瞻点点头。 “往后你们再走这条道,便从黑风口过。”他说,“歇脚补给的事,某来安排。” 马老三愣了一下,隨即连连作揖。 “多谢爷!多谢爷!” 陈瞻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马老三走后,赵老卒凑过来,低声道:“队正,这是在收买人心?” “算是。”陈瞻道,“往后阴山道上的商队,十有八九要从黑风口过。这些商贩走南闯北,消息最灵通。咱们待他们好,他们便替咱们说好话。好名声传出去,来的人便多了。” 赵老卒点点头,眼中带著几分佩服。 “队正想得远。” —— 那日夜里,陈瞻独自在城墙上立了许久。 商路。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转了又转。 黑风口扼著阴山道的咽喉,这是它最大的价值。从前此地荒废,这价值便无从体现。如今他將这地方盘活了,这价值便显出来了。 安延偃瞧中的,是这个。 可他瞧中的,又何尝不是安家的门路? 眼下黑风口一穷二白,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若是没有外力相助,光靠这一百多號残兵败將和几十个流民,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 安家的门路,便是他的外力。 借力。 当年在楼烦守捉,他便学会了这一套。自己弱的时候,便借別人的力;自己强的时候,便让別人借自己的力。这世道,单打独斗是活不下去的。 只是借力归借力,该防的还得防。安延偃是个商人,商人逐利,利尽则散。眼下双方有共同的利益,便是朋友;往后利益衝突了,说翻脸便翻脸——这便是与商人打交道的门道,你既要用他,又不能全信他。 郭铁柱走上城墙,在他身边站定。 “哥,俺还有个事想不明白。” “甚么事?” “那安姑娘说看错了,是啥意思?”郭铁柱挠挠头,“是说哥不好?还是说哥好?” 陈瞻瞧了他一眼。 “你猜。” “俺……俺猜不出来。”郭铁柱咧嘴一笑,“不过俺觉得,她肯定是说哥好。哥这么厉害,谁能看错?” 陈瞻没有接话。 他望著远处黑沉沉的山峦,沉默了许久。 安瑾说她看错了他。 他不知道她是甚么意思。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並未看错这个地方。 黑风口能活。 不但能活,还能活得很好。 第38章 黑风口,我的地盘(加更,求票) 探路回来的第二日,陈瞻召集眾人,说了他的打算。 鬼哭峡那边他亲自去瞧过了。坝是吐谷浑人修的,动不得。但坝后积了十二年的水,水位高了,便从坝顶溢出来,顺著山沟往下流。那水流虽不大,却是活水,足够灌溉百十亩地。 只须挖一条沟渠,把溢流的水引过来,便不必动坝,也不会惊动吐谷浑人。 坝后的淤泥更是肥得流油。十二年的落叶腐殖,沤成了黑土,隨便撒把种子都能长。眼下是深秋,种不了东西,但可以先把地翻出来,把沟渠挖好,等明年开春再下种。 “城墙要修,营房要盖,沟渠要挖。”他立在眾人面前,语气平淡,“眼下没有砖石,便用夯土。没有工具,便用手挖。” 底下一片沉默。 两百多號人,士卒加流民,挤在一处。有人面露难色,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无动於衷,仿佛事不关己。 康进通立在陈瞻身侧,观察著眾人的神色,心中暗暗嘆气。这帮人,有一大半是被淘汰下来的溃兵,本便不是甚么精锐。在云州时混日子混惯了,如今让他们卖力干活,谈何容易。 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低声对郭铁柱道:“瞧见没?那几个在后头交头接耳的,准没好话。” 郭铁柱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几个溃兵缩在人群后头,一边嘀咕一边往外瞟,显见是想溜。 “要不要俺去收拾他们?” “收拾个屁。”赵老卒白了他一眼,“你收拾了他们,旁人怎么想?队正自有法子。” “干活管饭。”陈瞻又道,“干得多,吃得多。不干活的,喝粥。” 这话一出,底下的议论声顿时大了些。 有人嘀咕:“这不是逼咱们卖命么……” 有人附和:“便是,凭啥干活多吃得多……” 陈瞻未曾理会这些议论。 他转身走了。 赵老卒望著他的背影,吧嗒了一口旱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妙。” 郭铁柱挠挠头:“老赵,妙在何处?” “你小子不懂。”赵老卒压低声音,“道理讲一千遍不如饿一顿。队正这是要用肚子教他们做人。” —— 第一日,来干活的人不多。 城墙根底下,稀稀拉拉站著二三十號人,都是陈瞻的老弟兄,还有几个新来的流民。其余的人要么躲在角落里睡觉,要么三五成群地閒聊,谁也不肯动手。 康进通气得直跺脚。 “这帮懒骨头!” “急甚么。”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等晚上分饭的时候,你再瞧。” 陈瞻没有多言。他捲起袖子,从地上捡起一把木铲,走到城墙根底下,弯腰挖起土来。 郭铁柱跟在后头,也捡了把铲子。 “哥,俺来。” “一起。” 两人並肩挖土,一铲一铲,將土堆到墙根底下。任遇吉不知何时也来了,闷不吭声地干活,那张阴沉沉的脸上瞧不出甚么表情。赵老卒拎著个筐,把挖出来的土运到夯土的地方,一趟一趟,跑得腿都打颤。 康进通在一旁瞧著,心中暗暗感慨。 队正带头干活,这是做给所有人瞧的。你不能光嘴上说“干活有饭吃”,你得自己先干,旁人才肯信你。 这便是黑风口的头一日。 傍晚分饭时,李寧按陈瞻的吩咐,將干活的人和没干活的人分开。 干活的,每人两个杂麵饼子,一碗稠粥,外加一小块咸菜。 没干活的,每人一个饼子,一碗稀粥,没有咸菜。 那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有人不满了。 “凭啥?”一个瘦高个士卒嚷嚷起来,“老子也是兵,凭啥吃得比他们少?” 李寧並未接话,只是指了指墙根底下那堆新挖的土。 “想吃饱,明日来干活。” 那人还想爭辩,被边上的人拉住了。 “算了算了,別闹了……” “闹甚么闹,你没看见队正也在挖土么……” 瘦高个愣了一下,顺著那人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陈瞻也端著碗稠粥,蹲在墙根底下吃。他身上的衣裳沾满了黄土,手上还缠著布条,显见是磨出了水泡。 瘦高个嘟囔了几句,不吭声了。 赵老卒端著碗,凑到郭铁柱身边,低声道:“瞧见没?那瘦高个不闹了。” “咋的?” “他瞧见队正也在干活。”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队正是头儿,头儿都在挖土,他一个小卒有甚么资格叫唤?” 郭铁柱恍然大悟:“俺明白了!哥是故意让他们瞧的!” “这叫以身作则。”赵老卒道,“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们亲眼瞧见。队正这一手,比打他们一顿都管用。” —— 第二日,来干活的人多了些。 不是因为觉悟高了,是因为饿。 那碗稀粥根本填不饱肚子,睡到半夜饿得肚子咕咕叫。与其挨饿,不如挖两铲土换顿饱饭。 陈瞻瞧在眼里,始终未言语。 他依旧卷著袖子,在城墙根底下挖土。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来,他也不在意,只是用布条缠一缠,继续挖。 郭铁柱心疼得很。 “哥,歇歇罢,让俺来。” “不碍事。”陈瞻道,“一起挖。” 边上有人瞧见了,低声议论。 “队正也干活……” “人家是头一个挖的……” “嘖,这汉人倒是有几分意思……” 康进通在一旁听著,嘴角微微翘起。 议论便议论罢。议论得越多,传得便越广。往后这些人便晓得,黑风口的队正不是光动嘴皮子的主儿,是真干活的。 —— 第七日,城墙的根基打好了。 说是根基,其实不过是沿著原来的旧墙根,挖了一道半人深的沟槽,將鬆软的浮土清走,露出下头的硬土层。 接下来便是夯土。 將湿土一层一层地铺进沟槽里,用木杵夯实,再铺一层,再夯实。边地筑城都是这个法子,没有砖石灰浆,便拿黄土硬夯。夯得结实了,刀砍不进,箭射不穿,比砖墙还耐久——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边地的城池十有八九都是这般修起来的。 这活儿比挖土更累。 木杵有几十斤重,举起来砸下去,一下又一下,震得胳膊发麻。干上半个时辰,浑身上下便跟散了架似的。 可没人叫苦。 干活的人越来越多了。从最初的二三十人,到四五十人,再到七八十人。那些原本躲在角落里混日子的,也渐渐加入了进来。 赵老卒瞧在眼里,吧嗒著旱菸袋,跟康进通道:“瞧见没?人心变了。” “变了。”康进通点点头,“以前这帮人,一个个死气沉沉的,跟行尸走肉似的。如今虽然累,可眼睛里有光了。” “那是因为有盼头了。”赵老卒道,“以前在云州,没人管他们死活,他们自然也懒得管自己。如今不一样了,干活有饭吃,卖力有肉吃,谁还愿意混日子?” 康进通望了陈瞻一眼,感慨道:“队正这法子,高明。” “何止高明。”赵老卒压低声音,“你瞧队正那手,都烂了,还在干。他是故意的。” “故意?” “他是让所有人瞧见——队正跟他们一样,都是干活的。”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这叫收买人心。不是用钱买,是用命买。” —— 与此同时,沟渠也在挖。 陈瞻分了一半人手去鬼哭峡那边。 沟渠要从溢流口一路挖到黑风口城北的洼地,全长近千丈。没有铁锹,便用木铲;没有木铲,便用手刨。 孙铁带著几个人打了些简易的工具。他原是振武军的铁匠,虽然没有铁砧和风箱,却能用石头和木头凑合著做些木铲、木镐之类的东西——手艺人便是手艺人,给他一堆烂木头,他也能鼓捣出点名堂来。 “孙铁。”陈瞻寻到他,“你手里还有多少铁?” “不多了。”孙铁摇摇头,“废墟里捡了些烂铁,打了几把铲子便没了。” “往后若是有了铁,你能打甚么?” 孙铁想了想,道:“刀枪箭头都能打。只要有铁,有炭,有风箱,俺便能开炉子。” 陈瞻点点头,不曾再多说。 铁。 这是眼下最缺的东西。没有铁,便打不了兵器,打不了农具。可铁不是想买便能买的,朝廷的盐铁使管著天下的铁,官冶出的铁归官卖,私人贩铁过百斤便是死罪。 想弄到铁,要么走官府的路子,要么走私贩的路子。官府的路子,得有节度使的批文;私贩的路子,得有粟特人的门道。 安家。 陈瞻心中暗暗盘算。安延偃若是肯做这笔买卖,铁的事便不难解决。只是商人逐利,想让他出力,便得让他瞧见好处。 这又是一笔帐。 —— 半月之后,城墙修到了两尺高。 按朝廷的规制,守捉城墙须高一丈二尺,厚六尺,四角设角楼,城门设瓮城。可那是有钱有粮有人的时候。眼下这两尺矮墙,挡不住骑兵,只能挡挡风沙、嚇嚇野狼。 聊胜於无。 夯土墙厚实敦重,表面被拍得平平整整,远远望去,倒也像那么回事。 陈瞻立在墙边,用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墙面。 土是黄的,夹杂著些许碎石和草根。没有砖,没有灰浆,只有一层层的黄土,被人力硬生生夯成了墙。 “队正。”康进通走过来,“照这个进度,再有一个月,城墙便能修到丈许高了。” 陈瞻点点头。 “营房呢?” “搭了三间。”康进通道,“木料不够,只能先紧著老弱妇孺住。其余的人还得挤帐篷。” “沟渠?” “挖了两百丈。”康进通道,“溢流口那边的水已然引过来了一小段,往后再挖七八百丈便能通到城北洼地。” 陈瞻始终未言语。 他望著远处的山峦,心中默默盘算。 一个月。再有一个月,城墙便能修好。沟渠也能挖通。到那时,黑风口便有了个据点的模样。 可这一个月里,粮食够不够?人手够不够?吐谷浑人会不会来捣乱? 变数太多,想也没用。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又过了半月。 城墙修到了五尺高。 虽然比起云州那些丈许高的砖石城墙,差得远了,可好歹能挡住些风沙,也能挡住些歹人的窥视。 营房也搭了七八间,虽然简陋,却也能遮风挡雨。 沟渠挖了五百丈,还剩一半。溢流口的水已然引进了沟渠,顺著渠道缓缓往下流。虽然水量不大,却是黑风口除了那口井之外,第二处水源。 陈瞻每日都在工地上转悠,看看这儿,问问那儿。 这一日,他走到夯土的地方,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钱三。 那个当初想偷马跑路、后来被土埋了一回的刺头。 他正挥著木杵夯土,一下又一下,干得浑身是汗。边上几个人跟著他干,有说有笑的,倒像是相处得不错。 郭铁柱凑到陈瞻身边,低声道:“哥,你瞧钱三那孙子,如今可卖力了。” “哦?” “俺听说他还带著几个人,主动去挖沟渠。”郭铁柱咧嘴一笑,“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全没了。” 陈瞻並未接话,只是望著钱三的背影。 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走过来道:“队正,这廝是真变了。” “怎么说?” “前几日俺瞧见他在教那几个新来的流民夯土。”赵老卒道,“还骂人呢,骂得可凶了,说甚么干活不卖力,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郭铁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孙子,骂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骂归骂,活儿干得不差。”赵老卒道,“队正,俺瞧这廝往后能用。” 陈瞻点点头,不曾言语。 人是会变的。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件事做,给他一个盼头,他便会变。钱三当初想跑,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如今不跑了,是因为有盼头了。 这便是黑风口一个月来最大的变化——不是城墙修了多高,不是营房盖了几间,而是人心变了。 那些原本浑浑噩噩混日子的溃兵,开始有了干劲。那些原本畏畏缩缩的流民,开始有了归属感。 他们开始相信,这地方能待下去。 —— 这一日傍晚,陈瞻立在新修的城墙上,望著远处的天际。 夕阳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像是趴伏著的巨兽。 郭铁柱爬上城墙,在他身边站定。 “哥。” “嗯。” “俺瞅著,这地方越来越像样了。” 陈瞻並未接话。 像样是像样了,可还差得远。城墙才五尺高,挡不住骑兵。营房才七八间,住不下所有人。沟渠还没挖通,地还没开出来,粮食还在一天天减少。 “哥,”郭铁柱又道,“俺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俺觉著……弟兄们跟以前不一样了。”郭铁柱挠了挠头,“以前大伙儿整日混日子,一个个死气沉沉的。如今虽然累,可大伙儿……大伙儿好像有了精神头。” 陈瞻瞧了他一眼。 “你觉著为啥?” 郭铁柱想了想,道:“俺寻思著……是因为有盼头了罢。” 盼头。 陈瞻点点头,不曾言语。 郭铁柱说得不错。人活著,得有个盼头。以前在云州,这帮人是被淘汰的、被拋弃的,没人管他们的死活,他们自然也懒得管自己。如今到了黑风口,有事做,有饭吃,有奔头,人心便活了过来。 这便是他要的。 正说著,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队正!队正!” 有人在喊。 陈瞻低头一瞧,是周大。那个从振武军逃兵里留下来的猎户,如今被派去当斥候。 “何事?” 周大气喘吁吁地跑到城墙根底下,仰头喊道:“队正,俺方才去北边探路,看见……望见有骑兵!”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多少人?” “瞧著有……有几十骑!”周大道,“俺没敢靠近,远远望了一眼便跑回来了。” “甚么旗號?” “没瞧清……不过瞧著像是吐谷浑人的打扮!” 吐谷浑人。 陈瞻转头望向北方。 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见。可他晓得,山那边便是吐谷浑人的地盘。 他们来了。 康进通闻讯赶来,脸色凝重。 “队正,吐谷浑人来干甚么?” “试探。”陈瞻道,“他们想瞧瞧黑风口是甚么情形。” “那咱们……” “先不急。”陈瞻道,“让人盯著,看他们甚么动静。” 赵老卒也上了城墙,吧嗒著旱菸袋,眯著眼睛望向北方。 “队正,要不要把人都叫起来?” “不必。”陈瞻道,“今夜加岗便是。明日继续干活,一切照旧。” “可是——”康进通急了。 “一切照旧。”陈瞻重复了一遍,“吐谷浑人想瞧咱们的虚实,咱们便让他们瞧。” 郭铁柱挠挠头:“哥,俺不明白。让他们瞧?瞧甚么?” “瞧咱们有多少人,有多少兵器,有多少粮食。”陈瞻道,“可他们瞧见的,未必是真的。” 赵老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嘿嘿一笑:“队正是要示敌以弱?” “不错。”陈瞻道,“明日干活的人,只留五六十个。其余的都躲进营房和帐篷里,不许露面。” 康进通恍然大悟:“让他们以为咱们只有几十號人!” “正是。”陈瞻道,“他们瞧见黑风口人少,便不会急著动手。咱们便多几日喘息的功夫。” 他顿了顿,又道:“让周大带几个人,继续盯著他们。某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康进通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陈瞻独自立在城墙上,望著北方。 夜风渐起,吹得人浑身发冷。 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见。可他晓得,那几十骑吐谷浑人便在山那边,正盯著黑风口。 他们在探查。 瞧这地方有多少人,有多少兵,有多少粮。瞧这地方能不能攻,值不值得攻。 那便让他们瞧。 瞧清楚了,再来。 第39章 吐谷浑人来了 吐谷浑人来了三日,却不曾有动静。 周大带著几个人轮流盯著,每日回报。那几十骑吐谷浑人便在北边十里外的山坳里扎营,白日里派出三五骑在黑风口周遭转悠,远远地瞭望,却不靠近。 “队正,他们在干甚么?”康进通问。 “瞧。”陈瞻道,“瞧咱们有多少人,有多少兵器,有多少粮食。” “那咱们……” “让他们瞧。” 陈瞻依旧让人照常干活。修城墙的修城墙,挖沟渠的挖沟渠,该干甚么干甚么。然而暗中做了些调整——干活的人里头,只留了五六十个,其余的都躲进了营房和帐篷里,不许露面。 从外头瞧,黑风口只有几十號人,稀稀拉拉的,不成气候。 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跟郭铁柱道:“瞧见没?队正这是示敌以弱。” “示敌以弱?”郭铁柱挠挠头,“俺咋瞧著像是怕了?” “你懂个屁。”赵老卒白了他一眼,“让他们以为咱们人少,他们便不会去搬救兵。不搬救兵,来的人便少。来的人少,咱们才好收拾。” 康进通在一旁听著,点了点头。这道理他懂,只是没想到队正这般沉得住气。 —— 第四日,吐谷浑人终於动了。 那日午后,周大急匆匆地跑回来。 “队正!他们来了!” 陈瞻登上城墙,往北眺望。 远处的山坡上,烟尘滚滚。几十骑人马正顺著山道往这边来,旗號招展,马蹄声隆隆。 “多少人?” “俺数了,约莫五十骑。”周大道,“都是轻骑,没带輜重。” 五十骑。 陈瞻点点头。 康进通凑过来,低声道:“五十骑,不多不少。若是真要打,这点人不够;若只是嚇唬人,又嫌多了些。” “他们是来探底的。”陈瞻道,“瞧瞧咱们有甚么反应。” “那咱们怎么办?”康进通握著刀柄,脸色紧张。 “等。”陈瞻道,“让他们再靠近些。” 吐谷浑骑兵越来越近。 隔著两里地,便能看清他们的模样了。皮袍皮帽,弯刀角弓,马背上掛著绳索和水囊。吐谷浑人的打扮与沙陀人相近,都是草原上出来的,可他们的马多是杂色,不像沙陀人清一色骑黑马。 领头的是个魁梧汉子,骑著一匹黑马,腰间掛著一柄长刀。 他们在城外五百步处停下,勒马观望。 陈瞻立在城墙上,与那领头的汉子对视。 两边都不曾说话。 过了片刻,那汉子忽然扬起马鞭,指著城墙喊了一句甚么。声音远远传来,听不真切,像是吐谷浑话。 边上有人译道:“他说,这地方是吐谷浑人的,让咱们滚。” 陈瞻不曾理会。 那汉子又喊了几句,语气愈发囂张。 “他说,给你们一天时间,明日若还不走,便踏平这破城。” 康进通怒了:“放屁!这地方甚么时候成了吐谷浑人的——” “別吭声。”陈瞻按住他。 他不曾回话,只是立在城墙上,静静地瞧著那些吐谷浑骑兵。 城下干活的人早已停了手,一个个面露惧色,往城里躲。从外头瞧,这些人慌慌张张的,像是嚇破了胆。 吐谷浑骑兵见状,发出一阵鬨笑。 那领头的汉子又喊了几句,隨即一挥手,带著人马往北去了。 “队正,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康进通气得直跺脚。 “不然呢?”陈瞻道,“追出去和他们打?” “咱们有两百多號人——” “两百多號人,能战的不到一百。”陈瞻道,“他们是骑兵,咱们是步卒。野地里打,咱们占不到便宜。” 康进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晓得陈瞻说得对,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在一旁道:“康火长別急。他们明日还会来。” “来了又如何?”郭铁柱在边上嚷嚷,“难道还是让他们骂完就走?” “来了便打。”陈瞻转过身,望著城门,“不过不是在野地里打,是在城里打。” 康进通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队正是要诱他们进城?” “不错。”陈瞻道,“骑兵厉害,厉害在衝锋。可要是进了城门,道路狭窄,施展不开——” “那便是咱们的天下了。”康进通接道,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兴奋。 —— 当夜,陈瞻召集眾人,布置了一番。 城墙才五尺高,挡不住骑兵。可城门是个瓮口,两边夯土墙夹著,只容两马並行。骑兵要进城,只能从这儿过。 “今夜连夜干活。”陈瞻指著城门內的空地,“城门进来二十步处,挖三道沟,一尺深便够。沟里插上削尖的木桩,斜著朝外。再把绳索绷在沟前,离地半尺,马腿高度。” 眾人听得一愣。 “队正,这是要干嘛?”郭铁柱问。 “绊马索。”陈瞻道,“骑兵衝进来,瞧不见绳索,马腿一绊,便会摔倒。摔进沟里,木桩便能扎穿马腹。后头的马收不住脚,便会撞上前头的马,一个压一个,全挤在一处。” 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妙。骑兵衝锋讲的是一鼓作气,收不住脚便是收不住命。” “城门两侧的房顶上,各埋伏二十人,带弓箭。”陈瞻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个简图,“等他们进了城门,被绊马索绊倒,弓箭齐发,先射马,再射人。马一倒,骑兵便成了步卒,咱们再衝上去近战。” 康进通听明白了,眼睛一亮。 “骑兵进了城门便是瓮中之鱉,想跑都跑不了!” “任遇吉。”陈瞻点了一人,“你带十个人守城门,等他们进来,便堵死出口。” 任遇吉闷声应道:“是。” “康进通,你带三十人从巷子里杀出来。郭铁柱、钱三,你们跟著。” “是!” “今夜务必挖好。”陈瞻站起身,“绳索用深色的,埋在浮土里,只露出一截,白日里瞧不出来。沟也用枯草盖上,莫要让人瞧出端倪。” 眾人领命,连夜干活去了。 赵老卒凑到陈瞻身边,低声道:“队正,您这法子,俺在云州时听老人说过。当年朱邪赤心便是用这招,在阴山坡伏击回鶻骑兵,一战杀敌三千。” 陈瞻並未接话。 朱邪赤心是李克用的父亲,沙陀人的老首领。当年他用绊马索伏击回鶻人,一战成名,从此奠定了沙陀人在代北的根基。如今陈瞻用同样的法子对付吐谷浑人,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只盼明日能用上。”他说。 —— 第五日,吐谷浑人果然又来了。 这回来的更多,周大数了数,足有六十骑。 他们在城外五百步处停下,依旧是那领头的汉子喊话。 “昨日让你们滚,你们不滚。今日便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城墙上空无一人。 城门大敞著,里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未曾有。 吐谷浑骑兵有些疑惑。 昨日还有几十號人在干活,今日怎么一个人都不见了?难道真的嚇跑了? 领头的汉子犹豫了片刻,派了两骑上前探路。 那两骑慢慢靠近城门,探头往里张望。 城里空荡荡的,除了几间破房子和半截夯土墙,甚么也並无。地上铺著枯草,看不出异样。 “没人!”其中一骑回头喊道,“都跑了!” 领头的汉子大笑起来。 “这帮怂货,果然是嚇破了胆!” 他一挥手,带著人马往城门衝去。 郭铁柱趴在房顶上,握著弓箭,浑身发抖。他从未打过这样的仗,伏击、绊马索、瓮中捉鱉——这些词他听过,却从未亲身经歷。 “別抖。”边上的钱三低声道,“等队正的號令。” “俺……俺不是怕,俺是冷……” “冷个屁,你手心都出汗了。”钱三咧嘴一笑,“放心,有队正在,死不了。” 六十骑鱼贯而入,马蹄声如雷。 城门只容两马並行,骑兵们挤在一处,爭先恐后地往里冲。 领头的汉子冲在最前面,刚穿过城门洞,忽然胯下战马一个趔趄,前腿被甚么东西绊住,整个身子往前栽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甩出马背,重重摔在地上。 战马惨嘶一声,前腿折进了浅沟里,沟中的木桩刺穿了马腹,鲜血喷涌而出。 身后的骑兵收不住脚,一匹接一匹地撞上来。前头的马绊倒了,后头的马跟著摔,眨眼间城门洞里便乱成一团,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放箭!” 陈瞻一声令下,两侧房顶上、窗户里,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郭铁柱拉开弓弦,一箭射出,正中一匹马的脖子。那马嘶鸣著倒下,將马背上的骑兵压在身下。 “中了!”他兴奋地喊道。 “別废话,继续射!”钱三一边放箭一边骂。 城门洞里太挤了,吐谷浑骑兵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箭矢射进人群,每一支都带走一条性命。有人想下马逃跑,却被后头的马踩在脚下。有人拔刀乱砍,却不知砍向何处。 领头的汉子挣扎著想爬起来,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又一支箭射进了他的胸口。他惨叫一声,栽倒在血泊中。 “杀!” 康进通一声怒吼,带著三十號人从巷子尽头杀出来。 郭铁柱、钱三从房顶跳下,加入战团。还有那帮老弟兄,个个手持刀枪,衝进敌阵。 吐谷浑骑兵彻底懵了。他们挤在狭窄的城门洞里,脚下是绊倒的战马和同伴的尸体,头顶是不断射来的箭矢,前方是杀气腾腾的步卒。 有几骑想从城门逃出去,却被堵在门口。任遇吉守在那儿,手中横刀翻飞,一刀一个,乾净利落。 赵老卒立在城墙上,吧嗒著旱菸袋,望著城门洞里的廝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个任遇吉,是个狠角色。”他低声道,“闷葫芦一个,刀子一出鞘便是索命的阎王。” 陈瞻立在他身边,冷冷地瞧著这一切。 箭矢还在不断射下,每一箭都带走一条性命。城门洞里的尸体越堆越多,血流成河,染红了黄土地。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了。 六十骑吐谷浑骑兵,死了四十三个,伤了十一个,只有六个逃了出去。 黑风口这边,死了四个,伤了十七个。 —— 战后,陈瞻让人把缴获的弯刀分给有功的士卒。 “今日杀敌最多的,每人两把刀。”他站在眾人面前,语气平淡,“杀敌三人以上的,往后吃饭加一个饼子。”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沸腾起来。 “队正威武!” “杀吐谷浑狗!” 郭铁柱咧著嘴,举著分到的弯刀在那儿显摆。 “哥,俺今日射中了三个!” “射中不算杀。”钱三在一旁泼冷水,“得补刀才算。” “俺补了!俺亲眼瞧见那马倒了,人被压死了!” “被马压死的不算你的。” 两人爭得面红耳赤,边上的人鬨笑起来。 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凑到康进通身边,低声道:“瞧见没?队正这是在收买人心。” “怎么说?” “打完仗便分赏,不拖不欠。”赵老卒道,“往后再打仗,这帮人便晓得,跟著队正有好处。有好处,便肯卖命。” 康进通点点头,望了陈瞻一眼,眼中带著几分佩服。 —— 陈瞻走下城墙,在尸体间穿行。 城门洞里横七竖八地躺著人和马,血腥味冲天。那三道浅沟里插满了死马,木桩上血跡斑斑。绊马索已然断成几截,却完成了它的使命。 “队正。”康进通走过来,浑身是血,却兴奋得双眼放光,“贏了!咱们贏了!” 陈瞻点点头,始终未言语。 他蹲下身,翻看著那些尸体。 在领头那汉子的身上,他摸出一块腰牌。腰牌是铜製的,上头刻著几个吐谷浑文字,还有一个汉字——“刘”。 刘? 陈瞻皱起眉头。 吐谷浑人的腰牌上,怎么会有汉字? “队正,俺们抓了几个活的。”郭铁柱跑过来,“要不要审审?” “带过来。” 俘虏被押了上来。 一共四个,都是轻伤。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方才的囂张劲儿全没了。 陈瞻在他们面前蹲下,將那块腰牌举到其中一人面前。 “这上头的刘字,甚么意思?” 那人不说话,只是哆嗦。 任遇吉上前一步,將刀架在他脖子上。 “问你话呢。” 那人嚇得魂飞魄散,连声道:“说……我说!”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却能听懂。 “这是……这是刘先生给的令牌……有这个令牌,便是刘先生的人……” “刘先生是谁?” “刘先生是……是大王身边的谋士……汉人……叫刘审礼……” 刘审礼。 陈瞻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楼烦守捉的老上司,当年弃城而逃的那个狗东西。任遇吉查过,说他投了吐谷浑人,在赫连鐸帐下当谋士。 没想到,竟是他派人来的。 “是刘审礼派你们来的?”陈瞻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是刘先生建议大王,派人来瞧瞧黑风口……说是要確认……確认那个姓陈的是不是真的来了这儿……” 那个姓陈的。 陈瞻冷笑一声。 刘审礼这老狗,果然没忘了他。当年在楼烦,是陈瞻查出了他出卖陈敬安的事。临走时陈瞻撂下一句话:“我爹的事,我记著。”这句话便成了刘审礼的心病。如今这狗东西投了吐谷浑人,倒想来確认他的死活。 “他还说了甚么?” “刘先生说……说若是那姓陈的真在黑风口,便回去稟报,他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 陈瞻站起身,望著北方。 赵老卒走过来,脸色阴沉。 “刘审礼,这老狗还没死。” 他是老弟兄,楼烦守捉的事他都知道。当年刘审礼出卖陈敬安,害死了队正的父亲,这笔帐老弟兄们都记著。 “没死。”陈瞻道,“还投了吐谷浑人,在赫连鐸帐下当谋士。” “怪不得他要派人来確认。”赵老卒冷笑一声,“这老狗怕你。怕你哪天把旧帐翻出来。” “这笔帐早晚要算。”陈瞻道,“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望著那几个俘虏。 “队正,这些俘虏怎么处置?”康进通问。 陈瞻沉默了片刻。 “留著。往后修城墙、挖沟渠,都要人手。” “那逃走的那几个……” “让他们逃。”陈瞻道,“逃回去,把今日的事告诉赫连鐸。让他晓得,黑风口不是好惹的。” 他顿了顿,又道:“也让刘审礼晓得,某还活著。” 康进通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陈瞻独自立在城门口,望著满地的尸体。 这是他来黑风口后打的第一仗。贏了。 可贏了又如何?今日死了六十骑,明日或许会来六百骑、六千骑。吐谷浑人不会善罢甘休,刘审礼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便是黑风口的宿命。扼著阴山道的咽喉,便是四战之地。守住这地方,便能掐住吐谷浑人的命脉;守不住,便是死路一条。 没有第三条路。 陈瞻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城里走去。 “收拾战场,”他说,“把尸体埋了,把马和兵器都收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给云州写封信。” “写信?”郭铁柱愣了愣,“写甚么?” “写今日的事。”陈瞻道,“告诉大帅,黑风口打了一仗,杀敌五十余。”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顺便,把缴获的马送几匹过去。算是孝敬。” 第40章 给李克用的信 打扫战场花了大半日。 四十三具吐谷浑骑兵的尸首,连同那些断腿的死马,全堆在城外的洼地里,就地掩埋。天气渐冷,再过些时日便要落雪,若是不埋,来年开春化冻,尸臭能飘出十里地去。 活著的俘虏有十一个,伤的伤、残的残,能站著走路的不过四五人。陈瞻让人把他们关进城北那间破屋子里,派两个人看著,一日两顿稀粥,饿不死便行。 缴获倒也不少。 战马五十七匹,死了十九匹,伤了八匹,还能用的三十匹。角弓四十余张,弯刀五十来把,皮甲三十副,箭矢两百余支。还有些零碎的东西——水囊、乾粮、绳索、火镰,杂七杂八堆了一地。 康进通带人清点完毕,跑来稟报。 “队正,马是好马,比咱们的强。刀也是好刀,吐谷浑人的弯刀开了血槽,砍人一刀一个口子。” 陈瞻点点头,並未接话。 他蹲在地上,看著那堆缴获的兵器,心里暗自盘算。 “马留著。”他站起身,“挑十匹最好的出来,送去云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康进通愣了一下:“送去云州?给谁?” “给大帅。” 赵老卒在一旁吧嗒了一口旱菸,眯著眼睛道:“队正这是要藉此向大帅表態?” “不错。”陈瞻道。 郭铁柱挠挠头:“表甚么態?” “表咱们在黑风口站稳脚跟了。”康进通接道,他是老兵,这点门道还是懂的,“打了胜仗,有缴获,却不自己留著,反而送去云州孝敬大帅——这是在告诉大帅,咱们懂规矩。” 赵老卒点点头:“康火长说得不错。送礼这事儿,送的不是东西,是心意。大帅瞧的也不是马,是队正的態度。” “十匹马,挑最壮的。”陈瞻对康进通道,“再配上鞍轡韁绳,务必整齐妥帖。” “是。”康进通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 马的事定了,接下来便是表章。 陈瞻在帐中枯坐许久,提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反反覆覆,委实难以落笔。 他要写的,不只是稟报黑风口的情形,更是討一个正式的任命。 按朝廷的规矩,节度使辟人为官,须上表奏报朝廷,称“奏辟”,朝廷批了方才算数。可如今这世道,藩镇的官都是节度使一句话的事,奏不奏报,朝廷也管不著——说白了,朝廷的脸面还在,朝廷的威信早没了,长安城里那帮人自顾不暇,谁还把他们当回事? 李克用若是点头,他便是镇將;李克用若是不点头,他便还是个队正,带著一帮残兵在黑风口苦熬。 眼下他的身份还是“前锋营队正”,奉命镇守黑风口。可“奉命镇守”和“正式任命”是两码事,前者是临时的,隨时可以撤回;后者是长久的,白纸黑字写在军令里,谁也抹不掉。 他要的,是后者。 可这话不能直说。直说了,便是伸手要官,犯了忌讳。 得换个说法。 李寧在一旁研墨,大气也不敢出。 “队正,您写甚么呢?”他忍不住问。 “表章。”陈瞻道,“给大帅的。” 李寧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此人是书吏之子,自幼读书识字,舞文弄墨的事正是他的长项。 “队正若是不嫌弃,某……某可以代笔。” 陈瞻瞧了他一眼。 “你写过表章?” “没……没写过。”李寧老实道,“可某晓得格式。某爹在县衙当书吏时,替县令写过几回,表章有表章的规矩,开头称臣、中间铺陈、结尾乞请,一样都不能错。” 陈瞻想了想,把笔递给他。 “你来写。某说,你写。” —— 表章写了整整一个时辰。 陈瞻说一句,李寧润色一番,写下来,再念一遍,不妥当的地方再改。如此反覆斟酌,改了七八遍,方才定稿。 赵老卒在帐外抽著旱菸,郭铁柱蹲在一旁,两人都竖著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老赵,队正这是在写啥?”郭铁柱低声问。 “表章。”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给大帅上书。” “上书说啥?” “说黑风口的事,说打仗的事,说往后的打算。”赵老卒磕了磕菸袋,“最要紧的,是討个镇將的名分。” 郭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大帅会给么?” “八成会。”赵老卒道,“黑风口这地方,大帅自己没工夫管,可又不能落到吐谷浑人手里。如今有人愿意替他守著,他何乐而不为?” 帐帘掀开,李寧捧著写好的表章走出来,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 “写好了?”赵老卒问。 “写好了。”李寧点点头,“队正说的话,某润色了一番,应当还过得去。” 表章不长,三百来字,却字字推敲。 开头是套话,“末將陈瞻,叩首百拜,谨呈大帅麾下。” 中间铺陈黑风口的情形——掘井得泉、修缮城墙、收拢流民、破敌斩级,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结尾是关键:“末將窃以为,黑风口虽小,却关係代北安危。若得大帅允准,末將愿长镇此地,为大帅守此门户。” “愿长镇此地”,这五个字便是在討要正式任命。可又並未明说,李克用看了,愿意给便给,不愿意给也挑不出毛病。 —— 送表章的人,陈瞻挑了任遇吉。 康进通有些意外:“为何不让俺去?” “你是粗人,不会说话。”赵老卒在一旁道,“万一大帅问起黑风口的事,你三句话便能得罪人。” 康进通瞪了他一眼,却也无从反驳。 “任遇吉心思縝密,沉稳老练。”陈瞻道,“这差事交给他,某放心。” 任遇吉站在一旁,闷声应道:“某晓得。” “表章送到大帅面前,若是大帅问起黑风口的事,你便如实回答。”陈瞻叮嘱道,“问甚么答甚么,不问的不必多说。” 任遇吉点点头。 “还有,”陈瞻顿了顿,“若是遇见康铁山的人,不必理会。” 任遇吉的眼睛眯了起来。 “队正是担心康铁山从中作梗?” “不担心。表章是送给大帅的,他拦不住。”陈瞻道,“可他若是晓得黑风口打了胜仗,心里必定不痛快,咱们小心些总没坏处。” 任遇吉点点头,未曾再多问。 他牵著十匹马,带著两个亲兵,出城往云州去了。 —— 送走了任遇吉,陈瞻在城墙上立了许久。 日头偏西,天边一片金红。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像是趴伏著的巨兽。城下那三道浅沟已然填平了,绊马索也撤了,只有地上的血跡还没洗净,隱隱约约的,像是一块块暗红的斑点。 郭铁柱爬上城墙,在他身边站定。 “哥,任大哥走了?” “走了。” “那咱们……便在这儿等著?” “等著。”陈瞻道,“等大帅的回书。” 郭铁柱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想说甚么?” “俺就是想问……”郭铁柱吞吞吐吐,“大帅会不会不答应?” 陈瞻不曾立刻回答。 会不会不答应?当然会。李克用是甚么人?一代梟雄,精於算计。他要用你的时候,甚么都好说;他不想用你的时候,甚么都白搭。 可陈瞻赌他会答应。 黑风口对李克用有用。这地方扼著阴山商道的咽喉,吐谷浑人想要,李克用也想要。可李克用眼下腾不出手来经营这里,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大帅,我来替你守”,他何乐而不为? “会答应的。”陈瞻道,“只是答应多少,答应甚么,得看大帅的心情。” 郭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咱们眼下干嘛?” “干活。”陈瞻转过身,往城下走去,“城墙还没修好,沟渠还没挖通。等回书的工夫,把这些事都办了。” 他顿了顿,又道:“让孙铁把缴获的弯刀都磨一磨,往后用得著。” —— 傍晚,陈瞻在营中巡视。 士卒们正在吃饭,每人两个杂麵饼子,一碗稠粥。比起刚来黑风口那会儿,伙食倒也好了些——打了胜仗,缴获了些吐谷浑人的乾粮,够吃一阵子了。 钱三蹲在墙根底下,捧著碗呼呼地喝粥。 见陈瞻走过来,他连忙站起身,神色有些侷促。 “队……队正。” 陈瞻在他面前站定。 “今日那一仗,你干得不错。” 钱三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俺……俺就是跟著冲。队正指哪儿,俺便往哪儿砍。” 陈瞻点点头,未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康进通跟在后头,低声道:“这廝如今倒也老实了,与从前判若两人。” “人心会变的。”陈瞻道,“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件事做,给他一个盼头,他便会变。” 赵老卒从后头赶上来,吧嗒著旱菸袋道:“队正说得是。钱三这廝,从前吊儿郎当,是觉著没奔头。如今不一样了,打了胜仗,有肉吃,有功劳,他自然卖力。” “往后这样的人还会更多。”陈瞻道,“流民、逃兵、落魄的商队伙计……只要黑风口能立住脚跟,他们便会来。” 康进通想了想,道:“那粮食够么?” “不够。”陈瞻道,“所以要开荒,要种地,要做买卖。” 他望著北方的天际,目光深远。 “这只是开始。” 夜风渐起,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黑风口的夜,安静而漫长。 而在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任遇吉正策马疾驰,怀里揣著那封表章,奔向未知的答案。 第41章 镇將 任遇吉去了七日。 这七日里,陈瞻不曾閒著,城墙继续修,沟渠继续挖,该乾的活一样没落下。可每到傍晚,他总会登上城头,往南边眺望。 赵老卒瞧出他心思重,凑过来道:“队正,等得急了?” “有些。”陈瞻並不否认。 “老汉倒是不急。”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大帅若是不想给,早便打发任遇吉回来了。拖了七日,说明在认真考虑。” 康进通也走过来,接道:“老赵说得对。若是当场批覆,那是敷衍;若是拖上十天半月,那是冷落。七日,恰到好处。” 郭铁柱在一旁听著,忍不住问:“哥,您是担心大帅不答应?” “不是。”陈瞻摇摇头,“是担心答应得太爽快。” 郭铁柱愣住了。 “答应还不好?” 赵老卒磕了磕菸袋,替陈瞻答道:“答应当然好。可若是答应得太爽快,反而有问题。李大帅是甚么人?梟雄。梟雄做事,从来不会白给。” “那……那怎么才算好?” “不爽快,也不拖延。”赵老卒道,“让你等几日,说明他认真想过;最后答应了,说明这事对他有利。两下里都得著好处,这买卖才能长久。” —— 第八日清晨,任遇吉回来了。 他是独自回来的,身后並无马群,只有一个包袱。 陈瞻迎出城去。 “如何?” 任遇吉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大帅的回书。” 陈瞻接过来,並不急著拆开。他先打量了任遇吉一眼——风尘僕僕,面有倦色,却不见惊慌,眼神也还算平静。 “路上顺利?” “顺利。”任遇吉道,“康铁山的人在营门口拦了一下,问某去做甚么。某说是奉队正之命送表章,他们便放了。” “大帅见你了?” “见了。”任遇吉道,“某把表章呈上去,大帅瞧了,没说甚么,只让某在营中等著。等了三日,回书便下来了。” “马呢?” “大帅收了。”任遇吉道,“还夸了一句,说是好马。” 陈瞻点点头,这才拆开回书。 回书不长,百余字,却字字千钧。 “陈瞻: 览尔表章,知黑风口已有起色,甚慰。 尔能以残卒守死地,挖井得泉,破敌斩级,殊为不易。本帅素知尔勇悍,今见尔亦能谋略,甚喜。 准尔所请,即日起,尔为黑风口镇將,统辖本部,镇守要隘。 然本帅军中粮餉紧缺,无力拨付。尔既愿守此地,粮餉之事,自行筹措。 勉之。” 落款是李克用的私印,朱红的,盖在“勉之”二字下方。 陈瞻瞧完,沉默了片刻。 镇將。 只给了使职,並未给本官。 按规矩,镇將这等使职须配本官,方才算有品有秩。譬如配个“试太僕寺丞”,便是从七品;配个“检校国子祭酒”,便是从四品。可李克用的回书里,一个本官都並未提。 这意思明白得很——给你个名头用著,往后立了功再说。眼下?你还不够格。 “队正,大帅怎么说?”康进通凑过来问。 陈瞻把回书递给他。康进通不识字,接过来左看右看,瞧不出个所以然,又递给李寧。 李寧念了一遍,眾人都听明白了。 “准了!”郭铁柱第一个叫起来,“大帅准了!队正升官了!” “镇將!”康进通也乐了,“队正如今是镇將了!” 钱三在人群里嚷嚷:“往后该叫镇將大人!” 眾人一片欢腾。 只有陈瞻立在原地,脸上看不出喜色。 赵老卒磕了磕菸袋,凑到他跟前,低声道:“镇將,您好像不太高兴?” 陈瞻瞧了他一眼。 “你瞧出甚么来了?”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慢悠悠地道:“老汉不识字,可老汉听出来了。大帅准了您的请,却不给粮餉。” 他磕了磕菸袋,又道:“按军中的规矩,出境作战有出界粮,驻守边地有营田粮。咱们在黑风口,算是驻守,该领营田粮才对。可大帅一个字没提。” 康进通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老赵的意思是……大帅把咱们当外人?” “不是外人。”赵老卒磕了磕菸袋,“是自己人里头的外人。给了名分,却不给实惠。” 郭铁柱急了:“那岂不是……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也不算白高兴。”陈瞻开口了,“名分有了,往后便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至於粮餉……没有粮餉,便没有牵扯。” 眾人一愣。 “大帅不管咱们,咱们也不必事事稟报大帅。”陈瞻道,“黑风口往后怎么经营、怎么发展、怎么赚钱,全凭咱们自己做主。” 赵老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点点头。 “镇將想得通透。领了河东的粮餉,便要受河东的辖制——兵要听调,將要述职,帐要报备。眼下大帅不管咱们,反倒给了咱们腾挪的余地。” 康进通想了想,也明白过来。 “这样也好。商税自己收,兵自己养,地自己开。只要每年往云州送些孝敬,旁的事大帅懒得过问。” “不错。”陈瞻道,“自由是有代价的,代价便是一切靠自己。” 他扫视眾人一眼。 “从今日起,某便是黑风口镇將。可这镇將不是大帅赏的,是咱们自己挣的。” 他顿了顿。 “挖井的时候,是诸位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打仗的时候,是诸位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没有诸位,便没有今日的黑风口。”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大帅不给粮餉,咱们便自己想法子。某不瞒诸位,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可某向诸位保证——只要某有一口吃的,诸位便有一口吃的;只要某活著,便不让诸位饿死在这儿。” 眾人沉默了片刻。 钱三第一个喊了一声:“愿隨镇將!” 郭铁柱跟著喊:“愿隨镇將!” 康进通、赵老卒、任遇吉,还有那些老弟兄、新来的流民,一个接一个地喊起来。 “愿隨镇將!” “愿隨镇將!” 声音渐渐匯成一片,在城中迴荡。 陈瞻立在那儿,望著那些黑黢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意。 这些人,有逃兵,有流民,有老弱,有残兵。放在旁人眼里,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可便是这帮人,跟著他挖井、修墙、打仗,硬是把一个死地盘活了。 他们信他。 这份信任,比任何官职都值钱。 —— 午后,城门口来了一队人马。 郭铁柱跑来稟报:“镇將,外头来了个商队,说是要见您。” “商队?”陈瞻皱了皱眉,“甚么商队?” “粟特人的商队。”郭铁柱道,“领头的是个女子,说是姓安。” 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低声道:“安家的人?来得倒快。” 康进通道:“莫不是听说镇將升了官,来道贺的?” “道贺是假,谈买卖是真。”赵老卒道,“安家是做生意的,无利不起早。” 陈瞻没有多言,起身往城门走去。 城门外,十几匹马,七八个伙计,驮著几箱货物。为首一人,骑著匹枣红马,穿著粟特人的窄袖袍,腰间繫著条绣花的束带。 正是安瑾。 她比上回见时瘦了些,脸色也有些憔悴,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见陈瞻出来,她翻身下马,微微欠身。 “恭喜陈镇將。” 陈瞻愣了一下。 “你怎么晓得的?” “云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安瑾道,“大帅准了你的请,给了你镇將的名分。这消息,半日便传遍了整个云州城。” 她盯著陈瞻,嘴角微微翘起。 “你真的活下来了。” 陈瞻並未接话。 两人对视了片刻。 赵老卒在后头咳嗽了一声。 “请进城。”陈瞻侧身让路,“有话,里头说。” —— 进了城,陈瞻把安瑾请进自己的帐中。 没有茶,没有酒,只有一碗井水。安瑾接过去,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 “这水……有股土腥气。” “刚挖出来不久。”陈瞻道,“等养一阵子,便好了。” 安瑾点点头,把水碗放下。 “某此番前来,是想和陈镇將谈一桩买卖。” “何掌柜上回说过了。”陈瞻道,“货栈的事,某有印象。” “不只是货栈。”安瑾道,“某叔让某带句话给你——黑风口的位置,比你想的更重要。” 陈瞻未曾言语,只是静静地听著。 “商队过路,便要补给——水、粮、草料、住处。这些东西,你有;商队有的,是钱。”安瑾道,“某叔的意思是,咱们合伙做这桩买卖。你出地、出水、出人;安家出钱、出货、出渠道。赚了钱,按约定分成。” “分成多少?” “五五。” 陈瞻的眉头动了一下。 上回何顺来的时候,开口是七三。他还价还到五五,何顺说要回去稟报。如今安瑾亲自来了,直接开口便是五五。 “安老爷倒是爽快。”陈瞻道。 “某叔不是爽快。”安瑾道,“是觉得你值这个价。”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瞧了瞧外头。 “从前没人能守住这地方,因为没有水。如今你把水挖出来了,又打了胜仗,又討了名分——黑风口不再是死地了。” 她转过身,瞧著陈瞻。 “某叔说,能在死地里挖出水来的人,值得合作。” 陈瞻沉默了片刻。 “还有別的条件么?” “有。”安瑾道,“商队过路,难免会遇上马贼、山匪。你的人,要负责护送。” “护送到哪儿?” “从黑风口往东,到云州城外;从黑风口往西,到阴山脚下。两段路,各百里地。” 陈瞻想了想。 “可以。” 安瑾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上。 “这是某叔擬的契书。条款都写在上头了,你瞧瞧,若是没有异议,便画押。” 陈瞻接过契书,展开来瞧。 契书写得甚是详细,分成、护送、货栈、帐目,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双方各执一份,画押为凭,永不反悔。” 他瞧完,提起笔,在自己的名字下方画了个押。 “成交。” 安瑾也拿过另一份契书,画了押。 两人交换契书,各自收好。 “从今日起,”安瑾道,“咱们便是合作伙伴了。” 陈瞻点点头。 “合作愉快。” —— 安瑾不曾久留,当日便带著商队离去了。 临走时,她留下了一箱货物——盐巴、布匹、针线、药材,都是黑风口急需的东西。 “这是某叔的心意。”她说,“算是预付的定金。” 陈瞻立在城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郭铁柱凑过来,嘿嘿笑道:“镇將,这安姑娘长得可真俊。” 赵老卒在后头敲了他脑袋一下。 “少废话。人家是来谈买卖的,不是来给你瞧的。” 康进通走过来,低声道:“镇將,这安家的买卖,能信么?” “能信。”陈瞻道,“商人逐利,只要咱们对他们有用,他们便不会翻脸。” 他转过身,望著城中那口井。 井水还在汩汩往外冒,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有了水,黑风口便活了。 有了商路,黑风口便有了钱。 有了钱,便能买粮、买马、买兵器,便能招更多的人。 这只是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城里走去。 第42章 这条路,我说了算(今天还有3更) 契书籤下的第三日,安家的第一批货便到了。 三十匹骆驼,驮著茶叶、布匹、盐巴、铁器,浩浩荡荡从云州方向过来。领队的是个老伙计,姓何,人称何六,在安家商號干了二十多年。 郭铁柱站在城头瞧著,嘖嘖称奇。 “这么多骆驼,得值多少钱?” 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眯著眼睛道:“骆驼不值钱,值钱的是驼背上的货。那几包茶叶,在云州卖五十文一斤,运到草原能卖三百文。” “这么贵?”郭铁柱瞪大了眼睛。 “草原人离不开茶。”赵老卒道,“他们成日吃肉喝奶,油腻得很,不喝茶便浑身难受。所以朝廷把茶列为禁榷,不许私贩——卡住了茶,便卡住了草原人的命脉。” 郭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何六进了城,先不卸货,而是围著黑风口转了一圈。 走商的人有一套瞧人的本事,瞧的不是表面文章,瞧的是细处。他瞧城墙——夯土的,不高,但夯得瓷实,不是糊弄事的活计;瞧井——深,水清,打水的人排著队,没人插队抢水,说明军纪不差;瞧营房——简陋,但收拾得齐整,柴草码成垛,马粪扫乾净;瞧那些士卒——衣裳破旧,可腰杆挺得直,走路带风。 这些细处,比城墙高不高更要紧。城墙能修,人心难养。 瞧完了,他捋著鬍子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不错。”他对陈瞻道,“某原以为这地方是个死地,没想到被你盘活了。” 陈瞻並未接话。 何六也不在意,继续道:“安老爷让某来,一是送货,二是踩点。货某送到了,点某也踩过了。往后这条商路怎么走,某心里有数了。” “怎么走?” “从云州出发,往西北走,过桑乾水,穿草甸子,到黑风口歇脚。”何六掰著指头数,“从黑风口往西,过阴山口,便是草原。这一趟走下来,顺利的话七八日,不顺利的话十来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瞻脸上。 “关键是不顺利的时候。” 陈瞻点点头。 赵老卒在一旁接道:“何掌柜说的是马贼罢?” “不光是马贼。”何六道,“山匪、逃兵、溃卒,这些人见著商队便是见著肥肉。从前这条商路废弃了十二年,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没人护得住。” “如今有人护了。”陈瞻道,“某的人负责护送。从黑风口往东,到云州城外;从黑风口往西,到阴山脚下。两段路,某都包了。” “好。”何六点点头,“某就是要你这句话。” —— 货卸下来,堆在城北的几间空屋子里。茶叶用油纸包著,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布匹用草蓆裹著,摞成小山;盐巴装在麻袋里,沉甸甸的;铁器最重,刀、锄、犁头,都是农具和兵器。 何六让人清点了一遍,数目对上了,方才放下心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递给陈瞻。 “这是货单。茶叶三百斤,布匹五十匹,盐巴二百斤,铁器一百件。某都记在上头了,陈镇將过目。” 陈瞻接过帐册,翻了翻,递给李寧。 “你来管。” 李寧郑重地接过去,生怕弄皱了一个角。 何六看在眼里,笑道:“这后生是识字的?” “某是书吏之子。”李寧道,“帐目的事,某略懂些。” “好好好。”何六捋著鬍子,“有个识字的人管帐,某便放心了。往后出入的货,都记清楚。月底对帐,一文钱都不能差。” 赵老卒在一旁听著,低声对郭铁柱道:“瞧见没?做买卖最要紧的是帐目。进多少货、出多少货、赚多少钱,一笔一笔都得记清楚。” “记不清楚怎么办?” “记不清楚,便有人动手脚。有人动手脚,买卖便做不长久。”赵老卒磕了磕菸袋,“这是商人的规矩。亲兄弟明算帐,何况是合伙的生意?” —— 货安顿好了,何六又提了一件事。 “陈镇將,这批货,某打算三日后运走。往西走,过阴山口,到党项人的冬营去。” 陈瞻点点头。 “某派多少人护送?” “五十人。”何六道,“不用太多,人多了目標大,反而惹人注意。五十人足够了,路上若是遇著小股马贼,能打得过;遇著大股的……” 他未曾说下去。 陈瞻明白他的意思。遇著大股的马贼,五十人也打不过。可商队走货,总不能带著几百人上路,那样成本太高,划不来。只能冒险,能躲则躲,躲不过便打,打不过便认栽。 “某派康进通带队。”陈瞻道,“他是老行伍,见过阵仗。” 何六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某信得过陈镇將。” —— 当夜,陈瞻把康进通叫来。 “三日后,你带五十人护送商队,往西走,过阴山口。” 康进通愣了一下。 “俺?” “你。”陈瞻道,“郭铁柱太年轻,任遇吉要留下来盯著,只有你合適。” 康进通挠了挠头,有些为难。 “镇將,俺是个粗人,打打杀杀还行,护送商队……俺没干过。” 赵老卒在一旁插嘴道:“护商跟打仗不一样。打仗讲的是杀敌,护商讲的是避祸。” “怎么说?”康进通问。 “遇上马贼,能嚇走最好,嚇不走能跑则跑,实在跑不掉才拼命。”赵老卒道,“拼命是下策,把货和人都护住才是上策。” 康进通点点头,似乎有些明白了。 陈瞻瞧著他,声音沉了下来。 “这趟买卖要是做成了,往后黑风口便有钱了。有了钱,便能买粮、买马、买兵器,便能养更多的人。所以这趟,只能成,不能败。” 康进通挺起胸膛。 “镇將放心,俺豁出命去,也要把货送到。” 陈瞻点点头。 “去挑人罢。挑能打的,机灵的。” 康进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老卒没有走,凑过来低声道:“镇將,康火长打仗有一手,就是脑子不够活络。您……放心么?” “不放心也得让他去。”陈瞻道,“总得有人去试试。” 赵老卒点点头,没有再说甚么。 —— 康进通走后,陈瞻从箱子里翻出阿爷留下的那几封信,就著油灯又瞧了一遍。 信是阿爷写给一个叫“老周”的人的,字跡潦草,內容却颇为详细,说的是黑风口的水源、地形,还有当年守捉的一些旧事。 阿爷当年为甚么关注黑风口? 这个问题陈瞻一直没想明白。可眼下没工夫想这些,先把商路做起来再说。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 三日后,商队出发。 三十匹骆驼,五十名护卫,加上何六和他的七八个伙计,浩浩荡荡往西而去。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城头上,把城墙染成一片金黄。陈瞻立在城头,目送他们远去。 队伍渐渐缩成一条细线,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郭铁柱站在他身边,有些担忧。 “哥,你说这趟……能顺利么?” 陈瞻不曾回答。 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慢悠悠地道:“走商的买卖,哪有甚么顺不顺利?头一趟若是顺利,往后便好走了;头一趟若是出了岔子……那便麻烦了。” 郭铁柱更担心了。 “那万一出了岔子呢?” “出了岔子便出了岔子。”赵老卒磕了磕菸袋,“可不走也不行。黑风口眼下穷得叮噹响,大帅不给粮餉,全靠自己挣。商路是唯一的活路,不走也得走。” 陈瞻听著两人对话,嘴角微微翘起。 “会顺利的。”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他们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 商队走后,黑风口恢復了平静。 陈瞻继续带人修城墙、挖沟渠、开荒地。这些活儿急不得,得一点一点来。 这日傍晚,任遇吉来找他。 “镇將,某打听到一件事。” “甚么事?” “刘审礼。”任遇吉的声音压得极低,“某在云州的时候,听人说起,刘审礼如今在赫连鐸帐下当谋士,颇受重用。” 陈瞻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审礼。 这个名字他始终未曾忘。当年在楼烦守捉,此人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害死他父亲的凶手。 “他还有甚么动静?” “某听说……”任遇吉犹豫了一下,“商队出发那日,有人瞧见吐谷浑的斥候在城北十里外转悠。某派人跟了一阵,那斥候往西北方向去了。” 陈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商队也是往西走的。 “还有,”任遇吉继续道,“刘审礼一直在打听黑风口的消息。商路开通的事,他应该早便晓得了。” 陈瞻沉默了片刻。 “盯紧他。”他说,“他有甚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任遇吉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镇將,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刘审礼此人,心胸狭窄,睚眥必报。”任遇吉的目光落在陈瞻脸上,“当年他逃出楼烦,镇將放的他。可他未必领情,反而会觉得……是镇將瞧见了他的狼狈。” 陈瞻不曾言语。 “这种人,恨你比恨敌人更深。”任遇吉道,“镇將小心些。” 陈瞻点点头。 “某晓得。” —— 任遇吉走后,赵老卒从外头进来。 “镇將,俺听见了。”他吧嗒著旱菸袋,“刘审礼那老狗,怕是要对商队下手。” “你怎么知道?” “俺不知道,俺猜的。”赵老卒道,“他恨您,却动不了您。动不了您,便动您的买卖。商路是黑风口的命脉,断了商路,黑风口便活不下去。” 陈瞻瞧了他一眼。 “老赵,你脑子倒是转得快。” “俺活了这把年纪,甚么人没见过?”赵老卒磕了磕菸袋,“刘审礼这种人,俺见得多了。他不敢跟您硬碰硬,便会使阴招。” 陈瞻沉默了片刻。 “商队已经走了六日。” “是。” “派人往西边去瞧瞧。”陈瞻道,“若是有甚么动静,立刻来报。” 赵老卒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 又过了三日,商队的消息还没传回来。 陈瞻在城头等著,一等便是一整日。 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地平线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不曾有。 “会不会出事了?”郭铁柱忍不住问。 “別乌鸦嘴。”赵老卒磕了磕菸袋,“走商的哪有那么快?去一趟阴山口,来回少说半个月。” 郭铁柱不说话了,只是眼巴巴地望著西边。 陈瞻立在那儿,一言不发。 他心里也在打鼓。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镇將,是主心骨。他若是慌了,底下的人便更慌。 “都去干活。”他说,“等著也是等著,不如干点正事。” 眾人散去,各忙各的。 陈瞻独自立在城头,望著西边的天际。 夕阳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他不晓得商队怎么样了。 他只晓得,若是这趟出了岔子,黑风口的前途,便悬了。 第43章 康铁山的人,死了(上) 刘审礼在吐谷浑过得並不好。 说是“谋士”,其实是条丧家之犬。吐谷浑人瞧不起汉人,尤其瞧不起读书的汉人。在他们眼里,能骑马射箭的才是好汉,舞文弄墨的都是废物。赫连鐸收留他,不是看重他,是觉得他识字、会算帐、懂中原的门道,有用——有用的时候餵两口,没用的时候一脚踢开。 他受惯了这种眼神。当年在楼烦也是这样,上头瞧不起他出身寒微,下头瞧不起他不会打仗。两头受气,熬了二十年才熬到守捉使的位子,一朝事败,又打回了原形。 不,比原形还不如。原形好歹还在中原,如今却沦落到这草原上,与一群茹毛饮血的蛮子为伍。 可他別无选择。 忍。 忍到有机会翻身的时候。 —— 这日傍晚,刘审礼在帐中独坐。 帐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矮几,一盏油灯,几卷书册。这是他仅有的家当。当日仓皇出逃,甚么都没带走,只带了这几卷书。 油灯的光昏黄,照在书页上,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帐帘掀动,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阿史那骨朵,他的亲信,也是他在吐谷浑唯一信得过的人。此人原是沙陀逃兵,因得罪了上官,被打得半死丟在路边,是刘审礼捡回来的。养了三个月才养活,从此便死心塌地跟了他。 “先生,消息回来了。” 刘审礼抬起头。 阿史那骨朵从怀中掏出两张羊皮纸,双手递上。 “一张是咱们细作送回来的,一张是云州那边的人送来的。” 刘审礼愣了一下。 “云州?” “康铁山的人。”阿史那骨朵压低声音,“上个月先生不是让某去联络么?他们回话了。” 刘审礼接过来瞧。第一张是细作送回来的,字跡潦草,內容简略:黑风口有兵二百余,城中有水井,商路已通。 第二张纸的字跡工整多了,內容也详细得多:商队於三日前出发,护卫五十人,领队是康进通。走阴山道,过黑松岭,往党项冬营去。路线、人数、出发时辰,一清二楚。 刘审礼的嘴角微微翘起。 “康家的人倒是守信。” “先生,康家为何要帮咱们?”阿史那骨朵不解,“他们跟陈瞻不是一伙的么?” “一伙?”刘审礼冷笑一声,“陈瞻占了黑风口,挡了康家的財路。在康君立眼里,陈瞻跟某一样,都是眼中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康家想借某的手除掉陈瞻,某想借康家的情报办事。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阿史那骨朵恍然。 “那往后……”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刘审礼把两张纸都收进怀里,“眼下,先把这趟买卖做成。” 他闭上眼睛,许久不曾说话。 阿史那骨朵立在一旁,不敢出声。他跟了刘审礼半年,晓得这位先生的脾气。平日里和和气气,像个教书先生,可一旦沉默下来,便是在想事情。 帐外风声呜咽,吹得帐帘一鼓一鼓的。 半晌,刘审礼睁开眼睛。 “商队走了几日?” “三日。” “护卫五十人,领队是谁?” “细作没打听清楚,只晓得是个老行伍,姓康。” 康。刘审礼想了想,应该是康进通。此人他有印象,当年在楼烦便是个老兵油子,打仗有两下子,脑子却不太灵光。 “走的哪条路?” “阴山道。从黑风口往西,过黑松岭,到党项冬营。” 黑松岭。 刘审礼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帐角掛著的一幅羊皮地图前。这地图是他花了三个月工夫画的,把阴山南北的山川道路都標了出来,比赫连鐸帐中那幅精细得多。 黑松岭在地图的西侧,两道山脊夹著一条窄道,蜿蜒十余里,两侧皆是密林深壑。商队走这条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先生是想在黑松岭动手?”阿史那骨朵问。 “不错。”刘审礼点点头,“可光是截杀还不够。” “为何?” “安延偃不是蠢人。”刘审礼道,“商队没了,他自然要查。查来查去,查到吐谷浑头上,事情便麻烦了。赫连鐸眼下不想跟沙陀撕破脸,若是因为这事惹出乱子,第一个倒霉的便是某。” 阿史那骨朵想了想,道:“那怎么办?” 刘审礼的目光忽然落在地图上黑松岭以东的一处標记。 那是沙陀人的巡骑常走的路线。 “骨朵,你手底下那些斥候,有多少是沙陀逃兵出身的?” 阿史那骨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能打的,有七八个。都是先生当初收留的。” “去把他们叫来。” 阿史那骨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 “先生,您是要……” “某要他们穿沙陀人的衣裳,用沙陀人的弯刀,说沙陀人的话。”刘审礼的声音很平,“截杀商队之后,故意留下几个活口,让他们亲眼瞧见沙陀人动的手。” 阿史那骨朵倒吸一口凉气。 “嫁祸给沙陀人?” “不错。”刘审礼的嘴角微微翘起,“安延偃以为是李克用的人背后捅刀,便不敢再跟陈瞻合作。陈瞻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阿史那骨朵盯著刘审礼瞧了半晌,低声道:“先生这一计,当真毒辣。” “毒?”刘审礼冷笑一声,“陈瞻握著某的把柄,某活一日,便一日不得安寧。他不死,某便睡不著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上。 “一石二鸟。既断了商路,又离间了陈瞻与沙陀人的关係。便是日后查出真相,那也是日后的事了。” 阿史那骨朵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出去召集人手。 —— 帐中只剩刘审礼一人。 他立在地图前,手指沿著那条商道缓缓划过。黑风口,黑松岭,党项冬营。三百里路,商队走快了七八日,走慢了十来日。算算时间,眼下应该刚过桑乾水,还没到黑松岭。 来得及。 他转过身,走到矮几前坐下,提起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吹乾墨跡,折好,收进怀中。 这是给赫连鐸的呈文。 明面上的说辞,是截杀商队、断陈瞻的財路。 真正的毒,在暗处。 他要的不是陈瞻的钱,是陈瞻的命。 只要陈瞻死了,只要那桩旧事永远埋进土里,他便能重新开始。 油灯的光摇摇晃晃,映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帐外,朔风呜咽,如泣如诉。 第44章 康铁山的人,死了(下) 当夜,刘审礼去见赫连鐸。 大帐內烧著炭火,暖意融融。赫连鐸盘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壶马奶酒和几块干肉。他今年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斜斜划过鼻樑,是当年与沙陀人廝杀时留下的。此刻他正低头擦拭一柄弯刀,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 “来了。” 刘审礼躬身行礼,从怀中掏出那份呈文,双手递上。 赫连鐸放下弯刀,接过呈文,展开来瞧。 瞧完,他並未立刻说话,只是把呈文放在矮几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马奶酒。 “刘先生,本王问你一件事。” “大王请讲。” “某听闻,当年陈敬安,死得颇为蹊蹺。”赫连鐸端起酒碗,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刘审礼脸上,“刘先生在楼烦待了多年,可知內情?” 刘审礼的眼皮跳了一下。 ——瞧瞧,不问陈瞻,偏问陈敬安;不问眼下,偏问当年。草原上的狼,哪有蠢的? “大王明鑑。”刘审礼的声音很平,“陈敬安之死,是马贼所为。当年某確在楼烦,可此事与某无涉。” “是么?”赫连鐸笑了笑,“那陈瞻为何恨你入骨?某可听说,你是被他逼走的。” “大王听岔了。”刘审礼道,“某离开楼烦,是因为守捉易主,某这等旧人,自然待不下去。至於陈瞻……”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此人年轻气盛,其父之死,他一直耿耿於怀。某当年是他的上官,他查不出真凶,便把怨气撒在某头上。某有口难辩,只好一走了之。” ——这话说得漂亮。可信不信,便是另一回事了。 赫连鐸盯著他望了一会儿,忽然哈哈一笑。 “刘先生好口才。” 刘审礼垂下眼睛,不接话。 赫连鐸的笑声停了,语气也沉了下来。 “刘先生,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必绕弯子。你恨陈瞻,恨得想把他千刀万剐,是不是?” 刘审礼沉默了片刻。 “是。” “为何?” “某与大王说一桩旧事。”刘审礼抬起头,目光平静,“昔年伍子胥奔吴,楚平王已死,他却鞭尸三百。旁人问他,人都死了,何必如此?伍子胥说,某与他势不两立,活著要杀他,死了也要辱他。” 他顿了顿。 “某与陈瞻,便是这般。” 赫连鐸听了,若有所思。 “伍子胥鞭尸,是因为楚平王杀了他全家。陈瞻杀了你全家?” “不曾。”刘审礼道,“可他握著某的命。某活一日,便一日不得安寧。” 赫连鐸並未追问他握的是甚么“命”。 追问甚么?狼跟狐狸做买卖,谁管你从前干过甚么?能用便用,不能用便踢开,草原上的规矩向来如此。 “所以你要借本王的兵,去杀他?” “某不敢瞒大王。”刘审礼道,“某確有私心。可此事於大王,亦有大利。” “哦?说来听听。” 刘审礼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下来。 “大王可知,管仲相齐,第一件事做的是甚么?” 赫连鐸摇摇头。他是草原上长大的,没读过几本书。 “通商。”刘审礼道,“齐国东临大海,鱼盐之利甲天下。管仲开商路、通盐铁,十年之间,齐国便富甲诸侯。后来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靠的便是这个钱字。” 赫连鐸听明白了一些,却还有些糊涂。 “你是说,商路能让人发財?” “不止是发財。”刘审礼道,“商路是命脉。有了商路,便有钱;有了钱,便能买粮、买马、招兵买马。黑风口那地方,苦寒贫瘠,种不了粮,养不了兵。陈瞻能撑到今日,靠的便是这条商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赫连鐸脸上。 “商路通著,他便是活水;商路断了,他便是死水。大王要对付他,何必费一兵一卒?断了他的商路,困也困死了他。” 赫连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截杀商队?” “正是。可不能让人晓得是大王动的手。”刘审礼道,“阴山道上马贼横行,死几支商队,算不得稀奇。只消做得乾净些,谁也查不出端倪。” “做得乾净?”赫连鐸冷笑一声,“安延偃那老狐狸,在这一带经营了几十年,他的眼线比本王还多。你杀他的商队,他能查不出来?” “所以某还有一计。” 刘审礼的嘴角微微一动。 “大王可曾听过,李代桃僵?” 赫连鐸皱眉。又是典故,他听不懂。 “某的意思是,让別人来背这个黑锅。”刘审礼道,“截杀商队的人,穿沙陀人的衣裳,用沙陀人的弯刀,说沙陀人的话。事后留下几个活口,让他们回去稟报安延偃。” 赫连鐸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嫁祸给沙陀人?” “正是。”刘审礼道,“安延偃以为是沙陀人动的手,自然不敢再跟陈瞻合作。陈瞻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赫连鐸盯著他瞧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刘先生,你这心思,比草原上的狼还毒。” 刘审礼躬身道:“大王谬讚。” “此计若成,陈瞻断了財路,安延偃疑心沙陀,李克用那独眼龙也要跟著吃掛落。一石三鸟,好计策。” 赫连鐸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瞧了瞧外头的夜色。 “刘先生,你可知道,本王与李克用,打了多少年?” “属下听说,从乾符年间便开始了。” “不止。”赫连鐸冷笑一声,“本王的阿爷,便是死在沙陀人手里。吐谷浑与沙陀,是世仇。这一回,你替本王出这口气,本王记著。” 他转过身,走到刘审礼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百骑,本王给你。” “谢大王。” “不过——”赫连鐸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轻,“本王派塔斯跟你一道去。他带一百骑,你带两百骑,归他节制。” 刘审礼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谨遵大王之命。” 赫连鐸满意地点点头,鬆开手,转身走回主位。 “去罢。办好了,本王重赏你。往后在吐谷浑,你便不只是个谋士了。” 办好了有赏,办砸了呢?不必说得太明白。 刘审礼躬身告退。 —— 出了大帐,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阿史那骨朵候在外头,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道:“先生,如何?” “成了。三百骑。” 阿史那骨朵鬆了口气,旋即又皱起眉头:“塔斯呢?” “跟著。” “那廝是大王的眼睛……” “让他瞧。”刘审礼裹紧皮裘,往自己的帐子走去,“瞧得越仔细越好。” 阿史那骨朵愣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琢磨了半晌,方才明白过来。 塔斯跟著,是监视;可换个角度想,塔斯瞧见了,回去便会稟报大王。大王晓得刘审礼当真卖力办事,往后便更加信任他。监视变成了投名状,坏事变成了好事。 他跟这位先生半年了,越来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回到帐中,那七八个沙陀逃兵已然候著了。 刘审礼扫了他们一眼,不曾多话。 “去把你们从前穿的沙陀衣裳找出来,弯刀、角弓、皮甲,一样不能少。”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髮式。沙陀人剃髮留辫,辫子编三股,用红绳扎。你们这些日子蓄的头髮都剃了,照沙陀人的样子来。” 为首一人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犹豫。 “先生,剃了头髮……” “怎么?”刘审礼瞥了他一眼,“捨不得?” 那人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阿史那骨朵在边上冷笑一声:“头髮剃了还能长,脑袋掉了可长不出来。” 那人脸色变了,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去罢。”刘审礼挥挥手,“明日卯时出发。” 眾人鱼贯退出。 帐中只剩刘审礼与阿史那骨朵二人。 “先生,还有一事。”阿史那骨朵犹豫了一下,“商队护卫五十人,领队是陈瞻的老人。这些人若是有一个逃回去报信……” “安家的伙计,留几个活口。”刘审礼打断他,“陈瞻的人,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阿史那骨朵不再多问。 留活口是为了嫁祸,杀乾净是为了灭口。这位先生的心思,当真比蛇还毒。可话说回来,跟著毒的人,总比跟著蠢的人强。 “某晓得了。”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脚步。 “先生,某有一事不明。” “说。” “先生与那陈瞻,究竟是甚么仇?”阿史那骨朵的声音有些低,“某跟了先生半年,从未见先生恨一个人恨到这般地步。” 刘审礼沉默了片刻。 “你想知道?” “某只是好奇。” 刘审礼望著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奇害死人。”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阿史那骨朵听了,便不再问了。 ——先生不愿说,那便不问。跟人久了,他晓得甚么该问、甚么不该问。 “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刘审礼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 帐中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矮几前坐下,拿起一卷书。是《左传》,翻到僖公二十三年,重耳流亡那一段。 “及曹,曹共公闻其駢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 重耳流亡十九年,受尽屈辱,最后却成了霸主。曹共公当年羞辱他,后来如何?城破国灭。 他刘审礼今日寄人篱下,受尽冷眼,又如何? 只要陈瞻死了,只要那桩旧事永远埋进土里,他便能重新开始。 甚么旧事? 当年陈敬安之死,究竟是谁的手笔? 陈瞻不知道。可他迟早会查出来。 刘审礼放下书,望著油灯的火苗,眼神幽深。 有些秘密,是要带进棺材里的。可若是有人非要刨出来瞧,那便只好让他先进棺材了。 至於赫连鐸,至於吐谷浑,至於这草原上的一切…… 不过是踏脚石罢了。 油灯的光摇摇晃晃,映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帐外,朔风呜咽,如泣如诉。 —— 翌日清晨,三百骑出了大营,往西而去。 刘审礼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塔斯带著一百骑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 刘审礼视若无睹。 阿史那骨朵策马跟在他身侧,低声道:“先生,塔斯那廝又回头瞧您了。” “让他瞧。” “您就不烦?” “烦甚么?”刘审礼的嘴角微微一动,“他瞧某,某还嫌他瞧得不够仔细呢。” 阿史那骨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是真服了。 三百骑一路向西,尘土飞扬。 刘审礼的目光望著前方,望著那瞧不见的黑松岭。 三百里外,有一支商队正在赶路。 他们不晓得,死亡正在靠近。 第45章 半路动手(上) 商队出发的第六日,进了黑松岭。 康进通这辈子走过的路不少,可黑松岭这地方,他早年跟著陈敬安走过一回便再不曾来。那时候阴山道还算太平,马贼虽有,却不敢明抢,只敢在夜里偷摸几匹骆驼,被人撞见了还要赔笑脸。如今世道乱了,甚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这条道也便越走越险,走一趟便少一趟,少的全是人命。 “前头便是黑松岭了。”他勒住马,回头对何六道,“从此处过去,约莫二十里地,两边都是林子,道窄,不好走。” 何六骑在骆驼上,往前张望了一眼。 入眼是两道山脊,夹著一条蜿蜒的窄道,两侧密林森森,日头都透不进来,只在林间漏下几道光柱,落在地上斑斑驳驳。走商的人都晓得,这等两山夹一谷的地形最是凶险,进了谷口便退不出来,两侧林子里藏多少人都瞧不见,是天生的伏击之地。 “走快些,天黑前能出去么?” “悬。”康进通摇摇头,“骆驼走不快,怕是要在林子里过夜。” 何六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林子里过夜,那可不是甚么好事。黑松岭的名声他听过,从前走这条道的商队,十有三四是在此处出的事,有的是被马贼劫了,有的是被山匪截了,有的则是进去之后便再不曾出来,连人带货一併消失在这片林子里,尸首都找不见。 “康头领,要不……咱们绕一绕?” “绕不了。”康进通嘆了口气,“往北是吐谷浑的地盘,往南要多走三日,乾粮不够。” 他顿了顿,又道:“何掌柜放心,某会派人在前头探路。真要是有埋伏,某豁出这条老命,也护你们出去。” 话虽这般说,可他心里亦没底。五十个护卫,听著不少,可真要是遇上大股马贼,也便是塞牙缝的。阴山道上那些马贼,少的几十人,多的几百人,都是亡命之徒,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何况这年头世道乱,官兵变马贼、马贼变官兵的事儿多了去了,谁晓得这林子里头躲的是甚么东西? “传令下去,都打起精神来。”他吩咐道,“斥候散出去,前后左右都要盯紧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康进通骑在马上,一颗心始终悬著。他在边地待了二十年,跟马贼、山匪、溃兵打过无数交道,早已养成了一种本能,这种本能救过他好几次命,每一回都是在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候,忽然觉著何处不对,然后果然出事。 这一回,又是这种感觉。 黑松岭两侧的密林里,连鸟叫声都听不见,静得像死了一般,只有马蹄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和骆驼偶尔喷出的响鼻。 “老康。”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康进通回头一瞧,是阿依。这小子是安家的马夫,跟著商队走南闯北十来年,嘴上没把门的,成日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临行前安瑾把他叫到跟前,嘱咐他“这趟买卖要紧,你给我盯好了货”,他拍著胸脯保证,绝不让姑娘失望。可这会儿,他的脸色亦有些发白。 “老康,俺咋觉著……有点不对劲呢?” “哪儿不对劲?”旁边一个护卫凑过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唤作老周头,跟了康进通七八年。 “俺是说……这林子咋这般安静?”阿依往两边张望了一眼,声音压得甚低,“俺走了十来年商,甚么林子没见过,可从没见过这般安静的林子,连只鸟都不叫。”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你也瞧出来了?”老周头的脸色沉了下来,“老康,俺也觉著不对劲,这林子静得邪乎。” 康进通不曾回答。 老兵都晓得这个门道,林子里有人,鸟便不叫;林子里没人,鸟叫得欢。眼下这林子静得像一座坟,要么是有大群野兽,要么是有人埋伏。可这时节,野兽都该往南迁了,哪来的大群野兽?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里,密林的边缘,隱隱约约有甚么东西在动。 “停——” 他话音未落,林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哨。 紧接著,箭矢破空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 康进通这辈子打过不少仗,可从未见过这般狠辣的埋伏。 箭是从两侧林子里射出来的,铺天盖地,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支。草原人射箭跟中原人不同,中原人讲准头,一箭一个,草原人讲覆盖,漫天箭雨泼下来,不求射中谁,只求把人射懵。第一波箭专射骆驼,骆驼倒了商队便跑不动;第二波箭射护卫,护卫死光了剩下的便是待宰羔羊。 第一波箭雨落下来,队伍里便倒了十几人,三匹骆驼嘶鸣著栽倒,驮著的货散了一地。 “有埋伏!列阵!” 康进通拔出横刀,声嘶力竭地喊。可已然来不及了。 两侧的密林里,无数人影涌了出来,伴著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喝。他们穿著沙陀人的窄袖皮袍,挎著沙陀人常用的弯刀,骑著沙陀人的矮脚马,剃著沙陀人的髮式——前额剃光,脑后编三股辫,用红绳扎著。为首一人手中擎著一面黑底狼头旗,那是沙陀前锋营的旗號。 康进通认得这些。沙陀人跟吐谷浑人打扮相近,可细处不同,沙陀人的辫子编三股,吐谷浑人编两股;沙陀人的弯刀开单刃,吐谷浑人的弯刀开双刃。眼前这些人,怎么瞧都是沙陀人的打扮。 “杀光唐狗子!” “一个不留!” 康进通的心猛地一沉。 沙陀人?怎会是沙陀人?商队是从黑风口出发的,黑风口是镇將的地盘,而镇將是李克用的人。沙陀人打劫自己人的商队?这道理说不通。 可他来不及多想。敌人已然衝到跟前了。 三百骑,至少三百骑,把商队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护卫只有五十人,六比一,根本不是对手。 “护住货!护住何掌柜!” 康进通吼著,策马迎了上去。他晓得这一仗必败无疑,可他不能退,他若是退了,身后的弟兄们便全完了。镇將把这趟差事交给他时,只说了一句话:“老康,某信你。”就这五个字,他便是死也得把这事儿办了。 第一个敌人衝过来,康进通一刀劈下,正中对方肩头,刀口入肉三分,带出一蓬血雾。那人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可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敌人便围了上来,弯刀明晃晃地砍过来,刀风呼啸。 他左挡右架,堪堪招架住。可步卒对骑兵,先天便吃亏,骑兵居高临下,劈砍有势;步卒仰头挨打,招架吃力。何况敌人是三百骑,他这边只有五十人,一个打六个,神仙来了亦挡不住。 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来,正中他的后背。 箭尖从肩胛骨边上穿过,带出一蓬血雾。康进通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不曾倒下。他反手拔出那支箭,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淌,他浑然不觉,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横刀。当年他跟著陈敬安剿马贼,也中过一箭,那回射在大腿上,陈敬安亲手给他拔的,一边拔一边骂他“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杀——” 他吼著,挥刀斩向最近的一个敌人。那人没躲开,被他一刀劈中脖子,血溅了他一脸。 可敌人太多了。 一个,两个,三个……他砍倒一个,便有三个涌上来。他的护卫们散在四处,各自为战,根本形不成合力。有的已然倒下了,有的还在苦苦支撑,有的被围在中间,眼瞧便要不支。 老周头就在他左边十几步远的地方,被三个敌人围著砍。这老货跟了他七八年,打仗是把好手,可这回怕是扛不住了,他身上已然中了两刀,一刀在肩,一刀在腰,血把衣裳都染红了,还在咬牙撑著。 “老周头!往这边靠!”康进通吼道。 “康头领——俺扛得住——”老周头吼回来,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您別管俺——” 话音未落,一柄弯刀从他身后劈下,正中后背。 老周头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扑倒在地。那几个敌人见他倒了,便不再理他,转身去砍別人。老周头趴在地上,血从后背的伤口往外涌,可他还没死,还在喘气,只是动弹不得了。 康进通的眼眶红了。 他想衝过去,可他自己也被围著,脱不开身。 又一个弟兄倒下了。 小刘,今年才十九,成日嘻嘻哈哈的,前几日还问他“康头领,俺攒够了钱,想买匹马,您帮俺挑挑唄”。一柄弯刀劈在他脖子上,血溅了三尺高,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康进通的眼前模糊了,不知是汗还是血。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后背一箭,左臂一刀,右肋又挨了一枪,枪尖划过肋骨,带下一块皮肉,血把衣裳都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晓得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可他不能倒,他倒了弟兄们便没了主心骨。 “何掌柜!”他忽然想起甚么,回头吼道,“何掌柜!” 没人应他。 他心里一沉,拼命往何六方才的位置望去——只瞧见一具尸首倒在骆驼旁边,手里还攥著一本帐册,脖子上一道血口子,几乎把头砍下来了大半截。 是何六。 何六走商二十年,甚么场面没见过,到头来死在这儿了,临死手里还攥著帐册,那是安家的帐,也是他的命。 康进通没工夫悲伤。又一柄弯刀砍过来,他侧身一躲,刀锋擦著他的肩膀划过,带下一块血肉。他反手一刀,將那敌人的手臂齐肘斩断,血溅了一地。 “镇將……” 他嘴里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某怕是……回不去了……” —— “老康!” 身后忽然传来阿依的声音。 康进通回头一瞧,只见阿依正立在一匹骆驼旁边,手里攥著一把短刀,浑身发抖。他不会武艺,只会赶骆驼,可这会儿他却並未跑,而是死死护著那匹骆驼。 那骆驼背上驮著的,是商队里最值钱的一批货——上好的蜀锦,安瑾临行前特意叮嘱他看好的。 “快跑!”康进通吼道,“护著货有个屁用!” 阿依並未动弹。 他的眼眶红了,嘴里喃喃道:“姑娘说了……这批货最要紧……俺答应过姑娘的……” 货是死的,命是活的,这道理傻子都懂,可他偏偏不懂。 话音未落,三个敌人已然衝到了他跟前。 阿依挥刀迎上去,动作笨拙得可笑。第一刀被人轻鬆拨开,第二刀尚未挥出,便被一枪刺中了肩膀。他惨叫一声,踉蹌后退,却还是死死护著那匹骆驼,不肯让开半步。 “滚开!” 一个敌人骂道,一刀劈向他的脑袋。 阿依侧身一躲,刀锋擦著他的耳朵划过,削掉了半只耳朵。血顺著脖子往下淌,他疼得齜牙咧嘴,却还是不肯让开。 “俺……俺答应过姑娘的……” 第二箭射来,正中他的大腿。 第三箭紧隨其后,扎进了他的腰侧。 阿依的身子晃了晃,终於撑不住了,扑倒在地。可他倒下时,还在往那匹骆驼的方向爬,手指抠著地上的泥土,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货……货不能丟……” 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 那几个敌人未再管他。他们把骆驼背上的货掀翻在地,胡乱砍了几刀,便扬长而去。临走时,有一个还回头看了阿依一眼,似是在確认他还活著。 活口。他们需要活口。 —— 康进通还在撑著。 他身上的伤已然数不清了,后背、左臂、右肋、大腿,到处都是血口子,血流得太多,脑袋都有些发晕。他的横刀早已卷了刃,上头缺了好几个豁口,每砍一刀都要费更大的力气。 可他还是不曾倒下。 他的弟兄们已然死了大半,老周头死了,何六死了,跟了他三四年的小刘也死了,那小子今年才十九,成日嘻嘻哈哈的,前几日还问他“康头领,俺攒够了钱,想买匹马,您帮俺挑挑唄”。 都死了。 五十个弟兄,活著的怕是不到十个了。 康进通的眼眶发酸,可他没工夫流泪。他得撑著,撑到最后一刻,撑到弟兄们能跑的都跑了,撑到自己再也撑不住为止。 镇將把这差事交给他,他便是死,也得死得像个样子。 第46章 半路动手(下) 康进通撑到了最后。 他身上中了七八处伤,刀口、箭伤、枪创,血流了一地,可他还是不曾倒下。他像一头受伤的老狼,死死盯著四周的敌人,手里的横刀早已卷了刃,上头缺了好几个豁口。 四周的敌人不再衝上来了。 他们围成一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瞧著他。没人动手,没人说话,就这么瞧著,像是在瞧一头困兽。 康进通喘著粗气,握刀的手在发抖。他晓得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血流得太多,眼前都有些发黑。可他不能倒,只要他还站著,弟兄们便还有主心骨。 “降了罢。”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康进通回头一瞧,只见一个汉人骑在马上,身上穿著吐谷浑人的皮袍,与其他“沙陀人”格格不入。那人五十上下,麵皮白净,頜下蓄著一缕山羊鬍,一双眼睛阴冷得像蛇。 康进通怔住了。 这张脸他认得。当年在楼烦见过,是守捉的押衙,成日跟在使君身边,油头粉面的,说话阴阳怪气。后来不知怎的跑了,听说投了吐谷浑,有人说他死在草原上了,有人说他在赫连鐸那边当了官。 刘审礼。 “是你……” 刘审礼笑了笑,那笑容阴惻惻的,像条蛇吐著信子。 “康头领,好久不见。”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瞧著康进通,语气像是在寒暄老友,“七八年了罢?上回见面,还是在楼烦城里。那时候你跟著陈敬安,某跟著刘使君,咱们还一道喝过酒。” 康进通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著他。 不是沙陀人。是吐谷浑人。是刘审礼。 穿沙陀人的衣裳,打沙陀人的旗號,嫁祸。 “你明白了?”刘审礼瞧著他的眼神,笑意更浓了,“康头领是聪明人,某就晓得你能明白。” “你……”康进通想骂,可嘴里涌出一口鲜血,把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某甚么?”刘审礼的语气甚是隨意,像是在閒聊家常,“某与陈瞻有些私怨,不得不了结了结。你跟著他,那便是你的命——怪不得某,要怪便怪你命不好,跟错了人。” 康进通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临行前镇將说的话。“老康,某信你。”就这五个字,他便豁出命来护这趟商队。可到头来,他护不住。三十七个弟兄死了,货丟了六成,他自己也要死在这儿了,连给镇將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你想杀镇將……”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你做梦!” “做不做梦,不是你说了算。”刘审礼的笑容收了,眼神冷了下来,“康头领,某敬你是条汉子,给你个痛快的。” 他摆了摆手。 “杀了。” 一支箭从康进通后背射入,贯穿了他的胸口。 箭尖从胸前透出来,带著血沫子,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康进通的身子僵住了,低头瞧了瞧那支箭尖,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镇將……”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某……对不住……” 他的身子缓缓倒下,倒在了血泊之中,手里还攥著那柄卷了刃的横刀,至死都不曾鬆开。 刘审礼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的尸首,脸上並无甚么表情。 “安家的伙计,留几个活口。”他吩咐道,“其余的,一个不留。” 身边的亲信应了一声,策马去传令。 刘审礼转过头,望向南方。 黑风口便在那个方向。 陈瞻,你的商路,断了。你的人,死了。接下来,便轮到你了。 —— 战斗结束时,日头已然偏西了。 黑松岭的窄道上,尸横遍野。五十名护卫,死了三十七个,剩下十三个——有的是被打晕了装死,有的是躲在骆驼底下侥倖逃生,有的是敌人故意留下的活口。 何六死了。他被一刀砍倒时,手里还攥著帐册,临死都並未鬆开。走商二十年,甚么风浪没见过,到头来死在这条窄道上,死得窝囊,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 货损了六成。敌人不是来抢货的,是来杀人的。茶叶洒了一地,盐巴混著血水,布匹被踩得稀烂。 活下来的安傢伙计,有三个。他们躲在一匹死骆驼底下,亲眼盯著那些“沙陀人”大杀四方。瞧见了他们的弯刀,沙陀人特有的那种宽背弯刀;听见了他们的口音,地道的沙陀话;望见了他们的旗號,黑底狼头旗,那是沙陀前锋营的旗號。 “是沙陀人……”一个伙计喃喃道,浑身发抖,“是沙陀人干的……” 无人反驳他。谁都瞧见了。 老周头还活著。 他后背挨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可那一刀偏了些,没伤著脊梁骨。敌人撤走之后,他趴在地上躺了好一阵子,才挣扎著爬起来。满眼都是尸首,康头领倒在血泊里,何掌柜倒在骆驼旁边,小刘倒在路中间,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他跪在康进通尸首旁边,哭得像个孩子。 “康头领……康头领……” 康进通的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 老周头伸手替他合上眼睛,手在发抖,泪水糊了满脸。跟了康头领七八年,甚么仗没打过,甚么苦没吃过,到头来死在这儿了,死在这帮穿著沙陀人衣裳的狗杂种手里。 他得回去报信。他得让镇將知道这儿发生了甚么事。 阿依还活著。 他身上中了三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腿,一箭在腰。按理说该死了,可他命大,三箭都不曾伤著要害。敌人撤走之后,他躺在那匹死骆驼旁边,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可眼睛还睁著。 “货……” 他醒过来时,第一个字问的便是这个。 身边几个活下来的伙计面面相覷,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阿依挣扎著想爬起来,却疼得浑身发抖。 “货……货没丟罢……姑娘交代的……那批蜀锦……” 一个伙计低下头,不敢瞧他。 “丟了……六成都丟了……” 阿依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却甚么都说不出来。泪水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混著脸上的血污,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俺……俺答应过姑娘的……” 他喃喃道,声音嘶哑。 “俺没……没护住……” —— 消息传回黑风口时,已是第九日。 陈瞻在城头等了三日。 商队走时,他算过时辰。去党项冬营,顺利的话七八日,不顺利的话十来日。可他等不了那许久,每日傍晚都上城头,往西边眺望。 第七日,没有消息。 第八日,还是没有消息。 郭铁柱看出他心思重,凑过来问:“哥,您在担心甚么?” 陈瞻不曾回答。 他能担心甚么?担心商队出事,担心这条刚刚开通的商路断了,担心好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家底血本无归。可担心有甚么用?他只能等。 第九日傍晚,一匹马从西边狂奔而来。 马上的人浑身是血,趴在马背上,摇摇欲坠。陈瞻认出了他,是护卫队里的老兵,老周头。 老周头滚下马,跪倒在城门前。 “镇將——”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浑身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出事了——商队——被劫了——” 陈瞻的脸色变了。 他大步走下城头,走到老周头跟前。 “说清楚。” “黑松岭……有埋伏……”老周头语无伦次,“三百多人……沙陀人……咱们打不过……康头领死了……何掌柜也死了……弟兄们死了三十七个……货亦丟了六成……” 他说到此处,忽然伏地大哭。 “镇將……俺对不住您……俺没护住……” 陈瞻並未言语。 他只是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瞧不出甚么表情。 郭铁柱从后头跑过来,听见这话,顿时急了。 “沙陀人?哪来的沙陀人?” “俺亲眼瞧见的……”老周头抬起头,满脸泪痕,“他们穿的是沙陀人的衣裳,用的是沙陀人的刀,打的是沙陀人的旗號……那黑狼旗,俺认得……” “胡说!”郭铁柱打断他,“沙陀人怎会劫咱们的商队?咱们是大帅的人!” 老周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亦不明白。可他亲眼瞧见的,总不会有假。 陈瞻忽然开口了。 “不是沙陀人。” 郭铁柱愣住了。“哥,你说甚么?” “穿沙陀人的衣裳,用沙陀人的刀,打沙陀人的旗號。”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可眼底有甚么东西在燃烧,“三百精骑,在黑松岭设伏——这手笔,寻常马贼做不出来。” 他的目光望向西方,那里是黑松岭的方向,亦是吐谷浑的方向。 “刘审礼。” 郭铁柱倒吸一口凉气。“那狗东西?他怎会……” “他在吐谷浑。”陈瞻道,“赫连鐸的人手,沙陀人的衣裳,嫁祸给李大帅——一石二鸟。”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康进通死了。 这个跟著他阿爷七八年的老弟兄,这个从楼烦一路跟到黑风口的老人,死在了刘审礼手里。临死前,他喊的是“镇將”。 “镇將。”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阴冷。 是任遇吉。他不知甚么时候出现在陈瞻身后,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老周头的话。 陈瞻转过身,瞧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任遇吉的眼神像蛇,阴冷,幽深,瞧不出甚么情绪。可陈瞻晓得他在想甚么。 “查。”陈瞻只说了一个字。 任遇吉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他晓得该做甚么。 —— 当夜,陈瞻独自在帐中坐了许久。 油灯昏黄,照著他的脸,明暗不定。 康进通死了。何六死了。三十七个弟兄死了。货丟了六成,银子不曾赚到,反赔了一大笔。好容易建起来的商路,一朝断送。 这笔帐,该怎么算? 他想起康进通临行前的话。“镇將放心,某豁出命去,也把货送到。” 豁出命去了。可货没送到。 他又想起康进通在楼烦时的模样。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戍卒,康进通偷偷给他塞乾粮,压著嗓门跟他说“你阿爷的仇,老康我记著呢”。后来跟著他一路走到黑风口,从不曾抱怨过一句,让他往东他便往东,让他往西他便往西。 这样的人,死了。 死在刘审礼手里。 帐帘掀动,郭铁柱走了进来。 他端著一碗水,小心翼翼地搁在陈瞻面前。 “哥,喝点水。” 陈瞻未曾动弹。 郭铁柱立在那里,欲言又止。 “哥……” “甚么事?” “俺……俺就是想问……”郭铁柱吞吞吐吐,“咱们接下来咋办?” 陈瞻不曾回答。 是啊,接下来怎么办?商路断了,银子没了,弟兄们死了一大半。安延偃那边还不知会怎么想,八成是要翻脸。他陈瞻如今是里外不是人,前有吐谷浑的刀,后有盟友的冷眼。 可他能怎么办? “去歇著罢。”他说,“明日还有事。”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甚么,末了还是始终未说出口。 他转身出了帐子,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帐中又只剩陈瞻一人。 他坐在那里,许久纹丝不动弹。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差点灭了,又慢慢燃了起来。 刘审礼。 他默默念著这个名字。 这笔帐,某记下了。 第47章 这条件,太狠了(上) 三日后,安瑾来了。 倒是比陈瞻想的要快。原以为安延偃会拖上十天半月再派人来谈条件——商人嘛,吊著你,等你心焦,等你坐不住,然后再狮子大开口,这是惯常的套路。未曾想安家的动作这般利落,三日便派了人来,显是早便打好了算盘,就等著这一遭呢。 说白了,人家根本不怕你不认。 她是骑著快马来的,只带了两个隨从,风尘僕僕,满脸憔悴。到了城门前翻身下马,也不等人迎接,大步便往城里走。守门的弟兄要拦,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径直从那两人中间穿了过去——这般急匆匆的模样,倒不像是来谈买卖的,像是来看人的。 陈瞻在营帐里等她。 帐帘掀开,安瑾走进来。她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眼眶红红的,显是哭过,眼下两团乌青,颧骨都凸出来了。可她脸上的神色却甚是平静,瞧不出太多情绪——粟特人便是这般,买卖归买卖,交情归交情,哭完了该谈的还得谈,你死了三十七个弟兄,我叔折了六成货,大家都是苦主,可生意还得做下去不是? “阿依怎么样了?”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陈瞻瞧了她一眼。这问法有意思——不问货、不问条件、先问人。安瑾这丫头,倒还没被她叔那套买卖经彻底泡透。 “活著。”陈瞻道,“伤得重,三支箭,两支穿了,一支嵌在肩胛骨里。军医说,熬过七日便没大碍。” 安瑾点点头,眼眶又红了一瞬,旋即压了下去。 “我要去瞧他。” “好。” 她却並未立刻动,而是在陈瞻对面坐下。 帐中沉默了许久。 “我叔让我来。”安瑾终於开口了,声音极是平淡,“他很生气。” 陈瞻始终未言语。 生气?生气是假的,趁火打劫是真的。 粟特人做买卖,从来不动感情——死了人、丟了货,那是买卖的风险;风险大了,条件便要改。这是商人的规矩,不讲交情,只讲利害。说穿了,买卖场上无父子,何况只是合作的伙伴?安延偃那老狐狸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甚么阵仗没见过?他若是不趁这机会狠咬一口,那才叫见了鬼。 “货损了六成,人死了三十七个。这一趟,安家亏了三百两银子。”安瑾盯著他,目光复杂,“我叔说,这笔帐,要算在你头上。” 陈瞻依旧未言语。 算在他头上?这话说得倒是理直气壮。护送的人是他的,护送的路是他选的,出了事自然该他担——商人的帐本子,永远算得清清楚楚,你赚了是你本事,你赔了是你无能,没人跟你讲甚么“不可抗力”。 安瑾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搁在矮几上。 “新条件。” 陈瞻拿起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 三条。 其一,分成由原先的五五,改为三七。安家七成,黑风口三成。 其二,往后商路上的货损,由黑风口全额承担。 其三,商队护卫人数由五十人增至一百人。少於一百人,安家不发货。 三七。 从五五到三七,一场劫难,便把他从合作伙伴变成了替人打工的——这帐算得倒是精明。一趟商队跑下来,扣掉人吃马嚼、兵器损耗、伤亡抚恤,落到他手里的还剩几个子儿?了不起够养活这两百人,想攒下本钱扩军?做梦去罢。 安延偃做了几十年买卖,果然是只老狐狸,咬人不见血,刀刀往要害上扎。 可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 陈瞻把那张纸搁下,抬起头,瞧著安瑾。 “还有呢?” 安瑾怔了一下。“你怎么晓得还有?” “你脸上写著。”陈瞻道,“说罢。” 安瑾沉默了片刻,终是嘆了口气。 “康君立派人找我叔谈过了。”她的声音压得甚低,“就在商队出事之后。” 陈瞻的眉头皱了起来。 商队出事才几日,康家便凑上来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些——除非康家早便盯著这条商路,就等著他陈瞻出事。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捶,这世道便是如此,你越是倒霉,旁人便越要踩你一脚;可康君立这时候凑上来,只怕不是单纯的落井下石。 “他说甚么?” “他说,黑风口护不住商路,不如把商路交给康家来护。”安瑾望著他,“他开的条件比你好——四六分成,康家出三百骑护送,还保证货损全包。” 三百骑。康家有这个本钱。康君立是萨葛部的大姓,麾下骑兵无算,拿出三百骑护商,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陈瞻沉默了。 康家。康君立。 他早该想到的。黑风口扼著商道咽喉,这块肥肉,康家怎会不眼红?商队出事,康家不是来落井下石,亦不是单纯的趁火打劫——这是来摘桃子。他陈瞻辛辛苦苦铺的商路、拉的关係、打的基础,康家一句话便要接手过去。 说得好听是“护送”,说得难听是抢。 “你叔怎么说?” 安瑾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 “我叔……动心了。”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陈瞻心头。 他忽然明白了。 安延偃提这般苛刻的条件,不是单纯的趁火打劫,而是在两边下注——条件苛刻,陈瞻接了,安家稳赚不赔;陈瞻不接,安家便顺理成章地转投康家。左右都不亏,怎么选都是贏,这才是老狐狸的算盘。 至於他陈瞻?在安延偃眼里,不过是两个选项中的一个罢了。 “所以这条件,不只是你叔的意思。”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亦是在试探。” 安瑾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 “你明白便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拦著呢。可我拦不了太久。你得证明,你的刀比康家的人马更可靠。” 陈瞻瞧著她,不曾言语。 安瑾这番话,是在帮他——帮他看清局势,帮他明白安延偃的算盘。可她为甚么帮他?是因为阿依?还是因为別的甚么? 商人不会做亏本买卖,安延偃不会,安瑾也不会。 她帮他,必有所图。 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某晓得了。” 陈瞻开口了,声音甚是平淡。 “条件,某接了。” 安瑾怔了一下。 她以为陈瞻会討价还价,会爭辩,会愤怒,至少会问一句“能不能再商量”。可他甚么都未曾说,不过平平淡淡地接了——这人倒是沉得住气,换了旁人,只怕早便跳起来骂娘了。 “你……不问问为甚么?” “不必问。”陈瞻道,“某没得选。” 安瑾盯著他,瞧了许久,忽然嘆了口气。 “某有一件事,要告诉安姑娘。”陈瞻开口。 “甚么事?” “劫商队的,不是沙陀人。” 安瑾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听说,他们穿的是沙陀人的衣裳,用的是沙陀人的刀,打的是沙陀人的旗號……” “是。”陈瞻道,“可那是假的。” “你怎么晓得?” “沙陀人的辫子编三股,吐谷浑人编两股。沙陀人的弯刀开单刃,吐谷浑人开双刃。”陈瞻的声音甚是平静,“康进通是老兵,他不会看错。” 安瑾沉默了。 康进通。那是陈瞻的人,阿爷的旧部,跟了陈家七八年的老兵。他死在那场伏击里,临死前看清了甚么? “你是说……” “某还不能確定。”陈瞻打断她,“但某会查清楚。给某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內,某会给安老爷一个交代。” 安瑾盯著他的眼睛,瞧了许久。 “你怀疑是谁?” 陈瞻不曾回答。 可他的沉默便是回答。 安瑾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一个月。”她说,“我会帮你跟我叔说。一个月之后,若是查不出结果……” “会有结果的。”陈瞻道。 安瑾瞧著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下来。 “陈瞻。” “嗯。” “我信你。”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 帐中只剩陈瞻一人。 他坐在那里,瞧著那张写著新条件的纸,许久並未动弹。 三七。货损全额承担。护卫增至一百。 这些条件,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身上。可他接了——不是心甘情愿,是没得选。商路是黑风口的命脉,没有商路,他养不活这两百人。养不活人,便成不了事;成不了事,便永远只能被人拿捏。 这道理他懂。 可懂归懂,咽下去还是难受。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中,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郭铁柱正蹲在地上,一脸愁苦。见陈瞻出来,连忙站起身。 “哥!那安姑娘走了?她说甚么了?” 陈瞻瞧著他。 “把人都叫来。” 郭铁柱愣了一下。“都叫来?” “嗯。赵老卒、李寧、孙铁,还有几个队正火长,都叫来。” “哥,到底……” “去罢。” 郭铁柱点点头,转身跑了。 陈瞻立在帐门口,望著西边的天际。夕阳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刘审礼。康君立。安延偃。 三个名字,三笔帐。 他都记著。 第48章 这条件,太狠了(下) 安瑾走后,陈瞻把人都召到了大帐里。 大帐不大,二十来人挤进来,便显得有些逼仄。郭铁柱、赵老卒、李寧、孙铁,还有几个队正火长,都来了。任遇吉立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像一截枯木,一双眼睛却在眾人脸上逡巡,甚么都瞧在眼里。 眾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商队的事,早便传开了。三十七个弟兄战死,康进通亦死了,活下来的人被抬回城里,一个个缺胳膊少腿,惨不忍睹。阿依躺在后帐,身上缠满了布条,昏昏沉沉的,不知能不能熬过去。这几日,城中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人人脸上都带著一股子戾气,见了面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干活。 大伙儿都憋著一口气,不知该往哪儿撒。 “都坐。”陈瞻说。 没有凳子,眾人便席地而坐,围成一圈。 陈瞻立在当中,扫视了一眼眾人,不曾开口,只是等著。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连郭铁柱都不敢吭声了,只是紧紧攥著脖子上那个小布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瞻。 “商路的事,你们都晓得了。” 无人说话。 “康进通死了,何掌柜亦死了。弟兄们死了三十七个,货丟了六成。”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听不出甚么情绪,“这一趟,咱们赔了个精光。” 郭铁柱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赵老卒磕了磕菸袋,不曾点火。 “安家那边,方才来人了。”陈瞻继续道,“他们要重新谈条件。”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纸,递给李寧。 “念。” 李寧是识字的,接过来,展开,瞧了一眼,脸色便变了。他咽了咽唾沫,念道: “其一,分成由原先的五五,改为三七。安家七成,黑风口三成。”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有人骂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 “其二,往后商路上的货损,由黑风口全额承担。” 郭铁柱腾地站了起来,被赵老卒一把拽住。 “坐下!”赵老卒低声喝道,“急甚么?” 郭铁柱咬著牙坐下,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其三,商队护卫人数由五十人增至一百人。少於一百人,安家不发货。” 李寧念完,把纸放下,不敢瞧陈瞻。 帐中沉默了许久。 那沉默像一口锅,盖在所有人头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三七分成,货损全担,护卫一百——这三条加在一起是甚么意思,在场的都是老兵油子,不用人教也算得明白:以后跑一趟商路,刨去开销,落到黑风口手里的连以前的三成都不到;若是再出事,赔的钱还得自己掏。 这他娘的不是做买卖,是卖命! “这……这是欺人太甚!” 郭铁柱终於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满脸怒容,这回赵老卒也没拦他。 “三七分成,凭甚么?咱们拿命护送,他们躺著分钱,到头来只给咱们三成?货损还要咱们全担?这他娘的是合伙做买卖,还是给他安家当狗?” 这话骂得痛快。在场眾人心里都憋著这句话,可谁也不敢先说出口,郭铁柱这一嗓子,算是替大伙儿出了口恶气。 “俺附议!”一个队正跟著站了起来,“镇將,这条件不能答应!” 赵老卒亦站起来,吧嗒了一下嘴,冷笑道:“老赵我活了五十多年,甚么黑心买卖都见过,可没见过这般黑的。这安延偃,比马贼还狠——马贼好歹明抢,他这是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签字画押。” “康叔说得对!”郭铁柱接话,“这买卖不能做!让他安家自己去走商路!俺倒要看看,没有咱们黑风口的刀,他那些货能走出几里地!” 眾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骂起来。 “不干了!这买卖不干了!” “凭甚么欺负咱们?” “让他安家自己去走商路!” “对!俺们不伺候了!” 帐中乱成一锅粥,人人脸上都带著怒气,有的攥著拳头,有的拍著大腿。郭铁柱骂得最凶,赵老卒亦在冷笑,只有任遇吉立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那双眼睛眯著,阴冷得像条蛇,不晓得在想甚么。 陈瞻並未言语。 他立在那儿,一言不发,任由眾人发泄——骂两句也好,心里憋著火,总得有个出口。这帮人跟著他出生入死,三十七个弟兄说没就没了,康进通亦死了,凭甚么不让他们骂? 骂罢,骂完了还得干活。 骂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下来。眾人瞧著陈瞻,等他表態。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骂完了?”陈瞻问。 无人接话。 “骂完了,某说两句。” 陈瞻的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依旧甚是平淡。 “你们说的都对。三七分成,是欺人太甚;货损全担,是趁火打劫。安延偃这老狐狸,吃准了咱们没有退路,狠狠咬了一口。” 他顿了顿。 “可某问你们,不签这个条件,咱们怎么办?” 帐中又沉默了。 “大帅给了名分,没给粮餉。黑风口不在河东军的编制里,不吃河东的军粮,不领朝廷的营田钱。”陈瞻道,“某这个镇將,说白了便是个空头衔,手底下这两百来號人,全靠自己养。商路是唯一的活路。” 这话说得在场眾人都哑了口。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他晓得陈瞻说的是实话。黑风口穷得叮噹响,除了一口井、一圈破城墙,甚么都没有。种地要等明年开春,养马要等草场恢復,这中间的日子怎么熬?只能靠商路。可阴山道上能走商的,便安家一家。得罪了安延偃,他们便彻底断了財路——这便是没本钱的苦处,人家捏著你的命脉,你便只能任人宰割。 “某晓得你们咽不下这口气。”陈瞻道,“某也咽不下。可咽不下也得咽。” 他望著眾人,一字一顿。 “忍。” “忍到咱们有本钱跟他们翻脸的时候。” 帐中安静下来。 赵老卒嘆了口气,重新坐下,点燃了菸袋。 “镇將说的对。”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这年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眼下翻脸,翻不出个名堂,只能把自己翻死。” 他瞪了郭铁柱一眼。 “行了,別犟。镇將心里比你明白。这口气,先记著,往后有的是机会出。” 郭铁柱怔了怔,终於不再言语了。他低下头,拳头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陈瞻盯著他,心里明白他的委屈。当初从楼烦出来时,他们只有二十几人,一穷二白,连饭都吃不饱。是陈瞻带著他们投沙陀,打吐谷浑,一刀一枪地拼出了今日的局面。好容易有了黑风口这块地盘,好容易开通了商路,眼瞧著日子要好过了,却被人当头一棒,打回了原形——换了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可咽不下也得咽。这便是乱世的规矩,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没有本钱,便只能让人拿捏;你想翻身,便得先忍著。忍得一时,方能爭得一世。眼下这口气,先咽下去,来日未必不能翻盘。 “条件,某接了。”陈瞻道,“三日后,安家会派人来签约。” 他顿了顿,瞧著眾人。 “但某只说一句话。这条件,是暂时的。某不会让大伙儿白受这个气。” 他的声音不高,可帐中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康进通死了,三十七个弟兄死了。这笔帐,某记著。” 无人接话。 可每人的眼中,都多了一点东西。 —— 三日后,安家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安瑾,是安延偃身边的一个老管事,姓吴,人称吴掌柜。此人五十来岁,麵皮白净,留著两撇八字鬍,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瞧便是做惯了买卖的人。这等人最是难缠,笑眯眯的,甚么狠话都说得出口,你还不好发火。 他带了两个伙计,赶著一辆骡车。车上装的不是货,是帐册和文书。 陈瞻在大帐里接待他。 “陈镇將,久仰久仰。”吴掌柜拱了拱手,脸上堆著笑,“某奉东家之命,前来签约。” 陈瞻点点头,未曾多话。 吴掌柜逕自坐下,让伙计把文书取出来,一份一份摊在矮几上。 “这是新契书,条款都在上头。陈镇將过目。” 陈瞻拿起来瞧了瞧。契书写得颇为详细,比上回那份长了三倍不止。分成、货损、护卫人数、商队路线、交货地点、帐期结算,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在卡他的脖子,每一条都是一把软刀子。安延偃做了几十年买卖,连坑人都坑得这般滴水不漏。 “陈镇將若是没有异议,便请画押罢。”吴掌柜笑眯眯地说。 陈瞻放下契书。 “笔墨。” 吴掌柜鬆了口气,连忙让伙计取来笔墨。 陈瞻提起笔,在契书上画了押。 吴掌柜亦画了押,把契书收好,揣进怀里。 “合作愉快。”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陈镇將,某这便回去復命了。五日后,第一批货便到。” 陈瞻点点头。 “送客。” 郭铁柱黑著脸,把吴掌柜送出了大帐。 —— 当夜,陈瞻去瞧阿依。 阿依躺在后帐的一张草蓆上,身上缠满了布条,脸色灰白,气息微弱。旁边守著一个伙计,见陈瞻进来,连忙站起身。 “镇將。” 陈瞻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帐中只剩下他和阿依。 阿依还在昏睡,眉头紧皱,似是正在做噩梦。他身上的三处箭伤都用草药敷过了,可伤口太深,发著高烧,这几日一直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甚少。 陈瞻在他身边坐下,望了他许久。 这小子他见过几面,嘴碎,话多,成日嘰嘰喳喳的,跟个麻雀似的。临行前安瑾让他盯好货,他拍著胸脯保证,结果货没护住,自己倒中了三箭。可他没跑。老周头说,阿依是被人从死骆驼底下拖出来的,他身上中了三箭,还趴在那儿护著货,死活不肯鬆手。 这份心,比那些货值钱多了。 “镇將。”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瞻回头一瞧,是安瑾。 她並未走,这几日一直留在黑风口,守著阿依。每日换药、餵水、擦身子,都是她亲手做的。伙计们要帮忙,她不让,说“他是为了我才伤的,我得亲自照顾”。这倒是她的好处,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记著的。 “他怎么样了?”安瑾走过来,在阿依另一边蹲下。 “还在烧。”陈瞻道。 安瑾伸手探了探阿依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 “得找个郎中来瞧瞧。城里有郎中么?” “没有。” 安瑾沉默了。 黑风口这地方,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郎中?阿依能不能撑过去,全瞧他自己的命。 “我让人从云州请一个来。”安瑾站起身,“快马加鞭,三日能到。” 陈瞻点点头。 “多谢。” 安瑾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契书……签了?” “签了。” 安瑾低下头,不曾言语。 她晓得那份契书有多苛刻。她亦晓得陈瞻没得选。可晓得归晓得,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会跟我叔说的。”她轻声道,“等商路稳下来,条件可以再谈。” 陈瞻摇摇头。 “不必。” 安瑾怔了一下。 “契书是契书,往后的事往后再说。”陈瞻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是谁干的。” 安瑾点点头。 “我亦在查。”她说,“那帮人穿的是沙陀人的衣裳,可我总觉著哪里不对。沙陀人没有理由劫我们的商队。李克用跟我叔有交情,不会做这等事。” 陈瞻不曾言语。 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却不想眼下说出来。没有证据的事,说了亦是白说。他得先把证据拿到手,才能跟安家交代。 “某会查清楚的。”他说。 安瑾看著他,点了点头。 “我信你。” —— 夜深了。 安瑾回帐歇息,陈瞻却没有睡。 他独自走上城墙,望著北方。夜风从草原上吹来,带著腥膻气,吹得人脸上生疼。远处黑沉沉的,甚么都瞧不见,只有天边几颗星子,冷冷地闪著光。 那边是吐谷浑的方向。 刘审礼在那边。 陈瞻立在城头,许久不曾动弹。 他在想康进通。那老兵是阿爷的旧部,跟了陈家七八年,甚么苦没吃过?从楼烦一路跟到黑风口,末了死在那场伏击里,临死前还在喊“镇將,某对不住”。他对不住个屁。对不住的是他陈瞻——是他派康进通去押货的,是他选的路线,是他低估了那帮人的狠辣。 三十七条命,都记在他头上。 他又想起方才帐中那些弟兄的脸。郭铁柱涨红的脸,赵老卒嘆气的脸,李寧不敢瞧他的脸——他们都在忍,忍著屈辱,忍著愤怒,就因为他说了一个“忍”字。 可他凭甚么让他们忍? 就凭他是镇將?就凭他带他们从楼烦杀出来? 不够。 他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三十七条命,不能白死。签下的契书,不能白签。受过的屈辱,总有一日要还回去。 城墙下传来脚步声。 “哥。” 是郭铁柱。他抱著一坛酒,顺著石阶爬了上来,在陈瞻身边蹲下。 “睡不著?” “睡不著。”郭铁柱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俺心里头堵得慌。” 陈瞻不曾接话。 “哥,俺晓得你说的对。”郭铁柱又灌了一口,声音闷闷的,“可俺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三十七个弟兄,康叔……他们死得太冤了。” 陈瞻望著北方,许久不曾开口。 “铁柱。” “嗯?” “你信某么?” 郭铁柱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 “信!俺从楼烦跟著哥到现在,哥说往东,俺绝不往西!” 陈瞻转过头,瞧著他。 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三十七条命。”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这笔帐,某记著。总有一日,某会让他们还回来。” 郭铁柱攥紧了酒罈子,使劲点头。 “俺等著那一日!” 陈瞻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望著北方。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城头的旗子猎猎作响。远处的草原黑沉沉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不知甚么时候便会醒来,张开血盆大口。 刘审礼。康君立。安延偃。 三个名字,三笔帐。 三十七条命。 他都记著。 第49章 查到头上来了 任遇吉在外头跑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几乎没怎么睡过觉。白日躲在草丛里、石缝里、废弃的羊圈里,像一只潜伏的野狼;夜里出来活动,顺著那帮人撤退的方向,一点一点往东北追。这种活计,寻常人干不来,得有耐性,得能吃苦,还得有一股子狠劲儿。任遇吉三样都占全了——说白了,他本便不是寻常人,从前乾的甚么营生,没人晓得,也没人敢问。 他不是一个人。 跟著他的还有两人,都是黑风口的老斥候,一个叫石头,一个叫瘦猴。这两人一直跟著陈瞻,都是寡言少语的性子,干活利索,嘴巴紧,最適合干这等见不得光的事。 边地的斥候跟中原不一样。中原斥候讲的是骑术和眼力,边地斥候讲的是耐性和鼻子——要能在草原上趴三日不动,要能闻出马粪是新鲜的还是隔夜的。石头和瘦猴都是这等人,扔进草丛里便跟野狼似的,逮谁咬谁。这也是边地养出来的本事,中原那些斥候,到了草原上便是睁眼瞎,甚么都瞧不出来。 从黑松岭往东北,是一片荒原。 草已然枯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再往东,便是吐谷浑的地盘。那帮人撤退时,走的便是这条路。 任遇吉蹲下身,拨开枯草,看著地上的马蹄印。印子不深,边缘已然风化了,是三五日前留下的。三百骑的马队,蹄印子连成一片,想藏都藏不住——这便是大队人马的麻烦,人少了好躲,人多了便处处留痕,有心人一路追过来,想瞒都瞒不住。 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边有烟。” 任遇吉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缕淡淡的青烟,若有若无。 瘦猴蹲在另一边,眯著眼瞧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两人。” “你瞧清了?”石头扭头看他。 “烟太细。”瘦猴声音极低,“三人以上的炊烟不是这个样子,人多了火便大,火大了烟便浓。这缕烟,至多两人。” 任遇吉听了,不曾言语,只是点了点头。瘦猴这人,平日里闷得像块木头,可论起追踪辨跡的本事,黑风口上下怕是没几个比得过他的。石头和他搭档多年,彼此晓得对方的脾性,问一句便够了,再多便是废话。 “走。” 三人猫著腰,顺著沟壑往那边摸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烟越来越近。任遇吉让石头和瘦猴停下,自己一人往前摸。他的身法甚好,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他瞧见了那缕烟的来源。 是一处废弃的牧民营地。几顶破旧的毡帐,东倒西歪地立在那儿,帐顶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呼呼作响。营地中央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草原上这等营地不少。牧民逐水草而居,夏日往北走,冬日往南迁,走到哪儿便住到哪儿。等他们走了,营地便空下来,成了流民和散兵的落脚处。有些散兵在这等地方一待便是几个月,靠劫掠过活,跟马贼没甚么两样——说穿了,这年头兵匪不分家,今日是兵,明日便是匪,后日又成了兵,谁也说不清。乱世便是如此,刀把子在谁手里,谁便是爷。 火边坐著两个人。 任遇吉趴在草丛里,仔细打量。 两人都是吐谷浑打扮,穿著皮袍,腰里挎著弯刀。其中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满脸络腮鬍子,正往锅里扔著甚么东西;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靠在一顶毡帐边上打盹。 任遇吉的目光落在他们腰间的弯刀上。 是沙陀人的弯刀。 他又瞧了瞧他们脚上的靴子。硬底皮靴,鞋底钉著铜泡钉,吐谷浑人常穿的那种,便於在山地行走。 上头穿沙陀人的刀,底下穿吐谷浑人的靴——这便露了马脚。做戏做全套,这帮人显是走得急,顾头不顾腚,衣裳刀剑都换了,偏偏忘了换靴子。干这行的都晓得,细节要命,一处漏了,便甚么都白搭。 就是这帮人。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去,找到石头和瘦猴。 “两个人。”他说,声音压得甚低,“一个在做饭,一个在睡觉。” 石头和瘦猴对视一眼,不曾多问。 “抓活的。”任遇吉又说。 瘦猴微微皱眉:“两个都要?” “先抓年轻那个。”任遇吉的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一股阴冷的光,“老的不好嚇,年轻的嘴软。” 石头点点头,低声道:“俺绕东边,瘦猴绕西边?” “嗯。” 三人分头行动。 石头绕到营地东侧,瘦猴绕到西侧,任遇吉自己从正面摸过去。他们配合了好几年,彼此之间不必多说话,一个眼神便晓得该怎么做——这便是老搭档的好处,打起仗来心里有数,不必临阵磨合。 等了片刻,任遇吉听见一声鸟叫。 那是石头的信號,说明他已然就位了。 又等了片刻,另一声鸟叫响起。 瘦猴亦就位了。 任遇吉从腰间拔出匕首,猫著腰往前摸。 那个年轻的还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正香。络腮鬍子背对著这边,正往锅里加水,浑然不觉身后有人靠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任遇吉忽然加速,像一只扑食的豹子,无声无息地冲了上去。 络腮鬍子听见动静,刚要转身,后颈便被人狠狠一击。他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那年轻的被惊醒了,刚睁开眼睛,便瞧见一张阴冷的脸出现在面前。他张嘴要喊,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 “叫一声,死。” 任遇吉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阴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冷气。那年轻人瞪大了眼睛,浑身发抖,眼珠子转得飞快,却不敢动弹半分——他晓得这种人,草原上见得多了,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跟你说“叫一声死”,那便是真会死,绝不是嚇唬你玩儿的。 石头和瘦猴亦冲了过来,把络腮鬍子捆了个结实。 “这个打晕了。”石头说,“要不要弄醒?” “先问这个。”任遇吉指了指年轻人。 他把手从年轻人嘴上移开,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上,刀锋冰凉,贴著皮肉,稍一用力便能划开一道口子。 “某问,你答。” 年轻人拼命点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 边地审俘有个规矩,问三遍,前两遍的答案若是对不上,第三遍便不必问了——直接割喉,省得费事。任遇吉在楼烦干了好几年斥候,这套活计早便烂熟於心。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可一旦开口,每个字都带著刀子。 “你们是哪里的人?” “吐……吐谷浑的……” “黑松岭的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任遇吉的匕首往前送了送,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子渗出来,顺著脖颈往下淌,滴在他自己的皮袍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答。” “是……是……”年轻人嚇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是俺们干的……” “多少人?” “三……三百骑……” “谁带的队?” “塔……塔斯……还有一个汉人……” 任遇吉的眼睛眯了起来。 “汉人?” “俺……俺不晓得他叫甚么……”年轻人语无伦次,额头上的汗珠子滚滚而下,“他们都叫他刘先生……是大王身边的谋士……” 刘先生。 任遇吉心中一动。 “长甚么样?” “五十来岁……麵皮白净……留著山羊鬍子……说话阴阳怪气的……” 刘审礼。 俘虏话还没说完,任遇吉心里便有了数。五十来岁、麵皮白净、山羊鬍子、阴阳怪气——楼烦守捉那几年,他在此人手底下当差,这副嘴脸见得多了。守捉使刘审礼,心胸狭窄,睚眥必报,记仇记得狠,心也黑得狠,做事从不留后患。当年他亲眼瞧见此人从钱二狗帐中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攥著剔骨尖刀——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帮人眼下在哪儿?” “回……回大营了……黑松岭的事办完,刘先生便带人回去了……俺们几个留下来打扫战场,收拾那些死人身上的东西……后来走散了,俺们两个便在此处歇脚……” 任遇吉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要的东西,已然问到了。 “捆起来。”他对石头说。 石头上前,把年轻人亦捆了个结实。瘦猴在一旁瞧著,忽然开口:“这两个,带回去?” “带回去。”任遇吉站起身,走到那口铁锅前。锅里煮的是肉汤,飘著一股膻味,咕嘟咕嘟冒著热气。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开。 石头和瘦猴把两人押起来,瘦猴低声问了一句:“那老的醒了怎么办?” “醒了便醒了。”石头瞥了他一眼,“路上再问一遍,对不上號,宰了便是。” 瘦猴不再言语。 三人押著两个俘虏,往黑风口的方向走去。 —— 陈瞻在大帐里等著。 这几日他一直在等任遇吉的消息。商路的事暂且搁置了,新契书籤了,安家的人亦走了,可他心里那口气一直不曾咽下去。康进通死了,三十七个弟兄死了,这笔帐,他得算清楚——不算清楚,他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弟兄;算清楚了,往后方才晓得该找谁报仇。 帐帘掀开,任遇吉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走时更阴沉了,衣裳上沾著血跡和泥土,显是这几日吃了不少苦头。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嚇人,像是猎到了猎物的狼。 “回来了。”陈瞻说。 任遇吉点点头,在他面前站定。 “查清楚了。” 陈瞻的眼睛微微眯起。 “说。” “吐谷浑人干的。”任遇吉的声音甚低,“三百骑,偽装成沙陀人,在黑松岭设伏。” “带队的是谁?” “一个叫塔斯,赫连鐸的心腹。还有一个汉人。” 任遇吉顿了顿。 “刘审礼。” 陈瞻没作声。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刘审礼,这名字他自然记得。楼烦守捉那一摊子烂事,桩桩件件都跟此人脱不开干係。阿爷的死,是刘审礼在背后出卖;楼烦的人心散了,是刘审礼在里头挑拨;他陈瞻在楼烦那几年受的窝囊气,十之七八都跟这条老狗有瓜葛。没想到这廝竟投了吐谷浑,丧家之犬摇身一变,又攀上了新主子。 果然是他。 “证据呢?” “抓了两个活口。”任遇吉道,“都招了。某还带回来一些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在矮几上。 一把弯刀,沙陀人的样式,可刀柄上刻著吐谷浑人的纹路——三道横槓,那是吐谷浑部落的记號。一双靴子,硬底皮靴,鞋底钉著铜泡钉,吐谷浑人常穿的那种。一块腰牌,铜製的,上头刻著吐谷浑的狼头徽记,背面还有一串吐谷浑文字,大约是番號。 “这些都是从那两人身上搜出来的。”任遇吉道,“他们穿沙陀人的衣裳,换了沙陀人的刀,却没换靴子和腰牌。” 陈瞻拿起那块腰牌,在手里翻来覆去瞧了许久。 狼头徽记。吐谷浑人的標誌。 这便是证据了。穿沙陀人的皮,干吐谷浑人的事,嫁祸给沙陀,好让他陈瞻跟李克用反目——刘审礼这一手,算得倒是精明。可惜百密一疏,没想到手底下的人这般不仔细,连靴子都忘了换。说到底,吐谷浑人干这等细活不行,粗豪惯了,论阴谋诡计,比中原人差得远。 他把腰牌放下,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瞧。 外头天色已然暗了,月亮升起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城墙上有士卒在巡逻,远处的营房里亮著灯火,一切都甚是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 陈瞻瞧著那轮月亮,心里头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刘审礼投了吐谷浑,这消息若是放出去,云州那边会怎么想?李克用会怎么想?——刘审礼从前是楼烦守捉使,跟代北的那些將领打过交道,晓得不少內情。他突然投了敌人,还跑来劫商队、杀人、嫁祸沙陀,这里头的水,可不止一层深。往后若是跟李克用打交道,这块腰牌便是一张牌,打得好,能换来不少东西。 “镇將。”任遇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那两个活口,怎么处置?” 陈瞻沉默了片刻。 “留著。”他说,“往后有用。” 任遇吉点点头,並未多问。 他晓得陈瞻的意思。这两个活口,便是人证;那些物件,便是物证。人证物证俱在,往后跟安家交代也好,跟李克用交代也罢,都有了凭据。刘审礼想嫁祸给沙陀人,陈瞻偏要把这盆脏水泼回去——你想让某跟沙陀人反目,某偏不如你的意。 你杀我三十七个弟兄,某记著呢。 这笔帐,迟早要算。 第50章 老子不是好欺负的(上) 商队被劫之后,黑风口消停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陈瞻不曾声张,每日照常操练、照常巡城、照常处理营中琐事,面上瞧著风平浪静,与往日並无不同。士卒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镇將这回是吃了个哑巴亏,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有人替他不平,有人觉著他窝囊,可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得过,商路还得走——这世道便是如此,受了气也得憋著,憋不住也得憋著,等有本钱了再发作不迟。 说白了,这些人是不懂陈瞻。 陈瞻不是不报仇,是在等。等甚么?等消息,等时机,等那帮杀了他三十七个弟兄的畜生露出破绽来。急甚么急?刘审礼躲在吐谷浑人的大营里,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可他手底下那些散兵游勇,总不能一辈子缩在窝里不出来。只要出来,便有机会。 五日后,安家的新商队到了。 这一回来的货比上回少,护卫却比上回多。吴掌柜亲自押队,带了八十个伙计,浩浩荡荡进了黑风口。按新契书的规矩,黑风口这边要出一百人护送,加上安家的人,一支商队便有將近两百人,阵势比从前大了一倍——乾符年间的商路,大抵都是这般模样,货没多少,护卫倒比货多,商人们赚的那点银钱,一大半都花在了刀口上。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世道乱了,做买卖的比打仗的亦轻鬆不到哪儿去。 陈瞻派郭铁柱带队护送。 “这回走稳些。”他说,“別出岔子。” 郭铁柱点点头,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哑:“哥放心,俺豁出命去,也把货送到。” 这话说得重。郭铁柱是楼烦出来的老人,那三十七个弟兄里头,有好几个是跟他一道扛过枪的——黑松岭那一仗,他不在场,事后听说了,哭了一宿,第二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陈瞻晓得他心里憋著一口气,可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商路不能断,买卖还得做,活人的日子还得往下过。 “去吧。”陈瞻拍了拍他的肩膀,“稳当些,別衝动。” 郭铁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瞧著比从前硬朗了许多,十五岁跟著陈瞻出来的毛头小子,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人便是这般长大的,摔打摔打,便成了。 商队出发那日,陈瞻立在城头,目送队伍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地平线尽头。风从北边吹来,带著草原特有的腥膻气息,吹得城头旗帜猎猎作响,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 任遇吉不知甚么时候立到了他身边。 “镇將。” “嗯。” “查到了。” 陈瞻转过头,看著他。 任遇吉的声音压得甚低,几乎听不见:“黑松岭以东三十里,有一处山谷,那帮人的据点便在那儿。” “多少人?” “约莫七八十个。”任遇吉道,“都是留下来打扫战场的,抢了不少东西,就地分赃,未曾急著回去。” 陈瞻沉默了片刻。 这便是吐谷浑人的做派——打完仗、抢完东西,先分了再说,军纪散漫,令行不止。怪不得赫连鐸这些年被沙陀压著打,一支连战利品都分不清的队伍,乌合之眾罢了,能有甚么出息?可话说回来,乌合之眾也有乌合之眾的好处——好杀。 “能打?” “能打。”任遇吉道,“他们以为事情已然了结,防备甚是鬆懈。某盯了三日,夜里只有两人放哨,余者皆是酣睡不醒。” 陈瞻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七八十人,两个哨兵,分赃分得正欢——这是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可吃归吃,怎么吃,吃完了怎么收场,这里头有讲究。杀了这帮人,刘审礼会怎么想?赫连鐸会怎么想?——杀人容易,收拾残局难。眼下黑风口根基未稳,跟吐谷浑人撕破脸,未必是好事。 可不杀,又咽不下这口气。 三十七个弟兄的命,就这么算了? “带我去。”陈瞻说。 他已然想明白了。杀,当然要杀,可得杀乾净,一个不留,不能让消息走漏。刘审礼以为黑风口好欺负,以为陈瞻是个软柿子,那便让他瞧瞧,软柿子也有硬籽。 —— 三日后,夜。 六十匹马停在一处乾涸的河床边,四周儘是低矮丘陵,正好遮蔽视线。 这里离那处山谷还有五里地。陈瞻让人把马嘴都缠上布条,免得打响鼻惊动敌人;马蹄上亦裹了麻布,踩在碎石上声音便轻了许多。这是边地夜袭的老规矩——马比人精,夜里听见动静便会躁动嘶鸣,一匹马叫起来,便能惊动方圆数里,多少夜袭便是坏在马身上的。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漏出一点惨白的光,洒在枯黄的草地上,影影绰绰,瞧不真切。陈瞻让人把马拴在河床边的几棵枯树上,留了两人看守,其余的人跟著他徒步往山谷摸去。 夜风甚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五里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沙沙簌簌,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这六十人都是黑风口的精锐,边地选精锐有几条硬槓子:夜里能视物,跑十里地不喘气,挨一刀不叫唤。这六十人条条都占,是从两百多號人里头挑出来的尖子,每人身上都背著刀,腰里別著火摺子,脚上裹著布条,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这等人扔进草原里便是一群狼,见了羊群便咬,咬完便跑,来去如风,不留痕跡。 快到山谷时,陈瞻让队伍停下来歇一歇。 士卒们蹲在地上,有人喝水,有人检查兵器,有人望著天上被云遮住的月亮发呆,神色各异,却无人开口说话。不必说,每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要做甚么。 石头蹲在陈瞻旁边,压低声音问:“镇將,待会儿……一个不留?” 陈瞻看了他一眼。 “一个不留。” 石头点点头,不再多问。他是陈瞻的老弟兄了,从楼烦便跟著,当年跟著陈敬安的时候便是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如今跟著陈瞻还是如此。这几年杀过的人,他自己都数不清。可每回动手之前,他还是会问这么一句——不是心软,是想確认。杀人这种事,確认了才好动手,免得下刀时犹豫,犹豫便要出岔子。 瘦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谷口窄,两人並排都嫌挤。堵住了,里头便是瓮中鱉。” “你盯过了?” “盯过了。”瘦猴道,“西侧山壁能爬,不算陡,上去之后居高临下,放箭正好。” 石头听了,扭头看了瘦猴一眼:“你想上去?” “某箭法比你准。” 石头没反驳。这是实话,瘦猴的箭法在黑风口数一数二,夜里射人,百步之內不落空。两人搭档多年,谁干甚么活,心里都有数,不必爭。 歇了一炷香的工夫,陈瞻站起身。 “走。” —— 山谷不大,两面是陡峭山壁,只有一条路进出,谷口狭窄,两人並排走都嫌挤。谷里头散落著十几顶毡帐,东倒西歪,篝火已熄了大半,只有中间那堆还亮著,几人围坐火边喝酒,说笑声隱隱约约传出来,显是毫无防备。 任遇吉趴在一块岩石后头,指著谷口,声音几乎是气声:“那边有两个哨兵,刚换过。谷里头的人都睡了,只有那几个还在喝酒。” 陈瞻点点头,目光扫过整个山谷。 地形甚好。只有一条路进出,堵住谷口,里头的人便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火油带了?” “带了。”石头在旁边答道,“二十罐,够烧一阵子的。” 火攻是夜袭的老法子——夜里人眼瞧不清,耳朵便格外灵敏,轻易不敢动弹;可火一起,满眼都是光,反倒瞧不清暗处的人。再者,火能断退路、能乱人心、能烧帐篷烧马草,烧一切能烧的东西。兵书上说“以火佐攻者明”,说的便是这个道理,古往今来多少名將,都是靠这一把火成的事。 陈瞻想了想,吩咐道:“分三队。石头带十人守谷口,瞧见人往外跑,杀。瘦猴带十人绕到西侧山壁上头,等火起了往下放箭。剩下的人跟我进去。” 这是围三闕一的反著来。围三闕一是给敌人留条活路,免得困兽犹斗、拼死反扑;堵死谷口却是一个不留,把人往死里逼。眼下要的便是赶尽杀绝,不能让一个人跑回去报信——跑回去一个,刘审礼便晓得黑风口动手了,往后便难办了。 眾人点头,各自散去。 瘦猴临走时回头看了陈瞻一眼,低声道:“镇將,某在上头瞧著,有人往您那边冲,某给他一箭。” 陈瞻点点头:“去吧。” 瘦猴转身带人走了,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之中。这人话少,可该说的从不落下,这便是老斥候的本事——晓得甚么时候该闭嘴,也晓得甚么时候该开口。 “动手之前,先把哨兵解决掉。”陈瞻看向任遇吉,“这事你来。” 任遇吉並未言语,只是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匕首,猫著腰往谷口摸去。 月光甚暗,只有薄薄的一层。任遇吉的身影融进夜色里,几乎瞧不见,像一只潜行的豹子,无声无息。陈瞻等著,身边的士卒们亦等著,没有人出声,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任遇吉回来了。 他的匕首上沾著血,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解决了。” 陈瞻点点头。 “动手。” —— 火是从谷口烧起来的。 石头带人把火油泼在乾草上,火摺子一点,火苗便躥了起来,夜风一吹,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便烧成了一片火墙,把整个谷口堵得严严实实,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谷里头的人被惊醒了。 有人喊著“走水了”,有人骂著娘往外跑,还有人连裤子都没穿,光著屁股从帐篷里钻出来,满脸惶恐,全然不知大难临头。 “杀!” 陈瞻一声令下,带著人衝进了火光里。 他冲在最前头,手里的横刀寒光闪闪。第一个迎面撞上来的敌人还没瞧清他的脸,便被一刀劈翻在地,血溅了三尺,连哼都不曾哼一声。 山壁上头,瘦猴带著人放箭。箭矢从高处落下,带著呼啸声,专挑那些往谷口跑的人射。那些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人,还没站稳便被射倒了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帮人大都是吐谷浑的散兵游勇,平日里欺负欺负商队还行,真遇上硬茬子便不够瞧了。他们的刀还没拔出来,便被砍倒在地;他们想往外跑,却被火墙堵住了去路;他们想往山壁上爬,却被上头的箭射了下来——左衝右突,无路可逃,只能等死。 战斗不曾持续太久。 一炷香的工夫,谷里便安静下来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尸首,有的被砍死,有的被烧死,有的被射死,血流了一地,混著焦土和灰烬,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气味。篝火还在烧著,噼里啪啦作响,映著那些扭曲的尸首,瞧著著实骇人。 “清点人数。”陈瞻说。 石头带人去清点,不一会儿回来稟报:“杀了七十三个,活捉了五个。咱们这边,伤了六个,死了一个。” 陈瞻点点头。 六十人打七八十人,杀了七十三个,己方只死一人,这仗打得漂亮。按唐军的老规矩,斩首一级赏绢五匹,活捉一人赏绢三匹,这一仗下来,光军功便值四百多匹绢。可黑风口不归朝廷管,这赏格也便是个空数。不过话说回来,缴获的马匹、兵器、皮货,折成银钱,比那四百匹绢还多——打仗这种事,贏了便甚么都有,输了便甚么都没有,从来如此。 “死的是谁?” “钱四。”石头的声音低了几分,“衝进去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陈瞻沉默了片刻。 钱四。楼烦出来的,跟著他快两年了。这人有个毛病,打完仗便爱吹牛皮,吹自己砍了几个人、缴了几把刀,吹得唾沫横飞,旁人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可吹归吹,打仗的时候从不含糊,每回衝锋都往前头冲,是条汉子。 如今人没了。 “尸首收好。”陈瞻说,“带回去葬了。” 边地的规矩,战死的弟兄要带回去入土,不能丟在外头餵狼。入不了祖坟,也得有个土堆,立块木牌,写上名字,让后来人晓得这儿埋著一条汉子——这是老兵们的念想,活著的时候刀头舔血,死了总得有个去处。 石头点点头,带人去收拾。 瘦猴从山壁上下来,走到陈瞻跟前,低声道:“那五个活口,怎么处置?” “带回去。”陈瞻说,“还有用。” 瘦猴不再多问,转身去押人。 任遇吉凑过来,声音压得甚低:“镇將,这事儿瞒得住?” 陈瞻看了他一眼:“你觉著呢?” “七八十个人,一夜之间没了,刘审礼迟早会晓得。”任遇吉道,“他若是追查下来……” “追查便追查。”陈瞻的语气很淡,“他有甚么证据?——这帮人是劫匪,打家劫舍,仇家多了去了,谁晓得是哪路人马乾的?再说了,他敢声张么?声张出去,岂不是告诉旁人,他刘审礼在暗中跟黑风口过不去?” 任遇吉想了想,点点头:“镇將说得是。” 陈瞻没再说话,目光落在那些尸首上。 七十三条人命,换三十七个弟兄的仇。够不够?——不够。刘审礼还活著,这笔帐还没算完。可眼下只能到这儿了,剩下的,往后再说。 “走。”他转身往谷口走去,“天亮之前,回黑风口。” 第51章 老子不是好欺负的(下) 五个活口被押到陈瞻面前。 都是吐谷浑人,有老有少,一个个嚇得瑟瑟发抖、面如土色。他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瞧陈瞻的脸,只是浑身哆嗦,像筛糠一般。火光映著他们的脸,满是惊恐之色,方才还在做著分赃的美梦,转眼便成了阶下囚,这世道的事便是如此,翻脸比翻书还快。 陈瞻在他们面前站定,低头瞧著他们。 “你们的头领是谁?” 无人回答。 陈瞻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身上。此人四十来岁,满脸络腮鬍子,身上穿著一件染血的皮袍,瞧著像是个小头目。 “你。”陈瞻说,“说。” 络腮鬍子抬起头,嘴唇哆嗦著,声音发颤:“俺……俺们的头领是塔斯……他早便回大营了……俺们是留下来打扫战场的……” “你们劫的那批货呢?” “在……在那边的帐篷里……没分完……” 陈瞻挥了挥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石头带人去搜,不一会儿扛出来几个箱子。打开一瞧,里头是茶叶、盐巴、布匹,还有一些零碎的银钱,只有原来的三成左右,大头早被带走了。 “搜搜他们身上。” 石头带人把五个活口搜了个遍。搜到第三人时,从他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铜製的,巴掌大小,上头刻著一个狼头。 吐谷浑的军牌。 陈瞻接过腰牌,在手里掂了掂。 “你们不是马贼。”他说,“是赫连鐸的兵。” 那人嚇得脸色惨白,不敢说话,只是浑身发抖。 陈瞻把腰牌收进怀里,转身瞧向任遇吉。 “把货装车,带回去。” 任遇吉点点头,又问:“这几人呢?” 五个俘虏,留著是累赘,杀了又可惜。可里头若是有个知情的,便值得留下来慢慢审。这也是边地的规矩,俘虏不能乱杀,得先问清楚,问清楚了再处置。 陈瞻瞧了那五人一眼。 “那个络腮鬍子,像是个小头目。留著。” 他顿了顿。 “其余的——” 他始终未说下去。 石头点点头,心领神会,带人把另外四个拖到一边去了。 络腮鬍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饶命!饶命!俺甚么都说!” 陈瞻未曾理他。 他转过身,往谷口走去。身后传来几声惨叫,很快便安静了。 火墙已然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陈瞻从火堆边走过,脚下踩著焦黑的枯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康进通的仇,算是报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还得等。 —— 回城那日,黑风口的士卒们在城门口列队迎接。 消息早便传回来了。夜袭马贼据点,杀敌七十三,己方只死一人,还追回了三成货物。这等战绩,便是沙陀人的精锐亦不过如此。士卒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带著几分骄傲,瞧著出征归来的弟兄们,眼神里都是敬佩。 陈瞻骑马进了城门,勒住韁绳,扫视了一眼两侧的士卒。 “这一仗,弟兄们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却传得甚远,“缴获的马匹、兵器、皮货,折成银钱,参战的弟兄们每人分一份。钱四死了,他那份,某亲自送到他家里去。” 士卒们轰然应诺。 陈瞻又道:“往后跟著某打仗,贏了有赏,死了有抚恤。某不会让弟兄们白卖命。”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甚么豪言壮语,却句句落在实处。当兵吃粮,图的便是这个——贏了有赏,死了有人管,这便够了。至於甚么忠君报国、保家卫国,那是大人物们操心的事,寻常士卒想的,不过是吃饱穿暖、活著回家罢了。 队伍散了,各自回营歇息。 陈瞻回到大帐,把那几块腰牌和搜来的杂物摆在矮几上,一件一件地翻看。 —— 五日后,安瑾来了。 她是接到消息赶来的。黑风口夜袭马贼据点的事,已然传开了,阴山道上的商队都在议论,说黑风口的镇將是个狠人,敢带著几十人去端马贼的老窝,杀了七十多个,自己只死了一个,这等战绩,寻常人想都不敢想。 安瑾进了大帐,看见陈瞻正坐在矮几前,面前摆著一堆杂物——几把弯刀,几块腰牌,还有几件染血的皮袍。 “你疯了?”安瑾开口便问,“六十人去打七八十个马贼?” “七十三个。”陈瞻头也不抬,“杀了七十三个。” 安瑾怔了一下。 “你……” “坐。”陈瞻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抬起头盯著她。 安瑾在他对面坐下,脸色甚是复杂,似是想骂他,又似是想夸他,末了甚么都没说出来。 “你为甚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做甚么?”陈瞻道,“这是某的事。” 安瑾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却又说不出来。她晓得陈瞻的性子,他要做的事,从来不会跟人商量。告诉你是给你面子,不告诉你亦是寻常。 “货追回来多少?” “三成。”陈瞻道,“大头被他们带回去了,剩下的都在那个据点里。” “三成也好。”安瑾说,“总比颗粒无收强。我叔那边,亦好交代些。” 陈瞻並未接话。他从那堆杂物里拿出一块狼头腰牌,搁在矮几上。 “你拿去给你叔瞧瞧。” 安瑾拿起腰牌,翻来覆去瞧了瞧。 “这是……” “吐谷浑的军牌。”陈瞻道,“那帮人不是马贼,是赫连鐸的兵。扮成沙陀人来劫商队,想嫁祸给李克用。” 安瑾的脸色变了。 她早便怀疑那帮人不是寻常马贼,可没想到竟是吐谷浑的正规军。这意味著甚么?意味著劫商队的事,不是马贼作乱,而是赫连鐸在背后指使。这便不是买卖上的事了,是两家的仇怨,是要见血的。 “刘审礼。”她说。 “嗯。”陈瞻点点头,“是他出的主意。” 安瑾沉默了许久。 “我会告诉我叔的。”她说,“这事……不能就这般算了。契书的事,也得重新谈。” 陈瞻瞧著她,眼神微动。 “怎么谈?” “三七分成,改回五五。”安瑾的语气甚是篤定,“货损的事,也不能全算在你头上。那是吐谷浑人干的,跟你没关係。” 陈瞻不曾言语。 安瑾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这事,我得跟我叔好好说说。” 陈瞻嗯了一声,不曾起身送她。 安瑾走到帐门口,又停下来。 “陈瞻。” “嗯?” “下回有这等事,提前跟我说一声。”她说,“我不拦你,就是想晓得。” 陈瞻抬起头,瞧了她一眼。 “好。” 安瑾点点头,掀开帐帘走了。 —— 安瑾走后不久,任遇吉来了。 他立在帐门口,欲言又止。 “进来。”陈瞻说。 任遇吉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镇將,某还查到一件事。” “说。” “刘审礼是怎么晓得商队的路线和时辰的?”任遇吉压低声音,“商队出发,只有咱们和安家的人晓得。某一直在想,消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 陈瞻瞧著他,不曾言语。 这问题他亦想过。商队的路线和时辰,是出发前三日方才定的,知道的人不多——安家那边是安瑾和何六,黑风口这边是他和康进通。四人而已,两边都是自己人,按理说不会有人出卖。 可消息便是漏了。 “某派人查了。”任遇吉道,“商队出发前三日,康铁山身边有个亲兵去了趟蔚州。蔚州那边,有吐谷浑的暗桩。” 陈瞻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亲兵呢?” “死了。”任遇吉的声音极是平淡,“某的人去找他时,他已然坠马摔死了,尸首都凉透了。” 死无对证。 陈瞻沉默了许久。 康家。又是康家。 先是设计让他去黑风口送死,然后剋扣粮草輜重,眼下又跟刘审礼暗中勾连、出卖商队情报。康君立想要黑风口,想得发疯,已然不择手段了。这人心思深沉、手段毒辣,比康铁山那蠢货难对付多了。康铁山是明枪,康君立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忽然想起康进通临死前的话:“镇將,某对不住……” 对不住个屁。康进通是被人卖了,死得冤枉。那三十七个弟兄,亦是被人卖了,死得窝囊。这笔帐,不只是刘审礼的,还有康家的。 “此事,不要声张。”陈瞻说。 “某明白。” “证据呢?” “没有。”任遇吉摇头,“那亲兵死了,死无对证。某只能查到他去过蔚州,查不到他见了谁、说了甚么。” 陈瞻点点头。 没有证据,便告不了状。便是告到李克用面前,康君立一口咬定不知情,他亦拿对方没法子。这便是没凭没据的苦处,你心里明镜似的,却甚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瞪眼。 可乾瞪眼不是他陈瞻的做派。 没证据,便等。等康君立再出手,等他露出马脚,等有朝一日人赃並获。到时候,这笔帐,一併算。 “继续盯著。”他说,“康家的人,一举一动都要盯著。” “是。” 任遇吉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镇將,还有一事。” “说。” “康君立派人去云州找安延偃谈过了。某的人打听到,康家想抢咱们的商路。” 陈瞻冷笑一声。 “某晓得了。” 任遇吉点点头,这回当真走了。 帐中又只剩陈瞻一人。 他把那几块腰牌收进一个木匣里,搁到帐角,然后站起身,走出帐外。 天色已然暗了,城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映著黄土夯筑的城墙,明明灭灭。士卒们收了操,三三两两往营房走去,有人说笑,有人打闹,比前些日子热闹了些。 打了胜仗,士气便回来了。 可陈瞻晓得,这只是暂时的。 刘审礼还在赫连鐸帐下,他暂且够不著。康君立在云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他亦动不了。康进通的仇,只报了一半;康家的帐,还没开始算。 急不得。急了便要出错,出错便要送命。 他在帐门口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明日还有事要做。 第52章 你愿不愿意跟我干?(上) 消息传回吐谷浑大营的时候,刘审礼正在帐中看书。 是《韩非子》,翻到《说难》那一篇。“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他看了几行,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把书合上,扔在矮几上。 韩非说得不错,游说之难,难在揣摩人心。可揣摩人心又有甚么用?揣摩得再准,赫连鐸也不会真把他当自己人。 他在吐谷浑待了大半年,献了多少计?攻云州的围点打援是他的主意,断黑风口商路也是他的主意,哪一桩不曾见血?到头来还是一句“刘先生”,连个正经官职都不曾有。门客便是门客,说得再好听也是寄人篱下,主人高兴了赏你两口饭吃,不高兴了一脚踢开——这道理他早便晓得,只是晓得归晓得,心里头还是有些不甘。 “先生。” 阿史那骨朵掀开帐帘,脸色有些难看。 “出事了。” 刘审礼抬起头。 “甚么事?” “山谷那边……”阿史那骨朵吞吞吐吐,“被人端了。” 刘审礼的眼皮跳了一下。 “甚么?” “黑风口的人,夜里摸过来的。七十多个弟兄,全死了,只跑出来一个报信的。”阿史那骨朵低著头,不敢看他,“货也被抢回去了。” 刘审礼沉默了。 帐中一时静得厉害。 两回了。断商路,失败;夜袭据点,被人反杀。这便是谋士的难处——出主意时人人夸你聪明,出了岔子便都是你的错。成了功劳是主人的,败了黑锅是你背,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怨不得旁人。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头天色阴沉,乌云压得极低,像是要下雨。远处的草原上,几个牧民正在赶羊,羊群咩咩叫著,声音隨风飘来,断断续续的。 陈瞻。 他默默念著这个名字。 他小看这人了。 断商路那一计,確实成了。商队被劫,康进通死了,三十七个护卫死了,安延偃跟陈瞻翻了脸,条件也压下去了。按理说,陈瞻应该老老实实舔伤口,不敢轻举妄动才是。 可他偏不。 他带著六十个人,夜袭马贼据点,杀了七十三人,把货抢了回去。 刘审礼见过许多人,能打的不少,能忍的也不少,可又能打又能忍、该出手时绝不手软的,倒是头一回见。这种人最难对付——你逼他,他能忍;你鬆懈,他便咬你一口。软硬不吃,只认实力。 “先生?”阿史那骨朵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刘审礼不曾回答。 他站在帐门口,望著外头的天色,想了许久。 断商路,没能把陈瞻困死。夜袭据点,反被人杀了个乾净。正面硬碰硬,他刘审礼手里没有兵,碰不过。 那便换一个法子。 “骨朵。”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去打听一下,黑风口里头,有多少是流民出身的?多少是逃兵出身的?” 阿史那骨朵愣了一下。 “先生要……” “照某说的去做。”刘审礼转过身,看著他,眼中寒光一闪,“越详细越好。” —— 黑风口的人,陈瞻心里有数。 两百多人,一大半是从楼烦带出来的老弟兄,剩下的是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收拢的流民和逃兵。 老弟兄们靠得住。他们跟著陈瞻从楼烦一路走到黑风口,吃过苦,打过仗,晓得这位镇將是甚么人。要让他们背叛陈瞻,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流民和逃兵便不一样了。 这些人来路杂,跟著陈瞻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没別的地方可去。给口饭吃便跟你走,给更多的好处便可能跟別人走——这道理陈瞻懂,刘审礼自然也懂。 半个月后,一个货郎出现在黑风口附近。 货郎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挑著一副担子,担子里装著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一些零碎的吃食。他说自己是从云州来的,专门走乡串户做买卖,听说黑风口这边新开了商路,便想过来碰碰运气。 守城的士卒拦住他,问了几句,见他確实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便放他进了城。 货郎在城里转了几日。 他不急著做买卖,东逛逛西逛逛,跟人閒聊,打听城里的事。谁是镇將的亲信,谁是新来的流民,谁是从外头逃过来的,他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有人觉得他话多,可也没往心里去——走街串巷的货郎,哪个不是嘴碎的? 这便是探子最好的皮。穿著货郎的衣裳,挑著货郎的担子,问东问西是本分,谁能想到他问的是要命的事? 几日后,货郎找上了一个叫王二的人。 王二是伙房的,负责给镇將做饭。他是三个月前来的,原本是云州城外的农户,家里遭了兵灾,田地被烧了,牲口被抢了,爹娘都死在乱军刀下。他一个人往北逃,逃到黑风口,被陈瞻收留了。 这种人,刘审礼见得多了。没根的人好拔,有根的人难动——他在吐谷浑待了大半年,收买过的人不在少数,每回都是从这种人下手。 这日傍晚,王二收拾完伙房的活计,出来透气。天边还剩一抹残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他蹲在墙根底下,望著那抹残阳发呆。 货郎正好路过,见了他,笑眯眯地凑上来。 “这位兄弟,歇著呢?” 王二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货郎也不在意,从担子里摸出一包炒豆子,递过去。 “尝尝,刚炒的,香。” 王二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抓了几颗扔进嘴里。 货郎在他旁边蹲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聊天气,聊收成,聊这年头的日子不好过。王二起初只是嗯嗯啊啊地应著,可聊著聊著,话便多了起来。 他说起自己的老家,说起被烧掉的田地,说起死在乱军刀下的爹娘。说著说著,眼眶便红了。 货郎嘆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兄弟,这年头,谁不苦呢?某也是没法子,才出来挑担子卖货。” 王二抹了抹眼睛,不曾说话。 货郎又道:“听说你是给镇將做饭的?” 王二点点头。 “那可是个好差事。”货郎笑道,“镇將待你不错吧?” 王二没吭声。 待他不错?说不上。一日两顿饭,乾的是最累的活,拿的是最少的钱。比起在外头饿肚子当然好些,可也好不到哪儿去。 货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压低声音道:“兄弟,某问你个事。你一个月拿多少钱?” “五百文。” “五百文?”货郎摇摇头,嘖嘖有声,“太少了,太少了。你给镇將做饭,这么要紧的差事,才拿五百文?” 王二皱了皱眉。 “你想说甚么?” 货郎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某有个朋友,愿意出五十两银子,请你帮个小忙。” 第53章 你愿不愿意跟我干?(下) 五十两。 王二的手顿住了。 五十两银子。他在伙房干三个月,攒了不到一两。五十两,他得干四五年。这笔钱在云州能买五亩薄田,盖三间土坯房,再娶个没人要的寡妇或者流民家的女儿。不是甚么好日子,可比眼下强太多了。 眼下他一个月拿五百文,吃的是杂粮饼子,住的是四面漏风的茅草棚,累死累活伺候一帮当兵的,动輒挨骂挨打,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五十两银子,够他活大半辈子了。 “甚么忙?”他问,声音有些发乾。 货郎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二的脸色变了。 “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掉甚么脑袋?”货郎笑道,“你把东西放进去,谁晓得是你放的?事成之后,你拿了银子,往北边跑,某的朋友会接应你。吐谷浑那边,有的是活路。” 王二咬著嘴唇,並未说话。 他晓得这是甚么事。可五十两银子……五十两银子啊…… “兄弟,某劝你想清楚。”货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年头,谁给钱多跟谁。陈瞻又不是你阿爷,你犯不上给他卖命。” 这话说得倒也不假。陈瞻是甚么人?三个月前他连这名字都不曾听过。收留他不假,可也不过是给口饭吃,算不上甚么大恩大德。五十两银子,买他一条命,这买卖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说完,货郎挑起担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王二坐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包炒豆子。 天边那抹残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城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坐在墙根底下,想了很久很久。 —— 那货郎头一日进城的时候,陈瞻便留意到了。 黑风口是个小地方,来个生人便惹眼。可他留意这货郎,不是因为他是生人,是因为他的眼神。 做买卖的人眼睛盯的是货,盯的是钱。这货郎的眼睛不盯货也不盯钱,盯的是人。他挑著担子在城里转悠,逢人便笑,可那笑不到眼底,眼睛里头是另一副神色——在打量,在掂量,在算计。 陈瞻见过这种眼神。刘审礼便是这种眼神。 他没动声色,只让石头远远盯著。 盯了三日,石头回来稟报:那货郎不怎么做买卖,尽在城里东问西问,问的都是人——谁是镇將的亲信,谁是新来的,谁是从外头逃过来的。 陈瞻听完,面上不曾有甚么表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继续盯著。”他说,“看他跟谁接触。” —— 任遇吉是第五日发现不对的。 他的人一直盯著城里城外的动静。那货郎进城的头一天,便有人报给了他。 起初他没在意。一个卖针头线脑的小贩,能掀起甚么风浪? 可几日下来,他觉得不对劲了。 老斥候都有一套看人的本事。看脚——货郎常年走路,脚底该有厚茧,可这货郎的靴子是新的,走路姿势像是骑惯了马的。看手——挑担子的人虎口该有老茧,可这货郎的手太白净了。看眼——做买卖的人眼睛该盯著货和钱,可这货郎的眼睛,总是在人脸上打转。 这些门道旁人未必看得出,任遇吉干了十几年斥候,一眼便瞧出了蹊蹺。 那货郎在城里转了好几日,却不曾怎么做买卖。他东问西问,打听的都是城里的人事。 这不像是个做买卖的,倒像是个探子。 任遇吉派人盯著他。 盯了两日,发现他跟城里的几个流民接触过。一个是伙房的,一个是马厩的,还有一个是守城门的。 都是新来的人。 任遇吉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夜去找陈瞻。 “镇將,某觉得那货郎有问题。” 陈瞻正在看舆图,闻言抬起头。 “某晓得。” 任遇吉愣了一下。 “他跟城里几个流民接触过。”陈瞻道,“伙房一个,马厩一个,城门一个。都是新来的,都是根基浅的。” 任遇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盯了五日才查出来的东西,镇將竟早就知道了。 陈瞻没解释。 “货郎呢?” “今早走了,出城往北去了。”任遇吉道,“某派人跟著,可他比某想的警觉,走到半路便发现了,加快脚步跑了。某的人没追上。” 陈瞻沉默了片刻。 刘审礼。 断商路不成,便来这一手。收买內应、下毒暗杀,这等阴损招数,果然是他的做派。 “那三个人,还在城里?” “在。某让人盯著,暂时不曾发现甚么异常。” 陈瞻想了想。 “今夜不动。”他说,“明早把伙房的人全换了。换之前,不要走漏风声。” 他顿了顿,又道:“从明日起,某的饭食让石头和郭铁柱轮流送。” 任遇吉点点头。 防奸是边地的老规矩。主將的饮食起居,只能让心腹经手,外人碰不得。楼烦那会儿陈敬安便是这么做的,每顿饭都让亲兵先尝,吃了一炷香没事,他才动筷子。 “等等。”陈瞻叫住他,“那个伙房的,叫甚么名字?” “王二。” 陈瞻点点头,不曾再说甚么。 —— 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便在任遇吉去找陈瞻的那夜,王二动了。 他下不了这个决心。五十两银子是要的,可脑袋也是要的。他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著,想著那五十两,又想著那三尺白綾。 可货郎临走时撂下一句话,把他逼上了绝路。 “兄弟,某明日便走了。你若不干,某便找旁人。旁人干成了,那五十两便是旁人的——你可想清楚了,伙房里能接触镇將饭食的,可不止你一个。” 不止他一个。 这话像根刺扎在心里。他不干,旁人干;旁人干成了,他甚么都捞不著。这买卖,他不做也得做了。 这便是小人物的可悲之处——他原本还在犹豫,可货郎一句话便把他逼到了墙角。不是他想做,是他不得不做。 王二一咬牙,当夜便做了决定。 他要赶在天亮之前动手。 —— 翌日天不亮,王二便起来做饭。 粥熬好了,小菜切好了,装进食盒里,准备端去大帐。临出门前,他四下看了看,见伙房里没旁人,便从怀里摸出那包药粉,倒进了粥里。 手在发抖。 他搅了几下,把药粉搅匀了,盖上盖子,端著食盒往大帐走去。 陈瞻不在。他一大早便去城头巡视了,还不曾回来。 王二把食盒放在矮几上,转身便走。他得赶紧收拾包袱,趁没人发现,往北门跑。货郎说了,出了北门,走五里地,便有人接应。 他走得太急,没注意到石头正从外头进来。 石头是来找陈瞻的,有事要稟报。进了帐,没见著人,倒看见矮几上摆著食盒。 他凑过去,掀开盖子,一股粥香飘出来。 石头咽了咽口水。他一大早操练,还没吃饭呢。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心想镇將也不在,这粥放著也凉了,不如先尝一口垫垫肚子。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味道不错。可他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不对。 他把嘴里的粥吐了出来,凑近那碗粥,仔细闻了闻。 有一股杏仁味。很淡,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石头在边地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阴私手段。投毒是最下作的一种,可也是最难防的一种。砒霜、鹤顶红、断肠草,各有各的味道。砒霜味苦带杏仁气,这些门道,边地的老卒多少都懂一些。不懂的早死了,能活下来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股杏仁味,他认得。 砒霜。 石头的脸色变了。 “来人!” —— 王二是在马厩里被抓住的。 他正在收拾包袱,准备跑路。货郎说了,事成之后往北走,出了城门便有人接应。可他还没跑出去,便被几个士卒按住了。 任遇吉亲自审的。 没用刑,王二便全招了。他本来便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人一嚇,甚么都说了。货郎是谁派来的,给了他多少钱,让他做甚么,他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还有谁?”任遇吉问。 王二哆嗦著,说出了另外两个名字。一个是马厩的,一个是守城门的。 任遇吉带人去抓,两个人都抓住了。 审出来的口供大同小异。都是那货郎接触的,都是许了重金,都是答应事成之后接应他们去吐谷浑。 三个人,三颗钉子。 若不是石头无意中尝了那口粥,这三颗钉子迟早要出大事。 —— 陈瞻是在城头上接到消息的。 他听完任遇吉的稟报,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石头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他方才吐出来的那口粥,让他后怕得浑身发凉。若是他多吃两口,若是他没尝出那股杏仁味…… “镇將,俺就是嘴馋,想尝尝那粥……”他訥訥地说,“要不是俺嘴馋,还不晓得……” 陈瞻看了他一眼。 “你救了某一命。” 石头愣了一下,摆摆手:“俺、俺不是……” “家里还有甚么人?” 石头没想到陈瞻问这个,愣了一愣,才道:“老娘还在,在代州。眼睛瞎了,托邻家照应著。” 陈瞻点点头。 “等这阵子忙完,某派人去代州,把老人家接来。” 石头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甚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跟著陈家父子十几年,从陈敬安那会儿便跟著,甚么苦都吃过,甚么仗都打过。可十几年来,不曾有人问过他家里还有甚么人。 边军老卒大抵如此——家里早没了人,有人的也顾不上,一年到头刀头舔血,活一日算一日,谁还惦记旁的? 陈瞻却记下了。 “某欠你一条命。”陈瞻道,“这帐某记著。” 石头站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陈瞻转身走下城头,大步往大帐走去。 那碗粥还摆在矮几上。 他站在矮几前,看著那碗粥,看了许久。 砒霜。 若是他今早没去巡城,若是他像往常一样在帐里吃饭,若是石头没有嘴馋……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楼烦,阿爷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世道,明刀明枪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那一刀。” 阿爷说这话的时候,陈瞻还不懂。如今他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碗粥端起来,走到帐外,倒在了地上。 “镇將。”任遇吉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某失职了。” 陈瞻摇摇头。 “不怪你。” 他转过身,看著任遇吉。 “那三个人,关起来。明日当眾处置。” 任遇吉点点头。 “要不要连夜审问,看背后还有没有別人?” 陈瞻摇头。 “不必。明日当眾杀了,便是最好的审问。” 任遇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当眾处决,不只是杀人,更是警告。黑风口两百多號人,谁心里有鬼,看见那三颗人头落地,自然会掂量掂量。这比私下审问管用得多——审问只能审出一个两个,当眾杀人却能震住所有人。 “某明白了。” 任遇吉转身出去了。 帐中只剩陈瞻一人。 他走到矮几前,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乌鸦铜扣,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 刘审礼,康君立,一个在暗处放冷箭,一个在明处下绊子。他陈瞻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他不会死在这里。 他把铜扣收回怀里,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纸折好,唤来亲兵。 “明日处决之后,把这个送去云州。”他道,“交给安延偃。” 亲兵接过纸条,退了出去。 陈瞻站在帐中,望著帐外的夜色,面色沉静。 刘审礼要他的命,他偏不死。不但不死,还要让刘审礼知道——黑风口不是软柿子,想捏,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