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牌卧底》 第1章 找死的人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辰时三刻,才被从天而降的暴雨浇熄。整个范氏商行上下二十余口,上至东家范远空下到刚入门没几天的小学徒,全都被烧成了劫灰!而与商行左右分別相距不足百步的县学和状元楼,却没受到任何波及,甚至连瓦缝之间的杂草,都没被燻黑分毫。 “这火,恐怕来得有些蹊蹺。”罗江县的(地名为虚构)街头巷尾,很多明白人都悄声嘀咕。 然而,嘀咕归嘀咕,所有明白人,却全都没兴趣去追查火灾幕后的真相。 罗江县乃是风水宝地,有一条大江,直通大海,海畔则是一座天然的良港。当地男女只要手脚勤快,就不用担心饿肚皮。然而,倒霉也倒霉在这条大江和天然良港上,隨著大批的宝石、珊瑚、珍珠和异族奇珍从海上运至,大批的绸缎、生丝、瓷器从港口运出,很多人都死得不明不白,甚至尸骨无存! 范远空和他的家人,肯定不是第一批死无葬身之地者,也不会是最后一批。追究火灾幕后隱藏的真相,非但毫无意义,还有极大的可能给自己招灾惹祸,实乃聪明人所不为。 不过,天底下总有一些人不够聪明,或者说,根本不拿自己的小命儿当回事儿。就在范氏商行被烧成白地之后的第七天,有个古铜色皮肤,长手长脚的少年,就带著一名用斗篷蒙著头的女伴儿,一路打听著,来到了商行的遗址。 仿佛担心自己命长,少年人先是愣愣地在灰堆旁站了足足一刻钟时间,又拉著路人反覆確认自己没找错地方,才带著女伴儿快步离去。而此时此刻,闻讯赶来的数名“地方豪杰”,已经如同苍蝇一般缀在了二人身后。 “七哥,我渴!”就在善良的左邻右舍们,为少年人的命运暗自惋惜的时候,此人身边的女伴,却掀开了头上的斗篷。 火焰般的长髮,立刻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剎那间,左邻右舍心里头对少年人的同情和担忧,都烟消云散。 大明乃是天朝上国,对化外蛮夷,向来不待见。至於蛮夷之中的骚浪女子,即便在青楼中,都是身价最低一档次的存在。寻常清白人家,若是有谁敢起纳蛮夷红毛女子为妾的念头,肯定会被族中长辈们打断腿。像年轻人这种公然与红毛番女结伴而行,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哪怕官府不管,也很快就有德高望重的乡绅和族老出面召集人手,维护公序良俗! “再忍忍,我今天早晨在码头上,已经打听清楚了,你家就住在附近的成贤街。咱们向西走不了多远,就能看见你家的门楼。”被唤作七哥的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跟过来的“地方豪杰”们绝非善类,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用手指向红头髮女伴比比划划。 他的嗓音颇为洪亮,跟在二人身后的江湖豪杰们听了,双腿顿时就是一滯。 有道是,蛇有蛇道,鼠有鼠窟。甭看江湖豪杰们在寻常百姓面前横衝直撞,却轻易不会到官吏和豪绅们居住的成贤街“添堵”。甚至还有意识地维护高墙大院附近的秩序,以免有不识相的同行碍了官老爷的眼,害自己跟著吃掛落儿。 “多机灵的小伙子,怎么就不走正道呢?!”左邻右舍们將少年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愈发觉得此人烂泥扶不上墙。 聪明、俊俏,看上去身子板也足够结实,码头上隨便找点儿营生干,都不愁娶妻生子。偏偏跟个红毛女鬼搅在了一起,还假冒大户人家的亲朋。若是自家儿子,早就大耳刮子抽上去了,岂能容他如此不知死活? “跟上去,这小子十有七八,是在扯虎皮做大旗!”短短几个弹指时间过后,一眾“地方豪杰”,也重新迈开了双腿,再次“缀”上了少年和少女。 当收益高到了一定程度,危险就可以適当忽略。那红毛番女在陆地上不受待见,卖到海上去,却是奇货可居。特別是这种皮肤苍白,双腿修长笔直,腰肢盈盈一握的未婚处子,正是一些倭国船主的心头好儿。 如果少年人等会儿在成贤街没找到富贵人家投奔,大伙继续跟到了僻静处,將他和少女一棍子放翻。然后,男的交给海沙会,女的卖给徐氏红货行,哪怕是按照江湖规矩,见者有份,每人也能分得二两银子落袋! 然而,让“地方豪杰”们非常失望的是,那英俊少年“七哥”,竟然真的不是在虚张声势。顶著鄙夷或者好奇的目光,专选高墙大院的门口走。从文脉传承之地夫子庙,一路走到寸土寸金的成贤街。隨即,又稍稍拐了一个弯儿,就穿过两栋石头牌坊,踏上了罗江县最头脸的人家,顏氏老宅的台阶儿。 不约而同地,“地方豪杰”们,全都在牌坊外停住了脚步。不能继续跟了,再跟,就犯忌了。那顏家,可是復圣顏回的后人,正宗的书香门第。院子里头光是举人老爷,就出了四个。哪个敢在他家门口敲闷棍,恐怕即便海沙会的大当家侯文武出面,也保不住他的小命儿! “去,去,顏学士府邸,閒杂人等休得自討没趣!”那顏氏的门房和家丁,显然被少年“七哥”的莽撞举动,弄了个措手不及。直到此人的双脚踏上了第四块台阶,才从侧门冲了出来,低声呵斥! 扑面而来的傲慢,让少年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然而,他却没有退缩,先皱著眉头向大门上的匾额看了一眼之后,再次非常有礼貌地拱手,“敢问,这是顏应贤的家吗?有人……” “哪来的野小子!”话音未落,四名家丁咆哮著扑上,兵分左右两路,將少年“七哥”夹在了中央。而那门房,更是勃然大怒,手指著少年人的鼻子,厉声呵斥:“乡巴佬,我家三老爷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赶紧滚,否则,送你去衙门吃板子!” “不叫就不叫,我只是確认一下而已。”少年人委屈地后退了两步,摆脱了家丁们的包抄。隨即,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佩,抢在家丁们发起攻击之前,向门房介绍:“我受船主顏应贤之託,送他女儿回家认祖归宗。这块玉佩,就是凭证,你们辨认一下,以免出错!” 如同无声的惊雷,当空劈落。剎那间,门房,家丁,全都被劈得呆若木鸡。再看那些徘徊在石头牌坊外的“地方豪杰”们,一个个转身就走,唯恐走得慢了,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遭受池鱼之殃。 乖乖,大伙终於看明白了,这少年七哥,今天是专门进城来找死的。招惹了范远空这个丧门星不算,还跑到復圣后人顏家,登门打脸。 那顏氏三老爷顏应贤,早在十五年前就去岳麓书院求学,发誓学无所成就不回家门。这些年来,福州各地的书香门第,谁不拿他当做教育自家孩子的楷模?如今,进士喜报没见到一张,却送回来了一个生著红头髮蓝眼睛的番鬼女儿,这事儿如果传扬出去,你让那顏府门前的牌楼,如何能够立得稳? “给我打,將这两个骗子打断了脊梁骨,扭送去县衙!”大约十七八个弹指之后,低沉的吼声,从门房嗓子眼里喷涌而出。 骗子,必须是骗子!甭管少年和少女什么来头,今天都必须坐实了他们的骗子名头。否则,非但顏家的脸皮要被剥掉一层,他这个门房,也有吃不完的掛落! “哪来的骗子,找死!”眾家丁们心领神会,高声怒吼著扑向少年“七哥”,拳脚直奔要害处招呼。却不约而同地绕开了红髮鬼女,以防万一。 正所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三老爷在外人眼里,肯定是好学上进,知书达理的正人君子。可在家丁们中间,却一直流传著他少年时是如何的“风流倜儻”。 调戏丫鬟,勾搭女僕,在三少爷这里,都不叫事儿。青楼楚馆中眠花臥柳,也是寻常。若是得知哪位官宦人家的小姐有几分姿色,不出半个月,三少爷就能跟人家隔著一道院墙,诗词唱和…… 眼前这红髮少女,虽然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其非我族类。可眉眼之间,却与三少爷有几分相似。万一她真是三少爷的女儿,被哥几个失手打伤了,哪天三少爷回了家,岂能跟哥几个善罢甘休? 倒是这少年,虽然生得颇为俊俏,看身材和肤色,却是一个平时没少干力气活的乡下人,绝非出自富贵人家。哪怕哥几个下狠手將他给打成了残废,也不用担心什么后果。而只要把他打翻在地,再去对付那红髮少女,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根本不用费任何力气。 说时迟,那时快,一眨眼功夫,四名家丁的拳脚已经招呼到了少年人身上。那少年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蹌后退,身体却本能地向前弯曲,避免被家丁伤到腹部要害。转眼间退到了平地之上,猛然双腿下蹲,避开了砍向自家脖颈的两记手刀,紧跟著低头,迈步,前冲,一记头槌正中迎面送过来的小腹。 师父教过他一个规矩,挨打就要还手。哪怕对方是天王老子!少年人读书少,不懂什么叫復圣,亚圣,也不知道罗江城內水深水浅。却能够清晰地察觉出,几名家丁在拳脚中透出来的杀气。 师父还教过他,被人围攻之时,先捡著其中一个往死了打,以力破局。是以,少年人不敢留情,头槌所及,肋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 “呃!”左侧的家丁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翻著白眼儿摔倒在地,中午时刚吃下肚子里的饭菜,伴著黄绿色的胆汁,顺著嘴巴和鼻孔,一股接一股向外狂喷。 右侧的家丁被嚇了一跳,双手和双脚的动作,明显出现了迟滯。少年“七哥”趁机迅速侧身,躲开了砸向自己太阳穴的拳头,紧跟著抬腿就是一记“浪里抢滩”,正中对方两腿之间那团软肉。 “啊——”鸡飞蛋打,第二名家丁双手捂著裤襠,躺在地上来回打滚儿。 第三名,第四名家丁,被同伙的惨叫声嚇得头皮发乍,却不肯后退,果断从腰间拔出了兵器。下一个瞬间,一只三节短棍,一把铁尺,带著风声砸向少年人的耳朵根儿和脊梁骨。只要其中一招得手,少年人的性命就得去掉大半条。 “小心——”红髮少女的尖叫声中,少年的身体忽然向前加速,赶在被兵器击中之前,再度衝上了最高一层台阶儿。 “拦住他,快拦住他,別让他惊嚇到了老夫人!”门房嚇得汗毛倒竖,催促的声音脱口而出。 顏家以忠孝传家,府內的老夫人,也就是三位老爷的祖母,已经年过八十。如果她被惊嚇出一个好歹儿…… “臭小子,找死!”手持三节棍和铁尺的家丁,怒吼著紧追不捨。恨不得下一招,就取了那少年人的性命。却没料到,那少年竟然没有破门而入。反倒用双手抓住门环猛然借力,剎那间,两腿腾空而起,半空中化作两根铁杵,重重地杵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家丁的胸口。 手持三节棍的家丁被杵了个措手不及,本能地用双手拉直了兵器阻挡。“碰!”第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三节棍的中央,推得家丁踉蹌后退。第二脚,紧跟著踹至,贴著三节棍的边缘,正中家丁的小腹。 “噗!”,声音如击败革。再看那名家丁,身体被踹得向后飞出了半丈远,倒在地上缩捲成了一团。 手持铁尺的家丁见势不妙,果断放弃对少年人的追杀,將铁尺舞成了风车,先护住自己的身前三尺之地,然后两腿交替快速后退。 这个节骨眼上,他已经顾不得再考虑红髮少女是什么身份了,只要退到台阶之下,就能將后者抓在手里作为人质,逼那少年束手就擒。 这个设想很完美,只可惜,他的动作太慢了一些。才堪堪退下了两个台阶,少年人已经平安落地,弯腰捡起了三节棍,贴著台阶就是一记“浪卷浮萍”,结结实实地砸中了他毫无保护的膝盖骨。 “啊——”惨叫声再度响起,第四名家丁丟了铁尺,抱著膝盖骨学起了兔子蹦。少年人根本没功夫再给他补上致命一击,拎著缴获来的三节棍,直奔门房。 而门房的叫嚷声,兀自在延续,宛若犬吠:“来人,快来人,有歹徒光天化日之下衝击顏府……” 手起,棍落。犬吠声戛然而止,门房双手捂著被敲出了青包的额头,向后摔了个四脚朝天。 不屑地朝著门房脸上啐了一口,少年丟下三节棍,將证明少女身份的玉佩朝后者手里一塞,转过身,扬长而去。 那些人没有看错,他的確是一个乡下少年,以前没机会读书,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然而,他却並不是一个白痴。 顏家的门房,认为自家三少爷跟番女生下了后代,有辱家门,所以要杀了自己灭口。自己又怎么可能站在这里等死?反正答应顏应贤送他女儿回家,自己已经做到,接下来顏家爱怎么著怎么著,不关小爷的事儿! “七哥,七哥——別丟下我!”娇弱的呼喊,从背后传来,硬生生拉住少年人的脚步。 这是她今天所说的话中,最为完整的一句。戳得少年七哥心臟剧痛。 转过身,小跑几步,少年七哥拉起蹲在地上流泪的红髮少女,抢在更多的家丁衝出来之前,逃之夭夭。 他叫李无病,今年十七,是海岛上疍民首领李老大的独生子。红髮少女叫顏青夏,今年十三,或者十四?出於礼节,他没问过,也不知道少女的名字究竟怎么写。可这一刻,他却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已经是少女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玉佩从少女手中坠落,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第2章 被堵 “绊他!”“七少爷绊他的腿”“七哥用力——”四周围,加油鼓劲儿声宛若涌潮,李无病忽然鬆开左手,侧身换右手揪住红毛番鬼的偏门儿,同时右脚上步,勾住了对方的左脚踝,四两拨千斤,比他高了足足两头的红毛番鬼被远远地摔了出去,“碰”地一声,將沙滩砸了一个大坑。 “七少爷威武——”加油声变成了喝彩声,几十名半大小子疯狂拍巴掌,看向李无病的目光里写满了崇拜。 “交钱,交钱,认赌服输。”胖子小九从地上抄起铜锣,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其他几个满脸悻然的红毛水手面前,连声催促。“输了赖帐的,生孩子没屁眼儿!” 不知道是屈服於孩子不长屁眼儿的诅咒,还是为了保持跟李无病的父亲,金银岛疍民首领李老大的“长久友谊”,赌输了的红毛番鬼们怀著满腔不情愿,从各自的口袋里掏出大把的铜钱和银豆子,丟进铜锣之中。 银豆子与铜锣撞击声清脆响亮,四周围的少年们,喊得愈发狂热。“七哥威武——” “请大家喝酒,今天我请!”李无病快步走到小九面前,抓起一把铜钱,向少年们拋將过去,“不醉不归……” 铜钱化作蝴蝶,翩翩飞上了半空。输了钱的红毛,忽然全都变成倭寇,拔出三尺长刀,朝著周围的少年们兜头就剁。 李无病慌忙衝过去阻止,脚下的沙滩却忽然塌陷,剎那间就落入了万丈深渊。 “七哥——”耳畔传来少女的呼唤,一根缆绳凌空拋落,李无病本能地去攀扯缆绳,入手处,却冷硬如铁…… 他奋力睁开眼睛,仔细观瞧,手里哪里是缆绳,分明是短柄手銃的銃管。带著几分困惑低头看向腰间,则是一片火焰般的红髮。 昨晚分明睡在里屋床上的顏青夏,此刻就趴在他身上睡的正香。双手和双腿如同八爪鱼紧紧抱著他,仿佛稍一放鬆,他就会化作一股海水淌走。 李无病知道自己刚才做梦了,没有沙滩擂台,没有万丈深渊。如今,他与顏青夏两个,没在金银岛上,而是藏身於江畔的一座军屯內的茅屋之中。 至於茅屋的原主人,要么已经死於倭寇的洗劫,要么逃难去了別处。反正,无论从茅屋的破败程度和周围被荒废多年的农田来看,哪怕他从此就在茅屋里安家落户,也不会有任何人控告他和顏青夏两个私闯民宅。 “七哥,七哥——”胸口处又传来惊恐的叫声,腰间的手臂再度收紧,勒得他好生难受。顏青夏的睡相太差了,根本不像传说中的大家闺秀。虽然大家闺秀到底该是什么模样,李无病自己也没见过。 他只是生活在海岛上的疍民,按照大明律,这辈子都不准到岸上居住。此番冒险来到罗江县,完全是为了便宜师父董瘸子的临终遗愿,送一块玉牌给罗江县范氏商行的大当家范远空。至於送红髮少女顏青夏回家,则是因为少女的父亲在临终之前,给了他足够多的报酬——两把原装的西洋短柄火銃。並且还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顏家见到自己的女儿之后,至少还会再给他一百两银子做赏金。 “狗屁!”將短銃放在伸手可及之处,李无病腾出一只手来,先在自己湿漉漉的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轻轻抚摸顏青夏的头髮和脊背。动作缓慢轻柔,就像摸一只狸花猫。 这是他一路上总结出来的法门儿,每当少女受到惊嚇,或者做噩梦尖叫之时,只要他使出这招,总能让对方以最快速度平静下来。而他自己,在少女恢復了平静之后,也能藉机稍微活动一下筋骨,以免被勒得太久了气血不畅。 果然,在他的轻轻抚摸下,顏青夏紧紧勒住他的手臂,再次放鬆。李无病苦笑著摇了摇头,按照一路上总结出来的固定顺序,缓缓挪动上半身、腰部和大腿,在不惊醒少女的前提下,將自己抽了出来,悄悄下床,抓起枕头边上的两把短銃,一把插在腰间,另外一把则当做鉤子,去拨开挡在窗口处的艾草窗帘儿。 冬至月的天气(农历十一月),稍稍有点儿凉。乳白色的雾气如同轻纱般,將整个屯子彻底笼罩。五十步外的老歪脖树,被遮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更远处的江岸,则彻底消失不见了,只有鼻孔处的鱼腥味儿和持续的波涛声,见证著大江的存在。 屯子里的狗没叫!李无病迅速从窗口缩回身体,將用来阻挡蚊虫的干艾草帘子重新掛好。隨即,一个滑步来到门口,抽门栓,开门,举銃,几个动作宛若行云流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对的屋门的,是一架被高高拉起的竹梯。江畔潮湿,军户们习惯用木材或者竹子將房屋架在半空。这也是李无病选择废弃茅屋棲身的原因之一,只要他睡觉时將竹梯拉起,任何人都无法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摸到他的身边。 竹梯没有被挪动过,只是,竹梯的下方,却有几个陌生人,正试图以叠罗汉的手段,爬上门口的天台。看到李无病手中的短銃,陌生人齐声尖叫,紧跟著,就摔成了滚地葫芦。 “嚓……”李无病想都不想,就扣动了扳机。衔铁夹著燧石击落,在磨片上激发出一串耀眼的火星。下一个瞬间,闷雷声响起,灰白色的烟雾遮住了敌我双方的视线。 不去看战果如何,李无病一个侧滚,就躲向了门框之后。左脚顺势一勾,重新合拢了门板。 短柄火銃击发方便,威力巨大,但打得准不准,向来要看老天爷是否给面子。至於速度,绝对比不上弩箭和角弓。 “啪、啪、啪……”仿佛在验证他的判断,数支羽箭呼啸而至,射在门板上如同雨打芭蕉。 找上门来的贼人不止两个人,並且至少携带了三张角弓,不可力敌!李无病在弹指之间,就通过慌乱的叫嚷声和羽箭撞击声,推测出了敌我双方的大致情况和实力差距。果断放下打空了的短銃,连续两个侧滚重新回到窗子旁,在单手掀开窗帘儿的瞬间,从腰间拔出另外一支短銃架在了窗框上。 第3章 血路 一名持弓的贼人刚好绕到了窗下,和李无病目光相接,顿时被嚇得打了个哆嗦,手指果断鬆开了弓弦。 “嗖——”羽箭脱弦而出,却因为过於仓促而失去了准头,在李无病左上方的墙壁上砸出一串儿黄色的土屑。坚决不给对方射第二箭的机会,李无病瞄准对方的胸口,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硝烟瀰漫,再度遮住了他的视线。 不敢去检查战果,李无病丟下短銃,弯腰从靴子拔出匕首,就准备跟贼人拼命。然而,预料中的短兵相接却没有发生,反倒有一连串惨叫声和惊呼声穿透了烟雾,落在他耳朵里如同天籟。 “啊——啊——娘咧——” “二爷受伤了!” “自来火,小贼手里拿的是自来火!” …… 李无病诧异地从窗台下露出半个头,恰看到一大群来歷不明的傢伙,抬著抬起大腿根儿冒血的“二爷”,仓惶后撤。谁都不想成为短柄火銃的下一个瞄准目標。也都顾不上去想,短銃发射过后重新装填,到底需要多少时间。 “乌合之眾!”鄙夷地朝窗外啐了一口,已经准备拼死一搏的李无病转头返回门口,一边熟练地给两把短銃重新装填火药和铅子,一边將头扭向床榻,“別怕,几只没胆子的杂鱼而已。等我装好的子药咱们就走!” “七,七哥!”早就被短銃射击声嚇醒的顏青夏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却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拖他的后腿。手脚並用从床底下爬出,不顾自己还在打哆嗦,快速抓起了掛在墙上的褡褳,背在了身上。 褡褳里,放著二人的乾粮和十几枚铜钱。没干粮就会饿肚皮,没钱,就买不到更多乾粮,也不会看到任何好脸色。被李无病护送著,从大海来到陆地,少女大明官话没学会几句,却將大明底层的百姓的基本生存逻辑,学了个十足十。 “走这边,绕开正门和南面窗子。”向少女点了点头作为鼓励,李无病將一把短柄火銃插回腰间,迈步走向里屋朝北的窗户。先探出半个身体迅速观望周围动静,待確定贼人的注意力的確没放在此处,赶紧单手按住窗台微微借力,整个人如飞鸟般钻出,半空中,再用手轻轻朝著支撑茅屋的横樑上一勾,不待少女看清楚他的动作,双脚已经飘然落地。 “谁?”大吼声紧跟著响起,却是三名悄悄藏在茅屋附近寻找偷袭机会的贼人听到了动静,齐齐將目光投向了北窗之下。 “过路的!”李无病本能地回应了一句,隨即將短柄鸟銃端平。 扳机扣动,衔铁夹著燧石击落,在磨片上激发出一串耀眼的火星。然而,药池里的引药却没有被点燃,沉默声震耳欲聋。 三名蟊贼被嚇了一大跳,旋即,高举著兵器咋咋呼呼地发起了衝锋,“快来人啊,小贼要跑,小贼翻窗户跳出来了……” “该死!”李无病低声骂了一句,拉起衔铁,再度扣动扳机。“砰!”这次,终於没有哑火。双方相距只有十五步,被他用短銃指著的那名贼人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跌入草丛,然而,却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铅弹打歪了,没伤到此人分毫!第二名贼人已经原本已经嚇得侧转了身体想要逃走,忽然发现自家同伴屁事儿没有,胆气立刻胀满了胸膛,咆哮著再次举刀加速,“小贼——” “娘——”惨叫声紧跟著从背后传来,让第二名贼人的咆哮声瞬间又憋回了嗓子里。他本能地放慢脚步,带著几分惊诧扭头,恰看到自家另一名同伴手捂著大腿,在血泊中来回翻滚的悲惨模样。 铅弹的確打歪了,没打中李无病原本的瞄准目標。却歪打正著,误中副车!顾不上庆幸,少年人趁著第二名蟊贼扭著头髮愣的功夫,猛然迈步前冲,跑动之中,手中的短銃已经换成了短匕。 “啊——”第二名贼人听到脚步声,尖叫著侧身躲闪。李无病一击刺空,手臂迅速横抹,四寸长的短匕带著一股子海腥味,狠狠抹向了对方的脖颈。 贼人慌忙举起雁翎刀招架,却架了一个空。弹指之间,李无病招数再变,蹲身,旋步,海底捞月,匕首在半空中画了个圈子由下向上,恰恰撩在了贼人的肚皮上。 衣服开裂,紧跟著是粗糙的皮肉。伤势却不足以致命,血水却喷涌而出。第二名贼人惨叫著丟下雁翎刀,双手捂著肚皮满地乱滚。 没等李无病重新站稳身体,先前跌入草丛的那名贼人已经抢先一步重新爬了起来,手中倭刀在半空中盪起一道寒风,直奔他的大腿。 “噹啷!”千钧一髮之际,李无病手中短匕竖起,挡住了刀锋。一串火星飞出,两把兵器上同时出现了缺口。坚决不给对手第二次进攻的机会,李无病翻腕,扬手,短匕化作一道流光,飞向贼人的眼睛。 贼人不得不侧过头躲闪,李无病藉机用脚勾住地上的雁翎刀,抬腿,后撤。刀身飞起,刀柄向后,正好落入了他的掌控。紧跟著,竖刀斜推,挡住贼人的必杀一击,双腿同时发力迈步前冲,推著对方直奔路旁的臭水沟。 贼人哪肯受他的控制,咆哮著侧转身体卸力。李无病却顺势曲臂,斜向跨步,雁翎刀压著对手的兵器绕了半个圈子,在彼此脱离接触的瞬间,狠狠切入了对手的身体。 这招是便宜师父董瘸子教给他的,据说来自南少林。师父年青时据说曾经做过和尚,然而,却喝酒,吃肉,杀人,放火,样样不落。李无病曾经趁著他喝醉,在他头上找过香疤,到最后,在头髮底下却只找到了两根淬过毒药钢针。 血染红了杂草,贼人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李无病无暇可怜对方,蹲下身,从腰间拔出另一把短銃,遥遥地指向二十步之外 “砰!”硝烟瀰漫,铅弹飞得不知去向。几名听到喊声赶过来给同伙助战的蟊贼,分明连汗毛都没被碰到一根儿,却齐齐转过身体,夺路奔逃。 情报有误,目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乡下小子,而是一个了不得少年高手。眾人前来抓这对少年少女,是为了换取黑白两道所颁发的高额悬赏。如今有一具尸体横在少年脚下,还有两个受伤的同伙在满地乱滚,眾人必须重新考虑,自己有命来接悬赏,是否会有命去花? “不要退,不要退,他们只有两个人!”更远处,先去退下去的那伙蟊贼,大呼小叫地朝著李无病放箭,却因为隔著距离太远,视线也受到雾气严重干扰,根本没有准头。 “跳下来,我接著你!”不屑地朝著远处扫了一眼,快步返回北窗之外,李无病向顏青夏张开了双臂。 “嗯!”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害羞,红髮少女答应一声,抓著窗框一跃而下。如同乳燕归巢,正好落进了他的怀抱。 有点儿软,还带著淡淡的幽香,然而,少年人心中,却涌不起任何涟漪。像昨天那样,单手拉住顏青夏的手腕,又一次转身就跑。 第4章 马蜂窝 『打不过就逃,不丟人。丟一次人,过三个月就忘了。倘若丟了小命,再找回来就得下辈子!』这话,也是便宜师父董瘸子说的,李无病原来还不怎么信,现在却觉得好有道理。 贼人只是被短銃嚇得乱了阵脚,却没有彻底胆丧。用不了太长时间,就会找到对付火銃的办法,再度结伴杀將过来。届时,他至少得一个打三十个,非但保护不了顏青夏,自己也会被剁成肉泥。 所以,眼下逃命就是第一要务。 屯子里树木很多,杂草丛生。他自己不太熟悉军屯里的地形,贼人也未必熟悉。只要双方之间拉开足够的距离,雾气、树木和杂草,就能双方再也看不到彼此。 跑,没命的跑。哪怕跑死,都比落在这伙敌意明显的贼人手里强。此时此刻,这道理,对李无病,对於顏青夏,都是一样。 李无病以前生活的金银岛,是海上物资的交易点儿,从大明走私出来的绸缎、布匹、瓷器,和从外洋运来的珊瑚、宝石以及各种稀罕玩意,都会不时在此岛出现。而除了丝绸,瓷器等大宗物资之外,倭寇和海贼们,经常携带的另外一种“货物”,就是活人。凡是被当做货物贩卖的活人,无论其最初来自大明、朝鲜、倭国还是外洋,也无论其是男是女,个个形同行尸走肉,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生机。 “小贼跑了!” “那个女娃跟著小贼一起跑了!” “小贼,留下红毛女娃,爷们放你一条生路!” “抓住他,抓住他……” 叫喊声此起彼伏,来歷不明的蟊贼们发现李无病带著红髮少女遁走,立刻大呼小叫地展开了追击。然而,却正如李无病期盼的那样,他们自己也不熟悉屯子里的地形和道路,追著追著,就失去了目標的踪影。 跑,继续不停地跑,也不知道跑出了多远,直到將所有叫喊声都远远地甩在了晨雾背后,李无病才终於停住了脚步,弯下腰大喘特喘。再看那红髮少女顏青夏,也跑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若不是先前被他一直牵著手,恐怕早就瘫在地上。 “你,你们老顏家到底做什么大买卖啊,怎,怎么请了这么多人来抓咱们?”待胸膛不再像火烧得一般难受,李无病立刻柔声问道。 不对劲儿,非常不对劲儿。昨天睡觉之前他就感觉奇怪,自己不过是送顏青夏回家认亲,哪怕认错了门儿,对方也不应该要自己的命才对。可当时门房和家丁们眼睛里泄露出来的杀意,却如假包换! 至於今天,就更不对劲儿了。光是找到村子里头来的贼人,就有二三十號!那些没有找到村子里来的,恐怕是这个数的十倍都不止。一下子调动两三百號人来漫天撒网抓自己和顏青夏,得花多少银子啊?那老顏家的钱,难道是大风颳来的吗,还是跟自己有十世血仇? “我,我,我不知道!”顏青夏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触犯了哪一款天条,摇了摇头,眼泪瞬间又在眼眶里开始打转儿。 李无病看了,顿时心中又是一软,抬起手,轻轻抚摸顏青夏的红髮。 他知道,对方没有撒谎。顏家对她来说,恐怕跟自己一样陌生。自己以前虽然很少来城里,但至少还跟其他大明百姓有过接触。而顏青夏,却是在三天之前,才第一次踏上大明的土地。 “七哥,对,对不起!”感觉到发梢处传来的安慰,顏青夏的眼泪顿时控制不住,鬆开李无病的手,软软地蹲了下去,一边哭,一边向李无病道歉,为了自己的没用,更为了那些明明跟自己血脉相连,却將自己视若寇讎的族人。 “別哭,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没关係。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李无病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心情,声音愈发柔和。 如果自己与顏青夏易位相处,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比少女更坚强。满怀著憧憬踏上归乡的路,却在距离家门口不到两百里的海面上失去了父亲。紧跟著,就僕人拦在门外,当做整个家族的耻辱和异类。然后,又遭到大群歹徒的围猎,主使者,可能正是她的伯父或者叔叔! 想到这儿,李无病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气,也蹲了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干布,硬塞到了对方手里,“你想哭就哭吧,哭够了就把这事儿忘了。认祖归宗只是你爹的心愿,你到了家门口,他的心愿就完成了。至於老顏家的其他人,你以前根本没见过对不对?那就跟陌生人其实没啥两样。他们是好使坏,也跟你没啥关係。就为了他们哭,纯粹是自己难为自己!” 这几句话,不是便宜师父教给他的,而是他自己努力想出来的。未必完全正確,却发自赤诚。顏青夏听了,立刻哭得愈发伤心,然而,很快,哭声就小了下去,又渐渐变成了抽噎。 “哭够了就走吧,免得追兵赶过来!”李无病笑著拉住对方的手,缓缓用力。 “嗯!”顏青夏重重点头,隨即,用另一只手抓住李无病先前塞给自己的干布,將鼻涕眼泪抹了个乾乾净净。然后任由李无病拉著,一起走向天涯海角。 她姓顏,名青夏。是大明举人顏应贤的唯一女儿。但是,从今天起,罗江顏家,却与她再无半点儿瓜葛! 当浓雾渐渐散去,顏氏大宅的轮廓,就在阳光下一层层展露了出来。 占地足足有二十亩,还是整个罗江县城最好的位置。雕樑画栋,鉤心斗角,异兽怪犼,金碧辉煌,至於修建这么大一座宅院的银子从哪里来,则只能说是祖上遗泽了。 阳光透窗而入,照亮大宅正堂內一眾如佛陀般正襟危坐的男男女女。管家顏六,正躬著身体,向所有人高声匯报:“……已经找老祖宗確认过了,那块碎掉玉佩,的確是当年她赐给三老爷的。老祖宗当场哭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一直在祠堂跪拜,求祖宗保佑三老爷平安回家。” 四下里,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被请来议事的顏家各房长辈们,一边感慨祖母的舔犊情深,一边对三老爷顏应贤的荒唐行径表示不齿。 “老祖宗知道,那个红毛的事情么?”家主顏应德皱了皱眉,向管家顏六询问。 对他来说,如果那莽撞少年留下的玉佩为真,接下来,就不只是如何安慰老祖母的事情了。虽然大明以仁孝治国,但是,比起哭昏过去的老祖母,眼下如何確保顏氏的名声不受损害,却重要十倍。 毕竟,他们这个顏家,原本就是復圣的旁支,已经沦落到龟缩在罗江县这种小地方,才能作威作福的地步。如果家门不幸,再出一个与番女诞下孩子,玷污了祖先血脉的浪荡子,弄不好,就要被嫡枝从族谱上开除,从此再也无法享受姓氏和血脉带来的余荫。 “没,没敢告诉老祖宗。但是,老祖宗可能,可能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管家顏六也知道事关重大,斟酌再三,才吞吞吐吐地回应,“她跟小的说,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三少爷,否则,她即便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四下里,窃窃私语声再起。大多数,都是认为老祖宗过於护短。眼下,最理智的做法,无疑是一口咬定昨天那对少年男女是骗子,坚决不承认三少爷在外边娶了红毛鬼,无论是妻是妾。 “嗯,嗯……”顏应德皱著眉,咳嗽了几声,压住了周围的妄议。 想要找回自己的亲弟弟,就得先找到那对少年男女。而那对少年男女只要重新在罗江县城里露面,无疑就会坐实外面的风言风语。如果海沙会的人,能够成功地在郊外將那对少年男女拿下,偷偷逼问出三少爷的下落,然后再…… 就怕自家那个荒唐三弟还活在世上,回来之后,不顾大局,跟自己闹个没完。 正暗中谋划之际,门房却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躬身匯报:“老,老爷,已经,已经调查清楚了。那,那两个骗子……” “咳咳咳……”一连串的咳嗽声响起,直接打断了门房的匯报。 向来不怎么管事的二老爷顏应选、四老爷顏应哲,仿佛同时被口水呛了一般,用衣袖掩著嘴巴咳嗽不停。 顏家向来注重礼教,主人议事,门房却不经请示就闯进来,哪怕是十万火急,也失了尊卑。作为一家之主,顏应德必须狠狠给此人一个教训,以儆效尤! 然而,向来在主人面前奴顏婢膝的门房顏胜,却没有立刻跪地谢罪。而是抢在顏应德下令惩罚自己之前,加快速度继续补充,“那两个骗子,昨天来咱们顏府之前,曾经去过范氏商行。那个男骗子,还跟很多人打听商行的失火原因,还打听范远空生前有没有亲戚和朋友,都住在什么地方!” 话音落下,所有咳嗽声都戛然而止。一眾老顏小顏们,齐齐將目光转向家主顏应德,期盼他赶紧做出决定。 事情真的麻烦了!那两个来歷不明的小傢伙,必须是骗子。哪怕惹老祖宗伤心,也不能再让他们活著走出罗江地界。否则,顏家受损的,恐怕不仅仅是名声,恐怕更多的打击,也会接踵而至。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顏应德长身而起,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霜,不带半点儿温度,“六哥,带著家丁去协助海沙会的侯文武。告诉他,酬金我按照昨天答应的,再加一倍。那俩骗子故意败坏我顏家名声。抓到之后,不必再送回来了,立刻就地处决!” 第5章 血染的牌坊 “是!”管家顏六躬身答应,声音宛若冰块落地般乾脆利落! “顏明,拿我的帖子,去拜见赵捕头和海珠会的许当家,请他们也多留心地方和海上,別让那俩骗子逃去了別处,继续为非作歹。”唯恐光出动一路人马完不成任务,顏应德继续调兵遣將。 至於会不会惊动县令,眼下这种小问题,顏应德根本顾不上考虑。在大明地方,向来是铁打的六房,流水的县令。那个进士出身的县令,连罗江县老百姓的话都听不明白,怎么可能奈何得了顏家这种地方望族? 如果县令有眼色,顏家保证让他坐满一任之后拿著耀眼的政绩顺利高升。如果他没眼色,顏家和其他几家豪门,让他病死於任上,也没多大难度。 “是!”二管家顏明巴不得有机会出去耀武扬威,回答得兴高采烈。 话音刚落,“碰!”拐杖杵地声紧跟著在门外响起,令在场所有人,心臟都齐齐打了个哆嗦。 下一个弹指,房门从外边被推开,眾人嘴里的老祖宗齐氏,在两个僕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闯入。见了面儿二话不说,高举拐杖,朝著顏应德脑袋便砸。 这下要是砸结实了,伤未必有多重,脸面肯定要扫地。然而,顏应德却不敢躲得太快,侧过身体用肩膀硬接了一拐杖,同时嘴里高声求饶:“祖母,饶命,饶命!孙儿不孝,惹您生气了。您儘管吩咐下人教训我就行,可千万彆气坏了身子!” “孽障,你刚才说得也是人话?”已经八十多岁的齐氏接连挥动拐杖,朝著顏应德的胳膊、大腿等肉厚的位置招呼,“既然是你弟弟的血脉,怎么能交给外人隨便处置?咱们顏家,又哪缺了处院子,把那女子养起来,让她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祖母息怒,息怒!”顏应德知道自己刚才的决断不合齐氏的心意,赶紧低头认错,“这件事,的確是孙儿处置不够妥当!只想著维护咱们顏家的清誉……” 毕竟年纪不饶人,齐氏越打,越没力气,放下拐杖,气喘吁吁地教训:“咱们顏家的清誉,不能这么维护。谁一辈子,没有犯错的时候?你三弟一时鬼迷心窍,让娼妓怀上了他的种,你把孩子接回家里,当做庶出的女儿好生相待,別人只会夸你心慈抬举了她,怎会在乎她头髮什么顏色?!若是对她不闻不问,让外人说你凉薄不算,你三弟哪天回来了,也会怪你这个当大伯的对孩子照顾不周!” 屋內眾人闻听,顿时眼睛发亮,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崇拜。 姜,终究是老的辣,在大明,文人喝酒嫖妓,只是风流倜儻,从来都不是什么大罪过。哪怕一时不慎和娼妓生出了孩子,那孩子的地位也等同於奴婢,不会得到父亲家族的认可。而顏应德先给了少女住处和饭吃,將她抬为庶出,再稍加操作,外人就只会说顏应德孝友慈爱,不会再关注这个女孩,到底是不是红头髮蓝眼睛。 至於女孩本人,是否愿意被关在乡下宅院里一辈子如同囚犯,那就没必要考虑了。能吃饱穿好,不必像她母亲那样卖笑为生,乃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祖母,您老有所不知!”就在眾人为老祖宗的决断钦佩不已之际,顏应德却苦著脸补充,“那女娃还好办,可刚才门房匯报,护送她回来那小杂种,可能跟范远空是一伙儿!” 『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个茬?』在场的老顏小顏们心里齐齐打了个突,一个个脸色瞬息大变。 “范远空,哪个范远空?”顏家的老祖宗齐氏显然消息还不够灵通,愣了愣,皱著眉头询问。 “就是范氏商行的范掌柜,去年还来咱家给您拜过寿的那个胖子。”顏应德低下头,用蚊蚋振翅般的声音补充。 “是犯了眾怒,被灭了门的那个?”齐氏眼前,迅速闪过一个中年人的身影,带著几分惋惜继续確认。 那个范掌柜她有印象,生意做得挺大,也颇为会来事儿。她在今年夏天那会儿还曾经想过,將寡居多年的小女儿嫁给对方续弦儿。却没料到,那姓范的生得人模狗样,却是东厂派下来的番子! “祖母记性真好,就是被灭了门的那个。”顏应德无愧孝孙之名,陪著笑脸低声夸讚。“昨天那乡下小子,先去了范氏商行的废墟,跟左邻右舍问东问西,然后才来的咱们家。很多人当时都看到了,孙儿怀疑,他是蓄意想要祸水东引!” 原本是为了应付自家老祖宗找了一个藉口,然而,话音落下,他自己的心臟,却又是一紧。 灭范远空满门,不是顏氏一家所为,而是罗江、闽清、侯官、三地六大家族联手。那乡下小子发现范氏被烧成了白地,不赶紧离开,却直奔顏氏而来,肯定是蓄意挑拨离间,想要引起其他五大家族对顏氏的猜忌! “两件事,不要混为一谈!”齐氏虽然看上去已经黄土埋了脖颈,却比在场大多数人年轻人反应更快,果断將拐杖朝地上顿了顿,做出决断。“老三的女儿,是老三的女儿。老三雇来送女儿回家的乡下小子,是什么身份与她无关,与咱们顏家也无关。” 一句话,就將顏氏摘的乾乾净净。顏应德顿时有了主心骨,回答声里带上了几分钦佩,“是!老祖宗!” “儘量生擒,然后召集其他五家的话事人,一起审问那乡下小子。不管他是不是番子,都要跟各方交代得明明白白。”齐氏想了想,继续低声吩咐,“不要直接杀掉,杀了他,等於烂泥糊到了袍子上,不是屎也弄一身臭了!” “明白!”顏应德心悦诚服,答应声格外响亮。 “对於咱们这种人家,能否保证富贵绵长,关键在於兄弟是否齐心!”给孙儿面授完了机宜,齐氏朝著周围的老顏小顏们看了看,语重心长地补充,“你三弟虽然行事孟浪了一些,心里终究是装著这个家的,否则,也不会请人千里迢迢將他的女儿送回来。这种时候,你这个做兄长的,还有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就需要多担待一些,把眼光放长远。俗话说,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如果一个家里,兄弟们都各怀心思,这个家啊,还不如儘早散了!” 说罢,用拐杖点著地面,一步步离去。每一下,都仿佛点在了眾人的心窝子上。 第6章 天罗地网 “娘,救命,救命!”灯光昏暗,一个瘦小枯乾的男孩手腕被卡在桌子上,手指被绳子一一拉直,淒声向母亲呼救。而他的母亲,却已经趴在地板上奄奄一息。 海珠会青木堂堂主胡嘉树手里把玩著一把短刀,轻轻转动。从海面上射来的阳光透窗而过,將他的身影拉的又高又长。 “我这个人,向来讲道理。”胡嘉树蹲下身,衝著奄奄一息的女人宣告,“赔钱,或者交出我的货物,我送你们娘俩平安上岸” 女人丈夫,是他手下的一名“骡夫”。专门负责替他將官府课以重税的丝绸、瓷器等物,藏在渔船中,分散运送出海,交给將货船停靠在某荒岛上附近的“下家”。但是上个月,女人的丈夫出海之后,却连人带船一起消失了。为了以儆效尤,他“只好”勉为其难地將女人和孩子抓到了堂口,亲自处置。 而那女人,如果能拿出钱来赔偿,在被玷污之前早就赔偿了,怎么可能苦苦支撑到现在?明知道求饶也没用,却仍旧抱著一线希望支撑其身体,向胡嘉树连连磕头:“饶命啊,大官人,饶命,我们娘俩,真的不知道孩子他爹去了哪?家里的房子已经卖了,钱已经交给了胡帐房。求您老再给我们娘俩几天时间,剩下的,剩下的我们娘俩就是要饭,也一定会还给您老人家!” “这么说,倒是我欺负你们了?就你卖房那几两银子,连装货的箱子都抵不上。”胡嘉树撇了撇嘴,冷笑著用匕首在女人脸颊上画圈儿。 女人的脸,被割得鲜血淋漓,却不敢躲闪,只是继续颤抖著求饶:“大官人听我说,大官人听我说,那,那钱只算利息。我去借,我娘家哥哥在泉州……” “借,早干什么去了?”胡嘉树收起匕首,冷笑著起身,返回桌案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家男人既然是我海珠会的人,老子处置他儿子,就天经地义……” 说话间,匕首起落,男孩的五根手指被一根接一根切断,惨叫著昏倒。 “儿啊!”女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然站起,低头撞向胡嘉树的小腹。怎么可能撞得中?那胡嘉树只是轻轻侧了侧身,就避开了女子的撞击,隨即调转匕首,毫不犹豫地抹断了女子的脖颈。 女子的尸体栽倒於甲板上,死不瞑目。胡嘉树倒转刀刃吹了一口气,將刀刃上的血珠吹飞。然后非常隨意地吩咐:“大的丟到海里头餵鱼。那个小的……”他用刀尖指了指昏迷不醒的男孩,“用药毒哑了,再打断双腿,卖给丐帮……” “是!”四周围的伙计们,熟练地上前,拖走女人的尸体,抬起昏迷不醒男孩儿,打来冷水清洗血跡。很显然,对刚刚发生在眼前的惨剧,早已司空见惯。 “奶奶的,晦气!”胡家树看了一眼窗外的海面,喃喃咒骂。 最近海上又没什么风暴,男孩的父亲连人带货无缘无故消失,按照海珠会的规矩,这笔损失就得他这个堂主来赔。虽然他不差这百十两银子,可在其他几个堂主面前,难免脸上无光。而这种事情多发生几回,估计他这个堂主就做到了头,大当家许愚那边就会因为他办事不力而让他腾地方 “十九叔这是怎么了?大清早喊打喊杀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让胡嘉树脸上的悻然,迅速变成了笑容。 转身,藏刀,三步並作两步来到门口,他脸上的笑容如春花般灿烂:“宝少爷,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这两天不需要背书么?” “背什么书,咱们海珠会的人,什么时候靠著背书活著了?”门口处,海珠会大当家的许愚的小儿子许进宝笑著入內,看打扮,儼然一个浊世佳公子,“我月考得了第一,先生给我放了三天假。看到我爹脱不开身,就帮他捎个军令给您。” “青木堂上下,恭听会首宝训!”胡嘉树赶紧躬身,態度与先去对待小男孩和他母亲之时,判若两人。 “十九叔不必客气。”许进宝摆摆手,將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帖子,直接递给了胡嘉树,“海沙会那边,今天早晨的时候,被两只过路的麻雀儿啄瞎了眼睛(吃了大亏)。请咱们海珠会帮忙,在海上堵住他。彩头五百两,务必活捉!” “一男一女?”胡嘉树愣了愣,本能地追问,“海沙会这是吃了多大亏啊,竟然变得如此大方?” “具体的说,就是一个乡下傻小子带著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把海沙会的脸给踩在沙子里头了。海沙会青石堂的堂主王三贵带著二十几號弟兄去捉人家小两口儿,被重伤了三个,弄死了两个。却连对方一根汗毛都没摸到。”许进宝撇撇嘴,对海沙会的表现很是不屑。 “活该!”胡嘉树听得又是一惊,隨即拍手称快。“大当家怎么说,是虚张声势,还是乾脆结个善缘,暗中放那男女一条活路?好让他们將来继续找海沙会的麻烦?” 不怪他对海沙会的敌意这么深。那海沙会,原本是做私盐生意的,与海珠会井水不犯河水。但是近两年,海沙会大当家侯文武却跟福州城內一位姓洪的官员搭上了关係,也开始染指海上的生意。吃相如此不讲究,让海珠会上下如何能忍? 忍不了,就动刀子。只是双方一个人多势眾,一个財雄势大,短时间內,根本分不出胜负。最后,只能在本地官府和士绅的“强烈”要求下,重新握手言和。但是,彼此之间的明爭暗斗,却始终未断。 如今海沙会吃了亏,在胡嘉树看来,自己不趁机衝过去踩上一脚,已经是顾全江湖道义了。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五百两银子,就帮对方出头。然而,却没料到,那小少爷许进宝听了,却轻轻摆手,“十九叔想差了,这个忙,咱们必须帮。那乡下傻小子,昨天先去了一趟范氏商行,在废墟周围问东问西,然后又去了一趟顏府,打伤了门房和家丁!” 唯恐胡嘉树听不懂,他將声音提高了几分,继续补充,“如今,不仅仅是海沙会在找他。县衙,顏府,还有城內其他几个大族,都在找他。无论谁先得了手,都是奇功一件。若是过后证实了那乡下野小子,跟死去的范远空有什么瓜葛,城內城外,今后十九叔您无论去了谁家,都是座上首席!” “你是说,那小子也是一个番子,是特地来罗江调查咱们这些人的?”胡嘉树脸色大变,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江湖上一直有传言,说朝廷认为倭寇之所以屡禁不绝,乃是因为沿海各地的士绅、官吏和豪强,暗中跟倭寇多有勾结。所以新皇帝得到了他的老师张居正的支持后,就动用了东西两厂和锦衣卫,暗中对浙江、福建和广东三地展开了调查。最近几个月,不仅是罗江县的黑白两道忙著杀人灭口,三省沿海各地,除了巡抚衙门所在的州城之外,都有操著外地口音的商人、店铺掌柜和游方僧道,稀里糊涂地死於非命。 而范氏商行上下二十几口,只是死者之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也別怪地方上的黑白两道下手太狠,实在是东西两厂和锦衣卫的凶名在外,这些年来凡是被他们抓到確凿把柄的,上至二品巡抚,下到平头百姓,就没见谁能能够平安脱身! 所以,哪怕没有一文钱赏金,也不能让他乡下小子活著离开罗江。否则,城內城外,不知道多少人睡觉都无法安生。 “不一定是个番子!”许进宝没白读了书,头脑远比许嘉树这种江湖人物有条理,“那乡下小子,听口音据说是个疍民。疍民都是反贼张士诚嫡系的后代,朝廷再没人可用了,也不可能找他们做番子。但是呢,这节骨眼上,必须只有错杀,不能错放!杀错了,顶多给他烧一些纸钱,再白送一幅棺材。万一放错了,那老贼俞大猷,说不定哪天就会带著兵马杀过来,把咱们给斩尽杀绝!” “明白!”胡嘉树抱拳拱手,高声回应,“宝少爷您放心,最近三天,青木堂所有生意都不做了。我这就带人,把沿海的大小港口全封了关,保证一条鱼,都不让它从我眼前溜走!” “十九叔做事,我爹最是放心!”许进宝得到了满意的答覆,笑著点头,“他今天下午还说呢,您老就是这片海域的龙王爷,只要您认真一些,那乡下小子,哪怕上天入地,也得被您给抓回来!” “不敢当,不敢当!”胡嘉树难得脸红了一次,摆著手自谦,“会长才是龙王爷,我们这些人,顶多是几条海蛇。宝少爷您有些日子没来了,刚好我这边进了两个朝鲜女人,性子温柔体贴不说,人也长得水灵,还没开封……” 话音未落,许进宝已经迫不及待地挑起了大拇指,跃跃欲试! “你说,到底海里的龙王爷大,还是妈祖大。”距离出海口三十里外,江面一艘捞虾船上,李无病一边摇擼,一边跟顏青夏没话找话。 在他看来,几天前少女刚刚在海上失去了父亲,昨天又被家族嫌弃,此刻还跟自己一起遭到了地痞流氓的追杀,心情一定难受得很。所以,迫切需要想些別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顏青夏抬起头,用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脚下的河面,示意他不要乱说话。无论妈祖,还是海龙王,都不是凡人能够隨意品评的存在。自己和少年能不招惹,就儘量別招惹。 “呵!”李无病笑了笑,不屑地摇头。 瘸子师父给自己的书上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瘸子师父自己喝了酒,却经常在岛上指天骂地。並且这么多年来,也没看到老天爷打雷劈了他。自己刚才只是隨口比较了一下哪位神仙手段更高而已,根本算不得冒犯。况且既然都成了神仙了,也不至於这么小心眼儿。 “船,前面!”顏青夏会说的大明官话有限,也不跟他爭论。扭头四顾,春葱般的手指忽然指向了远方的河面,“小心,碰撞!” 李无病顺著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前方河道拐弯处,有一艘丈许长短的乌头船正逆流而上。 乌头船乃是海船中最小的型號,因为形状类似於福建沿海常见的一种小型鱼而得名。操纵极为简单,最少一个人就能开得动。只是不怎么抗风浪,所以仅能仅用来在海岸附近或者內河运送货物或者打渔,根本无法远渡重洋。 然而,此物用来海上走私,却最好不过。海岸边隨便一个避风水浅处就可停靠,官府根本抓不过来。从陆地向海岛上或者停泊在近海处的大船上运送补给,也甚是便利,轻易不会触礁或者搁浅。 李无病以前所居住的金银岛,乃是海上和陆地货物的重要交易点(走私点),每天见到的乌头船,都是数以百计。此刻忽然在靠近海岸的內河里,看到了“老朋友”,难免眼睛就是一亮。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却果断丟下了虾船的櫓。迈步来到顏青夏身边,扯住后者的胳膊,用力將其推向船篷之下,“躲起来,不要露头。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 对面来的是一艘乌头海船,但船上站的,却不是什么运货的伙计和骡夫(苦力),而是七八个身穿皂衣的捕快。当先一个,手里拿著一张纸,正瞪圆了眼睛朝这边扫视。 “是,是来,来抓你我的?”顏青夏汉语说得磕磕巴巴,脑子反应却不慢,惨白著脸,低声追问。 “未必,也许只是路过,但是咱们得以防万一!”李无病笑著摇了摇头,转身返回船尾,操纵船櫓,儘量將虾船靠向河的北岸。 虾船属於河船,大小只有乌头船的四分之一。双方如果正面相撞,他肯定会吃大亏。於今之计,只能期待著乌头船上的捕快,跟早晨偷袭他的那帮贼子不是同伙。或者因为距离远,捕快们仓促之间认不出他来。 然而,世间哪有如此侥倖的事情?发现他操纵著虾船主动让路,那艘乌头船也迅速转向。一边继续向虾船靠近,船上的捕快们一边高声喝令,“停船,停船接受检查,罗江县快班,奉命追缉逃犯。过往船只,必须停下来接受核验!” 大明的官差在民间向来威风八面,若是寻常百姓,听到捕快迎面喊上这么一嗓子,肯定会老老实实停下来任其为所欲为。然而,在李无病这等没资格上岸的疍民眼里,捕快却与择人而噬妖魔鬼怪差不多。非但没有停止摇擼,反而將虾船加快了速度,绕著弯子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小贼找死!”乌头船上的捕快们,可没跟李无病捉迷藏的耐心。见他不肯服从命令,立刻张弓搭箭,没头没脑地射將过来。 然而,时值冬季,北风虽然颳得不算大,却持续不断。逆风射出的箭矢,要准头没准头,要射程没射程,连李无病的汗毛都没碰到一根,就纷纷坠向了河面。 再看李无病,对天空中射来的箭矢理都不理,只管卯足了劲儿继续摇擼。顺著水流,贴著河岸,与二十步外的乌头海船错身而过,气得乌头船上的捕快暴跳如雷,却拿他无可奈何。 “调头,扯开风帆追过去撞翻它。今天的西北风,虾船肯定没咱们跑的快。”乌头船上,也有內行,捕头赵某就是其中一个。不肯眼睁睁的看著肥肉从嘴边溜掉,衝到船尾高声喝令。 眾捕快答应一声,七手八脚上前帮忙。转舵的转舵,升帆升帆,將乌头船调转向东南方,顺流而下,借著风力,只用了一炷香左右时间,就在靠近河岸的芦苇丛外,跟虾船追了个船头衔船尾。 然而,让他们无法相信的是,虾船上竟然没有半个人影。无论是摇櫓的少年,还是躲在船篷下的少女,都像草尖儿上的露水般,不知去向。 “兵分两路,一路跳帮过去搜索虾船,一路上岸搜索芦苇丛。不信他们还长出翅膀来!”赵捕头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发號施令。 他麾下的衙役们,也不愿意白跑一趟。立刻答应著,按命令行事。四五个人扯著绳索,跳上虾船,上上下下仔细翻看,恨不得连船压舱底的石头都翻了个遍,以免有人变成蚂蚱,躲在石头缝隙之中。 另外六七个白身(古代无编制衙役),则將乌头船划到了岸边,然后对沿岸的芦苇和草丛,展开拉网式搜索。让他们失望的是,来来回回找了一大圈儿,非但没找到少年和少女的半根头髮,连二人的脚印儿都没看见。 “难道他们跳进水里头游走了,这大冬天的,不怕冻死啊?”一名捕快聪明,望著浑浊的河面小声嘀咕。 福建的天气,即便是冬天也没多冷。但是,河水仍旧有些刺骨头。这个季节下河游泳,若是在水里泡得时间久了,肯定会大病一场。 正惊疑间,却忽然听到一声惨叫。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自家的乌头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而先前留在船上对大伙指手画脚的赵捕头和捕快陈四,此刻正躺在二人脚下,生死未卜! 第7章 飞鸟 “住手,你们两个赶紧住手!袭击官差,等同於谋反,被抓到后诛你九族!”眾捕快大惊失色,齐齐扯开嗓子发出威胁。 “別理他们。你只管剥了这人的衣服,进船舱去换。其他事情,全都交给我。”李无病冷冷一笑,脚点著捕快陈四的后腰,柔声向顏青夏吩咐。 先前二人为了躲避捕快的追捕,都藏身於虾船之下,身上的衣物早就被河水泡透。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乾衣服换上,以免被冻出病来。至於袭击官差的罪名,等捕快有本事將二人抓回去,再说。 那顏青夏被冻得嘴唇发青,听了他的话,顿时顾不上什么害羞。小声答应著上前,按住昏迷不醒的捕快陈四,三下五除二,就將对方剥得只剩下了一片裤头。 再看李无病,趁著顏青夏剥衣服的功夫,已经转动船舵,利用风帆的推力,將乌头船重新驶回了江面的正中央。隨即,东扯一下缆绳,西拽一下帆角,竟然凭著一己之力,將乌头船开得像鯊鱼一般,劈波斩浪驶向了下游。 “停下,停下,掠走官差,罪上加罪!”眾捕快见状,可是彻底慌了神儿。赶紧跳上虾船,划桨的划桨,摇擼的摇擼,追了上来,呼叫声惊起了一片片鸟雀。 怎么可能追得上?虾船之所以被称为虾船,便是因为其体型狭小,只適合用来在內河里捞虾。无论是用来载客,还是用来运货,都不堪重负。十几个捕快坐在同一艘虾船之上,已经將吃水线压得几乎与船舷齐平。彼此之间又缺乏协调配合,各行其是,很快,整艘船就倒扣在了河面上。 “救命——”威胁和叫骂声,全都变成了求救声。捕快和白身们,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起伏,狼狈不堪。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其实都通水性。落水位置,距离江畔也没多远。第一时间,想的却不是如何自救,而是利用乡下少年心中的善良,將其骗过来救自己,然后生擒活捉。 “呵呵……”李无病在乌头船上,將捕快们的狼狈模样看了个一清二楚,冷笑著耸了耸肩,先取来木块固定好船舵,又將船帆收起了三分之二,让乌头船减缓速度,顺著水流自行往出海口方向漂。隨即,也蹲下身,去解赵捕头的衣服。 只有他自己会操船,没人可以轮换,而顏青夏此刻还在船舱之內。所以,他也不需要什么避讳,三下五除二,將赵捕头剥得只剩下一条兜襠布,顺手又將自己身上的湿衣服也剥了下来。 谁料想,衣服刚刚穿了一半儿,耳畔却传来了一声惊呼,却是顏青夏拎著一壶捕快们喝剩下的老酒,送出来给他暖身子。 这下,就有些尷尬了。少女尖叫著去捂自己的眼睛,手中白瓷酒壶掉在甲板上,摔了个四分五裂。而李无病,也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会从船舱里走出来,拎著半截白色的里衣,挡得住自己下半身挡不住上半身,脸孔涨得黑里透红。 那赵捕头,其实早就从昏迷中甦醒。只是忌惮少年人的身手和火器,一直在装死等待时机反扑。此刻看到对方的窘状,怎么可能不把握?脊背和左腿发力,猛地来了一个侧翻,双手如同铁箍般,朝著李无病的膝窝箍去。 “啪!”危急时刻,一股被野兽盯上的警兆,从李无病心头涌起,直衝头顶。凭藉著被师父用船桨敲打出来的本能,他果断后退,同时將手中的衣服,朝著身前猛抽。 棉纱与蚕丝混合纺织出来的布料,非但穿著舒服,用来打人,也非常趁手。如同鞭子般,將赵捕头的手臂抽出一片淤青,攻势也瞬间土崩瓦解。 而那赵捕头,偷袭不成,立刻变招,左腿蹲在地上为轴,右腿奋力横扫,毛绒绒的大腿,如同铁棍般直奔少年人的脚踝骨。 这下如果被他扫中了,少年人非残废了不可。顏青夏被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捡起甲板上的碎酒壶片,朝著赵捕头的脑袋就砸。再看李无病,怎么可能站在原地任对手施为?一纵身腾空而起,避开扫向自己的大腿,隨即,单手抓住船舵,身体在半空中由纵转横,就还了一记凌空连环踹。 “砰砰!”声音如同擂鼓,那赵捕头竖起胳膊,遮挡李无病的凌空踹来的双脚,被踹得连连后退。顏青夏砸过来前两片碎酒壶没击中目標,第三片又悄无声息飞至,贴著赵捕头的眉梢,在此人额头侧面开出了一条半寸长的血槽。 血,立刻沿著伤口边缘淌了下来。那赵捕头在罗江县城,也是响噹噹的人物,平时哪里吃过这种亏?当即气得暴跳如雷,转过身,不顾一切扑向顏青夏。李无病双腿落地,纵身扑上,手臂如同一只巨大的蟹鰲,死死钳住了赵捕头的腰。 “轰!”二人同时倒下,砸得甲板上下跳动。李无病终究是海上討生活的人,动作丝毫不受船身起伏的影响,一个巨蟒翻身,就將赵捕头骑在了胯下,紧跟著,抡起秤砣大的拳头,狠狠砸向赵捕头的鼻樑。 剎那间,如同开了一间调料铺,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一起涌入赵捕头的脑海。此人的视线,也被狂涌出来的眼泪,遮挡得一片模糊。没等他想清楚该如何应对,李无病的攻击又至,化拳为掌,从侧后方结结实实砍中了他的脖颈。 “嗯!”赵捕头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两眼翻白,瞬间放弃了抵抗。唯恐他又是装死,李无病弯下腰,朝著他的太阳穴处,又狠狠补了两拳,才鬆开了他,重新站直了身体,手扶著桅杆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气。 刚才的激战,虽然总共才用了十几个弹指功夫,然而,对交战双方体力消耗,却大得惊人。此刻战斗结束,大颗大颗的汗珠,一股脑从少年的毛孔里钻了出来,被日晷一照,如同金珠般,在古铜色的躯干上闪动。 若是在福州,南京这等城市,看到少年人稜角分明胸口和腹肌,还有那古铜色的皮肤,四下里,肯定窃笑声一片。这年头,大明的公子哥之间,可不流行什么铁打的身板儿,古铜色皮肤。反而,唇红齿白,面如傅粉才是主流。一些赫赫有名的才子,甚至会用香粉把面孔擦得如墙皮一般,再穿上大红大绿绣著花的衣服,以彰显自己如何风流倜儻,满腹经纶。 像李无病这般的身材和肤色,哪怕面孔生得再好看,也肯定是个乡巴佬! 然而,在少女顏青夏眼里,此时此刻的七哥,却如雕塑般的魁梧伟岸,美得惊心动魄。剎那间,她竟然忘记了害羞和恐惧,目光如同化作上千条触手,將少年的从头到脚,上上下下给“摸”了一个遍。 “咳咳……”被少女热辣辣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李无病鬆开桅杆,快步走回船尾,捡起原本属於赵捕头的衣服,快速套在了自己身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顏青夏这才想起来男女有別,面孔红得如同滴了血,尖叫一声,一头扎进了船舱。 太阳彻底升到了头顶,江面上波光粼粼。 两只水鸟欢快地拍打翅膀,绕著著桅杆翩翩起舞。一雄一雌,叫声婉转悠扬,宛若俚歌轻唱。 第8章 家学 捕快的衣服样式很老套,但是赵捕头的这身,用料却颇为讲究。穿在李无病身上之后,效果与其在原主人身上之时大相逕庭。非但没让少年人显得和赵捕头一样猥琐,反倒给他平添了几分英气。 “你去船舱里看有什么吃的,拿出来咱俩在甲板上吃。”李无病不敢与少女的目光接触,低下头捡起甲板上的碎酒壶片,一一丟进了河水里。“吃饱了之后,咱们找个芦苇盪把船藏起来,等天黑了,再找机会出海。” “你们,你们出不去的。海珠会的船,已经封锁了所有大小港口。”捕快陈四恰到好处地醒来,將身体缩捲成一团,双手抱著脑袋告诫。 “你怎么知道?仔细说说!”李无病迅速扭头,迈步走向陈四。对方应该也早就甦醒过来了,却没跟赵捕头一道围攻自己,看样子是个有眼色的。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非將对方再次打晕过去不可。 “是,海沙会,海珠会,和城里城外的乞丐,联手对少爷你,下了追杀令。悬赏,悬赏八百两银子!”陈四小心翼翼將身体朝船舷旁缩了缩,以免引起不必要误会,“还有顏家,也要求將您和小姐抓回去审问。所以,眼下县衙们和罗江县的黑白两道,全都在找您和小姐。” “我们俩,值八百两?”李无病大吃一惊,差点儿就想问问对方,自己能不能捉拿自己。 “他们,他们狗眼,狗眼看人低!”陈四却误以为他嫌自己被小看了,赶紧陪著笑脸补充,“他们觉得您既不是江洋大盗,也不是什么倭寇大船主,所以,所以就,就只开出了八百两悬赏。” 唯恐少年人找自己撒气,顿了顿,他又迅速补充,“还有,还有那顏家的人情,可比,比八百两银子值钱得多。在我们罗江县,只要你不是犯了什么诛九族的大罪,顏家,顏家朝官府递个帖子,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就因为我,昨天带著她登门认亲?”少年听不懂顏家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却又看了一眼顏青夏,然后放缓了语气对陈四盘问。 他是受了少女的父亲临终所託,才送对方回家认祖归宗。先前顏府的门房和家丁,明显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他当然不可能抱著脑袋蹲在地上乖乖挨打。可双方除了这个过节之外,算得上往日无怨近日无讎,顏家不惜重金悬赏,罗江县的黑白两道为了抓捕他,也倾巢而出,未免太小题大做。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快,消息不够灵通。不知道,赏金最后到底是不是顏家出。也不知道,海沙会,海珠会还有丐帮,为什么非要抓您不可!”老江湖陈四,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少年人话语里的困惑,果断搅动脑汁口吐莲花,“不过那顏府的大老爷,曾经专门派人叮嘱过,不准任何人碰小姐一根汗毛,明显是准备把小姐当成自家晚辈看待。黑白两道,我估计主要目的也是小姐,不是少爷您。您只要让小姐上了岸,大伙的注意力就会全都落在她身上。到那时,您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肯定不会有人再花费心思拦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几句,是他刚才装晕时,搜肠刮肚才想出来的说辞。本以为说了之后,能够动摇少年人的心思,给自己贏得几分生还之机。谁料想,话音刚落,顏青夏已经衝过来,尖叫著拉住了李无病的衣袖,“不,不要!七哥,不要。我,我怕!他们,他们不是我,不是我的家人!不是!” 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是所表达的意思,却非常清楚。她被顏家先前的行为给嚇坏了,寧愿跟著少年继续风餐露宿,也不回去自投罗网。 “他们,他们已经知道错了。並且,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李无病听得心口隱隱作痛,却摊开了手,苦笑著劝说。 先前带著少女走,乃是少年意气。事实上,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他在金银岛上的家,已经毁於战火,他的父亲和叔叔们下落不明。教他读书写字,並传授给他一身武艺的师傅,也死於伤口化脓。 接下来,给师父报仇,寻找父亲和叔伯们,追查那晚袭击金银岛的凶手真实身份……,他需要做的事情多得数不过来,实在没有精力,也没有本事,照顾少女的周全。 “我不!”顏青夏愈发著急,眼泪顺著面颊滚滚而下。抓著少年衣袖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过度而隱隱发白,“別丟下我!你,答应过我爹!!” 这几句,可是比先前利落了许多。显然是绝望之下,被逼出了最大的潜力。李无病听了,心口处愈发闷得难受,想了想,强笑著点头:“好,你说不回,就不回。那你先跟我一起去海上。咱们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吃没的吃,穿没的穿,可不准哭!” “不哭,不哭,发誓!”顏青夏顿时破涕为笑,连声答应。“我,我学人说话。我,我做饭。我,我会用插死爸!(燧发枪音译)” 她长得虽然不符合大明审美,一笑之下,却宛若芍药带雨。顿时,让李无病心口的闷痛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就跟著,我保证,只要我不挨饿,就肯定有你一口鱼吃!”温柔地向少女笑了笑,李无病低声许诺。转过头,却换了另外一幅凶神恶煞模样,从甲板上抓起短銃,指向陈四。 “饶命——”先前还做著说服少年人將红髮少女交给自己送回顏家美梦的陈四,顿时感觉好像被猛兽盯上了一般,果断双手抱头,连声哀求,“我才当上捕快没几天,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要养活……” 『果然如师父说的一般,求饶的说辞都是陈词滥调。』李无病听得心中发笑,摆了摆还在滴水的短銃,低声呵斥:“闭嘴!起来干活!取根绳子把你的同伙绑了。等找到合適地方,我自然会送你们两个上岸。” “我?”陈四没想到少年人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千恩万谢,“多谢少侠不杀之恩!我这就去取绳子,我这就去。” 说罢,忽然福灵心至,手脚並用从甲板上爬起来,压低了声音提醒,“少侠,要走你们赶紧走,別等到晚上。在你们抢了这艘乌头船,消息肯定会传到海珠会那边。你们必须必须赶在消息传到之前出海,才好脱身!” “嗯!”李无病先前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层,愣了愣,眉头紧皱。 对方的提醒很有道理,问题是,岸上传讯,有多种方法和手段。哪怕脚下这艘乌头船走得再快,他怎么做,都不敢保证,抢在海珠会得到消息之前,將乌头船驶离对方的控制范围。 而那海珠会专营走私,控制的大小船只不计其数。如果得到了捕快们传递的消息之后,堵住脚下这条大河的入海口,以乌头船为重点盘查目標,他和顏青夏两个,哪怕给脚下这艘船安上翅膀,都不可能衝破对方布置下的天罗地网。 正绞尽脑汁思索对策之际,又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扯动。扭头看去,只见顏青夏用一只手拉著自己,另外一只手径直指向了“好心”提醒自己的捕快,怯生生说道,“他,想办法!不想,杀掉!” “饶命啊,我的小姑奶奶!”捕快陈四的身体晃了晃,差点儿没一头栽进江水里头。 他现在是半点儿都不怀疑,红髮少女身上流淌著顏家的血脉了。虽然对方连大明官话都说不太利落,可这份狠辣心思,绝对称得上是家学渊源。 相比之下,李家小哥反倒是一个心思纯善的,虽然李家小哥手上至少有两条人命,刚才还把赵捕头给打了个半死! “他,地头蛇,不帮忙,灭口!”唯恐李无病心软,顏青夏又扯了一下他的,坑坑绊绊地补充。 在少女和捕快之间,李无病当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扭过头,看向陈四的目光里就带上了几分威胁意味。把个陈四看得激灵灵又打了个哆嗦,不待他开口,就连声回应,“我,我帮,我一定帮!少侠您让船驶得慢一些,我,我想主意需要点儿工夫。” “那你快去想,我给你一炷香时间!”李无病抬腿踹了陈四一脚,低声催促。 “哎,哎……”陈四被踹了个趔趄,心中的恐惧却减轻了很多。连声答应著,走向桅杆之下。一边借著冬日的阳光取暖,一边努力替少年少女想瞒过黑白两道联手追捕的对策。 “你看好他,如果他想跑,就拿短銃打烂他的脑袋!”李无病將短柄火銃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了顏青夏手里。 “嗯!”顏青夏给了他一个甜甜的笑容,用力点头。 短銃进了水,其实未必能打得响。但是,李无病却相信,桅杆下的那名捕快,没胆子赌短銃一定会哑火。 稍稍分出一点心思,留意桅杆附近的动静,他將另一把短銃插进腰间,迈步走向昏迷不醒的赵捕头。弯腰抓住对方的头髮,就准备將此人丟进江水里餵老鱉。 谁料,才拖出了三五步,那赵捕头就忽然睁开了眼睛。一边用力挣扎,一边高声求饶,“饶命,少爷饶命。我知道他们为啥非要抓您回去不可。陈四不知道的,我全都知道!” “你刚才没昏著?”李无病被嚇了一跳,鬆开赵捕头的头髮,跳开半步,隨即拔出了插在靴子里的匕首。 “昏过去了,昏过去了,然后又醒过来了!饶命啊,少爷——”赵捕头彻底被他给打服了,不敢再做任何反抗,只管哭喊求饶,“我是衙门里的捕头,没人比我消息更灵通。您杀了我,得不偿失!”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为啥非要把我抓回去不可?”李无病心里始终藏著一团困惑,听对方身份特殊,將匕首向后稍微收了收,沉声询问。 “我,我……”赵捕头看看陈四,又看看李无病手中的凶器,犹豫了片刻,主动打消了討价还价的心思,“我,我听县里的宋典史说,您,您昨天曾经去了范氏商行。那范氏商行的主人,叫范远空,其实,其实是东厂派来监视县里各方豪杰的番子。他们怀疑,少爷您也是朝廷的番子,打著送小姐回家的藉口,调查范远空被灭门的幕后凶手。所以,所以……” 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不可闻。他的头,也再度垂了下去,不敢与李无病的目光相接。 他身为大明的捕头,却跟黑道人物勾结,追杀大明朝廷派来的番子。如果对方身份为真的话,他哪里还有什么活路?不被朝廷下令抄家灭族,已经是法外开恩! 第9章 灯下黑 “范掌柜是番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足足愣小半柱香时间,李无病揪住了赵捕头的脖领子,拳打脚踢。“你骗人,范掌柜绝对不可能是番子!我师父乃是顶天立地的豪杰,不可能跟番子做朋友!” 作为一个常年生活在海上的疍民,站在他的角度,凡是跟大明官府沾上点儿边的人,都不是什么好鸟。大明朝廷的锦衣卫、东西两厂的番子,则更是恶棍中的恶棍。而他日常听到的各种故事传说,凡是涉及到东西两厂和锦衣卫,也全都是製造冤案,乱杀无辜和敲骨吸髓这些,毫无人性。 便宜师父,在他眼里,却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虽然瘸了一条腿,虽然喝了酒之后就喜欢指天骂地。 师父教他武艺,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人的道理,这么多年来,毫无藏私。师父行事光明磊落,古道热肠,怎么可能跟十恶不赦的番子搅在一起? “少爷,不是我说的,我也是听上头说的啊!”赵捕头委屈得眼泪都下来了,手抱著脑袋连声辩解,“生意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师爷爷被他骗了也说不定啊!!” “你放屁!”李无病感觉自己眼睛在冒火,眼前的世界,也迅速变成了暗红色,抬起脚,將赵捕头踹出了半丈远,紧跟著又追了上去,朝著对方身上猛踢。 如果范掌柜是番子的话,他师父的身份又是什么?师父这么多年来在金银岛上和父亲称兄道弟,到底保藏著什么图谋?父亲到底知道不知道师父的真实身份?师父临终之前让他带一块玉牌给范掌柜,又是什么意思……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晴空霹雳。李无病被劈得脑袋像炸开了一般疼,却想不出合理的答案,也不敢往深处去想…… 正痛苦得几乎要发疯之际,左掌心处,却传来一股温软的感觉。紧跟著,顏青夏的声音,就传入了他的耳朵,“七哥,你是你,你说的,你忘了?” 声音磕磕绊绊,却宛若甘霖,让他混乱的头脑,瞬间恢復了几分清醒。 类似的话,是他早晨逃命时开导顏青夏的,现在用在自己身上,也是一样! 无论师父是什么身份,自己仍旧是李老大的儿子。师父做过的事情,和来金银岛的目的,跟自己其实並没太大关係。如今,金银岛被没了,师父没了,范远空也死了,师父的过去种种,不会,也不应该对自己有任何羈绊。而自己,却还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去做,不能停下来怨天尤人! 理智如同潮水,紧跟著迅速回到了他的头脑之內。眼前的世界,渐渐恢復正常顏色,赵捕头的哭声,也断断续续传入了他的耳朵。“少爷,您就是打死我,也没用啊。范氏商行已经被灭了门!杀他的那些人,才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番子,肯定还会来追杀您!这当口,您逃命才是最要紧的啊——” “你这狗官!”李无病恨的咬牙切齿,却停止了殴打,上上下下打量了赵捕头几眼,確认没打出致命伤,沉声补充。“把你知道的全都如实招来!如果能让小爷满意,等天黑之后,我就放你们两个下船!” 说得虽然声色俱厉,脸上的表情,却不知不觉中,带上了几分歉然。 “是,是!”赵捕头如蒙大赦,连声答应。隨即,抬头看向天空中的太阳,巴不得下一刻,就是天黑。 冬季太阳落山早,才申时多一点儿,天儿就黑了下来。然而,鱉江入海口处,却灯火通明。上百艘大小船在江面上,组成一道天罗地网,只待那艘被捕快们通报过的乌头船,自己送货上门。 然而,从一直等到半夜亥时,虾船、渔船和货船逮到了上百条。那艘乌头船,却如同流入大海的河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九叔,要不派些船只,逆流往上搜一搜。总计才五十几里路,就是顺著河流飘,他们也早该飘到了。”海珠会四少爷的许进宝毕竟少年心性,起身走到青木堂主胡嘉树身侧,低声商量。 这种外行话,如果从別人嘴里说出来,胡嘉树早就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了。然而,面对大当家的儿子,他却非常有耐心。先皱著眉头思考了片刻,才认真地解释道,“海沙会和海星会,已经联手搜索鱉江两岸。罗源和连江两县的捕快,也全数出动。咱们这个时候逆流上去,画蛇添足不说,万一他拿赵捕头的性命要挟咱们让开道路,有那么多外人看著,咱们甭管动不动手,都会落一身麻烦。” 知道许进宝未必会服气,顿了顿,他继续补充,“海船里头,乌头是最好操控的,其次才是咱们这边常用的海沧、小福。那小子既然准备逃往海上,又抢了乌头船在手里,肯定捨不得半途丟下。只要他到了出海口这边,咱们四下里用船把他一围,外人就什么都看不见。黑灯瞎火的,他哪怕把县令老爷绑了当人质,都休想逼咱们退让分毫” 话音刚落,船舱窗口处,忽然有五顏六色的光芒闪动。紧跟著,就是一声传讯的號炮,“砰!”,震耳欲聋。 “终於来了!”许进宝和胡嘉树两个,立刻顾不上再废话,站起身,三步两步钻出船舱,衝上甲板。手打凉棚向鱉江出海口处眺望,果然看到,在两里之外,一艘扯了满帆的乌头船,正借著水流和夜风,直奔大海。 “砰!砰!砰!”入海口处监视动静的帮眾们,继续点燃烟花,將“猎物”出现的消息,通知给附近海面上的所有同伙。剎那间,罗江入海口附近,大大小小上百艘船,全都动了一起来,如同一群结伴狩猎的虎鯊般,挑著明晃晃的灯笼,向孤零零的乌头船发起了衝锋。 再看那乌头船,速度竟然没有减慢分毫。继续沿著原来的航线,加速,加速,仿佛认定了自己速度足够快,就能冲开一条生路,逃之夭夭。 “停船,放了赵捕头,饶你不死!”虽然没將赵捕头的生死放在心上,但是,该做的样子,海珠会上下还是要做上一做。隨著青木堂堂主胡嘉树的一声吩咐,十几名大嗓门帮眾齐齐扯开嗓子,向乌头船喊话。没指望船上的少年能听得进去,只求赵捕头被少年撕票之后,自己这边能给罗江县衙交代。 而那传说中的凶残少年,也是铁了心肠。只管操纵著乌头船,继续默默地向大海航行,对海珠会的喊话不做任何回应,也不对四下里围拢过来的船舶做任何避让。 “妈的,给脸不要!”距离乌头船距离较近的几名香主大怒,驾驶著江鰍船横在了前者的必经之路上。却不料,那传说中的少年根本不怕死,竟然让乌头船直接向拦截者撞了过去。隨著“砰”“砰”几声巨响,江鰍船都被撞得歪歪斜斜,木屑横飞,差点当场倾覆。而那比江鰍小了三分之二的乌头船,却不知道装了什么重物,只是晃了晃,就继续借著水流和夜风,稳稳地奔向大海深处。 这如果被它硬衝出去,海珠会的脸皮都得丟尽了。当即,胡嘉树一声令下,十几艘鸟船从左右两侧包抄而上,稍远处,另有几艘大型福船迅速横过了船身,用各自的侧舷,將乌头船的正前方航道给堵了个严丝合缝。 再看那乌头船,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撞出了毛病,衝著衝著,就失去了控制。在江水和海水交接处,忽然打起了横,开始隨波逐流。 这下,可是给了海珠会各位“英雄好汉”们机会。后者纷纷驾驶著鸟船靠近,隨即,从甲板上拋出飞抓和套索,拉住了乌头船的船舷,然后嘴咬利刃,手拉绳索,猿猴般滑向了乌头船的甲板。 此乃標准的海上接舷战术,乌头船上的那个少年,即便生了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转眼间,整个乌头船的甲板上,就站满了“英雄好汉”。眾人斩断缆绳,降下风帆,控制船舵,三下五除二,就宣告乌头船再次换了主人。 然而,令英雄好汉们失望的是,他们从头到尾,都没遭受到任何抵抗。海沙会和罗江县衙们联手悬赏的那对儿少年男女,竟然不在船上。整艘乌头船,空无一人,只有半船的泥沙和被钉死的船舵,告诉他们先前为何会上当受骗。 “给我搜,船上船下一起搜,不信人还能飞到天上去。”海珠会青木堂主胡嘉树的脸,比被人抽了二十个耳光还要红,气急败坏地指著黑漆漆的江面,高声喝令。 眾香主、船主们折腾了大半夜,也不甘心连猎物的毛都没碰到一根。指挥著大大小小的船舶围住乌头船,挑起上百个灯笼,仔细搜索。甚至连船底儿,也派遣水鬼摸了个遍。 谁也没注意到,就在他们忙得不可开交之际,有一艘窄窄的泥橇(一种可以在滩涂上滑行的器具,现在属於非遗,当年戚家军曾经用来打击倭寇),从入海口处溜了下来,沿著海岸边的滩涂,悄悄地向南滑行,不多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0章 星辰下污泥中 泥橇乃是罗江一带渔民日常赶海之物,形制类似於北方的雪橇,造价低廉,操作简单便利,然而速度却不慢。唯一的麻烦就是,此物通常只供一名渔夫使用,不能用来载人。 但是,这个麻烦也难不住求生欲爆炸的陈四,一个时辰之前,此人带著李无病从渔民家偷到了泥橇之后,只用了几根草绳和一片烂木板,就將泥橇前方用来装海货的竹筐,给改造成了“座舱”,身材还没长开顏青夏坐在竹筐里的木板上,非但不会影响泥橇的速度和灵活性,自己身上也溅不上太多的泥浆。 李无病作为疍民之子,平时没少帮著家里大人干体力活,身体被锻炼得极为强壮。从小又学了一身功夫,下盘沉稳有力,肢体的协调性一流。因此,学习操纵泥橇来,根本不费什么劲儿,三下两下,就掌握了其要领,隨即,便带著顏青夏在滩涂上纵横来去。 待他学会操纵泥橇,剩下的,就是利用乌头船吸引围堵者注意力的事情了。这年头,即便是镶嵌了玻璃的泰西(明代对欧洲的称呼)航灯,照明范围也非常有限。看到等了小半宿的乌头船,终於自投罗网,海珠会的头领和伙计们,自然要驾驶著船只一拥而上,谁还顾得上再关注黑漆漆的滩涂?於是乎,借著夜幕的掩护,利用人眼睛在夜间追逐光亮的本能,李无病一只脚踩著泥橇,另一只绑著木板的脚不断踩向滩涂借力,如同一条跳跳鱼般,跳出了黑白两道精心布置的罗网。 少年人体力充沛,踩著泥橇根本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风驰电掣般的舒爽。一路前行,距离危险越来越远,头顶天空中,乌云渐渐散去,星光灿烂,海风徐徐,令人如同肋生双翼,若不是担心被围堵自己的大小嘍囉听见,李无病都忍不住想要伴著涛声引吭高歌。 作为唯一的乘客,顏青夏坐在箩筐中,同样感觉到了一种鸟出藩笼的自由。短短几天之內,从父亲的掌上明珠,变成了一个孤儿。从满怀希望的认祖归宗,到被家族视为耻辱拒之门外,再到被无数不怀好意的人窥探、追捕,她承受了远超过自己这个年龄段所能承受的压力。忽然间,所有压力消失,她整个人也脱胎换骨。看世界的目光,也变得与原来大不相同。 “七哥,歇歇,远了,已经!”操著半生不熟的大明官话,少女顏青夏从怀中取出水袋,递向满头推动泥橇的李无病。 “多谢!你自己先喝!”李无病微微抬起头,笑著拒绝,“我手上全是泥巴,脸上也是!” 这就是泥橇的第二个缺点了,行驶起来,泥浆飞溅。並且速度越快,溅起的泥浆越高。顏青夏坐在竹筐里,四周都有遮挡,当然感受不到多少。李无病这边,却只能任由泥浆朝著身上乱糊。因此,这一路走下来,非但胳膊、躯干和大腿,被糊满了又黑又腥的泥巴,脸上也被糊得满满当当,只剩下了一双眼睛,还保持著最初的清明。 “七哥先!”顏青夏摇摇头,放下水袋。旋即,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的衣袖中掏出手帕,替李无病擦拭嘴巴和面孔。 泥橇的方向,全凭低矮的扶手来控制。李无病弯著腰操控泥橇,根本无法闪避,剎那间,被顏青夏擦了个正著。 岛上生活不易,无论男女,性子都相对粗糲,彼此之间扯开嗓子呼来飭去,乃是表达友好的標准方式。即便父母和子女之间,也很少会温柔相待。然而,猛地被一个少女用手帕擦脸,李无病饶是性子豪爽,却也有些受宠若惊,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差点儿当场让泥橇翻了车。 好在他反应快,侧著身体將泥橇兜了半个圈子之后,就又重新恢復了平衡。只是,一张年青的面孔,窘得如同煮熟了的大虾一般,额头上,甚至还有细细的汗珠渗了出来。 “啊——”顏青夏,也被忽然失去平衡的泥橇,惊得低声尖叫。但是,很快,她也重新恢復了镇定,吐了下舌头,再度举起了手帕,伸向李无病的嘴角,“別躲,就好,擦乾净了,好喝水!” 仍旧说得磕磕绊绊,所表达的意思,却一清二楚。李无病担心翻车,只好任由她放手施为。嘴角周围的泥浆,很快就被抹得乾乾净净,只是面孔的顏色,也从煮熟了的大虾,变成即將滴血的猪肝儿。 顏青夏自己,在最初何尝不是娇羞脉脉。然而,看到杀人都不会紧张的李无病,居然被自家用手帕弄得脸红脖子粗,心中的娇羞顿时就变成了调皮。於是乎,擦完了嘴角,又开始擦鼻樑,然后又去擦面孔,不把对方收拾出本来面目,誓不罢休。 至於这样做会不会是在玩火,她根本没去考虑。她父亲当初许诺给李无病的报酬,后者到现在都一文钱没能拿到,除了那两柄燧发短銃。而当时的情景,即便她父亲不给,过世之后,那两柄短銃也会落入后者之手。 驾驶著一艘漏水的小船,將自己从无人荒岛送回陆地,又送回罗江,这一路上,李无病可谓歷尽艰辛。而在她被家族拒绝之后,又带著她从罗江县城返回海上,衝破围追堵截,更是拿命在拼。 少女顏青夏此刻身无分文,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谢意。所以,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让对方感觉舒服一些,在她看来,天经地义。至於担心对方会最兽性大发,则纯粹属於矫情,或者奢侈! 如果七哥对自己有邪念的话,一路上,已经不知道得手多少次了。自己根本没力气反抗! 她的动作很轻柔。但是,李无病可就有些承受不起了。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气血方刚时候。脸上感觉到的对方的呼吸,眼睛看著少女春葱般的手指,偶尔吸气太用力了,鼻孔中还传来与滩涂腥臭气,以及自己身上汗味儿完全不同的幽香,那感觉,在危险忽然消失的情况下,好生古怪。 偏偏这种以前从没有过的古怪感觉,又如此令人迷醉。仿佛在盛开的桃花林中漫步,又如饮醇酒。 第11章 原来你我如此相同 人在开心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仿佛只是眨眼功夫,李无病就已经驾驶著泥撬又跑出了十余里远,他的面孔,无论最新溅上上的泥浆,还是原来有的泥浆,都被擦得乾乾净净,露出均匀的稜角。少女笑著收起已经看不出顏色的手帕,再次將水袋递到了他的嘴边。 李无病停住脚步,双手將水袋接过,嘴对著嘴巴,狠狠吸了几大口冷水。隨即,又將水袋递了回去,转开头左右张望。 一方面,是因为半夜里推著泥撬跑了这么久,他的確需要重新確认一下自己的方位。另一面,则是分散注意力,儘量不往顏清夏的脸和胸口等处去看。 师父说过,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曾经千里送京娘,秋毫无犯。自己是个疍民之子,肯定比不上大宋太祖皇帝。然而,几十里路总得坚持住。否则,將来海上传开李七哥的名號,肯定会加上半途而废四个字,想想就让人懊恼。 “七哥,你在看什么?”顏青夏也不嫌弃,先对著水袋浅浅地抿了两口冷水,然后柔声询问。 “我在看……”李无病被问了个猝不及防,稍稍花了些时间,才把话组织圆,“我在看咱们到了什么地方。今天月亮被云挡住了,我看不太远。这片海岸,前后都是烂泥滩,也找不到什么標识物。” “南边,东南边,好像有灯!”顏青夏闻听,也跟著辨认了起来。她不熟悉周围的海岸线,然而,目光却颇为锐利,很快,在黑漆漆地海面上,找到了一丝隱约的光亮。 不是星星,此时此刻,星星也挡在云背后。那就只有两种可能,大户人家灯笼,或者海船掛在船头上的行灯! “你夜里也能看得见?”李无病又吃了一惊,询问的话脱口而出。 他从小跟著父亲跑船,夜间视物,是必备本领。非但经歷过专门的训练,还要经常生吞那种又腥又腻的鯊鱼肝。而顏青夏只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居然夜里比他看得还远,就实在出乎人的意料了。 “我,我眼睛,从小就,发现不一样,跟別人!”顏青夏被问得有些心虚,说话再次变得磕磕绊绊。“七哥,我,我不是怪,怪物。我,发誓!” “你当然不是怪物,我也能看得见!”李无病心中,顿时又涌起了几分怜惜,转过头,看著对方黑中透著一丝淡淡蓝色的眼睛说道。“我们金银岛上,有一小半儿人,夜里都能看得很远。” “真的?”少女將信將疑,声音里带著如假包换的期盼。 她自幼丧母,父亲虽然对她关爱有加,毕竟是个男子,心思不可能有母亲那么仔细。所以,跟著父亲每到一个港口,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因为长著东方人的眼睛和泰西人的头髮,遭到同龄小伙伴们的联手排挤。从小到大,不將她视作异类的同辈人,加起来都不到一巴掌,而李无病,恰恰是其中之一。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我如果不是跟你一样,夜间也能看得见,黑灯瞎火的,怎么可能带著你跑这么远?这在我们岛上,叫做夜猫子眼。好事儿,很多人求还求不来呢!”李无病为了安慰她,编造起谎言来毫不犹豫。 “嗯,我跟七哥一样!”顏青夏心里一松,隨即就涌起了几分甜丝丝的感觉,如同她此刻说话的声音。 “嗯!”李无病点点头,再度俯身抓住了泥撬上的扶手,“坐稳了,咱们凑到灯光附近看看去。此地已经距离鱉江口很远了,那边应该不会是海珠会的人。” 说著话,单腿发力,推动泥撬稳稳地加速。梭鱼般,掠过滩涂,直奔远方灯火闪烁处。 有道是,望山跑死马。这一跑,又足足跑了大半个时辰,才终於靠近了目標。不是一盏灯,而是上百盏,在海上和岸边之间,往来穿梭,如同夜市。每盏灯下,都是一艘海船。大的吃水有一两百料,小的则只有七八尺长短。无论大船小船,甲板上都装得满满当当。(註:料是古代船舶载重单位,本书暂时按一料等於一吨折算。) 李无病谨慎,隔著老远,就在黑暗处將泥橇停了下来。隨即躡手躡脚地向前摸了百十步,蹲在一块礁石之后,仔细观察。 “七哥,什,什么人!”少女顏青夏刚刚脱离海珠会的天罗地网,又遇到如此庞大的船队,登时又嚇得脸色苍白,跟上来,用颤抖的声音询问。 “是走海的人,在帮助东家运货。”李无病却对眼前景色,再熟悉不过,压低了声音解释给少女听,“官府一会开海,一会禁海,没个准屁,嗯,是准时候。所以就有海边的大户人家或者江湖豪杰,就偷偷利用私人码头做海上生意,补给官府交税。那种大一些,叫鸟船,是运外番货物到码头上的,哪些小的船,是小沙船,负责把粮食,绸缎,瓷器,运到远处的大海船上。这种码头水浅,大海船无法靠岸,也担心官府设陷阱。”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明显超过了顏青夏的理解范围。少女眨巴著墨蓝色的眼睛想了半天,才终於弄清了,不远处的海面上,是一支走私船队正在跟陆地上的商家交易货物。而如此大手笔的生意,却被自己和七哥凑巧看了个一清二楚,买卖双方若是发现了,肯定立刻就要杀人灭口。 “別害怕,咱们慢慢往后退。有道是,灯下黑,应该没人会注意到咱们!”顏青夏能够想得到的事情,李无病当然也能想得到,轻轻拉住少女的手指,低声吩咐。 “嗯!”顏青夏温柔地点点头,被李无病拉著,一点点向退向远处。脚下仍旧是大片的滩涂,四周围仍旧漆黑如墨,凭藉二人的夜视能力,只要退回放泥撬的位置,就能溜之大吉。 然而,这一次,幸运女神却没有站在他们这边。才溜出了十几步远,耳畔就传来了几声清脆的弓弦响。李无病反应敏捷,赶紧一侧身將顏青夏推倒在地,旋即用自己的后背將对方的身体挡了个滴水不漏。 四支弩箭擦著二人的身体射入地面,溅起一团团泥浆。紧跟著,一支火摺子打著旋,掠过二人头顶,將二人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十六七名赤精著身体的壮汉手拎短刀和弩弓,大呼小叫地从另外几块礁石侯衝出来,將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以一敌十六,哪怕腰间有短銃也不可能打得贏。更何况,短銃上面还溅满了泥浆,这会儿未必能打得响。眼看著,二人就要被包围者乱刀剁成碎块,李无病的目光,却忽然落在其中一名壮汉的腰带上,果断將手里的短銃朝地上一丟,高声断喝:“住手,叫铁珊瑚来见我。我是她乾弟弟,你们如果敢伤我一根汗毛,她肯定將你们丟进海里餵鯊鱼!” 第12章 出来混,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这个应对,可是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登时,四周围高高举起的短刀和弩弓,就全都为之一滯。带领精壮汉子的小头目上下打量李无病片刻,旋即,破口大骂:“你这早晚餵鯊鱼混帐小子,我家帮主的名號,也是你能叫的?” “乾弟弟,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竟然敢跟我家帮主乱攀亲戚!” “砍了他,砍了这满嘴谎话小王八蛋!” …… 其他精壮汉子闻听,也瞬间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挥舞著短刀,污言秽语滔滔不绝。 那李无病,却对近在咫尺的刀光视而不见,朝著精壮汉子们摆摆手,冷笑著回应:“我是不是在撒谎,你儘管找铁珊瑚去问便是。告诉她,李家七少爷特地前来看她!反正你们这么多人围著,我想跑也跑不掉!” “小子,你等著。如果你撒谎骗人,老子就把你和这小娘们,一起剁成肉泥!”小头目见李无病如此镇定,心里头先虚了,皱了皱眉头,色厉內荏。 大半夜的,一男一女忽然出现在海货临时交接点(走私点)附近,原本就令人透著古怪。眼前这少年男子被包围之后,不像以往官府的暗探那样哭泣求饶,却张口就叫出了自家帮主的真名,更让他轻易不敢轻易对此人做出处置决断。眾所周知,自家帮主已经二十五六岁,却至今未曾嫁人,脾气越来越像这海上的天气一样捉摸不定。万一自己这边真的杀错了人,即便不让自己偿命,至少一顿鞭子肯定逃不掉,而今年的分红,恐怕也会被扣掉一大截。 所以,对小头目来说,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像少年人说的那样,派人去向铁珊瑚匯报请示。反正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太长时间。这么多人盯著,少年人还带著个红头髮女伴儿,根本没有任何逃走的可能! “別害怕,铁姐是好人,遇到她,咱们的宵夜就有了著落!”李无病胸有成竹,两句话唬住了小头目及其麾下的精壮汉子之后,就低声安慰起顏青夏来。 “我,我不怕!”顏青夏早就嚇得脸色雪白,听了他的话,立刻努力抬起头,含著眼泪回应。“有七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那边有块乾净石头,你去坐一会儿。我去把泥撬上的东西收拾一下。”李无病笑著揉了揉顏青夏的头髮,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礁石。 “嗯!”顏青夏乖乖地答应了一声,迈步走向李无病所指。两名精壮汉子本能地想要阻拦,然而,看到李无病有恃无恐的模样,又悄悄地退回了原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这小子真的是铁寨主的什么亲戚呢?况且红头髮女孩一看就不像是练过武的,想跑也跑不了。 “我去取点东西,你们要不要跟著?”將眾人的表现全都看在眼里,李无病一边迈动双腿,一边贴心地提议。 眾精壮汉子被气得火冒三丈,却只能分出几个人手,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眼睁睁地看著他在数十步外的滩涂上扶起泥撬,又从泥撬前面的竹筐里,掏出装乾粮和盘缠的褡褳,装清水的皮袋和短刀、火镰等物,又大模大样走了回来。当眾用冷水打湿了一块毛巾,擦拭自己的面孔、脖颈和双手。忙到高兴处,还招呼身边的小头目上前“搭把手”,免得装水的袋子掉在地上被弄脏。 见过囂张的,没见过如此囂张的。小头目气得连连咬牙,真恨不得立刻將少年人按在地上,先揍上一顿再说。 “別这么大火气,伤身体!”察觉到小头目已经快出离愤怒,李无病忽然抬起头,笑著安抚。“我刚才没看清楚你们的旗號,说实话,要是能看得清楚一些,我早就自己凑上去了,根本不会等到被你们发现。我家在金银岛,你知道不?说不定以前,咱俩还曾经见过?” “金银岛?”小头目眉头轻皱,眼前快速闪过一个传说中的福地。 金银岛,不大不小有四五百户人家,主要以不得上岸討生活的疍民,犯了事的前江湖人物,还有一些胆大包天的商人为主。岛上生意,则主要是为过往船只提供补给和货物中转,以避开大明官府的各种盘剥。 所以此岛虽小,岛上百姓的日子过得却不差。特別是对於某些犯下过案子,没胆子再回到陆地討生活的江湖人物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片世外桃源。无论是你来自大明,倭国,朝鲜还是勃泥,泰西,以前是官差、海盗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太平士绅,在这里都可以暂时放下以往的恩怨,和睦共处。 不过,据传闻,那个岛最近出了些事情。岛上的百姓,一夜之间被屠杀殆尽。眼前这个少年,自称家在金银岛,想必能知道一些传闻背后的隱情。 “四爷,那小子呢?帮主派人来验明正身!”然而,还没等小头目来得及问,那去请示的兄弟,已经气喘吁吁跑了回来,身后还跟著两名挑著灯笼的劲装少女。 只见那两个少女,先用灯笼朝著李无病面前晃了晃,旋即,双双衝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七少爷,果然是你!我家寨主的判断果然没错!赶紧跟我上船,我家寨主这些天来,到处找你找不到,急得都上了火,没想到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真的是寨主的熟人,奶奶的,好在刚才没伤到他。小头目及其手下嘍囉们见状,全都暗暗鬆了一口气。赶紧让开道路,送这遭瘟的少年赶紧滚蛋。至於少年人肚子里的秘密,却谁顾不上再打听。 “等等,两位姐姐,我还有一个同伴!”李无病受不了劲装少女的热情,一边发力挣脱,一边高声解释,“我的火枪,行李和盘缠,也得带上。不能隨隨便便就丟在这儿!” “同伴?”两名劲装少女,这才注意到顏青夏的存在,警惕地上下打量。待確定对方的確没有什么危险性,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那就带上她一起去见寨主好了。刚好让寨主帮你把把关。” 第13章 说翻脸就翻脸 这下,李无病终於无法继续囂张,红著脸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我,我只是受人之託,送她回家!” “对,对,大半夜的送人回家,还弄自己一身泥巴!” “嗯,白天赶路太阳晒,总得夜里凉快走,还有星星和月亮作伴儿” 两个劲装少女年龄比李无病略大,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点头著头,阴阳怪气。 “我跟你们说不清楚!”累,忽然感觉比推著泥橇跑上小半宿还累。李无病丟下一句话,快速走向顏青夏身侧。 既然越描越黑,乾脆就不描,反正,自己也没打算在铁船帮常住。等会儿见到了铁珊瑚,跟对方借一艘小海船,第二天就可以带著顏青夏飘然而去。 “七哥!”顏青夏主动向前迎了几步,警惕地牵住了他的手,低声呼唤。 李无病担心顏青夏下不来台,笑了笑,低声叮嘱,“別理她们俩。一会儿到了船上,无论別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头去。海上討生活的人,嘴巴没把门的。你当没听见,他们自己就忘了。” “嗯!”顏青夏红著脸轻轻点头,內心深处,非但丝毫没把两个劲装少女的误会和调侃当一回事儿。反而隱隱泛起了几分甜蜜。 “咱们接下来要去见的,是铁船帮的女帮主。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一直叫她姐姐。她人很好,等会儿到了她那,咱们吃一顿饭,再借两个舱房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就可以离开。”知道顏青夏对眼前情形毫无了解,李无病压低了声音,继续介绍。 “好的,七哥!”顏青夏的心里,迅速涌起一股安全感,笑了笑,甜甜地点头。 “吆,嘖嘖!”两名劲装少女见了李无病和顏青夏两人模样,忍不住连连咋嘴。 刚才分开看,还没什么感觉。如今李无病拉起了顏青夏的手,一个满身泥巴,一个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找不到几个泥点儿,就让人看得有些嫉妒了。 毫无疑问,李无病身上的泥巴,至少有一半儿是为了顏青夏才溅上的。而顏青夏的衣服之所以能干乾净净,也是因为,有人竭尽所能为她挡住了泥浆。 四下里一片漆黑,涛声如雷。被一个高大的男子放在泥橇上推著,在滩涂上狂奔。泥浆飞溅而起,却全都被他弯著腰挡住。哪怕再脏再累,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永远温柔如初…… 脑补出来的画面,才最为生动,哪怕只有黑和白两种顏色。 『如果换了是我,恐怕这辈子打死都不会再离开他!』忽然间,两名劲装少女心里不约而同地,都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滋味。虽然她们两个,跟李无病以前只有几面之缘,也从没想过离开寨主寨主铁珊瑚,各自回家相夫教子! 不得不说,女子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异常灵敏,哪怕是在黑夜之中也如此。下一个瞬间,顏青夏的手指已经將李无病的手握得更紧,与对方之间的距离也果断拉近,“七哥,慢点儿,我,我跟不上。” 声音虽然磕磕巴巴,却好似黄鶯出谷,別有一番婉转娇柔,令同为女子的两位劲装姐妹,心臟都被夹得为之一苏。 两位劲装少女,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互相看了看之后,个子稍高一些的立刻笑著问道:“这位姑娘,敢问是哪里人士?父母还好,家里还有什么兄弟姐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等同於大姑姐在探为过门弟媳的根脚了,登时,又令顏青夏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儿。 有杀气! 李无病忽然感觉脖子后发冷,却不知道杀气因何而起。赶紧转过身,向两位劲装少女告罪,“海霞姐姐,海星姐姐,別难为她,她,她不太会说咱们大明的官话。” 隨即,又用手指悄悄挠了一下顏青夏的手心,笑著补充,“怪我,刚才忘了介绍了。这位是海霞,这位是海星,我平时都管他们叫姐姐。两位姐姐,她叫顏青夏。” “我,青夏,问两位姐姐好!”既然是姐姐,年龄肯定比七哥大,顏青夏心中的羞涩瞬间减轻了一大半儿,鬆开李无病的手,向两位劲装少女行礼。 “哎呀,那我们可不敢当,你是七少的人,叫我们名字就行了!”两位劲装少女的进攻被打断,先对李无病翻了一个白眼儿,然后笑著抱拳。 “我姓顏,山东,兗州,人氏。家,家父,海商,落难,七哥救我,送我,回家!”顏青夏缓过了一口气,便不需要李无病继续帮忙。努力用刚刚学会没多久的大明官话,回应两位劲装少女先前的问题。 山东兗州,乃是顏回的故里。两位劲装少女虽然未必知道兗州顏氏是何等的门第,至少知道,兗州距离罗江这边隔著两千余里。李无病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要送红髮少女回家,总得送到袞州。在承诺未兑现之前,少女跟著他就名正言顺! “落难?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被船触礁了么?”见顏青夏的回答里找不到破绽,个子稍矮一些劲装少女海星好生不甘心,继续笑呵呵地盘问。 “海盗,追杀。船,沉了!我父亲,也去世了!”顏青夏被戳到了痛处,脸色顿时一暗,强忍著眼泪回应。 “该死的海盗!”两位劲装少女闻听,顿时同情之心大作,顾不得再装大姑姐,齐声谴责。“哪里的海盗,你可看清楚了他们的旗號?找机会,我们帮你討还血债!” “是一伙泰西红毛番!打的是黑色骷髏旗。”李无病不忍心让顏青夏被继续戳心中痛处,主动接过了话头。(註:泰西,明代对西方人的统称。) “红毛?”两位劲装少女的目光,立刻扫向了顏青夏的头髮,脸上写满了困惑。 “那艘船,是从勃泥返回大明的福船,船上都是大明人。我当时就在附近的马面岛上。”李无病主动將顏青夏朝自己身边拉了拉,用身体替她挡住海风,“红毛番,也不全都是海盗。就像咱们大明,也有好人和坏人。” 『我们都没说什么,就主动护上了!』两位劲装少女翻了个白眼,心中嘀咕。嘴上,却终於不继续找顏青夏的麻烦,“如果是红毛番,就麻烦了。他们那个骷髏旗,根本分不清到底属於哪一支。” “抢一次得到了甜头,就会抢第二次。无论哪一支,將来你们遇到掛骷髏旗的,直接打就是了!反正即便你们不打,他们也会主动攻击你们!”李无病却早已想清楚了这个问题,笑著给出答案。 这倒是一个稳妥主意,两位劲装少女深表赞同。然而,对於红毛海盗的实力如何,却所知甚少,並且充满了好奇。李无病见了,少不得將自己当日看到和道听途说了解的情况,一条条说给对方听。四人谈谈说说,很快就来到了港口,搭上了一艘刚刚卸完货的鸟船,直奔停泊在三百步外的千料大福船,珊瑚號。 这年头,寻常福船以三四百料居多,哪怕西班牙海盗的武装帆船,通常也是五百料上下。千料以上大船,无论在东方还是泰西,都非常罕见。而停泊在海上的这艘大福船,非但吃水高达千料以上,甲板上的船楼,也比寻常福船多出了一层,再搭配上高耸的首楼和尾楼,儼然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 饶是顏青夏自幼隨著父亲到处旅行,见贯了这个时代东西方各种大小船只。此时此刻,也被震撼得无以復加。从上了鸟船那一刻起,一直到登上福船,再也没顾得上说一句话。只顾著瞪圆了黑中透蓝的眼睛,东看西看。 李无病的情况,要比她好得多。虽然也对珊瑚號的规模大为震惊,却仍旧记得自己上船之后,即將面对的是谁。因此,一边走,一边不著痕跡地探听船主和整个铁船帮的近况,几句姐姐叫下来,將两位劲装少女哄得眉开眼笑。 转瞬来到客舱,才一进门,有股寒流就扑面而至。 只见原本就不算太宽敞的客舱內,竟然非常奢侈横著一张足足有一丈四尺长的雕花桌案。有个古铜色皮肤,鼻樑高耸,面孔稜角分明的女子,端坐在桌案之后,正襟危坐。在雕花桌案的左右两侧,隶属於铁船帮的二十多位船主,抱著膀子,冷眼旁观。 “铁船主,几日不见,您可是越来越威风了!”看到女子对自己摆起了架子,李无病赶紧快走几步,赔笑拱手。 他不打招呼则已,一打招呼,那女子勃然大怒,当即,就抓起手边的惊堂木,奋力拍下,“啪!” 隨著一声巨响,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而那古铜色皮肤女子,则学著戏文里官员审案一般,厉声断喝,“哪里来的骗子?老子的名號也是你能叫的?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是!”两名刚才还跟李无病谈笑晏晏的劲装少女,毫不犹豫地翻脸,一左一右,狠狠地叉住了少年人的手臂。 第14章 乱了的不止是辈分 糟糕,这女魔头最近几天肚子不舒服! 李无病心中警讯大作,赶紧改口,“珊瑚姐饶命,小弟错了,小弟刚才不该叫你的名號!” “你叫我什么?”被李无病改口称为“珊瑚姐”的女子,扶著雕花桌案站起,竟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半个头,脸上的阴云比先前更浓,“把他给我绑在桅杆上凉快一会儿。等他会说话了再押回来见我。” “你,你们干什么,放开他,放开她!”顏青夏大急,不顾一切扑上前,试图从劲装少女手中將李无病救下来。然而,她的小胳膊小腿儿,哪里是两位劲装少女的对手,非但没能救下李无病,反而被海星轻轻一推,就倒著栽向了甲板。 “小心!”李无病不敢再装怂,双臂猛然发力,挣脱了海星和海霞的控制,一个健步衝过去,抢在顏青夏的后脑勺与甲板接触之前,將她捞在了怀里。 “这小子好俊的身手。”两旁看热闹的眾船主们,一个个两眼放光,若不是耐著帮助铁珊瑚的顏面,恨不得当场就挑起大拇指。 再看那铁珊瑚,脸上乌云翻滚,再度抓起惊堂木奋力拍下,“啪!多来几个人,把他俩一起绑到桅杆上去。谁叫他有了女人,就忘了自己是谁!” “是!”眾船主们齐声答应,搓著双手上前,將手指关节捏的咯咯作响。 “乾娘——”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李无病带著十二分不情愿,再次改口,“乾娘饶命,我可是大老远专程来投奔您的!” “嗯……”眾船主全都愣住了,停在原地不知所措。 大伙之所以上前,是准备嚇唬李无病一番,先让铁珊瑚顺了这口气。並没准备真的拿李无病怎么样。而现在,这句乾娘一叫,就麻烦大了。要知道,铁珊瑚自己才二十五六,怎么可能,有这么大一个义子! 然而,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先前满脸阴云的铁珊瑚,听到乾娘两个字,竟然没有发飆。而是愣了片刻,忽然摇头而笑,“小子,你刚才叫我什么,你再叫一遍!” “乾娘,你最近可是越来越好看了!”李无病胆大包天,手揽著被嚇蒙了的红髮少女顏青夏,向铁珊瑚微微躬身,“我前几天还跟我爹说,去珊瑚岛上看您。却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就跟您提前遇上了。” “你会跟你爹说,主动来看我?”铁珊瑚根本不相信李无病的话,脸上的阴云却快速消散,“骗鬼吧你。小兔崽子,你爹的本事你一成都没学到。唯独油嘴滑舌,学了个十足十!” “哪有,乾娘,我爹老说我笨嘴拙舌!”李无病终於知道自己先前错在了哪,只好继续顺口胡柴,“乾娘的船好大!早知道您有这么强的实力,我先就去投奔您了。何至於被人追得如同兔子一般。” “又撒谎!你们父子两个,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艘小船!”铁珊瑚翻了个白眼,不屑地撇嘴,“你爹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你怀里这个红头髮是怎么回事?是你爹给你找的媳妇么?” “我跟我爹失散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李无病被问得神情一黯,低声回应。“她叫顏青夏,我受人之託,送她回家认祖归宗。青夏,铁船主是我父亲的患难之交,论辈分,我该叫她乾娘。” 说著话,趁其他人不注意,赶紧偷偷给顏青夏使了眼色,告诉对方隨机应变,別在“乾娘”和“乾姐姐”两个称呼上认真。 刚刚恢復了几分清醒的顏青夏,顿时又被弄得满头雾水。直到后背上也传来了李无病用手指发出的信號,才红著脸推开对方,向铁珊瑚蹲身行礼,“青夏,拜见,拜见乾娘!” “你这孩子,头髮是红色的也就罢了,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铁珊瑚眉开眼笑,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態,上前拉住顏青夏的手,“过来,跟乾娘往上头去坐,不要站著。来人,给七少爷搬个凳子,顺便再弄些宵夜来!” “是!”海霞和海星姐妹俩,互相看了看,撇嘴摇头,无可奈何地下去准备。 自家寨主,什么都好,就是招架不了男人的花言巧语。以前被李双那老狐狸骗得晕头转向,至今不肯找婆家。如今,又被李双的儿子,给骗了个团团转。 其他船主们,到了此刻,也终於明白没自己什么事情了。看铁寨主拉著红头髮女孩,嘘寒问暖那架势,简直是婆婆在极力拉拢未过门的儿媳妇。大伙继续留在客舱里,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被人觉得碍眼。 “寨主,您先忙著,我去看看货运得怎么样了。”有人反应速度快,果断拱手告退。 其他船主一看,也纷纷学样。编造出各种理由,告辞离去。铁珊瑚的一颗心,此刻全放在顏青夏身上,无论听到什么理由,都只管摆手应允了事。 待眾船主都走光了,顏青夏的头上,已经多出来两根镶嵌著宝石的金簪子,手腕上,也多来两只镶嵌著五顏六色宝石的手鐲。而那铁珊瑚,仍旧觉得礼物不够重,竟然命人搬了了整整一箱子箱子珠宝首饰,敞开了摆在桌案上,命令顏青夏自己挑。 眼瞅著再继续下去,铁珊瑚明天就得替自己跟顏青夏两个张罗婚礼了,李无病赶紧凑上前,低声劝说:“乾娘,我知道您对我们好。可礼物太多了,我们俩也没法带。反而容易在外边露了白,惹祸上门。” “去外边,都到了我这里,你还准备去哪?”铁珊瑚眉头轻皱,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不满,“你想找死么?倭寇村上家,正悬赏三万两银子,买你的人头。先前我以为,你跟你爹在一起,所以也没派人去找你。如今,既然你跟你爹失散了,就老实留在我的船上,哪里都不要去。” “村上家悬赏,买我的人头?”这回,终於轮到李无病发愣了,確认的话脱口而出。“村上猿之助那老乌龟疯了不成?三万两银子,都够造二十艘七百料大福船了!” “你爭风吃醋杀了人家的儿子,还弄疯了人家的儿媳妇,他不跟你拼命还去找谁?”铁珊瑚翻了个白眼儿,就像一个长辈在看自家刚刚在外边闯下大祸的儿子,“眼下不光是他在找你,海上十三家联號,也在四处找你,要你对那天晚上的事情,给一个交代。” “我杀了村上信夫,还弄疯了他儿媳?”李无病两眼瞪得滚圆,耳朵嗡嗡作响。 剎那间,半个月之前那个血与火之夜,又徐徐展现在他眼前。 金银岛上的杏花客栈被血洗,倭寇头目村上猿之助的儿子村上信夫身首异处。村上信夫身边的隨从,全都被砍死在客栈周围,连逃走或者示警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这事儿,竟然是我乾的!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第15章 不是我 “当然是你,当时很多双眼睛看著,你全身都是血,扛著小海雀从竹楼里冲了出来,还能冤枉了你?”不满李无病跟自己装傻,铁珊瑚狠狠横了他一眼,高声反问。 唯恐李无病继续胡搅蛮缠,稍作停顿,她立刻换了个语气,快速补充,“一伙倭寇而已,杀就杀了。这些年来,海上陆上的可怜人,被倭寇杀的还少吗?你放心在我这里住下,咱们一起找你爹。我绝不会为了区区三万两银子,把你卖给村上老鬼!” “对,七少爷,既然到了大当家的船上,你就儘管把心搁肚子里头!”一旁看热闹的海霞,也笑著表態,仿佛亲眼看到李无病杀人放火一般。 而另一个劲装少女海星,则热心安慰起了顏青夏,“你別多想,他们男人在外边,就是要个面子,未必真的有多稀罕那个小海雀。那小丫头我见过,头髮焦黄,还不刷牙,除了胸口高一些,屁股大一些,其他啥都不能跟你比!” “该死的海星,我跟你到底有什么仇?”眼看著就要三人成虎,李无病忍无可忍,推了一把海星,高声反驳,“那事根本就不是我乾的。我进去之时,村上信夫和他的手下已经死光了。至於小海雀,我是见竹楼起了火,才把她给扛了出来?” 別的事情可以认,为了爭风吃醋去杀人放火的事情,李无病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认。哪怕杀的的是倭寇!这不符合师父日常跟他说起的侠义之道,他想做的是千里送京娘的赵匡胤,是取了一个村民一个鸡蛋做报酬,就从河北一路追杀贼人到西域,最终斩掉其首级的雷万春!像这种趁著对方新婚酒醉去杀了人家,算什么英雄事跡,凭什么要往他的头上安? 这个反应,可是与眾人了解到的情况大相逕庭,当即,铁珊瑚和海霞就瞪圆了眼睛。而那海星,更是不肯相信李无病说的每一个字,揪著对方的衣袖反问。“不是你乾的,为何大家都说是你,並且有人亲眼看到了。” “有人亲眼看到我杀人了,还是看到我放火了?!”李无病气得直跺脚,高声反问。转过头,又將调门稍稍压低了一些,耐心地向铁珊瑚解释,“珊瑚姐,不,乾娘,你別听人传谣。如果那伙倭鬼是我杀的,我当然会承认。问题是,我当时上楼的时候,他们已经被人杀光了。房间里也起了火,活著的人,只剩下了一个小海雀。” “真的?”铁珊瑚没想到事件的背后还另有隱情,眉头迅速皱成了川字“那你怎么不解释?” “我想解释,可是得有时间啊。”李无病气急败坏,將甲板跺得咣咣作响,“我刚把小海雀放下,还没等开口说话,炮弹就从海上打过来了,紧跟著竹楼就烧成了火把,岛上就一片大乱。成群结队的倭寇和红毛衝上岛来,见人就砍……” 当天夜里的惨剧,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因此,不需要再花费时间组织语言,他就能描述的一清二楚。 而铁珊瑚和两位劲装少女听了,也终於弄清楚了当晚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日在岛上被眾少年当做月亮一般捧著的小海雀,被她贪心的娘亲,以五百两银子和两斛珍珠为代价,“卖”给了上岛来补给的倭寇头目之子村上信夫。当晚,驾船归来的李无病替海雀觉得委屈,又喝了一些酒,便在同龄少年们的怂恿之下,去问海雀自己的心意。 本打算,如果海雀不愿意嫁给一个倭鬼,大伙就先將她抢走藏起来,然后再一起凑钱还了村上家的聘礼。谁料,李无病走到村上信夫为了成亲专门租来的竹楼附近时,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感觉到事情不妙,他就又往楼梯口凑了凑,隨即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当时少年人热血上头,只考虑別让海星出了事,不顾自己安危就衝上了楼,一路上,看到的全是尸体,村上信夫带来的隨从,竟然毫无声息地,被人给杀了个精光。 待李无病终於衝到了倭鬼们精心装饰的婚房,村上信夫的尸体也早就凉透了。而本该成为新娘子的海雀,则晕倒在地,一身嫁衣上,沾满了血。 接下来,就是铁珊瑚嘴里,很多人都亲眼看到的情景了。竹楼起火,李无病扛著神志不清的海雀夺路求生,也被沾了一身血。紧跟著,大批的倭寇与红毛海盗,联手偷袭了金银岛。岛上的居民奋起抵抗,却因为实力相差悬殊被杀散,不得已只能各自抢了船只逃命…… “也就是说,村上信夫死了的消息还没传出去,村上老贼就已经向金银岛发起了偷袭?”铁珊瑚看起来粗线条,心思却颇为縝密,很快就从李无病的话里,找到了一处关键所在。 “除非他长著顺风耳,或者,是他自己派人杀了自己的儿子,嫁祸给我。否则,他偷袭时,肯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李无病想都不想,就直接做出了回应。 安静,绝对的安静。话音落下,整个船舱內,就只剩下了涛声! 李无病所说的两种可能性,肯定都不存在。村上猿之助老贼是倭寇,倭寇杀人放火从来不需要藉口,更没必要牺牲掉自己的儿子。所以,两件事在时间上,只能是巧合,不会存在必然的因果关联。 至於过后,发现自己儿子死了,以村上老贼的性格,肯定要物尽其用。所以,给儿子报仇,就成了他无缘无故血洗金银岛的最好藉口! 继续沿著这个关键点推演下去,先前海上各方势力公认的,有关金银岛被血洗的前因后果,就全都不成立了。村上老贼根本不是为了给儿子报仇,而是早有预谋。当晚也不是倭寇独自行动,还勾结了红毛海盗。 而如果倭寇与红毛海盗正式联手,从鸡笼(基隆)到釜山这片广袤的海域上,形势就会发生彻底改变。各方势力弄不好就得来一次大洗牌,甚至一些缺乏准备的势力,会被彻底消灭,人財两空! “七哥,时间,你下楼,楼起火!”顏青夏年纪虽然小,头脑却非常聪明,见铁珊瑚听完陷入了沉思,忍不住结结巴巴地提醒。 “火是有人故意点的,是倭寇发起偷袭的信號!”铁珊瑚和李无病愣了愣,异口同声! “可七少爷刚才还说,竹楼里的人都死光了!”海星反应也不慢,紧跟著提醒。“除了他和新娘子!” “放火者另有其人,当时就藏在竹楼里!”铁珊瑚想都没想,立刻得出了结论。 话音落下,她又立刻推翻了自己的判断,“不对,如果他是村上老贼的人,不可能对自家少爷见死不救。如果他不是,他为何还要点火,给倭寇传递信號?” 这个问题,比判断师父到底是不是番子还要难以回答。李无病自打逃出金银岛之后,一直疲於奔命,根本没时间仔细去想这些,也找不到合適的人商量。此时此刻,诸多困惑在脑袋里齐聚,让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炸开了一般疼,耳朵也嗡嗡作响。 第16章 变生肘腋 一只柔软的小手,紧紧握住了李无病的手指。顏青夏一改先前小鸟依人模样,低声安慰:“七哥,別,別著急,做事,有痕跡。活著,就,就有机会,查清楚。” “我,我知道!”李无病的脑袋,瞬间清醒了许多,感激地看了顏青夏一眼,轻轻点头。 “这小妮子,倒是聪明,不枉小七对他这么上心。”顏青夏的行为落在铁珊瑚眼睛里,则是另一种风景。 偷偷笑了笑,她柔声说道,“她说得对,你人没事儿,比啥都强。至於到底是谁放了火,咱们总有时间慢慢去把他给找出来。” 话音落下,又悚然而惊。如果当时隱藏在竹楼里的人,不是急著放火给村上老鬼发信號,而是向李无病发起偷袭。当时忙著救人的李无病,恐怕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而过后,尸体还会被村上老鬼拿著大做文章,证明他们对金银岛的进攻事出有因。 正后怕得心臟砰砰乱跳之际,又听见李无病问道:“乾娘在海上消息灵通,可知道我爹去了哪?二叔,三叔和四叔他们,可都安好?” 这几位,都李无病心中最重要的人。那天夜里,数不清的倭寇和红毛蜂拥而至,岛上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仓惶之际,他只能和师父一道,抢了条小船逃命。 而接下来没多久,师父也伤重身死,他为了完成师父的遗愿和顏应贤的遗愿,冒险前往罗江县。途中,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碰到,自然也没办法打听父亲和几位亲人的情况。 如今,终於遇到了铁珊瑚,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只是,问了之后,心中却又七上八下。唯恐从对方嘴里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放心,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铁珊瑚提起李无病的父亲李双,就咬牙切齿,“你爹命长著呢!整个东海的海龟都死绝了种,他都死不了。” 骂过之后,才注意到未来的“儿媳妇”也在场,又换做一幅端庄长辈模样,捏著嗓子补充,“我听到金银岛遭到偷袭,就立刻架著船赶了过去。不过,仍旧晚了一步。等我到的时候,岛上已经没有了活人,倭寇和红毛鬼也都撤了。我带人搜索了岛上和周围海域,没看到你爹和他的那几个结义兄弟。然后,就在返程路上,就听海上的同行说,你爹和他那几个结义兄弟,结伴往南边去了。估计是去广州附近,找船坞修船造船,以便將来向村上老贼討还血债。” “那就好,那就好!”李无病听得鬆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金银岛原本是一个疍民聚居之地,十几年前,所有人还都在靠捕鱼和出卖苦力为生。是他的父亲李双和几个干叔叔,从沿海走私行业中发现了商机,联手將岛屿打造成了一个可以供所有船舶停靠补给和海上陆地物资寄存转运的“中立”岛屿。 大明朝无论开海还是禁海,福建和广州等地的豪族,都不愿主动给朝廷交一文钱的税。所以,在官府查得不严的时候,海商就像今晚铁珊瑚做的这样,把货物直接运到沿海某个村子的私港,然后再从村子里购买足够的补给和丝绸、瓷器等紧俏货物,大赚特赚。 若是官府忽然查得紧了,或者朝廷派下来的税监,海商们就將货物卸在像金银岛这种没有朝廷官员的地方,化整为零,然后由接货一方派遣渔民分头运走。他们需要的补给和货物,也以同样的方式,由渔民运上岛。 最近几年朝廷政策变幻不定,金银岛就迎来了空前地繁荣期。岛上的疍民几乎家家户户都起了竹楼,日子过得远比陆地上的那些庄户人家和渔民滋润。这样的“风水宝地”,难免遭到各方势力的窥探,可“海盗”们的几次进攻,都被李无病的父亲和叔叔们,带领著精心打造的船队,杀得落花流水。 所以,只要父亲和叔叔们人没事儿,李无病相信,他们早晚能够重整旗鼓,带著舰队杀回来。而金银岛,也会再度从一个破败的荒岛,变成师父嘴里的世外桃源! “別光顾著管你父亲,你自己的事情怎么办?”正暗自庆幸之际,却又听铁珊瑚地低声问道。 “我……”这个问题,可把素来机灵的李无病给难住了,愣愣半晌,也给不出任何靠谱的答案。 在今夜与铁珊瑚见面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村上猿之助老鬼对自家开出了巨额悬赏。更不知道,海上十三家联號,也要找自己的麻烦。而那所谓的十三家联號,可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商行,里头每一家,都拥有一支堪称庞大的走私舰队。茫茫大海之上的事情,当下可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律法能管得到,也没有任何官府能够负责维持秩序。所谓的海商,一刻钟之前还对你点头哈腰,转过头,就会跟你白刃相向。什么时候选择老老实实做生意,什么时候选择杀人越货,完全要看你自己和他之间的实力对比。 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口袋里的银子,也仅仅能供果腹。这种时刻,李无病能有什么打算,即便有,又拿什么去实现。 正想得心中发苦之际,手掌心处,却再度传来一股温柔的感觉,很淡,却让李无病瞬间就打定了主意。只见他,笑著向铁珊瑚拱手,低声请求,“乾娘能不能借我一条海沧船,四个水手。我答应送顏青夏回家。昨天去了罗江,她伯父那边不想认她,我得送她前往广州,顺便刚好也去找我的父亲。”(註:海沧船,小型福船,造价一百八十两银,俞大猷著作中有记载。) “他伯父?罗江顏氏?號称顏半城那个?”铁珊瑚眉头轻蹙,低声询问,话语之间,带著如假包换的警惕。 “他伯父叫顏应德,是不是坐拥半座城我不知道,但是那家大门我们俩都没能进去,还遭到了黑白两道的联手追杀。”李无病知道铁珊瑚与顏家之间恐怕另有江湖恩怨,赶紧低声补充。 “噢,我明白了!”铁珊瑚看了一眼顏青夏那火焰一般的长髮,冷笑著撇嘴。 连家门都没进去,意味著顏家根本不想承认顏青夏这个小姐。一个女孩子生著异族人的头髮,举目无亲,若是李无病丟下她不管,恐怕用不了三天,她就会成为地痞流氓手中的“货物”,然后连生死都不能自主。 不过,大明士绅把番邦女子当做异类,她却没那个臭毛病。或者说,她自己本身就是异类,弄明白了顏青夏目前的处境之后,非但没有嫌弃,反而心中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滋味。 “青夏和她父亲的船,被红毛海盗击沉了。我答应过她父亲,送她回家。”李无病却没猜到铁珊瑚的想法,小心心翼翼的补充,“红毛鬼那边,也有好人和坏人,不能一概而论。” “你个没良心的小鬼头,媳妇没等过门,就护上了,好像我会把她怎么样一般。”铁珊瑚翻了翻眼皮,没好气地回应,“我要是在乎她头髮什么顏色,早就把她叉出去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乾娘乃女中豪杰!”李无病被说得面孔发烫,赶紧以拍马屁的方式化解尷尬。 “油嘴滑舌,跟你爹一个样!”铁珊瑚又翻了一下眼皮,说话了语气却软了许多,“她在广州还有什么亲人么?如果关係太远的话……” “我外公,在广州,造,造炮。”顏青夏上前半步,磕磕绊绊地回应。 “你外公?”铁珊瑚惊诧地看了顏青夏一眼,无法相信一个红毛番鬼,竟然能成为大明巡抚的帮手。 “广州,需要炮,防备,倭寇!”顏青夏比比划划,努力把自己传递的信息表达清楚。“外公,造炮,打的远,放城墙上!” “原来是个能工巧匠!”铁珊瑚豁然开朗,笑著点头。 大明朝看不起泰西人,视他们为衣冠禽兽。但是,对於泰西人带来的新奇技术,却从不排斥。这些年,从地球仪到火绳枪、再到佛朗机炮,都隨著泰西海商,源源不断地涌入大明,並被大明加以仿製,利用。 广州跟福州一样,因为海上贸易繁荣,难免被倭寇的窥探。为了增强防备,那边的巡抚聘请泰西能工巧匠为自己打造火炮守城,就不足为奇了。 而如果这位能工巧匠,在替广州巡抚造炮的同时,顺手再帮李无病的父亲造上几门,或者帮他父亲在濠境(澳门)的红毛鬼手里,买上一批火炮,对此刻的李老大来说,绝对是雪中送炭。 想到这儿,铁珊瑚心里头立刻有了准主意。友善地衝著顏青夏点点头,笑著说道:“你们小两口別著急,先吃饭。我最近刚好也要往广州那边送一批货,乾脆直接护送你们俩过去。” 一句小两口儿,又把顏青夏羞得说不出话来。李无病知道自己解释再多,只会越描越黑,也乾脆闭上了嘴巴。反正,再深的误会,也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届时,別人自然知道,自己是如何光明磊落,义薄云天。 心里有了准主意,他的言谈举止就变得自然了许多。而顏青夏这段时间日子过得顛沛流离,眼下终於有了一个安稳地方能够踏实吃饭,精神也大为放鬆。 至於铁珊瑚那边,则存心將顏青夏当未过门的儿媳妇招待。悄悄派人命令船上的厨子,使出了浑身解数。不多时,各种海陆奇珍,就摆了满满一整桌。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待到该去休息的时候,铁珊瑚却特地李无病和顏青夏二人,腾出了两间相邻的客舱。按照她的想法,虽然泰西人那边据说男女之间很不讲究,但是大明却是天朝上国,不能学那些衣冠禽兽。所以,没正式成亲之前,自家乾儿子无论如何不能跟儿媳妇住一个屋,以免做出什么事情来,貽笑大方。 对於乾娘的“苦心”,李无病除了笑著接纳之外,还有什么办法?洗漱过后,进了房间,倒头就睡。本以为,这次终於能够睡到自然醒,却不料,还没等天亮,耳畔就传来了顏青夏的呼唤声,“七哥,七哥……”。 “怎么了?”李无病被嚇了一跳,披上衣服,翻身下床。 没等他去开门,顏青夏,却已经直接闯了进来。瞪著一双充满了惊恐的眼睛,低声求救,“七哥,我怕。好多人,脚下,甲板!” 第17章 直面 “没事儿,这艘船有两层船楼!”李无病上半夜划泥橇划得筋疲力尽,此刻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闭著眼睛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 话音落下,他的头皮却开始发乍,一个軲轆从床上翻了下来,伸手抓起了掛在床头的短銃。 楼下传来的不是值班水手的走动声,而是有两伙人,正在捉对廝杀。其中一方明显已经占据的上风,正在追著战败一方,向左前方快速推进! 珊瑚號是战船,帅舱就在船身前方偏左位置!李无病清晰地记得,半夜里吃饱喝足,铁珊瑚命令海星送自己和顏青夏去休息的时候,曾经叮嘱过自己,卸完了货物之后,船队就要起锚,如果有什么急事,自己可以去帅舱直接找她! “有人叛乱,你在这里等我千万別出来,我去帮珊瑚姐!”没有时间再仔细琢磨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李无病穿上鞋子,拎著两把短銃就往外走,“记住,把门锁死,除了我之外,无论谁叫门,都千万別开。” “嗯!”顏青夏闻听,脸色变得更苍白,却坚韧地点头。 这就是常年跟著父亲在外闯荡的好处了。换了寻常女子,肯定早就嚇得六神无主,八爪鱼般抱著李无病的胳膊不让离开。而顏青夏,害怕归害怕,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拖对方后腿。如果船主铁珊瑚真的出了事,哪怕李无病长著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护得了自己周全。 “算了,你还是跟我一起吧!”李无病忽然又改了主意,將一把短銃递给顏青夏,隨即拉起少女的手臂,直奔远处的楼梯口。 听动静,今夜船上的乱子肯定不小。顏青夏没有任何自保能力,躲在房间里,万一被敌人抓了去做人质,自己肯定进退两难。还不如把她带在身边,虽然跟敌人交手之时她会直接面临一些危险,至少轻易不会落在敌人手里。 “嗯!”顏青夏的手分明在颤抖,却没有做丝毫挣扎,低低答应了一声,仍有他拉著自己跑向黑漆漆的舱道之中。 在自幼生活在海岛上,李无病对於各种常见海船的內部结构都了如指掌。即便带著顏青夏,速度也没受多少影响。转眼间,就来到了下一层甲板上。隨即,又借甲板上的杂物掩护,躡手躡脚避开几处正在进行的廝杀,三转两转,便抵达了帅舱之外。 二人將身体贴向舱壁,沿著打开的窗子向內观察,只见一个年纪在五十上下的老汉和五六个中年男子,带领三十几名嘍囉,將帅舱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而铁珊瑚身侧,则只剩下了海霞、海星和另外四名手持钢刀的亲信,在做困兽之斗。 “该死!”李无病大急,举起短銃就准备开火。恰在此时,那老者和中年男子们,忽然齐齐停止了进攻,一边快步后退,一边高声叫嚷,“帮主,你这是要干什么?放下,快放下,今晚没人打算拿你怎么样?” “帮主,住手,咱们有话好好说,大伙今晚不是为你来的?” “別点火,不然咱们大家都活不了!” “帮主,別急。你只要把那小子交出来,咱们铁船帮就仍旧是你铁家的,我们这些老骨头也仍旧听你的號令!” 李无病被嚇了一跳,这才注意到,铁珊瑚脚下,竟然踩著一只圆滚滚的酒桶。而酒桶壁上,则有一根粗大的药捻子连同內外,毫无疑问,里边装了满满一大桶火药! 只要她把药捻子点燃了,非但能拉著门口的老者同归於尽,脚下这艘大福船恐怕也得被炸成数截。届时,船上的所有人,能活著逃出生天的十不存一。 “说得好听!”铁珊瑚坚决不肯上当,手里举著一支蜡烛,冷笑不止,“不是冲我来的,为何你们半夜三更,悄悄摸到我的船上?还从船尾一路杀到了我的帅舱?” “我们真的不是冲你来的,我们可以发誓!”带头的老汉又急又怕,衝著铁珊瑚连连摆手,“你一颗心都在那李老大身上。我们要是劝你把他儿子交出去,你肯定不听。不得已,才想用这种办法,逼你带著大伙走正道!” “发誓?”铁珊瑚闻听,笑得花枝乱撞,“你们发的誓,可放屁有什么区別?当年又是谁,在天后圣母娘娘(妈祖)面前发誓,说要一辈子护我周全来著?你们连天后圣母娘娘都敢骗,我傻了才会相信你们!” 最后两句话,说得可太有力了。当即,就让老汉旁的几个中年男子,全都面红耳赤。 作为海上討生活的汉子,可以不信玉皇大帝,不信佛祖,却不敢不信天后圣母娘娘!否则,谁也保不准自己哪天在海上落了难,天后圣母娘娘却对他的呼救声不做任何回应。 所以,眾人轻易不会在圣母娘娘面前发誓。如果发了,就意味著要遵守一辈子的。而违背誓言的人,则意味著他的信誉一文钱都不值,今后无论谁见到他,都得把他当贼来提防。 “我们没有违誓,没有违誓!”带头的老汉见好不容易才鼓动起来的人心要散架,赶紧高声补救,“大侄女,你可不能污衊我们!我们正是为了保护你的周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这些年来,你爹带著大伙拿命跟人拼,才让咱们铁船帮有了的今天。我们这些老傢伙,不能眼睁睁地为了一个毛头小子,同时跟村上家,罗江地方官府和东南十三家联號一起开战!” “对啊,大侄女,咱们同时跟十五家开战,等於自寻死路啊!” “可不是么?大侄女,我们的確发誓,要保护你的周全。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著你带著所有人往绝路上奔,却连拦都不拦一下!” 距离老汉最近的两名中年人,也强打起精神,替此人帮腔。极力证明,自己先前的行为没有违誓,而是“用心良苦”。 再看跟在老汉身后那些嘍囉,原本已经被铁珊瑚给说得灰溜溜的抬不起头。此刻,却又梗起了脖子,隨时准备看准机会扑上前去,先夺了铁珊瑚手里的蜡烛,再做其他打算。 “周叔真是长了一张好嘴!”见老者用谎言稳住了军心,铁珊瑚忍不住冷笑著摇头,“以前无病不在我的船上,村上老倭寇,就对咱们铁船帮客客气气了?还是那东南十三家,就没跟咱们起过任何衝突了?至於罗江县官府,咱们出货地,又不止是那边,得罪就得罪了,他能拿咱们怎么样?” “可他们三方,以前不会联手!”老者心里知道铁珊瑚说的全是实话,却继续鼓动唇舌危言耸听。“而现在,他们三方,全都把咱们铁船帮当成了眼中钉。他们甚至不用打,只要封住咱们南下鸡笼和北上倭国的通道,再鼓动福州巡抚发一道通缉令,咱们铁船帮,就面临没地方进货,没地方销货,甚至连补给都没有著落的地步。到那时,你爹带著我们这帮老傢伙辛苦打下来的基业,就要毁於一旦!” 话音落下,屋子里又响起了一片嘈杂之声。原本已经心生退意的几个中年堂主和大小嘍囉们,纷纷抬起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老者周叔的意见。 原因很简单,与这个时代大部分活跃在海上的帮派一样,铁船帮也是走私和经商为主业的生意团伙。帮派內大部分骨干,都是船东。大伙当年聚集在铁珊瑚的父亲铁老大旗下,一方面是为了抱团抵抗倭寇和海盗的洗劫,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抱团做生意赚钱。如果铁珊瑚仅仅是得罪了倭寇也就罢了,大伙还能陪著她斗上一斗。同时又得罪了进货的上家和出货的下家,大伙怎么可能任由她“独断专行”? “说得好,说得真好!”就在铁珊瑚搜肠刮肚,组织言语准备反驳之际,窗子外,却传来了李无病的声音。 唯恐语言表达不够到位,他將手中短銃塞给顏青夏,笑著继续鼓掌,“周叔不愧是个老江湖,这算盘珠子打的,即便住在北京城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事到如今,他已经全看清楚了。那被称为姓周的老者,以铁珊瑚打算庇护自己为由头,在铁船帮內煽动起了一场叛乱,试图篡权夺位。而铁珊瑚,显然事先对此毫无防备,让叛乱者没受到多少阻碍,就杀到了她的帅舱之中。 师父讲过的故事中,可没有过类似的场景。在那些故事里,英雄豪杰都是一诺千金。把信誉和义气,看得比性命还重。然而,虽然在师父讲的故事里,没有榜样可参考,李无病却知道,既然事情因自己而起,此时此刻,自己就必须站出来,与铁珊瑚一道直面叛乱者的刀锋。 “你怎么会在这?”老者周叔大吃一惊,质问的话脱口而出,“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不用拿,我自己进来了!”李无病单手按住窗框,翻身而入,如一片落叶般,轻轻落於铁珊瑚身侧,顺手扯起火药桶上的药捻子凑向了蜡烛。 第18章 以命换命 “住手!”老者周叔身边的嘍囉们,被嚇得齐声大叫叫,却谁都不敢向前挪动半步。 “帮主不要上当,千万不要上当!” “帮主,小心,他把药捻子凑上来了。” 如果说刚才铁珊瑚拿蜡烛点火药桶,还有可能只是嚇唬大家的话,眼前这个少年,被逼到绝路上,肯定敢跟大伙同归於尽。原因无他,被大伙抓住卖给別人他一定会死,点燃火药结果还是个死,等死,为何不多拉几个人垫背? “嗤——”李无病调皮地用嘴模仿火药燃烧声,隨即,赶在引线与烛火接触之前,將手向下挪了半寸,让其贴著铁珊瑚的手背而过。“轰隆,大伙一块玩完!” 说罢,也不管对面的反应,笑著耸了耸肩,將引线交还给海星。转过身返回窗口,双手將顏青夏也给拉了进来。“小心点儿,別弄破了衣服。门口那些人贩子正准备把你卖了换钱呢,衣服破了难免跌价!” “小子,你胡说些什么?”老者周叔身边的中年男子再一次被羞得面红耳赤,哑著嗓子呵斥。“我们只要你一个。什么时候扯上了这小姑娘!” 话音刚落,门外更远处,却传来一个嘍囉的匯报声,透著如假包换的沮丧,“周叔,胡哥,没找到。李七少和那红头髮的小娘们提前跑了!我们搜遍了整个二楼,都没找到他们俩!” 这脸,打得可真有点儿太及时了。当即,周叔身边的中年男子,就憋得额头冒出了青筋。而李无病,却对嘍囉的报告声充耳不闻,笑了笑,衝著门口的眾人拱手。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吐沫一个坑!你们刚才说只衝著我一个人来,我这里先多谢了。不过,三万两赏金,你们商量好怎么分了吗?这么多人,如果平分的话,每人也就能分个二三十两吧?为了区区三十两银子,就把铁船帮给弄散架,各位老少爷们,值吗?” 年轻人做事不怕衝动,就怕过后捫心自问,到底做得值不值?这句话,是瘸子师父在告诫李无病做事务必三思而后行时说的,放在此时此刻,却仍旧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跟在老者周叔身后,至少有一小半儿大小嘍囉,都脸色大变,甚至还有人,把头直接耷拉了下去,不愿意再跟李无病的目光相接。 值吗?今晚大部份跟在周叔身后的参与者,其实都没在心里认真问过自己,包括几位带头的堂主。当时眾人只是听周叔煽动,说铁珊瑚为了姘头的儿子,要同时与三方以上势力开战,毁了所有人財路,就怒火上了头。却谁也没认真想过,今晚逼宫之后,铁船会不会分崩离析。 “別听这小子挑拨离间,老夫今晚根本不是为了三万银子,而是为了大傢伙的前程!”眼看著刚刚有点起色的士气,又要直接归零,老者周叔又气又急,挥舞著手臂高声反驳。 “原来你连钱都没想分给大伙,只想著自己独吞!”李无病才不给对方继续煽风点火的机会,果断咬住了周叔话语中的疏漏。“今晚抓了我乾娘之后呢,是不是铁船帮的帮主就归你来做?其他所有人还是一样要白忙活?” “你胡说,你放屁!”周叔虽然老奸巨猾,却毕竟年纪有些大了,反应速度远不如年轻人。等李无病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才终於意识自己被带进了沟里。“老夫根本没那么想过。老夫只是拉铁帮主一把,免得她一条道走到黑!” “然后呢,如果干娘下次的决断无法让你满意,你就再带著人马来拉她一次?拉著拉著,就拉习惯了,然后你就变成了真正的帮主,乾娘就变成了你手里的木偶”李无病向前走了两步,手指遥遥指向周叔的鼻子。 周叔被问得心里头髮虚,身体本能地后退。直到脊背与身后的嘍囉发生接触,才意识到今夜自己这边仍旧牢牢占据著上风。气得將手中钢刀举起,朝著李无病兜头就剁,“闭嘴!小兔崽子,你挑拨离间!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你要干什么,杀人灭口吗!”李无病毫不犹豫地移步后退,避开周叔的进攻,嘴巴却丝毫都没有停歇。“各位爷叔,你们看清楚了!他哪里是为了大伙?弄垮了铁船帮,他去投奔十三家联號,照样吃香喝辣,你们呢?铁船帮散了架,大海之上,谁还会把你们当个人物?” 这……眾人当中,原本有几个堂主还想给老者帮忙。听了李无病的叫嚷,心中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全都把两脚停在了原地。而那老者的嫡系亲信,也不知道这会儿究竟该怎么办?想要一拥而上去拿下李无病,却眼瞅著海星就拿药捻子往烛火上凑。想要留在原地观战,却担心自家船主年纪大了,身手不够灵活,在李无病手底下討不到任何便宜。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李无病已经双腿交替退出了七八步远。而老者周叔,一刀不中又是第二刀,恨不得立刻將年轻人大卸八块。 船上空间有限,即便是帅舱,长度也不过十二三步。眼瞅著老者与铁珊瑚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而与其同伙之间的距离,已经是这边的双倍,李无病猛地斜向跨步,转守为攻。先避开老者的倾力一击,紧跟著右腿下蹲为轴,左腿化作长鞭贴著甲板横扫,“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扫在了对方的脚踝上。 “啊——”周叔正砍得上癮,哪想到少年人的身手如此灵活,瞬间被扫得双脚离地,尖叫著向后栽去,手中钢刀直接摔向了墙角。 再看李无病,起身,斜扑,膝盖下压,左手乾脆利从腰间拔出短刀,整套动作宛若行云流水。不待任何人做出反应,刀刃已经架在了周叔的喉咙之上。 “上,大伙一起上——”周叔被压得喘不上气,命令声时断时续。李无病手中的短刀继续下按,锋利的刀刃处,瞬间涌起一抹殷红。 “碰!”顏青夏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鸟銃声震耳欲聋。虽然没打中任何人,却让周叔的追隨者们,全都头皮发乍。 再看铁珊瑚,忽然前冲数步,单手持刀李无病身旁利落地画了个圈子,凡是闯入这个圈子者,接二连三中刀,抱著伤口惨叫著栽倒。 血,飞溅而起,洒了附近所有人一脸。不疼,却令所有人的头脑,都瞬间恢復了冷静。 下一个瞬间,周叔的命令卡在了喉咙里。而试图衝上来营救他的几个心腹,只要还能走得动,无论受伤没受伤,全都乱鬨鬨向后退去,谁也不敢再去碰铁珊瑚的刀锋。 第19章 釜底抽薪 “退后,全都给我退到门外去,否则,我先宰了这老傢伙!”李无病抬起头,衝著参与逼宫的所有人怒目而视,“先杀了他,然后点燃火药,拉著你们一起陪本少爷上路!” 这几句话,其实有点画蛇添足。然而,人心惶惶之际,那些失去了主心骨的叛乱者,又哪还有脑子去想,李无病到底敢不敢拉著大伙同归於尽,与周叔的心腹们一道,纷纷叫嚷著向后退去,转眼间,就全都退到了帅舱之外。 “乾娘,该你了!”李无病紧张得脊背已经被汗水湿透,却仍旧能想到抬起头来,提醒铁珊瑚赶紧趁机掌控大局。 “我,我……”铁珊瑚之所以能当上帮主,是因为他父亲生前威望足够高。而她本人,却从来没想经歷过帮派內部的自相残杀。此刻忽然间逆风翻盘,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船上应该还有你的亲信弟兄吧,其他船主,也不一定全都跟这老贼是一伙!”李无病年纪比铁珊瑚小了七八岁,却不得不替对方拿起了主意,“你先跟门外的人说,今晚事情,只怪罪这老匹夫一个,不会追究其他任何人。然后派人出去,先让支持你的弟兄夺回你的座舰,再把所有船主都召集到座舰上来议事,不惜任何代价稳定军心,哪怕是直接给大伙发银子!” 逼宫这种事情,他也没经歷过。然而,以前在师父那里,却看过一本名为《江湖豪客列传》的书,里边就有一场精彩的火併。最终解决方案非简单,先拿下对方带头大哥王伦,然后再宣布对其余人既往不咎! “好,就这么办!”铁珊瑚终究也是一帮之主,江湖经验不够,头脑也不蠢。听李无病说得头头是道,果断全盘接纳。 当即,海霞就拿著她日常用的另外一把兵器翻窗而出,去召集嫡系,顺带著,还无师自通割了周叔的一截衣袖。海星则拿著她的玉佩,去主桅杆处升起传讯灯笼,召集所有船主到大福船上议事。而铁珊瑚本人,则三步两步走到帅舱门口,对著忐忑不安的逼宫者们高声说道:“各位爷叔,各位兄弟,今晚之事,大伙也是受人蒙蔽。乾脆把刀放下,咱们进来慢慢谈。铁船帮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大伙要么是看著我长大的,要么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坐下来商量?非得动刀动枪?把铁船帮毁了,对大家能有什么好处?有谁去了別人那,立刻就能做上堂主?” “我们错了!任凭大侄女处置!”有个中年人左右看了看,丟下兵器,衝著铁珊瑚深深俯首。 “珊瑚姐,我们错了!”另外一个年青人原本就打了退堂鼓,听铁珊瑚说得敞亮,也將鱼叉丟在了脚下。 “侄女,我们是受人挑拨,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帮主,我们也是被人挑拨!” …… 有人带头,剩下的逼宫者们就全都有了台阶下。也纷纷丟下兵器,行礼道歉。 “嘿嘿,嘿嘿!”唯独被李无病俘虏的周叔,非但不肯认错,反倒趁著李无病將刀刃抬高的一丝的机会,大声冷笑,“你们这群糊涂蛋,急著认哪门子错?待十三家联號和倭寇一起打过来,谁对谁错,自见分晓!” “闭嘴!”李无病气得扬起手,左右开弓给了周叔几个大嘴巴。直到打得对方闭上眼睛等死,才摇摇头,冷笑著宣布,“小爷早就跟铁帮主说好了,借她的大船休息一晚上就走,才不会留在帮里让她为难。是你这老不死,想要抢她的帮主之位,才一再挑拨离间,让弟兄们全都上了你的当!” 骂罢,看了一眼门外发愣的眾人,先单手拎著周叔的脖领子,將此人揪著与自己一道站起,隨即,又向门外高声宣布,“各位放心,我现在就走。乾娘,麻烦你借我一艘海沧船,再派四名水手送我一程。这老不死留下肯定是祸害,我先带上他,等找到了落脚处,再把他给你放回来!” “不行!”铁珊瑚又是惭愧,又是感动,跺著脚高声拒绝。“你要去哪?从这里到广州好几百里路,你连你爹去了哪个私港修船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找得到他?更何况,那边还是十三家联號的的地盘,你架著一艘巴掌大的海沧船去……” “乾娘,您没看出来么?我是火苗,我离开了,那些煽风的傢伙,自然就煽不起来了!”李无病却固执地看了铁珊瑚一眼,实话实说。 周叔能煽动起来这么多人追隨,还能轻而易举地爬上铁珊瑚的座舰,直奔帅舱,很明显,有大量的船主、堂主甚至普通水手们,对他的行为持默许的態度。而究其背后原因,铁珊瑚身为女子,平时对底下人过於宽宏,只是其中之一。最大的癥结就是,本质上属於生意人的船主、堂主和水手们,不愿意因为自己这个外来户,得罪倭寇和十三家联號。 而自己只要押著周叔一走,便是釜底抽薪。那些闹事的人,立刻失去了抓手。那些选择个隔岸观火的人,也需要在铁珊瑚和失去头领的闹事者们之间,重新做一次选择。 “这……”明知道李无病说得句句在理,铁珊瑚却仍旧犹豫不决。 少年是心上人李老大唯一的儿子,如果少年人有个三长两短,李老大即便嘴巴上不会怪罪自己半个字,心中恐怕也会留下永远的裂痕。 “行了,乾娘!”李无病拎起周叔,用刀押著推向一边,“你可是铁船帮的大当家,是先有了铁船帮,才有了你铁珊瑚。赶紧给我准备船只,我等著赶路呢!” 铁船帮三个字一出,铁珊瑚顿时就没了选择。咬了咬牙,將拔出刀,割断一缕秀髮,高举在手,“好,我这就给你准备船。所有人,都听好了,七哥是我跟李老大的儿子,谁敢再对他起歹心,要我就跟他不死不休!” 说吧,將秀髮拋在空中,任其被穿窗而入的海风,吹得飘飘荡荡四下飞散! 第20章 飞来黑锅 冬天的阳光总是姍姍来迟,从河面上吹过来的风,也比平时更冷。 赵捕头和陈四两个,每人只穿一条犊鼻短裤禈,手里抓著木棍,穿过雾气縈绕的芦苇丛,深一脚浅一脚在河畔徘徊。 被李无病捆在荒废的茅草屋里关了大半宿,直到天亮,二人才终於互相用牙齿咬开了绳索,此刻全都饥渴难耐,清澈的河水与河泥中隱藏的各种贝壳,对二人来说就是琼浆玉液和续命金丹。 只是,琼浆玉液怎么喝都喝不完,能用来填肚子的贝壳,却寥寥无几。陈四来来回回翻了小半个时辰,才从泥浆中翻到了三个拳头大的河蚌跟一只小拇指粗的泥螺。而赵捕头运气更差,只找到了一只发了臭的死螃蟹。 “您別著急,先坐下歇会儿,顺便找芦苇生个火,我再去水深点的地方踩几脚,说不定能踩到几只大货!”陈四不敢嫌弃赵捕头笨,堆起笑脸,柔声安慰。 马屁,是不能忘了拍的。赵捕头眼下的模样再狼狈,也是他的顶头上司。只要回到县衙,重新穿好了衣服,就能决定他这种小嘍囉的去留。而他,哪怕手脚比赵捕头麻利十倍,头脑也比赵捕头灵光,在对方面前,却仍旧连站直了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让陈四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他的一番马屁,却拍到了马腿上。正憋了一肚子气的赵捕头,听陈四竟然敢吩咐自己去生火,顿时就把眼睛竖了起来,“不劳你大驾,我找到什么吃什么?找不到就喝冷水。左近这里距离海边没多远,等会看到了船只,喊人捎我去港口,不愁没人管我的饭。” “那是,那是,海沙会在港口有分舵。您让他们管饭,是给他们面子。”陈四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赵捕头的火气从何而来,弓著身子小声谢罪,“小的嘴笨,捕头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这几只河蚌,您先吃了垫垫肚子。小的再去河里踩几脚,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几个大个的。” “哼!”赵捕头翻翻眼皮,绕过陈四,直奔河水而去。从昨天到现在,后者怎么给李无病献计,他全都记在心里呢,想用几只河蚌来收买他,门儿都没有! 陈四被哼得满头雾水,只好拎著棍子跟上去,陪著赵捕头一起在浅水区继续翻翻捡捡。他今天的运气不错,很快,脚掌心处,就踩上了一个熟悉的硬壳,足足有脸盆大小,受了惊嚇之后,还努力向泥浆深处乱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大货!”陈四兴奋地发出一声尖叫,丟下棍子,弯下腰,快速將双臂插进泥浆。手忙脚乱挖了足足半柱香时间,才终於將一只巨大的河蚌,从泥里给“起”了出来。 这回,他不敢再要求赵捕头去生火了。一边撩起河水,清洗河蚌的外壳,一边兴奋地说道:“好傢伙,托您的福,这大蚌,咱们俩吃的了。我马上去生火烤熟了它,等会儿请您吃一口儿热乎的。” “哼!”赵捕头又回了一声冷哼,內心深处,却有点儿佩服起陈四的运气来。 这么大一只河蚌,估计已经在水里活了二三十年。而河蚌的生存时间越久,贝壳內藏著珍珠的可能性越高! 仿佛是专门为了验证他的猜测,陈四上岸之后,刚刚用棍子把蚌壳撬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就滚了出来。虽然形状不是很圆润,拿到罗江县城里的珠宝行去,换二三十两银子却不成问题。 二三十两银子,对於捕快来说,已经不是小钱了。当即,陈四喜出望外,將珍珠在犊鼻短裤上擦了擦,就塞进了自家嘴里。然后兴奋地继续忙碌,將河蚌的內臟去除,將蚌肉清洗乾净,將蚌壳当成锅,捡来柴火烧水燉汤。 虽然没找到第二颗珍珠,但是有这二三十两银子,今年他的全家就能过一个肥年。明年想办法打点一下,说不定就能让孩子进县学免费读书。这年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没看城里头顏老爷家,就是因为家里的几个老爷会读书,考上了举人,无论干了什么坏事都不会受到追究,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顛倒黑白! 正想得高兴之际,耳畔却传来到了赵捕头声音,很冷,宛若腊月里的河水,“挺开心啊,那乡下小子,这会儿估计已经到福州了吧?” “不可能,福州远著呢。况且福州附近根本没有滩涂!”陈四被问了个猝不及防,实话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才终於意识到,赵捕头关心的不是那绑了两人的乡下小子,赶紧將珍珠吐在手里,低声补救,“我估计,他未必能跑得掉。海沙会的人,没那么容易上当。泥橇原本就费力气,他还带著一个大活人,等差不多累瘫了,刚好被海沙会的好汉们抓了去!” “噢,原来你是想把他累瘫了,好让海沙会的好汉们將他生擒活捉!”赵捕头盯著陈四紧握珍珠的手,冷笑连连,“好主意,好主意,等回到县城里,我一定会在县令和侯五爷那边,替你表功!” “別,別,捕头您千万別说是我出的主意!”陈四大急,连熬汤都顾不上继续煮了,朝著赵捕头拼命拱手,“您当时在场,应该知道我也是逼不得已。否则,那小子发起狠来,咱俩都没法活命。” “所以,我很感激你啊!”赵捕头皮笑肉不笑,眼睛里好像藏著两把尖刀,“没有扎扎实实的功劳,怎么让县令记得你的名字?” 『那是功劳么,万一那小子成功逃走了,县太老爷和海沙会的大当家,还不是扒了我的皮?』陈四心中大叫,却不敢直接说出来,只管衝著赵捕头继续作揖,“不要功劳,不要功劳,小的没有功劳,有也是您的。是您,先用范掌柜有可能是番子的事情,乱了他的心神。然后,小的才有机会,说服他捨弃了船只,用泥橇逃命!” 这话,说得可是暗藏机锋。昨天,他的確给李无病出了利用泥橇逃生的主意,可赵捕头,同样把范掌柜是被当地黑白两道联手灭口的秘密,透漏给了少年人。如果赵捕头坚持要举报自己,自己也不会坐以待毙。 话音落下,赵捕头脸色大变,扬起手,狠狠抽了陈四一记大耳光,“你找死!我泄露什么了,那小子原本就是范远空的子侄,在城里时,就把范家被灭门的前因后果,打听得一清二楚。我只是把他已经知道的事情,又告诉了他一遍而已!” “是,是,您老是捕头,您老一步十算!”陈四的脸立刻肿了起来,却不敢还手,退开数步,低声回应。 “我看你是不想要饭碗了!”赵捕头狠狠瞪了陈四一眼,转身返回火堆旁,抓起两根芦苇杆儿做筷子,去捞汤里的河蚌肉。 既然陈四手里也抓著他的把柄,先前他想用陈四曾经给那乡下小子出主意的事实来要挟对方把珍珠交出来的打算,就只能暂且作罢。但是,收拾陈四的办法多著呢,只要吃饱饭,攒足了力气回到县衙门,就不愁找不到机会。 “我一直对您老恭恭敬敬,这么多年来,您老无论让我干什么,我从来没推辞过!”见赵捕头一幅有恃无恐模样,陈四一阵悲从心来,流著泪低声嘟囔。 赵捕头也是饿得狠了,没功夫搭理他,只管风捲残云般吃河蚌肉。陈四越想越委屈,继续低声嘟囔,“每次发薪水,您拿走我的四成,我也从没说半个不字。昨夜为了救您,我把牙齿都咬活动了。今天一早采了河蚌,我第一个就想著让您吃饱。而您呢,就见不得我的好……” 越说,他越难过,越说,他越愤怒。猛然间,想到如果昨天自己给那乡下少年出主意的事情,被举报的后果,心中又是一凛。蹲下身,抄起撬蚌壳的木棍,朝著赵捕头脑袋砸了过去! “啊——”赵捕头正吃的高兴,哪想到一向对自己逆来顺受的陈四竟然起了杀心,被砸得惨叫一声,脑袋直接扎进了热气腾腾河蚌汤里。 再看陈四,一棒子打下去,忽然心思通透,扬起棒子,朝著赵捕头的后脑勺,脖颈,太阳穴等要害处,不停地招呼。一边招呼,一边继续哭泣诅咒,“够不够,够不够。全给你够不够,够不够……直娘贼,老子命不要了。大不了,老子也去做海盗!” 那赵捕头,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哪里经得住如此重棒?没几下,就打得七窍流血,进气儿多,出气儿少了。而那陈四,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抓起另外半片蚌壳,当做锯子,將赵捕头的脑袋生生从脖颈处给锯了下来,然后將头颅和尸体,先后朝河水中一丟。转过身,杵著被血染红的棍子,蹣跚而去。 杀人的是那乡下少年,拋尸体的也是。他陈四,被绑在茅屋里刚刚磨断了绳子脱身,跟赵捕头的死半点儿关係都没有! 第21章 千头万绪 “阿嚏~”李无病打了个喷嚏,从甲板上翻身坐起,满脸困惑的四下扫视。 师父说,无缘无故打喷嚏,是有小人在背后偷偷算计自己。而此时此刻,海沧船上除了自己之外,只有七个人,顏青夏,海星,俘虏周衡和四名从铁珊瑚那里借来的心腹,究竟谁是小人,答案呼之欲出! “早晨海风凉,你快赶紧弄口热汤驱赶寒气,肯定会落下病根儿!”感觉到李无病扫过来的目光似乎不怎么友善,俘虏周衡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赶紧低声“催促”。话里话外,那股子关心之意都如假包换。 他姓周,单名一个“衡”字。自打被李无病生擒,並且一路用火銃顶著后心窝押上了海沧船,他就彻底放下了长辈架子,连呼吸都陪起一百二十个小心。唯恐自己哪口气喘得声音太高了,让李无病找到发作藉口,拒绝兑现放自己平安回家的承诺。 “热汤?”李无病看了被反绑在桅杆下,拖著两道长长鼻涕却满脸堆笑的周衡,忽然失去了找对方麻烦的兴趣。摇摇头,笑著回应,“走的时候匆忙,船上光有乾粮,忘了准备乾柴。还是算了吧!我起来打一趟拳,一样能够驱散寒气。” 说著话,他缓缓站起身,在初升的朝阳下伸臂,提膝、挪步,压肘,切掌,由慢到快,將一套五行拳,打得虎虎生风。 海舱船体型狭小,压不住浪,即便是在晴朗天气,甲板上也甚为顛簸。然而,李无病打拳之时,双脚竟然如同被吸在了甲板上一般,不见丝毫虚浮,甚至提膝冲拳之时,用一只脚就稳稳地保持住身体的平衡。 这功夫,就有些难得了,没十年苦工练不出来,並且极为適合用於水战跳帮。你想那大海之上,有人扯著绳索跃上敌军大船,还没等举起刀来先因为船身顛簸摔个狗啃屎,是个什么结果?而无论船身如何起伏都走甲板如同平地,又能发挥出何等的战力,便能明白其中玄妙。 那周衡虽然人品不怎么样,阅歷却极广。粗略扫了几眼,便带著几分钦佩问道,“你这套拳,是从少林寺(南少林)的五形破阵拳吧?练了多少年了?拜在哪位高僧名下?早知道你是少林高僧的徒弟,我昨夜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受人怂恿,去打你的主意!” “您还用怂恿?”李无病听出他话语的自我洗白之意,不屑地撇嘴,“我带您走的时候,可是看到很多人都暗自鬆了一口气。”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儿!”周衡的谎言被戳破,登时羞得老脸发红。却不肯认帐,先侧过头,用肩膀处的衣服擦了一下嘴唇上的鼻涕,然后继续低声辩解道:“我当然是受了人怂恿,我跟你无冤无仇,又不缺钱花,如不不是受了人怂恿的话,怎么可能带头去逼迫我那亲亲侄女?” “得,您老別肉麻了,还亲亲侄女呢?你自己拍著胸脯问问良心,如果昨夜被您得了手,你还会把寨主位置留给铁姐么?能让她有个囫圇个尸首,已经是大发善心了吧?”李无病又撇了撇嘴,问题直指对方本心。 周衡被说得脸色更红,张嘴就要发誓,却不料,更多的清鼻涕淌了出来,直接糊满了他的嘴唇和下頦。 李无病顿时被噁心得想吐,赶紧上前几步,鬆开了此人反绑著的双臂,“那边有水,去脸洗乾净了再说话。別故意噁心人,挺大的岁数,给你自己留点儿脸。也別想著跳海逃走,我保证,以你的体力,不可能活著游到岸上。” “你……”周衡被气得眼前发黑,却知道对方说的全是实话,逃一般衝到船舷旁的木桶旁,撩起灭火用的冷水,朝著自己脸上用力猛泼。 几捧冷水泼完,他脸上鼻涕洗乾净了,头脑似乎也变得更清醒了,迈步走回桅杆下,將双手往身后一背,任由李无病再次將自己绳捆索绑。 “把手放前面就行了!”李无病心地善良,却不会因为周衡服软,就放下对此人的戒备。低声发出一道命令,抓起绳子走上前,捆住对方的双手和上臂。 “我给你留一点活动余地,让你能擦乾净鼻涕!”一边捆,他一边沉声警告,“我既然答应过放你走,就一定会兑现。前提是,你別自己找死。” “你们七个人,我就一个小老头儿,能打得过谁?”周衡仿佛真认了命,苦笑著將双手合十摆在胸前,以方便李无病缠绕绳索。 “你知道就好!”李无病將绳子打了个用牙齿肯定咬不开的死结,然后又在周衡腰间拴了一道绳子,將绳子的末端系在桅杆上。隨即,退开几步,继续在阳光下打拳活动筋骨。 头顶上蓝天如洗,四周围波光粼粼,打著打著,他的拳脚之间,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子飘逸绝尘味道。然而,內心深处,却有一个困惑縈绕不去。 他的拳脚、兵器和火器本事,都来自师父董瘸子。后者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师父,事实上,岛上大部分少年人,都跟董师父学过艺,只是没有人比他学得快,花得时间长而已。 在岛上的时候,的確有人跟他说过,师父年轻时做过和尚。然而,每次他去找师父核实,师父都会矢口否认。並且,还有好几次发了火,骂自己不该把他跟那些“蛆虫”当作一伙儿。仿佛出身於少林寺,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无论谁提及此事,都是在揭师父的短。 然而,刚才周衡嘴里的少林寺,却跟师父所说的少林寺,模样截然相反。非但不是一个蛆虫遍地的藏污纳垢之所,反倒在江湖上威信极高,只要是少林寺和尚的徒子徒孙,就可以在福建沿海横著走,轻易不会有人去招惹,更不会有人打算把他出卖给倭寇换取悬赏! 李无病清晰地记得,师父第一次来岛上,是被父亲用渔网从海里捞上来的,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至少有三十多处。如果师父真的出身於少林寺的话,按照周衡刚才的说法,为什么有人敢冒著与少林寺为敌的危险去围攻他?师父为什么对在少林寺当过和尚的经歷,如此忌讳,甚至厌恶?还有,师父让自己帮忙送到罗江范氏商行的腰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何赵捕头说,范远空其实是个番子?因为犯了眾怒才死无葬身之地? 前几天忙著逃命,很多问题他都顾不上仔细去想。如今回到了海上,四周围暂时没有了敌人,所有困惑就如同浇满了鱼油的乾柴,只要有人丟下一个火星,就烧得浓烟滚滚。 “七哥,喝水,我,泡了蜜饯在里头!”顏青夏端著一个木碗,从底仓里走出来,两只大眼睛当中,隱约有星光在闪闪烁烁。 一路上有海星陪著说话,这小丫头语言能力突飞猛进。已经能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虽然语序仍旧有些顛三倒四。 “好!”李无病收起拳架,接过水碗。先咕咚咕咚干掉了把一大半儿,然后稍作犹豫,走到桅杆旁,將水碗递给了可怜巴巴看著自己的周衡。 后者整整一宿滴水未尽,的確渴得很了,也不顾上考虑什么嗟来之食不嗟来之食,接过水碗,一口气儿就喝了个底儿朝天。 顏青夏翻了个白眼儿,没好气儿地从周衡手里將空碗抢了回去,回底仓续水。李无病又看了一眼周衡,皱著眉头低声询问,“你老刚才说,我的拳脚师承少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周衡一听就来了精神,开始琢磨如何討价还价。 “我师父从来没说过,他是少林寺某个高僧的门下。並且,他看不起和尚,说那些人都是歪著嘴巴念经的蛆虫。”李无病笑了笑,只用了一句话,都打碎了周衡的空想。 师父看不起少林寺的和尚,自己这个当弟子的,肯定也不会贪图什么少林寺名望和威势。既然压根儿没想过借少林寺的势,周衡所掌握的情况,就远不如他想要的那般有价值。 “你,你师父这话,有些,有些过了。”终究是一个老江湖,周衡期待落空,却迅速主动调整好了心態,笑著回应,“和尚们的確收租放贷,比地方上的土財主还贪婪。但是,和尚们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也会拿出粮食来布施,让周围的百姓能有一口稀粥吊命。” 李无病不愿与他爭辩这些,也不知道如何爭辩,只管笑著点头,“我不知道,反正师父不喜欢那些和尚。他的拳脚,也不是只教了我一个人,如果少林寺弟子名头那么好使的话,我们金银岛上至少有五六十人,都算是少林寺俗家的弟子,照样没挡住倭寇和红毛海盗的联手。” “那,那种不算。弟子,弟子是要留下名帖,排好辈分,然后送回莆田少林寺记录在案的。”周衡听得老脸发红,赶紧出言补救,“不是学过几天拳脚就算。不过……” 歪头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了李无病几眼,他的话又开始转弯儿,“不过,凡事总有特例。你如果在外边闯下了偌大的名头,或者当了大官儿,只要你学过少林寺的功夫,他们就会主动对外宣布,你是少林寺多少代弟子。” “我还没想那么长远!我只想知道,我师父跟少林寺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李无病笑著摇了摇头,將自己想要了解的情况“如实”相告。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范远空跟师父之间的关係。但是,却怀疑自己能不能从周衡嘴里得到准確答案,更无法保证周衡会对自己说实话,所以才选择以师父的拳脚师承方面作为一个突破口。 而周衡,显然没想到少年人的脑子里会绕这么大的弯子,搜肠刮肚琢磨了片刻,低声回应道:“这可就难了。你这拳脚招式很縝密,不像是野路子里练出来的,也不像是偷师。如果你师父以前没做过和尚的话,少林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压箱绝技都传授给他?” 问罢,他忽然眼神一亮,自己给出了答案,“有了,你师父是俞龙的人!肯定是,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 “俞龙?”李无病听了,愈发满头雾水。 俞龙这个名號,在福建广州等地,指代的是特定的一个人,福建水师总兵俞大猷。前些年,此人奉朝廷之命征討倭寇,將各路倭寇杀得轻易不敢再靠近大明海岸,威名可止小儿夜啼。只是,在朝廷眼里,金银岛上的疍民们,也跟倭寇差不多,哪天被水师顺路给剿了,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对,就是俞龙!”周衡却说得高兴,丝毫没考虑到李无病和自己的出身,继续高声补充,“俞龙当年不服莆田少林寺的名號,只身一人前去討教,从山门口赤手空拳一路打到了大雄宝殿。少林寺的主持能屈能伸,知道自家本事不如,乾脆请成了俞龙做了少林寺的俗家师叔,辈分跟自己相同。代价就是,少林寺派了一批年青护寺武僧下山投军,帮俞龙征討倭寇。从此,福建各地的和尚,也全都成了俞龙的眼线,不管倭寇在那登陆,俞龙得到消息的时间,总是比官府的正式文书早好几天!” “你是说,我师父是水师总兵俞大猷的人?”李无病越听头越大,皱著眉头追问。 这怎么可能?如果师父是俞大猷的下属,凭藉一身本事,至少也能混个参將当。怎么会沦落到的窝在金银岛上教孩子们功夫,还拖著一条断腿? 如果师父是俞大猷的下属,谁又敢把他砍个半死丟进大海?要知道,俞大猷那人,可是出了名的护短,发现手下亲信无缘无故被杀,他肯定会点齐了兵马,把凶手给挫骨扬灰! 可如果师父不是俞大猷的人,他怎么会跟范远空发生纠葛?还在临终之前,念念不忘让自己將一面玉牌送去范氏商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猛然想到另外一个答案,李无病的脑袋,更是如遭重击。 师父是个番子,奉俞大猷之命,前来海上刺探军情!结果马失前蹄被发现,进而遭到围攻,被砍进了大海。父亲不明就里,在运输货物的途中,將奄奄一息的师父给捞了上来。於是乎,师父就留在了岛上做了臥底,利用各方势力频繁往来岛上的便利,刺探他们的军情,並且將情报源源不断送回福州! 至於教自己和其他人学武,只是师父的一个障眼法。或者,只是师父为了他自己的良心安寧。而事实上,有朝一日金银岛失去了利用价值,师父就会带著大明水师杀过来,將自己和同伴们像其他海上討生活的势力一样,给犁庭扫穴! 这是一个从来没想过的答案,他本能地拒绝相信。然而,答案却如同毒蟒,紧紧地勒住了他的心臟。让他感觉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怎么了?什么不可能!”被李无病的表现给嚇了一大跳,周衡赶紧提高了声音询问,“你说出来我帮你琢磨一下,別自己难为自己。咱们可说好了,是你主动问我的,不是我胡乱打听事儿……” 一句话推卸责任的话没等说完,耳畔忽然传来一声闷雷,“轰!”紧跟著,巨大的水柱在船身侧后方两百步处涌起,环形的水波接踵而至,將海沧船推得跳跃起伏! 第22章 菜鸟初战 “升满帆,转舵向西,找机会切洋流!”剎那间,李无病浑身上下的汗毛全都倒竖而起,顾不上再琢磨便宜师父的底细,撒腿直奔船尾。 炮弹是从船尾打过来的,这年头,寻常火炮只能打二三百余步远。这说明,敌我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靠近到了三百步之內。如此近的距离,船上的四名水手居然没发出任何预警,要么是跟敌人暗中勾结,要么是严重缺乏海上討生活的经验。 “七少爷,官军,开炮的是官军!”一名水手惨白著脸从船尾迎了过来,匯报声里带著明显的颤抖。 剎那间,李无病就知道自己错怪了水手们。大明福建水师,归俞大猷驾驭。而俞大猷虽然对倭寇极为狠辣,其麾下的军队,却很少攻击大明百姓,除非后者有通倭或者走私嫌疑。眼下海沧船上只有八个人,內行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运载了货物,遇到的大明水师战舰,哪里有防备的必要? “轰!”,又一发炮弹呼啸而至。落点距离海沧船更近,炮弹激起的水花,已经泼在了李无病的脸上。 “不是官军,是倭寇,倭寇假冒的官军!”没等李无病將脸上的水珠抹掉,周衡的尖叫声,已经传入了他的耳朵,“是真倭寇,不是海盗!赶紧想办法甩开他们,否则大伙儿全都得死!” 被腰上的绳子羈绊,无法离开桅杆太远,周衡仍旧凭藉经验,判断出开炮者的真正身份,声嘶力竭地提醒,“海上打劫,都是为了財货。只有禽肉不如的真倭,才会以杀人为乐!” 短短几句话,彻底揭破了眾人眼前的迷雾。李无病不敢再做任何犹豫,三步並作两步来到舵楼,推开水手,亲自掌住了尾舵。铁珊瑚的侍女海星,则如同猿猴般,拉著绳索爬上了桅杆,同时嘴里发出一连串清晰的指示声,“往南,西偏南五里,有一片海水的顏色不一样,应该就是洋流!” 海沧船上没有火炮,无法对假冒官军的倭寇造成威胁。但是,海沧船的灵活性和操控简单性,却远非其他常见船只能比。而即便倭寇乘坐的,也是同样型制的海沧船,为了保持战斗力,其船上的人数也远远超过了八个,再加上火炮和火药的重量,其总载重,至少是李无病这边的两倍,速度肯定会受到拖累。 所以,在双方操船技术差不多的情况下,李无病等所掌控的海沧船,有很大机会驶入西南方的洋流,然后利用洋流和风的双重推力,甩掉倭寇,平安脱身。前提是,在驶入那条洋流之前,別被倭寇的火炮击中! “呜——”第三发炮弹呼啸著飞来,贴著桅杆掠过,落入海沧船的右前方,溅起了更高的水柱。 船身被波涛推上了半空,隨即又快速落下。饶是李无病航行经验丰富,也被晃得身体前仰后合,差点儿掌握不住船舵。 “倭寇在划桨!”海星的惊呼声,紧跟著在桅杆上响起,隱约中露出了几分绝望。 如果双方都是凭藉风帆行驶,眾人脚下的海沧船因为载重远远低於倭舰,速度肯定快过对方。然而,如果倭寇不惜代价,利用人力划桨助推,只有四名水手的海沧船,跟追兵之间的距离就只会越来越近,根本不可能將后者甩脱。 怎么办? 打,没有炮!逃,也逃不掉。大伙也不可能放弃抵抗!如果是那种打著倭寇旗號劫掠大明沿海村庄的假倭,船上的男性还能指望通过入伙的方式,留下性命。而真倭,向来没有人性。投降了也是死路一条! “鬆开我,鬆开我,我来掌舵!这片水域我比你们都熟悉!”就在李无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如何才能带著所有人逃离生天之际,周衡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著几分气急败坏。“我对著妈祖娘娘娘发誓,跟这些倭寇不是同伙!” “给他解开绳子!”李无病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三脚猫驾船本事,不足以应付眼前危机,果断作出决定。 “哎!”一名惊慌失措的水手答应著衝到桅杆旁,挥刀砍断了系在周衡腰间绳索。不顾自己双手还被捆在一起,周衡大步流星衝进了舵楼,用身体挤开李无病,低声咆哮,“调头向东南,斜切著风走!十里之外就有个一串儿荒岛。” “逆风?”李无病听得两眼发直,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倭寇已经开始划桨衝刺,自己藉助风力还摆脱不了对方,如果逆著风走,岂不是死得更快? “快把我手上的绳子割开!落到倭寇手里,我一样是个死!”周衡没时间跟他普及航海技巧,继续低声咆哮,同时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船舵。 后半句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如果追兵是真倭寇的话,周衡一样会死无葬身之地。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的李无病不再犹豫,从腰间拔出短匕,切断了周衡手上的绳索,隨即,迈步衝出向了桅杆。 “降半帆,侧面吃风。”周衡的声音再度响起,竟然透出了几分自信,“来一个去替换海星当瞭望手,大老爷们,遇到事情时別往女人身后缩。除了瞭望手和操帆手之外,其他所有人给我下到底仓里去,除非船被打沉了,不要露头!” “去一个替换海星,再留一个帮我操帆,其他人,全下底仓。”既然將船舵交给了周衡,李无病就不再怀疑对方的任何要求,扯开嗓子高声重复。 四名手足无措的水手互相看了看,留下了年龄稍大的两个,其他两个低著头直奔底仓。本来站在舱口看著李无病担心不已的顏青夏,也二话不说把头缩了回去,坚决不让自己成为拖累。 忙碌间,第四发炮弹再度飞至。在船头前方溅起一圈圈水波,推得船身在水面上打横。周衡顺势转动船舵,整条海沧船瞬间变得如同梭鱼般灵活,借著水波的推动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圈子,调头斜向切风而行。 打不过,跑,不丟人!海上交战,可不需要防守什么城池和要塞!保住了船,就是保住了大多数人的命。商贩和船主,从来都不会將在敌舰面前逃走视做屈辱。只是,海上逃命,却也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技巧,李无病懂得不多,今天,玩了半辈子船的周衡,亲手“示范”给他看。 第23章 一线生机 事实证明,姜的確是老的辣。 在周衡一连串令人眼花繚乱的操作下,海沧船顶著倭寇的炮火迅速更换了航向。 生死关头,李无病和另外一名操帆手,也使出了全身解数。按照周衡的指挥,船帆被放下了一小半儿,使其受到的正向阻力减弱,隨即又调整为侧面吃风,给船身提供了微弱但是能够持续的推力,推著海沧船向西南而去。 再看两百步之外的倭寇,反应就没有这么快了,勉强跟著调整方向,所转的圈子却大了两倍,船帆吃风向后,船桨提供的动力却继续向前,两股劲儿相拧且不能正面互相抵消,船舷竟然开始斜向了海面。 不得已,倭寇们只能先停止炮击,手忙脚乱地调整风帆,稳定船身,改变航向,好不容易才重新让船身恢復了平衡,被视为猎物的海沧船,却重新逃到了三百步外,並且距离还在逐渐拉远。 “给我追上去,击沉了它,不惜代价!”倭寇船主岛津小五郎气急败坏,咆哮著发出命令。 他带领的这伙倭寇实力有限,既不敢登陆洗劫沿海村寨,也不敢跟十三家联號、海珠会和珊瑚帮这等大规模走私船队起衝突,所以,只能偽装成福建水师的巡逻船,徘徊距离海岸七八十里的位置伏击落单的目標。结果,眼巴巴等了好几天,携带的粮食都快吃光了,才终於等到一艘小海沧,如果再让对方成功逃之夭夭,接下来恐怕不用大明水师前来征討,他的脑袋都会被手下爪牙们在睡觉时砍下来,交给中间商拿去官府换赏金! “努力划桨!” “笨蛋,废物!” 眼睁睁地看著煮熟的鸭子飞掉,船上的倭寇们,也全都气得两脸色发青,咆哮著挥舞起皮鞭,抽向被锁在底仓船桨旁的奴隶,逼迫他们重新加快划桨频率,確保能將自己和猎物之间的距离重新拉近。 那些被锁在底仓划桨的奴隶,都是倭寇从沿海各国拐卖或者绑架来的寻常百姓,根本没有勇气反抗,在皮鞭的抽打之下,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气,挥汗如雨。 伴著刺耳的皮鞭声,叫骂声和號子声,假冒福建水师巡逻舰的倭寇战船再度提速,沿著海沧船在水面上切出来的航跡,紧追不捨,如同一头饿急眼了的鯊鱼。 不多时,双方之间的距离重新缩短到两百五十步上下,架设在倭船首部的二號佛朗机炮,也终於冷却完毕。岛津小五郎一声令下,炮手们抬起子銃,塞进炮膛,將十两重的铅弹接二连三地射向了前方逃命的海沧船。 所谓佛朗机炮,乃是泰西(当时对欧洲的称呼)舰炮的统称。由重到轻,分为五到六种不同型號。每门炮通常配备一门母銃,五门子銃。子銃在射击之前先装好弹丸和火药,塞入母銃之中,发射一次更换一次。射速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其他任何火炮,唯一的缺点就是射程有点近,即便是最重的一號佛朗机,也只有四里左右。常见的二號佛朗机,最大射程不过五百步(七百五十米),至於其有效射程,三百步就是极限。 “轰,轰,轰……”炮弹呼啸著落下,在海面上陆续砸出五道巨大的水柱。海沧船吃水浅,被炮弹溅起的波浪,推得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儿就地打了横。然而,在船帆和船舵的配合下,却又屡屡摆正了航向,继续朝著东南方继续风驰电掣。 “瞄准点,废物,蠢货!”岛津小五郎急的两眼冒火,走到船首处,用刀背朝著炮手身上猛抽。 挨了打的倭寇不敢喊冤,先连声道歉,然后带著麾下的嘍囉们快速清理炮膛,用沾了冷水的拖布给炮身降温,然后冒著炸膛的危险,发起了新一轮炮击。 这一轮,效果比上一轮好得多。至少有一枚铅弹,砸中了目標。只可惜,击中位置在吃水线之上,没给海沧船造成致命破坏。而李无病等人所乘坐的那艘海沧船,在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很快就又重新加起了速度,寧愿被击沉,也不肯乖乖地束手就擒。 “清理炮膛,装弹,继续给我打!”见到目標中炮,岛津小五郎心中的焦躁稍稍缓解,收起倭刀,继续发號施令。 倭寇炮手带著嘍囉们,再次清理炮膛,冷却炮身,重新给子銃装填火药和铅弹,倒也是驾轻就熟。只可惜,没等他们重新开始瞄准,脚下的战船忽然一顿,紧跟著,速度明显变慢。 “怎么回事,怎么不划了!”岛津小五郎的胸膛,再度被怒火填满,拎著倭刀直奔底仓。 “桨手脱力了,脱力了!”小头目黑川久藏迎面冲了上来,高声匯报。“还有三成桨手已经吐血!” 奴隶也属於物资,更换也需要花钱!剎那间,岛津小五郎懊恼得想要以头呛地。然而,很快,对战利品的渴望,就压过了他心中懊恼。只见他,扬起倭刀,先劈头盖脸给了黑川久藏两下,然后厉声咆哮,“把用废了的桨手丟海里去,减轻载重。让除了炮手、舵手和操帆手之外,其他所有人都下去划桨。不把目標拿下,咱们这一趟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更无法还当初购买船只和火炮的欠债!” “是!”黑川久藏捂著被抽肿的脸,躬身回应。隨即,迈开双腿,去执行命令。 与他一样,船上的大部分倭寇,其实都是倭国的渔民。听闻最近几年戚继光调往了大明北方,才购买了船只、武器和火炮。到大明沿海来“发財”。而他们的购买船只、武器和火炮的钱財,则是跟地方上的大名和財主所借,利息极高,需要在海上劫掠好几年,才能还得清。 对於这样一群穷疯了的倭寇而言,理智根本不存在。很快,累垮的奴隶桨手,就被他们丟下了大海。而他们自己,则主动填补了桨手的位置,推动战船重新加速。 说起来只有短短几句话,实际上耗费时间却足足两炷香。而那艘被击伤的海沧船,趁著这段时间,已经又逃出了足足四里远。佛朗机炮暂时无法发挥作用,大部分倭寇都把精力放在了划桨上。鬼哭狼嚎般喊著號子,一个个使出吃奶的劲儿,很快,就又將倭船的速度加到了极限。 眼看著跟目標的距离,又重新拉近到三百步之內。岛津小五郎大喜,三步两步衝到船首,拔出倭刀前指,“瞄准,瞄准它的尾舵,给我打烂……” “轰!”“轰!”炮手冒著炸膛的风险,左一炮,右一炮向海沧船砸去。而那海沧船,虽然接连中弹,却始终没有沉没或者停下来投降。扯著破破烂烂的船帆,继续在海上艰难前行,无论如何也不肯屈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继续轰,打到他没法再走为止!”岛津小五郎越看越生气,跳著脚高声咆哮。 声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顿,把他差点儿给闪了个狗啃食。紧跟著,刺耳的摩擦声,就从他的脚底直衝至头顶。 “触礁了,快停船,停船,水下有礁石!”桅杆顶,倭寇瞭望手喊得声嘶力竭。 先前只看到那艘大明海沧船的航跡,却没考虑对方的载重。结果,海沧船轻鬆掠水而过,偽装成福州水师战舰的倭船,却因为吃水较深,船底蹭上了水面下的礁石。 “停船,停船!”岛津小五郎嚇得头皮发乍,顾不上站稳身体,手扶著甲板喊得声嘶力竭。 哪里还来得及?儘管大部分倭寇都停止了划桨,加到全速的倭寇战船,却在惯性的推动下,继续擦著礁石向前滑动,转眼间,船底就被磨出了数道手指宽的豁口,海水喷涌而入! 第24章 生死相托 “倭寇触礁了,倭寇掛在礁石上了!”海沧船的主桅杆顶,担任瞭望任务的水手兴奋双手挥舞,淌著眼泪高声通报。 这个时代,虾夷(北海道)尚未被日本吞併,倭国缺乏高质量木材,造船技术也远远落后於大明。因此即便是战舰,也造的个大皮薄,能省一分材料就省一分,將“躬匠精神”发挥到了极致。。触礁之后,没当场散了架,已经是万幸。想要修好之后再继续为非作歹,绝无可能。 而茫茫大海之上,方圆上百里內看不到第三艘船影。船只被掛在礁石上之后,倭寇们很快就会断水,断粮。断粮问题,还能靠捕鱼来解决,一旦断了水,只要超过七天,所有倭寇就全都恶贯满盈! “呼——”周衡单手扶著船舵,另一只手扶著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妈祖娘娘保佑,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驾船的手艺也没丟下。否则,一旦落在倭寇手里,船上的两个女孩还能被卖做奴隶,其他几个年轻力壮的,也有机会被丟下地底仓当桨手,而他这种年纪超过五十岁的,肯定会当场被杀掉以节约口粮! 到那时,即便他把村上猿之助搬出来,也未必管用。活跃在大明与朝鲜之间的倭寇队伍,大大小小有上百支。彼此之间互不统属,甚至还有可能是仇家。村上老贼只是其中较大一股倭寇的首领而已,面子只要离开他自己的船队,就不好使! “所有人,都从底仓出来。赶紧检查损失,想办法堵住窟窿,给船帆打补丁,然后掉头回陆地寻找港口修船!”死里逃生,李无病也激动得无以復加,命令声里,带著明显的颤抖。 太危险了,刚才太危险了,大伙简直是在阎王殿门口兜圈子。有好几次,他都准备跳入海中,游向倭船,通过凿对方船身的方式,为顏青夏等人换取一线生机。只是每次到了这种节骨眼上,周衡总能及时地將海沧船与倭寇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数丈,给了他一线活著脱身的希望,才让他没有来得及將以死相拼的打算付诸实施。 “左船被击破了两个大洞,甲板上有一个,右船舷后方靠近舵舱的位置还有一个,正在补。位置都很高,没有大浪的情况下,不会进水!”船舱中,两名水手们高声匯报情况,声音却远不如甲板上上的兴奋。 紧跟著,海星扛著一大捆竹蔑衝上甲板,大步流行走向桅杆,开始想办法修补风帆。 她自幼生活在船上,手脚麻利且熟悉船上日常杂务。三下两下,就將被炮弹砸出了好几个破洞的主帆给放了下来,隨即,就开始用手指测量破洞宽窄。 然而,李无病却从她的动作和神態中,隱约感觉到了一丝压抑。嚇得心臟猛地一抽,询问的话脱口而出,“青夏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上来?她是不是受伤了?” “她,她?”一直低著头不敢与李无病目光相接的海星,终於转过脸,泪水顺著两腮滚滚而下,“她,她炮弹带起的木茬子扎伤了,先前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分心。你赶紧下去看看她吧,晚了,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李无病眼前一黑,伸手就去抓海星的胳膊。手指没等与后者发生接触,又仓惶转身,一溜烟衝下了底仓。 自己答应过她的父亲,要把她平安送回家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罗江顏家不肯认她,她的亲外公还远在广州,她怎么能在半路上出了事儿?她那么小,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受了那么多的罪,却从没哭鼻子抹泪,怨天怨地。她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没了家人,自己答应过不会丟下她的,她…… 惶急中,没顾得上看路,一脚踩空,差点儿直接栽下船梯。好在身体足够敏捷,很多反应都成了本能,才连续拉著甲板下的横樑和绳索,重新恢復了平衡。 “海星,那女娃怎么受的伤,伤到了什么地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严重吗?”周衡的表现,好像比李无病还著急,鬆开船舵,三步两步衝到了桅杆之下。 作为旁观者,他早就看出来了,红髮少女是李七少的心头肉,即便李七少嘴硬不会承认。如果红髮少女平平安安,李七少说不定真的会兑现承诺放他活著离开。如果红髮少女出了事,李七少急火攻心,肯定会把帐算在他周某人头上! “她……,她早就昏过去了。我先前怕七少分心,没敢告诉他。刚才,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海星一开口,立刻更多的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船第一次中炮的时候,有一根碎木条,扎到了她肚子上。她那么小的年纪,竟然自己把木条给拔了出来,然后告诉我,没事儿,不能跟七哥说,不能乱了七哥的心神,否则大伙谁都逃不掉。” “啊——”周衡嘴里发出一声惊呼,僵立在了桅杆之下。 小腹被炮弹溅起的木茬子戳穿,这种伤,哪怕放在年青时的他身上,恐怕也会当场惨叫著满地乱滚。红髮小女娃顶多十四岁,却能忍得住恐惧和疼痛,第一时间想到,不能乱了军心!这是何等的头脑和毅力?如果不是天生如此的话,这小女娃,以前日子又过得是何等的朝不保夕,才被锻炼得如此冷静且坚韧? 正偷偷感慨之际,却看到,李无病已经大步流星地衝上了甲板,先扫了一眼所有人,然后扯开嗓子命令:“返航,去陆地上距离这里最近的港口,周叔,劳驾您掌舵。到了港口,我立刻放你走。” “哎,哎!”一时间,周衡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表示出几分不舍,连声答应著,冲向尾舵。 “海星姐,把帆升起来,我爬到桅杆上去修补!”李无病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发號施令,“麻烦您帮我到底仓去,照顾青夏。给她餵点儿水,如果她醒了,就,就告诉她,我一定会救她。让她,让她一定坚持住!” 说罢,他狠狠抹了把脸,將汗水和泪水一併抹掉,弯腰抓起拉扯船帆的缆绳,將破破烂烂的风帆,快速升上了桅杆顶。 这个年代,华夏的海船风帆,大多数还是用竹篾和麻绳穿缀所制,破了洞之后,非常容易散架。而一旦散架,爬在半空修补船帆的人,就会跟著竹篾一道掉落下来,摔得筋断骨折。 海星不希望李无病冒险,本能地想要阻止。然而,看到对方那发红的眼睛,却又將劝说的话,果断咽回了肚子里。抬手抹了一把泪,低著头走向了底仓。 桅杆顶的瞭望手见状,也拉著绳索缓缓缀到了桅杆中央,给李无病打起了下手。两个年轻人互相配合,互相照应,倒也让从高空摔落的危险降低了许多。 奉命去掌握航向的周衡,將几个年轻人的动作全都看到了眼里,剎那间,心中百味杂陈。曾几何时,他也和眼前的年轻人们一样,讲义气,重承诺,热心热血。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变了,心臟逐渐被那些蝇营狗苟的事情占满,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能够生死相托。 “你下来掌舵,让我去看一下那女娃的情况!”忽然间鬼使神差,他仰起头,衝著正在修补船帆的李无病高喊,“海星说的那种伤,寻常郎中肯定救不了她。你想要她活命,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第25章 妙手怪医 “你说什么?”李无病抓著缆绳,纵身从桅杆上盪下,追问的声音未落,人已经到了周衡的面前。 “我下去看一看那女娃的情况,你来掌舵。先朝著这个方向走,差不多两个时辰之后就能看到陆地。”周衡给李无病做了个示范,果断鬆开了船舵,“小肚子被木茬子戳穿这种伤,寻常大夫肯定救不她,唯一能救她的地方,只有陈家寨!” “陈家寨?陈家寨在哪?”李无病又惊又喜,哑著嗓子追问。 “我知道在哪!我先去看一眼那女娃!你保持当前航向。”周衡顺口回了一句,急匆匆地走进船舱。 常年生活在海上的人,都不怎么讲究男女大防。而生死一线,也的確不是讲究男女大防的时候。因此,李无病连想都没想,就接受了周衡的安排,双手稳稳地抓住了船舵,控制海沧船,劈波斩浪。 而那周衡,也的確阅歷足够丰富,下到底仓之后,先命令海星打开所有窗子,见光通风。然后靠近早已昏迷不醒的顏青夏,伸手去试探少女额头是否变烫。 手指处传来的感觉只是稍稍有些高,尚未真的烧起来。但是,接下来用眼睛观察到的情况,就让令人感觉揪心了。 顏青夏的嘴唇乾得非常厉害,並且没有一丝血色。呼吸也非常微弱,甚至时断时续。而包裹在少女小腹处的布条,仍旧在不断渗血,已经將临时腾出来的床榻湿透。 “木茬呢,当时扎进她体內有多深!”周衡不敢轻易去动伤口周围的布条,扭过头,向海星询问。 “木茬在这儿,刚才七少问的话跟你一样!”海星赶紧从身边竹篓里,抽出一根碎木条,递给了周衡。 “小毛孩子懂个屁!”周衡不屑地骂了一句,將木条举到光亮处,仔细分辨。 木条被血染红的长度,大概有四寸左右,可以推断,当时扎入身体的深度,也与此仿佛。木条前方最尖锐处,除了血肉之外,没看到其他杂色,如果顏青夏足够幸运的话,有可能並没被木茬戳破內臟。 但是周衡不敢打包票,只能將头转向忐忑不安的海星,低声道,“在船上找点儿烧的东西,劈了当柴火,煮些热水,化了盐巴,吹温了灌给她喝,注意盐不要放得太多,有点儿咸味即可。也別一次灌得太多,寧可多餵几次。” “嗯!”早已被嚇得六神无主的海星低声答应,然后手忙脚乱去烧水。 “別活动她的身体,躺著灌,以免出更多的血!”周衡哑著嗓子高声叮嘱,隨即,又伸出粗大的手指去翻看少女的瞳孔,感受少女脖颈处的脉搏。 令他略感欣慰的是,顏青夏虽然看起来身材娇小,却绝非弱不禁风。受了如此严重的伤,瞳孔並无发散现象,脉搏也勉强还能感觉得到。 这,让她获救的希望,无疑又增加了几分。“希望你的命足够硬吧!或者恰好能被妈祖娘娘看见。”周衡给少女掖了下被子角,小声嘀咕,隨即转身快步走出了船舱。 “周叔,如何?”早已等得百爪挠心的李无病没等他停下脚步,就迫不及待地询问。 “我不是郎中,只敢说,如果及时送到妙手毒医那边,她应该还有的救!”周衡摇摇头,先把自己摘清,以免李无病抱的期望太大,“船舵给我,咱们直接去陈家寨!” “妙手毒医?妙手毒医是谁,他就住在陈家寨么?”李无病现在,对周衡百依百顺,哪怕对方让他直接把船开到村上猿之助的老巢,都不会反抗。交出船舵之后,立刻满怀期待地追问。 “对,妙手毒医是我见过最好的郎中,就住在陈家寨,比罗江县稍远一点儿,但是最多三个时辰也就到了。”周衡点点头,一边调整船舵,一边低声回应,“他姓蒙,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清楚,反正大家当面,都叫他蒙神医。据说只要活著的人,哪怕只剩下一口气儿,他都能给救回来。但是此人脾气非常古怪,经常索要各种离谱的东西做诊金,来故意难为前来求医的人。如果对方付不出,或者答应的不够痛快,他就见死不救,所以才落下个毒医之名。你去了之后,千万要態度恭敬,別惹他生气。” “能有多离谱?咱们给得出么?”李无病闻听,一颗心顿时又揪到了嗓子眼儿,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刨根究底。 “我也说不好,我总共为了铁船帮的弟兄,登门求过四次医,每次,他要的诊金都不一样。”周衡想了想,苦笑著摇头,“最简单的一次,他只要了一株百年老参。最难得那次,他非得要我去给他抓一对在地下活了二十三年才爬出土的知了。” “那上哪给他抓去!”李无病大急,绝望的话脱口而出。 “找不到,也得找,否则他就会赶人。那陈家寨,是畲人的村落,里边的人油盐不进。只要毒医一声令下,上百人就蜂拥而上。”周衡扁了扁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悻然。“我那次,实在找不到他要的蝉,在他的院子门口站了一天一夜,最后亏了陈家的老族长出面说情,才把二十三年蝉,改成了一只长了两个头鯊鱼,限期三个月!” “可以限期,那岂不是今后不还也行?”李无病听得眼神一亮,声音迅速变了调子。 周衡狠狠瞪了他一眼,正色警告。“我劝你最好別打这种主意。你骗他一次,他就有可能把你的脑袋当做诊金,向別人索要。並且,咱们这些人,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受伤?” 知道少年人是急著救同伴,想了想,他又放缓了语气小声补充,“总之,能不得罪他,就儘量別得罪。铁珊瑚不是给了一些盘缠么,你都带上,万一他提出什么古怪要求,你就先答应下来,然后想办法去找別人买。实在买不到了,还可以买通寨子里的人,他们都是那毒医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花钱买他们替你说一句好话,让毒医答应你先掛帐,限期再付,好歹也能让他先救了女娃的命!” 话音落下,他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最后所打的主意,其实和少年差不多,都是先救人,再管其他。至於少年是他带去陈家寨的,如果少年赖帐,他自己会不会吃掛落这一层,刚才说话时却忘了想! 『妈的,这小子身上有毒,老子又不知不觉就著了他的道!』说出的话,不能收回,周衡只好在心里悄悄嘀咕。 他发现,眼前少年人,简直就是自己的克星。从打双方相遇,自己就一次便宜都没从少年人身上占到过,反而被对方一次又一次利用,甚至还隱隱约约还感觉到一丝久违的新奇! 第26章 人头诊金 福建北部多山,地形险峻,缺乏南部那种天然的良港。然而,却有一座山的余脉,像只铁鉤子般,插入了大海深处。其弯曲处向南折回,刚好將所有风浪,隔离在外。 陈家寨就座落於这只“铁鉤”的拐弯处的山脊上。出了寨子,无论向南走,还是向北走,全是陡峭的山坡。沿著山坡一路向下,不出三里就能见到大海。而向东,则是一片悬崖峭壁。唯独向西,有一条官道崎嶇蜿蜒,可以直通福寧州,却年久失修,车辆难行。 寨子里的百姓,都自称是陈吊眼的后代。平时以捕鱼和打猎为业,很少出门。但是,为了与外界交易生活必须用的东西,仍旧在山脚下搭建了一座简易码头。结果,一来二去,这个小小的码头和周围的水域,就成了陈家寨的门户,名为铁鉤港。无论是寨子里的人进城,还是外面的人前来求妙手毒医老蒙看病的,全都在港口进进出出,以避免走那条从唐玄宗时期就没修整过官道。 李无病等人驾驶的海沧船,是在下午未时抵达的铁鉤港。船一进入泊位,大伙立刻就將顏青夏给抬了下去。 “周叔,多谢您了。”双脚重新接触了地面,李无病立刻就满脸感激地向周衡道谢,“钱我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您上船去收拾一下,然后就自己僱船回去吧。等改天青夏的养好了伤,我再去铁船帮看您!” 这原本是双方之间的约定,所以李无病哪怕此刻心里头再著急,也必须兑现。而那周衡,却没想到李无病竟然真的会信守承诺,身体瞬间就是一僵,愣愣半晌,才又快步追上了队伍,满脸难以置信地追问,“你,你真的打算放我走?不,不想杀了我。我可差点夺了你乾娘的位?” “要杀你,我啥时候不能动手,非得等到现在?”被老人家的“古怪”的想法,弄得满头雾水,李无病不屑地看了对方一眼,低声数落,“再说了,你不是夺位没成功么。眼下珊瑚姐已经有了防备,你即便插上翅膀飞回去,也威胁不到她了。” 那神情,那语气,要多招人恨有多招人恨。然而,周衡却偏偏恨不起来。“承诺”这东西,在他这种老江湖眼里,其实就是一块抹布。用得著就捡起来,没用就扔一边儿,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如果换了他跟李无病异位而处,恐怕对方的尸体早就於大海之中浮起来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心中正五味杂陈之际,不远处,却一位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小跑著迎了上来,“周四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可是,有一阵子没见到您了,还以为您去倭国当駙马了呢?” “陈十三,你就不盼著我点儿好,我都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哪来需要去异国他乡看人眼色討饭吃?”周衡立刻换了一副脸色,快步上前,拉住了对方的手。顺手,將自己原来藏在袖筒里,准备在逃命路上购买坐骑的金豆子,塞进了对方的掌心。 “看您说的,我这不是老是见不到您,心里头想得慌么?”中年男子陈十三立刻眉开眼笑,连声解释。隨即,快速扫了一眼被从头到脚盖的严严实实的顏青夏,低声询问:“这是您的晚辈……?伤哪了?” “小腹!”周衡也不隱瞒,將顏青夏的伤势和身份如实相告,“是我家侄儿媳妇。蒙老最近忙么,等会儿,还得麻烦你帮我说几句好话!” “他老人家哪天不忙?不过,再忙,救命事情,也不能耽搁了!“中年男子陈十三手里捏著金豆子,回答得格外乾脆利落,“別递话了,我把你们直接带上去,不过,蒙老到底肯不肯出手,最终还得看她的命。你也知道,只要他老人家不想收的病患,谁站出来说情,都不好使!” “多谢了,有你这句话,就足够!”周衡衝著对方认真的拱手。隨即,又快速將头转向李无病,“无病,过来见过你十三叔。他是老族长的儿子。我跟他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了,一会儿咱们在寨子里无论遇到啥事,都可以求他帮忙。” 李无病没看到周衡给陈十三塞金豆子,却见到了陈十三对周衡的热情,赶紧將担架交给同来的水手,大步走上前,向对方恭恭敬敬行礼,“见过十三叔。早就听我叔说,陈家寨的十三叔义薄云天,一直想跟著他来拜见您。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这次,终於让我见到了,真是幸运之至。” “哎,好,好孩子,好孩子!不用客气,不用客气!”陈十三被夸得心情大悦,拖著李无病的胳膊,眉开眼笑,“这个头儿,这身板,比你四叔年青时候强多了。来,快跟我上山,伤號耽误不得。” 说著话,便作势上来帮忙抬担架。周衡哪敢劳烦他,连忙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双方你爭我抢了好一阵儿,最终还是决定,担架留给小辈们来抬,年长者只管头前领路。 李无病看得好生诧异,却理智地没有多说一个字。毕竟,整个队伍中,只有周衡一个人曾经跟那位毒医打过交道。等会一旦求医不利,需要花钱想办法,也得有个熟面孔去帮忙疏通接洽。 而那周衡,却不愿意让李无病认为,自己留下来是为了给他帮忙的,走了一段路之后,又折返到担架前,画蛇添足地解释,“我在寨子里,还有好几个熟人,这次索性顺路一起见了,好好喝上两盅。” “您儘管喝,酒钱我替您出!”李无病巴不得周衡能在寨子里多陪自己一段时日,果断笑著许诺。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衡被笑得心里头髮虚,摇摇头,继续画蛇添足,“没办法,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念旧。总觉得见一次就少一次,下回再来,说不定有人就已经见不著了!” 顺路,肯定是顺路。这么大岁数了,啥事情没经歷过。怎么可能被一个愣头青给感动了,主动留下来为他东奔西跑? 没有,不可能的事情。五十多岁的人了,咱做事就讲究一个隨心所欲! “算我请您喝的,感谢您驾船救了所有人!”李无病不知道该怎么接周衡的话头,乾脆从腰间口袋里摸出了铁珊瑚给的一块金饼,硬塞给了对方。 “用不著,他们请我!”周衡却又要起了面子,將金饼直接丟回了李无病的衣袖中。隨即,快速將头扭向陈十三,高声喊道“他十三叔,你最近又藏了什么好酒没有。回头叫上老八,老六和一只眼,咱们老哥几个喝几口。” “您来了,好酒肯定有。剑南烧春,我在地窖里存了快二十年了。上次有人拿一车泰西人的葡萄酿换,我都没搭理他。”陈十三很给周衡面子,故意说得非常高声。 江湖上的事情,不能光是打打杀杀。昨夜在铁船帮內部发生的火併,还得有一段时间才能传到陈家寨。故而此刻在陈十三眼里,周衡还是铁船帮的二號人物,德高望重的周四爷。周四爷想在晚辈面前撑面子,作为老朋友,他当然得帮对方把这个面子兜住。 作为一个老江湖,他既然决定给朋友长脸,做起事情来就格外周到。一路上,非但遇到的所有岗哨,他都提前出面搞定,还临时拉了几个走惯了山路的年轻人,帮忙接管了担架。 不多时,大伙进入寨子,又三拐两拐,来到了寨子最高处,一个苍松环绕,格局隱约与道观有几分相似的院落。陈十三跟门口的小伙计打了个招呼,先从侧门將担架直接抬到了左侧的厢房里,安排了专供病人临时休息的床榻。然后又小声跟周衡叮嘱了几句,就急匆匆地奔向正堂。 “他说先去看看大夫蒙老,是不是很忙。”周衡担心引起没必要的误会,主动向李无病解释,“如果刚好有空閒的话,就替咱们討个人情。毕竟他是上一任族长的儿子,全寨上下,多少都会给他几分面子。” “多谢周叔了!”李无病低头先看了一眼始终在昏睡的顏青夏,然后再次认真认真地向周衡行礼。 “八字没一撇呢,你先別忙著谢我。”周衡却不肯受他的礼,侧身避了避,轻轻摇头,“我刚才在院子门口看到,有好多牲口拴在路边的树干上,港口的船只,大大小小也有三四十条。估计最近前来求医的人不会太少,不知道能不能早点儿轮到咱们。” “十三叔的面子一定会好使!”李无病想都不想,用祷告一般的口吻说道。隨即,快速將目光扫向窗外,考虑万一陈十三没有成功请动大夫,或者没有成功帮忙加上塞儿,自己该如何运作。 窗外的院子很大,收拾得也非常乾净。但是左右两侧的厢房门口,都站著人,有的做小廝打扮,有的一眼看上去就是江湖人物,还有几个是读书人,愁容满面地对著天空作揖。祈求妈祖和药王菩萨联手保佑,自己的家人能早日脱离苦海。 很显然,厢房里住的,都是远道慕名而来的病患。谁也不可能,將宝贵的治疗机会拱手相让。 正犯愁到底该如何是好之际,忽然有一阵浓郁的药香钻入了鼻孔。李无病扭头看去,只见自己所在左侧的最上首那间厢房的门口,有一个砂锅,正架在泥砖搭建的地炉上,咕咕嘟嘟冒著白雾。地炉旁,则有两名十来岁的书童,拿著扇子努力扇火。 “喂,小兄弟,药可不是这么熬的。你们俩再煽几下,锅就糊了!”李无病以前在岛上,可是没少看到便宜师父熬药,赶紧扯开嗓子出言提醒。 大家都是来看病的,出言提醒对方一下,也不会耗费什么力气。然而,他这番好心,却没有收到好报。那两名书童立刻扭过头,高声呵斥:“你是什么人,还能比神医更高明?神医告诉我们,得把汤药熬出糊味儿才能喝,你初来乍到,別胡乱给人出主意!” “这……”李无病被憋得脸色发红,一句完整的反驳话都说不出来。只好將头迴转,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鸣鏑,画角,道歉!”一个浑厚的声音,忽然在最上首的屋子里传出,带著几分不容质疑。 再看那两名书童,立刻没有了先前的囂张,双双放下蒲扇,大步流星走到李无病的门口,衝著他躬身作揖:“我们两个刚才有口无心,请公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则个。” 说著话,委屈得眼泪就从眼窝处滚了下来。 “算了,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儿。並且,我刚才的確是在瞎指挥!”李无病虽然年纪也不大,却不愿跟两个小孩计较,笑著走出门,向对方还礼。 两个书童如蒙大赦,又给他做了一个揖,转身就跑。李无病笑著摇头,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一个年近古稀的老者,已经从左侧最上首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向自己郑重拱手。 “这两个小傢伙,被老夫惯坏了。出言无状,老夫这厢,替他们赔罪了!”紧跟著,老者的声音也传进了他的耳朵,竟是说不出的谦和。 “没事,没事,他们两个都还是小孩子!”李无病心中对老者好感顿生,笑著拱手还礼。“您老人家进去歇著吧,小心外边风凉。” “歇累了,我去海边钓鱼!回头如果钓到了,晚上就送你一只燉汤喝。”老者笑了笑,转身从屋子里拎出了鱼竿和鱼篓,扛在了自己肩膀。动作乾脆利落,丝毫看不出半点儿老態。 “那晚辈就祝您满载而归!”李无病笑著接了一句,目送对方的身影远去。 “我劝你可別报啥希望,我都来了小半个月了,天天见他老人家钓鱼,就没见过一片鱼鳞。”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百无聊赖,看到李无病似乎拿老者的许诺当了真,笑著打趣。 “啊?”李无病愕然扭头,却看到,周围的所有“邻居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很显然,老者钓鱼走空,已经出了名,大伙几乎人尽皆知。 正哭笑不得之际,却又看到陈十三手里拿著一个竹片儿,一溜小跑折了回来,人没等进门,声音已经先传到了大伙儿的耳朵,“快,快把侄媳妇抬到正房去,蒙老说了,今天其他病號看起来都没啥意思,刚好想换换口味。” 剎那间,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李无病这边,一双双眼睛里写满了羡慕。甚至几个人,嫉妒得两眼冒火,若不是担心闹出事情来,惹被怪脾气毒医老蒙拒绝诊治,真恨不能立刻衝上前抢了陈十三手里的竹片。 “诊金呢,诊金怎么算?”李无病却记得周衡所说过的,收治规矩,转身回到房间里,一边將顏青夏小心翼翼地抱上担架,一边迫不及待地询问。 “对啊,蒙老这次要什么?你赶紧说,別让我们把女娃抬过去,又直接抬回来,空欢喜一场!”周衡的心臟,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扯著陈十三的衣袖快速追问。 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但是看在金豆子和二人多年的交情份上,陈十三决定不跟他计较。笑著晃了晃手里的代表收治编號的竹片,高声回应,“你运气好,今天蒙老高兴,可以先治后付帐,治不好的话,就分文不收。” “怎么可能治不好!他老人家那么大的名声!”李无病一听,就急火攻心,扯开嗓子高声叫嚷。 “蒙老是人,不是神仙!”陈十三跟他可没交情,翻翻眼皮,没好气地回应,“这么重的伤,三分靠医,七分看天。” “你赶紧说诊金是什么吧?”周衡越听心里越慌,低声催促。 “倭寇的脑袋,十颗,时限半年!”陈十三看了他一眼,声音里透著几分自豪。“蒙老看我的面子,准许你们先欠著!” 第27章 满街虫豸 “真的?”李无病喜出望外,確认的话脱口而出。 二十三年蝉他找不到,倭寇的脑袋,却是现成的,就在那片暗礁区“寄存”著呢,数量肯定超过了二十个。过上十天半月,顏青夏的伤被治好的差不多了,倭寇们估计也饿得没了力气,自己再驾船收割便是。反正那帮倭寇个个身上都背著血债,杀他们绝对是替天行道! “真的,十三叔还能骗你一个小孩子?”陈十三感觉自尊心受了挑战,翘著下巴回应,“对你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儿吧!蒙老可是看了我的面子,才给了你这么好的条件。” “不是!不是!”李无病心中,终於有一块小小的石头落了地,赶紧连声答应。紧跟著,一连串阿諛奉承之词从嘴里滚滚而出。 什么一诺千金了,什么豪气干云了,什么侠名远播了,凡是曾经他在师父和父亲嘴里听说过的,感觉是夸人的,都往陈十三身上安。把个陈十三听得,越发觉得这小伙子懂事儿,靠谱,若不是李无病目前用担架还抬著一个,真恨不得问问他是否婚配。 再看四周围那些满脸羡慕和嫉妒的病患亲属,则其中九成以上,都將头低了下去,谁都不敢再起抢夺陈十三手里那片竹牌的心思。 倭寇的脑袋,是那么好拿的吗?这些年来,儘管有俞家军威慑著,福建沿海的村寨和军屯,仍旧都被倭寇攻破了好几十个。死在倭寇手里的大明军民,更是数以万计。寻常百姓见了倭寇,只有跪地求饶的份,哪有胆子提起兵器来反抗?至於割倭寇的脑袋,更是想都不敢去想。 “四哥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头,蒙老既然肯收咱侄媳妇这个病號,就肯定能把她治好。”那陈十三,却不觉得自己刚刚说出来的“诊金”,有多惊世骇俗,一边走,一边低声向周衡交底儿,“如果你一时半会儿弄不到倭寇脑袋,我还有个路子,可以介绍给你。大概是五两银子左右就能拿下一颗,还保证是真倭,假了可以包换。” “五两,那东西也有人卖?”周衡饶是见多识广,也被嚇了一跳,压低了嗓音左顾右盼。 “嗨,时代不一样了。不像早些年,倭寇的脑袋早就不值钱了。”陈十三笑了笑,摆出一副江湖百晓生模样,“那会儿倭寇囂张,一路都打到了南京城外了,朝廷眼里,他们的脑袋,当然值钱?如今,大股倭寇都被俞龙和戚虎剿得不成气候了,朝廷当然能省就省,原本水师將士斩首一颗能换三两银子,现在连一两都换不到,折算战功也大不如前,所以,这倭寇的脑袋具体怎么来的,我就不多说了,大伙心里头肯定明白……” 周衡顿时,心领神会。而抬著担架的李无病,也犹如醍醐灌顶。 怪不得最近几年,倭寇死灰復燃。像村上老贼这种原来都不敢靠近大明海域的货色,如今竟然敢联手红毛,直接毁掉了金银岛,原来根子在大明朝廷! 朝廷为了节约开销,降低了对倭寇脑袋的赏格和战功折算,各地大明官兵,剿灭倭寇自然就提不起精神来。而朝廷又把戚家军给调去了遥远的北方,眼下南方沿海各地,除了俞大猷的福建水师,仍旧念念不忘在海上追著倭寇的屁股打之外,其他官兵,只要倭寇打到自己家门口儿,就懒得“多事”。 很多官兵即便斩杀了倭寇,也不再上交换取赏金和战功,而是偷偷卖给那些需要的人。 眼下全大明的郎中,恐怕只有蒙老这边,会要求病患拿倭寇的脑袋当诊金。其他大部分倭寇首级的最终买家,恐怕仍是以大明的地方官员或者军队为主。如此,万一沿海某个村落遭到了倭寇屠戮,地方馆员和將领们,在上报之时,就可以写成力战杀退了敌军,並斩首若干。过后,有关人等非但不会因为疏於防范或者消极避战被朝廷治罪,反倒可以凭藉吹嘘出来的“战绩”加官进爵! 这狗屁朝廷,比师父说的还要操蛋十倍!想到从朝廷大佬到地方官员,全都在糊弄事儿,李无病忍不住在心中偷偷唾骂。然而,骂过之后,却又是眉头紧皱,眼前一片迷雾。 师父以前喝了酒,连皇上和阁老都骂,怎么可能是一个番子?可师父如果不是番子的话,先前关於他的种种推测就全都不成立了,其身上的疑点反倒更多! 正鬱闷地想著,人已经进了医馆正堂。紧跟著,耳畔就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把女娃放到床上去,头朝南,脱掉她的鞋子。留下一个跟她最亲近的,其他閒杂人全都出去候著!” “哎,哎!”甭看陈十三刚才在外面人五人六,在妙手毒医面前,却比丫鬟还要乖巧,弯下腰连声答应著,缓缓后退。 “我留下,周叔,你带著大伙出去歇歇吧,如果寨子里有酒馆,就去帮我请大伙儿喝几杯!”李无病迅速权衡了一下,果断作出安排。 在场眾人,也的確没有谁跟顏青夏比他关係最近。所以,周衡只是笑著点了点头,就带著大伙撤了出去。只是在临出门之前,又利落地掏出了一个装著金豆子的荷包,悄悄塞进了前来关门的小学徒手里。 “拿走,別耍这种小聪明,既然老夫接了患者,自然会尽力去救!”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隱约带著几分固执和自傲。“你若是怀疑老夫的人品,自可把女娃也抬走。” “我,我不是那意思,我不是那种意思!”周衡被训得面红耳赤,却赶紧將荷包又从学徒手里拿了回去,“我,我只是跟小兄弟好久没见面了,给他拿个见面礼……” “他是去年跟著我的,你跟他从来没见过!”妙手毒医非常不给面子,直接戳破了周衡的谎言,“滚出去,半年之內別再让我看见你!別人都是越老越懂事,你却越活越抽抽,看著就丧气。” “是,是!您老教训的是!”周衡不敢还嘴,灰头土脸地被赶出了门外。 “这郎中的確脾气古怪。”李无病还是第一次见到,因为病人多额外给了礼金就生气的郎中,抬起头偷偷打量妙手毒医。 只见此人,生得极为高大,足足有八尺开外,头髮,眉毛全都已经变成了白色,眼角的周围也深一道浅一道。然而,眼神却极为犀利,仿佛藏著两把刀一般,寒光闪烁。在眼睛的下面,则一条宽宽的黑色围巾,將鼻子,嘴巴和脖颈,全都包裹的严严实实。 “你自己去门后取一条面巾围上,以免把疫虫喷到女娃伤口里头。”妙手毒医也注意到了李无病,皱了皱,没好气地吩咐,“佛曰,一碗水里有十万八千虫,人喘出来的气息也是一样。把嘴巴和鼻子蒙紧了,免得弄脏了伤口,败坏老夫的名声!” “是!”李无病同样不敢反驳,乖乖地答应一声,去门后取了黑色围巾,將自己的鼻子和嘴巴包裹起来。儘管,他从来没看到过,人的呼吸中有什么虫子! “人是怎么伤的,多长时间了?”妙手毒医对他的態度颇为满意,走到床榻旁,一边用徒弟端来的烈酒洗手,一边低声询问。(註:烈酒消毒,在本草纲目中已经有记载) “在海上遭遇了倭寇,被炮弹带起的木茬戳破了小腹,大约两个半时辰之前。”李无病不敢怠慢,將顏青夏受伤的原因和大致时间,如实相告。 “周老四就这么跑了,连个屁都没敢放?”妙手毒医眉头紧皱,声音中充满了怒气和鄙夷,“他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当时我们船上只有八个人,也没炮。”外人面前,李无病不得不给周衡撑面子,组织了一下语言,低声解释,“周叔带著我们,把倭寇给引到了一片暗礁区。倭寇的船触礁掛在上面了,我们才得以保全了性命!” “这还差不多!”妙手毒医听了,轻轻点头。 说话间,他已经用徒弟送过来的剪子,剪开了裹在顏青夏肚子上的白布,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伤口两侧轻轻压了几下,低声冲徒弟吩咐,“给她餵一碗麻沸汤,准备清理打开肚子,清理里边的木屑和淤血。这小女娃骨架不大,身体却比寻常女娃结实许多,应该能撑得住!” 这是李无病今天听到的最好消息,喜出望外的他,立刻躬下身体就给妙手毒医行礼。而那妙手毒医,却不肯受,背对著他低声说道,“你先別忙著谢老夫,老夫只是说她应该能撑得住,至於是否能撑得住,还是要看老天!” 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灭了一半儿。李无病顿时蔫了下去。正准备说上几句好话,求医生务必全力施救,窗子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人喊马嘶。 “神医在哪,快让他出来你跟我们走!” “巡抚家的三小姐病了,请妙手神医登门诊治。” …… 第28章 我是番子 “你出去,拦住他们,谁也不准进来!”正在用烈酒擦洗一把短刀的妙手毒医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命令。“如果他们闯了进来,这女娃你就抬走,老夫可没本事救她第二次!” “是!”李无病眼下满脑子都是,人呼一口气,十万八千虫,根本顾不上去想,为啥有人闯进来,顏青夏就得被救第二次。答应一声,大步流星衝出门外。 双脚刚刚迈过门槛儿,迎面就看到有三名恶僕打扮的傢伙冲了过来,带头一人,手中马鞭都没顾得上放下,直接拨向了自己的脖颈。 “让开,別挡路,我们要请神医去治病!”带头的恶僕跋扈惯了,看都没看李无病一眼,高声呵斥。 如果让这三个蛮不讲理的傢伙闯一进屋,每个人张一次嘴,就是三十二万四千虫了。李无病哪里肯答应,双腿微微下蹲,脖颈后仰,乾脆利落地避开了对方手里的马鞭,紧跟著肩膀斜向上顶,正中带头恶僕的腋窝。 “嚄——”那恶僕哪里能想得到,看上去衣著朴素的李无病,竟然敢跟自己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顶得一口气没上来,斜著向后栽去,与另外一名跟上来的恶僕,撞了个满怀。 “啊——”第二名恶僕嘴里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踉蹌著后退了几步,狠狠坐了个大屁股蹲儿。 第三名恶僕反应够快,发现自家同伴吃亏,手立刻摸向了腰间刀柄。李无病的动作却更快,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背,断绝了此人拔刀的可能,紧跟著,一个曲肘,就砸在了对方的鼻樑骨上。 “呃!”第三名恶僕嘴里发出一声闷哼,手捂著鼻子踉蹌后退,鼻血如同屋檐上的雨水般,淅淅沥沥淌了满地 “好!打得好!”不知道是谁,带头叫了一声,顿时,如同热油里丟了一颗火星。 “好,打得好,巡抚家怎么了?巡抚家小姐生病,就能让逼著神医把我们全拋下?” “什么巡抚,都致仕回来多少年了,还一天到晚横著走?也不怕哪天给自己招灾惹祸!” “在位之时,没见他给家乡带来半点儿好处。如今不在位来,反倒要骑在家乡人头上,什么玩意?” “做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我们都在这里等著呢,凭什么神医就得跟你们走?” ……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显然全都被刚才阁老家恶僕们的囂张跋扈给激起了同仇敌愾之心。 李无病反手关好了屋门,然后才顾得上抬起头,快速打量院子中的情况。 只见,原本幽静的院子里,站了不下二十號人,有老有小,全都对退回台阶下的三名恶僕,指指点点。 而那三名恶僕,显然已经被打懵了,互相搀扶著重新站稳了身形,却没有一个,有胆子继续往前闯。 “怎么回事儿,神医呢,让你们三个请神医,给请哪里去了?”还没等他来得及观察得更仔细,一名武官打扮的中年男子,已经在十多名亲兵的簇拥之下,快步冲入了院子,朝著恶僕们沉声喝问。 “游击,他挡著我们不让进去!”那三名恶僕,立刻有了主心骨,手指李无病高声告状。 “他打我们!” “呜,他,他,还骂巡抚,呜,骂得可难听了!” “孙游击,孙游击,息怒,息怒啊!”陈十三带著周衡,匆匆忙忙追进了院子,抢在那中年孙姓武官发作之前,连连作揖,“有人受了致命伤,神医正在里边为她全力诊治。您只需要稍等片刻,待神医救下了伤號,就可以立刻跟著您走,去哪都没问题!” 作为前族长的儿子,他陈十三也算是一条响噹噹的地头蛇,平时遇到来寨子里闹事的傢伙,犹豫都不带犹豫一下,就直接带著村民们就往外打。即便打断了骨头,官府都会因为法不责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今天来的却是巡抚的爪牙,哪怕闹得再凶,再不讲理,他只能和气生財了。俗话说,抄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在大明朝,巡抚的权力和官职,远远超过知府。哪怕是致了仕的巡抚,收拾他一个族长的儿子,也只是咳嗽一声的事情,他哪里有胆子惹对方不高兴? 所以,只能指望那孙姓武將看在还有求於神医出马的份上,给自己留一点儿面子了。只要那孙姓武將暂且压下雷霆之怒,接下来,无论要什么,自己都一定让此人如了意。以免別弄出祸事来,让整个陈家寨都遭受池鱼之殃! 然而,一番服软做小,却只换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滚!老子问你了么,你就往老子跟前凑!”抬起巴掌抽得陈十三满地转圈儿,孙游击紧跟著就从腰间拔出雁翎刀,遥遥指向李无病,“来人,这小子勾结倭寇,刺探军情,给我把他拿下!” “是!”先前被打懵了的三名恶僕,立刻齐声答应,隨即拔出各自的兵刃,怒吼著扑向李无病,本以为,这次对方肯定不敢反抗,任由自己收拾。谁料到,此刻李无病眼睛里,根本没什么巡抚,摆臂切掌,横步提膝,转身挥肘,一连串动作宛若行云流水,眨眼功夫,就把他们三个又给打下了台阶,而少年人自己,非但双脚却没离开门口半步,手中还多出了两把明晃晃的雁翎刀! 剎那间,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海风掠过树梢的声音,还在不停地往所有人耳朵里头灌。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三名恶僕从再次扑向李无病到又被打下了台阶,前后都不过四个弹指。院子里,很多病患及其家人,甚至都没看清楚双方的动作。待他们发现三名恶僕又滚回了台阶下,战斗都已经宣告结束! 没人敢喝彩,也没人敢再像先前一样,再对前巡抚的爪牙们,做任何指摘。所有伤患和伤患的家人,全都悄悄地退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厢房,以免接下来必然溅起了血跡,沾染了自己的衣服。 事实也果然如旁观者所料,那孙姓游击从震惊中回过了神,立刻杀心大起,顾不得,也不在乎什么神医不神医,將手中雁翎刀再度指向李无病,“还都愣著做什么,一起上去,给我剁碎了他。私通倭寇,持械拒捕,有敢阻拦者,视为同伙一併处置!” “是!”眾亲兵答应响亮,隨即纷纷从腰间拔出了兵器,摆开阵势。钢刀在前,骑弓押后,还有一人,手里拿的竟然是短柄火銃。 “住手!”李无病的断喝声紧跟著响了起来,同时,右手丟下刚刚缴获的雁翎刀,从怀里掏出一面玉牌,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此时此刻,他即便本领再高,也没把握应付得下弓箭和火銃攒射。而身背后,就是顏青夏,他也不能弃之不顾。剎那间,心思转了千百个,却没有一个能应对得了眼前危局,唯一的指望,就是便宜师父临终之前,委託给自己务必交还给范远空的玉牌! “大明锦衣卫,奉旨暗访!”趁著眾亲兵看著玉牌愣神的功夫,李无病用出全身的力气“自报家门”,“谁敢动我,皇上灭他九族!” 第29章 钓鱼老卒 话音落下,万籟俱寂,就连半空中的风声,都消失了一大半儿! 在如今的华夏,最恶名远播的,不是什么贪官、污吏,土匪、恶霸,而是两厂一卫,即东、西二厂和锦衣卫。而民间向来分不清这三者之间的差別,习惯性地以一个词来概之,厂卫,对其成员的称呼,通俗点的就叫番子,文雅一些的便是锦衣卫! 传说中,无论你是赫赫有名的文坛巨擘,还是门生遍地的达官显贵,只要被厂卫给盯上,即便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以,当李无病发现,便宜师父有可能是个番子的时候,他才感觉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自己胸口处,连呼吸都不得畅快。而今天,面对巡抚家爪牙门手中的弓箭和火銃,他能找到的唯一保命办法,却是举起师父生前託付自己交给范远空那面玉牌,当眾宣布,自己乃是锦衣卫! 心里头,稍稍有点虚,更多的,却是巨石消失之后的痛快! 便宜师父是番子就番子吧,哪怕以前恶贯满盈,至少对自己是真真正正的好。 锦衣卫名声再差,坏事干得太多,至少对官员及其家丁,具有足够的威慑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效果,也的確如李无病所愿。先前恨不得將他立刻用乱箭射成刺蝟的亲兵们,非但没有一个人敢鬆开扣仔弓弦上的手指,反而全都箭簇指向了半空,唯恐一不小心將弦上之箭射向他,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而那个已经把手指扣在扳机上的火銃手,更是直接將短銃转向了厢房的屋脊,仿佛先前瞄准的根本不是台阶上的那个少年,而是准备打一只鸟来熬汤喝一般。 “你,你,你……”此时此刻,整个院子中,最受的就是孙游击。只见他,仍旧坚持用將刀尖遥指李无病,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打起了哆嗦,“你,你撒谎,冒充,冒充锦衣卫,乃,乃是滔天大罪,常指挥使知道了,会,会,会派人將你抓回去,五马,五马分尸。” 也不怪他哆嗦,这些年来,死在地方豪强和官员手里的锦衣卫数量,每年都有好几个。然而,却都是暗杀或者趁著月黑风高冒充土匪下手,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袭击锦衣卫的“壮举”,至今都未曾见到过一桩! 然而,若是今天被少年人一句拿“锦衣卫”的身份给嚇住了,他这个原本就有名无实的游击將军也就做到了头。巡抚家里不会再养一条不敢咬人的狗,地方卫所当中不会给一个胆小怕事的窝囊废留位置! 所以,对他来说,唯一能够摆脱两难境地的办法,就是那名少年锦衣卫是个假货!只是,如何查证对方是个假货,短时间內,他却毫无办法和头绪。 有心命令亲兵们继续放箭,或者衝上去將少年人拿下吧,可万一对方的身份是真的呢?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多人看到了,一个致仕的巡抚,可保他不住。更何况,他也不敢保证,手下这帮亲兵会冒著杀头的风险听自己號令。 有心自己衝过去,从少年手里抢了身份玉牌,亲眼验证其真偽,却又不敢保证,自己能打那少年得过。 站在台阶下鼻青脸肿那哥仨儿,已经是他手底下战斗力最强的三个,以白刃对空手,以多欺少,都没打贏。他亲自上去了,在不动用弓箭和火器的情况下,估计输得更难看。 正骑虎难下之际,身背后,却忽然传来了两声低沉的咳嗽,“咳咳,咳咳!”紧跟著,一个苍老的声音就传入了他的耳朵,“都干什么呢?让让,別挡著老夫的路!” “你个老不死——!”孙游击憋了一肚子的怒火和尷尬,瞬间就找到了发泄口,猛然转身,將刀尖指向声音来源之处,破口大骂。 然而,身体才转过一半儿,他的骂声就卡在了嗓子眼里。紧跟著,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手中的雁翎刀“噹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孬种!”先前號称要钓鱼请李无病喝汤的老者,不屑地骂了一句。带著两名书童,迈步从孙游击身边走过,嫌弃他挡路,顺手將他给推了个趔趄。 再看那孙游击,非但大气儿都不敢再出一个,反而顺势退开了数步,衝著老者深深地抱拳行礼,“末將孙,孙,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叫什么,我管不著!”老者连头都不回,冷冷地打断,“从哪来的回哪去,別打扰神医看病。” “是,是巡,巡抚家三小姐……”孙游击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哑著嗓子解释。 “巡抚家小姐,就大门都不能出了?那神医还是男的呢,你们请去给她治病,过后是不是要先剁了神医的手指,再挖掉眼睛?滚蛋,別站在这里给你爹丟人!”老者仍旧没停下脚步,背著空空荡荡的鱼篓,低声呵斥。 “是!”孙游击忽然福灵心至,果断给老者又行了一个礼,调头就走。 今日不是自己办事不利,也不是自己被锦衣卫的名头给嚇到了。而是辅帅在神医这里问诊,神医脱不开身。回去之后,哪怕巡抚亲自问,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眾家丁和亲兵们,仍旧不明所以,却知道老者的背景肯定大到了自己惹不起地步,也全都如蒙大赦,收起兵器,乾脆利落地跟在孙游击身后。 神仙打架,小兵別跟著掺和。打贏了没有功劳,死了也是白死。这道理,大伙也都懂。 唯独李无病,没想到那老者出现之后,竟然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困局。剎那间,肚子里仓促准备了好几种方案,全都做了废。手举著玉牌愣了好一阵儿,才终於回过了神。赶紧將玉牌揣回了怀中,大步流星走向身背鱼篓的老者,赶在对方进屋之前,长揖及地,“晚辈李无病,多谢长者仗义援手!” 老者却不肯受他的礼,毫不犹豫地侧身避让,同时冷笑著摇头,“不要胡说,你是锦衣卫校尉,老夫怎敢对你施以援手?该干啥干啥去吧,老夫刚才带错了鱼饵,正忙著呢。你別耽误了老夫钓鱼!”(註:校尉,是日常对锦衣卫的尊称。) 说罢,大步走回了自己的居所,重重摔上了屋门,如避瘟疫! 第30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我……”李无病被说得满脸通红,思前想后斟酌了四五个呼吸时间,才又衝著老者的屋门行了个礼,转身,默默地走回了台阶之上。 他看出来了,老者嫌弃锦衣卫名声太臭,不愿意跟自己打交道。然而,这种场合,他又不能跟对方解释,自己这个锦衣卫是个贗品。更关键一点是,从先前那孙游击的表现上看,老者以前肯定做过大官儿,並且级別不比巡抚低多少。自己如果亲口承认了假冒锦衣卫身份,谁知道他会不会喊人立刻將自己拿下,以捍卫朝廷的威仪。 正鬱闷地想著,耳畔却又传来了周衡的声音,带著三分討好七分忐忑,“七少爷,您,您真的是锦衣,锦衣卫?” “放心,这事儿,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果然最大的威胁来自身边,李无病气得真想踹周衡两脚,却迅速挺直了身体,镇定自若地回应。“不然呢,罗江县的豪强,十三家联號,还有海上的倭寇,为啥要一起颁布那么高的赏格?” “对,对!”周衡恍然大悟,点头如小鸡啄米。 如果李无病刚才假冒了锦衣卫身份,他少不得也要吃掛落。虽然海上討生活的人,不怎么在乎这些。可他现在年纪大了,在陆地上討生活的时间,已经渐渐超过了海上,做个良民的愿望,就越来越强。 而李无病提起自己同时被各方势力悬赏,其锦衣卫的身份,在周衡看来,就“確凿无疑”了。 那范远空基本上可以肯定是一个番子。罗江县黑白两道为了掩盖走私的罪行,將范氏商行给灭了门之事,周衡也早有耳闻。再加上李无病出现在罗江县的时间,以及罗江县周围几大家族的反应,所有逻辑,就完全自冾! 『反正这里山高皇帝远,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核实。』看了一眼满脸喜色的周衡,李无病在自己心里头悄悄嘀咕。 刚才那种形势下,他如果不冒充锦衣卫,即便不死,一条命也得丟掉大半条,所以根本没有选择。而现在,他需要考虑的则是,如何將锦衣卫这个“金身”维持住,至少,要等到顏青夏的伤势恢復得差不多,可以跟著自己一起跑路的时候,才能不用担心被人拆穿。 “那你刚才拿在手里的是?”周衡先前虽然来得有些迟,却將李无病的一举一动都看得非常清楚,压低了声音小心打探。 “证明身份的信物!”李无病迅速將师父的遗物掏出来,在周衡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藏进了怀里,“出来调查事情,总不能穿著飞鱼服,带著绣春刀! 他的话音很低,却刚好能被周衡听清楚。后者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得乾乾净净,陪著笑脸继续点头,“对,少爷说得对,老朽刚才糊涂了。” 『我连飞鱼服啥样都没见过!』李无病心中又偷偷嘀咕了一句,却故意端起了架子,笑著对周衡吩咐,“周叔,您帮忙跟十三叔他们叮嘱一声,有关我身份的事情,不宜大肆张扬。虽然刚才已经有很多人听见了,但是,能不从咱们自己人嘴里传出去,就儘量別从咱们自己人嘴里传出去。” “明白,你放心好了!”周衡误以为,李无病仍旧要暗中探访,替范掌柜討还公道,认真地点头。 “还有!”李无病压低了声音,目光悄悄扫向老者所居住的房间,“您老悄悄跟十三叔打听一下,刚才帮咱们赶走了那个游击的是谁?他不肯接受我的道谢,但是,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对,对,咱们不能失了礼数。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周衡心里,一百二十个同意,继续点头如捣蒜。 他是个老江湖,看见钓鱼老者和孙游击之间的互动,怎么可能猜测不出,老者的身份非同一般?如此粗的一条大腿摆在眼皮底下,自己即便抱不上,把彼此之间的关係处得融洽些,也有百利而无一害。若是再遇上像某游击將军那样不讲理的傢伙,也好央求老者来替大伙出头。 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连陈十三,也不知道老者的真实身份。听了他问话之后,將头直接摇成了拨浪鼓,“四哥,別打听,我保证,整个寨子里都没人知道。人家是蒙老的朋友,几乎每年冬天都会过来,让蒙老帮他调养身体。每次过来,要么只带著俩书童,要么带著俩亲兵,半点儿都不张扬。咱们但凡有点儿眼力价,就能看出来,人家这是不愿意暴露身份。” “看不出来,你们陈家寨,还藏龙臥虎。”周衡打听消息失败,酸酸地说道。 “您的那位侄儿?”陈十三也不生气,用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悄悄朝著站在正房门口沉思的李无病努嘴儿,“这么小年纪,真的是一个……” “不该打听的別打听,这事儿,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周衡立刻来了劲儿,用对方的话直接懟了回去。 “行,行,我不打听。”陈十三被懟得心口发堵,悻悻地回应。然而,转过头,却赶紧安排人將送往厢房的饭菜,提高了两个档次,以免得罪了这头年轻的瘟神。 李无病怎么会知道,他请周衡帮忙探听老者的身份,会牵扯出这么多枝节。仍旧站在台阶上,暗自规划接下来的退路。 按照周衡在来时路上的介绍,陈家寨隶属於福寧州,距离州治所在福安,足足有两百里远。即便自己是锦衣卫的消息传过去,那边再派人前来核实,也是七八天之后的事情了。参考金银岛上其他人受伤之后的恢復经验,这段时间,已经足够顏青夏脱离险境。 陈家寨正南方的山下就是港口,港口上既没有炮台,也没有铁索拦在海上,如果听闻动静不对,自己抱起顏青夏,直奔海港,只要能顺利跳上海沧船,前来核实身份人,就休想將自己拦下! 前提是,消息需要灵通,另外,船得儘快修好,还有…… 他想得太投入,就连身后屋门被打开的声音,都没听见。直到感觉有人用手轻轻推自己的肩膀,才愕然回过头去,恰看到毒医老蒙那满是汗水的额头。 “应该是把她的命保住了,至於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看她自己的身体情况。”毒医老蒙显然累得筋疲力尽,连说话声都带著喘息,“你进去守著她,等她醒了,就餵她喝药。两天之內,不能挪动。我把这间正房腾给你们小两口儿,让其他人看病去后堂找我。” “多谢您老!”李无病高兴得,心臟都快炸开了。向老蒙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屋內走。 毒医老蒙笑了笑,伸手关上了房门,也回到了顏青夏的病床旁。先像欣赏作品般,得意地看了正在昏睡中的少女片刻,忽然又压低了了声音问道,“兀那小子,你真是锦衣卫么?这么年轻的锦衣卫,老夫这辈子可是第一次见到!” 第31章 秘密 “晚辈当时只想著別让他们闯进来,不得已才编造了一个身份,还请您老替晚辈遮掩几天,千万別告诉其他人。”没想到,谎言之中最大的破绽,这么快就被神医给发现了,李无病不愿意在救了顏青夏性命的人面前狡辩,转过身,郑重请求。 “你,你真是,真是胆大包天!”那妙手毒医,也没想到自己的猜测竟然毫釐不差,愣了愣,连连跺脚。“此事若是被官府看破,你有几颗脑袋给人家砍!” “这不是山高皇帝远么?”李无病怕嚇坏了毒医,赶紧笑著补充,“至少在福安那边,才会有真正的锦衣卫。等他们想到过来查验我身份时,我就带著內子一走了之,绝对不会牵连到您和寨子里的人。” “说不牵连就不牵连,你以为锦衣卫是讲道理的?”老蒙气得直翻白眼儿,然而,声音却压得很低。“还有,你既然假冒锦衣卫,至少也应该懂一点儿锦衣卫的规矩,哪有像你这般,自称大明锦衣卫,还张口闭口將飞鱼服掛在嘴巴上的,你以为这是说书呢?” “啊?”李无病第一没想到自己身上,竟然有这么多破绽。第二,也弄不明白妙手毒医的真实態度,呆呆发愣。 “锦衣卫是有品级的,寻常没官职的,自称校尉。再往上,是小旗,总旗,百户。”毒医老蒙,不忍心他死得太糊涂,摇摇头,低声教训,“还有,飞鱼服那东西,是立了大功,得到了皇上的赏识,才有资格穿的。寻常锦衣卫,这辈子甭说穿,连摸都没机会摸到一次!” “这……”李无病被教训得额头冒汗,红著脸拱手认错,“多谢神医,接下来我一定会小心。” “別死在我这里,我这是只管治病,不管收尸!”妙手毒衣又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补充,然而,目光之中,依稀却露出了几分欣赏。 胆大,身手好,也有决断力,这样的少年,自己可是有很长时间没见到过了。多久来著?十年,还是二十年?这世道,良才美玉弃於沟渠,衣冠禽兽端坐庙堂…… “等內子身体脱离了险境,晚辈立刻就带著她离开!”李无病虽然听出老者说的话不是祝福,却仍旧认真地向对方保证。“走的时候,还可以在寨子里不重要的地方放一把火,证明晚辈寨子里的人,肯定跟晚辈不是一路!” “那倒是不急,女娃如果伤口没长得不好,会败坏了老夫的名头。”妙手毒医的想法不能用常理揣摩,比起被李无病牵连,居然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口碑,“你让她养著吧,什么时候伤口长利索了,什么时候走就行。另外,福建锦衣卫千户所,在福州,不在福安。” “啊?”李无病不明白妙手毒医究竟是想让自己儘快滚蛋,还是不急著赶自己走,嘴巴再次张得老大。 而那妙手毒医,却懒得再跟他囉嗦,推开门,蹣跚著走到了院子里,转眼间,就又被一大堆病患的家人,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既然想不明白,李无病就暂时先不去想。回到病床前,洗乾净了手,认认真真地照看顏青夏。 刚才,虽然他好几次在毒医面前,以“內子”两个字称呼顏青夏,而事实上,却只是权宜之计,心中对少女並无多少情愫。毕竟,少女满打满算,顶天了也就十四岁,无论年龄还是面貌,都远远不符合他心中对未来妻子的想像。 然而,当静下心来,再看顏青夏那苍白的面孔,他心中,却是隱隱作痛。自己当初,就不该將她赶到船舱里去。其实站在甲板上,当时以倭寇的准头,也肯定打不到她。躲进船仓里,反倒让危险凭空增加了十倍! “七哥,七哥,別丟下我!你答应过我的!”病榻上的顏青夏,忽然挣扎了起来,嘴巴中,也发出了一连串孱弱的梦囈,让李无病癒发感到心生怜惜。轻轻用自己的手,握住少女冰凉的手指,他笑著低声安慰,“我在这呢,我就在你身边呢,別怕,七哥是男子汉,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不知道是听见了他的话,还是感觉到了来自他手掌心的温度,少女的身体渐渐恢復了平静,嘴里的梦囈声,悄然停止。只是眉头仍旧紧蹙,仿佛在努力忍受著疼痛,以免打扰到別人,就像上午时她在船上一模一样。 “放心,我会一直守著你。”李无病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抚平少女紧皱著的眉头。“等你好了之后,咱们就回到是海上去,然后,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最初,只是责任,而不知不觉中,却已经成了牵掛。 师父讲的故事里,赵匡胤千里送京娘,送到之后,就飘然而去了。他是李无病,註定做不了赵匡胤那样的大英雄,也没想过造大明朝的反,所以,做不到赵匡胤那么洒脱,此时此刻,只想紧紧握著顏青夏的手,期待对方能好起来,陪自己走到天荒地老。 猛然间想起了师父,李无病又將手探进自己怀中,把玉牌掏了出来。先前情急之下,他拿师父委託自己交给范远空的玉牌,冒充锦衣卫的身份信物,竟然顺利地骗过了那名游击將军和所有兵卒!而现在,回过头来仔细去想,这块玉牌,还真有可能是一件信物,代表著师父的真实身份。 那,按照刚才神医老蒙说的,师父在锦衣卫中,到底是小旗、总旗、百户呢,还是仅仅做了一个普通的校尉?他在岸上有没有家人?如果有的话,年纪是不是跟自己差不多大? 一边信马由韁地胡思乱想,他一边藉助透窗而过的夕照,仔细观察玉佩上图案的花纹,忽然间,却看到到玉佩之中,隱约藏著一个细小的树枝状东西。以为自己花了眼,李无病鬆开顏青夏,用手揉了揉眼皮,对著夕照定神细看,玉佩中的树枝,却愈发清晰。 不是树枝,应该是个纸卷,或者丝帛搓成了细捲儿!师父叫自己送给范远空的,不是什么身份信物,而是一份重要军情! 剎那间,李无病头皮发乍,身体不知不觉就坐了个笔直。 师父的確是个锦衣卫的密探,师父身上的伤和瘸了的左腿,十有七八是苦肉计。玉佩里头的军情,肯定包括金银岛!自己如果亲手把这只玉佩送给了范远空,等同於…… 那又如何?下一个瞬间,苦涩的笑容出现在了李无病脸上。 师父把玉牌给自己之时,金银岛已经被倭寇给攻陷了。即便范远空没被人灭门,自己將情报送到了福建锦衣卫指挥使司,倒霉的也只能是倭寇,不会再给岛上的人,带来任何伤害! “七哥,七哥……”低低的呼唤,传入了李无病的耳朵,让他瞬间放下了心中所有嘈杂。 顏青夏醒了,正一眼不眨看著他,目光中充满了依恋。 第32章 授人以渔 顏青夏远比表面看上去坚强,从醒来之后,就没喊过一声疼。然而,却变得非常粘人,每天从早到晚,只要李无病没在她的视线之內,小小的面孔上就写满了不安。 李无病知道她刚刚在生死边缘打过滚,心有余悸,便耐著性子相陪。每天从早到晚,除了海星进来帮顏青夏更换衣物和解手时间之外,都不离开少女半步。 而妙手毒医也不愧其名,只给顏青夏吃了四天汤药,就让少女肚子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到了第五天上午,则已经要求李无病搀扶著少女在屋子內来回走动,说是要活血化瘀,以免肠子黏成一坨。 李无病到了现在,早已经对老蒙的医术佩服得五体投地,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折不扣地执行到底。见少年人如此配合,毒医老蒙越发觉得他顺眼,稍加斟酌之后,又给出了一个偏方,“她这次失血有些多,你若是想让她好的快一些,就去弄几条午鱼(四指马鮁,福建特產),连肉带鱼鰾一起,燉了餵给她吃。记得要四尺以上的,短的不够年岁,药力不足。” “不是说,鱼是发物,伤號不能吃么?”李无病第一次听说吃鱼肉和鱼鰾能补血,忍不住低声寻求確认。 “狗屁!”毒医老蒙跟他熟了,说话时嘴巴就没了遮拦,“那种半桶水野郎中的话,也能听?人的血肉,跟鱼身上的血肉,其实是一样的。你把鱼吃进肚子里化掉,它的血肉除了消耗和拉出去的那些之外,其余都会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至於鱼鰾,则会变成你的筋膜和肉皮,吃了之后不但伤口会好得快,还能减小伤疤。” “明白了,我下午日落时就去钓!”李无病听得心服口服,笑著连声答应。 再看顏青夏,虽然有些捨不得跟李无病分开,眼睛里却在闪闪发光。很显然,作为女孩,她也难逃爱美之心,不愿意一辈子肚皮上都顶著个碗口大的疤痕。 李无病能看懂少女的眼神,当天下午,就开始准备各种钓鱼用具。作为一个自幼生活在岛上的野小子,钓鱼乃是他的基本生存技能,根本不需要人教。很快,就做好了三支粗细不同的长杆和一根手指粗的短杆,一个马扎,还有一只巨大的抄子。 眼看著太阳就要下山,李无病不敢耽搁,请来海星帮忙照顾顏青夏,自己则扛著刚刚造好的钓具,拎著从陈十三处借来的水桶,一溜烟直奔港口。 海鱼的生活习惯很特殊,不喜欢经常有船只往来的地方,却又喜欢往有人类生活的港口、海岛附近凑。所以,李无病沿著陈家港码头快速兜了个圈子,就挑中了一处距离港口核心位置稍远,水下却有很多淤泥的位置,把马扎放在了一块突出水面的礁石之上。 接下来,却不急著下鉤。而是先脱了鞋袜,在浅水区走了几圈儿,把陈家寨村民们早就吃腻了的海螺、海贝、海参,海带等物,捡了一大堆,然后回到岸上,將螺肉、贝肉从壳子內挖出,与海参一道,用石头捣成肉酱,再混上一部分鲜嫩的海带,洒进靠近礁石的深水区打窝。 效果几乎立杆见影,打窝的饵料一下,水面上立刻涌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嘴巴。李无病毫不客气地,朝著短竿的鱼鉤上掛了一团海参內臟,然后將鱼鉤迅速甩入了水中。 眨眼间,浮漂就开始上下晃动,这时候,却不能起杆儿。而是要耐著性子等上十几个呼吸时间,待浮漂直接坠向了水下,才猛地將鱼竿抽起,“嗖”,一条巴掌长的竹荚鱼,应声而上。 这种长度的鱼,根本不用抄子,也不需要“遛”,李无病凭著手臂上的力气,就能將其拉到半空中,然后甩上海岸。 他动作利落,一桿钓中之后,又是一桿,前后不到半柱香时间內,已经钓上了五六条大小不同的竹荚,全都敲晕过去,丟在身下的礁石上,摆成了齐齐的一排。 眼瞅著,海面上抢食的身影变稀疏了,却有几道长长的水波在夕照下划过,少年人知道真正的目標来了。赶紧从腰间拔出匕首,將两条竹荚鱼先后削骨剃肉,隨即將鱼头,鱼骨全都丟回水里,换了最粗的一条鱼竿,把鱼肉掛在了鉤子上。 “別糟蹋东西,好不容易钓上来的!”还没等他甩出鱼鉤,耳畔却又传来了一个不算太熟悉,但是也不算太陌生的声音,扭头看去,正是当日赶走了孙游击的那位老翁。 “这是竹荚,不太好吃,只適合做咸鱼。而陈家寨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咸鱼。”李无病不用仔细看,就知道老翁的竹篓又是空的,赶紧站起身,低声向对方解释。 “咸鱼就不是鱼了?饿肚子的时候,鱼肠子都有人抢著吃。”老翁不服气,皱著眉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將目光看向水面。 许多竹荚鱼已经吃饱了肚子,摆著尾巴游向更深的水域,这会儿,水面上抢食饵料的鱼儿,比先前已经少了许多。饶是如此,老翁也兴奋得两眼发光,迫不及待地从书童手中接过鱼竿,抓起李无病刚刚切好的鱼肉,就往钓鉤上穿。 穿了一半儿,才忽然想起来,这是別人辛苦打的窝。赶紧又换了一幅笑脸,低声跟李无病商量,“小郎君,可否让老夫也过过癮。等会儿无论中没中鱼,老夫都会拿一瓶好酒相谢!” “您老坐下钓就是!”李无病知道对方癮大手菜,笑著將马扎踢了踢,送到了对方的脚跟之后,“这里的鱼甚多,如果等会儿饵料不够了,我再去弄!” 说著话,他主动向远处走了十几步,站在礁石边缘,將自己的鱼鉤甩向了海水浑浊处。 “那老夫可就不客气了!”老者心痒难搔,也將鱼鉤远远地甩向了海面。旋即在马扎上正襟危坐,满脸虔诚地看著浮漂,一动不动。 枯坐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先前连续咬鉤的竹荚鱼,却对他掛在鉤子上的鱼饵,不理不睬。倒是水下稍微深一些的位置,似乎有几条不知道名字的大鱼,围著鱼鉤打起了转,三口两口,就將鱼肉给吃了个精光。 老者不服气,掛上新切的鱼肉再钓,刚刚看到浮漂有了动静,立刻就抽杆。结果,却是连续抽杆,连续落空,最后,把李无病切好的鱼肉,给“餵”了个精光,却仍旧毫无所获。 用鱼肉做饵,好像是不成。老者放下钓竿,忍不住偷眼去看李无病那边,却看到少年人水桶里,倒扎著两只一尺宽的鱼尾巴,还有银灰色的鱼身体,將水桶撞得碰碰作响。 有道是,没比较就没伤害。见自己这边连一条没人愿意吃的竹荚都钓不上来,而少年人那边这么大一会儿工夫,已经有两条大鱼入了桶,老者的脸色顿时开始发黑。扭过头,抓起一条还没切割的竹荚鱼,用脚踩住,紧跟著,从腰间拔出一把半尺长的短刀,挥刀將其给剁成两段。 “您老今天想钓什么鱼啊,竹荚,过鱼(石斑)、午鱼还是牛屎鱲(黑鯛)?”实在不忍心看到老者气出个好歹来,李无病忍不住笑著询问。 不问则以,一问,老者愈发觉得鬱闷,一边朝著鱼鉤上掛鱼肉,一边闷声闷气地回应,“钓什么鱼,难道还能由著我挑么?能有鱼肯咬我的鉤,就烧高香了。” “您老这话,可就不太对了。”李无病也不介意老者说话的语气,放下鱼竿,走到老者身边,低声指点,“竹荚嘴巴小,吃不得大块鱼肉,得用切碎了的贝肉,螺肉或者是海参来钓,当然,最好用的,还是海参的內臟。对它们来说,海参的內臟,就是王母娘娘的蟠桃,看了之后就走不动道儿。” “怪不得老夫一条都没钓上来,原来里边还有这么多讲究!”老者脾气虽然大,却非常礼貌,听出少年人是有意指点自己,立刻站起身,笑著点头。 “如果钓牛屎鱲,就得用活虾为饵。不过这个季节,牛屎鱲已经很少了,轻易不会上鉤。”李无病拉著老者落座,自己也蹲下身,一边帮助老者处理竹荚鱼,一边继续补充,“我选的是浑水区,海面下是泥滩,这个季节最適合钓午鱼和过鱼。这两种鱼都很好吃,但是,在海水下的位置却不相同。午鱼靠近海底,鉤要下得深,过鱼喜暖怕冷,喜清怕浊,所以需要將鉤子靠近水面一些,但是得经常抖杆,让它把鱼饵当成活的小鱼正在逃命,才会著急一口吞下。” 说话间,已经將竹荚鱼的肉剃好,並分割完毕。然后亲手给老者的鱼鉤换了一条鱼肉,指著比较清澈的水域叮嘱,“您老把鱼鉤甩到那里去,就是那块飘著海藻的位置。然后每十五个呼吸,扯一下鱼竿,每扯一下,抖动三次手腕儿。別急,天黑还早著呢,过鱼正是这个时候用晚饭。” 他是海岛上长大的野孩子,根本觉察不出,自己这种指点方式,对老者来说有什么不妥当。也丝毫感觉不到,老者身上的官威和煞气,只觉得老人家日日背著空鱼篓回屋,也著实有些可怜,自己需要帮著老者钓上一条鱼来,满足心愿。 此举落在老者身后的两个书童眼里,却是过於不分尊卑了。然而,二人好几次试图出言呵斥,甚至想要伸手把他推到一旁,却都被老者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给瞪了回去。 如是又手把手教了两三回,老者终於掌握了几分门道,在浮漂坠向海面下的瞬间,猛地一抽,將一条半尺长的过鱼的脑袋,硬生生拔出了海面。 “老夫中了,老夫中了!”明明七十多岁的人了,老者却比小孩子过年还要高兴,一边使出全身力气遛鱼,一边大呼小叫。 再看李无病,水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又塞进去了几条更长的午鱼。笑呵呵地拎起其中一条,走到老者的身边,放进了他的鱼篓,“你老慢慢遛它,晚辈先回去了。这条鱼,且送给您老下酒。” 说罢,扛起早已收好的鱼竿,拎著满满当当的水桶,摇摇晃晃而去。 “少年人,明天晚上还来不来?”老者闻听,心里头顿时就有些发虚,扯著嗓子高声询问,“来的话,喊上老夫跟你一起。不白让你教,老夫那边,酒水管够,你若是想要银子也可以商量。” 第33章 忘年交 “来!”李无病听得想笑,却强忍住笑意,扭过头,高声回应,“我走的时候去喊您就是!酒水和银子就算了,钓鱼乃是雅事,不必分得那么清楚。” 最后一句话,仍旧不知不觉间,是跟师父学来的。按师父的说法,人生最好的结局,便是白髮渔樵碧波之上。种种雅事当中,钓鱼第一,砍柴第二,种田第三,读书第四,其他统统都要靠后。 李无病不知道师父说得对不对,只是觉得,此时此刻借用一下,非常应景,所以顺口就给说了出来。 “噢!”老者没想到,李无病一个乡下少年嘴里,能说出如此有趣的话来,愣了愣,笑著点头,“的確,是老夫太著相了。那老夫明天在房间里等著你?咱们收拾好的家什,一起来钓。” “行,您等我就是!”李无病痛快地答应,拎著水桶越走越远。 连日来,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他的精神一直紧绷著,早已不堪重负。今日出来钓鱼,却是难得的放鬆。因此,此刻非但不觉得累,反而觉得神清气爽,腋下生风。 一路哼著小调,回到住处。先送了一条鱼给毒医老蒙下酒,又送了一条鱼给周衡和海星等人做宵夜,然后又以一条鱼为酬谢,从陈十三那里借了一个小地炉、一套炊具和调料若干,便在房间门口支起炉灶,“咕嘟咕嘟”地熬起了鱼汤。 这个季节,午鱼的肉最是肥厚,转眼一个时辰过去,锅中的汤就熬成了浓白色,宛若一盆沸腾的奶酪。李无病给鱼汤洒上借来的葱丝、香料等物,先盛了一大碗,凉温了餵给顏青夏。然后自己也盛了一大碗,坐在台阶上慢慢享受。 眼瞅著一碗汤见了底儿,还没等李无病喝第二碗,老者已经拎著鱼篓,得意洋洋地凯旋而归。这次,鱼篓终於不是空的了,里边不停发出“扑棱扑棱”的跳动声,鱼篓特地敞开的口处,还有倒插著一条宽大的鱼尾巴。 “哎呀,您老人家今天钓到鱼了!”有几个病友和家眷,是陈家村的常客,见老者满脸自豪,便笑呵呵地上前凑趣。 “钓到了,当然钓到了。都吃了没?没吃,老夫这就把鱼拿在寨子里那个酒馆去整治!”老者豪气干云,如打了胜仗的將军一般,得意的挥了一下手,高声宣布。 “吃过了,多谢您老!”眾病友和家眷强忍著笑,纷纷摇头。 “那就让酒馆的人先养一夜,明天中午整治了再送过来,给大伙儿分,见者有份儿。”老者却不管鱼篓中的鱼到底够几个人吃,继续高声宣布请客。 说话间,却闻到了鱼汤的香味儿,抽了抽鼻子,將鱼篓丟给了身后满脸尷尬的书童,快步走向李无病,“小兄弟,已经熬好汤了?手脚真是麻利。这是午鱼吧,果然肥美,没等进院子,老夫就闻见了肉香。” “还有许多呢,根本吃不完。您老如果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点儿。”李无病闻弦歌而知雅意,笑著发出了邀请。 老者当然不会客气,先道了一声谢,转身回屋。不多时,就拎著酒水和碗筷走了出来。另一个书童见状,赶紧在台阶上放好马扎,又急火火地给他摆了一个矮几,才避免了老者跟李无病这乡下小子一样,毫无形象地蹲在台阶上牛嚼牡丹。 李无病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出於礼貌,陪著老者小酌了几口,然后就抱著一杯茶,听老者东拉西扯。那老者也著实见识广博,天南地北,凡是在大明国土范围之內的事情,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儿。甚至连大明国土之外的泰西,也不陌生。 这倒是跟李无病的便宜师父有些类似。故而,一老一小边吃边聊,倒也兴致勃勃。转眼到了亥时,收拾了摊子各自睡去。第二天上午,相安无事。下午未时四刻,太阳仍旧在天上掛得很高,老者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了行头,差遣书童前来相请。 李无病昨晚跟老者聊得颇为投机,也想让顏青夏好得更快一些,便从窗户根儿下取了鱼竿、水桶和下午又新做的马扎,跟老者一道出了寨子。转眼来到昨天的钓位,再度脱了鞋袜去沙滩上摸贝壳、海螺、海参、海带等物,然后手把手地教老者,如何炮製饵料,如何打窝,再如何抓了小鱼,利用小鱼的肉做新饵,哄大鱼上鉤。 这些,不过是他在岛上的基本生存技能,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对於老者,却新颖有趣异常。因此,一个教,一个学,乐此不疲。 如是又过了两天,双方愈发熟络,不知不觉间,便开始以老伯和小兄弟相称,至於伯伯和兄弟,到底是不是同一个辈分,二人暂且都忽略不论。 “我看小兄弟你,应该是个仔细人,怎么那天突然间就犯起了糊涂,连锦衣卫都敢冒充?”手里拿著李无病帮忙做的新鱼竿,头上戴著李无病帮忙编的新斗笠,屁股底下坐著李无病亲手打造的新马扎,老者的话语里,就带上了几分关心味道。 “不是犯起了糊涂,而是被逼到那一步了,没有办法。我当时总不能,任由他们衝进去,把神医给绑走。”李无病知道老者跟妙手毒医的关係非同一般,也早就料到,此人有可能会將自己锦衣卫身份为假冒的事情,告诉了老者。所以也不觉得惊诧,笑了笑,坦诚地回应。 顏青夏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至少乘船跑路已经不是问题。而算算时间,自己是锦衣卫的事情,估计也传到了福州。那边的指挥使司倘若派人来核查,这会儿已经走在路上。所以,既然老者关心,就將真相告诉他便是。反正,明天一大早,自己就可以扬帆出海,过后锦衣卫指挥使司的人赶过来,也找自己不到。 “嗯,倒也是!当时他们如果冲了进去,绑走了老蒙,那个红头髮的小女娃,恐怕是必死无疑。”老者倒是通情达理,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隨即,却又將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当时就没考虑,这样做的后果?” “当时哪里顾得上?”李无病苦笑著摇头,“內子命都快没了,我如果不扯锦衣卫这件虎皮,估计也会被那孙游击的人,当场砍成了肉泥。” “怕吗?后悔不?”老者今天的谈兴,超过了鱼癮,继续笑著刨根究底。 “怕是有点儿,至於后悔,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有什么好后悔的。”李无病一边抖鱼竿,一边低声回应,“当有所为时,必有所为而已。如果当时任由他们衝进去,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好!”老者听得痛快,讚赏地用手拍自己的大腿。隨即扭过头,衝著书童喊道,“拿酒来,为这句当有所为时,必有所为!” 两个书童,也早就习惯了老者跟李无病两个没大没小,赶紧从身后的背篓里取出小小的一个罈子,交到了老者手上,老者放下鱼竿,一巴掌拍开罈子的泥封,取下塞子,自己先嘴对著嘴灌一大口,然后將罈子塞给李无病,“来,老夫今日请你。” “多谢老伯!”李无病接过酒罈子,浅浅尝了一小口。剎那间,竟感觉有一道火线从嗓子眼儿直奔肚脐。 “好酒!”他学著记忆力父亲和师父的样子,又狠狠吸了一大口,將酒罈子递还给了老者,一时间,竟觉得连豪气干云而生。 第34章 报之以琼瑶 “你是不是要走了?”老者钓鱼的本事很菜,在其他方面,却早已成了精,见李无病今天喝得痛快,便笑著询问。 “內子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该走了。”李无病也不隱瞒,想了想,低声回应,“再不走,怕有人查过来,给蒙老和陈家寨的人人添麻烦。” “嗯!”老者点点头,对李无病遇事总能替別人著想几分的品行,深表赞同,“准备去哪?已经有了落脚之地了么?” “还没想那么远,但天地之大,总有我们两个的容身之处。”李无病又笑了笑,看著暮色下的海面,非常自信地说道。隨即,將目光快速转向老者,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是认真,“另外,晚辈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你儘管说,只要老夫能做得到!”老者也不是个矫情之人,毫不犹豫地笑著点头。 “您老以前应该是一个大官吧?”李无病在心中斟酌了一下,仔细组织语言,以免显得过於突兀,或者令老者为难,“那天三言两语,就赶走了孙游击。” “这你也能看出来?”老者惊诧地挑了下眉毛,笑著摇头,“老夫还以为,没人能够看出来呢!也不算什么大官,一个老卒罢了。这年头,武將不值钱,隨便遇到一个县令,老夫都得主动给他让路。好在那个姓孙的,也不是什么正经游击,至於他效力的那个巡抚,更是致仕多年,跟老夫比起来,半斤八两!” 他说得谦虚,李无病仍旧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自傲。於是收起笑容,郑重补充,“我是担心,我走了之后,有人把帐算到陈家寨和神医身上。您老如果管得了,就出面管一管。否则,我就只能在走之前放一把火,或者作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以便神医和十三叔他们託词说,之所以给內子治病,是受了我的胁迫!” “这……”老者大吃一惊,旋即笑著连拍大腿,“这,这等损招,你也想得出来!老蒙呢,他答应了?他肯定答应了,不然,陈家寨的人,不会由著你胡闹!” “他没答应,但是也没明確表示反对!”李无病也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些过於离谱,笑著替毒医老蒙解释。“您老如果觉得不妥当的话,我这里还有別的办法,总之……” “行了,行了,这事老夫应下了。其实,不用你说,老夫也会管!”老者怕他再说出什么让自己惊掉眼珠子的话来,笑著摆手打断。隨即,又喝了一口酒,低声感慨,“你可真是敢想敢干,老夫年轻时候,已经够胡闹了,却也没你这么多天马行空想法。可惜了……” 不知道究竟可惜什么,他將酒罈子丟给李无病,看著对方喝了一大口,然后才笑著问道,“我那天回来的迟了一些,没看到你跟人动手。过后听病友说,你连脚都没挪窝,就將三个家丁给各自打趴下了两次,其中一次,还是空手对白刃?” “不是没挪窝,是挪的幅度小,然后又退回了原来位置。”李无病酒量浅,越喝越豪迈,將酒罈子丟还给老者,笑著伸手在半空中比划,“我打小生活在岛上,要跟著父辈们驾船出海討生活。船上狭窄,跟人搏杀之时,就不能大开大合。讲究得就是守住中路,以快打快,稳住下盘,腰臂合一……”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坐在马扎上,就將几式五形拳,使得令人眼花繚乱。那老者,却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几招的来歷,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得凝重,“南少林的功夫?还融合了疍家的近身搏杀技?小兄弟,你这套拳脚,跟谁学的?不会告诉老夫,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吧?” “晚辈就是疍民,老伯您没看出来么?”李无病喝得眼花耳熟,笑著如实相告,“至於拳脚,当然是我师父教的。不过他没说这套拳脚来自南少林,並且非常看不起和尚。” “南少林的五形拳,你师父是个非常有本事的人。”老者这次,没有忙著喝酒,缓缓站起身,跃跃欲试,“能把五形拳和疍家船上的搏杀技,糅合在一处,天衣无缝,太难得了。来,小兄弟,咱们老哥俩搭把手。” 所谓搭把手,就是较量一下的意思。李无病见老者不似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也缓缓起身,退到沙滩上,摆了一个防守的拳势。 老者心痒难搔,大喝一声,挥拳攻到。李无病曲臂封住对方拳路,紧跟著一拳就砸了回去。却在半途之中,悄悄收掉了五分力气,以免把老者给打伤。 有道是,拳怕少壮。儘管他没敢用全力,老者也被打得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然而,却兴致更高,换了另外一套拳路,再度向他冲了过来,两支手臂如同穿花蝴蝶般,上下翻飞。 李无病挥臂招架,侧身躲闪,以快对快,然而,仍旧接连被打中了好几下。心中顿时收起对老者的轻视,使出多年来刻苦练就的全部本事,认真应对。 二人都是近战路数,短短十几个呼吸时间,就在方圆不到半丈的区域之內,打了个难解难分。若论反应速度和拳脚威力,李无病肯定占据了绝对上风,若论招式精妙和刁钻,老者却又高出李无病不止一筹。 “不打了,不打了!老夫认输!”终究年岁不饶人,老者忽然使了一个虚招,纵身退出了战团之外,捂著老腰,大口大口的喘粗气。 再看李无病,额头上仍未见到汗珠,笑著收了拳架,走上前,轻轻替老者捶打后背。“您老贏了,若是手中有兵器,晚辈在第一个回合,身上就已经被您老扎出了三四个窟窿,哪还有力气继续跟您老搏杀?” “输就是输,老夫又不是输不起?”老者翻了翻白眼儿,不肯接受他的论断,“如果双方手里都有兵器,你才不会让老夫的兵器碰到你的身体。並且,当时的位置,老夫扎你三刀,都未必能扎趴下你,你只要扎中老夫一下,老夫就得当场送了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晚辈只是占了年纪轻的便宜而已。您老人家如果在晚辈这岁数,晚辈这样子的十个绑一块儿,都不够您一只手打。晚辈估计,这世上,也就是俞龙戚虎,能跟您老一爭上下!”李无病眼光也不差,知道自己在招式精妙和战斗经验方面,跟老者差了一大截,笑著大拍老者马屁。 “人哪可能有两次少年时啊?”这回,老者没有反驳,而是带著几分遗憾感慨。 被自己的话勾起了心事,他喘息著將目光转向海上。此时此刻,恰好太阳西坠到了山顶,晚霞將海面染得红彤彤一片,如同火焰。他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更多的往事一股地脑涌上了心头。 少年投军,大半辈子都在与倭寇廝杀,本以为能够名標凌烟阁,再不济也能落个“马革裹尸还”,却没想到,到了老来,却因为几个文官的构陷,就被逼得“主动请辞”,躲在海边的一个小村子里,钓鱼养病,以打发光阴。 而当初追隨自己的那些热血少年们,也战死的战死,病故的病故,凋零殆尽。想要找他们再喝顿大酒,聊几句往日的雄心壮志,只能在梦中! “您老落了汗,就早点儿回去吧。夜晚风大,眼下又是冬天,容易受风。”李无病还以为老者是累脱了力,柔声跟对方商量,“我等会儿多钓几条大鱼,交给十三叔用海水养起来,给您留著慢慢吃。” 老者没有回应,也没有挪动脚步,又看著海面发了一会儿呆,才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油汗,气喘吁吁地询问:“小兄弟,你这套拳脚,风格跟我另一位兄弟的拳脚非常像。敢问你师父名讳?何处人士?这么高的手段,他肯定不是一个无名之辈。” “师父说他姓董,名永福,至於哪里人士,他没说过。”李无病想了想,继续实话实说。 “董永福?”老者皱著眉,连连摇头,“不对,他肯定不姓董。如果名字叫永福的话,更不会姓董!” “师父是我爹在十多年前,从海里捞上来的,当时浑身是伤,活下来之后,就留在了金银岛。至于姓董,我估计他是隨口编的,反正从来没人仔细询问过。”李无病也早就怀疑,便宜师父用了化名,苦笑著承认。 “你师父是不是国字脸,浓眉毛,耳朵还有点儿大。在左胸口处,还有一块手指肚大的胎记!”老者忽然收起了笑容,正色询问,声音听起来隱隱发颤。 “是!”李无病不敢怠慢,如实作答。 “他现在在哪?他还好吗?”老者闻听,神色大变,一把拉住李无病的手,连声追问。 “您老別著急,先坐下喝口酒。”李无病这下,可不敢直接告诉老者实话了。拉著对方走到马扎旁,坐稳了身体,然后从地上捡起了酒罈子。 老者阅歷实在太丰富了,迅速意识到了事情真相,接过酒罈子,猛灌了自己两口,嘆息著继续追问,“你师父已经不在人世了吧?他是怎么死的,病死,还是有人杀了他?” 虽然语气很舒缓,但是剎那间,整个人,却仿佛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老虎,隨时都会一跃而起。 “我们所在的金银岛,遭到了倭寇和红毛海盗的联手袭击。我和师父不敌,抢了船只逃难,半路上,又遇到了另外一伙灰眼睛的红毛,炮击大明商船。师父不忍眼睁睁地看著落水者被淹死,驾船赶过去救人,结果自己也被火炮射出的霰弹打中,勉强撑到一个荒岛上之后,就去世了。”李无病被问得心中发痛,强忍泪水,沉声回应。 师父是整个金银岛上最聪明的人,总是能用他能听懂的语言,教给他很多道理。比如,“生而为人,要有別於禽兽。”,比如“比如说寧舍千金不舍一诺,比如“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时,则必有所为”,比如,“不要听人说什么,要看他如何去做”...... 只可惜,聪明如师父,也没想到,他那些道理,已经是多年前的老黄历了。而眼下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长的是人模样,实际上却生了一颗禽兽心肠。 “那伙红毛,朝著哪个方向去了,打的是什么旗帜?”老者听得两眼发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打的黑色骷髏旗,当时方向往南,应该是去濠境(澳门),或者鸡笼,但是具体老巢在哪,我不確定。”李无病从老者的表情上猜测,此人应该是师父的故交,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应,“不过,那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前的事情了。师父临终前,让我把一个玉牌,务必交给罗江县范氏商行的掌柜范远空,我安葬了他之后,就带著內子去了罗江。” “范远空呢,他怎么说?”老者眉头一挑,沉声追问。 “范氏商行,被人灭了满门。”李无病嘆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黯然,“我当时谁都没找到,然后就被黑白两道的联手追杀。您老如果认识我师父的话,晚辈能不能麻烦您老,把这面玉牌,送到师父希望送达的地方。如果晚辈没猜错的话,那位范掌柜,应该是一名锦衣卫!” 说著话,他就將玉牌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给了老者,真心实意地希望对方,能帮自己满足师父的最后心愿。至於玉牌里边的情报,已经不关他的事儿,他没有取出来,也没有想过去偷看。 “你师父也姓陈,耳东陈,与陈家寨的陈一样,老夫,按辈分算,是他的师兄!”两行热泪,从老者眼里脱眶而出,他却顾不上擦,接过玉牌,一字一顿地回应,“他是大明福建锦衣卫使司的实职僉事,曾经跟老夫一起杀过倭寇。后来老夫调去了北方,听说他稀里糊涂失了踪,老夫还以为,他是被哪个美女给拐了去,原来,他竟然一直躲在金银岛上!” “什么?”李无病惊诧得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的话,结结巴巴,“您,您老是我师伯。您老,您老没骗我?您老也是,也是锦衣卫么?那我,那我在您老面前冒充锦衣卫……” “不是,老夫不是锦衣卫!”老者捏著玉牌,长身而起,气如山岳,“老夫,不姓辅,他们叫我辅帅,辅伯,是因为老夫表字为『志辅』。老夫就是你刚才提到过的那个,俞大猷!” 不待李无病来得及惊呼出声,他猛地將头转向了岸边的树丛,厉声怒喝:“听够了没有,听够了就给老夫滚出来!你们锦衣卫这群废物,自己的僉事和坐探,都被人家给杀了。却不想著为他们报仇,整天就知道在窝里横!,” 第35章 喜忧参半 一直到后半夜,李无病躺在床上,仍旧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今天接受到的消息太多,也实在太令人震惊,甚至远远超过了他的心臟承受能力,所以,让他总是想坐起来抽自己两巴掌,以验证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即便是做梦,说实话,这些消息都有些过於离谱了。 好消息一:师父是福建锦衣卫千户所副千户,五品高官,在千户所里头人脉极广,自己冒充锦衣卫这件事,已经有师父昔日的同僚,答应师伯会一道帮忙想办法,基本上不会受到追究。(前文把千户所写成了指挥使司,已修正。) 坏消息一:师父当年脱离锦衣卫前往海上的缘由,只有当时的千户常文济知道,常文济多年前已经过世。所以,师父陈永福当初到底是奉命前往海上公干,还是因为“愤世嫉俗”掛冠而去,就成了无头公案。想要查清楚,只能去京师都指挥使司那边翻看相关存档。 好消息二:威名远播的福建总兵俞大猷,是自己的师伯,与师父相交莫逆。 坏消息二:师伯如今已经丟官罢职,並且好像不怎么受朝廷和当今皇帝的待见,帮不了自己任何忙,也拿罗江县那群地头蛇无可奈何。 好消息三;师伯余威尚存,很多领兵的武將都对师父佩服有加,並且会卖他几分面子。 坏消息三,当今的福建布政使,数年前曾经因为漂没福建水师的粮餉,遭到过师父的弹劾,而此人,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儿。 好消息四:师父临终之前,委託自己转交给范掌柜的玉牌,的確可以证明其身份。藏在玉牌里边的那份情报,也可以佐证他“一片冰心在玉壶”。 坏消息四:藏在玉牌的丝绸细卷取出来了,却不是一份机密情报,而是一份海图。至於具体是哪个区域的海图,以及图上的岛屿在什么位置,看过的人所有人都两眼一抹黑…… 好消息五…… 迷迷糊糊中,李无病好像看到毒医老蒙走到了自己床前,告诉自己有个偏方,可以让师父起死回生。偏方的主药是生有两个脑袋的鯊鱼,在地下蛰伏了二十三年刚刚出土的蝉,还有三十尺长的午鱼,长成人形的何首乌,初冬荷叶上的第一层寒霜…… 能让师父起死回生,李无病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当即穿好了衣服,带著顏青夏就出了门。从此海上陆上,天南地北,几经寒暑,歷尽千辛万苦,终於找到了偏方要求的大部分奇珍,却总有一味关键的药,人形何首乌找不到。直到有一天,师伯派人送来消息,人形何首乌藏在皇宫。 作为大明皇帝的臣子,师伯身手再好,也不能跑到皇宫里偷东西,於是乎,深更半夜,李无病就潜入了大明皇帝的家。 里边的房子可真多,足足好几百间,师伯给的地图上太简陋,跟皇宫里的实际情况根本对不上號。找著找著,他就被一个太监给发现了,转眼间,成千上万的锦衣卫围拢上前,乱刀其挥…… 李无病拔刀抵抗,一刀下去,锦衣卫们就全都消失。空荡荡的皇宫里,忽然传来的书童的声音,“少爷,少爷,您醒了吗?老爷喊您过去,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说。” “噢——”李无病痛苦地睁开眼睛,看到天光已经透窗而入。原来刚才自己做了一个梦,世间终究没有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偏方,即便是神医老蒙也拿不出。 “我马上过去,你先去跟师伯回话。”李无病知道书童嘴里的少爷,喊的是自己,挣扎著翻身坐起,披上外袍,穿好鞋子。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顏青夏也被书童的声音吵醒,用胳膊支撑著身体坐起来,瞪圆了黑中透著蓝色的大眼睛看著他,目光中充满了关心和困惑。 “昨天晚上吃饭时看你已经很累了,就没跟你细说。那位最近几天跟我一起钓鱼的长辈,是我师伯。我们两个一开始都不知道,昨天下午钓鱼时他探我的底儿,才忽然发现,原来彼此之间的渊源这么深。”李无病歉意地笑了笑,一遍整理自己的衣服,舀水洗脸,一边柔声解释。 “师伯?”顏青夏的眼睛睁得更大,低声回应,“那,那我起来,拜见?我,坏了,我没洗漱,头髮乱……” “不用,师伯不会介意。他知道你是病號!”李无病想都不想,就低声阻止,“放心休息,等你好得差不多了,我再带著你去拜见他老人家。” “嗯!”顏青夏甚是乖巧,想了想,轻轻点头。 “不知道师伯找我到底什么事情,我喊海星进来,和你一起吃早饭。”李无病又交代了一句,以免顏青夏为自己担心,才擦乾净了脸,迈步出门。 转眼来到俞大猷的临时住所,却发现昨天傍晚,被师伯一嗓子给喊破了行藏的那几个锦衣卫也在。其中一位副千户,据说还是师父当年的下属,姓卫,名有道。 虽然已经隔了一整夜,几名锦衣卫见了李无病,仍旧感觉有些尷尬。李无病也是如此,手和脚不管往哪儿放都觉得彆扭。 原因无他,这几个锦衣卫,其实都是熟面孔。先前或者假扮前来求医的病友,或者假扮病友的家眷,都跟李无病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甚至还白白吃过他好几条鱼。 至於这几位为什么跟李无病会住在院子里,昨天晚上,就已经被俞大猷给当面点破了。朝堂上有人不放心,怕俞大猷造反,所以无论老人家走到哪,都有锦衣卫干將,暗中“保护”。 “其实,我等只是例行公事,並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在盯辅帅的稍!”感觉到李无病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头充满了戒备,卫有道想了想,主动替自己和同伴们解释,“给上头的报告,卫某也可以保证,没说过辅帅半点儿不好的地方。” “那今天,是您老找我有事么?刚才鸣鏑说,是师伯找我!”李无病不知道该怎么接对方的话儿,乾脆不接,果断转换话题。 “是老夫请他们来的!”早就知道李无病是个愣头青,对官场礼节更是一窍不通,俞大猷笑著解释。“一起来说你的事情,彼此之间也能做个见证。” 顿了顿,他有非常大度地补充,“另外,你卫叔刚才说的是实话。他们的確是在例行公事。而我,也早就习惯了。当初你师父投军到我帐下,同样没告诉我,他其实是锦衣卫。不过,你师父照样跟我一起並肩而战,將倭寇杀得屁滚尿流!” 第36章 薪火传承 “我师父……”猛然间又听到了一个秘闻,李无病感觉自己脑袋都不够使了,喃喃地重复。 “你师父的亲叔叔,是莆田少林寺首座的师父。而我呢,又是少林寺方丈的师弟。”俞大猷有心化解屋子里的尷尬气氛,笑著介绍,“所以论辈分,你师父就成了我师弟。而他叔叔,真实身份其实是锦衣卫百户。他叔叔殉国之后,没有孩子继承家业,他就承接了余荫,被朝廷授予了锦衣卫百户官职。” 稍微给了李无病一些消化时间,俞大猷继续笑著补充,仿佛是在说一件非常普通的琐事,“你师父本以为加入锦衣卫,只是混个出身,谁料才就职没几天,就被上司派到了我身边。但是你师父为人仗义,从来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我,对不起兄弟们的事情。反而杀起倭寇来,比谁都勇,所以我们哥俩,彼此就心照不宣了。反正,朝廷往带兵武將身边安插锦衣卫,是两百多年前就有的老规矩了,即便不是你师父,也会安排別人!有他这样一个人在我身边,朝廷对我放心,我自己也安心。” 最后两句话,他故意说得很慢。让屋子內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规矩,其实是洪武年间就立起来的,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大明汲取了大宋“杯酒释兵权”的教训,在军中给了武將很大的权力。但是,又担心武將们重演唐末藩镇割据的灾难,所以就採取了一个折中且隱蔽的办法,在武將身边甚至家里,安插锦衣卫的暗子,发现异常举动,隨时上报。 武將们最开始肯定不满意,但是谁也没力量反抗大明开国太祖和通过靖难夺位的成祖,久而久之,也就是选择了认命。 反正大伙儿身边隨时有皇帝的眼线在盯著,倒也不用为了避免皇帝猜忌,学李靖晚年时那样,天天敞开大门睡觉了。而被派到武將身边做暗子的锦衣卫们,为了不招人恨,也儘量將观察到情况如实上报,不去肆意抹黑或者添油加醋。 当然,任何制度都有局限性。若是碰到某个锦衣卫心黑,或者被武將及其儿孙不小心给当做寻常家僕给责打过,其肯定会藉助职权之便,偷偷写上一些黑材料。到那时,就要看该武將是否还对朝廷有用了。如果朝廷还用得著他,或者某件事非该武將出马不可,小报告上的黑材料,当然可以暂且忽略不计。若是该武將已经不是无人可以替代,黑材料就会成为他被剥夺兵权,削职为民,甚至下狱问罪的关键证据。 所以,大明的武將,对待自己身边人,通常都“亲若手足”。一方面,打仗的时候,的確需要身边人带头拼命。另一方面原因就是,防止身边某个人是锦衣卫的暗子,因为对自己不满,偷偷给自己报黑料。 而被安插在武將身边的锦衣卫暗子们,通常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以免在打仗的时候,中了从背后射过来的冷箭,或者被武將找藉口去执行必死的任务。 …… 这些复杂的內幕和制衡关係,通常情况下,被监视的武將和负责监视武將的锦衣卫暗子们,都心照不宣。被公开说出来,並且说得如此坦诚的,在大明立国以来,恐怕还是第一次。 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以卫有道为首的几个锦衣卫,先是脸色一红,隨即,就如释重负。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人家俞帅摆明了,不在乎被他们监视,他就没必要再觉得尷尬和內疚了。该怎么办怎么办,对得起良心就好。 而李无病,即便再聪明,阅歷终究有限。眨巴著眼睛想了好一阵儿,才想明白了这些错综复杂的关係,哭笑不得之余,身上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也瞬间就减轻了一大半儿。 没必要戒备了,人家从开始,就不是衝著自己来的。至於冒充锦衣卫的鲁莽行为,在人家眼里,压根儿都没当回事儿!甚至都没必要上报! “嗯,嗯!”看看大伙都不再像先前一般拘束,俞大猷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那师弟,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如今远在南京,隨著舅舅一家过活,年龄么,大概也只有十三四,尚未及笄。师弟到底奉命去海上调查什么事情,老夫不清楚,但是老夫想了一整夜,仍旧认为,掛冠而去这种愚蠢举动,他肯定做不出来。” “我等也认为如此!”卫有道心中念著旧情,第一个对俞大猷的说法表示支持。 按照大明锦衣卫的內部规矩,掛冠而去,等同於背叛。不追究其罪名,已经是法外开恩。他生前的官职、功劳,都跟他的家人半点儿关係都没有。如果是在执行任务期间殉国,或者病死於任上,他的子侄辈,就有很大机会被吸纳进入锦衣卫,做一个光拿薪俸不干活的寄禄官。 陈永福生前已经是福建千户所的实职副千户,他如果有儿子的话,在他亡故之后,官职至少是总旗起步! “的確也该如此!” “我虽然是个小辈,却对副千户的忠勇,早有耳闻!他断不会弃官而去。”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副千户杀了那么多倭寇,身后不能留下污名!” …… 另外几个锦衣卫,反应比卫有道稍慢了半拍儿,却没有一个人对俞大猷的话表示反对。 原因也不复杂,一方面,大伙的確仰慕陈永福的为人和事跡。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俞大猷挑明了,陈永福没有儿子,女儿跟著舅舅而不是叔叔生活,就说明,他连靠得住的兄弟都没有,更甭提亲侄儿。 所以,眼下跟陈永福最亲近,能够传承他衣钵的男丁,就剩下李无病这个“嫡传”弟子了。而陈永福临死之前,让李无病拿著自己的腰牌,去找范掌柜,恐怕也有这一层考虑在內。 如果李无病有资格继承陈永福的衣钵,他拿著陈永福的玉牌,声称自己是锦衣卫,就不能算是冒充。锦衣卫上下,更没有人会愿意深究。 大伙都乾的是同样的活,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哪天会不会有个三长两短。现在难为了別人的子侄晚辈,等同於给今后的自己挖坑。犯眾怒还没任何好处的事情,狗都不干。 第37章 老驥伏櫪 “那就有劳卫百户了,儘快上报京师锦衣卫都指挥使司那边,把继承之事,落实下来。不过在此之前,得先给我师侄一个名头,以免有人无事生非。”俞大猷要的,可不仅仅是给李无病脱罪,笑著听了片刻,確定没人与自己意见相左,慢吞吞地提议。 若是在明初,或者是在成祖、仁宗宣宗时期,这个提议肯定会招来一大堆麻烦和反对之声。然而,这年头,连画师和乐师,都可以做锦衣卫的寄禄百户,俞大猷想给晚辈爭一个名头,谁还能说不符合规矩? “先做个假小旗(临时小旗)吧,委屈一下贤侄。等京师那边查到了当年留下的档案,估计至少也能爭下一份百户待遇来。”卫有道甚会做人,再次带头回应。 “恭喜贤侄!” “恭喜李公子!” “恭喜李少爷!” 其他几个锦衣卫暗探,纷纷笑著向李无病道贺。把李无病弄得感觉如同做梦还没醒来一般,抬起自己的手指就咬。 疼,钻心的疼,看来不是在做梦!鬆开牙齿,李无病朝著俞大猷和卫有道等人深深俯首,“多谢师伯看顾。多谢卫千户,多谢各位叔伯。” “贤侄不必跟他们客气,他们也有事情,需要劳烦贤侄!”俞大猷轻轻挥手,笑得像个生意人一般狡猾,“卫千户,接下来,是你说,还是老夫来说?” “我来说吧,我来说比较合適一些!”卫有道显然早就跟俞大猷之间达成了协议,笑著接过了话头,“贤侄的师父是我们福建千户所的副千户,所以贤侄的假小旗,也是隶属於福建千户所。最近这几年,戚家军调往了蓟镇防备韃子,俞帅又遭了小人构陷,避嫌在家,倭寇就又有了捲土重来的跡象,並且还跟红毛勾结到了一处。这些事情,我们福建千户所,已经向朝廷匯报过很多次,但是福建距离北京终究太远了,朝廷那边一时半会儿重视不起来。可咱们既然吃了锦衣卫这碗饭,有不能因为朝廷顾不上福建这边,就不干活,所以呢,卫某就准备派几个靠得住,根子也清白的得力人手,去监视倭寇和红毛动向。刚巧,老天爷有眼,把贤侄你送到了卫某的身边!” 说罢,笑吟吟地看向李无病,就等著他的表態。 『果然天底下没有白拿的好处』李无病心中暗道,然而,表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幅受宠若惊模样,向著卫有道肃立拱手,“假小旗李无病,但凭千户调遣!” 做不做锦衣卫的假小旗,对他来说,其实无所谓。但是,有了锦衣卫的这层身份遮挡,至少他和顏青夏两个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陈家寨住下去,不用急匆匆地逃命。而陈家寨眾人和神医老蒙,也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此外,倭寇村上老贼联手红毛,毁了他的家园,杀了他那么多同伴和乡亲,这笔血债,他必须想方设法討回来。有个锦衣卫的身份,至少他以后到岸上补给,维修船舶和购买武器,都要方便许多。 正快速在心中盘算利害得失之际,却又听见卫有道郑重补充,“甚好,你能继承你师父意志,想必他在天之灵,也会心中大慰。而为了你行事方便,福建千户所这边,会將你的身份当做暗卫录入档案,送往北京存放。不会对外公开,他们几个……” 回头看了一下身边的同伴,卫有道的脸色也变得郑重,“他们几个,和卫某一样,会在祖师爷的牌位前发誓,绝不泄露今天的一句话。若有违背,一经查明,千刀万剐,子孙殉葬!” 几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身边的其他几个锦衣卫听了,非但不觉得恼怒,反而全都收起笑容,满脸郑重地拱手,“诺!” 『我怎么又成了暗卫了?姓卫的到底要干什么?』李无病的脑袋有点儿跟不上趟,瞪圆了眼睛看向卫有道,目光里充满了困惑。 “还不谢谢你卫叔?”俞大猷见状,赶紧一巴掌拍在了少年人的后脑勺上,“你以为,你这个暗卫是人人都能当的?” “多谢卫千户!”李无病还是懵懵懂懂,却相信俞大猷不会坑自己,赶紧又一次躬身行礼。 卫有道笑著还了一个礼,柔声叮嘱,“我知道,你肯定想给你师父报仇,我们福建千户所,也不能让自己的副千户白白死在別人的炮下。今后你回到海上,是刺探消息也好,调查隱情也罢,无论採取什么手段,只要与倭寇和红毛有关,我们福建千户所,都给你兜著!咱们锦衣卫別的事情做不到,从今往后,岸上那些乔装大户,想要利用各地的水师和卫所力量对付你,却没任何可能,除非,除非他们有本事,將条子递到皇上面前!” “总之,一句话,干他们就是了。只要乾的是倭寇,甭管真倭还是假倭,儘管放手去做!”另一个病友打扮的锦衣卫担心李无病听不明白,在旁边大声补充。 这下,李无病终於恍然大悟,却假装出一幅高兴得晕了头的模样,看著卫有道等人继续发呆。 福建锦衣卫千户所想对付倭寇,却受限於自身职权范围和人手有限,无法动手。所以姓卫的就给了自己这个暗卫身份。一方面,利用自己对沿海各方势力的熟悉,刺探军情,甚至利用自己的手,去除掉一些危险目標。另一方面,也可以有效避免某些人对锦衣卫千户所的攻击,弹劾他们不务正业或者越权行事。 换句话说,自己只要做了这个暗卫,今后就极有可能成为福建锦衣卫千户所,甚至姓卫的本人手中的一把刀。报仇、砍杀倭寇和劫掠大明百姓的各路海盗,固然爽利。可若是哪天这把刀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姓卫的黑了心肠,自己肯定免不了会落一个“回炉重炼”的下场! 正犹豫自己到底是应该接受姓卫的安排还是婉拒之际,却又看到俞大猷用屁股將卫有道挤开,笑著站在了自己的正对面,“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往一边站,老夫这里,也有一件事,交託与他!” “师伯请说!”李无病心中,对俞大猷始终存著一份尊敬和感激,笑著拱手。 “老夫昨晚接到消息,朝廷又准备起復老夫,去福州训练水师了。”俞大猷满意地看了李无病两眼,脸上的越迅速变得郑重,“老夫这岁数,已经是用手指头数著日子在活,过一天少一天了。但是,老夫却希望在自己临死之前,再去海上狠狠扫荡一次,將什么倭寇,红毛,凡是敢窥残害我大明百姓者,杀个血流成河。如此,即便老夫哪天长醉不醒,至少,也能给我大明东南沿海,留下十年安寧!贤侄,你可愿意帮老夫这个忙?” 说罢,竟对著李无病长揖及地,毕恭毕敬! “师伯!”剎那间,李无病连头髮都乍了起来,只觉得一股子热浪从心窝涌起,直衝眼眶。 他终於明白,俞大猷的安排了。不是单纯地想要提携他这个捡来的晚辈,也不是因为吃了他的鱼,用了他的饵料,就想给他一些好处。而是老人家和老人家的同伴们,心中还有未竟之志。 荡平倭寇,还沿海百姓安寧。这件事,朝廷可以虎头蛇尾,地府官员可以尸位素餐,但是,俞大猷和师父,还有师父的同伴们,却要做到底,至死不渝。 “俞帅,卑职愿往!”心中的所有犹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李无病果断改了称呼,弯腰与俞大猷对拜,久久不起。 第38章 夜袭 深夜的罗江港,风平浪静。 忙碌了一天的水手、苦力,全都酣然入睡。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满了泊位。除了更夫和海珠帮当值的嘍囉偶尔挑著灯笼走过,从海上到陆地,很难再见到一个活动的人影。 而更夫和嘍囉们,也全都无精打彩。 海上最活跃的一股倭寇,是帮主的生意伙伴。东南十三家联號的行首,也跟帮主是莫逆之交。邻近的卫所千户、百户,县城里的各级官员,早就被帮主拿钱餵的满嘴流油。周围三百里內的黑白两道“英雄好汉”,要么跟帮主是朋友,要么惹帮主不起……,放眼整个福建甚至整个大明,谁还会无缘无故来招惹海沙帮?所以啊,打更和巡夜,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谁都知道不可能有意外发生,又何必做得太认真? “听说了吗,赵捕头脑袋,在罗江口那边的芦苇盪里找到了?老惨了,上面的肉都被鱼虾给啃没了,只剩下一颗骷髏壳儿。”巡逻路上百无聊赖,提灯笼的青巾(小头目)张五一边打著哈欠,一边跟身旁的草鞋(普通嘍囉)老白小声嘮嗑。 草鞋老白年纪比张五大一倍,胆子却小得可怜,被嚇得打了个哆嗦,脸色剎那间一片雪白,“谁的脑袋?他,他不是早就,早就死了么?” “死了,被海盗砍了脑袋。但是,前一段时间,只找到了脖子以下部分。”张五想要的,就是欣赏老白害怕的模样,笑了笑,继续添油加醋,“前几天,有弟兄夜里头巡逻,说是看到一个没有脑袋的影子,一直在江上弯著腰走来走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白天的时候,就驾船去搜,结果……” “咯咯咯……”老白嚇得牙齿相撞,將头转向海面,坚决不往罗江入海口处看。 另一名绰號六子的嘍囉却不信邪,壮起胆子看向罗江入海处。隱隱约约,却好像看到有火星一闪而逝。 “火光,罗江那边有火光,不对,是灯笼!”下一个瞬间,六子扯开嗓子大喊了起来,声音就像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鸡发出了悲鸣。 “哪里,哪里?”剎那间,包括张五在內,所有大小嘍囉全都被嚇得汗毛倒竖,一个个先后拔出刀,挑起灯笼,朝著罗江入海处张望。然而,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那边,那边刚才有火光,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六子心中余悸未消,手指著先前火光消失的方向,断断续续地描述。 眾人揉了揉眼睛,继续仔细观察,却仍旧只看到一片黑暗。甭说火光,连星光在河面上的倒影,都没看到一颗。 “你小子,看花了眼吧!”张五看得眼睛发酸,扁了扁嘴,低声数落。 “我真的看见了,真的!”六子好生委屈,举著手发誓,“我可以向妈祖娘娘保证,我刚才……” “行了,屁大的小事儿,也值得劳烦妈祖娘娘!”张五一巴掌就將六子的手指头拍了下去,“估计是鬼火,走了,別扯淡了。大冷天的,早巡逻完了早利索。!” “得令!”眾嘍囉齐声回应,迈开大步继续前行,一个个如蒙大赦。 大半夜里忽然出现的火光,即便六子没看错,十有七八也是鬼火。这些年,罗江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冤死鬼。传说中,这种鬼怨念最重,大伙能躲著走,就儘量別去主动招惹。 “我,我刚才看到的火光是红的,不是绿的!”六子却不服气,梗著脖子小声嘀咕。然而,却没人愿意听他说什么,所有大小嘍囉,只管挑著灯笼,跟在张五身后越走越快。到最后,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多事儿,只好小跑了几步,跟上了队伍。 隨著眾人脚步声去远,天地之间,迅速恢復了静謐。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忽然,罗江入海口处,隱约又有火星闪烁,隨即,五道身影风驰电掣般自芦苇丛中衝出来,直扑码头。 “去最大的那艘,姓胡的喜欢摆谱。他的座舰,肯定整个青木堂中最大的。”跑在最前方的卫有道,抬手抹掉脸上的泥浆,用极低的声音发號施令。 “是!”包括李无病在內,四名同样满是泥巴的追隨者,齐声答应,旋即加快脚步,直奔整个港口中最显眼的目標,一艘五百料双层航楼的大福船。 隨著眾人脚步接近,大福船轮廓在眾人眼里,迅速变得越来越清晰。足足六丈长的船身,三丈宽甲板,高耸首楼和尾楼至少超出码头有两丈半,儼然一座浮动的堡垒。 “嘶——”饶是心中早有准备,卫有道也倒吸一口冷气。如此高的船身,船舷还光滑的如同镜子般,想要不惊动船上的嘍囉摸进去,难比摘星。 “侧面,卫千户,我来开路!”李无病的声音,及时地从卫有道身后响起,很低,却保证能被周围的同伴听得见。 不待那卫有道回应,他已经改变了方向,沿著木製栈道奔向福船的侧面,先加速助跑了十几步,紧跟著纵身而起,在电光石火间,拉住了绑在柱子的一根缆绳。 缆绳另一端,来自甲板之上,是为了在靠岸之后稳定船身,减少甲板的晃动所用。此时此刻,刚好做了李无病的“梯子”。只见他,手脚並用沿著缆绳攀援而上,短短几个呼吸功夫,整个人已经消失在船舷之內。 一条供水手们在紧急情况下通行的绳梯,很快贴著船舷被放了下来,李无病的身影,也出在了船舷旁。朝著满脸紧张的卫有道等人打了个手势,他弯下腰,悄无声息地奔向后甲板哨位,灵活得如同一只夜间出来觅食的花豹。 夜袭,先解决岗哨,再解决其余敌人,这个次序,他听岛上的叔伯们说了无数次,今天第一次实践,虽然略有生疏,却不至於手忙脚乱。 对於从小在海上长大的他来说,福船的结构並不陌生。即便脚下的福船,与他昔日所见的,大小相差甚多,其船上基本建筑,却万变不离其宗。 左拐,弯腰,避开横在半空中的缆绳。侧身,绕过防火用的沙箱,然后再翻过一堆没来得及处理的备用竹篾,凭著一双可以夜视的眼睛和对船上各类设施的熟悉,很快,李无病就绕过了所有障碍,来到了目標附近。 “老九,你怎么才来啊?”一名当值的青巾,正抱著两把短刀呼呼大睡,隱约察觉到周围似乎有动静,习惯性地睁开眼睛抱怨。 回答他的,则是一道寒光。 李无病悄无声息地贴近,手中峨眉刺,乾脆利落地扎入了他左肋下三寸位置,將他的肾臟刺了个对穿。 第39章 江湖恩怨 下一个瞬间,李无病用手捂住了青巾(小头目)的嘴巴,避免后者发出任何声音。 再看那海珠会青巾,竟然被生生痛毙,尸体在血泊之中,缩成了一团。 “下辈子做个好人。”李无病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快速跨过青巾的尸体,从福船的另一侧绕向船头。按照他的推测,在港口內停泊之时,留在甲板上担任值夜的海珠会嘍囉不会超过三个,先前他从侧面爬上甲板,没看到任何嘍囉当值,刚刚又在船尾解决掉了一个,剩下的值夜岗哨,必然是在船艏。 堪堪跑出十五六步,耳畔忽然传来沉重的喘息声。李无病果断转身,举起峨眉刺欲掷,却看到了一双熟悉的面孔。 “是我!”刚刚爬上船舷主动赶过来跟李无病匯合的卫有道嚇得亡魂大冒,双手举刀护在身前奋力后跃,差一步,就直接跳进了大海。 李无病的手,在峨眉刺脱离掌心之前快速合拢,避免了当差第一个月,就误杀顶头上司。他又急又怕,两眼冒火,“千户,直接带人下扶梯!帅舱应该在左前方位置。” 海畔即便风平浪静,也有涛声不断。是以,他虽然喊得急,声音却压得足够低,恰好可以被涛声吞没。 “哎!”卫有道蹲身沉跨,稳住下盘,同时在嘴里用极低的声答应。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才是这支队伍的主將,而眼前的新丁,年龄还没自己的儿子大,顿时又觉得胸口隱隱发闷。 好在李无病动作快,还没等他来得及生气,就已经再度迈开了脚步,眨眼功夫,身影就消失在船艏楼的外侧。 『算了,放小兔崽子一马,免得惊醒了贼人』卫有道大人大量,在心中偷偷嘀咕了一句,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隨即,扭过头,招呼陆续爬上来的弟兄们向自己靠拢。 另外三名锦衣卫,也都是跟倭寇面对面拼杀过的老手。虽然对福船结构的熟悉,不如李无病,爬上甲板来之后,却迅速適应了周围的环境,跟在卫有道身侧,直奔前往中层船舱扶梯。 扶梯口处,原本该安排岗哨的位置,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只有一只气死风灯,掛在扶梯半中央上空的木樑上,忽明忽暗。卫有道踮起脚尖,从气死风灯下悄无声息地衝过,直奔中层甲板,隨即又迅速向周围扫视,直到听见了呼嚕声,才在扶梯的背后,找到了一个醉熏熏的身影。 那身影看装扮,应该是个打手。敞开的胸口处纹著一头巨大的鯊鱼,仿佛隨时要择人而噬。在睡梦中,感觉到危险临近,此人猛地睁开了眼睛,隨即一个前滚,就將放在扶梯下的短刀抽出了刀鞘。 “噗——”卫有道手中的合掌刀,毫不停滯地从此人的喉咙处抹过,將他的喉管和颈部动脉,一併抹断。(註:合掌刀,手掌长的短刀,適合近身搏杀,后发展为咏春蝴蝶刀。) 短刀坠向甲板,被卫有道用脚尖儿稳稳挑住护萼,未能发出半点儿声响。胸口处纹著鯊鱼的打手手捂脖颈,缓缓倒地,嘴巴里不停地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却始终高不过半夜的涛声。 隨手在鯊鱼纹身的肋下又补了一刀,卫有道不慌不忙转身,小跑著衝进船舱左侧的通道。一名弟兄摘下气死风灯,在前方为他探路,另外两名弟兄则將手中的兵器全都换成短弩。 船舱內部的通道狭窄,不利於绣春刀的发挥。锦衣卫弓矢司专门为了执行隱秘任务者而打造的短弩和袖箭,反倒是最佳选择。转眼间,四人抵达了第一个拐弯处,前方忽然有人影闪动。 “谁?”质问声紧跟著传了过来,隱约还带著几分恼怒,“大半夜的,没事儿干瞎跑什么?” “瓦!”卫有道憋住一口气,用罗江本地的发音回应。 “瓦个屁!”对面立刻放鬆了警惕,挑著灯笼从拐弯处露出半截身体,试图辨认卫有道等人隶属於哪位头目。 两支弩箭悄无声息地脱离弩弓,直奔他的胸口和喉咙。挑灯的海珠会小头目连卫有道等人究竟是敌人是友都没弄清楚,就直接被送上了西天。 “快一些。”卫有道低声催促了一句,快步从尸体旁衝过,同时努力分辨到前方一排船舱,到底哪一个属於船主胡嘉树。 连续数年身居高位,他的武艺虽然没放下,直觉却远不如年轻时灵敏。足足花了七八个弹指时间,才將左手中的合掌刀指向了两扇看起来最奢华的雕花木门。 一名锦衣卫越过他,扑向门口,正打算用匕首去拨开门閂,两扇木门之中左侧一扇,却突然被人从里边推开。紧跟著,两名彪形壮汉的身影,就映入了大伙眼底。 猝不及防,双方都被嚇了一跳。紧跟著,就面对面举起了兵器,展开搏杀。 卫有道担心麾下弟兄吃亏,合身扑上,两把合掌刀舞出两个雪团。另外两名锦衣卫快速调整角度,从侧面瞅准了机会,抬手就射。 弩箭近距离飞出,却射在了门板上,发出“篤篤”的声响。並非两名锦衣卫准头不佳,而是门內的两名海珠会壮汉,见势不妙,果断用脚关上了屋门。 “给我开!”卫有道大急,抬脚就朝著木门踹去。刚刚合拢的木门轰然倒向屋內,紧跟著,却有一根峨眉刺,毒蛇一般从侧面直奔他的软肋。 “叮!”电光石火之际,卫有道用右手中的合掌刀,推开了峨眉刺,同时双脚连续后退。先前利用门板挡了弩箭的两名海珠会壮汉,却把握住机会联袂前冲,手中短刀贴著卫有道的脖颈和胸口带起两股寒风。 这下,卫有道等人可被动了。以四对三,其中两人手里拿的却是短弩,根本来不及重新上弦。而临近船舱之中,已经有更多的海珠会嘍囉和头目被惊动,纷纷光著膀子,拎著兵器涌了过来。 “砰!”火銃声响起,硫磺味道刺鼻。正在沿著通道衝过来的一名光膀子嘍囉胸前瞬间被开了一个大洞,哼都没哼,仰面朝天栽倒。 “打怨家!”李无病拎著还在冒烟的短柄鸟銃,从拐角处赶至,同时高声宣布,“无关人等闪开!”(注!打怨家,即上门寻仇。) 甬道里陆续衝过来的光膀子们,全都嚇了一跳,隨即一个个迅速减慢脚步。 如果是敌人来袭,全船上下,自然有义务跟敌人拼命。可如果是解决私人恩怨的话,船上无关人等,就需要仔细斟酌该如何应对了。 福建各地,尤其是靠近北部地区,民间尚武斗狠,一言不合就血溅五步之事很常见。上门寻仇,也並非什么新鲜场面。海珠会青木堂堂主胡嘉树心狠手辣,这辈子杀人无数,此刻被仇家打上门来,外人又何必胡乱插手? 就在眾人犹豫的瞬间,李无病却已经將第二把短銃举了起来,对准卫有道头顶的甲板扣动了扳机。 “砰!”甲板应声而碎,细细的海沙从破洞直灌而下,洒了交战双方满头满脸。再看卫有道身侧那两名持弩的弟兄,趁机舍了弩弓,抬起手臂,“嗖!嗖!”两支袖箭贴著右手背呼啸而出。 总计不到五步的距离,想射偏了都不容易。正在追砍卫有道的两名壮汉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已经双双脖颈中箭,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袖箭上有毒!”先前用峨眉刺偷袭卫有道的胡嘉树,这才做出了反应,扯开嗓子高声叫喊。“拿下他们,我赏一条船!” 通道內的光膀子们,立刻停止了斟酌,咆哮著再度加快脚步。只是,怎么可能还来得及? 那卫有道,年轻时也是刀从里打过滚的,对机会的把握能力再差,也远超了寻常江湖匪类。只见他眯缝著眼睛,迈动双脚中路突进,手中合掌刀贴著自家胸口和肩膀左抹右扫,电光石火间,就攻出了七八招,將手持峨眉刺的胡嘉树硬生生给逼进了屋內。 眼前瞬间一宽,卫有道的攻势就更加猛烈。再看那手持峨眉刺的胡嘉树,左支右撑,浑身上下破绽大露。忽然间,胳膊上挨了一刀,手中峨眉刺无力地坠在了地上。紧跟著,脖子处又是一凉,被卫有道用刀刃压著后颈,直接给压在了墙壁上。 “让他们退出去,否则,割了你的脑袋!”卫有道沉声断喝,刀刃缓缓移动。 切入皮肉不深,但是,这种刀刃在自家皮肉之中移动的感觉,却让胡嘉树魂飞胆裂,不待卫有道再次发出威胁,就扯开嗓子大叫道:“退出去,全都给老子退出去,谁再敢多事儿,老子跟他没完!” 刚刚衝到门口的光膀子们,顿时如遭当头重击。一个个全都停住了脚步。而李无病,却唯恐他们不死心,一边收起短銃,快速从门前通过,一边高声补充,“冤有头,债有主,別给自己找麻烦。全退下去,双方还可以坐下来盘盘道。如果有人多事,就是巴不得胡堂主立刻死掉,好顶了他的位!” 几句话,真的是杀人诛心。当即,就令原本就士气大落的光膀子们,越发没了精神头,一个个耷拉著脑袋退向远方,唯恐走得慢了,担上一个蓄意谋害青木堂胡堂主的罪名。 第40章 史上最弱锦衣卫 “卫叔,押著他去甲板喊话,让海珠会的人不要轻举妄动。咱们这次只为了討个公道!”做戏做全套,李无病站在门口,背对著卫有道高声补充。 “嗯,好!”卫有道稍微迟疑了一下,旋即推著胡嘉树走出帅舱,一张脸黑得如同锅底。 另外三名锦衣卫,互相看了看,也快速跟了上去。一人手持钢刀头前开路,另外两人重新装填好弩弓负责断后,动作虽然乾脆利落,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儿喜悦。 原因无他,今晚的“饭”,给做夹生了。 表面上,一切顺利,在海珠会的分舵里,成功抓获了其青木堂主胡嘉树,而自己这边,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死伤。然而,船上的大小嘍囉,却全都被惊动,港口內,还有数以千计的海珠会“会眾”,如群狼环伺。这种情况下,大伙儿想要押著胡嘉树全身而退,难比登天。 当然,真的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卫有道还可以將锦衣卫的身份亮出来,凭藉“天子爪牙”的威慑力,逼海珠会头目和嘍囉们,让出一条道路。相信,到那时。周围的目击者越多,海珠会的核心骨干们,越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海珠会到目前为止,还属於江湖团伙性质,从上到下,未必有几个人真心想过扯旗造反。然而,那样做的话,对於卫有道本人,对於今晚所有参与行动的弟兄,甚至对於福建锦衣卫千户所,都后患无穷。 正所谓,自家人知道自家的难处。首先,锦衣卫並不像文人描述或者民间传说中那样,有隨便抄家灭门的权力,哪怕是眼下权力最大的北镇抚司,每次行动之前,都有一套非常繁琐的流程要走。特別是在现今都指挥使刘守有上任之后,锦衣卫简直就成了被铁链拴著脖子的老虎,连嚇唬人的能力都没剩下多少了,最主要的差事,是清扫北京城內大街。(註:非虚构,刘守有是明朝有名的老好人,只贪污不惹事儿。平时只管拍冯保和张居正的马屁。) 而福建锦衣卫千户所,从其建立之初,目標就不是针对胡嘉树这等草莽之辈,哪怕胡嘉树平时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只要没勾结藩王,没私藏甲冑,卫有道今晚所做的事情,就全都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其次,大明朝的士林,向来对锦衣卫的仇视,远超过对倭寇和北虏。平时抓不到锦衣卫把柄,还要利用言官们所掌握的“风闻奏事”的权力,栽赃弹劾。今晚这把大的把柄主动送上门,他们没有理由不利用。 再次,就是地方官府、豪门与江湖之间错综复杂的关係了。福建这地方,可真称得上山高皇帝远。哪怕动用八百里加急的方式传递文书,从福州到北京,往来一趟也得小半个月。布政使和巡抚为了政绩好看,对地方上有影响力的豪门,都是以结交和安抚为主。地方官府从上到下,也塞满了豪门出身的胥吏。而似海珠会这等江湖势力,则跟豪门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甚至乾脆就是豪门的打手和抹布。 如果卫有道今夜自报家门,的確有很大把握,押著胡嘉树顺利脱身。但是,从明天起,罗江县令就敢追著他的屁股要他把胡嘉树交出来,哪怕姓胡的犯了再大的罪,也必须交给地方官府核查清楚之后,选择无罪释放还是明正刑典。 紧跟著,布政使和巡抚,就会把卫有道和他的上司喊到衙门去当面问责,同时,弹劾他的摺子也会快马加鞭送到北京。甚至,从此街头巷尾,有关他各种抢男霸女,公报私仇的各种“笔记”,“平话”,就会纷纷出笼,大肆流传。 这也是卫有道被俞大猷嘲讽了一句“整天就知道在窝里横”后,不动用锦衣卫自身在官方的力量明著对范远空被灭门之事进行调查,反而打扮成江湖人物偷偷摸摸来堵胡嘉树被窝的最主要原因。 明著查,走完公文往来和各种繁琐流程,至少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到那时,该销毁的证据早销毁了,该串通好的说辞,也早就编得天衣无缝。哪怕地方官府不做任何擎肘,甚至巡抚迫於朝廷的压力都表態会全力支持卫有道一查到底,他也休想把真凶挖出来。顶多,逼著罗江县的官吏、豪门和江湖,交一个替罪羊,押到范远空的灵前杀掉了事! 只是,暗中动手,痛快是痛快了,利索也利索了,却谁也没想到,老哥儿几个多年不出来活动,本事退步得竟然这么厉害。刚才如果不是李无病当机立断,宣称是登门寻仇,並且用两把短銃镇住了周围的大小嘍囉,这会儿到底谁成了谁的囚徒,还不一定。 “卫叔,你问他,十一天前,为什么要动用那么多人手堵我!我跟他无冤无仇,他这么大一个堂主,总不至於图別人几百两银子悬赏!”此时此刻,五名锦衣卫之中,只有李无病这个新丁,没有任何心事。一边走,一边就迫不及待地审问起了“案犯”。 卫有道心情鬱闷,懒得重复,只管把掌中刀的刀刃轻轻下压。胡嘉树脖子后吃痛,先是矢口否认,旋即,瞬间就恍然大悟,“十一天前?误会,肯定是误会!十一天前,我根本不在……你,你是,你是那个乡下……,乡下姑爷。姑老爷!我冤枉——” “別废话!”卫有道被胡嘉树突然装出来的委屈模样,惹得怒火上撞,手腕又微微加力。 “我真的冤枉!”胡嘉树向前踉蹌了半步,继续高声叫屈,“姑老爷啊,我真的对您没半点儿恶意。顏府管家说,你带著小姐上门之时,跟门房发生了一些误会,让我把您请回去当面解释清楚。我就是一个跑船的苦力头儿,能有机会为顏家效力,当然是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啊!” “卫叔,割他一只耳朵!”李无病知道,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皱著眉低声请求。 卫有道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刀。然而,那胡嘉树却误以为,押著自己的人真的是少年人的长辈,今夜为了给少年人出头,才找上门来,立刻双手抱住了耳朵,连声哀求:“饶命,少爷饶命。混江湖靠脸面吃饭,你割了我的耳朵,还不如直接杀了我。那天的事情,的確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愿意赔罪,赔罪,只要少爷你画出道来,绝不討价!” “去甲板上,把来龙去脉,跟你船上所有弟兄说清楚!”见胡嘉树表现得如此无赖,卫有道忽然灵机一动,眼睛忽然开始闪闪发亮。 有了!既然已经冒充江湖人物登门寻仇,並且姓胡的已经信以为真,乾脆將错就错。反正,结果再差,也不会比自己直接亮出锦衣卫身份更差!而今后海珠会背后的人想要找回场子,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是锦衣卫下的手,只会满天下去找李无病这个顏家便宜女婿! 第41章 全都是草台班子 几乎在剎那间,卫有道就念头通达了。並且心中暗暗佩服自己未卜先知,居然在几天前,就给李无病安排了一个暗卫身份。 既然是暗卫么,黑锅你不背谁背?“脏活”你不做谁做?况且你李无病將来想要去海上收集各方势力的情报,总是先闯出一些名號来才好跟那些江湖人物打交道。 “我说,我一定说。魏爷,求求您把刀拿高一些。”胡嘉树倒也识相,听出今晚的事情还有谈判的余地,赶紧连声答应。 既然思路已经打开,接下来,卫有道就明白该怎么做了。將架在胡嘉树后颈处的刀刃抬高了半寸,押著对方加快脚步来到了甲板之上。 正准备勒令对方兑现先前的承诺,一把散发著腥臭味道的鱼叉,却从斜刺里扎向了他的腰眼儿。卫有道被嚇了一跳,本能地挥刀格挡,那胡嘉树却趁机扑倒在地,翻身前滚,直接脱离了他的掌控。 “救堂主!”桅杆背后,也有两名头目手持短刀,让过胡嘉树,直取卫有道的胸口。 事发突然,饶是卫有道身手高强,也被逼得手忙脚乱。而那胡嘉树又一个翻滚,从甲板上爬起,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厉声咆哮,“拿下,拿下他们,我赏珍珠一斗,白银……” “砰!”一声巨响,將他的喊声彻底吞没。白烟翻滚,正在手持鱼叉攻击卫有道的海珠会头目被打得倒退数步,惨叫著跌进了大海。 而刚刚射击完毕的李无病,却丝毫没有停顿,纵身飞上船舷,第二支短銃居高临下,直接指向了胡嘉树的后心窝,“站住,別逼老子开火!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鸟銃!” “姑老爷饶命!”双方相距只有七八步远,胡嘉树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赌鸟銃打不准,果断停住脚步,將双手高高举过了头顶。 李无病踩著船舷边缘又小跑了几步,再度纵身跃下,在双脚著地的剎那,手中短銃已经顶住了胡嘉树的后心窝。“让他们全都住手,否则老子先打断你中间那条腿!” “住手,住手!”胡嘉树又惊又怕,哑著嗓子下令。声音未落,身后已经响起了两声惨叫。却是先前捨命上前救他的那两个头目,被卫有道和衝过来的锦衣卫们联手送回了老家。 李无病迅速回了一下头,確认卫有道那边战斗已经结束,再度用短銃狠狠捅了胡嘉树后背一下,低声吩咐“站直了,拿出你的堂主架势,告诉周围所有大小船舶,不得轻举妄动。” “哎,哎!”胡嘉树一心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答应得格外痛快。紧跟著,扯开嗓子,向四周围高声喊道:“弟兄们,不要乱动,误会,我这边发生了一点儿误会。说开了就好!” “告诉他们,是跟顏家小女婿!”卫有道拎著合掌刀衝过来,再度用刀刃压住了胡嘉树的脖颈,继续低声喝令。“否则,老子舍了性命不要,也先剐了你!” “是顏家的小女婿,是我跟顏家小女婿发生了一点误会!”胡嘉树不敢怠慢,扯开嗓子,全力满足卫有道的要求。唯恐对方怒火上头,下手没轻没重。 “再喊一遍,大声点儿。”卫有道担心附近的海珠会的大小头目们听不见,皱著眉头补充。 “各位兄弟,误会,全都是误会。先前我跟顏家小女婿发生了一些误会,已经说开了。大伙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不是什么大事儿,说开了就好了!”胡嘉树毫不犹豫地扯开嗓子,朝著四周围再度重申,“说开了就好了,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谁这会儿过来,都是添乱!” 正应了那句老话,越是视他人性命如同草芥的人,越是怕死。这一刻,胡嘉树心里头把帐算得很明白。在別人的刀刃之下,怎么服软装孙子都没关係,只要把命保住,海珠会青木堂主的位置就还是他的。每年靠著运送红货,他至少都有十几万两银子入帐。如果被人一刀砍掉了脑袋,不光是今后的收益没有了,自己昔日存下的银子,也未必能落到自家儿孙手里头。 大福船的四周围,原本已经有一些海珠会的大小头目被惊动,正手忙脚乱地组织队伍,准备找机会拉著缆绳盪过来展开营救。听了胡嘉树的话,顿时,一个个就没了心气,纷纷摇著头返回了船舱。 也有少数几个头目,认定了胡嘉树是受了胁迫,才不得不向眾人喊话,坚持要继续寻找机会相救。然而,其各自手下的嘍囉,动作却变得拖沓无比。原本几个呼吸时间就能完成的准备,硬生生给拖到了半柱香,甚至人一边准备,一边寻找机会开溜。 道理很简单,海珠会的主业毕竟是走私,杀人越货只是业余“兼职”。会中的大小头目,只是会首和堂主的合伙人,彼此之间並没有严格的组织关係。至於嘍囉,身份只相当於商行的伙计和帮工。 胡嘉树喊大伙一起去发財,眾头目肯定谁都不甘落后,嘍囉们也会爭先恐后。此刻胡嘉树遇到了危险,大小“合伙人”都没有必须出手相救的义务,更何况寻常伙计和帮工? 更何况,衝上去了,又能怎样?有三个例子在甲板上明晃晃的摆著,在偷袭的情况下,仍旧没能救出胡堂主,反倒搭上了自家性命。大伙的身手,远不如刚才死掉的三个,硬著头皮送上去,与找死能有什么分別? “各位兄弟,误会,全都是误会。冤家宜解不宜结,误会说开了,大伙儿就是朋友!”胡嘉树却不知道,自己的喊出来的话,对周围大小头目和嘍囉们的士气,打击有多严重,兀自扯著嗓子,一遍遍重复。唯恐某个会中兄弟过於讲义气,不顾一切衝上福船的甲板,害得自己被撕票。 接连喊了六七遍,直到確定没有冒失鬼会上来帮倒忙了,胡嘉树才终於停止了呼喊,將头转向卫有道,可怜巴巴地询问:“魏爷,您看行了么?刚才那几个人,真的不是我安排的。我想安排,也没时间!” “这?”卫有道被问得愣了一下,迅速將头转向了李无病。“行了么?接下来需要他怎么表示诚意,七少,你亲口跟他说。” 敲诈勒索,按理说锦衣卫应该不是外行。但是涉及到绑票索赎,就超过卫有道的术业范围了。所以,他乾脆將李无病直接推上了前台。 李无病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参考上次在铁船帮劫持周衡经验,高声询问,“你的福船上有多少人?水和粮食装了几人的分量?” “有,有三十多人,水和粮食,都是按照一百五十人吃五天准备的。”胡嘉树不明白李无病为何有此一问,想了想,隨口报了一个数字。 “撒谎!这么大一艘船上,怎么可能就三十几个人?”李无病凭著经验,就察觉到对方报的数字不对,抬起手,就给了胡嘉树一个大耳光。 “冤枉啊,七少爷!”胡嘉树被打了一个趔趄,捂著被扇红的脸,高声喊冤,“这几天不出海,船上的弟兄要么各回各家,要么去城里头找乐子了。留下三十几个人,已经足够应急了!” 这倒是一句实话,这个年代的中式帆船,尤其是福船,虽然採用的相对落后的硬帆,航行速度不如的泰西的各类软帆商船,但是需要的人手,却比同样大小的泰西帆船少得多。像胡嘉树的这艘座座舰,吃水足足有五六百料,平时却只需要八九名水手就能稳稳地开起来,危急时刻,四到五名熟练的老水手,一样能够让船扬帆起锚。(註:关於驾船人数,俞大猷的书中有专门论述。) 然而,李无病想要的,却不是船上的具体人数。冷笑著摇了摇头,沉声吩咐,“留下四个水手帮忙操船,其他人,全都让他们下去!” “七少,你刚才说过,不杀我的。您君子一言……”胡嘉树被嚇了一大跳,立刻哭著连连作揖。 “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李无病踹了对方一脚,没好气儿地质问,“除非你自己找死!我要借你的船和你的人,送我们几个一程。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放你回家!” “你,你要借我的船?”胡嘉树挨了踹,反而不害怕了,眨巴著一双泪眼,小声寻求確认。 “怎么,捨不得?”李无病的眉头迅速皱起,迅速抬起了短銃。 “捨得,捨得。七少您看上我的船,是给我长脸呢!”胡嘉树果断点头,连声答应,仿佛唯恐李无病会后悔一般,“我这就打发他们下船,下船!” 福建造船业发达,而这个年代藉助地利之便,还能从海上购得原產自勃泥(加里曼丹)、三佛齐(马六甲)等地的各种巨型木料。所以只需要花费几百两银子就能打造一艘。加上船上的七门大小佛朗机炮,总价值也不过五千两银子左右。远远低於胡嘉树心中准备答应给“顏家小女婿”的赔偿。 “糟了,要少了!”李无病一看对方的表现,就知道自己低估了此人的財力,心中后悔不迭。 然而,已经说出去的条件,却不能立刻改口。因此,摆了摆手中短銃,再次强调,“你上次没伤到我的命,所以,我这次也只给你一个教训。別耍花样,否则,只要被我发现一处,就加价一倍,发现三处以上,咱们就一拍两散!” “一定,一定,七少爷您放心。我这人,最讲信誉!”胡嘉树满脸堆笑,连声保证。心中却对少年人好生鄙夷。 终究是个乡下小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弄这么大动静,一艘船就满足了。胡爷在福州城內的里请刘僉事喝顿花酒,开销都远比这个多! 第42章 碧海生潮 胡嘉树带领的走私船队,隨便哪一趟,不是几十万两银子的进帐?哪里会想得到,最初李无病只为了一百两银子的口头承诺,就带著顏青夏海上陆地奔波,还好几次差点儿把命搭上? 所以,条件谈罢,双方都非常满意。执行起来,也格外顺利。 当然,“折扣”难免还是会打一些。胡嘉树这边吩咐大小嘍囉撤离的时候,自然有心腹偷偷將明面上能看得到的金银细软,都藏在身上带下了船。而按照李无病要求留下的四名水手,也个个长得膀大腰圆。 这四人,得到机会未必能够成功救走胡嘉树,至少,他们拼死一搏,能给福船造成极大的破坏,让李无病这边落个人財两空。 而卫有道,虽然答应胡嘉树,一切以李七少是否满意为主。在福船起锚离开了罗江港之后,却又把胡嘉树单独带回了帅舱,喝茶“压惊”。 他是从锦衣卫底层“校尉”做起,凭藉货真价实的功劳一路爬到副千户位置的精锐,自然懂得一套特殊的盘问犯人手段。根本不需要用刑,甚至连狠话都没说几句,就把范氏商行被灭门的幕后主使者,从胡家树嘴里给掏了出来。 凭心而论,胡嘉树本人还真有点儿冤枉。范氏商行被灭门这桩案子,跟他的关係很小,或者说,以他目前的身份,根本没资格深度参与。 当他得知范氏商行的掌柜范远空可能是锦衣卫之时,福州府黑白两道针对范远空的行动,已经是箭在弦上。他既没有决策的权力,也没有阻止的权力,唯一能起到的作用,就是带领一批嘍囉埋伏在城门附近,围猎可能出现的漏网之鱼。 “魏爷,您也是行家,还不知道咱们这些人的难处么?”不知道哪根筋错了位,胡嘉树今夜一直以为,卫有道跟自己是同行,一边喝茶,一边跟对方大倒苦水,“坏事儿,好像全是咱们干的。可真正的坏事,哪里轮得到咱们去干?范掌柜这事儿,甭说咱们,就连我们会首,他也做不了主啊!福州府六大家族,谁家一道命令下来,咱们不得不折不扣地去执行?六家联手,发话要將范氏商行斩草树根,那范掌柜哪里还有活著的可能?恐怕衙门里的捕快和卫所的官兵,见到了他之后,都得衝上去砍他几刀?” “六家?都哪六家?说实话,我们是外地人,真不清楚咱们福州府的水深水浅。你指点一下我,让我以后小心著点儿,別招惹了他们。”卫有道笑著提起茶壶,给胡嘉树续上水,然后诚心诚意地向对方请教。 不知道是被他的诚意打动,还是被他偷偷放进茶水里的曼陀罗花粉给迷晕了头,胡嘉树想了想,苦笑著反问,“卫爷您是在考我吧?咱们吃这碗饭的,怎么可能不知道闽南六家?” 问罢,却又自顾补充,“应德贾,闽清田,比不上罗江一个顏。顏家子侄好读书,书万卷难敌钱万贯。钱万贯,进黄家,黄家有女嫁解元。解元女婿知应天,万帆竟发碧海蓝。这贾家,田家,顏家,钱家,黄家和蓝家,就是咱们福州府的天。什么布政使啊,知府啊,说话都未必有他们好使。” 话说得太急,他嗓音变得沙哑,隱隱约约,还带著几分不服气,“福建布政使,福州知府,想要杀谁,还得先想方设法给人按个罪名,再上报朝廷批准呢,他们六家想杀谁,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根本不需要费心思找罪名,也不需要朝廷点头。早晨说了一个杀字,那人保准活不过中午!” “如此说来,我家七少上次平安脱身,还真是运气了?”卫有道恨得牙根儿痒痒,却不动声色地笑著点评。 “不光是运气,七少爷也真的有本事,下手还够狠!”胡嘉树挑了挑大拇指,带著几分醉意回应,“那顏家和海沙会一开始,就小瞧了他。等到发现他不好拿捏的时候,已经晚了。七少见势不妙,说走就走,绝不拖泥带水。並且,还让顏老爷的侄女,死心塌地跟著他一起走。那顏家自称书香门第,顏圣后裔,再不待见那红头髮女娃,也不敢公开下令说,让大伙把女娃的尸体送回去就行。结果,一路上,所有人都投鼠忌器,不敢动杀招。而七少爷那边,却鸟銃一下一个,绝不留手。哪怕是遇到罗江县的赵捕头,也是“咔嚓”一下,就让此人脑袋搬了家!” “你说什么,我家七少还砍了罗江县的捕头?”卫有道第一次听闻李无病杀了官府的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在他眼里,杀官差,和杀江湖人物,完全是两回事。后者,他连看都不用多看一眼,只当李无病是为民除害。而杀了官差,就有些麻烦了,至少今后被上头问起来,他得费一些力气,才能將这事儿给遮盖过去。 “都说是他杀的,我虽然没亲眼看见,但是按照时间算,应该差不多吧!”胡嘉树不明白卫有道为何会神情紧张,试探著补充。“反正,那赵捕头是死了。您老如果觉得不是七少爷杀的,就想想办法,按在江洋大盗头上便是。哦,我明白了……” 他脸上忽然露出了豁然大悟的笑容,自行得出结论“七少爷將来,是要娶顏家小姐的,不能担上袭杀官差的罪名。没事儿,您老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回去之后,我就想办法打通关係,把那个杀死赵捕头的真凶给找出来,断然不能让人再朝七少爷头上泼污水!” “你可真是个聪明人!”卫有道又是气愤,又感觉好笑,摇著头奚落。 气愤的是,对方刚才说的都是实情。偌大的福州府,实际上是被贾,田,顏,钱,黄、蓝六大家族掌控,官府的命令,都没这六家的命令好使,甚至有时候还得看这六家的脸色行事。而即便知道了范远空是死在这六家人手里,他想要通过正常手段替范远空討还公道,短时间內,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好笑的则是,李无病从罗江县城一路杀到海上,前前后后打死打伤黑白两道那么多人,竟然杀出了几分威望。看胡嘉树说话时展露出来的態度,好像只有这样的杀星,才配跟他们坐一桌吃饭。也只有这样的杀星,才跟那顏家门当户对! 想到这儿,他忽然涌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笑著询问:“既然你也看到了,我们家七少对那顏家的女娃,是真心实意。我想请你做个媒人,向顏家提亲,你觉得意下如何?”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胡嘉树闻听,果断將双手摆成了风车,“我不是拒绝,我不够资格啊,魏爷。你甭看我在弟兄们面前说一不二,却连那顏家的大门都进不去。虽然七少爷这边情况特殊,提亲,至少也得我们会首亲自出马,或者您找其他五家出面。我这身份,真的配不上!” “那劳烦你,给许会长带个话,问问他的態度,可否?”卫有道越听越觉得好笑,又低声询问。 “行,包在我身上!”胡嘉树想都不想,就拍起了胸脯。 既然拜託他传话,就说明“魏爷”没杀他的意思。他平安脱身的可能性,就又增添了三分。至於许会长肯不肯答应,则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他只答应传话,没保证效果。 不过,既然答应帮忙带话,就需要知道“魏爷”的跟脚。胡嘉树拍过了胸脯之后,又等了片刻,见“魏爷”一直没有主动自报家门的意思。便拱起手,小心翼翼地试探,“魏爷,请恕小的眼拙。您老和七少爷到底拜的哪位神仙?小的真的不是想要盘您的底儿,改天见了我家会首,小的总得报上您的名號,他才好替七少爷去做那个月老!” “这事儿,倒是卫某疏忽了!”卫有道在假意拜託他说媒之时,就早有准备。笑了笑,低声回应,“至於拜的神仙么,第一柱香,肯定要敬给妈祖娘娘,第二柱香,则是城隍老爷。” “您,您也是疍,也是城隍老爷的族人?”胡嘉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他现在终於明白,“魏爷”等区区五个人,为何就敢堵他的被窝了。所谓城隍老爷,眼下在浙江福建沿海一带很多地区,不是简单一个无名无姓的神位,而是大明太祖朱元璋的死对头张士诚。姓“魏”的这些人,拜的是城隍老爷,其身份必然是大反贼张士诚的旧部之后,生下来就无法无天! “以前呢,我们住在金银岛上。最近岛上出了点儿事情,所以正准备换个地方安身。”唯恐对胡嘉树的误导不够深,卫有道继续低声补充,“你日后见了许会首,就说金银岛张大当家的七少爷,想求娶罗江顏家的女娃就是。无论那顏家愿不愿意,都儘快给个准话!” “是,是!”胡嘉树心中暗暗叫苦,嘴巴上却答应得乾脆利落。 正忐忑间,耳畔却传来一声高亢的海螺声,剎那间,吹得他身上的汗毛根根竖立。 这是海上联络同伙的信號,以胡嘉树的经验,能清楚地分辨出其作用。很显然,李七少等人,在海上提前布置了兵马接应。如果接应到位之后,他们翻脸不认帐…… “卫叔,海星他们来了!”螺號声未尽,李无病的声音已经传入了帅舱,让胡嘉树的心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儿,“我去接他们上船!接下来,怎么处置姓胡的,您早做决断!” 第43章 狐狸与少年 是杀,还是放?对卫有道来说,根本不算一个问题。 需要从胡嘉树嘴里得到的情报,他都已经得到。杀了此人毫无意义。 而留下此人,却可以把今夜的行动,乃是“登门寻仇”的性质坐实。並且,还可以通过胡嘉树的嘴,为李七少扬名。 从今往后,福建周边海域,就多了李七少这样一个风云人物。比让李无病混入某一个势力,从头往上爬要迅速得多。顺带著,还能先给那顏家填点堵,他又何乐而不为? 大约在一刻钟之后,胡嘉树和他麾下的四名心腹壮汉,就全须全尾被送到了海星等人前来接应李无病时所乘坐的乌头船上。並且,卫有道还贴心地派人,给船上装了足够五个人消耗一整天的乾粮和清水。 那乌头船虽然旧了点儿,小了点儿,也不怎么抗浪,可只要胡嘉树等人小心驾驭,平安返回罗江港,肯定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胡嘉树回到罗江港之后,想利用乌头船去挖海星等人的根脚,对不起,肯定是难比大海捞针。类似的小型內河与近海两用船舶,眼下在福建地区没有一万艘,也有七八千,並且为了运送私货方便,很少在官府登记。胡嘉树想把具体数字统计清楚都没任何可能,更甭提追查具体某一艘乌头船的主人是哪个! “他们只来了五个人,算上船上那四个,勉强將青木號开起来,也走不快。”胡嘉树身边的嘍囉不甘心,望著渐行渐远的大福船,咬牙切齿地提议,“咱们回到罗江港,召集弟兄追上去,顶多四个时辰……” “闭嘴!”此时此刻的胡嘉树,却一改在卫有道面前的乖巧,铁青著脸沉声断喝,“不想死,就闭嘴。回去之后,也再不要起这个念头。” 说话的嘍囉不敢违抗,满脸委屈的闭上了嘴巴。其余几个嘍囉,脸上也隱约露出了几分失望。在他们眼里,胡堂主可从来不是这种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的人。怎么被那姓魏的老傢伙拉著喝了一壶茶,就给喝成了软骨头? “他们,不是在海上討生活的。至少姓魏的不是!”不想失去四个心腹的拥戴,胡嘉树望著自己的青木號,用极低的声音补充,“损失一艘船,不过几千两银子的事情,我损失得起。你们几个的命,在我眼里,却是多少银子都换不回来!” 先前在喝茶的时候,魏有道套他的话,他何尝没有趁机摸对方的底儿。否则,区区几杯加了药的茶汤,怎么可能见效那么快?並且让他说起话来口若悬河? 只是,越摸,他心里头越觉得恐惧。仿佛摸到了一头洪荒怪兽的脚指甲,抬眼望去,最多只能看到怪兽的脚踝以下,脚踝以上部分,都高高地插进了云端。 “姓胡的没有完全说实话!”青木號的帅舱之內,卫有道一边奋笔如飞记录自己从胡嘉树嘴里挖出来的情报,一边向走进门来的锦衣卫方玄同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属下这就让大船调头,把他抓回来!”百户方玄同性子急躁,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没必要!”卫有道的声音,却又在他背后响起,带著几分疲惫,“抓回来,他未必能说出更多,一旦供词攀扯得太广,上头又要怕这怕那。” “那……”方玄同不太明白卫有道的意思,停住脚步,满脸困惑。 “这样就挺好!”卫有道笑了笑,放下笔,將刚刚写好的密报,放在窗口附近,用镇纸压牢,等待其被海风吹乾。“你跟了我快十年了吧?想不想换个地方做事?说实话,咱们锦衣卫最近十几年,可能都只是个混吃等死的地方,不会有任何大作为!” “这……”方玄同愣了愣,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知道卫有道不是在试探自己,也知道对方说的全是事实。锦衣卫现任都指挥使刘守有,出身於高官之家,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士大夫,跟下面所有武夫出身的將校,都尿不到一壶。执掌东厂的太监冯宝,据传又不怎么受小皇帝的待见,已经开始准备一步步退下来颐养天年。正应了那句话,將熊熊一窝,在这种情况下,东厂也好,锦衣卫也罢,的確都变成了混日子的地方,很难履行自身的职责,甚至被人欺负到头上,都没勇气反击。 “俞帅那天说过,朝廷准备起復他为右军都督同知,署理福建水师。”知道方玄同不甘心平庸一辈子,卫有道笑著补充,“实际上,福建水师,仍旧归他掌控,只不过缺了一个总兵名头。他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你继续跟在他身边,也尷尬。不如去福建水师那边做个实职千户,一方面可以满足你亲手杀贼的心愿,另一方面,也方便帮我通过你那边,跟李小旗联络。” “千户!”方玄同终於明白了卫有道想要让自己做什么,激动地肃立拱手,“属下,属下但凭差遣!” “那就先恭喜方千户了!”卫有道站起身,笑著还了一个平揖。“走,出去看看李小旗。这廝甭看年纪不大,心眼子却不少。我今天帮他扬名立完的缘由,得跟他说清楚了,免得他將来恨我!” 二人相对著眨眨眼睛,联袂走出了帅舱。转眼来到了甲板之上,却看到李无病拎著拎著一只木桶和一只拖把,正忙得满头是汗。 “七少爷,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忙什么?”旁边还有海星等外人在,卫有道不方便叫李无病的官职,笑著用对方的绰號询问。 “我擦一下船上的佛朗机,擦完了就去睡!”李无病抬起胳膊抹了一把汗,喘息著解释,“船艏楼下有一门大號佛朗机,左右两侧各有两门二號的,一门三號的。沙箱旁边还藏著一门四號带轮子的,可以在甲板上推著来回打霰弹。在姓胡的手里,这些炮都是摆设,都长绣了。我用豆油清洗乾净,再晾上一整天,就可以用它们,去找倭寇的麻烦!” “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卫有道没想到李无病这么快,就给青木號安排好了用途,故意笑著泼冷水。 “实际上就我一个,他们五个要回我义姐那边。”李无病摇了摇头,年青的脸上却写满了自信,“不过在此之前,我会到陈家寨那边,招募起足够的水手,然后再回一趟金银岛。那天晚上侥倖逃出来的,肯定不止我跟师父两个人。大伙先前想要给家人討还公道,缺船,缺钱,也缺炮。如今,船有了,钱有了,炮也有了,我去问问,到底有没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干!” “到底是少年心性!”卫有道心中暗暗讚嘆。剎那间,看向李无病的目光中,竟然带上了几分羡慕。 第44章 神医的愿望 人年纪越大,牵掛就越多,做起事来也就越瞻前顾后,甚至蝇营狗苟。 古今中外,很多大奸大恶之辈,如果四十岁就死了,至少能落个毁誉参半,甚至名声堪比圣贤。 胡家树和卫有道两人年纪都五十上下,二人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先保住各自手头上的利益,再论其他。 而李无病今年未及弱冠,他首先想的就是如何为自家师父和岛上无辜枉死亲朋好友,左邻右舍討还公道。 至於接下来所要面临的困难和危险,他根本没有去考虑。即便考虑了,也不会退缩半步。 他甚至没考虑脚下这艘大福船,到底该归卫有道所有,还是归自己,虽然,卫有道是他上司的上司,对他有绝对的管辖权。 热血少年,也不知道什么叫累。儘管一日一夜没睡,仍旧坚持將船上的所有火炮清理擦拭了一个遍,將炮弹分门別类统计清楚,摆放整齐,將船上所有附属建筑,逐层排查熟悉,直到青木號驶入了铁鉤港码头,才终於停下来“缓气儿”。 卫有道原本还想著抽空教一教他官场规矩,以便他將来少走一些“弯路”。见了少年人身上如火焰一般的热情,有些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锦衣卫里头,有刘守有和自己这些“聪明人”就够了,实在不需要更多。再多,锦衣卫就像全国各地的大明卫所一样,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卫叔,各位叔伯,且容我先去见了神医和俞帅,然后再继续跟各位討教。”李无病不懂官场规矩,做人的基本礼貌却不差,下了船之后,立刻跟卫有道等人请示。 “你儘管去!”卫有道笑著摆摆手,替身边所有人答应。“把你想要招水手的事情,也跟神医提一下。他这些年来活人无数,陈家寨上下都欠他的情。有他帮你喊一嗓子,至少能顶你自己忙碌小半个月。” 少年人热血未冷,自己这些老傢伙们,在他身上多花点心思就是,没必要,把他直接变成一个老头子,只是披著一张少年的皮。 “多谢卫叔!”李无病知道在外人面前,需要替卫有道等人掩饰身份,向对方又行了一个以晚辈之礼,隨即,三纵两纵,就没了人影。 待回到医馆,先去见的却不是神医老蒙和俞大猷。而是径直衝到了顏青夏的病房前。那红髮少女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此刻正以手托腮看著窗外的流云发呆,见他忽然衝进了院子,立刻笑著起身相迎。 病房门推开,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间,竟然全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管望著对方笑得阳光灿烂。 “我们几个昨天去了一趟罗江港,从海珠会手里,抢了一艘大船回来。”笑够之后,李无病握住顏青夏主动伸过来的手,高声宣告,“一艘带著八门炮的大福船,从今往后,如果再遇到倭寇,就不用怕他们了。” “七哥,累吗?受伤没,有人?”顏青夏心中,顿时暖得如同抱上了一个汤婆子(古代热水袋),一边拉著李无病的手往屋子里走,一边柔声询问。 说话比先前可是利索了许多,所表达的意思,也非常清晰。她知道,李无病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去冒险。但是,她更知道,在李无病的所有冒险理由当中,自己必然是其中之一,甚至是重中之重,如此,便已经足够。 “不累,一点儿都不累。也没人受伤。那海珠会的上下,都是纸糊的老虎,看起来凶悍无比,实际上却一戳一个窟窿眼儿。”李无病知道对方会为自己担心,故意装出一副轻鬆愜意的表情,高声回应。“你没看到,光卫叔一个人,就能打他们五六个。我从头到尾,基本上自己都没轮到动手,只是远远地放了两銃,替卫叔威慑周围那些不开眼的小嘍囉。”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两声低低的咳嗽。却是神医老蒙和俞大猷两个从屋外经过,將他刚才的话,一字不漏全听到了耳朵里。 李无病和顏青夏毕竟脸皮薄,赶紧鬆开了彼此的手。一个转身迎上了两位长者,另一个则红著脸逃回了病榻上,顺手將自己用蚊帐给藏了严严实实。 “师伯,神医,你们来得正好,晚辈刚才,正想去找你们呢!”李无病反应快,赶在被神医老蒙奚落之前,先向他和俞大猷两个行礼。 “找我们,找我们做什么,炫耀你刚刚抢来的大船么?”俞大猷摇了摇头,笑著询问。 少年慕艾,在他眼里只是一道风景。没什么可指摘的。换做他自己在李无病这种年纪,每每征战归来,一样有红顏主动上前拂拭盔上征尘。 好像,红顏还更多一些。当时,亦不觉得荒唐,反而心里头充满了骄傲。 忽然间,俞大猷的脸上,就洒满了阳光。 “我光有了船,却没有水手,也不懂如何使用火炮。”李无病心中牢记卫有道的指点,摇摇头,实话实说,“神医在陈家寨这边德高望重,师伯您更是威名远播。你们两个,如果能都替我说句话,我就不愁没有合適人手可用!” “这老夫可帮不了你,老夫眼下还没起復呢,即便起復,军中的炮手,也不能私相授受。”俞大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想都不想,就果断拒绝。 “水手可以,陈家寨这边,靠海吃海,隨便拉出一个年轻人来,都操得一手好帆。”神医老蒙,却没有急著给李无病泼冷水,笑了笑,低声询问,“但是,你得先告诉老夫,你招募水手去做什么?” “当然是去割那伙倭寇的脑袋!”李无病心中略感失望,却没有放弃,继续低声实话实说,“来的时候,周叔把一船倭寇引入了礁石区,倭寇的船掛在礁石上了。我算算日子,这会儿,那群禽兽不如的东西,也该饿的差不多了。刚好去收拾了他们,好付您老的诊金。” “那还差不多!”神医老蒙闻听,眼睛立刻开始闪闪发亮,点点头,笑著许诺,“等会儿我去跟陈十三打个招呼,让他帮你招募水手。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能带著他们去干缺德事。否则,他们就不用回来了,你,今后也別再想登老夫的门!” “那是自然!”李无病如愿以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对方的条件。隨即,再度將眼睛看向俞大猷,目光充满了期待。 “別看老夫,老夫不欠你的!”俞大猷仍旧不肯鬆口,板著脸回应。然而,话音未落,却又嘆息著摇头,“炮手肯定不能给你,否则,老夫过不了朝廷那关。但是,老夫可以指点你一条明路!” “多谢师伯!”李无病打蛇隨棍上,立即躬身行礼,“我就知道,师伯你不会看著我有难处不管!” “去濠境!”俞大猷瞪了他一眼,摇头嘆气,“本朝的佛朗机炮和红衣大炮,最初都是从泰西红毛那里买来的。那边,有个叫菠加萝的傢伙,开了间炮厂,所铸的火炮威力大,且结实抗造。还有许多他的同族,也是用炮的好手,每人一百多两安家银子,外加一百两年俸,就能雇他们上船效力。如果给的多一些,他们还可以手把手教你。”(註:澳门第一家炮厂,开设於1553年,比书中的当下时间,早二十三年左右。明代行情,僱佣葡萄牙炮手安家费一百两,工资136两,僱佣学徒和翻译40两,无安家费。) “雇红毛炮手?”李无病没想到俞大猷的思路,竟然开阔到了如此地步,剎那间惊呼出声。 这,可跟他先前认识到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那罗江顏家的人,按理说,官职远不如俞大猷师伯,却对红毛避如蛇蝎。连顏青夏这个嫡亲侄小姐,都想活活打死了,以免令家门蒙羞。 而俞师伯这里,却丝毫不介意自己重金僱佣红毛炮手效力,甚至还指点自己,师从红毛炮手,学后者的技艺。两相比较之下,那顏家门口的牌楼,愈发显得陈腐丑陋! “红毛炮手怎么了?只要他们肯为你效力,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我大明太祖爷当年曾经喻示,即便是蒙古人和色目人,有能知礼义,愿为大明臣民者,都可以视为大明百姓。后世腐儒越活越倒退,才关起门来,妄自尊大。” “师伯说得对,是晚辈见识短了。”李无病心悦诚服,连连点头。 “倭寇除外!”神医老蒙,却完全不赞同俞大猷的观点,在旁边果断补充,“古人造字,貌陋性曲者为倭。那倭寇,在其本国,就是些鸡鸣狗盗之徒,来大明就是为抢劫財物而自肥,没有一个是善类。你若是实力强,能死死地压製得住他们,他们也许能为你所用。一旦你生病了,或者受了伤,他们必然反噬。” “您老说得极是!”李无病以前所居住的金银岛,刚刚遭受过倭寇的洗劫,他当然知道,倭寇的心性是何等恶毒,对老蒙的话深以为然。 “老夫跟你一起去!”神医老蒙,却担心李无病对倭寇的歹毒认识不够深刻,想了想,又断然补充,“你再等上几天,待陈十三帮你招够了水手,老夫跟你一起去砍那群倭寇的脑袋。老夫这辈子,只救人,从未亲手杀过人。这次,如果还有倭寇活著,倒是要破一次例!” 第45章 致命陷阱 李无病当然求之不得! 海上航行,不止要经常与各方来歷不明的敌人交战,还经常会面对莫名其妙的疾病,有神医老蒙在船上坐镇,受了伤有人救,生了病有人治,他怎么可能拒绝將这颗送上门的福星! 哪怕神医老蒙只想陪著他走这一趟,便不再出海,对他来说也大赚特赚。彼此之间节下一份善缘,將来在求到对方门前,也好开口说话。 然而,他却低估了老蒙的影响力。 听闻神医打算跟李七少一起出海去割倭寇的脑袋,还正在招募驾船的水手,几乎整个陈家寨的適龄男子,全都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馆。不提报酬,不要安家银子,还自带隨身武器和乾粮,要求只有一个,割下来的倭寇首级如果有剩余的话,分到自己名下一颗。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兄弟,你们的盛情在下领了。但是我的船没多大,有二十名水手就够了,真的不需要这么多人。”李无病惊喜交加,反应过来之后,赶紧站在医馆门口向前来报名的陈氏子弟拱手。 “水手虽然不需要那么多,可万一半路上再遇到倭寇,总得有人帮你一起打吧?” “二十个人,驾船,操帆的確够了,但是清理甲板和收拾船舱呢,总不能也全都让水手干吧?” “我会开炮,我会开炮,打得可准了!” “我会做饭!” “是两艘船,七少爷你忘了,你还有一艘海沧船呢!” …… 前来的报名的陈氏子弟们,却谁也不肯散去,七嘴八舌地毛遂自荐。 “我要招的人,不只是去这一趟。等把神医送回来之后,还得继续跟我出海。”李无病无奈,只好继续向大伙交底儿“文契至少要签十年,拿了安家银子之后,就要各安天命,生死与船主无关。另外,行走海上,少不得跟人起衝突,眼下我只有一艘福船,一艘海沧,遇到任何一支海盗,我都肯定不是对手!” 这番话,如一桶桶冷水,顿时浇灭了许多报名者的热情。眾人先前之所以爭先恐后,一方面是感谢神医老蒙往日的治病之德,想要有所回报。另一方面,则是想拿几颗倭寇的脑袋回来,以备將来不时之需。 毕竟,倭寇的脑袋,在神医这里是可以当诊金用的。大伙都是肉体凡胎,这辈子谁也无法保证,自己和家人不会得上什么难治的奇病,怪病,届时,手里有一颗倭寇的脑袋,就是一份获救的希望。 而现在,李无病把登船做水手的文契,加长到了十年之久,还摆明了说,今后难免与其他势力起衝突,报名者们就得考虑一下,自己的选择到底值不值了。 “水手安家费按每年五两算,十年一共五十两,文契签订之后就可以给。”见大伙的热情已经开始消退,李无病趁机说出自己的条件,“工钱,则是每月三两。当水手,年龄需要在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並且请十三叔或者跟十三叔同辈的叔伯做保人,家世清白,以往不是游手好閒之徒。如果谁会操炮,或者愿意遇到麻烦时率先跟敌人拼命,安家费每年可以给到十两。” 话音落下,不光自荐声全部消失,连议论声也跟著无影无踪。 一百两银子,无论如何都不是小数目了。但是,平摊到十年当中,诱惑力就大大减弱,至少,不再强到能让人豁出去性命的地步。 而陈家寨虽然地处偏僻,消息却不闭塞。年轻人基本上都知道,如果自己偷偷跑去运送私货的船队中做伙计,每年可以拿回家多少酬劳。 这些船队隨便拉出一支来,实力都远在李无病之上,两相比较,李无病给出的安家费,愈发显得索然无味。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实在想去海上闯一闯,並且保证家中长辈肯捨得的,先到我这里留下名字。我跟他爹娘核实过了,再给他做保人。”陈十三將族人的表现都看在了眼里,觉得脸上无光,赶紧站出来,高声吩咐。 他的话,无疑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当时,堵在医馆大门口的陈氏子弟,就散掉了九成以上。然而,却仍旧十五六名不甘心守著铁鉤港过一辈子的胆大少年,坚持留了下来。 比李无病期待的人数少了一些,但是,加上李无病先前从铁船帮借来的海星和四名兄弟,已经足够让青木號发挥出最佳性能。当然,这是在不与任何人交战的前提下,如果遇到海盗或者倭寇,全速逃走仍旧是青木號的最佳选择。 “十三叔,有劳您老了。待確认了他们可以上船之后,我立刻拿安家费给他们。”李无病感觉约略有一点儿失望,然而,却很快收拾好了心情,笑著向陈十三拱手。 陈十三那天曾经亲眼看到过,李无病掏出一块玉牌,自称是锦衣卫。而事情都过去小半个月了,非但巡抚家养的孙游击,没再过来找茬,官府也没派人过来把他抓走,想必,他的锦衣卫身份,是如假包换。 锦衣卫的名声在民间虽然狼藉,但是至少也代表著大明官方。陈家寨的年轻人上了李无病的船,在陈十三看来,即便不是一条好出路,至少也比一辈子窝在寨里头强。 並且,当日那声“辅帅”,陈十三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如今,把孙游击嚇得屁都不敢大声放一个的辅帅,却拿李七少当自家子侄看待,这样算下来,李七少將来的前程,怎么可能太低? 所以,听了李无病的请託,陈十三立刻笑眯眯地拱手回应,“小事儿,小事儿,七少给他们一口饭吃,我这边还要感激七少呢。你儘管去忙自己的事情,过会儿,我就把名单给你送过去。” “对了,还有我那个不爭气的小儿子!”稍作停顿,他把心一横,继续说道,“年龄跟七少你差不多,乾脆也让他跟著你去海上歷练一番。安家费就算了,你儘量让他每年回来看我一趟就行!” 很显然,这是在押注李无病的將来了。当即,几个犹豫著还没走得太远的少年,又纷纷停住脚步,跃跃欲试。 大伙都知道,十三叔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他肯把小儿子送上船,肯定是知道上船之后大有好处! “十三叔的儿子,就是我的兄弟。我保证,让他每年都回来看您。”李无病却没看到那几个又转身往回走的少年人,想了想,认真地向陈十三保证。隨即,赶紧去海沧船上取需要支出的財物。 十七个水手的安家费加起来,要一千多两(包括潜在炮手)。他手头肯定没那么多银子。然而,当初离开铁船帮时,一心想做他继母的铁珊瑚可没少给他珍珠和金锭。在刚刚缴获的青木號上,他也搜罗到了不少海珠会嘍囉离开之时,没来得及帮胡嘉树带走的金银细软,两厢加在一起,支付水手们的安家费,就绰绰有余。 此外,既然有了船和火炮,李无病可没打算像铁船帮那样贩运私货,更没打算子承父业,把被毁掉的金银岛,重新建设成一个各方势力都可以前来停留补给的交易点。他接受俞大猷和卫有道的委託,要收集海上各方势力的情报。而想收集各方势力的情报,最快方式,就是寻找一方较大的势力加入,或者成为各方势力之一。 究竟是选择前者,还是后者,眼下李无病还没考虑清楚。但是,无论是投奔別人,还是自己扯旗单干,当务之急,都是壮大实力。而壮大实力的最快方式,以他仅有的人生经验判断,就是去海上黑吃黑! “七少,七少在吗?”正在一边在海沧船上收拾细软,一边於脑海里规划自己的未来,耳畔,却传来了周衡的声音,隱隱约约,还带著几分討好。 “周叔,我在这儿!”李无病將翻出来的金锭迅速用布包起来做了一个褡褳,背在肩上,答应著迎出帅舱之外。 “哈,我可找到你了!”周衡的脸,立刻笑成花,快走几步,来到了李无病对面,“最近天天被人拉著喝酒,你回来了,我都没顾得上打招呼。” “是我该先去拜见您!”李无病感谢他当日指点寻医之恩,笑著拱手。 “可使不得,可使不得!”周衡闻听,赶紧连连摆手,“是这么回事儿,我来陈家寨也有半个月了,该见的朋友都见了,该喝的酒也都喝了……” “您老想走的话,隨时都可以走。盘缠够吗,不够的话,我给您拿一些?”李无病瞬间就猜到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笑著低声打断。 顏青夏的命能保住,眼前这个老人居功至伟。所以,过去双方之间那点儿恩怨,就不值得再提。按照约定,在海沧船抵达铁鉤港那一刻,周衡就已经是自由身。如今,此人想走,李无病肯定不能拦著。 “我,我不是来找你借盘缠的!”而那周衡,脸上却露出訕訕的神色,摆了摆手,说话的声音细弱蚊蚋,“也不是来找你辞行的。我,我熟悉这片海,咱们当初掛住倭寇那一带,暗礁太多。大福船吃水深,你驾船过去,不一定能避得开。所以,那个,七少你看,我给帮你掌舵,再送你一程吧?反正,铁船帮那边,我也不急著回去。” “您老,要上我的船?”李无病耐著性子听了好一阵,才终於听明白了,周衡想跟著自己一起干,顿时,惊喜得將两只眼睛冒出了光来。 “哎,这不是閒著也閒著么。”周衡不承认,也不否认,红著脸继续自己给自己找藉口。 前几天,他原本已经开始怀疑,李无病的锦衣卫身份未必是真。然而,却没想到李无病跟四个陌生病友出去了一个晚上,竟然抢了一艘大福船回来! 五个人抢一艘装备了火炮的大福船,自己却没伤一根汗毛,此等奇蹟,周衡这辈子甭说看,就连听说,都是第一次。 再偷偷观察大福船上的船舷和甲板,竟然发现没有任何炮战或者跳帮战的痕跡,剎那间,李无病等人如何抢到大福船,在周衡脑海里就有画面了。 这年月,抢劫的最高境界,就是做官。 能让一方势力,不敢做任何抵抗,就乖乖送上一艘九成新战舰的,只能是大明的官府。而锦衣卫於民间的凶名,犹在大明官府之上! 根本不需要动手,亮出腰牌来,宣布徵用,谁敢不给?越是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被抢劫的那方势力,越没勇气说一个“不”字! 而周衡自己,此刻身份尷尬,即便回到铁船帮去,也没有位置可坐,甚至有可能死得死里糊涂。不回铁船帮,继续躲在像陈家寨这种地方颐养天年吧,他又觉得闷得慌。所以,与其混吃等死,倒不如跟在李无病身后,图个逍遥自在。 “您老可是想好了啊,我一个月,顶多给您开二十两银子。”李无病心臟,被巨大的惊喜填满,却坚持把丑话说在前头,“多了,我肯定给不起。將来如果有了其他收益,倒是可以考虑给您老分成。” “二十两已经不少了。请个炮长,每月才八两银子!”此时此刻,周衡在乎的根本不是银子,立刻笑著接过了话头。 “那您老就赶紧搬到青木號上去,熟悉情况。”李无病根本没想过,只把周衡当一个舵手对待,笑著再次向对方拱手,“等我招齐了人,也统一归您老来安排他们在船上的位置。还有,钱在海沧船上,这是钥匙,需要置办什么,您老看著买就行,不用问我。” “遵命!”周衡心中的石头,终於落地,挺直老腰,向李无病拱手。 有他帮忙操持,出航之前的准备工作,就又顺利了一倍。短短两天之后,李无病就带上神医老蒙、顏青夏和海星等人,乘坐缴获来的青木號,和早已经修好的海沧船,离开了铁鉤港。 因为陈十三將他的儿子陈钟送上了船,最后实际徵募到的水手,比李无病最初看到的情况又多了七个,总数高达二十五人,维持一大一小两条船航行,倒是绰绰有余。 周衡熟悉海况,一路上掌控船舵,发號施令,当天中午,就將船驶到了当日摆脱倭寇追杀的暗礁区。为了避免大福船受损,在他的建议下,李无病將青木號停在了一处露出水面的礁石旁。留下海星、顏青夏两人,带著三名水手看家。其余人等,则乘坐海沧船,直奔当日倭船触礁地带。 李无病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天,那些倭寇即便没有饿死,至少也饿得奄奄一息了。谁料到,还跟著有十多丈远,就看到两名身材低矮却粗壮的倭寇,踩在齐膝深的海水里,各自手持一片脏兮兮的船旗,向自己这边挥舞呼救。 “救命啊——,我们船上的货物,全都归您!” “救命,货物,我们有货物!” 两名倭寇非但没有饿死,还中气十足。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学的大明官话,一遍又一遍高呼。 情况不对劲儿!李无病知道这艘倭船搁浅的原因,眉头迅速皱紧。 “转帆,正面吃风,减速——”还没等他做出更多判断,周衡的话,已经在舵手位置响了起来,“所有人,站稳了!” 海沧船的灵活性,再一次得到了验证,船身猛地一顿,隨即,速度就节节下降。 再看那周衡,把船舵迅速丟给身边的陈钟,三步两步来到李无病身边,低声提议,“七少,把小炮装好,准备打霰弹。那两个倭寇的眼睛发红,周围肯定还有其他同伙!” “好!”李无病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周衡的经验,果断点头。隨即,叫上两名从铁船帮借来的水手,將身体藏在船舷之后,快速给小型佛朗机装携带了霰弹的子銃。 那门小佛朗机,是临出发前,他特地命人从青木號抬到海沧船上的,为的就是让海沧船在遇到敌人时,能多少有一点自保之力,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转眼间,小佛朗机装填完毕,李无病推动车轮,將母銃的炮口抵住了船舷上专门预留出来的射击孔。却没有立刻拉开遮挡射击孔的木板,只是偷眼观察倭寇那边的动静,等待时机。 见他如此谨慎,船上的陈氏子弟们,也意识到倭寇的情况不对劲儿。纷纷从腰间抽出了短刀,匕首等物,准备战斗。 那两名呼救的倭寇,却不知道海沧船上,有自己的“老熟人”,兀自挥动手臂,叫得更加卖力。眼瞅著,海沧船距离自己所在位置,已经只剩下十五六步远,忽然將各自手中的脏旗子一丟,露出两支黑漆漆的铁鉤。 “呀呀呀——”两名倭寇淌著海水,同时加速助跑,將拖著绳索的铁鉤掷向了海沧船。紧跟著,怪叫声此起彼伏,十多名同样两眼发红,身材短粗的倭寇,从一艘破船的残骸里衝出,挥著长刀短刀,直扑掛在铁鉤之后的缆绳。 “嘭,嘭!”两支铁鉤双双下落,死死地拉住了海沧號的侧舷。缆绳瞬间绷直,从船舷到礁石,拉出了两道“绳梯”。拋出铁鉤的那两名倭寇,双手拉住缆绳的末端,使出了一个千斤坠,双脚死死扣住水下的礁石。陆续衝过来的其他倭寇,则拉著缆绳攀援而上。 这是標准的跳帮战术,只不过,將进攻方的战船,变成了礁石! 倭寇精心布置陷阱,就是想利用华夏人的善良,看到有人遇难,不会见死不救。如今,终於有华夏船只上当,他们绝不会放弃猎杀和逃生的机会! “轰!”海沧船的射击孔打开,火药推著霰弹迸射而出!扫过两条缆绳分隔出来的区域,如狂风暴雨。 第46章 生涩 小佛朗机炮,即四號佛朗机,可配九个子銃。每銃装药三两半,装弹三两,有效射程只有六十步(九十米)左右,最大射程一百步上下,威力乏善可陈,准头也差得令人髮指,但最大的好处却是,可以近距离发射霰弹。 两钱一颗的铅弹十五枚齐齐喷出,剎那间,横扫出一个扇面儿。冲在最前方的两名倭寇胸膛,登时就打成了筛子,血浆如喷泉突突乱冒。位置靠后的倭寇,也有三人被霰弹击中,一个个手捂著伤口倒在海水里,疼得来回打滚儿。 攻势戛然而止,侥倖没有受伤的倭寇们,齐齐转身逃命,谁也不敢再做瞬息耽搁。猎物手中有炮,血肉之躯肯定扛不住霰弹,他们必须改换策略,另做打算。 只是,想跑,哪里有那么容易?短短七八个弹指功夫,李无病已经带著水手,给四號佛朗机更换上了新的子銃,火绳按下,又是“轰”地一声,十五枚铅弹喷射而出,从背后追上狼狈逃窜的倭寇们,又將其放翻了三个。 “换子銃,继续打!手里有弓箭的,用弓箭招呼!”李无病大吼了一声,將佛朗机炮交给身边的水手,弯腰从脚下捡起短銃,架在船舷上扣动了扳机。 “砰!”硝烟瀰漫,十五步外,一名正在往船舱里钻的倭寇,应声而倒。 紧跟著,又是一声,倭船侧船处,木屑飞溅,被凿出了一个拇指粗的深坑。 从陈家寨招募而来的水手们,见倭寇没等爬上船舷,就被佛良机炮给轰溃了,也顿时勇气大增,纷纷抄起自己出发前购置的弓箭,弩枪,朝著倭寇的背影展开射击。 他们没经过严格训练,仓促之间射出去的箭矢,当然谈不上什么准头。然而,却胜在数量够多,转眼间,就又放翻了两名倭寇,令倭寇伤亡总人数,超过了先前大伙看到的一半儿。 “轰!”佛朗机炮第三次开火,没打倒任何倭寇,却將对面那艘搁浅倭船的入口处,打得木屑横飞。 所有没受伤的倭寇,都躲进了搁浅的破船之中。霰弹打不穿船舷,拿他们无可奈何。 “站稳,全都站稳,升帆,主帆兑位切风!”周衡的提醒声,紧跟著响了起来,让正在给短銃装填弹药的李无病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汗毛倒竖。 倭寇船上也有火炮,还不止一门!他最初的作战计划,是假设倭寇被饿得奄奄一息。如今既然还有许多倭寇活蹦乱跳,倭船上的火炮,肯定也能投入使用! 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对轰,四號佛朗机没任何优势。“换实弹,砸倭寇的炮窗!”声嘶力竭地大吼了一嗓子,李无病蹲下身体,紧跟著又向所有人发出提醒,“小心倭寇反扑,他们也有火炮!” 话音未落,冷汗已经淌了满脸。然而,这当口,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只能期盼倭寇们的反应慢一些,让海沧船还有机会重新拉开距离。 “轰!”佛朗机炮第四次发射,仍旧没来得及换成实弹。两名从铁船帮借来的水手,战斗经验並不比李无病高多少,匆忙之中,只顾得上调整了一下佛朗机炮的发射角度。 霰弹如冰雹般,砸向倭船的船舷,在將落点的附近船身上,砸出了一片马蜂窝,然而,却没人员有造成任何杀伤。 “换实弹,换实弹!”李无病急得满头大汗,叫嚷著竖起一只射空了的佛朗机炮子銃,往銃內重新装填火药。附近的两名陈家寨新丁,听他喊得急,也主动跑过来帮忙。三人手忙脚乱好一阵儿,总算將一枚装填了实弹的子銃准备完毕,待將其塞入佛朗机炮的母銃,脚下的海沧號,已经加起了速度,將搁浅的倭船连同那块礁石,一道甩在了四十步之外的身后。 倭寇竟然从始至终,都没开炮!李无病惊魂稍定,將佛朗机炮的控制权,交还给水手,稍稍踮起了脚尖儿,向身后偷偷张望。 几名受伤却没有立刻死去的倭寇,仍旧海水中痛苦地翻滚。所有侥倖未死的倭寇,全都躲进了破船之內,仍旧不敢露头。而倭船上的火炮,也仍旧寂静无声。 “妈祖娘娘显灵了,咱们刚才位置,是倭船的后半截儿,妈祖娘娘大慈大悲!”周衡的声音再度响起,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李无病又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这才注意到,脚下海沧船的位置,恰恰斜对著倭船的尾部。记忆倒推回十几个呼吸之前,当时海沧船的位置,可不是恰恰对应著倭船的后半段儿。 原来,那伙倭寇一心只想著抢了船活命,预先並没打算动用自家破船上的火炮。结果就是,双方全都失了算,李无病这边未能捡到倭寇被饿没了力气的便宜,而倭寇那边,也没想到,海沧船是故意回来找他们报仇的,並非路过! “两门马后炮,这船上的弟兄,早晚全都给你们两个害死!”神医老蒙的声音,也跟著响了起来,带著几分怒其不爭。“先前小心点儿,把青木號开过来,哪会出这种事情。” 不用他骂,李无病也知道自己先前的决策太一厢情愿了。赶紧与周衡一道,调整航向,將海沧船驾离了暗礁区。 待又重新跟大福船匯合到一处,重新分配水手,由铁船帮借来的四名弟兄,驾驶著海沧船负责探路,周衡指挥大福船青木號徐徐跟进,花费足足小半个时辰,终於將大福船开到了距离搁浅倭船二百步的位置。 仍旧对著倭船的侧后方,吃定的倭寇贪婪且抠唆,在其船只的侧后方没有布置火力。隨即,青木號右侧船舷上的一门大號、两门二號佛朗机轮番开火,將炮弹不要钱般,朝著倭船砸了过去。 从陈家寨招募来的水手们,没经过训练,打出去的炮弹准头歪得没法看。然而,搁浅的倭船,却既没办法移动,又没法还击,简直就是一只静止的靶子。 五轮射击过后,佛朗机炮按照规矩停下来冷却。搁浅的倭船上,也多出了三个黑漆漆的窟窿。 不待硝烟被海风吹散,李无病站在福船上努力观察倭寇动静,只见两名倭寇,连滚带爬地从倭船內部钻了出来,跪在海水之中,双手高高的举过了头顶。 “奶奶的,骗老子一次不够,还想骗老子第二次!”李无病气恼地朝著海上啐了一口,高声吩咐。“周叔,调头,咱们用左右两侧船舷的炮,轮班砸它。” 那周衡原来在铁船帮中,就是一个好战分子。听李无病要求继续炮击,兴奋地答应了一声,立刻指挥著水手们转动船舵,调整船帆。 青木號大福船在海面上缓缓兜了一个圈子,避开暗礁,重新將左侧船舷对准了目標。布置在船身左侧的三门佛朗机炮轮番开火,在目標周围砸出一道道粗大的水柱。 跪在海水里求饶的两名倭寇,被嚇得魂飞胆丧。一转身,连滚带爬地又返回了船舱。 “哈哈哈……”眾陈家寨子弟被倭寇的狼狈模样,逗得放声大笑,帮忙装炮弹的装炮弹,帮忙调整炮口的调整炮口,以更快速度,將铅弹朝著目標砸了过去。 这一轮炮击,比先前准头又提高了许多。几个临时赶鸭子上架的炮手,发现倭寇根本没能力还击,非但士气暴涨,动作也越来越从容不迫。 才堪堪打了两轮,倭寇的船上,就又多出了四个黑窟窿。紧跟著,又冒起了滚滚浓烟。七八个倭寇被浓烟燻得头晕脑胀,嘴里发出一串尖叫,挥舞著倭刀从船舱中冲了出来,却没有像先前那样跪在海水里假装求饶,而是徒步涉水,向青木號发起了决死衝锋。 “一號炮继续瞄著倭船招呼!二號炮,换霰弹!”李无病见倭寇死到临头,还如此囂张,果断髮號施令。 “注意水下,小心倭寇潜水过来凿船!”神医老蒙看不过眼,忍不住高声提醒。 闻听此言,李无病赶紧低头,用目光仔细观察海面之下。果然,看到有两名脱得赤条条的倭寇,嘴里各自咬著一把凿子,正在水下努力向青木號靠近。 海水清澈,他们的踪跡根本无法隱藏。李无病立刻举起重新装填完毕的短銃,朝著其中一名倭寇开火。“砰!”射击声震耳欲聋,然而,弹丸却只在海面上砸出了一个水花,就歪得不知去向。 “没事,海船不可能凿得穿。放他们靠近一些,用鱼叉和弩枪招呼!”周衡也注意到了潜水而来的倭寇,哑著嗓子低声补充。 话音落下,就有四名轮不到开炮的水手,抄起了鱼叉,站在船舷之后。不多时,两名倭寇已经游到了十步之內,发现有人举著鱼叉耐心等待,竟然不闪不避,而是使出吃奶的力气將游泳速度加到了最大。 下一个瞬间,四支鱼叉拖著绳索相继射入水面,將两名倭寇扎了个透心凉。血浆立刻將周围的海水染成了红色,两名倭寇如同鯊鱼般,拖著绳索,在血水中翻滚扑腾,左衝右突,最终,双双翻著白眼儿浮上了海面。 “轰!”“轰!”两门二號佛朗机炮,也终於重新装填完毕,对著涉水而来的其他倭寇,射出了一轮霰弹。 海面上,顿时就像下了冰雹般,被砸出了两排密密麻麻的水花。再看正在努力前冲的那几名倭寇,全都倒在了齐腰深的海水里,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窟窿眼儿。 第47章 非人 “海沧船靠过去,再用小炮招呼一轮,免得有倭寇装死!”李无病已经上过一次当,坚决不肯上第二次,衝著海沧船上的水手高声下令。 从铁船帮借来的那四名水手,正心痒难搔。听见终於轮到了自己出马,赶紧答应一声,將海沧船朝著远处海水发红的位置驶了过去,却汲取先前的教训,不肯靠倭寇尸体太近,而是隔著二十多步远,就將船停了下来,隨即,又狠狠补了两轮霰弹。 这下,即便先前有倭寇装死,也弄假成真了。李无病稍作斟酌,打手势示意海沧船返回,接上自己和十多名信心爆满的陈家寨子弟,再度行驶向搁浅的倭舰。 受潮汐的影响,当初那块令倭舰搁浅的礁石,此刻已经完全露出了海面。整艘倭舰,也变成了一座孤零零的木屋。只是四处走风漏气,还冒著滚滚浓烟,即便马上拖回港口,也没有修復之后继续使用的可能了。 而倭舰之內,好像真的已经没有了活人。任由海沧號已经靠近到距离礁石一丈之內,也没发动任何反击。 继续靠近的话,就很难保证海沧船的安全了。李无病一声令下,周衡立刻带著水手,拋下了船锚。隨即,大伙手持弓弩,继续观察礁石上的动静,直到確认没有倭寇趁机反扑,才各自悄悄鬆了一口气儿。 “周叔,你留在船上用小炮警戒。陈钟,陈和,陈辉,陈余,你们四个,跟我一起下船。”李无病又谨慎地多等了七八个呼吸时间,发现倭舰之內仍旧没有动静,將手里的短銃换成了鱼叉,沉声吩咐。 “是!”四名被点了將的陈家寨少年,齐声答应著站起身,拎著各自的兵器,跟在李无病身后,跳进了齐膝深的海水之中。 期初,包括李无病在內,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以防中了倭寇的埋伏。隨著距离搁浅的倭舰越来越近,眾人的胆子就变得越来越大。 倭寇应该已经死光了,刚才涉水发起决死反扑的那七八个,应该就是最后的残兵。 眼看著已经到了倭舰尾部的破洞口附近,陈钟和陈辉两个互相看了看,果断迈步超过了李无病,径直衝了进去,“我们俩头前探路,七少你替我们押阵!” “小心,船上的火还没熄——”李无病想拦却已经来不及,只好把鱼叉举了起来,一边迈步追赶二人,一边准备隨时投掷。 却没料到,才追了两三步,陈钟和陈辉两个,已经惨叫著从破洞內狂奔而出,紧跟著,双双弯下腰,狂呕不止。 “封住洞口,別让倭寇衝出来!”李无病被嚇了一大跳,果断將陈钟和陈辉两个挡在了自己身后,同时將鱼叉朝著船尾的洞口內乱刺。 陈余、陈和两个,也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將射鱼用的弩枪朝著洞內射了过去,坚决不给倭寇衝出来的机会。 鱼叉连续三下,全都刺到了空处。弩枪击中目標,发出金属射入木板的声响。没有倭寇,一个都没有。李无病愣了愣,快速將目光转向了陈钟。后者刚刚吐完了一口胆汁,手指船尾的破洞,声音断断续续,“不是人,他们不是人。他们吃,吃……哇!” “里边还有活著的倭寇?”李无病听得满头雾水,將头转向破洞,小心翼翼地观察內部情况。 陈余、陈和担心他的安全,也赶紧將手中弩枪换成了短刀,快步跟在了他的身侧,隨时准备提供支援。 烟不算浓,阳光从倭舰侧面的另一个破洞口射入,与上层甲板燃烧的火焰,共同照亮了內舱。凭藉过人的目力,李无病可以清晰看到,倭舰尾舱靠近破洞口这段,被改造成了一处相对独立的生活空间,里边用不知道从什么位置拆下来的木板,搭出了四张小床,床脚很高,將床板支在半空,刚好可以避开涨潮之时倒灌而入的海水。 再往內,则是一段通往上层的木梯,木梯左右两侧,也经过临时修整。一半用木板临时搭出了悬空的阁楼,以供倭寇们睡觉或者打坐休息。另外一侧,则掛著两排咸鱼状的物件。 没有活人,將陈钟和陈辉两个熏吐的,恐怕就是这两排咸鱼了。说时迟,那时快,李无病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挪动脚步,转眼之间,已经进入了倭船,来到了木梯旁。 一股浓烈的臭气,立刻钻入了他的鼻孔。令他的五腹六脏,瞬间就开始上下翻滚。不是咸鱼的味道,也不是任何风乾的海產,作为自幼生活在海岛上的疍民,李无病熟悉所有海產的味道,立刻明白了情况不对劲儿。 屏住呼吸,强忍胃肠的不適,他藉助火光和阳光,定神细看,这回,终於看得一清二楚。 的確不是咸鱼,也不是什么风乾水產。而是一条又一条的手臂和大腿!天杀的倭寇,被困在了礁石上之后,为了节约补给,竟然將船上的桨手,甚至其受伤的同伙,全都杀掉做成了乾粮! 剎那间,李无病再也坚持不住,转过身,三步並作两步逃出倭舰,弯下腰,吐了个天昏地暗。 再看陈余、陈和两个,退得比李无病还远,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恨不得將肠子从嘴里给呕出来。 “怎么了七少?” “七少,你怎么了?” “是不是倭寇在船舱里放了毒烟?” 在海沧船上架著小炮警戒的周衡等人,不清楚李无病等人到底遇到什么情况,纷纷扯开嗓子高声询问。 “赶紧把他们几个接回来,老夫给他们诊治。”神医老蒙虽然经验和阅歷丰富,也判断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果断给周衡出主意。 “来几个人,跟老夫下水!”周衡点了点头,立刻组织人手前去支援,大伙儿七手八脚一通忙碌,前后花了小半柱香功夫,才总算將李无病等五名“先锋”给架回了船上。也从五人断断续续的痛骂声中,得知了倭舰內的惨祸。 怪不得先前周叔说,倭寇的眼睛是红的,原来他们吃过人!怪不得还有倭寇,在船只搁浅半个多月之后,仍旧力气十足,原来,他们早已变成了吃尸体的恶鬼! 如果先前被倭寇偷袭得了手……,忽然间,几乎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神医老蒙,是整个船上唯一不紧张的人,只见他,从腰间葫芦里倒出几颗黄豆大小的药丸儿,分別递给李无病和四个陈姓少年,笑著说道,“没什么大事儿,吃了药,再睡一觉,就好了!人不是你们杀的,你们今天宰了吃人肉的倭寇,也是为死者报仇了。” 话音落下,眾人的肠胃又是一阵翻滚。而神医老蒙,这次却料到了眾人的反应,笑著给大伙每人也发了一颗药丸,摇著头补充,“其实这样也好!以后,再遇到倭寇,你们就不会心软了。你们这群小娃娃啊,没见过恶,所以觉得杀人放火,就是顶天的罪行了。经歷这么一次,就应该知道,有些玩意儿平白长了个人模样,实际上却根本没有人性!” 第48章 变化 海上航行在顺风的时候,速度很快。当天傍晚,青木號和海沧船,就带著战利品返回了铁鉤港。 虽然只分別短短一天,但是,前来迎接神医老蒙的陈十三等人,却归来的陈家子弟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不一样的气质。尤其是陈钟、陈余等人跟留在寨子里的其他少年走在一起之时,彼此之间的差別极为清晰。 这才一天而已,如果长年累月跟著李七少在外面跑,这群少年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陈十三越想越觉得眼前生机勃勃。 然而,事实证明,他有些一厢情愿了。当天夜里,就有六个已经签了文契的少年,在家中长辈的陪同下找到了他,死乞白赖要求他出马,帮自己跟李七少解约。甚至寧可在如数退还安家费之外,另做赔偿,也不想再登上青木號半步。 陈十三又羞又气,对少年及其长辈破口大骂。然而,骂过之后,却不得不豁出去老脸,来找李无病协商。 “赔偿就算了,將安家费如数退还就可!强扭的瓜,终归不甜。”李无病倒是好说话,笑著接受了陈十三请求。 陈十三闻听,反而愈发觉得尷尬,拉住他的手,红著脸坚持。“不行,一定得让他们赔!否则,这帮小王八蛋不长记性!” “没必要。十三叔您如果想帮我,不如找几个木匠师傅,帮我把缴获的那三门佛朗机炮,装到青木號上去。”李无病摇了摇头,隨即便提出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建议。“我自己不懂这些,也担心火炮的安放位置不合適,影响船身平衡。” “行,包在我身上!”陈十三想了想,用力拍自己的胸脯,“工钱,也包在我身上。你不要再爭,再爭,十三叔的老脸就没地方放了。” “好!那我就多谢十三叔了。”李无病知道对方也是个颯利人物,笑著点头。 近期他並不打算与任何人作战,青木號上少六个水手,並不影响航行。而將海沧號归还给铁珊瑚之后,他还要前往金银岛周边,去收拢当日遭到袭击之后逃散的同龄少年,后者同样都是从小在海上长大,稍加训练,就能成为合格的水手! 陈十三连夜去找木匠和船匠,给青木號安装缴获来的佛朗机炮,忙得不可开交。第二天一大早,却又顶著满是血丝的眼睛,来到了李无病面前,没等寒暄,就先放声大笑。 “十三叔,您怎么了,遇到啥喜事儿了?!”李无病被对方一惊一乍的模样,弄得满头雾水,赶紧上前搀扶住了对方的胳膊。 “你,你小子,打出威名来了!哈哈,哈哈,我陈家寨,也不尽出一些个孬种。哈哈,哈哈……”陈十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停不下来,“有,有十几个后生,今天找到我,想,想上你的船。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板,我已经替你答应了下来,就等你看过之后,就能签署文契!” “有人主动要上我的船?”李无病听得微微一愣,旋即脸上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嗯!”陈十三用力点头,脸上带著如假包换的骄傲,“你们昨天干的事情,已经在寨子里头传开了。有怂货惜命,想要往后缩。自然也有那爭气的,想跟你一起去海上杀倭寇。” “那就有劳十三叔把一下关,只要您老觉得合適,我都可以立刻跟他们立文契!”李无病心中恍然大悟,笑著拱手。 正如神医老蒙所说,陈家寨的弟兄们,都跟自己一样,以前没见过真正的恶。即便对倭寇的凶残有所耳闻,认识也是流於表面。而昨天,他们亲眼看到了倭寇的罪行,才明白,当一个人坏起来时,究竟能做到何等的没有底限! 所以,那些未曾被倭寇的恶行嚇破了胆子的水手,回到寨子之后,便会跟周围的同龄少年讲述自己的见闻和感受。同龄少年们听了之后,心中自然也会產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第一种是今后儘量躲倭寇远一些,自己千万別成为倭寇的乾粮。而第二种则是,先下手为强,把倭寇干掉,以免其窥探自己的家园。 两个半时辰的航程,对生活在海边的人来说,绝对不能算远。当日倭寇可以假冒大明官军,在两个半时辰航程外的位置,袭击李无病等人乘坐的海沧船,今后就极有可能杀到铁沟港!所以,与其跪在地上祈求神仙保佑,让倭寇看不上陈家寨,不如將倭寇杀得胆寒,今后见了陈家寨的房檐儿就绕著走! “我去带他们过来见你!”陈十三不愧是个老江湖,一边向外走,一边补充,“七少,以后多带著他们回来看看。寨子里的木匠和船匠师父,手艺一等一。神医他老人家,也不像外边传说那样难说话。只要你回来,缺人我帮你招,如果缺粮食,你派人传个话给我,我肯定提前帮你预备好!” “多谢十三叔!”李无病心中透亮,果断承诺,“我肯定会经常带著大伙回来!” 有道是,响鼓不用重锤。这一刻,陈十三心里清楚的知道,李无病需要什么。而李无病心里,也清楚地知道,十三叔在期待著什么。所以,双方一拍即合。 能够双向奔赴,李无病在陈家寨自然百事皆顺。第三天上午,青木號的改装工作就顺利完成。为了保持船身在开火时的稳定性,同时也听取了李无病本人的意见,陈家寨的木匠和船匠师父,將两门缴获来的二號佛朗机炮,都安装在了青木號的船身后半段,靠近尾楼位置,一左一右。而还有一门射程相对短,重量也只有六百多斤的三號佛朗机炮,则安装在了船尾楼之下。如此,即便青木號的尾部对著敌舰,也能突然开火,打敌方一个措手不及。 此刻福建周围的海战,模式仍旧以跳帮接舷战和火攻为主,炮战只是开胃菜。像青木號这种一艘六七百料的船舶却装了九门佛朗机的情况,实属罕见。然而,俞大猷这个海战行家,閒暇时围著青木號溜达了一圈儿之后,却频频点头。 “不错,不错,你又不需要斩將夺旗,当然远远地用炮跟敌军对轰才是正理。一门二號佛朗机炮,不过千把两银子。战死十个弟兄,抚恤金可比这高得多。”用手拍著李无病肩膀,老人家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期许,“今后有机会,把尾帆也改一下,多花点儿钱,让船跑得更快一些。真的遇到硬茬子,打不过就赶紧跑,只要你能跑回福州港里,老夫保证,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第49章 无家可归 打不过,就逃回来,老夫罩著你! 这,恐怕是连日来,李无病所听到的,最温暖的一句叮嘱了。让他剎那间,眼眶就有些发烫。 然而,他却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小孩子了。码头上,此时此刻,有无数送行者在看著他。青木號上,此时此刻,也有弟兄们在看著他。 一个动不动就流眼泪的船主,肯定会让船上的弟兄们失望。也会让送行的父老乡亲,为他们的孩子担心。所以,最终,他只是郑重向俞大猷行了个礼,转身爬上了船梯。 按照约定,海星和另外四位从铁船帮借来的水手,连同那艘海沧船,都得归还原主。所以,离开铁鉤港之后,青木號就与海沧舱分道扬鑣。隨即,在周衡的指挥下,陈钟、陈余等人依次將主帆和尾帆升到了最高处,切准风向,劈波斩浪,虽然只將大福船的航海性能发挥出了六成上下,却仍旧快得惊人,当晚日落时分,就抵达了李无病的老家,位於福州府东南方向的金银岛。 从遭到倭寇和红毛海盗的联手偷袭那个夜晚算起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来,李无病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幻想金银岛会变成什么模样,每一次,都难受得好似万箭穿心。 而现在,魂牵梦縈的家园,终於又出现在他眼前了,面对一片又一片焦黑的废墟,他的心臟,反倒感觉有些麻木。只管拎著一把巨大海螺號,在废墟之间缓缓穿行,不时弯下腰扶起一根烧焦的柱子,或者轻轻关闭某扇失去院墙且残破不堪的木门,仿佛在木门之后,还藏著调皮的顽童,或者容易走失的母鸡一般。 陈钟和陈余等人见了,胸口也变得沉甸甸的,宛若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虽然铁沟港地处偏僻,但是他们平时却也从出海的长辈嘴里,听说过金银岛的名號。据长辈们介绍,那是一个非常繁华的所在,岛上的集市,比县城里的东、西两集加起来都大,並且从早上开到晚上,直到深夜才会打烊。因为不用给官府交赋税,岛上的疍民们日子过得非常滋润,几乎家家户户,都起了二层竹楼…… 如此一个富得弯下腰就能捡到钱的地方,一夜之间,就被烧成了白地。岛上的財物全都被抢光了,人也被杀得尸横遍野。如果同样的厄运落在陈家寨……,陈钟和陈余等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 “七哥,七哥,会好起来的。只要人在!”顏青夏的心思,终究比陈钟和陈余等人要细一些,快步追上李无病,拉住他的另一只手,柔声安慰。 她的大明官话,比半个多月之前,可是进步巨大。李无病听了,先是扭过头,衝著她温柔地笑了笑,然后加快速度走向废墟中央的一个三丈见方的土堆。 那应该是一个戏台,或者擂台之类的建筑,原本顶部应该还搭著遮阳的竹棚,四面围著竹子栏杆和草绳。如今,竹棚和草绳已经烧成了灰烬,只有栏杆,因为过於粗大的缘故,仍旧剩下了许多残骸,如同一只只手臂般,无声地举向被晚霞烧红的天空。 这座岛,以前有多繁华,如今就有多荒凉。跟上来的顏青夏举目四望,眼泪不知不觉就眼睛里涌了出来。再看陈钟、陈余等人,一个个心情也是无比的沉重。 “呜————”李无病忽然將海螺號放在嘴边,奋力吹响。苍凉的號角声,宛若一头猛兽在哀悼死去的同伴,剎那间,让所有人感觉寒毛一根根倒竖。 “呜——”李无病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吹响了海螺。號角声伴著霞光,在空旷的海盗上迴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被海浪吞没。 他不相信,岛上除了自己、父亲和师父,没有其他人逃脱了倭寇的毒手。如果还有人像自己一样,侥倖活了下来,肯定也会回来看看。而自己吹响海螺所发出的声音,就是彼此之间最好的联络信號。 “呜呜——” “呜呜——” “呜呜——” 他吹了一声,又一声,声声泣血。终於,在阳光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金银岛的另一端,隱约传来了回声。先是极低,极短的一声,仿佛是在试探。隨即,就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悠长,与他手中海螺所发出的声音,互相唱和。 “我是李七少,我回来了,谁在那儿?”李无病放下號角,流著泪大喊,这一刻,他已经忘记了要掩饰自己的软弱。 “七少爷在这儿,七少爷在这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陈钟和陈余等人,果断扯开嗓子,帮他一遍遍自报家门。 不知道喊了多少声,远处,终於传来了回应,“七哥?是七哥吗?” “七少,真的是你!” “快,把大伙都叫出来,七哥回来了!” …… 就像一粒火星掉进了柴堆,吶喊声瞬间此起彼伏。十几名衣衫襤褸的少年,从礁石后,树林里,草丛中,接二连三地钻了出来,一边撒腿朝著李无病所在位置狂奔,一边接力传递消息。 “是我,是我!海豹,海狗,海螃蟹,你们都还活著!”李无病丟下海螺,一纵身跳下土台,连滚带爬向那些衣衫襤褸的少年跑去,仿佛担心自己跑得慢了,对方就会被晚霞融化一般。 “七哥,真的是你!你个,你还活著!呜呜——”衣衫襤褸的少年们,围住李无病,拉著他的胳膊和衣角,一个个哭得泣不成声。 “是我,是我,你们,你们都还活著,妈祖娘娘保佑。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呢!”李无病心里又是难过,又是高兴,流著泪做出回应。 顏青夏和陈钟等人,主动让出一片空间。留给李无病和他的旧时伙伴。一路上,李无病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些伙伴。如今,他终於能够如愿以偿。顏青夏和陈钟等人,愿意主动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宣泄自己的感情。 更多的少年,还有几个少女,也从更远的位置跑了过来,很快,就在李无病四周,围成了厚厚的一个圈子。通过脸上的菜色和身上的衣服,可以清楚地看出,他们最近一段时间,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岛上还有其他人吗?你们怎么没跟著我爹一起走?其他人呢,其他人都哪里去了?”跟眾人互相拥抱,哭泣了一会儿,李无病抬手擦乾眼泪,低声问道。 不对劲儿,他先前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听到海螺號声,前来与他相见的人中,年龄最大者不过十五六,最小者则只有八九岁。更年长,和更年少的,却一个都没出现。 “胡叔,周叔和陆叔他们……,他们几个病故了!”那个绰號海豹的少年,显然是海上所有少年的头儿,抹了把眼泪,哑著嗓子回答,“他们都受了伤,岛上的药材,粮食,都被倭寇抢走了。倭寇走的时候,还放了一把火。他们三个,带著我们钻进了水下的岩洞,保住了我们的性命。但是,过后却找不到药……” “海星前天也走了。海玲和海虹,被一艘过路的大船抓了去。她们俩年纪小,跑不快。” “胡叔生前曾经说过,看到过一艘大船,应该是双爷带人来寻我们的。但是没等我们赶过去,大船已经开走了!” “倭寇走了之后,陆续还有其他人驾著大船来过。有时候是抓人,有时候是招人去给他们干活。招人干活的嫌我们力气小,抓人的,地形没我们熟悉,找不到我们……” “八爷,十六爷,还有刘爷爷他们,也都走了。他们年纪大,撑不住了……” “就剩下我们这二十几个人了,没有其他人了。七哥,你如果再不来,我们早晚也会被別人抓走!” …… 其他少年,也纷纷哭著补充。帮助李无病,在脑海之中,將最近岛上发生的事情,一一拼凑完整。 遭到了倭寇和红毛海盗洗劫之后,金银岛上侥倖活下来的人,就彻底失去了自保之力。李无病的父亲曾经驾船回来过一趟,但是来去匆匆,没接上几个人。紧跟著,就是路过金银岛的商船队和海上各方“豪杰”。 商船讲究收益,既然金银岛已经失去了为商船提供补给和充当货物交易中转站的能力,商人们自然也不会在岛上耽搁时间。偶尔有船主善心发作,会捡著体力充沛,能够给自己的干活的青壮年男子带走几个,却不会善良到接纳岛上的所有老弱病残。 而海上各方豪杰,更是一群抢食腐肉的海老鴰。见岛上没有秋风可打,自然把眼睛盯在了年青的少女身上。来一支船队,抢走几个,然后又来了另外一支船队。岛上的少年少女们躲过了这群,躲不过那群,最终,跑得稍慢的女孩子,就都成了他们的猎物,被抓到船上,卖往异国他乡。 於是乎,隨著老人和身体单薄的孩子死去,如今岛上还倖存下来的,就只有八九岁到十五六岁的少年了。这个年龄段,身体皮实,扛得住饿,还不容易生病,最容易活下来。而这个年纪,又干不了什么太重的体力活,没有商船会招他们去做苦力…… “既然没其他人了,就全都跟我走!上船,我船上有饭吃,有衣服,还有地方给你们睡觉!”李无病的心臟,又像被刀子扎穿了一样疼,却强忍住眼泪,高声宣布。 这一刻,他又成了青木號的船主,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不能再流眼泪,如果他流了眼泪,人心就容易散。 “男子汉,早晚要站出来支撑门户,你爹照顾不了你一辈子!”隱隱约约,他耳畔又响起了便宜师父的话。师父总是那么聪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慌不忙。当然,醉酒的时候除外。 李无病既然继承了师父的衣钵,就必须按照师父的要求去长大。 “谁去弄两条鱼,给他们熬在粥里,补养身体。不能多吃,每人最多一碗,肠子都抽细了,得慢慢补!”知道李无病缺乏照顾病人的经验,周衡擦了擦眼角,主动张罗。 “我去叉鱼!” “我去熬米粥!” “这岛南面就是一个港口,咱们把青木號停在港口里边去,免得夜间浪大。” 陈钟、陈余等少年本性善良,纷纷主动上前帮忙。 岛上倖存下来少年男女,只有二十三个。照顾起来,倒也没多费力气。很快,所有人就全都返回了青木號上,开始安顿晚饭,寻找泊位。 待到获救的少年男女们全都沉沉睡去,周衡却抱著一大壶茶,再次来到了李无病的帅舱。先给对方倒了一碗浓茶水,然后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一边喝,一边低声试探,“船主,你准备怎么安顿他们。我看他们这些孩子,勉强你能留在船上的,也就七八个。剩下的,肯定得找个地方,让他们能慢慢长大。” “先都留在船上吧,过些时日,反正得去一趟广州那边。”李无病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这些小兄弟,只能暂时先走一步看一步。 “志老那边……?”周衡想了想,小声提醒。 虽然一直没有人告诉他,俞大猷的真实名姓和身份。但是,人老成精,他凭著自己的眼睛,也早就发现,那个被称作志帅的老者,身份肯定非同一般。 而此老,又宣称是李无病的师伯。凭著他家大业大,收留十几个孩子,应该不成问题。 “师伯马上就要离开陈家寨了,他是朝廷的命官,不太方便。”李无病笑了笑,果断摇头。 大明朝廷严禁疍民上岸生活,虽然如今禁令已经不怎么管用,但是,师伯偶尔收留一两个像自己这样的疍民没问题,若是身边一下子收留十几个,等同於主动给那些不喜欢他的文官递刀。 所以,这些小兄弟,当然不能往俞大猷手中送。送到陈家寨,也没有人能够管教。最好的选择,就是找到自己的父亲,送到他手里。但是,父亲如今在什么地方,李无病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要不送去铁船帮吧,帮主肯定愿意留下他们!”周衡反应敏锐,听闻李无病的师伯果然是个大官,立刻明白了对方的难处。想了想,再次低声提议。 “也好,说不定还能在半路上追上海星他们!”李无病眼神一亮,果断点头。 铁船帮以运送走私货物为主业,当然不会在乎养十几张嘴。而对於铁珊瑚而言,照顾十几个金银岛少年,今后见了自己的父亲,刚好又多了一份“功劳”。 至於自家老爹愿意不愿意,李无病就懒得管了。反正老爹这些年来,也形单影只,怪可怜的。珊瑚姐虽然脾气差了点儿,脸黑了点儿,力气比男人还大,却是生了一副热心肠…… 船上没有其他主事之人,所以李无病和周衡两人商议过后,就做出正式决定。第二天,恰好又是一个晴朗天气,青木號扬帆起锚,直奔铁船帮的老家,福州平坛岛。 大福船的適航性,在这个时代,绝对能排得进前五。特別是在顺风的时候,每个时辰能跑40余里(资料为11.52km每小时),感觉如同风驰电掣。 才走了大半天时间,陆地就遥遥在望。周衡指挥人手,调整航向和主帆切角,准备就近找个熟悉的私港,把自己先放下去避一避风头,以免去平坛岛之后见了铁珊瑚,彼此都尷尬,谁料,耳畔却忽然传来一声炮响,“轰——” 紧跟著,前方五里左右远位置,便有一股黑色烟柱拔地而起,直衝天际。 第50章 江湖规矩 倭寇?剎那间,李无病和周衡两人,都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这年头,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洗劫大明村寨的,除了北虏,就只有倭寇了。连实力略强於倭寇的红毛海盗,都没如此大的胆子! 並且倭寇这玩意儿,就像蚊子一般,无论如何都杀不尽。前些年朝廷启用俞龙戚虎,將大小倭寇杀得血流成河,沿海各地倒是安生了一阵子。然而,自打戚继光调往蓟州,俞大猷被朝廷猜忌,倭寇就又乌央乌央地从阴沟里钻了出来。 並且倭寇也都学乖了,轻易不再去碰南京、苏州、杭州这些读书人多的大城,而是专捡著浙江南部,福建中北部地域的村寨下手。 这些村寨山高皇帝远,即便遭到洗劫,消息也难传到北京。另外,这些村寨里读书人少,基本上没有什么子弟能走入朝堂,替家乡父老说话。地方父母官们为了保住乌纱帽,往往会主动帮助倭寇隱藏罪行,把屠杀说成衝突,把洗劫说成骚扰! “东北方向,赵家堡起火。有两艘三尾船,正在港口下锚!”主桅杆顶的望楼中,瞭望手陈星也探出半个身子,高声匯报自己的观察结果。 三尾船,乃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倭船制式。因为其尾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悬空的拨浪板而得名。这种船,船身狭窄,在海上航行时速度极快,並且將拨浪板放下之后,还可以抵抗抵抗较大的风浪。唯一缺点就是载重只有一百多料,无论用来装人,还是用来运货,跟福船相比都不是一个档次! “轰,轰……”两声炮响再度传来,很显然,倭寇正在利用三尾船上的火炮,为其登陆的“先锋”提供掩护。 “转舵,艮位,所有帆都拉满,咱们直奔平坛!”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考虑对策,周衡凭著以往的经验,高声发出命令。 船首的艮位是东南方向,这个季节的风向,以西北风为主。按照福船的性能,如果把主帆和尾帆全部拉满,顺风而行,哪怕是泰西人的双桅卡瑞克来了,都未必追得上。(註:carrack,西班牙大帆船之前的远洋帆船,在明朝中晚期活跃於福建沿海和日本。) 然而,一路上唯他马首是瞻的从陈钟、陈余等少年人,这一次,却谁都没有立刻执行他的命令。纷纷把头转向了李无病,目光里充满了不甘。 “咱们打不过!小心引火烧身!”周衡也曾经年轻过,剎那间就猜到了少年们的想法,跺了跺脚,高声告诫。 船上的少年都是好孩子,刚刚目睹金银岛被倭寇攻破之后的惨状,谁也不愿意再眼睁睁地看著赵家堡落到跟金银岛同样的下场。然而,此时此刻,周衡却不得不考虑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 三尾船再小,每艘船上也能装六七十名倭寇,而在大福船青木號上,此刻年龄超过十五岁的男丁,全加起来才四十出头,怎么可能是倭寇的对手? 至於炮战,更是想都不用想。的確,青木號上的火炮数量,超过了两艘三尾上火炮数量的总和。但是火炮却需要人来用,眼下青木號上,勉强能够充当炮手的,除了他、李无病之外,只有一个名叫陈破浪的少年。其余人,帮忙装炮弹和点火,还凑合,去操纵火炮杀敌,等於白白浪费弹药! 打不过,只能躲远远的。免得救不了赵家寨的乡民不说,还把自己的小命儿也给搭上! 他想得很周全,然而,却忘记了,李无病同样是一个热血少年。 “能看清楚吗?倭寇有多少人上了岸,多少人留在船上?船上各自有几门炮?”没有强迫陈钟等人听从周衡的指挥,李无病仰起头,朝著瞭望楼里的陈星发出一连串提问,“赵家堡呢,已经被倭寇拿下来了,还是仍在打?” “上岸的倭寇有一百多號,具体是多少看不清楚。留在船上的也看不清楚。倭寇用船头对著赵家堡,还在继续开火。应该,应该只有两门炮!”陈星的声音伴著炮声传来,能提供的信息非常有限。 “看清楚一些再报!”李无病在心里稍作权衡,高声吩咐。旋即,將目光快速转向了周衡,“周叔,咱们別急著走。凑近点儿,视情况而定。如果赵家堡的人拼命抵抗,咱们就抽冷子去捅倭寇屁股。如果赵家堡已经被倭寇拿下来了,咱们转头就走。反正那么多倭寇都在岸上,他们总得先上了船,才能来追咱们!” “嗯——”周衡眉头紧皱,心中好生不痛快。然而,转念想到青木號毕竟是李无病的,自己只是给人家帮忙,便不再坚持。“也罢,凑近一些,看情况定夺。你说的对,倭寇都上岸了,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咱们!” “周叔,还得麻烦您掌舵,別人掌舵没您那么利落!”李无病在金银岛上时,就很会来事儿,此刻隱约察觉到周衡的情绪变化,笑著央求。 “好!”周衡心里的疙瘩,瞬间就化解掉了一大半儿,答应一声,迈步走向尾楼船舵。“我掌舵,小钟子指挥帆手操帆。破浪去操船首炮,你负责指挥全军!別蛮干,咱们不欠他赵家堡的。” “好嘞!”李无病高兴地答应,大步踏上主桅杆下的木台。 这个时代的大福船,通常一共有四层。最底层为水密舱和压舱石,倒数第二层为水柜和货仓,倒数第三层为帅舱和水手舱,最上层则为没有天花板的露台,安装有主桅、尾桅、护墙、火炮等必须设备。 为了方便指挥,在主桅杆的正下方,还搭建著一座木台。与敌军交战或者遇到风暴之时,船主就站在木台上,掌控全局,发號施令。李无病双脚踏上木台,就意味著,从这一刻起,他接管了青木號的全部指挥权,无论舵手,操帆手,桨手还是炮手,都必须令行禁止。 再看陈家寨的少年们,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嘴里齐齐发出一声吶喊,飞快奔向自己一路上最熟悉的位置。 “豹子,让低於十岁的男娃,和女娃,都下船舱,超过十岁的,都过来帮忙装炮弹!”李无病的第一道命令,却没有发给舵长周衡和操帆长陈钟,而是给了来自金银岛的海豹方苞。 “得令!”方苞高声答应,一个健步冲向甲板上的船梯口。先招呼几个年纪小的男孩和所有女孩,进入船舱以备不测,隨即,带著其他少年直奔船首主炮。 青木號的船首主炮为一號佛朗机,可发射一斤重的铅弹(十六两),最远射程超过八百步(1200米)。五百步之內可以將四寸厚的橡木板子砸个稀烂。绝对是一等一的作战利器。不过,这个时代,哪怕是最出色的炮手,都不会自大到在距离敌舰五百步远之外的位置上开火。而是儘可能地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靠近敌舰,以保证最大命中率。 李无病没指挥过战舰作战,在金银岛上之时,却不止一次听长辈们说过如何对付海盗。而半个多月之前遭到倭寇的那场追杀,也让他更清楚地感受到了,火炮的准头究竟有多差。因此,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发布命令,指挥青木號朝著继续向赵家堡靠近,一边不停地通过瞭望手的眼睛和嘴巴,掌握倭寇的动向。 海上缺乏遮挡,能见度极高。很快,那伙正在攻打赵家堡的倭寇,也发现了青木號在向港口靠近。带头的倭寇头目松浦平八郎眉头紧皱,立刻叫来了自己的合伙人,白衣秀才茅思才。 那茅思才,原本是浙江会稽的一个书生,考了半辈子举人没上岸,才卖掉了祖传的田產,跟同乡一道出海,做起了倭货的生意。 然而,做了不到两趟,他就嫌来钱太慢。乾脆寻了机会,在背后將同乡一刀刺死,然后把头髮一剃,裤子一脱,做起了倭寇。 这种假倭,一旦被同乡认出真身,並且报告给官府,难免会牵连整个家族。所以,茅思才与其他几伙倭寇合力抢了几个村子之后,便遵从一个“同行前辈”指点,与来自平户的浪人松浦平八郎结成了同伙。 无论是在海上洗劫商船,还是攻打大明、琉球、朝鲜沿海的村寨,都是松浦平八郎带领一伙“真倭”充当前锋。而选择动手目標,指引道路,跟其他海上势力交涉,刺探消息以及战后销赃方面的任务,则是由茅思才和他手下的假倭来承担。 按江湖规矩,当倭寇洗劫一个大明村寨之时,只要这个村寨不属於大明这边某个势力的一亩三分地,该势力通常就会选择袖手旁观。而倭寇们,也会在动手之前,儘量跟目標周围比较强大的势力悄悄打个招呼,送上足够的礼物,避免双方发生衝突。 今天,赵家堡的寨墙迟迟没被倭寇攻破,私港內却忽然闯进来一艘六百多料的大福船,就让松浦平八郎有些困惑了。所以,於情於理,他的合伙人茅思才都有义务出马,將大福船打发走,以免有不必要“误会”发生。 “看船上的標誌和桅杆上的旗帜,应该是海珠会的船。”茅思才也算半个行家,踮起脚尖朝著海上扫了几眼,就得出了结论,“应该是凑巧过来港口补给的,赵家港虽然小,却是一个难得的深水港,適合福船停靠。你儘管继续打,我解下一条哨船过去,请他们行个方便!” 所谓哨船,就是舰队在海上航行之时,用於彼此之间传递信息的小艇。可以乘坐十多个人,帆桨並用,速度快过梭鱼。那茅思才自认为是一个老江湖,招呼上足够的爪牙之后,立刻从三尾倭船旁放下哨船,直奔青木號而去。隨即,就在自家桅杆顶,升起了一面翠绿色的旗帜。 “那面旗帜的意思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青木號上,周衡听到了瞭望手的观察结果,將船舵交给身边的陈氏子弟,走到木台旁,高声向李无病“转译”。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李无病听得眼珠子差点儿从眼眶里瞪出来,质问的话脱口而出,“他一伙倭寇,让我给他行方便,谁给他的脸啊?” “海上各方势力,以往都会这么做。不打扰海盗抢別人,今后海盗也儘量不打劫他们的船只。”周衡知道李无病其实是个“外行”,耐著性子解释,“倭寇是把你当成海珠会的人了,让你別给他们添乱。你如果不答应的话,他们这次打劫失败,下次就会联合其他倭寇,找海珠会的麻烦!” 海珠会势力虽然庞大,主要生意却是从境外向大明走私各种奇珍异宝。日常中,难免要跟各路海上陆地的“风云人物”打交道。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套交往“潜规则”。即某些“风云人物”,不抢劫海珠会的船。而海珠会,也不坏对方的好事儿,甚至在对方需要之时,给其提供一定的財货、粮食和物资方面的支持。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李无病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之色,“真的,还有这等好事?豹子,別急著开炮,咱们等倭寇送货上门!” “是!”方苞正愁目標太小,没把握击中,果断高声回应。 “你徵用的海珠会的船之后,一直没换船帆上的图样,也没换船旗。”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劝李无病主动退避了,周衡扁了扁嘴,继续补充,“要打的话,就趁著倭寇还抱著把你劝走的心思,狠狠给他们一下。打完了就跑,咱们船大,船舷也厚,顺著风跑,倭寇未必追得上!” “再靠近一些。”李无病想了想,低声回应。隨即,转过头,居高临下,观察前来交涉的哨船。 只见那哨船之上,有个上半身穿著皮甲,下半身却光著两条大腿的傢伙,嘴巴一开一合,好像在说著什么江湖切口,然而,却因为距离太远,波浪声稍微有点大,自己这边一个字也都听不清楚。 “换旗了,倭寇换旗了,把绿旗换成了黄白相间的彩旗。”正困惑之际,头顶上,瞭望手陈星的声音再度传来,带著同样的不解。 “倭寇的意思是,这次攻破了赵家堡,赃物分你三成。”已经把船舵交给了別人的周衡嘆了口气,在次替倭寇翻译。 “我知道了!”李无病听罢,心中却忽然灵光乍现,扯开嗓子吩咐,“周叔,赶紧回去掌舵,转巽位。陈钟,切风,把船速给我加到最大!” “是!”周衡和陈钟两个,不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却齐声答应。 七八个弹指过后,眾人脚下微微一颤,青木號再度加速。那茅思才,见对方始终没有对自己的打出了旗號做出回应,正感到鬱闷,忽然间,却发现青木號如同一座小山般,朝著自己的头顶碾了过来。 “转舵,转舵——”所有的鬱闷,瞬间变成了恐慌。茅思才扯开嗓子,高声叫喊。 有道是,船小好调头,他身边的眾倭寇,无论真假,操桨的操桨,控帆的控帆,都使出了吃奶的本事,让哨船硬生生在海面上切出了一道弧线,堪堪擦著青木號船首的包铁撞角,逃过了一场死劫。 而那青木號,却对哨船上惊慌失措的倭寇们不屑一顾,继续加速,加速,直奔正在朝著赵家堡开炮的三尾倭船的而去。 第51章 不讲武德 若是站在后世角度,大福船的船身其实並不算庞大,从头到尾不过27米左右,相当於三辆大公交车首尾相连。其高度,不算桅杆,连上水下部分才九米多一点儿,仅仅相当於一座三层小楼。 至於其速度,站在后世角度更是不值得一提,每小时才二十多里,还不到大型公交车在市区內行驶速度的一半儿。 然而,眼睁睁地看著二十七米长的三层小楼,以每小时二十里的速度向自己压过来之时,却没有任何人还能做到从容不迫。转眼功夫,鬼哭狼嚎声就响彻了整个港湾。 “起锚,快起锚!” “转舵,转舵!” “快,快快地,转头,转头用国崩阻拦他们!”(註:国崩,日本当时对火炮的称呼。) 鬼哭狼嚎声中,两艘正在配合倭寇攻打赵家堡的三尾船全都停止了开炮,努力且艰难地调整方向。 留在船上的倭寇不多,因此船身方向的调整极为缓慢。偏偏三尾船主要是为了洗劫大明沿海村落和海上各国商队所设计,每艘船上只有三门火炮,还全都放在了正前方和侧前方,根本无法主动攻击来自身后的目標。 “回去,回去帮忙操船!调转船头,起锚,两艘船一起上,给我轰碎了它!”栈桥与码头的相接处,正在指挥倭寇的松浦平八郎又气又急,瞪著通红的眼睛咆哮。 他在大明沿海劫掠,也有一些年头了。却从来没见到过,如此“不讲规矩”的海商。见了自己的八幡大菩萨旗,不赶紧躲开也就罢了,居然还敢主动前来挑衅。 击沉它,必须击沉它。今天哪怕放弃赵家堡不打,也必须把这艘大福船给击沉了。否则,若是大明的海商都群起效仿,自己年底还能带著什么回家? “回船!” “起锚,先起锚!” “转舵,把船帆落下来才好转舵……” 眾倭寇七嘴八舌地响应,一个接一个掉转头,沿著栈桥冲向三尾船。 赵家堡原本岌岌可危的局势,立刻得到了缓解。堡內已经存了必死之心的青壮汉子们,根本弄不清楚到底是谁在捅倭寇的屁股,一个个从高墙后探出半个脑袋,望著远处那如同小山般压向倭舰的大福船瞠目结舌。 “周叔,陈余,掌稳舵。陈和,陈辉,你们两人带人把防箭板全都竖起来。陈破浪,不要开炮,还能更近一些!其余人,站稳了身体,抓紧船楼旁缆绳!”青木號上,李无病却丝毫不认为自己的战术有多离谱。眼看著敌我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只剩下了二百多步,扯开嗓子,继续高声命令。 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想后悔都来不及了。周衡带头答应一声,双臂、腰杆和大腿同时发力,牢牢地控制住了船舵。 再看陈和、陈辉等少年,虽然一个个紧张的脸色发青,声音颤抖,这一刻,却没有任何人选择逃进船舱內躲避,七手八脚地扯起毛竹编制,用来抵挡铅弹和箭矢的护板,挡在指挥台周围。然后手拉绳索,两腿下蹲,双脚紧紧地扣住了甲板。 跑起速度的大福船,在侧向风力和惯性双重作用下,继续向倭寇的三尾船迫近。一百五十步、一百三十步、一百一十步,一百步……,直到与其中一艘三尾船之间距离,接近到了八十步上下,后者才终於完成了转身,朝著青木號喷吐出一股浓烟。 “轰——”炮弹依次掠过青木號的船首,桅杆、尾楼,落入海面,溅起了一道粗大的水柱。 对於吃水深度高达一丈二尺,自重超过三万斤的青木號来说,这种直径的水柱,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船身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就继续向前压去,速度没有丝毫的停滯。 “轰!轰!”另外一艘三尾船,也喷吐出了滚滚浓烟。两枚炮弹一枚从船首飞出,一枚从船舷左侧靠近船首七尺远的位置飞出,將青木號的右侧海面,砸得波涛翻滚。 “轰!”布置在青木號船首的一號佛朗机,也终於开火,將一枚十六两重的铅弹狠狠砸向了对手。 结果非常令人失望,炮弹同样没有命中目標,溅起的水柱,倒是有对方溅起的两倍粗,推得一艘三尾船左摇右晃。 “开炮,开炮啊,八嘎,没吃饭吗——”松浦平八郎没来得及撤回自家海船,站在沙滩上挥舞著倭刀连声催促。 炮声震耳欲聋,他的吼声,根本不可能被自家爪牙听见。然而,两艘三尾船上的倭寇炮手,却全都红了眼睛,使出吃奶的力气,快速卸到打空了的子銃,重新装填,瞄准青木號开火。 六门炮对一门炮,老手对新丁,他们占据了绝对优势,將青木號的前后左右,砸起一道道惊涛骇浪。 再看青木號,想加快开炮速度,也快不起来,凭著船头的一號佛朗机,慢吞吞还击。往往倭寇打了两轮,自己才终於射出了一枚炮弹。 准头,根本不用去想。这个时代的海上炮战,老手中的老手,都保证不了十炮能命中一炮,更何况刚刚摸了几天火炮的新丁?因此,敌我双方“轰隆轰隆”打得热闹,战果却全都接近於零。 “瞄准侧面打,侧面目標大,八嘎,这么近的距离!”眼看著青木號距离自己一方的战船,只剩下四五十步,松浦平八郎气急败坏,挥著倭刀朝著空气乱砍。 听不到他的命令,也不需要他的命令。三尾船上的倭寇炮手们,纷纷调整射击角度和高度,冒著炮膛过热的危险,继续朝著青木號狂轰滥炸。 这一轮,他们终於有所建树。一枚號佛朗机和一枚三號佛朗机发出的炮弹,先后砸在了青木號的侧前方。剎那间,碎木屑飞溅,船舷中弹的声音令人寒毛倒竖。然而,中弹的位置,却高出吃水新一大截。顶著两个箩筐大破洞的青木號,仍旧继续向前碾压,距离三尾倭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轰!”不知道是哪个愣头青,把大福船上的四號佛朗机推到了船头,居高临下,发射了一轮霰弹。 这一炮,效果却好得出奇。三十步的距离,霰弹喷出去,就横扫一个扇面儿。几名正在收拾飞爪,准备进行跳帮战的倭寇,被扫了个正著,身体上相继冒出了泉眼儿。 “站稳!”李无病扯开嗓子,发出最后的提醒。同时用双手,紧紧抓住了指挥台前的护栏。 二十几步距离,倭寇哪怕把火炮打得百发百中,也休想在双方发生撞击之前,將青木號打沉了。而青木號的大小,却是敌船的三倍,船头的撞角上,还包裹著厚厚的一层熟铁皮! “轰——”三尾船上的倭寇们,显然也意识到大难临头。匆匆又射出了一轮炮弹,就把吃奶的力气,全都放在了调整航向和加快航速上。 在底层奴隶桨手的亡命推动下,三尾船的船身,像加了弹簧般朝著侧前方“窜”出了一大截。然而,仍旧为时太晚。 隨著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位置靠左的那艘三尾船,被青木號斜著撞在了全长四分之一处,后半截船身,直接被挑出了水面。 剎那间,倭船过於追求航速和灵活性,忽略自重、用料节俭和防护力差的弱点,全都暴露无疑。在青木號的全力撞击下,其船舱几乎直接被撞角刺穿,被挑出水面的后半截船身,与前半截船身之间,弯出了诡异的弧形,从船头到船尾,所有木料都嘎啦作响。 再看那船上的倭寇,连站都站不稳了,哪还有机会开炮或者跳帮?一个个,如同葫芦般朝著船头方向滚去,甚至有人因为缺乏阻挡,直接滚进了大海! “周叔,转舵。陈钟,带人调整风帆吃风!”李无病双腿和手臂同时发力,重新站直了身体,高声断喝。“继续撞,倭奴的船皮薄,撞过去要它的命!” “得令——”周衡这辈子,从没如此风光过,剎那间,感觉全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手臂、腰杆和双腿同时发力,转动船舵,调整青木號方向,顶著一艘破破烂烂的三尾船,狠狠冲向了下一艘。 “咔咔咔——”掛在青木號撞角上的三尾船,发出刺耳的“悲鸣”,忽然间,数不清的木板和龙骨崩飞,船身彻底断成了前后两截。 而青木號,船身侧前方顶著两个竹筐大的破洞,正前方挑著一块巨大的船舷,继续朝著另外一艘三尾船迫近,迫近,迫近,如同一座高山压向了鸟巢! 没有人敢硬抗这一下撞击,即便以不要命著称的倭寇,也没胆子。第二艘三尾船上的倭寇们,彻底放弃了开炮反击,一部分衝进底仓去协助奴隶划桨,另一部分,则將船上防火用的沙箱、修理用的木柴,做饭用的粮食,以最快速度丟进了大海。 凭藉一股子狠劲儿,他们將三尾船的灵活性,发挥到了极限。像在虎鯊口中逃生的飞鱼般,贴著青木號的撞角斜飞了过去,船尾在海面上画出了一道堪称完美的弧线。 “八幡大菩萨保佑!”船上的倭寇,被闪得连滚带爬,却齐声念诵。感谢他们的神明,帮助他们逃过了一劫。(註:八幡大菩萨,倭寇拜的神,掌管射击准確度和保护。) 只可惜,福建这带,却是妈祖娘娘的地盘。也许是恨倭寇作恶太多,也许是感动於青木號少年们的热情,海面上忽然吹来了一股横风。 “呼——”速度加到极限,却同时受船帆和船桨双重推动的三尾船被风吹得船舷倾斜,在海面上摇摇摆摆扭起了秧歌。 “轰——”陈破浪终於瞅准时机,再次点燃了火炮。十六两的铅弹被火光和浓烟推著呼啸而出,狠狠砸向了距离青木號不足四丈远的三尾船。 这个距离,等同於將炮口顶著对方的尾楼开火。当即,三尾船的尾楼,就被削掉了大半截,整个船舵和舵手,都不知去向。 而刚刚给了三尾船致命一击的青木號,却意犹未尽,以每个弹指两步的速度,追上了原地转起了圈子的三尾船,將其从正后方,高高地挑了起来,轰然倒扣向了海面!(註:当时朝鲜人评价倭寇三尾船,板甚薄,多用铁钉,易毁坏。援朝明军则称倭船,狭而腹阔,两端尖锐,故轻快便於往来,然中炮即碎。) 第52章 沧海孤星 战斗到了此刻,已经彻底没有了悬念。 两艘三尾船一碎一覆,彻底丧失了对青木號的威胁力。先前试图拦住青木號,与李无病交涉的那艘哨船,在第一艘三尾船被撞散架之后,就加速逃向了远方。 虽然哨船不適合远航,也没携带任何淡水和粮食。但是,哨船上的主事者茅思才,却顾不得这些,指挥著手下十几个幸运儿,帆桨並用,转眼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此时此刻,海面上虽然乌央乌央地漂著上百名倭寇,並且一个个游泳的本事都不错,想要爬到青木號上反败为胜,却纯粹属於白日做梦。 至於岸上的倭寇,连摸到青木號船舷的资格都没有。目睹了自家两艘战舰先后完蛋之后,一个个两眼发直,身体战慄,如丧考妣! “杀出去找倭寇算帐!”赵家堡的里正赵安仁,也是一个狠角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之后,立刻高举起钢刀大声呼吁。 “杀倭寇——” “给乡亲们报仇!” “血债血偿——” 眾乡勇们刚刚亲眼目睹了青木號迎面顶著火炮,將两艘倭舰先后撞得碎木飞溅,身体之內早已热血沸腾。扯开嗓子回应了一句,打开寨门,挥舞著长矛、鱼叉、钢刀和斧子等武器,就冲向了沙滩上的倭寇残兵。 “顶住,顶住,向我靠拢,不要慌——”松浦平八郎欲哭无泪,声嘶力竭地招呼沙滩上的倭寇跟著自己一起迎战赵家堡乡勇。 船没了,还可以从岸上夺路逃走。若是落在了乡勇手里,下场可比落在大明水师官兵手里惨上十倍。 大明水师官兵抓到了倭寇,最多是斩首了事。而大明乡勇抓到了倭寇,以前倭寇干过什么缺德事,这次都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顶住……” “顶住,然后一起向左边走……” 留在沙滩上的眾倭寇们,也知道寧可向官府投诚,都不能落在乡勇手里,声嘶力竭地叫嚷著,聚集在松浦平八郎身边做困兽之斗。 这个战术选择正確无比,然而,此刻的赵家堡乡勇,士气却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数量,也是倭寇的四倍以上。 在里正赵安仁的指挥下,他们先是用鱼叉和斧头,远距离朝著倭寇头顶招呼了一通,隨即,便团团围住倭寇,用长矛和竹竿攒刺。 论身手,倭寇们肯定远在乡勇之上。论武器质量,倭刀可以轻易砍断长矛和竹竿。然而,当数十桿长矛和竹竿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再好的身手和兵器,也是摆设! 长矛被挡住了这支,还有那支。竹竿被砍断了之后,反而变得更加锋利。几乎是一眨眼功夫,松浦平八郎周围的倭寇,就躺下了两层,只剩下他自己和另外三名头目,兀自背靠著背,挥舞著倭刀垂死挣扎。 “让我来!”赵安仁的大儿子赵子墨仍旧嫌倭寇死得不够快,抡起一根顶部包著铁皮的梢子棍衝上前(即盘龙棍,原本为农村打稻穀专用),朝著松浦平八郎脑袋就是一下。 松浦平八郎咆哮著双臂挥刀斜扫,试图將梢子棍一刀两断。然而,半空之中,那梢子棍的上半截,却忽然打了个折,“砰”的一声,正中他的顶门。 剎那间,宛若开了水陆道场,钟、鼓、鐃、拨,在松浦平八郎耳畔齐响。他双腿站立不稳,摇摇晃晃欲倒,乡勇头目赵平安趁机挺矛直刺,剎那间,就將他扎了个透心凉! “杀倭寇——”其余乡勇受到鼓舞,大吼著发起了最后一轮攒刺。沙滩上,仅剩的三名倭寇左挡右闪,手忙脚乱,转眼间,就被扎了蛤蟆,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恶贯满盈! “轰!轰!”海面上,再度响起了炮声,却是青木號上的少年们,在周衡的指点下,尝试用霰弹清理落水的倭寇。 准头真的乏善可陈,但是青木號上能打霰弹的火炮不止一门,所携带的弹药也非常充足。从船头到船尾,二號佛朗机,三號佛朗机,轮番开火,追逐著海面上的倭寇,將其一片片打成筛子! 没有任何人认为周衡残忍,也没有任何人感觉倭寇可怜。仁慈是给予正常人类的,而落水的倭寇,有哪一个手上不是血债纍纍?宽恕恶魔,等同於谋杀自己的同伴,这个道理,不用教,所有看到过倭寇暴行的人都懂。 “驾舢板下海,帮恩公割倭寇的脑袋!”赵家堡的里正赵安仁朝海上看了两眼,再度高声下令。 “別留活口,免得倭寇下次再来!”赵平安补充了一句,挥舞著长矛,第一个衝上了栈桥。 眾乡勇答应著衝上码头,解下先前没来及收走的鱼舟,舢板,三五人一组,划向远离青木號的水域,对倭寇展开追杀。很快,就让海面上泛起了一团团红色。 “停止开炮,准备靠港,请人修船!”李无病担心误伤乡勇,赶紧下令停止了炮击。然后,双手扶著指挥台前的护栏,缓缓坐了下去。 直到现在,他才终於鬆了一口气,剎那间,兴奋、疲惫与后怕接踵而至。让他感觉眼前阵阵发黑,脖颈、额头、脊梁骨等处,热汗夹杂著冷汗淋漓而下。 “恭喜船主旗开得胜!”周衡没有机会继续指点少年们开炮,笑呵呵地跑到指挥台前,朝著李无病拱手。 李无病看了周衡一眼,花了点儿心思,才確定对方不是在讽刺自己,无力地摆了摆手,喘息著道:“多谢周叔,恭喜就算了,您老还是赶紧把船靠到码头那边去吧。这一回,估计又得修上好几天!” “没事,没事。打捞倭寇船上的火炮,也得花费时间。那东西贵,一门炮就顶两艘船钱。”周衡如同刚刚喝了三斤老酒一般,面色红润,心中豪情万丈,“哪天拉到铁珊瑚那一卖,哪怕折旧一半儿,咱们也大赚特赚!” 这话倒也没错,一门二號佛朗机炮,哪怕是大明官府自己仿製的货,价格也在八百两以上。而濠境(澳门)炮厂的货,因为质量上乘且已经打出了名头,能卖一千两以上。 而比青木號略小一些的三號福船,造价还不到四百两银子。哪怕是船坞大赚上一笔,五百两银子也顶天了,只顶二號佛朗机炮的一半儿。(註:中型福船成本价是两百七十多两。) 先前被青木號撞沉了的那两艘倭船,每艘至少装备了三门或火炮。哪怕其中只有一门二號佛朗机,也绝对超过了青木號的修理费。另外五门,都纯是赚头。 只是,此时此刻,李无病根本没力气去考虑这一仗打得是否赔本儿,为了不扫周衡的兴,又摆了摆手,低声道:“既然有的赚,就有劳周叔一会儿,从赵家堡请几个船匠和木匠,儘快把青木號修好。钱可以从宽了花,但是用料一定要结实。” “得令!”周衡闻听,立刻咋咋呼呼地拱手。然而,却没有挪动脚步,而是看著李无病的脸,欲言又止。 “周叔还有別的事情?”李无病手底下,就这么一个好用的多面手,不得不重视,强打起精神,笑著询问。 “船主,咱们该给船换名字了。”周衡拱起手,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 “换名?”李无病脑袋还处於缺氧状態,有点儿跟不上周衡的思路。 “啊,当然了!”周衡点了点头,脸上带著几分自豪,“一仗干掉了小二百倭寇,咱们凭啥给海珠会扬名?趁著这次修船,把船帆上的標誌和桅杆上的船旗,都换成咱们自己的,从今往后,海上谁也不能忽略,有咱们这一伙人在!” “这……”李无病终於明白对方啥意思了,剎那间,头晕得更加厉害。江湖上,素来有竖旗一说。竖起旗號,就等於对外宣告,一股新的江湖势力诞生。 问题是,师伯俞大猷和上司卫有道两个,当初给自己的任务,是到海上去做臥底,刺探各方情报。而现在,臥底的事情还没个头绪呢,自己反倒要自立门户。 “取名的事情,船主您可以慢慢想。出发之前想好告诉我就行。”周衡还以为,李无病为自家战舰的名字为难,笑呵呵地在旁边补充。 “不用!”李无病却把心一横,果断摇头,“就叫沧海会吧,什么珠啊,沙啊,都小家子气。咱们既然来了海上,就乾脆以海为名。” 自立门户就自立门户吧,反正,自己这个锦衣卫臥底,也是赶鸭子上架,不是什么正经路子出身。更何况,歪路子有歪路子的走法,只要最后能完成了刺探消息的任务,自己哪怕拉起一支舰队来,又有何妨?! “沧海会,这名字好,这名字大气!”周衡挑起大拇指,笑逐顏开,“船主不愧是辅帅的师侄,取个名字,都比別人响亮。那青木號呢,改成什么名字?” “就叫长庚!”李无病看了一眼渐渐黑下去的天空,迅速给出了答案。 海上日渐多事,朝廷不得已又启用了师伯。师伯承诺他,只要他逃回福州港,无论招惹了谁,都能保他平安无事。然而,李无病却隱隱约约感觉到,师伯在临別那天的笑容里,始终藏著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遗憾,甚至,看向自己目光当中,还带著几分託孤的味道。 而师伯最终,却託付没给自己任何东西,无论人,还是物件。 再耀眼的太阳,也有落山的时候。 长庚是日落之后,出现的第一颗星。海上行船,哪怕是四下里一片黑暗,只要看到这颗星,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第53章 不速之客 当天晚上,里正赵安仁在赵家堡大摆筵席,答谢救命之恩。李无病原本不愿参加这种繁琐的应酬,然而,考虑到接下来无论打捞火炮,还是修理战船,都少不得要赵家堡的人出力,在周衡的耐心劝说下,就只能硬著头皮去堡寨里走上一遭。 那赵家堡的老少爷们,原本以为救了自己的,是一个威风八面,不怒自威的江湖豪客,看到走在宾客最前面的人,竟然是一个连鬍子都没长的少年,顿时就惊诧的有些合不拢嘴巴。待看到跟著李无病前来赴宴的,除了周衡之外,其余年龄全都在十七八岁上下,愈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衡与里正赵安仁乃是旧相识,先前在出面接下对方派人送来的请帖之时,就料到了这一点。因此,快走几步,抢先向站在堡寨门口迎客的眾人作揖:“有劳各位久等了。我家船主久仰赵堡主的大名,特地命在下准备了一份薄礼,还请堡主笑纳。” 说著话,还真从衣袖里头掏出了一个做工精美的小盒子来,双手捧到了赵安仁面前。 “李船主太客气了,周兄你也太客气了。”赵安仁见状,赶紧也向前走了几步,先对著周衡还了一个长揖,然后双手接过了盒子,“里边请,哪位是李船主,还劳周兄代为引荐。” “正当如此!”周衡笑著又拱了一下手,转头看向李无病,替二人做介绍,“船主,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赵堡主。赵兄,这位就是我家船主,姓李,在家中排行第七。” “在下赵安仁,见过李船主!”赵安仁迅速收起因为看到李无病年纪小,而生出的轻慢之心,主动向后者行礼,“救命之恩,不敢言谢。日后李船主但有用得到我们赵家子弟之处,只要派人捎个信来,风里火里,绝不皱眉!” “见过李船主!” “见过恩公!” …… 其他几个陪著赵安仁一道前来迎客的赵氏家族长辈,也纷纷向李无病拱手,无论如何都不敢失了礼数。 缘由很简单,拋开救命之恩不谈,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却掌控著一艘精心打造,配备了七八门佛朗机炮的战舰,身边还安排了周衡这种老江湖帮著掌舵兼出谋划策,他的来头,怎么可能太小? 至於跟在李船主身后的其他人,为何一个比一个年青?聪明人更是瞬间就能想明白。一个家族重点培养某个子弟,当然给他配备的人手不能全都是周衡这种老江湖,而必须是他的同龄人。跟他一起见世面,经风雨,一起长大,如此,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后,这个子弟才能带著身边的同龄人,支撑起整个家族! 今晚,若是赵家堡这边怠慢了救命恩人,传扬看去,会被四邻八乡的百姓戳脊梁骨不说。救命恩人身后的家族,又將怎么看待赵家堡上下? “赵里正,各位叔伯,不必客气。在下只是气愤不过倭寇在光天化日之下胡作非为,想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而已。恩公两个字,著实愧不敢当!”李无病被拜得浑身不自在,却不愿辜负周衡的一番苦心,借著后者铺好的“台阶儿”,稳稳地走上前,向赵安仁和一眾长者还礼並寒暄。 “对於恩公而言,也许只是为了给倭寇一个教训。对於我赵家堡上下,却是生与死的差別。”赵安仁越看,越是觉得李无病背景深厚,满脸坦诚地高声补充。 “的確,今日若非恩公仗义援手,赵家堡肯定万劫不復!” “的確,恩公救了我们赵家堡所有人的命,我等理当叩谢……” 其余赵家堡的长者,也纷纷开口,附和赵安仁的说辞。 “船主,你別客气了。赵堡主是个实诚人。堡中各位族老,也都是厚道君子。你太客气,他们心里反倒不安生!”周衡再次接过话头,抢先铺垫。 “那就进去再说!”李无病笑了笑,从諫如流。 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如果不是周衡反应速度快,今晚这阵仗,肯定会弄得他手忙脚乱,大汗淋漓。而有了周衡在旁边帮衬,他应对起来就顺畅了许多,甚至露出了几分从容不迫的味道。 那赵安仁和一眾家族长辈见了,愈发確信,救命恩公出身不凡,对他態度也愈发地热情。李无病在周衡的全力辅佐下,与眾人谈笑风生,几乎没出任何紕漏,就来到了赵安仁家的正堂。 宾主互相谦让著落座,先按照惯例喝了几轮热茶洗去征尘,隨即,宴会就正式宣告开始。 李无病和船上的少年们,先前心情紧张,体力消耗巨大,既然赵家堡热情待客,就大快朵颐。那赵安仁带著眾族中长者频频劝酒布菜,不多时,宾主就喝得眼花耳熟。 熟络了之后,难免就有老者拐弯抹角打听救命恩人的底细,李无病嫌遮遮掩掩太累,便笑著將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金银岛上疍民之子,今日为了前往平坛的铁船帮拜访朋友,才凑巧从赵家堡路过。 这个答案,可是与赵家堡眾人先前猜测的,大相逕庭。当即,里正赵安仁就放下了酒杯,惊呼出声:“你,你莫非是双爷的儿子?金银岛的双爷,不是去广州那边了么,你怎么没跟他走一路?” “岛上前一阵子遭了大难,我跟父亲失散了。所以,才去海珠会那边借了一艘船,又请了周叔替我掌舵,一边四处打听父亲的消息,一边寻他到了这里!”李无病笑了笑,將自己最近一个多月的经歷,做了最简单的概括。 至於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能把周衡这种老江湖“请”到了身边,又是跟海珠会的哪位大侠,借了连同火炮在內总造价七八千两的大船,则属於细枝末节,不值得一提。 那里正赵安仁听了,非但没有狗眼看人低,反倒佩服地连连拍手,“好,好,龙生龙,凤生凤,这话果然不是瞎说。怪不得你带著一艘船,就敢跟倭寇拼命。双爷的儿子,岂能是个孬种!” “原来你是李老大的儿子啊!怪不得老朽刚才就看著你眼熟!” “好,好!李老大是个真豪杰,儿子也是不输於人!” “乾杯,乾杯,为了双爷养了个好儿子!” “乾杯……” 赵家堡的长者们,则纷纷笑著举杯。態度除了尊敬之外,比先前又多出了几分亲近。 既然对方看样子跟自己的父亲是熟人,李无病就更放得开手脚了。举起酒杯,与长者们互相碰了碰,隨即,一饮而尽。 “实不相瞒,在下跟令尊相交多年。金银岛出了事情,在下心里一直捏著一把汗,直到听闻他平安去了广州!”赵安仁举起酒杯陪了一口,继续笑著补充。“但是,无论我跟双爷之间是什么交情,救命之恩,不能光掛在嘴巴上。赵家堡不富裕,我刚才跟族中长辈商量过了,先拿一千两银子出来……” “不必如此,里正,真的不必如此!”李无病闻听,立刻站起身,將双手摆成了风车。 来赴宴之前,他已经清点过了自己的损失。主要就是船上那两个被炮弹砸出来破洞和船头因为撞击而產生的局部破损,人员没有任何伤亡。所以,將海里的火炮捞上来,已经大赚特赚,根本没必要再拿赵家堡的酬谢。 然而,赵里正却坚决要给。並且,主动加码,说一千两太少,今后待堡寨里和码头上赚到了钱,还会再补一倍。双方你推我让,僵持不下,最后,还是听了周衡的建议,银子先不收,但是修补船只,打捞沉船和火炮的花销和人工,全由赵家堡来承担。 “这,老朽怎么好意思……”里正赵安仁心里头过意不去,红著脸摆手。忽然间,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自家的儿子赵子墨和族侄赵平安,心里头立刻就有了主意。 抓起酒水润了润嗓子,他朗声提议,“也罢,既然七少不肯收,我们就把银子自己留著,购置兵器,以备將来再遇到倭寇登门打劫。但是,今天赵家堡被倭寇杀死了这么多人,这个仇,不能不报。就让我家儿子和侄儿,上七少的船,跟七少一起去向倭寇討还血债。子墨,平安,你们两个站起来,给七少见礼!” “七少,请带我们一起向倭寇討还血债!” “七少,请带我们杀倭寇!” 赵子墨和赵平安两人都是机灵鬼,立刻起身,向李无病抱拳施礼。 “你们两个记得,今后就听七少的。哪怕他让你们顶著火炮往前冲,也不准含糊。否则,今后就別进家门!”根本不给李无病推辞的机会,赵安仁高声命令。 “是!”赵子墨和赵平安,答应得那叫一个乾脆利落。隨即,迈开双腿,直接站在了李无病身后,如同哼哈二將。 李无病船上正缺人手,见二人都长得虎背熊腰,便笑著拱手:“如此,就多谢赵堡主了。有他们兄弟俩在,晚辈今后睡觉,都会安稳许多!” “我看,不如咱们再凑几个。反正家里头的年轻人,也没事情可做!”一位老者看得眼热,端著酒杯高声提议。 “对,反正家里年轻人多,一个个閒著没事儿干!”其他老者心有灵犀,立刻高声附和。 隨即,这家的侄儿,那家的外甥,一个个叫进门来,往李无病身后送。足足送了二十几位,才终於尽兴。 李无病原本还想客气一下,脚尖处,却被周衡“不小心”踩了个正著,於是乎,乾脆就选择了顺水推舟。 结果,一顿饭吃完了,船上的水手,就又多出了二十四位。同样年龄都在十七八岁,同样也是在海边长大,对船上的一切日常事务,除了操作佛朗机炮之外,都不陌生。 “周叔,你今天怎么这般看好赵家堡的人手?”待回到自家船上,李无病在帅舱里喝了几杯茶醒酒,然后才找到机会,向周衡询问踩自己脚指头的理由。 “这些孩子,都是见过血,並且跟倭寇有仇的。將来你带著他们去打倭寇,他们肯定不会缩卵。”周衡喝得也有些高,笑著说了一句江湖粗话。“你要去別处招人,安家费一两都不能少给不算,光凭著肉眼,还分不清谁是好汉,谁是听到喊杀声就尿裤子的孬种。再说了,赵家港虽然水面不宽阔,深度却足够让长庚號直接靠岸,条件比那寻常私港要好上许多。有了跟赵堡主这层关係,今后你无论是卖战利品,还是靠岸补给,就又多了一个去处,谁也甭想著在一个地方设下圈套,就能等著你自投罗网!” 铁船帮,他肯定是回不去了。即便回去,今后也无法让铁船帮,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发展。而沧海会却不一样。 虽然他最初是李无病抓来的,可李无病却对他言听计从,船上的少年们,按辈分,全都的算是他的弟子。沧海会今后每壮大一分,他周衡的腰杆子就会更硬一分。哪天沧海会成了海面上排的上號的大势力,他周衡,名声和地位,就会更胜从前。到那时,谁还会记得他,当初被李无病劫持的狼狈模样? 再说了,李无病可是锦衣卫,早晚要回去当官的。到那时,名义上,海沧会的首领是七少爷,实际上,还不是他周爷一个人说得算? “嗯,您老说得也是!”李无病哪会想到,周衡肚子里,竟然藏著如此多弯弯绕。听他分析接纳赵家堡少年之后带来的诸多好处,笑著轻轻点头。 话音刚落,隔壁却传来了木器与甲板接触声,“咚-”,紧跟著,就是一声低呼,“啊——” “青夏!”李无病瞬间酒醒,抓起掛在墙壁上的短刀,一个健步窜出了帅舱,直奔隔壁门口。 “没,我没事!七哥,是杯子,杯子掉在了地上。我,我要睡了,七哥晚安!”顏青夏的声音,非常及时地从门內传出,带著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柔。 “没事就好。”李无病迅速停住脚步,四下看了看,转身走回帅舱。隨即,轻轻推开窗子,手脚並用爬过帅舱外壁,屏住呼吸,如蜘蛛般,缓缓贴向了顏青夏的窗口。 第54章 留下给你做老婆 『不好,倭寇摸到船上来了!』几乎在同一时间,周衡拔出短刀,悄无声息地堵住了顏青夏的房门口。 俗话说,人老不逞筋骨之强。单打独斗,他自问未必是倭寇的对手,但是,与李无病配合俩个对付一个,他却自信不会拖后腿。 “你,你赶紧走吧!我,我没钱。你,打七哥不过,肯定!”屋子內,又响起了顏青夏的说话声,很低,却没带多少害怕。 “莫讲话!”呵斥声响起,很低,很凶,如同正在示威的奶猫。“阁讲,我就共汝面划破去。”(再说话,我就划烂了你的脸蛋。) 身体已经贴在窗口附近的李无病,迅速停了下来,心中的紧张,瞬间消失了一大半儿。不是倭寇,倭寇中很少有女人,更不可能將福建话说得如此地道。 “你说的,我听不懂!”顏青夏的感觉,恐怕跟李无病差不多。摇摇头,將声音压得更低。 “我叫你闭嘴!”不速之客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又气又恨,“你这该死的小红毛!” 这次,却是相对標准的大明官话。顏青夏终於听懂了她的意思,赶紧低声表態,“我不说,我不说!但是,你藏不住。修船,要好几天。我不出去,別人,会怀疑。” 態度端正,但说的话,比刚才还多了两倍。李无病在窗外听了,忍不住在心中偷偷挑了一下大拇指。赶紧探过半个头,趁著不速之客的注意力,全在顏青夏身上,用舌头舔穿了窗纸。 屋子里油灯很亮,窗外一片漆黑,因此,目光透过窗纸上刚刚舔出来的小孔,李无病没废多少力气,就將屋內的形势,看得一清二楚。 不速之客头上用匕首顶著顏青夏的脖颈,自己的身体却抖得比顏青夏还要厉害。再看其打扮,头上带著一个皮盔,上半身穿著粗布夹著鱼皮缝製的多层甲衣,几乎跟赵家堡的乡勇没任何差別,所以也怪不得,他能轻鬆混到了船上。然而,若是看得更仔细,就能发现,此人身上的甲衣,明显大了不止一號,前大襟已经到了膝盖不说,肩膀和小腹等处还松松垮垮,好像衣服下面根本没有血肉。 而不速之客脚下的鞋子,则更是破绽巨大。根本不是乡勇们所穿的千层底布鞋,而是一双纯黑色的簪花短靴! “叫你闭嘴,你没听见啊!”不速之客的声音,两三个弹指时间之后,才再度响起,很显然,先前她根本没考虑过,顏青夏所说的那些情况,“明天早晨,你就给我装病。让人把三顿饭都送到房间里来。” “送饭可以,但是,解手,不能?我这里,没有,马桶!”顏青夏摇摇头,坐在床榻上,趁机躲开了一直抵在自己脖颈处的匕首。 “你——”不速之客面红耳赤,匕首停在半空,迟迟没有去追杀顏青夏。 是人,就免不了要吃喝拉撒!她先前只想著,自己跟对方同为女子,逼著对方为自己打掩护,就可以逃过家人的寻找。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大福船要好几天之后,才能启航。福船上也不会为任何人,单独配备解手用的器具! “银子,你有吗?”顏青夏汉语说得不怎么利落,头脑却转得极快,从不速之客进门之后一系列动作和表情上,就猜出对方是仓促行动,事先没有做个任何详细规划。笑了笑,继续以极低的声音询问,“没银子,你下了船,没饭吃。没衣服,你这身,太扎眼!” “你,你……”不速之客越听越急,越听越沮丧,掌中匕首在半空中上下比划,“你闭嘴!帮我想办法。要马桶,找衣服,拿银子!否则,我,我就杀了你!” “马桶,明天!”顏青夏看著对方,哭笑不得地摇头,“衣服,银子,柜子里,就有!” 说著话,她就站起身,准备去开柜子给对方拿衣服。那不速之客却戒心大起,先用匕首朝著她指了指,低声喝令:“坐下,不准动!”隨即,转身就去开柜子门。 这下,可是自己找死了。李无病在窗外看得真切,一晃肩膀撞烂了窗棱,合人扑入,先用脊背护住了顏青夏,隨即,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向了不速之客的后腰。 “啊——”不速之客察觉到了上当,立刻转身扑向顏青夏,结果,却等同於主动送货上门。胯骨处被踹了个正著,整个人倒著向后飞去,將柜子上砸得轰然作响。 “轰!”屋门也被踹开,周衡带著被惊动的陈星、陈钟等人,也手持兵器扑入,將不速之客团团包围。 再看那不速之客,匕首掉在了甲板上,头盔也飞到了窗台之下,披散著一头漆黑的长髮摔倒在地,两眼紧闭,昏迷不醒。 下一个瞬间,周衡和陈家寨的兄弟们,全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劫持了顏青夏的不速之客,竟然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並且极有可能,就出生在赵家堡內! “青夏,过来帮忙,去摇醒她!”李无病早就听出了不速之客是个女子,却没想到,对方年纪竟然这么小,稍微犹豫了片刻,低声给大伙安排任务,“陈辉,陈钟,麻烦你们俩去找木头做一幅担架。周叔,等会儿麻烦您带人把她抬到赵家堡里,请堡主帮忙送她回家。” 话音刚落,那昏迷的少女,立刻一个軲轆爬了起来,两只手在身前乱挥,“我不走,我不走。谁敢把我送回去,我就跟他拼命!我是被赵家堡抢来的民女,我爹在平坛。你们把我送到平坛去,我爹和我娘必有重谢!” 陈钟和陈辉等人齐齐扭头,將目光看向李无病,等著他做最后决定。 大伙跟赵家堡的人没交情,如果眼前女子的確是赵家堡抢来的,大伙绝对不能助紂为虐。 “她不走,就拿绳子绑了她抬著去!”李无病差点儿被少女的幼稚行为给气笑了,翻了翻眼皮,果断戳破对方的谎言,“你们见哪个被抢来的女人,有新靴子穿,手上和脸上还不沾半点儿土星儿?” “明白!”陈辉和陈钟等少年立刻知道自己上当受骗,脸色一红,答应著转身就去做担架。那少女见状大急,扑上前,一把拉住了李无病的衣袖,“我不回去!我要跟你们一起走!我会杀鱼,我会做饭,我还会修理船帆!” 连著说了三个特长,却发现李无病不为所动,把心一横,声音急转尖利,“我给你做媳妇!我回去就没命了。咱们俩年纪差不多大,我给你做媳妇。你带上你媳妇一起走,谁也没理由拦著你!” 第55章 站直了別趴下 这下,可轮到李无病尷尬了,红著脸奋力甩动手臂,然而,一时半儿,却无法摆脱对方的拉扯。 再看陈钟、陈辉等人,强忍笑意纷纷后退,谁也不愿意继续趟屋子里的“浑水”。 的確,大伙上船之前签过合同,要跟著船主共同进退。可那是指船主遇到危险的时候。眼下这个拉著船主非嫁不可的少女,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危险。並且,凭心而论,小姑娘长得明目皓齿,螓首蛾眉,也著实让人捨不得將她硬往外撵。 只有周衡,注意到顏青夏的脸色不太好看,抢在后者弯下腰去捡匕首之前,笑著高声打岔:“等等,等等,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这女娃,到底跟爹娘有多大的仇?寧可隨便找个人把自己嫁掉,都不肯回家?” “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我是他们捡来的童养媳!”黑髮少女立刻垂泪欲泣,声音也变得又哑又颤。 “周叔,赶紧把她送走。这女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李无病趁机又甩了一下胳膊,总算挣脱了黑髮少女的羈绊,“妹子,你跟我来!別在这种人身上浪费力气!” 后一句话,却是对著顏青夏说的。红髮少女立刻將杀人般的目光从黑髮少女脖颈上收了回来,伸出一只手,塞进李无病的掌心里,跟著对方乖乖地向外走去。 “我说的就是实话,我可以发誓!”黑髮少女大急,迈步去追赶李无病,却被周衡“不小心”挡住了去路,气得连连跺脚,“你站住,你又不是赵家堡的人,凭什么说我撒谎!你……” “九妹子,你怎么跑到船上来了?”一句话没等说完,屋门口,却传来了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带著如假包换的诧异。“別胡闹,赶紧下船回家去,三叔和三婶这会肯定在四处找你呢?” 正是今晚刚刚上船的赵子墨,听到了李无病这边的动静,带著赵平安等族人赶过来查看情况。 “我不下去,我爹和大伯,把你都送到了船上。却把我留下,准备嫁给那姓黄的做填房。我又不缺胳膊少腿儿,凭什么嫁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 “你不愿意嫁,可以回家跟三叔和三婶商量啊。大不了,我跟你一起去和他们商量。乖,別闹了。”赵子墨显然也拿黑髮少女没办法,一边向对方靠近,一边柔声劝告。 那黑髮少女,却一个健步衝到窗台旁,捡起了匕首,顶在了自己高耸峰峦之间,“我不去,你別逼我。大哥,你再逼我,我就死给你看!” “別,別,別!”赵子墨剎那间感觉自己的脑袋,变得比两个笆斗还大,停下脚步,连连摆手,“你別胡闹,把匕首放下。我不逼你就是。咱们有话好商量。” 说罢,又满脸歉意地向李无病作揖,“船主,这是我三叔家的九妹子,从小就喜欢胡闹。您別生气,我保证把她儘快劝走。” “没事,你们兄妹慢慢聊,我给你们腾个地方!”李无病冷笑著摆摆手,带著顏青夏抽身离去。 到了这会儿,他哪怕再喝多了酒头脑不清醒,也看出来了。赵家堡今晚將若干子弟送上船的举动,绝对不仅仅是为了报答自己出手相救之恩,而是另外还藏著“避祸”的图谋。 至於那黑髮少女九妹子,则是不满意长辈们偏心,把几个叔伯兄弟都送走,却单单把自己留下嫁给某个姓黄的老傢伙做填房,所以才临时起意打扮成赵家堡乡勇,藏到了长庚號上,准备搭著顺风船四海为家。 被人算计感觉不好受,李无病越走,脚步越是沉重。 黑髮少女父母打算將她嫁给谁,他原本就没资格管,现在更是懒得去管。对方刚才好在没伤到顏青夏,否则,他才不会在乎此人谁的女儿,谁的妹子,一定会让其付出足够的代价。 “船主,能否借一步说话?”赵平安少年老成,听出李无病先前话语里所包含著疏离之意,赶紧跟了过来,小声求肯。 “你进来吧!”李无病回头看了对方一眼,轻轻推开了帅舱的门,“这屋里,没外人。” “是!”赵平安心中暗暗叫苦,却不得不硬著头皮跟上。 形势很明显,作为船主,李无病根本不用愁招募不到合格的水手,而他们这些赵家堡的兄弟,眼下除了长庚號之外,却未必有更好的去处。如果让李无病心中存了芥蒂,非但赵家堡的兄弟们今后在船上的日子不会好过,双方之间刚刚结下的善缘,也肯定会打一个折扣。 “妹子,你先坐下歇歇。周叔,你自己倒茶喝。我今晚酒喝得有点儿多,就不招呼您了!”李无病笑了笑,有条不紊地去安顿自己在乎的人。至於跟过来的赵平安,只要对方不主动开口,他就不问。 顏青夏和周衡都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各自答应著坐下休息。李无病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先喝了几口顺气儿,然后缓缓坐在了椅子上。 一直在等待机会的赵平安,赶紧硬著头皮上前拱手,“船主,九妹子的事情,另外有隱情。我叔叔他们,也没想过要利用你。我可以对著妈祖发誓!” “那倒是不必了,凑巧而已。”李无病又笑了笑,轻轻点头,“咱们的合同还没签署,严格的说,你们现在还不算我船上的人。” 赵平安闻听,心中愈发感觉紧张,想了想,乾脆將赵家堡所面临的麻烦,如实托出,“船主,请容我仔细说。白天那伙倭寇,其实是受了他人唆使,才专程打上门来的。而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波,我们赵家堡无论如何,都撑不下第四轮打击。所以伯父和家父,才把我们送上您的船,只希望能给赵家多留几个后人,而他们,则打算与祖业和宗祠共存亡……” 他知道,继续隱瞒下去,只会让李无病对赵家堡的误会越来越深。此刻开诚布公,反倒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李无病、周衡和顏青夏三个,最开始还心怀警惕地地听赵平安讲述,並未完全相信。然而,听著听著,就分辨出,此人並非在扯谎。赵家堡,的確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之上。很多选择,都是逼不得已。 原来,这赵家堡,跟陈家寨一样,只是一个偏僻的渔村。然而,隨著海上贸易(走私)的兴起,渔村就迅速脱胎换骨。 海上贸易,眼下最好用的船只就是大福船。然而,福船载货量和耐久性虽然俱属一流,却有一个最大的短板,那就是吃水深度高达一丈二尺多(3.8米),必须在天然深水港才能够停靠。 福建沿海受多条大河的影响,原本就滩涂多,深水良港少。有限的几个大港,还都在巡抚、布政使、知府的眼皮底下,商户们即便通过贿赂手段,儘量不给朝廷交税,每年上下打点的花费也是一大笔。此外,卖出的货物品类以及交易对象,还要受到许多限制。 所以,像赵家港这种地处偏僻,却又恰好具备足够水深的小港口,就成了一些势力眼中的香餑餑。这些势力,通过拉拢和打压等诸多手段,让赵家港和赵家堡为自己所用,仍不满足,还想著通过换地和换人的方式,將其生吞活剥。 那赵家堡上下,当然不肯轻易就范。於是乎,对方就採取了非常手段,勾结甚至收买倭寇,对赵家堡下起了黑手。 一个堡寨里的男丁,再上下齐心,数量终究有限。赵家堡打退了一支倭寇,用不了多久,第二支倭寇就又杀上门来。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便渐渐支持不住了。 偏偏在此时,那方看上了赵家堡的势力,又拋出了橄欖枝,提议两家亲上加亲。具体办法就是,让里正的儿子赵子墨,入赘他家的一个旁支做女婿。里正的亲侄女,则嫁给他家一个五十多岁的远房侄儿做填房。 不接这个橄欖枝,包括里正赵安仁在內的所有赵氏族老,都不敢保证赵家堡在下次倭寇打上门之时,还有今天这般好运气。而如果接了这个橄欖枝,则意味著赵家堡从现在起,就彻底成了对方旗下的一个小“商號”,族中子弟会被不断徵调,迁走,甚至意外死去,直到堡寨中大部分人都变成新安置过来外姓。 所以族老们今晚在筵席之上,就突发奇想,把族中一批年龄不到二十,也没成亲的男丁,打包送上了长庚號。一方面,是为了酬谢李无病的救命之恩,另外一方面,则是给给整个家族留下几株香火,以图將来这些孩子们还有机会重回故里,再立祠堂。 至於刚才在船上大闹的九妹子,族中长老当然也捨不得让他嫁给一个老头儿做填房。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也找不到合適藉口,硬塞给救命恩公。 “想要生吞赵家堡的那家人,可是姓黄?”李无病心中的不舒服感觉减轻了许多,皱著眉头低声询问。 “除了黄家,还能有谁?”赵平安心中激愤,回应声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愤恨,“仗著家里几个女儿嫁的好,便巧取豪夺。从福州府到布政使司,都被他们家买通了,让我伯父即便想打官司,都找不到敢接状纸的衙门。” “那黄家,可不止是女儿嫁得好。人家祖孙三代,前后布局了几十年,才终於有了今日这般风光。”周衡担心李无病年少衝动,赶紧在旁边补充。“他家在嘉靖年间,就通过各地的同乡会馆,资助来福州赶考的秀才和去北京赶考的举人。若是对方尚未婚配,家世清白,並且才华过人,就乾脆把女儿相嫁。前前后后,整个家族中嫁出去不下六十个姑娘,倒贴了不知道多少嫁妆,才收穫了五名进士,一名解元和十二个举人。然后这些女婿、孙女婿们又互相帮衬,终於把整个黄家给托成了全福建数一数二的大族。” “五名进士?”儘管在卫有道嘴里,对黄家的实力已经有所耳闻,听到其家族中有五个女婿高中进士,李无病仍旧感觉不可思议。 他记得,顏青夏家好像只出了几个举人,就成了整个罗江县没人敢惹的存在。那黄家光进士就出了五个,实力岂不是超过了顏家的双倍? “六个,自大明立国以来,中了解元,却高中不了进士的倒霉蛋,屈指可数!”周衡笑著摇了摇头,继续补充,“黄家那个解元女婿,原本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了老丈人的资助,衣食再也不用发愁,还能拿著钱去江苏、浙江那边拜访名师,广交朋友,很快就高中了三甲进士。他当官时候,不需要贪污,再豁出去钱去討好上司,结果才四十五六,就外放了应天府尹。那可是跟顺天府尹平级的三品大官儿,將来有机会入阁拜宰相的,咱们福建的文武官员,除非有谁嫌弃自己官做得太久了,才会上赶著给他添堵!”(註:明代的应天府地位特殊,府尹相当於现代直辖市的市长。) 唯恐李无病听不明白,他故意將“文武官员”四个字,说得很重。暗示哪怕是李无病那位伯父,也招惹黄家的府尹女婿不起。 “伯父跟我们交代过,我等都是感念船主救命之恩,才上的船,与黄家吞併赵家堡的事情没任何关联。对外,他也会这么说!”赵平安反应敏锐,立刻拱起手补充。“另外,十年之约未满,我等绝不会主动离开船主。哪怕刀山火海,只要船主旌旗所指,也绝不皱眉!” “刀山火海就算了,我可没想过跟谁去拼命。”李无病听了,只管笑著笑著摇头,“至於你们上了我的船,跟黄家吞併赵家堡的事情,有没有关联,也不是赵堡主怎么说,別人就会怎么信的事情。” “船主!”赵平安的心臟,瞬间沉到了海底,苦著脸再度拱手,“在下明白。在下只打扰一晚上,明天就带著族中其他兄弟下船。只求船主,带走子墨大哥一个!他从小,就想出去闯一闯,是家里一直捨不得,才拖了他的后腿!” “我几时说过,要赶你们下船了?”李无病听得微微一愣,旋即摇头而笑,“我招谁上船做水手,又关別人什么事情?明天去帮我约一下你伯父,到船上来开诚布公谈一谈。有些事情,未必只有一种解决办法。” “这——”赵平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看向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李无病,半晌,含著泪朝著对方深深俯首。 “咳咳,咳咳……”周衡好像喝水呛了嗓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李无病却假装听不见。。 “站直了!”他上前一只手扶住赵平安的胳膊,用另外一只手轻拍对方后背,“男儿有泪不轻弹,要哭,也是让仇家先哭才对!” 剎那间,赵平安脊樑就挺了个笔直,如同一把刚刚打磨完的长枪! 第56章 同行 三天之后的清晨,长庚號修理完毕,拔锚启航,安静地离开了赵家港。 李无病既没有像赵平安担心的那样,將赵氏子弟全都赶下船。也没有像周衡担心的那样,衝动之下,就不顾自身实力去挑战黄家这个巨无霸。他跟赵家堡的里正赵安仁达成了一笔新的交易,赵家堡男女老幼如果有朝一日无处可去,可隨时撤往金银岛避难。届时,海沧会將竭尽全力保护岛上所有人的安全。 作为回报,金银岛上废墟的清理,房屋的重建,从现在起,也全都由赵家堡来承担。相关费用,以从港口內打捞上来的一艘相对完整的三尾倭船和六门火炮抵扣。 换一种说法,就是李无病把打捞上来的倭船和倭寇船上的火炮,全都留给了赵家港。如此,只要赵家堡的人在港口东西两侧各自夯筑一座炮台,就能利用火炮封锁起一部分海面,让倭寇的船不敢轻易进出。 而一旦杀来的倭寇数量太多,赵家港上下也可以选择弃地存人,撤向邻近的某个秘密泊位,乘坐那艘三尾船逃往金银岛暂避锋芒。后者,將是沧海会未来的总舵。李无病会一步步投入力量,將其变得更加安全。 眼下大明朝的官员虽然贪腐成风,上欺下压,却还没胆大到敢纵容倭寇长时间占据一个村寨的地步。而只要倭寇一走,赵家堡的人就可以立刻乘船返回。只要他们人在,地契在,黄家哪怕再手眼通天,也没办法把赵家堡和赵家港据为己有。 当然,眼下金银岛刚刚遭受过倭寇和红毛鬼的联手洗劫,只剩下了一片废墟。赵家堡的人想要避难时住得舒服,有吃有喝,得先出人出力,把岛上清理乾净,重新搭建竹楼和寨墙。 宾主双方,都非常满意。特別是一直担心李无病会热血上头的周衡,反覆打了好几晚上算盘,怎么算,都算不出来“亏本”两个字。不知不觉间,在心里对自家船主的敬佩,就又增加了几分。 “这些,也是辅帅教给您的吧?他老人家,真是厉害,隨便点拨你几招,就够你在海上横著走!”待长庚號驶入了蓝色水域,周衡將船舵交给陈余跟陈辉,一边站在帅舱內整理海图,一边低声向李无病试探。 “师伯哪有功夫教我这些!”李无病摇了摇头,笑著回应,“您老別忘了,金银岛可是我爹带著几个叔伯建起来的。” 事实也的確如此,俞大猷非但没指点他跟人做交易的手段,甚至连如何指挥战舰作战的本事,都没来得及跟他传授分毫。只是赠给了他两本亲自撰写的书,一本叫作《剑经》,另外一本,则名为《洗海近事》,到现在为止,这两本书,他都还没顾得上翻开第一页。 此外,老將军打海战,最讲究舰炮配合,认为船灵炮利,乃是第一要务。极为厌恶接舷战,认为其效果甚差,且平白浪费许多弟兄的性命。对於野蛮的船只对撞,更是深恶痛绝,甚至倡导水师放弃巨舰,改用三百料上下的中型海船,凭藉灵活多变队形轰击敌军以锁定胜局。 像他前几天那样指挥大福船不管不顾去撞倭寇,如果是在老將军麾下,恐怕即便他打贏了,也少不了要挨一顿军棍! “原来是家学渊源!怪不得,怪不得!”周衡恍然大悟,笑著拱手,眼睛朝著窗外看了看,恰好落在正带领著几个半大孩子,咋咋呼呼活动筋骨的赵九妹身上,“不过,船主別怪我多嘴。这个姑娘,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顏青夏正在躡手躡脚地给二人倒茶,听到此言,立刻竖起了耳朵。却听见李无病笑著回应道:“她么,平时就有劳周叔多费心看著点儿了。赵家堡里头,其实还有很多人,巴不得赶紧將整个堡寨和港口都投献给黄家。赵堡主坚持把她送上船,就是为了断掉那些人的念想。而咱们船上,恰好有几个年龄半大不小的,不能直接丟到铁船帮寄养,让她带著干点杂活,也省得给別人去添乱。” 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顏青夏竖起的小耳朵,笑了笑,他快速补充,“况且这船上,也不是所有人都姓赵。陈余、陈辉他们,无论人品还是本事,都是一等一。將来无论赵九妹子无论选择了谁,都是一个好归宿,至少比给別人做填房要强!” “嗯!的確如此!”对交易的最后一丝疑问,也终於得到了完美解释,周衡满意地手捋鬍鬚,轻轻点头。 “七哥,喝茶!周叔,茶好了,我给您放在桌上了。”顏青夏心中顿时一片通透,笑吟吟地捧起茶杯,举到了李无病面前。 “嗯嗯……”周衡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儿齁得慌,咳嗽著走到桌案旁,抓起茶杯甭管冷热先灌了自己一大口,然后找了一个由头大步离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帅舱很大,此刻却没有一个老头子的容身之地。还是甲板好,阳光暖和,风也温柔。 今日刮的是西北风,长庚號上人手充足,士气高昂,將大福船的性能发挥到了九成以上,早晨从赵家港出发,午时刚过,已经驶入了平坛岛北面的港口。 周衡拉不下面子,带著几个自愿留下的少年,在船上看守门户。其他陈氏子弟和赵家少年们,纷纷结伴上岸逛街休整。李无病自己,则带著顏青夏和几个十岁不到的金银岛幼童,直奔铁船帮的总舵。 铁船帮虽然是一个帮会,在岛上却以正经商行自居。在官府眼里头,做的也是合法生意,一切正经商行具备的特徵,如铺面,货仓、柜檯、会客室等,样样不缺。商行更有掌柜和伙计,热情地招呼客人,迎来送往。 听伙计匯报说,自家乾儿子和儿媳来了,铁珊瑚立刻亲自迎到了一楼。待把所有客人都带到了后院的正堂,却又忍不住低声数落,“我上辈子,难道是欠了你们父子债了?老的一走就没了音讯,小的好不容易来一次,又让我帮你们带孩子!” “主要是交给別人,不如交给乾娘放心。另外,我爹哪天回来,见到这些孩子,肯定也会感到又惊又喜。”李无病知道铁珊瑚是刀子嘴豆腐心,笑著向对方拱手。 “少来,谁稀罕你爹惊喜?”铁珊瑚侧身闪开,满脸不屑。然而,身体还没站稳,却又点手招呼过来海霞,柔声吩咐,“先把小傢伙们带去洗把脸,再找裁缝做两身合適衣服。马上都快过年了,还全是一身单衣怎么行?万一冻出点儿毛病来,他们父子两个,肯定会抱怨我照顾不周。” “是!”海霞一边努力憋著笑,一边带著几个半大孩子往外走。 李无病闻听,赶紧又给铁珊瑚行礼,“乾娘放心,这些孩子皮实著呢,轻易不会生病。您有什么杂活,就安排他们去干。当自己的晚辈使唤,不必客气!” “先让他们歇息几天,缓缓神。然后愿意读书的,去帮里开开的私塾读书。实在不开窍的,就去商行里头做学徒,早点学一份手艺,將来也能有口安生饭吃。” 短短两句话,就將一群半大孩子的去处,安排得明明白白。李无病听了,又是感激,又是佩服,衝著铁珊瑚认认真真的作揖,“多谢乾娘!这事儿的確是给您添麻烦了。等回头我有了机会,一定好好孝敬您。” “嘴巴说得好听。男人娶了媳妇,亲娘都会扔一边,何况我这乾的?”铁珊瑚翻了个白眼,仍旧满脸不屑。 “不会的,我和七哥一起孝顺您!”顏青夏见缝插针,果断补充。 铁珊瑚吃了一惊,赶紧拉起顏青夏的手,一边上下打量,一边嘖嘖称奇,“这才几天,你大明话居然就说得这么溜了!並且跟他一样,嘴巴甜的哄死人不偿命。” “乾娘……”顏青夏面红过耳,声音细得如同蚊蚋。 “哈哈,还不好意思了。是谁,刚才说要孝敬我来?”铁珊瑚越看对方越顺眼,笑著调侃。“给你的首饰呢,怎么一件都没戴?不会都贴给他了吧?我可是跟你说啊,闺女,那可不行。你帮他归帮他,但自己的头面,却不能委屈了。否则,男人非但很快就忘了你的好,魂儿还会被外边打扮更光鲜的狐狸精给鉤走。” “乾娘,有我爹的消息么?”李无病被说得浑身发烫,果断在旁边打岔。 “你爹?”铁珊瑚横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迅速变冷,“肯定还活得好好的,但是具体去了哪,我不清楚。我这边的消息,还是十几天前的,他当时对別人说什么造船的铁力木短缺,要去勃泥那边接洽。我就奇怪了,橡木、柚木、龙眼,还不够硬么?什么船,非得用铁力木来造?” “应该是急著造战舰,找倭寇和红毛討还血债吧!”李无病倒是能够理解老爹的想法,低声解释,“岛上三四百口人呢,最后连一半儿都没剩下。这份血债不討回来,我爹他恐怕永远都睡不好觉。” “哪那么容易啊,倭寇闹了这么多年,连俞龙都没能將他们剿灭乾净!”铁珊瑚嘆了口气,幽幽地感慨。“算了,不提你爹了,由他去吧。你呢,怎么去了一趟金银岛要耽搁这么久,海星已经回来四五天了!” “回来的路上,恰好遇到一小股倭寇攻打赵家堡。”李无病知道铁珊瑚是真正关心自己,將最近几天的经歷如实匯报,“我不忍心装看不见,就帮了赵家堡的人一把。” “你找死啊?就凭著一艘船,和二十几个生瓜蛋子!”铁珊瑚大惊,斥责的话脱口而出。 有关李无病从海珠会“借”来大福船的事情,她已经从海星嘴里听说了。青木號上的水手的来歷和数量,她也早已掌握得一清二楚。然而,想到李无病驾驶一艘刚刚抢来的福船,带著二十几个同样年龄的生瓜蛋子,去跟倭寇拼命,她就感觉不寒而慄。 “也不是找死!倭寇的船,肚大皮薄,火炮还都放在了前半段儿。”李无病挨了骂,心里头却暖和,笑著向铁珊瑚解释,“我趁著倭寇朝著赵家堡开炮的时候,从后面撞烂了他们的船,捡了个大便宜。我自己这边,没有任何伤亡。” “那也不能不要命啊!”铁珊瑚心有余悸,连连摇头,“行了,马上过年了。我这边的事情,也都平掉了。你还是留在我这儿吧,等有了你爹的具体位置,我再派船把你们小两口儿送过去!” “那可不行!”李无病想都不想,果断摇头。“村上老狗和东南十三家联號对我的悬赏,还没取消呢。我还又得罪了海珠会和黄家。留在您这儿,不是给你招灾么?” “我不怕,铁船帮,也不怕他们任何一家!”铁珊瑚义薄云天,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谁敢动你,先问问我和我麾下的弟兄们答不答应!” “我怕!”李无病坚决不让步,继续摇头,“乾娘,你这边的叔叔伯伯们,都想过安稳日子,我不该打扰他们。你帮我照顾岛上的孤儿,已经足够了。接下来,我自己的路,得自己走。否则,不说別人,连我爹都肯定看不起我!” “看不起就看不起,总比死在外边强!”铁珊瑚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补充。 然而,心中却终究知道,李无病说的都是事实。上次铁船帮出了一个周衡,下次,少不得还会出一个王衡,李衡,陈衡,自己根本不可能镇压得住。 “我得送青夏去见她的姥爷,还得去找我爹。另外,我还答应师伯,帮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李无病走到铁珊瑚身边,替她倒了一杯茶,双手递上,“另外,我船上缺合格的炮手,得去濠境那边招募炮手和炮手教头。留在您这,日子虽然过得安稳,心里头却不得安寧。” “那你就赶紧滚蛋,反正我留不住你。”铁珊瑚心里头难过,低声斥骂。声音落下,却又咬著牙摇头,“等我两天,我刚好接了一份生意,要运送货物去濠境跟人交割。咱们两家一起走。一则路上彼此有个照应,二来,你还可以趁机锻炼一下你船上的人手。” 这,已经是她的底限了。李无病推辞了几次,却没有任何效果,只好拱手道谢。 铁珊瑚知道他急著长大,接过茶水喝了两口,笑著补充,“你的船那么大,也不要光载人,我放你一批货,你帮我运过去。虽然赚头不大,但是一来一回,除了你船上的水手开销外,至少也能赚回一条大海沧。等你熟悉了航线,自己来回多跑几趟,再组一个船队出来,我也就彻底放了心。” 第57章 衝突 任何行业,如果有个懂行的长辈在前面领路,对年轻人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铁珊瑚愿意带自己进入海上贸易的门,李无病当然不会拒绝,赶紧长揖及地,感谢“乾娘”的提携。 那铁珊瑚,却嫌他多礼,轰他赶紧滚出去自己找地方玩儿,不到晚饭时间不必回来,然后拉起顏青夏去二楼说起了悄悄话。 偌大一个平坛岛,李无病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对岛上的名胜古蹟,也是两眼一抹黑。在没有人带路的情况下,哪里有什么地方可玩?不得已,只好又沿著来时的路,遛遛达达地返回了港口。 因为水深浪平,又远离官府所在地,平坛港在白天时极为繁忙。水面上,进进出出的大小海船都排成了队,码头前,光是五百料以上的中大型福船,就停了有六十多艘,再加上更小一些的海沧、鸟船、乌头,说是千帆云集也不为过。 『如果把这些船,都装上火炮,拉出去作战。甭说剿灭倭寇,就是荡平倭寇老巢,恐怕都绰绰有余了!』李无病看得眼儿热,在自己心里偷偷嘀咕。『可惜大伙的心思,全都在发財上,每回在海上遇见了倭寇,就知道仓惶逃命。』 正暗自感慨之际,耳畔却忽然传来了一连串喝骂声,“別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姓廖的,我们都知道你家在哪?” “欠了债不还,你还要不要脸了?站住,跟我去见东家!” “给我打,打断了他的腿,看他以后往哪里跑……” “別以为躲到码头上,就找不到你。再躲,老子把你儿子卖到勃泥国去给红毛人当孌童!” …… 李无病听得一愣,本能地扭头观望。只见一个光著上身,却在左右肩膀上各自搭著一片麻布的男子,正沿著码头仓惶逃命。在他身后和身侧,则有三十几个帮閒、伙计和家丁打扮的人,手持木棍、绳索,骂骂咧咧地围追堵截。 “拦住他,谁拦住他,今天的晚饭我请!”迟迟追那逃命的男子不上,家丁当中,就有头目高声向沿途的过客求援。 “拿下他,我家掌柜赏五百个钱!”另一个帮閒,显然跟家丁们不是同伙,也高声喊出了自家东主开出的赏格。 码头上的过客当中,立即有人动了心。接连扑向那逃命的汉子,试图將其生擒活捉。而那逃命的汉子,动作却麻利得很,左一晃,右一晃,顷刻间,就將扑向自己的人全都闪了过去,沿著码头继续狂奔。 “站住,再不站住老子可就放銃了!”一名帮閒打扮的傢伙大怒,猛地后背上解下了鸟銃,半跪在地上瞄准了逃命者的后心。 “射他,二哥射他。”有人唯恐天下不乱,高声给那使鸟銃的帮閒拱火儿。 “砰!”銃声响起,硝烟瀰漫。所有先前试图帮忙的过客,都嚇得脸色煞白,抱著脑袋窜到了一艘艘商船之后。再看那逃命的汉子,身上连根汗毛都没被碰到,加快速度,与李无病擦肩而过。 “別乱开火!”李无病自己,也被火銃声嚇得头皮发乍,扯开嗓子高声喝止。“那东西根本没准头,小心误伤!” 眾帮閒、伙计和家丁们,谁肯搭理一个十六七的半大小子?继续挥舞著手臂,给那开火的帮閒鼓劲儿,“二哥,继续射,看他跑得快还是你的鸟銃快!” “二哥,射他,射死了他,大伙陪你一起去打官司!” “二哥……” 那使鸟銃的帮閒也是个狠角色,一言不发地將鸟銃倒竖於地,熟练地朝著銃口內装填火药和铅弹,转眼间,就重新装填完毕,开始用通条压紧弹药。 “砰!”李无病忍无可忍,拔出腰间的短銃抢先朝天开火。 眾帮閒、家丁和伙计们,被嚇了一哆嗦。齐齐停住了脚步,待看清楚开火者,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之后,立刻又破口大骂。 “小子,找死啊你!” “直娘贼,別多管閒事,否则,连你一起收拾!” “直娘贼,活腻了是吧,老子……” “周叔,把炮给我架起来!”早就知道光凭著一支短銃震慑不住局面,李无病迅速將第二把短銃从袍子下抽出,对准正准备举銃的帮閒,同时高声吩咐。 “得令!”已经站在长庚號甲板上看了一阵子热闹的周衡闻听,果断答应。隨即,顺手扯下了罩在四號佛朗机炮上的油布,甭管里边有没有装填子銃,先居高临下,用黑洞洞地炮口对准了眾帮閒、伙计和家丁们。 这回,眾家丁、伙计和帮閒们,终於知道踢上了铁板。一个个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大放厥词。 再看那刚刚还想跟李无病对射的帮閒,果断將手里的鸟銃丟在了地上,唯恐动作慢了,被佛朗机炮直接给轰成筛子。 “尔等催债就催债是了,怎么能隨便动用鸟銃?那东西根本没身准头,码头上这么多人呢,你们就不怕误伤无辜?”在完全陌生的地盘上,李无病不愿意给铁珊瑚惹麻烦,也將手中短銃垂向地面,沉声呵斥。 先前打向逃命汉子那颗铅弹,几乎是擦著他头顶飞过去的,在长庚號的侧船舷上,硬生生给凿出了一个拇指粗细,半寸深的坑。若是打在人身上,中弹者即便当场不死,估计下半辈子也休想再从病榻上站起来。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那姓廖的是个滚刀肉。今天若是被他逃了,下次想再堵到他,还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那群伙计、帮閒和家丁当中,也有人看到了长庚號侧舷上的弹孔,却坚决不肯承认错误,而是把李无病刚刚施放出来的善意,当成了他可以轻易哄骗的信號。 “对,公子,我们可以向妈祖发誓,刚才开火不是冲您。二哥的鸟銃,向来准头一等一!” “公子,您不明白情况,还请让路。刚才嚇到了您,我等愿意赔罪……”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那叫一个顺溜。哪怕有些人的声音当中,还隱约带著几丝战慄。 “放你娘的狗屁!”码头上,却忽然响起了一声怒喝,剎那间,就盖过了所有谎言。“老子当初总计才欠了五两银子,前前后后,却已经还了你们七十五两!” 李无病迅速扭头,恰看到先前仓惶逃命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主动走了回来,手指眾家丁、帮閒和伙计们破口大骂,“你们拆了老子家的门窗,搬走了所有家具不说,还想把老子卖给红毛鬼去南苏木挖矿。老子寧可死在海里,也不能让你们这群王八蛋遂了意!”(註:南苏木,明代人对南美洲的称呼。西班牙人从南美洲运送白银到印尼旧港,进而开闢了大明,旧港和南苏木航线。)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条上的手印是你自己按的,没人逼你!” “还钱,还钱,哪怕去见官,老子也占理!” …… 眾家丁、伙计和帮閒们见他骂的难听,纷纷扯开嗓子高声反驳,却耐著长庚號上的四號佛朗机炮,不敢立刻继续对他展开追杀。 “放屁,当初五两银子,的確是我欠的。可后面,却是你们设了连环套,骗老子去拆东墙补西墙!”那逃命的汉子,难得有机会陈述自己受到的委屈,也扯开嗓子高声反驳。“姓刘的,你装好人说替老子还债,转头就把利息又提高了三分。姓韩的,你跟姓刘的勾结好了,趁著老子外出找活干,让他带著打手上门逼债,然后你就衝出来做好人,骗我娘子从你那里借了银子还他,七出二十归,过月利滚利……” 他嗓音洪亮,头脑清晰,几句话,就將对方所乾的齷齪事,抖了个乾净。 原来这平坛港,眼下最赚钱的生意还不是组织船队走私。而是几伙人勾结起来放高利贷! 先瞅准一个家產尚可的倒霉蛋,趁著他需要钱救急的时候,借给他一小笔银子。然后故意想办法让他无法按时还清,带人登门去辱骂討要,甚至以其家人性命相要挟。届时,就有第二家“善人”,主动提出帮助倒霉蛋渡过难关,利息么,当然也比先前“稍稍”要高出一点点。然后就是第三家,趁著倒霉蛋还不起债,或者趁著他不在家之时,仗义出手…… 结果,短短半年时间不到,倒霉蛋最初所欠的银子,就翻了十几倍。这时候,善人们就可以抢占他的房子,搬走他的家具,逼著他卖儿卖女,甚至自卖自身。 今日这逃命的汉子,不肯把自己卖到南苏木(南美)做矿奴,仗著自己有一身蛮力,在码头上卸货攒钱。眾“善人”们嫌他还钱还得太慢,就出动人马,“帮”他认清形势,早日去签卖身契! 『妈的,明明一个个家貲万贯,却没胆子像泰西人那样,去赚全天下钱。只想著对自己的父老乡亲敲骨吸髓,什么玩意儿?』李无病越听越来气,越听,心里头越对那逃命的汉子越是同情,手腕一翻,就將短銃又端了起来。 “別开火,別开火,小心误伤!”眾家丁、伙计和帮閒们,反应足够迅速,立刻停止了与那汉子的隔空爭吵,扯开嗓子尖叫。 这会儿,他们全都想起来短銃打不准了,也不看看,先前是谁,差点儿用短銃掀了无辜路人的天灵盖?李无病闻听,心里头怒火更盛,將短銃举向半空,再度扣动了扳机,“砰——” 銃声响后,万籟俱寂。他用还在冒烟的銃口,指向对面的家丁、伙计和帮閒们,沉声怒喝:“都闭嘴!老子不想管你们的閒事,但是这个人……” 扭过头,单手拉住逃命的汉子,他吼得理直气壮,“刚刚签了合同,要到老子的船上做事!你们谁想要带走他,先替他赔上二十年的安家银!否则,就全都给老子滚蛋!” 第58章 讲理 “你,你不讲道理!” “你,你这是敲诈,敲诈!” “他一个外地人,別给自己惹事儿!” …… 眾家丁、伙计和帮閒们,平时欺负人欺负惯了,几曾遇到如此蛮横之辈?登时,一个个气得脸色发青,七嘴八舌地抗议。 “讲道理?”李无病听了,不怒反笑,“好,老子跟你们讲道理!刚才是谁,不问青红皂白就冲老子开火?老子船上这窟窿,谁负责来修?修船耽误了功夫,少赚的钱,又该哪个来赔?” “对,刚才无缘无故向我家船主开火,这笔帐必须算清楚!”周衡唯恐李无病吃亏,从甲板上俯身向下,高声断喝,“否则,咱们今天没完!” 话音落下,长庚號侧舷上的炮窗,一一被留在船上的水手们推开,几门黑洞洞炮口,先后露了出来。 光是单侧就有三门佛朗机,船首和船尾,还各有一门。 当即,对面的叫嚷声就再次小了下去,甚至有些胆小的伙计,乾脆侧转了身形,隨时准备拔腿跑路。 作为这个时代见识最广的那批人,他们可知道,那些黑洞洞的炮窗意味著什么。单艘船就配备了九门炮,这种火力,怎么可能是寻常商船?就算是某些商会首领的座舰,恐怕都很少布置得如此豪奢。 要知道,这年头买一门二號佛朗机炮的花费,至少能买两艘五百料的福船。九门炮,少说也得五六千两银子,全用来买船的话,足够打一个小型船队。而用来运货的船只,只会把有限的载重,儘可能地留给货物,哪个捨得用在沉重的火炮和炮弹上? 如此,那少年船主的真实身份,就呼之欲出了。要么是某伙海盗的少当家,要么是大明水师里头某位官员的亲儿子!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普通伙计、帮閒和家丁所能主动招惹起的存在,更犯不著为了百十两银子,就去触对方的霉头。 “怎么著,是替他赔双倍的安家费,还是先给我修船,你们可想清楚了?”见对面的人全都变成了哑巴,李无病顿时感觉有些索然无味,冷笑著追问。 眾家丁、伙计和帮閒们,被问得心里头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赶紧拱起手赔罪。 “少爷,少爷您说笑了。我等今天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早知道少爷您看上了他,我们就不追了,误会,全是误会!” “少爷您大人大量,別跟我等一般见识,我等这就走,这就走!” …… “站住,把他的借据留下!”李无病担心自己走之后,这群放高利贷的傢伙,仍旧会找壮汉的麻烦,索性好人做到底。 “我们,我们没带在身上!”眾家丁、伙计和帮閒们互相看了看,谎话脱口而出。 李无病才不相信这些人的鬼话,冷著脸下令。“那就谁也別走了。全都留下老子修船。周叔,火炮瞄准了,谁跑,就先轰飞了他再说!” “是!”周衡看得心里偷笑,高声答应著,將已经点燃的火绳,凑近甲板上可以自由挪动的四號佛朗机炮。 “找到了,我找到了!”先前差点儿用鸟銃误伤的李无病的帮閒反应速度,果断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少爷息怒,我找到了!” “少爷息怒,我这份也找到了!” “哎呀,我刚才忘了。我带在了身上!” 另外一名伙计和一名家丁,也各自从怀里掏出了借据,訕笑著举到了各自的头顶。 李无病大步走上前,从三人手里夺过借据,看都不看,就撕了个粉碎。隨即,从怀里掏出几张海珠会的飞票(银票),参照借据的面值,一一塞进三人手里,“別说老子欺负你们,借据上写了多少,老子就替他还多少。如果还想要更多的利息,也儘管来船上找我!老子在这里等你们三天,三天之后,若是没人来,就当咱们之间两清!” “哎,哎!”三名替人放高利贷傢伙,没想到还能收回一部分银子,答应著连连点头。 李无病也知道,这些人全都是嘍囉,懒得再跟他们囉嗦。摆摆手,迈步走回长庚號的侧下方,看著正在反覆自己掐自己大腿的粗壮汉子,柔声说道:“好了,你可以回家了。今后记得躲这些人远一些,別指望放高利贷的还有什么好心肠!” “恩公!”那汉子终於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栈桥上,“我这条命,今后就是您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如果违背,让妈祖娘娘罚我被天打雷劈!”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李无病赶紧伸出手,拉住对方胳膊,“起来,赶紧起来。你比我年纪大了一倍,给我下跪,不是咒我么?” 他自问有一把子力气,然而,接连拉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力气用得足,壮汉的膝盖却好像生了根般,跪在栈桥上纹丝不动。 “赶紧起来,起来说话!”李无病心中暗暗纳罕,用双手托住对方胳膊,腰杆、大腿一起发力。这次,才终於让壮汉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地站了起来。 “赶紧回家看看去吧,別让你家娘子和孩子担惊受怕。至於今后怎么著,等你安顿好了家人,再说。”周衡江湖经验丰富,从甲板上弯下腰,对壮汉吩咐。“反正,我们的船,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多谢恩公,多谢老爷!”壮汉听劝,后退两步,再次朝著李无病和周衡躬身,“敢叫恩公知道,在下名叫廖云,家就住在平坛寨內。请恩公等我一个时辰,我回去跟婆娘和孩子交代一声,立刻回来听您差遣。” 说罢,转身就走,却被李无病又从背后一把拉住了胳膊。 “別急!”李无病看上了此人的一身蛮力,从怀中掏出一张飞票,看都不看,塞给了对方,“男子汉回家,总得带上点钱,別让嫂子和侄儿失望。” “恩公——”那壮汉廖云眼睛,瞬间发红,抓著飞票的手背上,青筋直冒。最终,將飞票塞进了怀中,又衝著李无病端端正正地做了个长揖,然后迈开大步,如飞而去。 第59章 赔本生意 钱不是万能的,然而,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廖云先前就是因为囊中羞涩,才借了五两银子应急,结果,前前后后还了七十多两,仍旧欠债主六十多两没还清。 这期间,有好几次他和他的家人,已经猜出主动答应借给他钱应急的傢伙,是跟债主勾结起来联手设套,然而,却根本没有力气拒绝,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火坑里头跳。 而现在,欠的高利贷有人帮忙给还上了,还给了他一张飞票带回家,廖云感觉自己的腰杆子瞬间就直了起来。回到城里,先以最快速度將五十两飞票,全都兑换成了银子和铜钱,然后买了两石糙米,十斤猪肉,用肩膀扛著大步流星回了家。 他的家连续几次遭到放高利贷者的搜刮,连门窗都没剩下。妻子和儿子靠著他在码头上装卸货和娘家的接济,才勉强能飢一顿饱一顿地苦熬。猛然间,看到他扛著整整一大麻袋米和一大块猪肉回家,惊喜之余,立刻相拥而泣。 “哭什么,哭什么?饥荒(外债)已经还上了,我手头还剩一些余钱,刚好够去当铺,把房契和地契都赎回来。然后我再请人打上新门窗,你们娘俩从此就不必整夜冻得睡不著觉了。”廖云被哭得心里头难受,大手一摆,高声报喜。 他儿子年纪只有十二岁,立刻止住了眼泪,上前接过猪肉,去厨房里分割。然而,她的妻子,却死死抱住了他,泣不成声。 “没事儿了,我真的把饥荒都还清了,前段时间,委屈了你们娘俩儿!”廖云抽了抽鼻子,用手轻拍妻子后背。 “当家的,咱们逃吧——”妻子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哭喊著提议。“房子咱们不要了,咱们去山西。那边距离福建远,谁,谁都找咱们不到!” “说啥呢,你?我又有没犯什么事儿,逃什么逃?况且,没有路引,咱们怎么去山西?”廖云被哭得身上湿漉漉的,心里也湿漉漉的,抚摸著妻子的头髮,低声否决。 “那你,那你一个人逃。能跑多远跑多远,我,我去给你做饭!”妻子猛地抬手抹去眼泪,说得斩钉截铁。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人,替自家丈夫还债?还平白额外给了自家丈夫好几十两银子零花?很显然,自家丈夫要么是鋌而走险抢了大户,要么是把命卖给別人。无论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惊天噩耗。所以,她得赶紧准备好乾粮,让丈夫吃饱了肚子逃命才是正经。 “真的是好人帮忙还了饥荒,不信,你可以到码头上打听去,好多跟我一起卸货的人,都亲眼看到了。”廖云反应有点儿慢,但是也终於明白了妻子先前究竟为何而哭,追上去,拉住对方的胳膊,苦笑著解释。 “你,你肯定是答应了他,为他卖命!”妻子愣了愣,固执地摇头。 “嗯——”廖云沉吟,隨即也摇头而笑,“我是答应了帮他做事,不过还没签合同。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想要逼我去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放心,我下午再去见他一面,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立刻回来接上你和孩子,咱们一起去广州!” “真的?”妻子半信半疑,含著泪询问。 “我啥时候骗过你!”廖云用拇指抹去妻子脸上泪,笑著反问。 话虽然说得轻鬆,他心里头却知道,妻子所猜测的,可能就是真相。 几十两银子的高利贷,说还就帮忙还了。额外还给了自己五十两飞票安顿家人。要知道,眼下船上雇一个肯跟海盗拼命的刀手,每月不过才五两银子而已。那少年跟自己素昧平生,出手就是一百多两银子,怎么可能对自己毫无所求? 而眼下自己,除了这条命,根本没任何东西值得那少年出价。所以,这前前后后百十两银子,就是自己的卖命钱。回过头,那少年无论命令自己去杀谁,哪怕是去当街行刺福建巡抚,自己但凡要脸,就不能推三阻四! 他读书少,平时对这世界的了解,一方面依靠听长辈和同龄人的口述,另一方面,就依靠於说书艺人所讲的平话(评书)。而在那些平话故事里,专诸拿了公子光的银子,就得捨命去刺杀吴王僚;荆軻吃了燕太子丹的酒,就得豁出性命去刺杀秦始皇。今天自己也拿了那少年的银子和安家费,除了以命相报,別无选择! 男子汉大丈夫,吐沫落地上砸个坑。他廖云,可做不了拿了別人的钱,转头便跑路的孬种。所以,先陪著妻儿饱饱地吃了一顿饭,又花了几两银子,请邻居家的木匠,儘快重新打造安装门窗,配置家具。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便去当铺买了一套別人放弃赎回的二手衣服,將自己打扮整齐,仰首阔步的回到了长庚號之下。 李无病刚刚与留守的少年们,清理乾净了甲板,正准备去铁船帮总舵去吃晚饭,见从头到脚收拾乾净利索的廖云到来,先是愣了愣,然后笑著走下船梯,低声询问:“家里都安顿好了?没安顿好的话,你就先回去继续忙著,明天再过来签合同也行。反正,至少得到后天,船才能启航去濠境。” “已经安顿好了,家里头剩下的事情,不需要我来管!”廖云深吸一口气,学著平话里所描述的样子,朝著李无病拱手,“公子把仇家的名姓告诉在下便是。没必要签合同,免得留下把柄,过后牵连到您。” “仇家?”李无病被弄得满头雾水,追问的话脱口而出,“什么仇家?我把他的名字告诉你干什么?” 廖云也被问楞了,眨巴了好几次眼睛,才结结巴巴地回应,“公子,公子你,你不是想要我替你杀了仇家么?你,你今天,今天给了我那么多的银子!” 李无病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地解释,“我只是看你当时被人追债可怜,也討厌那帮放高利贷的傢伙!才出手帮了你一把。至於请你帮忙去杀仇家,你真是想多了。我即便有仇家,也会自己找他算帐,绝不会假手他人!” “船主是看你身手不错,不愿意让小人毁了你!”周衡在旁边听得有趣,笑著替李无病补充。“你愿意报答他,就签一份水手合同,回头好歹每月有个固定进项。如果你不愿意出门,也可以不签,等你將来赚到了大钱,如数还了他银子就是,我们不要你任何利息。” 他是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来误会的起因。廖云先前被那帮放高利贷的傢伙坑得太惨,所以只要有人帮他还了债务,在他眼里便是天大的恩情。而自家船主李无病,之所以那么大方,一方面是由於少年意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船主手里的飞票全是从青木號上搜出来的,赚进实在容易,花出去也不心疼! 不过,廖云白捡了个大便宜之后,非但没有跑路,还主动回来愿意拿性命报恩,在这年头,也实属难得。所以,周衡乐意推上一把,让此人成为自家船主的左膀右臂。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廖云就挺直了胸脯高声表態,“签,我现在就签。船主如此看重我,是我的福气,我不能给脸不要!” “那就跟老夫上船去。”周衡心中大乐,果断髮出邀请。 抬起头,他正准备命令船上的水手,从甲板处放下船梯。耳畔却听到了一个乾脆利落的“是!”字。紧跟著,只见那廖云沿著栈桥向前跑了几步,身体拔地而起,半空中,左脚狠狠踹一下船舷借力,下一个瞬间,右脚已经踩住了炮窗。紧跟著,身体再度腾空,如鷂子般,稳稳地落到了甲板上。 这可是两层楼的高度,並且船舷还是斜向下的逆坡,寻常人藉助船梯和扶手,走起来都不敢太快。而此人,竟然一个纵身就窜了上去,根本不需要任何外物相助! “好!”当即,李无病和周衡都拍手高呼,给廖云喝彩。而那廖云,也是存心在东家面前露上几手。站在甲板上,先对著李无病和周衡二人抱拳行礼,然后单手拉著一根缆绳,比了比长度,急纵而下,在即將两脚落地的剎那,猛地用胳膊从缆绳上借力,身体微微上窜,竟然没发出半点儿声音。 这一手,看似比先前简单,对眼力、四肢和配合,以及时机的把握能力,要求可是太高了。当即,又贏得了周围喝彩声一片。 李无病知道自己捡到了宝,笑著搀扶了一下廖云,低声道:“你这身本事,做个水手,恐怕是屈才了。这样,你来做一个掌號,月俸八两,安家费按照行情另给。”(註:掌號,水手长兼传令兵,类似於西方的大副) “安家费,东家已经给过了。今后,还请东家多多照顾!”廖云闻听,喜出望外,后退半步,肃立拱手。 “那就一起上去签了合同,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你赶紧去做。”李无病从对方的经歷上受到启发,笑著补充,“我船上还有很多空缺,你如果有熟悉可靠的人手,也可以介绍到船上来,要求只有三个,第一,知根知底,不能有赌博、偷窃等坏毛病。第二,能够令行禁止,別坏了规矩。第三,就是胆子都大,遇到海盗之时敢拼命。该给了安家费和月俸,我都按照行规来!” 第60章 夷官 廖云做事极为利落,只用了一天时间,就为长庚號招募来了一名头碇(操锚手),一名押工(隨船木匠)、一名总哺(厨师)和四名刀手(专职战斗)。 到了此刻,长庚號上的主要岗位,总算配齐了人手。而不是由李无病和周衡两人,各自身兼数职,每到遇到事情,就从船头到船尾来回跑。 “每个位置,再配一个固定的副手,让他们跟著正手练。这样,等咱们有了第二艘船,就能立刻开起来,不耽误事儿。”周衡想得长远,找了个合適机会,向李无病提议。 “嗯!”李无病想都不想,轻轻点头,“您老只管安排就是。等到了濠境,咱们请了操炮的教头,每门炮也再配一个副炮手,让他们跟著炮手一起练习开炮。” “那样的话,人可能就又不够用了!”周衡听得一愣,有些担心地回应。 “不够用,就继续续招。反正您老也管得过来!”李无病却胸有成竹,笑著给出了解决方案。 “这……”周衡没有反对,脸上的表情,却將他的真实想法暴露无遗。 海船之上,每增加一名水手,至少则同时增加三百斤的物资补给。而补给装多了,留给货物的载重自然就少了。一趟趟往返累计起来,损失的收益会非常可观。 所以,儘管大福船理论上可以搭载水手五百余人,实际上,却没有任何船主会这样安排。而是保持在五六十人左右,既能满足全速航行的要求,也留下了足够的载货空间。 此外,水手们的安家费、月俸和出了事故之后的抚恤金,也不是小数目。福建海上走私贸易发达,僱佣水手行情,也水涨船高。一名水手的正常安家费,按照合同上的僱佣年限,至少每年也得给三两,年俸则是三十五两上下。炮手和刀手因为需要拼命,安家费和年俸都得加倍。只有学徒工不需要安家费,可学徒工的年纪通常都是十六岁以下,技艺生疏,短时间內派不上太大用场。 长庚號最初於陈家寨招募二十几名水手,於赵家寨又进行了第二轮补充,再加上金银岛上收拢来的少年男女和廖云招募来的七位成年人,总水手已经超过了七十个,用以开展海上贸易,绝对绰绰有余。如果不考虑自身的实际情况,只管闷头扩张队伍,哪怕当初在海珠会“借”到的钱再多,早晚也会入不敷出。 “您老刚才不是还说,咱们得为第二艘船准备人手么?”李无病跟周衡相处时间久了,已经摸透了对方的脾气,笑了笑,低声补充,“我不会在每一艘船上,都按照这个標准配置人手。需要作战的船上,人手多配一些。光拿来运货的船上,人手则够用就行。另外……” 向四周看了看,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补充,“另外,做生意毕竟不是我的主业,师伯和卫先生那边,给我布置的任务,才是需要优先对待的大头儿。” “我知道怎么办了,船主放心,一切交给我!”周衡这才想起来,眼前的少年,其实是个锦衣卫,而不单纯是自己的东家,赶紧用力点头。 『我自己其实都不知道怎么办……』李无病笑了笑,在心中偷偷嘀咕。 师伯和卫有道两人,在半个多月之前交给他一个收集海上各方势力情报的任务,然后就没了下文。到现在为止,他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著手,更不知道收集到了情报之后,需要去向谁匯报。锦衣卫暗卫的身份,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成了一块抹布,需要用的时候拿出来用用,不需要用的时候,即便放在角落里发了霉,也不会有人在意。 “那船主来找铁珊瑚……”周衡哪里想得到,李无病这个锦衣卫是个夹生货,听他说得神秘,忍不住低声询问,“也是卫爷安排的……” “不是!”李无病闻听,赶紧摇头否认,“您老別乱猜,珊瑚姐这种,根本不在锦衣卫的侦听范围之內。整个铁船帮都不会是,否则,把朝廷把所有锦衣卫全派出来,都不够用!” “那倒是!”周衡点了点头,心中感觉轻鬆与失落交织。 轻鬆的是,铁船帮做的虽然也是走私生意,却没被锦衣卫视为必须剷除的目標,自己不会看到很多老朋友和晚辈,人头落地。失落的则是,如果锦衣卫不出手对付铁船帮,铁船帮在铁珊瑚的带领下,肯定会蒸蒸日上,自己这个曾经的副帮主,很快就会大伙儿被遗忘,不会再留下任何痕跡。 “我的想法是,咱们一边通过贩运私货壮大队伍,一边打响自己的名头。有了实力和名头,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事半功倍。如果没有,一切就全都是空谈。”知道自己今后需要周衡全力辅佐,李无病低声向对方交底儿。 “我明白!”周衡迅速收拾好了心情,笑著点头,“咱们架著大炮经商,无论走到哪,腰杆子都硬气三分。” 这话,可是说到李无病心里头了。当即,少年人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您老说得对,咱们实力越强,能帮上我师伯的地方越多。” 自家师父苦心孤诣,在金银岛臥底十年,都没臥出什么名堂来。自己,当然要换一条路来走。至於这条路到底走得通,走不通,总要试过了才能知道。 明確的方向,接下来,周衡跟李无病两人之间的配合,就又默契了许多。在二人的努力之下,虽然长庚號的水手,以少年人居多,但是,无论是在码头装货,还是在海上行船,都没落在船队中其他伙伴之下。 铁珊瑚见了,在半途靠港补给时,难免又把李无病叫到了自家船上,大加讚赏。过后,还没忘记带著他去拜会当地港口的话事人,让他先混成熟面孔,以便將来自立门户。 如此,一路走下来,李无病非但指挥水手的本事大涨,待人接物的本事,也硬生生被拔高了一大截。在靠港补给之时,哪怕没有铁珊瑚派人指点,也会熟练地跟著引水的小船来到泊位,然后跟那些等在码头或者栈桥上的小吏、帮閒们,像老熟人一般寒暄交涉,討价还价。 本以为,会一直这样顺风顺水,待交卸了货物之后,就可以驾驶长庚號直奔广州,去送顏青夏与其外公团聚。谁料想,船队刚刚抵达濠境,却忽然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泊位附近空空荡荡,甭说前来检查相关文书,顺便索要贿赂的小吏,就连帮閒的影子,都看不到一个。铁珊瑚心道不妙,赶紧下了船,去找收货方,请对方根据货单完成交割。两脚刚刚踏上码头,耳畔就听到了一声尖利的哨子,紧跟著,一名红头髮灰眼睛夷官,就带著二十几名大明乡勇杀了过来。 “珊瑚姐小心!”李无病在船上看得真切,赶紧扯著缆绳纵身而下。其他几名船主,也纷纷抄起了兵器,与海霞,海星两人一道,紧紧护卫在了铁珊瑚的身侧。 那夷官见铁珊瑚这边人多,果断停住脚步。隨即,举著一块木牌,高声喊道:“止步,止步,夷领有令,铁船帮搅乱秩序,禁止靠岸卸货,各位,还请去浪白停靠。”(註:浪白,就是现在珠海的浪白镇,当时是天然良港) 一口大明官话,说得那叫字正腔圆,比李无病说的都要地道。 “对面可是罗保长?怎么你这个夷官,管到我大明百姓的头上来了?”铁珊瑚却不会因为对方汉语说得流利,就对其唯唯诺诺,瞪圆了眼睛厉声质问。 这年头,濠境(澳门)只是准许泰西人停靠、做生意、开作坊和暂时居住,名义和实际上的管辖权,却仍旧掌握在大明香山县衙。岛上的泰西人,无论其自称是西班牙、葡萄牙还是和兰(荷兰),统称为红毛夷,他们自行推举的首领,地位仅仅相当於大明的里正,他们推举出来负责巡逻的治安官,地位则等同於大明的保长! 无论是红毛里正还是红毛保长,在大明人眼里都属於夷官,怎么折腾同为红毛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以及和兰人,都无所谓,却绝对没有资格,管到大明人头上。 相反,大明的巡检、衙役,却可以將犯了事儿的红毛商贩,直接拉去香山县衙门打板子,大小夷官不得干涉!(註:此为史实,葡萄牙人是趁著大明灭亡,才一步步骗取澳门管辖权。澳门正式被割占,已经是晚清。) 听铁珊瑚说得乾脆利落,那红毛夷官的气焰,登时又矮掉了一大截,快速收起手中的木牌,向前走了几步,低著头向铁珊瑚交代,“我,我的確没权力管,管到你头上。但是,有人却在胡里奥首领那里,控告了你。香山县衙的刘司吏那边,也放下话来不准你再到濠境做生意。你把船停在这里,也是白停,码头上的力帮帮主曹爷和钱爷,也都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弟子帮你卸货!” “刘司吏,他不是香山县管税课的么,怎么把手伸到了濠境来?”铁珊瑚听话听音,脑子中立刻有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皱著眉头低声询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今天过来,也是例行公事!”罗夷官摇摇头,快速回应,“你不听我的,儘管继续在这等著,看看有没有苦力敢过来卸你的货。” “罗宝,我跟你,也认识五六年了吧!”铁珊瑚笑了笑,拉住罗夷官的手,轻轻摇晃,顺势將一枚三两重的银锭,放进了他的掌心。 那夷官罗宝,熟练地將手指一鉤,便把银锭送进了自己的袖筒。隨即,抽出手,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真的帮不了你的忙。你在濠境,找谁都没用。除非,除非你能取得东南十三家联號王堂主的原谅!” 说罢,以比来时快了一倍速度,匆匆而去,看都不向铁珊瑚这边多看上一眼! 第61章 托人情 说是不帮忙,却將最关键的信息,“抖落”得一乾二净。 当即,铁珊瑚身边的几个船主的脸色,就全都变得非常难看,嘆著气,不停地摇头。 耐著铁珊瑚的面子,大伙谁都不把话挑明,但是各自心里头,却全都清楚的知道这场麻烦到底因谁而起。 早在大半月之前,那东南十三家联號,就跟倭寇头目村上老贼一起,对李无病发出了江湖追杀令。铁珊瑚非但没有给予支持配合,反而对李无病出手相护,消息传开之后,那十三家联號岂能不记恨於心? 也就是船主们嘴巴严,没把李无病就在船队中的消息说出去。否则,等待著铁船帮的,恐怕就不仅仅是无法卸货了。驻守在港口中的水勇,早就跟十三家联號的刀手们,一道乘坐战船杀將过来。 “乾娘,各位爷叔,不如这样!我把长庚號上货物,先匀到各位的船上,然后去香山县那边托熟人给说和一下。”经歷过上次周衡逼宫,李无病反应敏锐,听到船主们的嘆息声之后,立刻果断提议,“如果说和成了,乾娘再把这趟走水钱(分红)给我,若是不成,我不在船队里,乾娘也方便跟那堂主交涉。” 铁珊瑚闻听,两眼立刻开始发红,摇著头高声拒绝,“那怎么行,是我邀请你加入船队的,有什么后果,自有我来承担!” “是啊,既然大伙当初跟你结了伴儿,就不能半路拋下你,否则,妈祖娘娘面前说不过去!”一个姓胡的船主想了想,也高声附和。 然而,除了他之外,其余船主,却谁都没有开口。很显然,心中完全认同了李无病的提议。 也不怪大伙凉薄,如果濠境的地头蛇们,坚决不给铁船帮卸货,眾船主就只能將货物运到距离濠境最近的沙白港。然后再请当地的小型货船转运。 如此一卸一装,费时费力不说,成本也上升了一大截。並且,拒绝卸货,只是十三家联號对铁船帮发出的警告。如果铁珊瑚执迷不悟,接下来,说不准还有什么麻烦在等著大伙儿。 要知道,这年头,任何船主可都经不起较真儿。出港时船上装数万斤货物,市泊课(关税)却按照一两百斤来交。到沙白那边转运,若是碰上地方官吏忽然较真儿,一句“实点实征”,就能让所有人都血本无归。 “乾娘,胡叔,你们没拋下我。是我想去香山县那边托人情,不方便带著货物来回跑。你们也知道,有时候官场上的事情,就是一句话,只要咱们能找对人。”能猜出各位船主的想法,李无病心里並不觉得如何失望,想了想,继续跟铁珊瑚商量。 “那你,你自己小心!”铁珊瑚从身边船主的反应上,就知道自己不可能继续將李无病留在身边了,红著眼睛轻轻点头。 “嗯!乾娘放心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李无病拍了拍腰间的玉佩,笑著答应。 “都愣著干什么,赶紧招呼伙计,帮我乾儿子卸货!”铁珊瑚猛地扭头,朝著麾下眾船主断喝。 她已经从海星的匯报中听说过,自家乾儿子有一个做大官的师伯,后者一句话,就能让游击將军滚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医馆半步。如果李无病去了香山,能联繫到其师伯的同僚或者朋友,非但横在铁船帮眼前的问题必將迎刃而解,眾船主和伙计们,也立刻全都会明白,他们今日的目光有多短浅。 “是,帮主!” “放心吧,帮主!卸货的事情交给我们!” “李小哥,你儘管去忙,卸货的事情我们来安排,保准差不了你的走水钱。” …… 眾船主们,却不会像铁珊瑚那样考虑周全,听到“卸货”两个字,原本已经耷拉到胸口的脑袋,全都立刻抬了起来。 铁珊瑚看了,心中又羞又气,却也只能顺著大多数的意思来。然而,当长庚號上的货物卸空之后,她却又来到李无病的帅舱內,关上门,低声叮嘱,“你去托人就托人,千万別惹事,更不能隨便跟人动粗。这边是十三家联號的地盘,从知府到县令,都是他们餵饱了的,你无论动了任何一家,官府都一定会帮亲不帮理。” “乾娘你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李无病听了,少不得又给铁珊瑚定心丸吃。然后又拿些家长里短的话,来分她的神。待把铁珊瑚哄下了船,立刻命令扬帆起锚,直奔香山县城。 此时的香山县(广东中山市),还是三面环水的半岛,只有北面是滩涂与陆地相连。所以大小港口眾多,在周衡这个老江湖的指引下,长庚號没费什么周折,就在金斗湾內一处僻静的私港重新放下了船锚。 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李无病也不敢报真名,让顏青夏帮忙,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翩翩公子哥,自称姓陈,奉父辈命令出海长见识。然后带著周衡、廖云、赵平安、陈和四人,骑著租来的骡子,优哉游哉进了县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香山县原本在大明属於下县,治下总丁口还不到十万,每年能上交给朝廷的田赋也少得可怜,只是最近二十年来,因为泰西人租借了濠境的一片土地做货物转运站,並且开办了船厂、木工厂、铁厂和炮厂,不停往县城这边运送新潮货物,並且从县城里招募帮工和学徒,才终於將县城带起了几分人气儿。 饶是如此,县城的规模,也跟大明腹地以及江浙地区的县城不能比,只有东西两个集市,一座占地不足十亩的衙门,两座酒楼和一座寺庙,看起来多少还像点儿样。其他区域,则是竹楼挨著竹楼,茅草屋挨著茅草屋,粗陋之中透著荒凉。 如此一个弹丸之地,想找一个有名有姓的官员住在哪,可是太容易了。李无病趁著在茶摊买水喝的机会,稍稍打听了一下,就摸清楚了那位税课的主事人,刘姓司吏的行踪。 那刘司吏,不算朝廷正式官员,但是日子过得却比县令、县丞这种有固定任期的正式官员还要滋润。二十多年来,香山县的县令和县丞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任,而他,却始终稳坐税课的钓鱼台。於是乎,非但在税课,他一言九鼎。县衙的六房、海边巡检司,香山县內的大小帮会,他隨便递个纸条过去,都比县令的话还要好使! 如此一个奢遮人物,怎么可能有空在家吃饭?当晚,刘司吏在百忙之中抽空,前往海花楼赴宴。摆筵的东主,则是一位姓方的秀才。为了让刘司吏喝得舒心,主人家还特地邀请刑房的朱司吏和儒学的黄教諭(相当於教育局长)作陪。 四个大男人喝酒,肯定不够热闹。故而,很快,就有当地的花魁带著三名女伴前来,歌舞弹唱助兴。眾人一边赏花,一边捡著刘司吏最爱听的话说,不多时,便喝得眼花耳熟。 那刘司吏原本就爱面子,被酒意上头之后,便更来了精神。將外袍脱下来,朝著身边女子怀里一丟,单脚踩著椅子,再用筷子敲打著酒杯,开始指点江山。 “这事儿也就是刘爷您出马,换了其他人,谁都不成。”方秀才非常会捧梗儿,笑著端起酒杯,高声说道,“我拿著您的帖子,从广州府到布政使衙门,一路畅通无阻。前后只花了不到半个月时间,就得偿夙愿!” 说吧,一仰头,先干为敬。 “是极,是极,方秀才,不,方贡生这次,可真是找对了人!”黄教諭非常会说话,立刻举起酒杯相陪。“若不是刘司仗义出手,他甭说花费半个月,就是花上一整年,都未必能找对了门儿。” “方贡生也是有心为国解忧,刘某岂能不全力支持!”刘司吏听得高兴,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况且,咱们香山县眼瞅著蒸蒸日上,地方上,也得出几个官员种子了。否则,日子过得富裕,难免遭人眼红。” “可不是么,二十年前,谁愿意到咱们香山县来做官?如今,县令位子,比知府都热。周老爷才做了两年,南京那边已经传出来,要把他调往上县的风声!”刑房的朱司吏资格老,带著几分义愤补充。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其实全是同一件事。香山县的官员和小吏职位,越来越肥,已经成了外人拼命爭抢的香餑餑。县令,县丞、主簿这些正经官员,他们没有资格置喙,但底下的吏员职位,却无论如何,也得保证掌握在本地人手里。 否则,那外来户会从大伙碗里抢食不说,还很容易將一些大伙心照不宣的交易,给弄到明处,最后断了所有人的財路! 这次,方秀才想要按照朝廷惯例,“纳米入监”,刘司吏就给予了极大的支持,非但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还在关键时刻,充分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其上下打点。让方秀才只捐献了一千二百石精米,就获取了监生资格,从此迈入候补官吏队列。 当然,一千二百石米,只是给大明朝廷的。整个过程中,方秀才花费出去的银子,如果折合成精米的话,数字只会比一千二百石更多!而方秀才想从监生,成功补上官缺儿,还要花费银子,至少也得一千两起步。(註:明代监生理论上就可以做官。而缴纳粮食帮助朝廷賑灾,是获取监生资格的捷径。) “值,能够得偿所愿,花再多也值!”方家乃是东南十三家之一,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举著酒杯,继续向刘司吏致敬,“北边的福州黄家,不就是靠著女婿做了官才抖起来的么?我家里虽然没那多姐妹,自己捐了监生,还能省去许多弯路!” “的確如此!” “到底是读书人,看得就是长远!” “来,为了贡生老爷前程似锦……” 眾人轰然响应,再度举起酒杯,开怀畅饮。 正喝得高兴,门口处,却传来了清脆的抚掌声,“啪,啪,啪……” 方秀才愕然抬头,发现来者是两个生面孔,立刻竖起了眼睛,“什么人,到处乱闯?你家长辈,没教过你们做人的规矩么?” 话音未落,就感觉到杀气扑满而至。紧跟著,两把雪亮的雁翎刀,就劈在了桌案上,“砰,砰”两声,將盘子、碗儿,酒杯,酒壶等物,震得掉落下来,满地乱滚。 “救命——”那方秀才嚇得惨叫一声,弯腰就钻到桌子底下。 “饶命——”四名陪酒的女子也齐声尖叫,拔腿就往外跑。却被不速之客当中那年龄稍大些的,抬起腿来,一脚一个,全都踹晕了过去。 再看那刘司吏和黄教諭二人,也全都嚇得面如土色,瘫在了椅子上,双手抱著自家脑袋,瑟瑟发抖。 倒是刑房司吏朱有福,毕竟整天跟犯了罪的贼人打交道,经验丰富。此刻虽然也嚇得脸色煞白,却仍旧拱起手,结结巴巴地跟来人交涉,“两位,好,好汉息怒,息怒。无论是求財,还是为朋友伸冤,都好商量。千万不要见血,否则,我等好歹也是官身,杀官等於造反,此事只要做了就难以收尾。” 本以为,晓以利害之后,可以通过花钱逃过此劫。却不料,那俩贼人当中之一,撇嘴冷笑。紧跟著,单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朝著他晃了晃。隨即,又从椅子上一把扯下刘司吏,用刀架在了此人的脖子上,“別装死,我家千户找你有事。” “走!”另外一个不速之客更为凶恶,拔起刀,顶住刘司吏的后心窝,“自己站稳,否则,死了活该!” “饶,饶命——”那刘司吏后心吃痛,不敢再耍死狗,一边踉蹌著挪动脚步,一边连声哀求,“两位好汉爷,小老儿平时积德行善,也从未得罪过二位。如果二位只是一时手紧……” “谁稀罕你的脏钱!”两个不速之客当中年轻的那个,再度举起玉牌,直接顶在他了他的鼻樑骨上,“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然后老实跟我们走。若是你能让我家千户满意,自然会放你平安回来。若是你给脸不要,弟兄们伺候人的手段,也肯定让你尝一个遍。” 几句话,说得声音不高,气焰却无比的囂张。再看那刘司吏,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开口叫饶,哭丧著脸,乖乖地被对方押出了门外。 第62章 蛇鼠一窝 冷汗如珠,沿著刑房司吏朱有福的额头、鬢角和脖颈等处大颗大颗地往下滚。然而,他却不敢抬手去擦,如木头般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钻在桌子上的方监生和瘫在地上的黄教諭,同样被嚇得大气儿都不敢出,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如同打开了闸门般,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救命,救命啊——” “闭嘴,不想死就全都闭嘴!”刑房司吏朱有福瞬间回魂,跳起来,用脚將黄教諭踹了个跟头,“这件事,你叫唤的声越大,死的人越多!” 黄教諭是个官场老油子,听他吼得声嘶力竭,果断选择了闭嘴。那方监生,却转不过弯儿来,顶著一头冷汗,结结巴巴地反驳,“朱爷,喊人啊,赶紧喊人啊,趁著贼子没走远。这可是,可是在咱们香山县的地头上……” “滚出去!”刑房司吏朱有福再度高声断喝,却不是衝著方监生,而是门口闻讯赶来帮忙掌柜、伙计和看场子的打手,“都管好你们的嘴巴,若是谁出去乱嚼舌头根子,被老子知道后,有他好看!” “是,是!”掌柜、伙计和打手们,被骂得晕头转向,却不敢违背他的命令,拱著手连连后退。 “站住!”朱有福却又从背后叫住了眾人,继续发號施令,“把这几个女人也都抬走,每人赏五两银子压惊,记到老子的帐上!该教她们怎么说话,吴掌柜自己心里头清楚。” “是,是!”掌柜吴德厚点头哈腰,不敢做丝毫违拗。心里头,却把朱有福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个遍,『什玩意儿?惹不起刚才闯进来的那几个人,却把气儿往老子头上撒!有本事你倒是去追,追上去跟別人拼个你死我活,老子也承认你是条好汉!』 然而,腹誹归腹誹,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含糊,带头抱起一名装昏迷的女子,转身就走。 其余伙计和打手们,也见样学样,或抱或抬,將几个女子全部运出门外。临走之前,还贴心地替朱有福关上了房门,以免其受到外人打扰。 知道自己必须给同伴们一个解释,朱有福起身到门口检查了一番,確定附近著实没有人偷听,皱著眉头询问:“方公子,教諭,刚才那人手里的玉牌,你们两个可曾看清楚了?” “没看清!”方监生和刘教諭两个想都不想,就果断摇头。 这,倒是实话,前者刚才被嚇得钻了桌子,后者则被嚇得从椅子上滑落到了地板上,哪里还有机会看到不速之客亮出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我没看错,那是锦衣卫的身份信物!”朱有福心里偷偷鄙夷了二人一下,板起脸,郑重介绍。“把刘司吏抓走的,是锦衣卫!” “锦衣卫,锦衣卫为甚要抓刘爷?”方监生大吃一惊,质疑的话脱口而出。 “锦衣卫都多少年没出来活动了,为何要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刘教諭也不敢相信,瞪圆了眼睛刨根究底。 “我哪知道?”朱有福被两位同伴的愚蠢气得头大,皱著眉头回应,“但是,咱们绝不能对刘司吏见死不救!” 『刚才不让呼救的,也是你!』黄教諭和方监生听得满头雾水,双双皱起了眉头在心中嘀咕。 “刘司吏知道的事情太多,若是被锦衣卫挖出来,对咱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大麻烦。”朱有福不求两个猪队友能跟上自己的思路,乾脆直接给出了答案,“所以,必须在他招供之前,把他抢回来。並且,这事儿还不能惊动太多人。如果知道的人少,那两个锦衣卫死了之后,咱们可以推到倭寇或者红毛海盗头上。如果知道的人太多,那两个锦衣卫,就无论如何都死不得!” 这回,黄教諭和方监生终於明白了,赶紧坐直了身体拱手,“朱爷,该怎么做,您儘管安排便是,我们俩都唯您马首是瞻!” 朱有福不敢客气,立刻发號施令,“方公子马上回家,通过你们家老爷子,去联络十三家联號的王会首,让他调动海上和陆地所有力量,不惜代价將刘司吏抢回来!速度越快越好!” 不待方监生回应,他的目光已经转向黄教諭,“黄兄,你回县衙,把蔡知县、王县城,申主簿和六房司吏,全都叫起来,向他们通报情况。然后请县令和县丞,务必立刻將此事,匯报给广州府衙门和广东布政使司!” “匯报给广州府衙和广东布政使司?”黄教諭熟悉官场,瞪圆了眼睛寻求確认,“你刚才不是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么?” “不是一回事儿!”朱有福气得连连摆手,“我说这事儿,民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却不能不通报给府衙和布政使司。对於知府和布政使来说,锦衣卫没知会他们,就到香山县抓人,等於把手伸过了界,他们哪怕为了自己的威仪,也必须出头去跟广州锦衣卫千户所交涉。据我所知,那俆千户,可不是一个腰杆子硬的人,重压之下,也许就会当场让步。” 不管黄教諭和方监生两人听懂没听懂,顿了顿,他快速补充,“但是,官方归官方,民间归民间。知府和布政使如何做,咱们管不了。咱们私底下,能做就是,不让那两个锦衣卫,有时间问出刘司吏的任何口供。即便问出了,也必须让他们无法活著將供词带出广东!” “明白!”方监生和黄教諭两个,仍旧听得似懂非懂,却不敢再发出任何质疑。 “最近十年,咱们香山县上缴给朝廷的赋税,每年都没超过一千两银子,其中还有四百多两,是红毛租用濠境土地的租金。”担心二人不尽力,朱有福不得不压低了声音补充,“而自打红毛在濠境“租地晒货”以来,每年海上陆地,运进运出的货物,价值都以数百万两为计,刘司吏掌管课税局这么多年,这些货物的货主和买主是谁,给地方缴了多少厘金,多收上来的钱都去了哪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话音落下,方监生和刘教諭两个头上,立刻又汗出如浆。双双站起身,拔腿就走。 大明朝廷对濠境进出货物的厘金,是逢十抽二。如果真正严格执行的话,香山县每年解给朝廷的银子肯定超过百万两。从百万两到一千两,这巨大的差额,都便宜了谁,看看他们各自的家產规模就能知道答案。 “做乾净一些!”朱有福在二人背后,低声叮嘱了一句,旋即也起身走出了门外。 门外,夜色正浓,乌云遮住了天空,不见任何亮光。 这个时代,大明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会施行宵禁政策,入夜之后,城门更是严格禁止出入。然而,这个时代,却总有一群人,能超脱於规则之外,课税局刘司吏,显然就是其中一个。 乘坐他的马车,李无病和廖云等人,没花费任何力气,就出了香山县城,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先前长庚號停泊的私港。 那刘司吏表现得极为配合,沿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被押到了通往长庚號甲板的舷梯前,才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两叠飞票,试探著跟李无病商量,“將军,各位兄弟,能不能行个方便。在下晕船,到了海上,肯定会吐得晕头转向。您有话儘管现在就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上船,別逼我动手!”李无病才不信这种自幼生活在海边的人上了船之后会呕吐,用刀鞘抽了对方一下,厉声威胁。 “我,我真的晕船啊!”刘司吏双膝跪地,声泪俱下,“我从小就怕海,听到浪声就头晕。我,呕,呕……” 说话间,狂呕不止,將当晚吃的山珍海味,给吐得到处都是。 “廖云,拎他上去!”李无病坚决不肯上当,看都懒得看一眼,就高声吩咐。 有范远空的例子在眼前摆著,他怎么可能会认为,地方官员和豪门,不敢对锦衣卫痛下杀手? 更何况,他这个锦衣卫小旗,是半个多月之前,才被卫有道临时招募的。至今相关文书是否报备完毕都不清楚,即便清楚,也没权力跑到福建境外的广东来抓人。 所以,眼下留在陆地上,等同於自己找死。只有到了船上,才能凭著天空海阔,自由来去。 “哎!得令嘞!”廖云今夜跟李无病一起扮锦衣卫扮得过癮,答应一声,拎著刘司吏的脖子就走。 那刘司吏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却像一只小鸡般,被廖云拎著动弹不得,转眼间,就抵达了目的地。 两脚接触到了甲板,他立刻停止了呕吐,双膝跪倒连连磕头,“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在下愿招,愿招,您想问什么,我都招,如果有所隱瞒,天打雷劈!” 不管对方的锦衣卫身份是真是假,如果此刻在陆地上某个隱蔽处审问他,哪怕是动了酷刑,他都会努力咬紧牙关,绝不鬆口。因为他相信,就凭自己在香山县的影响力和肚子里藏著的秘密,黑白两道和东南十三家联號,都一定会全力相救。 而一旦上了船,接下来就是大海茫茫。他的那些上司,同僚,盟友和门生弟子们,哪怕有心相救,也是大海捞针。绝无在短时间內,將他捞回去的可能! 然而,他愿意招供,李无病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皱著眉头沉吟了片刻,最终做出决定,“带到底仓去,先关起来,让他醒醒酒再说!起锚,咱们这就离开香山!” “是!”周衡、廖云等人齐声答应,隨即各司其职,组织水手们扬帆起锚,將长庚號驶离了私港。 他们一走了之,香山县內外,可是开了锅。黑白两道,十三家联號旗下的掌柜、伙计,打手,还有与刘司吏往来密切的“各方豪杰”,全都动了起来。沿著明察暗访得到的蛛丝马跡,將所有可能藏身的位置,翻了个底朝天。 然而,一直折腾到天光大亮,各方势力也没能找到刘司吏的一根汗毛,只好暂且停了手,然后派出各自的话事人,赶往十三家联號的总堂,询问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那东南十三家联號的总堂,就设在香山县南门之外,依山傍海,风光秀丽。那联號的行首,姓王名绰,从小没读过多少书,头脑却极为聪明,其名下商行,不仅仅是十三家联號当中最大的一家,其本人,还弄到了一个正规的大明官身——守澳官。 所谓守澳官,是大明广东布政使司,根据濠境的现实情况,在五年前专门设定的一个职位。品级与县巡检相同,具体负责事务,则分为三大块,提调(徵税)、备倭(维护治安)和巡逻缉(缉私)。 守澳官旗下,有九艘中型战舰,500兵卒。遇到战事,还可以就近向驻扎在香山县城北的备倭参將请求支援。不过,刘司吏被歹徒绑架这件事,王绰却不敢劳烦近在咫尺的备倭寇参將。原因很简单,后者属於武將,跟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根本不属於一个体系。即便出手帮忙,最终结果肯定也不会任由他们涂抹掩盖。 “蔡知县昨天夜里,已经行文去广州府和广东布政使司衙门,状告锦衣卫没有出示驾贴(公文),就进入县城胡乱抓人。”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所以王绰一开口,就向所有到来的人,先通报了一个“好”消息。 比起朱有福这种胥吏,他对官场各项规则更为熟悉,显然很清楚,锦衣卫並不是像传说中那样,有隨便抓捕人犯的权力。每次行动,必须有刑部或者地方提刑按察使司(省级执法机构)的驾贴,並且由地方官府派员配合。否则,就是擅自行动,地方官员有权阻止,被执法的目標也有权將他们赶出门外。 而近年来,因为锦衣卫不得张居正的喜欢,地方官员拒绝配合锦衣卫办案,或者被抓捕目標拿著程序瑕疵为藉口,拒绝锦衣卫入门的实例,已经发生了不止一件。所以,只要咬死了昨夜那两个锦衣卫手中没有驾贴,刘司吏就有极大可能从锦衣卫的大牢里头,被全须全尾的救回来。 效果正如王绰先前所料,他的话音刚落,屋子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活跃了许多。原本忧心忡忡的各家商行主事,以及各方豪杰,全都有了精神头,七嘴八舌地表示,愿意为了营救刘司吏,倾儘自己所有。 也有头脑清醒者,觉得此事不会简单收场。香山县主簿申辉,就是其中一个。只见他,站起身,朝著王绰拱了拱手,高声说道,“关键是,必须找到刘司吏,被那两个锦衣卫弄去了什么地方。他们手里,又拿到了刘司吏的什么把柄。若是他们没能及时回到广州锦衣卫千户所还好,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已经押回了锦衣卫千户所,把柄还比较硬,哪怕布政使和按察使联手出马,恐怕跟锦衣卫千户所之间也有的官司打。” 话音落下,四周围立刻又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十三家联號之中至少四家的主事人,都皱著眉头,开始担心刘司吏熬刑不过,拖自己下水。 而那王绰,却仍旧胸有成竹,摆摆手,笑著回应,“无妨,老夫昨夜,已经派人乘坐快船去了广州,联络故交,紧盯城门和各处码头,只要那两个锦衣卫带著刘司吏露面,就会第一时间將以知府衙门的名义,將他们拦下来。此外……” 故意顿了顿,他坐直了身体,不怒自威,“老夫昨夜得到回报之后,已经將九艘缉私船和名下的四十多艘快船全都派了出去,在濠境、香山和大奚山之间,拉网搜索。除非那两个锦衣卫,连夜逃出了伶仃洋,否则,今日正午之前,老夫一定能得到他们的行踪!”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跟著,他的儿子王德就顶著一头汗珠冲了进来,不顾有外人在场,扯开嗓子匯报,“爹,不好了。新寧號和新会號,在大奚山那边被人家给打沉了。我四叔派人乘快船送来消息,请您速度加派战舰给五叔和七叔他们报仇!” 第63章 海上乱战 (上) 旭日初升,海天空阔,碧波万顷。 连续奔波了一日一夜,李无病的身体哪怕再结实,也有些受不住。因此,昨夜在长庚號起锚之后,他倒头便睡,直到太阳爬上了桅杆顶儿,才终於养足了精力,重新爬了起来。 长庚號上如今人手充足,已经不需要他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伙长,舵工,大繚,一仟,二仟相互配合,让船身劈波斩浪,如履平地。更有廖云这个尽心的掌號,一大早就爬起来,带著所有暂时没有分配固定差事的年青人们在甲板上持械操练,纵横往来,让船舱內外,都变得生机勃勃。 “周叔,咱们走到哪儿了?”,洗漱完毕,接过顏青夏亲手端来的早饭,李无病一边吃,一边向同样无事可做的周衡询问。 周衡一名非常尽责的副船主,想都不需要想,就直接给出了答案,“大奚山西侧二十里,这片古来名为伶仃洋。距离濠境不到三十里远,已经能够看到濠境那边洋和尚庙的尖顶。” 所为洋和尚庙,就是红夷传教士建立起来的教堂。虽然大明官府禁止外夷购买並实际拥有土地和房產,但教堂却不在禁止范围之列。所以濠境的天主教堂,非但占地广阔,並且建得极为高大奢华。一方面,庙里的神父是想要通过宗教,来凝聚人心。另一方面,倘若遭到海匪洗劫,濠境的各国夷人也能躲进教堂之內,凭藉石头搭建的高墙和塔楼死守,等待大明官府派兵前来救援。 於是乎,隨著时间推移,教堂就成了濠境的地標。各国航海者看到教堂的尖顶,就知道距离濠境已经没多远了。 “本来可以走的更远,但是看你睡得太熟,我就没叫人打扰你。”稍微给了李无病一点儿反应时间,周衡又低声补充,“否则,这会儿甚至能到大鹏所。再走上半个时辰,就不在广州府地界了。” 昨天夜里李无病入睡之前,交代给大伙的目的地便是大奚山。所以,周衡才故意降低了航速,以免长庚號走的太远,画蛇添足。 而李无病听了他的话,立刻明白是自己先前的指挥出了紕漏,赶紧放下粥碗,訕訕点头,“怪我,怪我,忘记了长庚號如今人手充足这个茬儿了。周叔你处置得对,咱们走的稍微慢一些,刚好观察一下濠境周围的情况。” 周衡立刻接过话头,非常尽责地匯报“濠境那边大体太平,但是天刚刚擦亮之时,我曾经隱约在大奚岛东侧海域听到了炮声。持续时间大概有一个多时辰,但是当时咱们在大奚岛的北侧,眼睛被岛上的山挡著,看不到东侧的情况。” “炮声,你是说,有人在海上交战?”李无病听得微微一愣,赶紧低声寻求確认。 “应该是,不过打得不算激烈。”周衡想了想,轻轻点头,“濠境这边进出货物量太大,周围一直不太平。否则,铁珊瑚也不至於每次运货,都带著二十条以上大船结伴。那些倭寇和无良红毛商人,最喜欢干的事情便是驾船在附近游荡。看到落单的商船,就彼此联络,然后瞅准机会一拥而上。” 按照他的说法,先前的交战,恐怕就是倭寇和红毛海盗联手,在洗劫商船了。而现在,炮声已经彻底消失,则意味著倭寇和海盗们极有可能已经得手,开始寻找僻静处瓜分贼赃。 顏青夏的父亲,当初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而李无病的师父陈永福,也是因为出手营救落水的商贩和船客,被红毛海盗用佛朗机炮射出霰弹击穿了小腹,最终伤重不治。所以,听周衡说可能有商船在附近被海盗打劫,他本能就想出手相救。然而,话到了嘴边上,却又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实力有限,摇摇头,改用试探的口吻跟周衡商量,“既然炮声已经停了一阵子了,海盗应该走了吧?周叔,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若是遇到有人还活著,就救一救。若是海盗还没走,咱们船大且是顺风,远远看到了,调头就跑,海盗未必追咱们得上。” “行,我这就去安排。”周衡好像早就料到李无病会这样说,悄悄鬆了口气,笑著点头。 然而,他却没有立刻转身出门,而是压低声音,继续请示,“那个,昨天请到船上来的那个姓刘的傢伙,一直嚷嚷著要招供。船主,你看要不要提审他?” “这……”李无病顿时觉得有些头大,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迟疑著回应,“还是再晾他几个时辰吧,给他送点乾粮和清水,別饿死了他。这会儿他即便招供,估计嘴里也没一句实话。” “嗯!”周衡闻听,佩服地点头。 在他看来,抓人和绑票,都不是什么难事儿。抓住了刘司吏之后,能忍住既不去立刻审讯,也不要求此人立刻收回对铁船帮的禁令,才足见自家船主的城府与智慧。 倘若李无病昨夜回到船上,立刻对刘司吏刑讯逼供,后者嘴里吐出来实话肯定更少。而將此人丟在黑洞洞的底仓里头不闻不问,才能给此人造成极大的压力,让其不打自招。 至於铁船帮的禁令,如果李无病一天时间,就把问题解决了,铁珊瑚手下那些船主们,肯定会认为理所当然。而拖上三五日,待眾人已经绝望之时,再逼著刘司吏把针对铁船帮的禁令撤除,则会被视为雪中送炭。 “现在有个麻烦是,即便问出了刘司吏的口供,也未必能有什么用。”李无病哪里有周衡想得那么老到,很快,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合盘托出,“香山和濠境,都距离广州这么近,按道理,哪怕广州锦衣卫千户所上下,全都是些个吃閒饭的傢伙,也不可能连续十几二十几年,都听不到官员和胥吏们联手在贪污厘金的风声。如果能听到风声,他们为什么不追查?还是说,他们已经追查过了,但是拿这些人毫无办法?” “这……?”周衡立刻被难住了,迟迟给不出任何答案。 如果广州锦衣卫千户所查到了金山县官吏包庇走私,贪污厘金的真凭实据,却动不了后者分毫的话。哪怕此刻李无病的锦衣卫身份是十足十的真,他也对东南十三家联號,构不成任何威胁。那样的话,他抓了刘司吏,顶多能解决掉铁船帮眼前的麻烦,下回,铁船帮再想运货和走私到濠境,一样会被卡在码头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珊瑚姐是因为不愿意把我交出去,才得罪了东南十三家联號。我得想办法,帮她彻底解决了这个麻烦,而不是只救急一次。”早就猜到在周衡这里,问不出结果,李无病嘆了口气,低声补充,“所以,那个刘司吏,我也不急著审。多关他几天,也许我还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那就多关他几天,让他长长记性!”周衡带著几分歉意,低声附和,“至於铁船帮那边,其实你也没必要操心太多。你不在帮里了,船主们为了赚钱,肯定会私下跟十三家联號勾兑。那十三家联號,也並非上下铁板一块,跟铁船帮无冤无仇,何必放著他们的钱不赚?最后,无非是铁珊瑚这边低个头,再让出一部分利益给东南十三家联號,然后双方就会握手言和。” 这倒是经验之谈,然而,话音刚落,顏青夏的小脸就涨得通红,“错不在乾娘,乾娘不能低头?!他们十三家,是皇帝吗,好不讲道理!还有,七哥怎么办?是他们先追杀的七哥!” “这……”周衡再度语塞。 他先前光想著如何息事寧人,却忘了十三家联號还在悬赏自家船主这个茬儿。很显然,除非自家船主能真正捏住十三家联號的痛处,或者直接將对方打疼,否则,针对船主的悬赏令就不可能撤除! 而以铁船帮的实力,仍旧招惹十三家联號不起。自家船主仅凭著一艘长庚號,怎么可能让十三家联號这种官商一体的庞然大物伤筋动骨,哪怕自家船主將他身后的那位辅帅搬出来,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正鬱闷之际,窗外却又传来了连绵的炮声,“轰,轰,轰……”,一记又是一记,炸得得人脏发颤。 周衡和李无病两个,立刻都顾不上想如何才能对付东南十三家联號了,双双抓起武器,以最快速度衝上了甲板。放眼望去,只见四五里之外,两支规模差不多的舰队,正在列阵廝杀,一串串炮弹飞来飞去,將水柱打得冲天而起。过往的商船渔船,全都嚇得四散逃命,唯恐跑得慢了,遭受池鱼之殃。 “一方是守澳官旗下的缉私船,另一方的旗號,看不清楚!”周衡阅歷丰富,只匆匆看几眼,就辨认出了交战双方其中之一的身份。 “红毛海盗,红毛海盗也参战了,狗娘养的,缉私船居然跟海盗连联手!”廖云看得时间更久,分辩得也更仔细,红著眼睛破口大骂。 他家去年之所以从小康落入困顿,起因就是他所搭乘的商船,於运货的半途中遭遇了红毛海盗的洗劫。虽然他凭著身强力壮,跳海逃生,保住了性命,但是隨身携带的钱財货物尽失,还为了治伤欠下了高利贷。 “红毛海盗,这么远,你怎么知道是红毛海盗的船?”李无病听得诧异,忍不住低声追问。 “那艘大的,是红毛人的卡拉克,那艘小的,在红毛人那边的名字叫盖伦。我当初乘坐的船,就是被两艘这样的船打沉的。他们即便烧成灰,我也不会认错!”廖云又气又恨,回答得咬牙切齿。(註:卡拉克与盖伦搭配,是西班牙冒险者的標配。1565曾经凭藉两艘船,击败了整个日本平户—界港联合舰队。) 第64章 海上乱战 (中) “船长,咱们到底是在跟谁作战?”五里外的卡拉克大帆船上,水手长拉斐尔一边观望对面的动静,一边朝著船长费德罗高声抱怨,“小心种风者会收穫风暴。”(註:葡萄牙谚语,恶有恶报) “我也不认识,但是王守澳官的兄弟承诺给咱们五千两白银,或者相等的丝绸。”费德罗朝著对手的旗帜上看了一眼,高声回应。 他们並不是职业海盗,而是走濠境——果阿——摩骨都术(摩加迪沙)——休达航线的冒险商人。因为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两年时间,所以沿途就得“兼职”做一些可以赚快钱的生意。一则可以藉此跟沿途的地头蛇们搞好关係,二来也有效降低自身的购货和运输成本。 在濠境,眼下最大的地头蛇,无疑就是守澳官王绰。费德罗无论是想要逃税,还是想要靠港广州,上岸高价兜售自己沿途收集来的“奇珍”,都少不了要王绰帮忙。所以今天早上,他接到王绰的亲弟弟王陇的求助之后,都没討价还价,就將自家船队开出了海港。 五千两银子,如果全都折算成丝绸的话,才四千多斤,还不够装两个货箱。但是,守澳官王绰家族的人情,价值却远远超过银子本身。更何况,按照海上规矩,打了胜仗之后,所有参与者都拥有瓜分战利品的资格。对面那支舰队规模虽然看起来颇为庞大,但是其中至少三分之二都是商船,整体战斗力与王家这边出动的舰队旗鼓相当,卡拉克与盖伦加入进去,作用就相当於是秤砣! 秤砣压上,平衡迅速就被打破。卡拉克大帆船吃水两千多料,个头几乎是对面大福船的四倍。船上单侧十二门佛朗机炮轮番开火,立刻在对手的旗舰周围,掀起惊涛骇浪。 “砰,砰,砰……”对手的旗舰也不甘示弱,利用船上的佛朗机炮顽强反击。然而,单侧船舷上的火炮数量,却只有卡拉克的三分之一,非但打出来的炮弹密度不够,准头也乏善可陈。 “轰!轰!轰!”得到卡拉克支援的王家缉私舰队,发现强援在侧,士气节节高涨,拉近与敌方舰队的距离,专门捡著对方的商船开火。 那些商船当中的绝大多数,只在甲板上布置了发射霰弹的一门四號佛朗机,哪里是王家大乌槽的对手,不多时,就有两艘船先后冒起了浓烟。(註:大乌槽,明代广船的代表,帆桨並用,適合近海作战。) 为商船护航的两艘大福船见势不妙,果断脱离队伍,朝著王家舰队的大乌槽扑了过来。无论火力配置还是坚固程度,福船可都不比大乌槽差,而福船上的炮手,相对大乌槽上的王家子弟来说,明显更为训练有素。两轮齐射过后,就將一艘大乌槽船艏给开了罐儿。 但是,大乌槽的灵活性,却远非福船能比。凭藉布置在下层甲板的船桨,四艘大乌槽加速在海上切了一个圈子,齐齐转向,甩开前来邀战的福船,直扑敌方舰队最薄弱所在。 “呜呜呜——呜呜呜——”海螺声纷纷响起,宛若鬼哭狼嚎。却是王家舰队的快船,看到己方渐渐占据上风,也互相招呼著加入了战团。 这种快船带有典型的大食风格,长度只有福船的一半儿,高度也不到福船的二分之一,但是,航速却高达八十里每时辰。一边利用自家体型小,速度快,转向灵活的优势,向对手的商船靠近,一边点燃船上的神机柜,朝商船的船帆发射火箭。 神机柜,在陆地上又名一窝蜂,百虎齐奔,每次点燃,可以发射火箭五十到两百支不等,射程七十余步,杀伤力不足以击穿半寸厚度的木板,然而,却是船帆的天然克星。 几十支火箭近距离对著船帆发射,即便准头再差,也能命中四五支。只要命中,就会在船帆上点燃一个火头。若是未能及时被扑灭,或者火头多到船上的水手们应付不过来,整张船帆就会被付之一炬。 浓烟滚滚而起,一艘接一艘商船因为船帆受损,速度受到严重影响,无法再跟上自家队伍。失去护航战舰的保护,接下来他们就只能任人宰割。非但船上的货物全都成为敌方的战利品,船上的总管和刀手和水手们,也很难保住各自的性命。 “告诉弟兄们,加把劲儿,俘虏敌军旗舰,跟守澳官换银子!”卡拉克大帆船上,费德罗看得真切,挥舞著拳头高声命令。 这一仗,打得可太舒坦了。到现在为止,他脚下的卡拉克大帆船海狮號,只吃了对手一炮。而以卡拉克的结实程度,这种二號佛朗机炮造成的损伤,哪怕一场战斗之中吃上二十炮,都无法让其伤筋动骨。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传令兵吹响號角,將费德罗的命令,送入船上每一个人的耳朵。眾红毛水手血液里的强盗基因,瞬间被触发,一个个兴奋地扯开嗓子大吼了几声,彼此配合著,將卡瑞克的性能发挥到了极致。 卡拉克骤然加速,如虎鯨般扑向与自己作战的敌方旗舰。两千料对六百料,如果双方发生碰撞,结果根本不用问。敌方旗舰的舰长,显然对此心中有数,一边指挥炮手全力朝著卡拉克开火阻止其靠近,一边调整航向和航速,船尾如同海豚般,在水面上切出了一道光滑的弧线。 “喔,喔,喔……”卡拉克船上的红毛水手们,挥舞著胳膊高声欢呼,根本不相信敌方的旗舰能够逃得掉。十多年前,他们的前辈,仅仅凭藉一艘卡拉克船和一艘小型盖伦,就在日本福田湾创造出一个奇蹟,將拥有八十多艘战舰的平户和界港联军打了个落花流水。今日,他就要在大明的濠境附近,將奇蹟重现。(註:1565,福田湾海战) “嗤——”一记悽厉的破空声,忽然从他们的头顶掠过,將所有人的欢呼,直接塞回了嗓子里。 紧跟著,又是一声。两枚巨大的铅弹拖著白雾,海狮號的上空飞过,先后落入海中,冲天而起的水柱,將海狮號推得摇摇晃晃。 第65章 海上乱战 (下) “谁开的炮?谁开的炮?”炮声过后,第一个跳起来的不是红毛船长费德罗,而是长庚號上的副船主周衡。只见他,以与自身年龄极不相称的敏捷,三步两步就从顶层甲板的桅杆下衝到了二层船首。 也不怪他著急,当初他就不同意距离交战双方太近。是李无病好说歹说,反覆分析形势,才迫使他答应將长庚號靠近战场边缘,以便船上的少年们能够观摩並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海战。 本以为,交战双方在彻底分出胜负之前,肯定谁都顾不上搭理长庚號这个过路者。而以长庚號目前状態,只要抢占了有利风向,在引起交战双方注意之前抽身离去,也並不是太大难题。 谁料想,长庚號却忽然朝著红毛人的卡拉克开了炮!此举,等同於將自己从一个过客,直接变成了战斗的参与方!这不是引火烧身么?那卡拉克比福船大了三四倍,火炮数量也远远超过了长庚號,一旦其掉过头来报復,长庚號上连五名合格的炮手都凑不齐,拿什么来抵挡对方的追杀? “轰!”就在周衡双脚刚刚踏上到船头甲板的剎那,又是一声巨响,却是布置在船首的大號佛朗机更换完了子銃,向红毛的卡拉克射出了第三枚炮弹。 “住手!谁叫你们开炮的?谁叫你们开炮……”周衡气急败坏,伸手拨开正在装填子銃的赵平安和陈辉,高声呵斥。 正在校准佛朗机炮少年回过头,恰好和他的面孔对了个正著。不是李无病,又是哪个?当即,周衡酝酿了一路呵斥话,全都卡在了嗓子里,瞪圆了眼睛,连连跺脚。 “距离红毛鬼还有二里多远,完全来得及逃走。”李无病自知理亏,歉意地朝著周衡笑了笑,低声辩解,“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著红毛鬼在咱们自己家门口杀人越货!趁著他们的火炮刚刚发射过好几轮,急需冷却,狠狠打他们两下,打完了就跑。” “那,那也不能用实心弹打!”周衡又跺了几下脚,嘴里的话乾脆利落地转了一个弯儿。“別用这种子銃,把实心弹卸下来,换链弹,或者用那种分成两瓣儿,用铁棍鉤在一起的槓弹!廖云,你去甲板上盯著,一旦红毛鬼朝著长庚號扑过来,咱们立刻就走!”(註:链弹和槓弹,都是专门破坏风帆所用。后者形状是两个半球合在一起,用带环铁棍相连。) “来了,来了,槓弹来了!”赵子墨的声音紧跟著响起,隱约带著几分雀跃。 “链弹,链弹在这儿!”陈渊抱著一个木箱子,跌跌撞撞跑上前,满脸兴奋。 很显然,这些少年们,也早就看那红毛卡拉克不顺眼了,巴不得放开手脚跟后者做上一场。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周衡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摇著头数落,“等会被红毛鬼盯上,可千万別哭!” 然而,他数落归数落,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做丝毫停歇。扶起一枚已经装填完毕的大號佛朗机炮的子銃,亲手將一斤重的铅弹取下,然后又將一枚槓弹的铅丸部分塞了进去,用力压紧。 在眾人的注视下,他双臂抱起子銃,塞进母銃之內。先用手指和眼睛配合,仔细检查了一遍密封,隨即,將目光转向炮口所指。 七百余步(1公里)之外,那红毛人的大卡拉克,正在缓缓调头,显然红毛船主已经被少年们的行为激怒,放弃了其正在追杀的目標,即將对长庚號展开报復。 “炮口再压低一些,瞄准主桅杆正中央打。不急,卡拉克太大,转身慢!”儘管心里头直发虚,周衡却一边竖起手指判断距离,一边低声向李无病等人面授机宜,“陈辉,赵平安,你们几个都別閒著,像我刚才那样子,继续准备槓弹和链弹!” “是!”眾少年们齐声答应,看向周衡目光里头充满了佩服。 “稳住,稳住!”周衡没功夫再管其他少年们,左手按著李无病的肩膀,继续发號施令,“好,就现在,点火,快!” 李无病扯动机关,拉下火绳。红星闪动,火绳顶端精准地落入药池,点燃引线。紧跟著,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號佛朗机炮將槓弹成功射了出去,在半空中打著旋子,扫向了卡拉克船的主帆。 没有命中!距离主帆至少偏了两丈远,但是,却把船后侧的斜拉帆,给扯下了一大截。当即,卡拉克的就是一晃,紧跟著,十几名红毛水手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般,在甲板上四处乱窜。 “装子銃,打到炮管发烫为止!”一炮射出,周衡立刻顾不上紧张了,扯开嗓子高声咆哮。“全上槓弹,瞄准了主帆打,主帆目標最大!” “是!”陈平安等人答应著,將准备好的子銃抱过来,七手八脚塞入炮膛。李无病则学著周衡先前的模样,竖起大拇指估算距离,调整发射角度,短短十几个呼吸之后,將第二枚槓弹又射了出去。 槓弹贴著主帆边缘扫过,毫无建树,徒劳地在卡拉克的另外一侧激起了大片的水花。李无病鬱闷地用拳头锤了自己大腿一下,俯身於炮管,目光沿著炮身的角度向前,竖起大拇指重新瞄准。 赵平安与陈辉联手装填子銃。其他少年也將打空了的子銃拖下去清理,重新装填火药,塞入槓弹或者链弹。所有人都不知道什么叫怕,一张张稚嫩的面孔上只有兴奋。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周衡心里头嘀咕了一句,转身离开船首,返回三层甲板。 既然已经打起来了,他就没必要跟李无病一道蹲在船首炮这里了。赶紧回到主桅杆下,审时度势,隨时准备指挥长庚號逃离战场才是正经。 “轰,轰,轰!”三枚巨大的炮弹依次在长庚號附近落下,水波推得船身上下起伏。 论火炮威力和火炮射程,卡拉克肯定更胜一筹。佛朗机之所以叫佛朗机,最初就是大明水师从红毛海盗船上缴获,然后才开始购买和仿製。而那红毛海盗船上,早在五十多年之前,就已经装备了一种蛇炮,可发射六斤重的石头弹丸,射程高达五里半。(註:蛇炮,古代长管前装炮,多用来守城或者安装於大型战舰之上。) 正在跑向三层甲板的周衡打了个趔趄,手扶船梯迅速扭头。待確定李无病等人没有任何慌乱的跡象,又深吸了一口气,急步奔向自家战舰的指挥台。 “轰,轰,轰!”更多炮弹在长庚號周围落下,水柱一道接著一道溅起,將船身推得摇晃不停。 “转舵,转舵兑位!主帆降下半丈,尾帆斜拉吃风。”周衡手扶著指挥台的栏杆,发出一连串命令。 长庚號人手充足的好处,迅速体现了出来。在舵手和操帆手们的密切配合下,船身迅速转向,沿著斜线拉开与卡拉克战舰之间的距离。隨即,换了个角度,又调头折回。船头斜直卡拉克主帆。 “轰!”长庚號的船首炮把握住时机,再度开火,將槓弹砸向卡拉克。 双方距离七百五十步,船上的其他佛朗机炮,有效射程都低於六百步,无法发挥出威力。而此时,长庚號上也没有足够的炮手。所以,只能凭著灵活的走位和一艘大號佛朗机,跟敌舰周旋。 这种选择对长庚號来说,肯定非常吃亏。但是,却成功地分散了卡拉克的注意力,令其无法继续追杀原来的目標。 而那先前被卡拉克追杀的大明船主,也是一个狠角色。发现生死危机已过,立刻命人吹响了號角,及时对战术做出了调整。 当即,舰队中六艘承担护航任务的福船,全都果断放弃了被保护对象,任其自生自灭。然后调整航向,努力朝自家旗舰靠拢。 单打独斗,卡拉克凭藉庞大的船身和三倍於对方的火炮数量,几乎拥有碾压性的优势。然而,一旦六艘福船集结成阵,这种优势便不復存在。 那卡拉克船的船主费德罗,立刻陷入两难的境地。如果继续去报復长庚號,就要丧失锁定胜局的良机,甚至还有被敌军逆风翻盘的风险。而重新將攻击目標变为原来的那艘旗舰,就要面临长庚號没完没了的远程吊射! 正迟疑之际,耳畔却又传来了诡异的炮弹破空声。一枚槓弹打著旋子,从卡拉克的第一桅旁掠过,將战舰的前帆扯了个四分五裂!(註:卡拉克船通常是三根桅杆) “打得好,破浪,打得好!”李无病喜出望外,站在船头用力拍巴掌,丝毫不介意,刚刚开炮打中敌舰的不是自己。 “全都站稳了!”周衡的声音,也彻底变了调子。其中的兴奋,远远高於紧张。“转舵,绕向敌舰背后,主帆升到到顶,咱们去揪红毛鬼的尾巴……” “是!”长庚號顶层甲板,少年们齐声答应,豪情万丈。 第66章 最后的骑士 “传令,传令给海狼號,要他去给我把那艘画著星星的福船干掉。”卡拉克大帆船上,费德罗气急败坏,手臂挥舞得如同风车,“吹海螺,向缉私舰队求援,让他们立刻向海狮號靠拢!” “是!”传令兵答应著一声,慌慌张张將海螺號举在嘴边,奋力吹响,用约定的节奏,將费德罗的命令传向自己人和盟友的耳朵。 正在鏖战的盖伦战舰海狼號,立刻果断放弃了对手,调头冲向海狮號的侧后方。然而,王氏缉私舰队的大乌槽和中型快船,却对费德罗发出的求援信號不理不睬,兀自揪著敌方的商船穷追猛打。 “这,这群蠢货,短视鬼,上帝的弃民!”费德罗气得破口大骂,真恨不得当场倒戈,將炮口对准王家缉私舰队。 都什么时候了,还光顾著抢劫对手的商船?万一让对手的战船集结完毕,向海狮號发起反扑,战局有可能急转直下。而如果海狮號被对手击沉,或者不得不退出战场,接下来,王家缉私舰队肯定被敌军打得落花流水。 “他们,他们可能听不懂號声!”还是水手长拉斐尔聪明,一句话就说出了问题所在。 这年头,海上根本没有一套通用的传递信息標准,各家船队都是自行其事。费德罗刚才让传令兵传递出的信息,同为舰队的盖伦战舰上有人能听懂,濠境缉私舰队船主们,却根本不知道海螺號声所代表的意思是什么! “他们听不懂,他们没长眼睛么?”明知道拉菲尔说的可能就是事实,费德罗却跺脚著继续破口大骂,“连战场局势都看不清楚,他们有什么资格称作舰队?” 这个问题,拉斐尔回答不了。只能扯著嗓子提出建议,“可以放下小艇,派人乘坐小艇去联络他们。趁著现在还来得及!” “把通信艇和救生艇都放下去,多派人手,越快越好!”费德罗已经別无选择,只能果断接受了对方的建议。 六艘掛在海狮號侧舷上的小船尽数被放下,担任联络官的水手们举著信號旗,划动船桨,奔向自家友军。海狮號的船长费德罗没时间再去管友军的反应,集中起全部精力,准备迎接对手的第一轮反扑。 虽然被破坏掉了第一帆和半张尾帆,航速大幅下降,但是海狮號的火力密度和坚固程度,却没受到任何影响。凭藉远远超过敌方任何一艘战舰的火炮数量和更远的火炮射程,硬生生在海面上打出了一道隔离带,令敌方重新集结起来的六艘大福船,迟迟无法杀入距离自己五百步之內。 五百步,已经超过了二號佛朗机炮的有效射程。福船上所有火炮,在这个距离上,都无法对海狮號造成有效破坏。那华夏无名舰队的主人,见到牺牲不知道多少人性命才换回来的战机,就要逝去,急得眼睛发红,咬著牙发出了一道疯狂的命令,“吹海螺號,通知所有战舰,放弃炮击,给我一起贴上去,跳帮!” 说罢,三步两步衝进舵楼,推开舵工,亲手调整旗舰的航向,冒著被炮弹击沉的危险將自家船头对准了海狮號的侧舷。 福船大小和载重,都只有卡拉克的四分之一。即便撞到对手,吃亏的通常也是自己。然而,这种选择,却可以极大增加对手的瞄准难度。 此外,为了保证最大运货利润,往来大明的所有红毛舰船,水手数量都只保持在勉强够用,或者比够用稍微多一成的规模,六艘福船一股脑贴上去展开接舷战,兵力规模能够在瞬间形成碾压。 “开火,开火,击沉它们!”费德罗经验丰富,很快就猜出了对手的战略企图,挥舞著手臂,催促炮手加快射击频率。 剎那间,海狮號左侧船舷上,各种型號的火炮陆续轰鸣,將炮弹排著队砸向敌军。然而,这个时代的火炮,准头却著实有些“感人”,足足五轮炮击结束,只有一艘福船受伤停止了前进,其余四艘,却已经冲入了距离海狮號两百步之內。 佛朗机炮射速快是快,散热却是一个老大难问题。连续多轮炮击之后如果不及时冷却,就会面临炸膛的风险。所以,哪怕再气急败坏,费罗德也不得不下令海狮號调整航向,在海面上兜起了圈子,以便將安放在另外一侧船舷上的火炮对准敌军。 而那敌方的四艘福船,却瞅准机会,果断再度加速,坚决不给海狮號转身的时间。 眼看著,双方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了一百多步,费德罗把心一横,扯开嗓子发布命令,要求传令兵赶紧將去阻拦敌军的盖伦船海狼號召回来护航。 十多年前在日本福田湾,面对採取了接舷战的平户—界港联军,当时的葡萄牙舰长若昂-佩雷拉,便採取了同样的战术,一边用卡拉克船上的水手吸引松浦家的武士,一边下令盖伦船及时回援,用火炮击毁松浦家武士乘坐的战船,断其后路,最终大获全胜。 今天,同样的情况,被费德罗遇到了,他採取相同的战术,一定还能锁定胜局! “呜呜呜——”海螺號声,再度於海狮號上吹响,將费罗德的命令,及时送入了海狼號船长科斯塔的耳朵。然而,后者却欲哭无泪。 先前奉命去阻拦长庚號,科斯塔原本胜券在握。直到双方之间距离拉近到了三百步之內,他才赫然发现,长庚號与自己以往所见过的福船,完全是两个概念。 寻常福船,船头上根本不会安装火炮。侧舷炮,顶多也是一边两门。而船帆上画著一颗金星的长庚號,船首却安装了一门大號佛朗机,此外,左右侧船,还各有三个炮窗! 海狼號是盖伦船中的三等船,个头跟福船差不多。单侧船舷的炮位,也只比长庚號多出了一个!至於船身高度,为了保证在战斗中的灵活性,只拥有双层甲板的海狼號比长庚號还要矮上一大截。 双方在海面上捉对廝杀,饶是长庚號上炮手数量不足,海狼號想在短时间內將其击沉或者击退,也毫无可能。而在李无病和周衡联手指挥使下,长庚號上的少年们却越战越勇,每每拼著自家挨炮,也要还以对方顏色。 “轰!轰!……轰!“炮弹往来,数量不成比例,气势却平分秋色。很快,双方的战舰就都吃了炮弹,却谁也无法迅速锁定胜局。 听到半空中传来的海螺號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急,看到四艘贴近海狮號的福船上,已经陆续拋出拖著绳索的铁鉤,海狼號的船长科斯塔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继续耽搁了,猛地一咬牙,直接发出了撞击命令。 不像卡拉克,要兼顾运货。盖伦船是专门为作战而设计,船头装有金属撞角,船身前部吃水线以上位置,也经过专门强化。船首的高度,更是远远低於这个时代大部分中型战舰。如果豁出去代价正面相撞,往往能一举锁定胜局。 “呜————”海螺声响亮,宛若虎啸。仗著自家灵活,海狼號盖伦船在水面上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船头所指,正是长庚號的右侧船身正中央! “周叔,你去掌舵,他想撞,就跟他撞。陈破浪,船首炮机会开火,能打几轮打几轮!”长庚號的指挥台上,李无病將敌舰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推开周衡,亲自接管了指挥权,“所有人,站稳了,找扶手,准备撞船!” 周衡的身体晃了晃,本能地想要劝阻,然而,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转身直奔船舵。 操舵,没人比得上他老人家,如果相撞已经不可避免,他亲手掌握著船舵,才能保证自家不会吃亏。 “装弹,换实心弹!”陈破浪的声音,很快也在二层甲板的船头位置响起,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 巨大炮弹,紧跟著射出,砸向迎面衝过来的海狼號。一道道水柱在对方的船头附近跳起,將其推得左摇右摆。 对面的海狼號,也一边开炮,一边加速,底层甲板下,四十多支船桨同时划动,远远看去,整艘船就像一只发疯的蜈蚣。 双方的炮弹,都毫无建树。双方船身,伴著一道道冲天而起的水柱,高速向彼此靠近。锐利的撞角,闪著刺眼的寒光,如同两桿长长的马朔。 “一仟(管主帆),二仟(管次帆),满帆——”最后一百步,李无病扯开嗓子督促,双手同时牢牢地握住了面前的栏杆。 早已经升到顶的风帆,被专职操帆手扯得更紧。鼓起的帆面,將风力利用到了极限。硬帆没有软帆灵活,然而在正向吃风之时,获得的推力却比软帆高得多,令长庚號切开水面,劈波斩浪。 对面的海狮號不甘示弱,船桨的挥动频率也加快到了极致,船身下方,水雾瀰漫。 相距八十步,敌我双方不约而同地停止了炮击。 相距五十步,敌我双方在甲板上的人员,全都停止了动作,蹲下身体,用手都紧紧抓住了缆绳或者扶手。 相隔三十步,吶喊声也突然消失。双方水手同时选择闭上了嘴巴,静静地看著两艘船继续向彼此靠近,靠近,靠近! 武將邀战沙场,面对面一决生死,在华夏,盛唐之后就已经绝跡。 骑士持枪对冲,一战定输贏,在泰西也早就成了表演项目,早就落伍於整个时代。 然而,在今天,在海上,海狮號和长庚號,却重拾起了东西方古代遗风,撞角对著撞角,相向衝刺,谁也不肯退缩半步。 第67章 死亡之吻 “轰——”声音没有想像中巨大,却令所有人血液凝固。 两艘战舰,终於毫无花巧地正面相撞。船首同时向上高高跳起,碎木如冰雹般四下飞溅。 水桶,沙箱,炮弹,所有未来得及固定的物品,同时从船头滚向船尾,如同雪崩。海狼號上,有红毛鬼躲避不及,当场被砸了个筋断骨折。长庚號上,也有少年手握得不够紧,鬆开了缆绳或者栏杆,接二连三栽向了大海。 尖叫声冲天而起,两艘战舰的前半部分伴著木板的碎裂声脱离海面,指向天空,足足上仰了四五十度。然后,又伴著木板的破裂声缓缓落下,在海面上拍起一道滔天巨浪。 科斯塔期待的一击决定胜负情况没有发生,代表大明当世最先进技术,又被海珠会不惜本钱打造的长庚號,比他以前遇到的对手都结实。船首部被海狼號的撞角顶刺入了足足半丈深,却没有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长庚號的包铁撞角,也深深地插进了海狼號的船首,在其內部硬生生切出了一条半人高,两宽的通道。 隨著船身的反覆起落,海狼號和长庚號的撞角在重力的撕扯下改变了形状。撞角周围的木板一条接一条,被硬生生拆了下,隨即又如同飞刀般向四周围迸射。 “轰——”巨浪落回海面的声音,仍旧震耳欲聋。水花散去,长庚號和海狼號,两艘大小差不多的战舰,重新在海面上恢復了平衡,头继续顶著头,撞角贴著撞角,竟然牢牢地锁在了一起,短时间內,谁也无法摆脱彼此。 “死亡之吻!死亡之吻”远处的卡拉克战舰上,水手长拉斐尔遥望著远处的海狼號与长庚號,目瞪口呆。 “死亡之吻!”“天鹅之吻!上帝,我看到了什么?!”卡拉克战舰上的其他红毛水手,也相继惊呼出声。剎那间,差一点儿忘记了与已经爬上船的对手继续廝杀。 海战之中百年难见到一次的惨烈奇蹟,今日,竟然就出现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那不仅仅意味著,两艘船在各项技术指標上势均力敌,也意味著两艘船的船长、舵手和水手们,拥有同样的勇气与决绝。 而接下来,战斗发展,也显而易见。当从震惊之中恢復心神之后,两艘船的水手,必將面对面展开一场惨烈的廝杀。胜利一方带走一切,失败一方葬身大海! “砰砰,砰砰……!”鸟銃声宛若爆豆。正如旁观者预料的那样,两艘船上的水手们,在重新站稳了身体之后,立刻用鸟銃向彼此发起了进攻。 铅弹呼啸,都谈不上什么准头,能不能打中目標全靠运气。红毛鬼手里鸟銃多,起初占据了绝对上风。然而,长庚號上,却多出了一道竹子编的防弹墙,將大多数铅弹,都隔离在安全区域之外。(註:防弹板是明代华夏战舰標配。) 一通乱射之后,鸟銃不得不停下来重新装填。隨即,弓箭呼啸声就成了两艘战舰上的主旋律。 玩弓箭,海狼上的红毛水手比起长庚號上的少年们,就差了不止一筹两筹了。大明福建海边村落,这些年来,有哪个未曾遭受过倭寇的威胁?百姓们置办不起造价高昂的鸟銃,剖竹为弓手艺却不稀缺。 渔村的少年们从十二岁起,就跟著自家长辈练习如何用箭矢攻击目標,先是静止靶子,然后是山中飞禽走兽,到了十六七岁头上,即便做不到百步穿杨,大多数人在五十步之內,射三箭却总能命中一箭。三十几个少年分成两组,以大明海船上特有的防弹墙为掩护,轮番开弓放箭,转眼之间,就让海狼號的前半部分甲板上,再也找不到安全之地。 “让开,让开!”陈破浪与两名同伴,推著四號佛朗机,从长庚號三层甲板的船尾一步步衝到船头,居高临下,瞄准海狼號的顶层甲板开火。 “轰!”三十多枚铅弹横扫大半个甲板,將被弓箭逼得连连后退的红毛水手,瞬间又给放倒了五六个。余者见势不妙,尖叫一声,乱鬨鬨地逃向了尾楼。 “不怕死的跟我上!”一直在等待机会廖云大吼一声,扯著早已准备好的缆绳,从长庚號三层甲板一跃而下,身体盪过十余步距离,双脚稳稳地落在了海狼號的前桅杆之侧。 藉助惯性,他迅速来了一个前滚翻,躲开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一把斧头。紧跟著,纵身而起,绕著桅杆快速跑了两个整圈儿,將手中缆绳,牢牢地与桅杆系在了一起。 “跟我来,夺船!”李无病大吼一声,扯著另一根绳索斜坠而下。隨即,也重复与廖云相同的动作,前滚躲避,纵身环绕,在两艘船之间,扯起了第二条索道。 “杀红毛!” “夺船!” “杀上去,给红毛鬼长个记性!” 赵子墨、赵平安、陈辉、陈詡等热血少年们,纷纷大吼著拉住索道滑落,很快,就以李无病为核心,在海浪號的前桅杆附近,集结成了一个小队。眾人手持短刀、鱼叉和长矛,从第一桅杆快速向第二桅杆推进,沿途遇到藏在隱蔽处的红毛,无论后者选择抵抗还是逃走,全都当场放翻。 “弓箭手,射箭有准头的,全到船头来,替船主他们开路!”周衡年纪大,自问身手不够灵活,爬到长庚號的主桅杆中央处,高声调兵遣將。 根本不用他多此一举,留在船上的少年们,也知道该怎么做。大伙纷纷张开自带的竹弓和角弓,用羽箭射向躲在海狼號尾楼附近的红毛鬼,坚决不给对方反扑之机。 “手里有鸟銃的,去二层甲板,打中一个算一个!陈破浪,带著几个人,准备去左船舷开炮,阻止及缉私船过来捣乱!”周衡扫视对面战舰,再度发號施令。 因为爬得足够高,他能俯揽全局,掌握敌军的大部分动作。很明显,位於敌舰顶层甲板的红毛鬼已经丧失了继续拼命的勇气,纷纷退向了二层。准备利用对自家战舰內部构造的熟悉,关闭舱门,拖延时间。 而远处先前咬住商船不放的那些王家缉私船,也终於发现了红毛鬼们处境不妙,纷纷改变航向,朝著卡拉克和盖伦船扑了过来。 相比之下,那些大明商船的反应速度,要比王家缉私船快得多。发现后者放弃了对自己的追杀,立刻果断调头而回,冒著被撞翻或者被击沉的风险,阻挡航道,为已经跳上克拉克船的自家袍泽爭取时间去锁定胜局。 克拉克上,战斗比长庚號这边还要惨烈。拉著缆绳爬上甲板的大明刀手们,三个一组,五个一伙,结伴向红毛鬼发起了进攻。而那些红毛鬼,却不肯正面迎战,躲在沙箱、雨水箱,杂物柜、缆绳、木桶等障碍之后,用鸟銃疯狂偷袭。 每一步,都有大明刀手倒下。但是。尚未战死的刀手们,却前仆后继。 他们都是江湖人物,江湖人物拥有自己的做事原则。素昧平生长庚號,主动加入战团,並且以自身半毁的代价,为他们爭取到了反败为胜的机会。他们如果因为牺牲太大就半途而废,哪怕九泉之下,就没脸跟长庚號上的朋友相见! “放火,放火啊!”將卡拉克船上的情景全都看在眼里,周衡急得大喊大叫,也不管隔著如此远的距离,“友军”们能不能听得见。 卡拉克號是红毛鬼的,既然“友军”已经爬上去了,一把火烧掉有什么可惜?指望跳帮俘获整艘战舰,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友军哪里来的时间? 他的判断没错,眼下,形势如何发展,完全取决於敌我双方的速度。如果李无病和廖云等人,能够抢在王家的缉私船衝过来之前,解决掉盖伦船上的大部分红毛,少年们就可以凭藉配备在盖伦船和长庚號侧舷上的火炮,威慑王家缉私船,令其无法顺利靠近。 如果李无病和廖云等人的进攻受阻,或者被红毛鬼逆推了回来。大伙的命运,就完全得看卡拉克那边的情况了。毕竟,那边才是主战场,胜负决定全局。 正喊得声嘶力竭之际,耳畔,却又传来了一阵低沉的海螺號声。周衡惊诧地举头望去,只见两艘大乌槽带著数不清的鸟船,快船,海沧船,一窝蜂朝著战场冲了过来。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有一面写著王字的旗帜,迎风招展。 “完了,王绰亲自带著人赶过来了!”周衡心臟一抽,身体瞬间变得沉重无比。 原本自己这边,就不占上风。如今,敌人的援军又倾巢杀至。接下来,大伙想撤退,都没有了任何机会!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绝望,另一侧海面上,也传来了高亢的海螺声。周衡努力抓紧桅杆,迅速扭头,只见不远处,数十只的大福船排列成雁阵,乘风杀至。每一面福船的风帆,都涂成了大海一般的顏色,如同一团团滚动的海浪。 第68章 碧海蓝 “竟然是蓝家的船队,怪不得敢跟王家硬碰硬!”周衡长出一口气,从桅杆上缓缓溜下,不再管除了长庚號和盖伦船之外的任何情况。 没必要再著急了,自打大群將船帆涂成蓝色的福船赶到的那一瞬间起,此战的最终结果就已经锁定,偏差只可能出现在局部。 『万船竟发碧海蓝』,那福州蓝家的实力和人脉,可不是王绰一个小小的守澳官所能相比的。双方继续打下去,无论今日在海面之上,还是今后在官场之中,王绰都只会越输越多。 果然,他的双脚刚一接触到甲板,正在朝著长庚號杀过来的所有快船,竟然齐齐减速,紧跟著,调转方向,如同退潮般向远处遁去。 再看那支刚刚从濠境方向杀过来的王家舰队,也果断停止了前进,凭藉最大的两艘乌槽船和十几艘中型鸟船,在海面上摆出了一个防御阵势,迎接其他本方船只向自己靠拢。 这下,可苦了卡拉克和盖伦船上的红毛。作为盟友和僱主,王家见势不妙,直接把他们当成了弃子。他们的负隅顽抗,瞬间变得毫无意义。哪怕能够创造奇蹟,发动反攻,把爬上船来的对手全都赶下大海,接下来等著他们的,也是被火炮轰成碎渣的结局! “库打死爱思他卡奥——”盖伦船的下层甲板上,忽然响起了一串大明人听不懂的鬼哭狼嚎。紧跟著,船长科斯塔率领十几名红毛水手挥舞著短剑和盾牌,沿著两层甲板之间的船梯,发了疯一般冲了上来。 李无病和廖云等人正愁如何避免牺牲更多的弟兄才能杀到下层去,看红毛鬼竟然主动上来送死,立刻主动给对方让出了一片容身之地,然后刀剑齐下。 十几个绝望的红毛水手转眼间就被斩杀殆尽,血浆沿著船梯的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投降,立刻出来投降,否则老子就放火烧船了!”李无病累得直喘粗气,扯开嗓子,朝著躲藏在下层船舱的其他红毛鬼命令,“烧了船,你们谁也活不了!” 他用的是带著闽南腔的大明官话,根本不管船上的红毛能否听得懂。反正,该给的机会他给过了,如果船上的红毛鬼接不住,就不能怪他心狠。 “出来投降,否则老子烧死你们这群王八蛋!”廖云等人见样学样,也扯开嗓子,乱鬨鬨地发出威胁。同时用目光在上层甲板上寻找可燃之物。 “投降,我们投降!”没等他们想好,是先点燃船帆,还是先点燃船上碎木片,下层甲板的某个舱室之中,已经响起了对手的回应,紧跟著,一个洋和尚(传教士)用长矛挑著一片白色的帆布,哆哆嗦嗦地走进了大伙的视线。 “投降,我们是被守澳官骗来的,我们愿意將功赎罪,跟你们一起討伐守澳官家族!”那洋和尚长著红头髮蓝眼睛,然而,大明官话却说得比李无病还要標准。 “船主呢,让船主,副船主,总管,財付(会计)、掌號、炮手都上来投降,脱光上衣,不准携带任何兵器!”李无病不敢相信洋和尚的话,竖起眼睛命令。 “舰长、大副和水手长,都被你们打死了。只有会计和炮长还在。”洋和尚不敢违抗,红著眼睛討价还价,“他们在濠境的商会都有积蓄,他们请求您保证他们的安全,准许他们用钱赎回自由!” “脱了上衣,出来投降。我保证不杀他们,其他,等他们投降之后再说!”李无病想都不想,高声回应。 双方无冤无仇,他的確没有杀俘泄愤的必要。至於花钱赎回自由,那要看长庚號的损失清点结果,和对方能够支付的赎金数量。 “底仓还有四十名奴隶,都被铁链锁在桨位上,请您决定是放他们出来一起投降,还是继续留在那里。”洋和尚做事还挺有责任心,將船上的特殊情况如实相告。 “打开铁链,一起出来投降。我总计给你们一刻钟时间。”李无病早就知道,红毛鬼喜欢用奴隶来当桨手,皱著眉头吩咐,“分批出来,每次十个人。一刻钟之后,如果有人还没出来,我就直接用火药炸船!” “出来,一定会出来,请公子大发慈悲!”洋和尚嚇得打了个哆嗦,双手夹著长矛合十求告。 “廖云,联络周叔那边,看看能不能在两艘船之间拉一个绳梯,或者跳板。平安,你带人把甲板上的鸟銃收一下,咱们留著將来自己用!其他人,准备好傢伙,小心红毛鬼使诈。”李无病懒得跟洋和尚多废话,扭头对自己身边的人吩咐。 “是!”眾人齐声答应,隨即按照命令展开行动,一个豪气干云。 再看那洋和尚,知道继续討价还价,也得不到更好的结果。佝僂著腰返回了船舱。不多时,又带著十名光著膀子,垂头丧气的红毛鬼,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李无病让少年们腾开一片空间,接受俘虏。隨即,將俘虏两人一组,沿著刚刚搭建好的跳板,押回长庚號。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待最后一批奴隶桨手被押回了长庚號,周围的战斗也彻底宣告结束。守澳官王绰的缉私舰队和被他邀请而来的各路友军,丟下十几艘受伤的大小船只,灰溜溜地返回了濠境。而从远处杀来的那支庞大舰队,也没有继续向王绰的爪牙们展开进攻,只是摆开阵型,“护送”对手远离战场。 “敢问哪位是船主,福州蓝小山,多谢船主救命之恩!”就在李无病返回长庚號,准备跟眾人商议该如何才能將自家战舰与敌舰分开之时,一名看上去和他高矮差不多的少年,搭乘哨船赶了过来,远远地,就朝著长庚號的甲板躬身行礼。 “谁?”李无病听对方自报家门,顿时觉得一愣,皱著眉头走向船舷,不情不愿地朝著对方还礼,“兄台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即便在下不出手,那些杂碎也奈何你不得!” “对兄台是路见不平,对在下来说,却是生与死的差別。”那蓝小山甚有涵养,即便感觉到了李无病的態度冷淡,仍旧弯下腰再次施礼,“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在下特地准备了一艘空船,给恩公备用。还请恩公带著麾下弟兄移驾到船上休息。在下將恩公受损的座舰和这艘泰西战船都拖去濠境修好之后,再交还给恩公!” 说罢,起身向远处挥了一下手臂,立刻,有一艘比长庚號足足大了两圈儿,目测吃水至少八百料之上的福船,缓缓地靠了过来! 第69章 第二幅地图 “碧海蓝,我草,咱们刚才是在帮蓝家出头!”廖云后知后觉,直到现在,才终於瞪圆了眼睛惊呼出声。 就像一滴冷水掉进了油锅,甲板上下,惊呼声顿时响成了一片。 “什么蓝?” “不对吧,先前那些船,为什么船帆不是蓝色?” “船帆不是蓝色,但是船旗是蓝色的!” “蓝家,怪不得。早就听说福州蓝家跟东南十三家不怎对付……” 也不怪眾人情绪激动,那福州蓝家的名头,实在是过於响亮。对出身於陈家寨,赵家堡的少年们来说,甭说跟对方並肩作战,想免费替蓝家去运货,都未必有资格。而那福州蓝家,虽然財雄势大,据说做事却颇为讲究,族中子弟在外面,也不像其他五家人那样,飞扬跋扈。 唯独不激动的,只有李无病。只见他,强装出笑脸,跟那蓝小山敷衍了几句,隨即,就开始著手安排大伙分批次撤往蓝家提供的临时空船,甚至还有些意兴阑珊。 如果早知道被红毛人和缉私船联手逼入绝境的那支舰队姓蓝,他真的未必愿意多管“閒事儿”。一个多月之前在罗江,他已经清楚地看到顏氏是如何勾结匪类,草菅人命。福州蓝氏跟罗江顏氏同属於六大家族,並且无论规模还是实力,都是顏家的好多倍,平时想必做的恶更多! 如此算来,那蓝家与王绰的缉私舰队在海上交战,也属於狗咬狗了,作为局外人,自己先前真是吃饱了撑的,才凑上前趟浑水! “东家,你先歇歇,安排弟兄们搬家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周衡看到李无病脸色不好看,还以为他是累坏了,凑上前,低声叮嘱。 “一起来吧,您老刚才也挺辛苦的!”李无病笑了笑,轻轻摇头,“这次亏大了,先前真该听您的话,躲远远的看热闹!” “不亏,不亏!我刚才检查过了,长庚號的龙骨没事儿。船头那边用上等木料补一补,再用上二十年都没问题。”周衡又一次误解了他的想法,笑著安慰,“另外,蓝家做事向来讲究,刚才那女娃既然答应了將长庚號和盖伦船都修好之后交还给咱们,轻易就不会食言!” 这一仗,长庚號只牺牲了四名水手,却抓了三十多名红毛俘虏和四十多名奴隶,还捎带著抢回了一艘带著八门火炮的新式战舰,怎么算都不能算亏。 而如果能够趁机跟福州蓝家搭上关係,李无病刚刚建立起来的沧海会,就等同於插上了翅膀。从此往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內,在海上都不会再遇到人主动找麻烦。 “女娃?”李无病关注点,却不在此战的收益上,愣了愣,確认的话脱口而出。 刚才他光顾著鬱闷,真的没注意到,那蓝小山是男是女?此刻听了周衡的话,才忽然想起来,那蓝小山的身材过於凹凸了一些,与自己身边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当然是个女娃了,东家刚才竟然没看出来?”周衡看了李无病一眼,声音里立刻就带著了几分调侃的味道,“也是,除了顏家小姐之外,七少眼里就没別的女人。”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隔著那么远,我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倒是您老,眼光著实毒辣。”李无病撇了撇嘴,没好气儿地回应。 “我看了也是白看,年纪大了,人家不会拿正眼瞧我。”周衡存心哄他高兴,继续笑著补充,“倒是东家你,不妨跟他多交往一些。红顏知己,还是救命之恩,这种交情,比桃园结义都实在。若是能够把她借给咱们暂时休息的这艘大船,也留在手里,咱们沧海会……” “想得美!”感觉再说下去,周衡就要劝自己入赘蓝家了,李无病赶紧低声打断,“况且刚才咱们即便不出手,她那边也能坚持到援军赶到。能答应把俘虏的战舰归咱们,我已经知足了。可不敢指望太多。” “东家这话就错了!”对李无病的想法不敢苟同,周衡笑著摇头,“两军作战,机会一纵即逝。刚才若不是咱们横插了一脚,那女娃的舰队,就被红毛鬼的卡拉克给打散架了。而一旦队形散了架,卡拉克对福船,就是鯊鱼吃黄花,一口一条!” 见李无病好像没被自己说动心,想了想,他又笑著补充,“不过,东家你不要他们的酬劳也好。留下一份人情,反而更为长远。那蓝家的家主之所以在海上说一句话,比大明官府都好使,就是因为做事讲究,有恩必偿。否则,大伙都有自己的船,自己的弟兄,凭什么要聚在他蓝家的旗下?” 话音刚落,才忽然想起来,自家船主其实是一个锦衣卫,肯定该站在大明官府这边。赶紧又低声补救,“不过,树大难免有枯枝。並且,在福建和广东这一片儿,陆地和海上勾结,贩运私货,是从几百年前就开始的老营生了,官府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间,民间也从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是啊,没什么不妥!”李无病苦笑著点头附和,心中百味陈杂。 凭心而论,他自幼所居住的金银岛,从事的也是走私生意。只不过没有蓝家这般实力,去组织船队大规模向大明的沿海港口贩运私货而已,只能小打小闹,为別人提供存放、交易货物的场地和为走私船队提供补给。 而同为锦衣卫的自家师父,当年在金银岛上,恐怕也跟自己现在一样,心中充满了矛盾和迷惘。一方面,明知道这些事情,在朝廷眼里属於目无法纪。另一方面,却知道这些事情乃是岛上所有人赖以谋生的手段,甚至包括他自己。 正鬱闷间,却看到廖云向自己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无法掩饰笑意。 “船主,那姓刘的又招了。哭著喊著,说可以在妈祖娘娘面前发誓,绝不会撒谎,否则,寧愿被妈祖娘娘丟到海里变成一只大王八,永世不得超生!”看李无病注意到了自己,廖云立刻拱手匯报,声音要多欢快有多欢快。 “姓刘的?”李无病愣了愣,稍稍花费了一些力气,才想起来廖云说的是哪个,“他还活著?刚才撞船时,他没受伤吗?” “活著,没受伤,就是被嚇坏了!”廖云点点头,乐不可支,“底仓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就听见外边不断在开炮。再加上撞船那会儿,长庚號差点竖起来,把他摔了个鼻青脸肿。刚才我押著他去另一艘船上,看到他的裤子全都是湿的,身上那个臭啊,比掉进茅坑里都难闻。” “带他去那边好好洗一下吧,弄点乾净水,然后给他安排一个带窗子的船舱。”李无病闻听,也笑著摇头,“別再折腾他了,让他把想招供的写出来,画了押,然后告诉他,不准再为难珊瑚帮就是。” “让他看清楚,旁边蓝家的船队!”周衡心思縝密,快速补充。 既然自家船主不想让蓝家还人情,他乾脆就在临別之前,扯虎皮做一次大旗。先留下刘司吏的供状做把柄,然后再误导此人,自家船主是在为蓝家效力。想那刘司吏,以后自然会乖乖听话,並且轻易不敢起报復的念头。 “是!”廖云站稳身形,乾脆利落地拱手。然而,却没有立刻去执行,继续向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摸出一个腰带鉤,压低了声音匯报,“船主,周叔,刚才我见那姓刘的拉在了裤子里,逼著他换衣服。他却死活不肯去换。我就仔细搜了一下他的身,发现他的腰带鉤里,好像藏著什么重要物事!” “重要物事?”李无病的注意力立刻被腰带鉤吸引,接过腰带鉤,仔细观察。只见那腰带鉤的中央处,隱约藏著一条枣核粗细的暗线,顏色白中带灰,与玉石本身的色泽格格不入。 “这块腰带鉤中藏著机关!”李无病立刻联想到师父交给自己的玉牌,低声做出了判断,“想办法打开它,把里边的东西掏出来。姓刘的为了它,连妈祖都敢骗,此物肯定非同一般!” “我来,我应该能打开带鉤儿!”周衡点了点头,隨即,主动请缨。 见李无病没有反对的意思,他从对方手里接过腰带鉤,走到阳光下仔细观察。隨即,又从靴子里拔出一根钢针,东橇一下,西橇一下,反覆试探,不多时,只听“咔嚓”一声,腰带鉤的边缘弹开,一个细小的丝绸捲轴,被他用钢针挑了出来。 李无病接过捲轴,在阳光下展开。只见一片海浪状的波纹之间,几块陆地若隱若现。看轮廓,竟然与师父在玉牌中藏的那份海图,有七八分相似! “藏宝图,这是一份藏宝图!”周衡经验丰富,立刻哑著嗓子低声尖叫。隨即,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左顾右盼。 “不用那么小心,如果好找的话,刘司吏自己早带著人把宝藏挖出来了。不会把图留到现在。”李无病却已经白激动过一次,不会再上第二次当,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那,那是!”周衡知道李无病说得没错,红著脸点头。然而,目光却始终留在海图上,迟迟捨不得挪开半寸。 “怎么,你知道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地方?”李无病看得好奇,忍不住低声询问。 “有印象,但是这幅图不全。”周衡挪开眼睛,苦笑著摇头,“得把所有图找全了,才能知道,具体宝藏埋在什么位置。否则,光是凭著这幅图,等同於大海捞针。” 第70章 狼与狈 “这种图,一共有几幅?”李无病却听得怦然心动,迫不及待地追问。 便宜师父留在腰牌里那幅地图,跟眼前这幅不仅大小差不多,图案也有许多相似之处。如果彼此之间有关联,就等於眼下已经有两张藏宝图掌握在自己手里。 而接下来无论是发展沧海会,还是重建金银岛,都需要大笔的金钱做支撑。找到图中那批宝藏,就能让自己事半功倍。 “不確定,至少是四幅,也许是六幅,九幅,甚至更多!”周衡將图放在甲板上,用手比量著其边缘回应。“这些岛,看起来都是西低东高,应该位於小琉球附近,但是不能完全肯定,得再找到两到三幅,才能判断出我说的到底对还是不对。” “那你就先收起来,等咱们有了机会再慢慢凑。”李无病闻听还需要找出这么多幅,才能確定藏宝的大致范围,顿时对其兴趣就消失了一大半儿,想了想,笑著吩咐。 “我收起来?”周衡却没想到,自家船主会將如此贵重的东西交给自己掌管,愣了愣,迟疑著询问。 “不是您还有谁?”李无病看了对方一眼,笑著反问,“这里还有第二个副船主么?收起来之后,赶紧去处置船上的其他事情,不用一直跟著我。” “哎,哎!”周衡惊喜交加,连声答应。心中暗自决定,哪怕將来李七少回陆上当了官,自己仍旧当一个副会首,把沧海会给七少的儿子留著,就像当年自己辅佐铁珊瑚。 接下来连著三四天,他都干劲儿十足。以长庚號副船主的身份出马,张罗停船靠港、抚恤阵亡弟兄,治疗伤號,安排人给俘虏的亲朋好友送信,索取赎金,“礼送”刘司吏返回香山县等诸多事宜。 而那刘司吏,发现劫持自己的人,居然是在跟福州蓝家並肩作战,心中最后一丝恨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非但主动跟上司和同僚澄清,所谓“劫持”,只是喝醉了酒之后跟朋友发生的一场误会。还主动通知掌控濠境码头苦力的帮主,从今往后,凡是铁船帮的货物,都优先装卸,谁也不得找藉口耽搁。 如此伏低做小,丝毫不顾自家尊严的举动,当然引起了许多人的嘲笑和不满。然而,当那些人发现,守澳官王绰与香山县令蔡善继两人,先后抵达濠境巡视,並且与远道而来的福州监生蓝仲行在濠境最大的酒楼把盏言欢之时,立刻全都恍然大悟,隨即,反倒佩服你刘签判懂得审时度势。 答案显而易见,东南十三家联號,这回踢到铁板上了!本以为可以利用自家实力和所掌握的权力,狠狠拿捏一下铁船帮,却不小心招来了福州蓝氏这个庞然大物! 论武力,双方把自己麾下舰队拉上海上去开战,十三家联会哪怕找了红毛鬼帮忙,都不是福州蓝氏的对手。论在官场上的影响力,十三家联会虽然在广东和南京两地,都人脉丰厚,那蓝家,却是大明凉国公蓝玉的嫡支,自从四十多年前被朝廷平反之后,就飞黄腾达。如今蓝家的一位族叔蓝明德,正在紫禁城给皇帝讲课,此人的两位故交之子,一位姓常,一位姓傅,分別遥领和出任福建和广东锦衣卫千户所的正千户。(註:蓝玉在1529年被平反,諡號武愍) 如此一个庞然大物,那东南十三家联號怎么可能斗得过?既然斗不过,握手言和就是最佳选择。 所以,在有心人的斡旋之下,交战双方迅速就澄清了“误会”。被击沉击伤的船舶,全都拖入濠境维修,双方所有损失,十三家联会负责承担。双方抓到的俘虏,只要是大明子民,就一律释放,阵亡的人员各自安葬,並且派出代表,在妈祖面前发誓,彼此之间不再寻仇,否则出海必沉! 至於这场恶战的起因,就属於“细枝末节”了,双方都默契地忽略不提。 十三家联號,不再指责蓝家派人绑架了刘司吏,打伤官差。蓝家的二叔蓝仲行,也不再追究王绰的已故的弟弟王迁,打著缉拿海盗之名,拦截蓝家的运输船队,还试图非礼他的亲侄女,当家族长的掌上明珠蓝小山。 双方还约定,今后在海上守望相助,竭诚合作,也算是不打不成交。 唯一个受到伤害,却没有任何收穫的,就只有红毛冒险商人费德罗。当初此人贪图王家那五千两银子的僱佣金,带领两艘战舰咬著蓝氏商船队穷追猛打,结果非但一点儿好处没捞著,反而自家两艘战舰都被对手俘虏,麾下的水手,也战死了將近一半儿。 王家讲究信用,当初答应的五千两僱佣金一两都没少给他,可他本人,还有他麾下几个最得力臂膀的赎身银子,加起来就有三千余两,还有七十多名水手抚恤金,也全得他来掏腰包。 已经落入蓝家和李无病手里的战舰,他肯定拿不回来,船上的货物,补给和火炮,也全都归了別人。想要购买同样两艘战舰,再把火炮置办整齐,水手招募充足,没有两万两银子根本下不来。要知道,哪怕是二號佛朗机炮,在濠境也得卖到一千两银子之上,还不给配备子銃和炮弹! 费德罗无奈,只好到濠境的葡萄牙商会去借高利贷。然而,鑑於他以往的信用记录太差,那葡萄牙商会的负责人,当场就表示了拒绝,並且向他保证,从果阿、麻剌加(马六甲)一直到大明的月港,无论商会,都不会借给他一个比索。(註:比索为当时西班牙银幣,美洲各殖民地通用) 借不到钱,费德罗甭说重整旗鼓,就连返回老家与妻儿团聚,都成了问题。没办法,只能在濠境街上东游西逛,期待能找到一个熟悉的船主,僱佣自己,然后凭藉用脑子里的航海知识,换取饭菜和川资,最终活著返回故乡。 然而,濠境距离泰西好万里,他怎么可能轻易就碰到熟人?结果一连四五日,非但没成功找到僱主,反而又被几名花钱自赎自身的红毛水手,拖到树林里狠狠揍了一顿,把怀里仅剩的银票也给抢了个精光。 “费德罗先生,前面可是费德罗先生。”正当费德罗绝望地抱了一块石头,准备去海上自我了断之际,却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姓氏,愕然回头,却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八字眉,眯缝眼,还有几颗齙牙翻出唇外,活脱一只褪了毛的鬣狗! “你叫我?”费德罗停住脚步,举起石头挡在胸前,用半生不熟的大明官话回应。 “在下村上重胜,久仰先生大名。”长得如同鬣狗一般的男子笑著向前跑了几步,躬身及地,“如蒙不弃,请先生到我船上一敘!” , 第71章 刺杀 捫心自问,费德罗丝毫都不恨击败自己的蓝小山。对方在他放下武器之后既没有杀他泄愤,也没有將他卖给大食人做奴隶,而是信守承诺让他交出了一笔赎金之后就释放了他,无论按照东方標准,还是西方標准,都尽显贵族风范。 他也不恨將他丟在战场上自己逃走的王氏家族,对方跟他是纯粹的僱佣关係,他拿了对方的钱,就理所当然替对方出力。至於拋弃友军,呵呵,在海上冒险者的词典里,友军就是用来拋弃的。如果当时他跟王绰易位而处,他保证自己撤得比对方还要乾脆好几倍。 他唯一恨的人,只有那艘主帆上画著金星的大福船的船主。如果不是此人忽然横插了一槓子,他根本不可能输。如果不是此人拼著同归於尽,也指挥大福船与海狼號正面相撞,他即便打输了,也有七成以上把握逃之夭夭。 而现在,海狮號和海狼號全都成了別人的俘虏,他的財產,他的水手,他的奴隶,也全都了化作了海面上的水泡。如果有机会找到大福船的主人报仇,他寧愿自己直接坠入地狱第九层。 所以,当村上重胜把他接到船上,告诉了他仇人的名字之后,跟人討价还价半辈子的他,罕见地没有要求对方付出任何代价,就答应了彼此合作。至於村上重胜是否是在利用自己,以及此人跟那个名字叫李无病的华夏少年之间有什么过节,他连问都没问。 而村上重胜,也没辜负他的期待,只花了三天时间,就告诉了他仇人的最新情报。船修好了,也在濠境招募齐了炮手、刀手和水手,今天早晨出发,目標应该就是广州! “广州?”费德罗闻听,心中立刻犯起了犹豫,“那可是有上百人口大城市,如果他上了岸,我怎么可能找他得到。” “放心,想要他命的,可不止是我们村上家。”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村上重胜立刻笑著给出了答案,“只不过有蓝氏舰队在附近,大伙不能海上公开拦截他的座舰罢了。而广州,也是东南十三家联號的地盘,除非他不进城,专门去人烟稀少的村落,否则,用不了两个时辰,就有人会把他的行踪通知我的人。” “那麻烦你送我去广州,顺便帮我买一把手銃和一把海上专用的阔刃短剑。”不愧是做过首领的人,费德罗立刻就明白了村上重胜的意思,躬了下身体,彬彬有礼地请求。 “早就准备好了,你先拿著熟悉一下。”村上重胜笑了笑,转身从嘍囉手里接过一个托盘,掀开盖在上面的麻布。 一把濠境炮厂最新打造的短柄燧发枪,一把海盗专用的阔刃短剑,简直是为了费德罗量身订做。 “我这里还给你准备了二十两银子和一份文牒,上面有你的名字和身份。”没等费德罗来得及道谢,村上重胜又笑著递过来一个打开的竹盒。 竹盒內,躺著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那就是,费德罗原本花钱都不知道去哪里买的文牒。凭此文牒,他虽然仍旧没有在大明境內购买房產和读书做官的权力,但是,除了北京之外大部分城市,却都可以畅通无阻。 既然合作伙伴准备得如此充分,费德罗再推三阻四,就是不识抬举了。当即,他就乘坐村上重胜的船,直奔两百五十里外的广州城而去。恨不得当日就將李无病堵住,迎面用短刀开膛破肚。(註:明代广州城在如今的越秀区周边) 此时此刻,李无病哪里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著自己的一举一动。只管乘坐自家的长庚號,前往广州,去兑现一个多月前的承诺,送顏青夏去找她在广州造炮的外公。 按照顏青夏的说法,她外公原本是一个葡萄牙教书先生,因为反对王室与西班牙联姻,吃了官司,才带著她母亲和外婆一家人登船逃到了濠境。后来在濠境为了养家,便去炮厂做了一名铸造师。 而她的父亲,也就是这个时候,跟她的母亲相遇,然后又迷上了她母亲口中的波而都瓦尔(大明对葡萄牙的官方)风物,决定乘船前往一探究竟。 这一来一回,就是十五六年。她在旅途中出生,她的母亲在旅途中去世,他父亲带著她最终还是返回了大明。在广州找到了他的外祖父,双方匆匆见了一面之后,又乘船直奔他父亲的故乡。 后面的情况,就是李无病所熟悉的了。他父亲搭乘的商船在半路中遭遇了一伙红毛海盗,被击沉。她们父女两个,被李无病所救。因为受伤太重,他父亲自知性命难保,临终前以两把燧发枪和一百两银子的口头承诺为代价,拜託李无病將她送往罗江顏家。 “我跟我外公只见过一次面,不熟悉。他模样很凶,还娶了新外婆,家里头没有,没有我住的地方。”本来早晨出发时,还兴奋不已,眼看著广州城越来越近,顏青夏情绪却一落千丈。 “不至於,我打听过了,铸炮师父,在广州那边工钱很高,一年至少有二百两银子呢。另外,我也会给你留一笔钱防身。至於你外祖父新娶的妻子,她如果敢欺负你,我自然会想办法找她算帐。”李无病猜测她是近乡情怯,笑著低声安慰。 总计离开铁鉤港还不到一个月,他已经跟海盗交了两次手。每次都是炮弹来去,木屑横飞。顏青夏继续跟在他身边,实在是太冒险了,真不如回到其外祖父身边过上几年安稳日子。 此外,师父教导过他,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顏应贤要送顏青夏回家,好歹,他都得送到地方。哪怕顏家闭门不纳,至少得让顏青夏跟她外祖父见上一面,他的承诺才算彻底兑现完毕。否则,答应的事情没做到,反而把人家女儿给拐跑了,让那顏应贤在九泉之下岂能瞑目? “我不要你的银子!我大明话不熟,你给我银子,我也不会用。”顏青夏心中又是不舍,又是失望,含著眼泪下了船,喃喃地补充。 “我教你,咱们还有时间呢。花钱最容易了,不需要大明话说得熟。赚钱才需要。”李无病拉著对方的手,一边看周围风景,一边大包大揽。 老实说,他对广州也不熟悉。作为疍民之子,如果严格按照大明律法,他连上岸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到了广州这种当世数一数二的繁华所在,也是两眼一抹黑。 不过,男子汉大丈夫,在自家女人面前总得支棱起来。所以一边走,他一边现学现卖。好在广州本地话虽然难懂,那些铺子上却都写著汉字,而身边还跟著周衡和廖云两个老江湖,他也不至於露怯太多。 既然是去见顏青夏的长辈,总得不能直接找到广州巡抚衙门。所以,一边走,一边逛,迤邐来到越秀山下,先找了乾净的客栈,租了几间房子住下,然后又让廖云带著钱和人手派人去打听,巡抚衙门的炮厂究竟位於何处?可有个华夏名字叫杨马诺的红头髮泰西人,在那里担任铸炮大匠? 那廖云做事极为麻利,第二天中午,就带回了杨马诺的消息。的確在炮厂任职,不过却不是巡抚衙门,而是广州承宣布政使司下属的军器局炮厂。因为广博多闻,很受上司的赏识。如今非但就任铸造火炮的大匠,还得了个军器局副使的官身。 军器局大使为从九品,副使虽然不入流,却手握实权,並且熬上三五年资歷之后,隨时都有升任流內官的可能。在来华夏的泰西人当中,算是比较成功的极少数,前途一片光明。 “属下托人给他递了话,以顏员外族人的名义,约他今天下午申时,在得月楼喝茶。还没告诉他夫人的事情,总得见了面,等东家您分辨清楚了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才好说决定夫人是留下还是继续待在船上。”同情地看了又要哭出来的顏青夏一眼,廖云拱著手补充。 自己的东家啥都好,就是对揣摩女儿家心思方面,实在有些不开窍。不过,这种事情,总不能由外人来点破。自己能拖延上一整天,才回来匯报夫人外公的消息,已经是极限。 “这样也好,咱们的確需要先看看再说。”李无病想了想,笑著点头“得月楼在什么地方?距离这里远么?” “一家茶楼,靠近城外码头那边。距离炮厂只有百十步路。这样,他即便再忙,也能抽空出来相见。”廖云想了想,低声回应,“如果东家没別的事情,可以现在就雇了马车过去。这边街市甚为繁华,东家和夫人在路上,都买两身合適衣服,以免被人看低了。” “我外公不是那种人!”顏青夏闻听,却又红著脸替自家外公辩护了起来。完全忘记了,昨天下船那会儿,是谁说过,自己可能不受外公一家待见。 李无病见她少女心性,笑了笑,便开始收拾东西。片刻之后,大伙结伴走出客栈,才走出门几步,顏青夏趁著廖云和周衡等人都走在前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缝得七扭八歪的荷包,用力塞进了李无病手中。 “七哥,这是,这里边,我的头髮。”想到自己一去之后,就可能跟李无病永不相见,她的眼泪就又控制不住,“你,你可別我给忘了。哇——” “我……”李无病到了现在,才终於明白顏青夏为何一路上患得患失,哭笑不得站在原地,“你说什么呢,我答应过,等你安顿下来,就来看你……” 话才说了一半儿,心头却忽然警兆大起,一个侧转身,他抱起顏青夏就扑向了墙角。 “砰——”火銃声震耳欲聋,有颗铅弹贴著他的耳边飞了过去,在砖墙上砸起了一串红星。 第72章 喋血街头 不敢赌还有没有第二支火銃,李无病侧转身体,护住顏青夏,紧贴墙根儿快速前冲。 下一个瞬间,几支羽箭呼啸而至,在砖墙上溅起更多的火星。再看李无病,已经用胳膊夹起顏青夏,消失在一棵双臂合抱粗的木棉树之后。 更多的箭矢飞来,將树冠射得“噗噗”作响,然而,短时间內,却无法碰到藏在树后的李无病和顏青夏分毫。 那木棉树原生於天竺国,宋代隨著海商的脚步才抵达广州。因为其枝干同龙飞凤舞,还相传有“祛湿去火”效用,深受当地百姓喜爱,街头巷尾种植甚多。李无病在抵达广州的当日,目光就被此树火焰一般的花朵吸引,茶余饭后还好好琢磨了一番能否砍几根枝条移栽到金银岛上,没想到,他的移栽计划还没等付诸实施,这棵树却已经救了他一命。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习惯。用左手轻轻揉了一下顏青夏的头,示意对方藏好。他的右手迅速撩开外袍,从腰间拔出一把短柄鸟銃,紧跟著,身体贴著树干迅速向左旋转,同时將銃口指向了街道对面的房顶。 房顶上,几名名弓箭手正在踩著瓦片挪动脚步,寻找可以不受木棉树干扰的角度。忽然看到李无病现身,连忙开弓放箭。李无病不闪不避,瞄准其中一人,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铅弹伴著白色的烟雾射出,將一名弓箭手的肚皮凿出了一个核桃大的窟窿。 惨叫声紧跟著响起,受伤的弓箭手从屋顶滚落,摔在铺满青石板的街道上,剎那间血肉横飞。 其他弓箭手大怒,急速扯动弓弦,將羽箭不要钱般射將过来。然而,他们仓促射出的箭矢,全都被木棉树的树冠阻挡,剎那间,赤红色的木棉花繽纷下落,一团团宛若火焰。 红色的火焰之中,李无病將打空了的短銃放置於地,迅速又从腰间拔出了第二支,瞄准另一名弓箭手,乾脆利落地扣动了扳机。 “砰!”巨响声如雷,第二名弓箭手惨叫著摔下了房顶。其他几名弓箭手见状,本能逃向屋脊背后。李无病趁机將身体一缩,重新躲回了顏青夏身侧,紧跟著,利落地从身上取出存放火药的葫芦和存放铅弹的荷包,重新装填。 “砰!”铅弹伴隨著轰鸣声飞来,打在木棉树的树干上,將树干掏出了一个深深的破洞。 先前开火暗算他的刺客抢先装填完毕,向他发起了第二轮攻击。李无病眉头皱了皱,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继续装药,压弹,向药池中倒入引药,同时用目光检查燧石情况,有条不紊。 短銃威力巨大,装填却太浪费时间。这一个短板,对敌我双方都一样。现在对手已经第二次將短銃打空,接下来,哪边先装填完毕,哪边就可以先发起攻击。 “嗖嗖嗖——”几支冷箭贴著树干掠过,在砖墙上砸出数点火星。却是屋脊上的刺客同伙,確定他手里肯定没有第三把火銃,再度囂张地对他展开了压制。 李无病又皱了皱眉,抓起刚刚装好的短銃绕向树干另一侧。还没等他找到合適的出手机会,十步之外,却又传来了火銃的轰鸣声,“砰!”,震耳欲聋! 李无病被嚇得汗毛倒竖,本能地看向顏青夏。却发现后者毫髮无伤,而身边的树干和墙壁上,也没有任何被铅弹击中的痕跡。 “啊——”弹指时间过后,惨叫声从斜对面的屋脊上传来,第三名弓箭手丟弃了角弓,双手抱著烟囱,痛苦地將身体缩成了一团。 其他弓箭手被嚇得脸色发白,再度仓惶地躲回了屋脊另一侧。藉此良机,赵平安拖著刚刚打空的短銃,三步两步冲回了李无病身侧。 “副船主,和掌號,在,在另一棵树后。他们手里没有火銃!”不待將呼吸调整均匀,赵平安就断断续续地匯报。 李无病迅速扭头望去,恰看见周衡和廖云两个焦灼面孔。二人手里都没有火器,即便衝过来,也帮不上忙。而一棵木棉树的树干之后,也著实容不下五个人藏身。 “你赶紧装填子药,我替你掠阵。”李无病连一个弹指的时间都没用完,就明白了廖云和周衡两人的处境,果断对赵平安下令。“咱们这边有两把短銃,刺客只有一把。只要能解决掉房顶上剩余的弓箭手,就能找机会冲回客栈。” “三,三把!”顏青夏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令人难以置信的冷静。紧跟著,她將刚刚装填完毕的短銃,献宝般递到了李无病面前,“我打不准,但是我会装子药。” “藏好,別露头!”李无病心中一暖,笑著揉了揉对方头髮,“等我需要的时候,跟你换!” “嗯!”顏青夏一改先前送他荷包之时患得患失模样,笑容中带著如假包换的甘甜。 说话间,使短銃的刺客也將子药重新装填完毕,从斜对面的巷子口探出一个带著斗笠的脑袋,寻找时机。 李无病毫不犹豫地举起鸟銃,向刺客开火。后者的眼睛捕捉到了他的动作,果断缩头。“砰”,铅弹打在巷子口的墙壁上,带起一串砖屑,紧跟著,一顶斗笠落地,露出满头焦红色的捲髮。 “是红毛鬼!”赵平安眼神锐利,迅速判断出对方的身份,“被咱们搅了好事的红毛鬼,来寻仇了!” 话音未落,那红毛鬼已经举著短銃再次从巷子里衝出,迈开大步直奔街道对面。 铅弹不会拐弯儿,从正面开火,他知道无论如何都伤害不到李无病分毫。只有衝到与目標同一侧,才有可能如愿以偿。 “砰——”赵平安毫不犹豫地瞄著红毛鬼的胸口开火,然而,超过二十步的距离,短銃能不能命中,运气至少要占一半儿因素。呼啸而出的铅弹贴著红毛鬼的脑袋飞过,將后者的左耳朵咬掉了小半截,伤势却不足以致命。 那红毛鬼刺客,正是卡拉克和盖伦船的主人费德罗。耳朵处伤势,非但没减慢他的前冲速度,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野蛮。扯开嗓子发出一串鬼哭狼嚎,他继续迈动脚步加速,恨不得下一个瞬间,就用短銃將李无病的脑袋打个稀烂。 李无病猜出了对方的心思,撇嘴冷笑,丟下打空了的短銃,从顏青夏手里接过装填好的另一支,身体迅速绕过树干,半蹲在地上,稳稳地瞄准了费德罗的胸口。 那费德罗被嚇了一跳,这才意识到,有人在帮仇家装填弹药,却没有做任何闪避动作,而是將短銃瞄准了李无病的脑袋,咆哮著扣动了扳机。 “砰!”“砰!”两支短銃先后开火,时间相隔不到半个弹指。白色的烟雾,立刻遮住了敌我双方的身影。海风从街上吹过,白雾迅速变淡,费德罗低著头,手捂著肚子,像醉鬼般在街道上蹣跚而行,摇摇晃晃,然后仰面朝天栽倒。 再看李无病,將打空的短銃拋回木棉树下,整个人如同豹子般快速前冲,三步两步就来到了费德罗的尸体前,先一脚將对方的短銃踢向了周衡和廖云两人藏身的大树,紧跟著一个蹲身前滚,从尸体的腰间扯下了火药罐和铅弹包。 第73章 又是倭寇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谁也没想到李无病竟然会放弃树干的掩护,直接衝出来跟费德罗当面对射。更想不到,他一击得手之后,竟然没有立刻回撤,而是又打起了对方手中短銃的主意。 待敌我双方的人都回过神,他已经拎著弹药和阔刃短剑躲回了木棉树之后,在半途中,还顺手把弹药丟进了周衡怀里,以免老先生做无米之炊。 如此囂张的行为,可是把其余刺客气得发了疯。纷纷从巷子口涌了出来,试图以多为胜。而街道对面屋顶上的弓箭手,也全都气急败坏,在屋脊后探出半个身子,朝著他藏身的位置展开了新一轮攒射。 “砰!”赵平安装填弹药完毕,瞄准从巷子里衝出来刺客们开火,將其中一人放翻於地。 “砰!”李无病从顏青夏手中接过了短銃,紧跟著扣动扳机,將另一名刺客送回了老家。 眼睁睁看著两名同伙横尸街头,其余刺客的脚步,顿时就是一滯。趁此机会,周衡举起李无病替自己抢来的火銃,射穿了对面屋脊上一名弓箭手的脑袋。 这下,所有刺客都清醒了。一窝蜂地退回了小巷子里,即便其带队的头目喊得再卖力,也轻易不敢发起第二次衝锋。而李无病、赵平安和周衡三个,则有条不紊地装填弹药,轮番朝著对面屋顶开火,將剩下的弓箭手压制在屋脊的另一侧,再也不敢冒头。 “周叔,平安,把子药装好,先別忙著开火!”见刺客们的士气已经大不如前,李无病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调整部署,“等会儿,听我数到三,咱们一起衝过去,杀贼人一个措手不及。” “好!”周衡年轻时,在江湖上也是一个响噹噹的人物,听李无病说得豪迈,果断用力点头。 李无病笑著蹲身,与顏青夏相互配合著,为两支短銃重新装填弹药。期间对面屋脊上有弓箭手又悄悄射过来几支箭矢,却连木棉树的树干都没碰到。 赵平安看不起这些人猥琐,將还没来得及压实弹丸短銃举起来瞄准。眾弓箭手们如同惊弓之鸟,迅速將头又缩到屋脊另一侧,坚决不肯给他伤害自己的机会! “孬种!”赵平安不屑地收回短銃,继续用通条挤压铅弹。待他这边准备停当,李无病也將两把短銃都重新装填完毕,先拍了拍顏青夏的肩膀,示意她藏好別动,然后用眼神快速和周衡、廖云沟通。 那廖云,空手一身力气使不上,早就憋得额头青筋乱蹦。见李无病终於看向了自己,赶紧从腰间拔出一把鱼叉,奋力挥舞。 李无病见状,心中顿时更有底气,先举起短銃,笑著对面的屋脊指了指,將几个刚刚冒头的弓箭手全都嚇得缩了回去,紧跟著就迈动了脚步。 “杀贼!”大吼声伴著脚步声响起,剎那间传入所有人的耳朵。赵平安毫不犹豫举著短銃跟上,周衡腿脚慢,跟二人拉开了两个身位。而那廖云,却担心李无病遭到偷袭,一手拎著鱼叉,一手拎著从墙上扒下来的板砖,迈开大步冲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前头。 这下,可是把缩在小巷里的刺客们,给杀了个措手不及。眼睁睁地看到李无病等人,已经衝到了距离自己二十步之內,才终於嚎叫著挥舞兵器,挺身迎战。 “砰!”李无病在跑动中朝著刺客队伍身材最壮的一个开火,將此人打翻在地。赵平安瞄著另一名试图衝上来拦路的刺客也迅速扣动了扳机,铅弹偏出了足足两尺余,打在了第三名刺客的膝盖处,疼得此人抱著大腿满地乱滚。 “嗖嗖嗖——”屋脊后的弓箭手终於做出了反应,接连站起身,居高临下射出羽箭,却全都落在了空处。坠在李无病身后的周衡立刻停住脚步,朝著弓箭手就来了一记仰射。铅弹贴著房顶,打出一串火星,没伤到弓箭手们分毫,却把后者嚇得东躲西藏,手忙脚乱。 没等弓箭手们恢復冷静,廖云已经抵达小巷入口。对面一名刺客欺他手中没有长兵器,双手举刀衝上来兜头就剁。还没等此人的双臂落下,廖云左手中的青砖已经呼啸而出,正中其鼻樑。 “啊——”刺客被砸得眼冒金星,厉声惨叫。廖云一个健步衝上前,鱼叉狠狠捅进了他的小腹。紧跟著,单手推著鱼叉继续发力,將此人当做盾牌顶向了第二名刺客,將后者顶了个仰面朝天。 拔鱼叉,抢倭刀,跨步转身,横扫千军。几个动作,宛若行云流水。下一个瞬间,廖云面前就没了任何活著的人,拎著抢来的倭刀再次转身,扑向陷入苦战的赵平安。。 “砰!”李无病右手中的短銃在三步之內开火,將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赵平安的刺客射死。紧跟著,他快速將短銃收起,单手拎著先前捡回来的阔刃短剑,扑向刺客头目,不给此人重整队伍的时间。 后者身材比他足足矮了一尺,动作却极为灵活,前窜后跳,宛若一只马猴。李无病连续两次进攻,都被他躲开,心中难免有些焦躁。后者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嘴里忽然发出一串鬼哭狼嚎,斜向纵身前跳,反手挥刀抽向了李无病后背。 倭刀锋利修长,如若抽中,李无病哪怕生得再强壮,也得鲜血流干而死。然而,半空中却有一把短銃飞来,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了刺客头目的胳膊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啊!”刺客头目被砸得发出一声痛呼,招数走了形。李无病迅速纵身斜跳,抢在刀刃砍中自己之前,脱离了其攻击范围。“廖云,保护船主!”气喘吁吁赶过来的周衡,扯开嗓子高声提醒。隨即,弯下腰,捡起地面上的石头,土坷垃,树枝,劈头盖脸朝著眾刺客身上乱丟。 一名倭寇被打急了眼,拎著刀朝他冲了过去。周衡只有一把匕首,自知不敌,转过头,撒腿就跑。那倭寇欺他年老体衰,高举著兵器紧追不捨,眼看著就要將周衡一刀两断,半空中,却忽然飞来一把鱼叉,“噗”的一声,將他射了个透心凉。 “老人家小心!”丟出鱼叉的人策马避开周衡,衝进巷子,半途中,再度从马鞍下抄了一把长柄鱼叉在手,借著战马前冲之势,將又一名倭寇挑上了半空。 小巷內的战局,立刻变得无比明朗。原本对付李无病、廖酬和赵平安三人就已经很吃力的倭寇们,被一人一马冲得东倒西歪。而巷子口处,还有另外三匹骏马鱼贯而入,马背上,三名劲装少女各自拎著一把长柄鱼叉,双目如繁星般闪亮。 第74章 借马 这下,更是彻底不用打了。还能爬得起来的倭寇掉转身,撒腿就跑,恨不得爹娘给自己生出四条腿。 “八嘎,废物!”那带队倭寇头目气得两眼发红,接连挥刀將李无病逼开了数步,紧跟著也果断转身加入了逃命队伍,速度没比他麾下的嘍囉慢上多少。 李无病岂准许此人这么容易就逃走?拎著阔刃短剑紧追不捨,然而,终究没有对方身体灵活,连续两剑没有刺中,眼睁睁地看著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正鬱闷之际,一匹战马忽然从他身边疾驰而过,马背上的华服公子哥双手端著鱼叉,胳膊稍稍向下斜探,电光石火间,就已经追上了倭寇头目,从背后將此人刺了对穿。 “啊——”惨叫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听起来格外悽厉。马背上的公子哥左手下压,右臂上拉,把倭寇头目挑上半空。隨即,腰杆、大腿和手臂同时发力,將尸体如同麻袋般甩向了其余倭寇的头顶。 两名倭寇当场被砸翻,其余三名倭寇却头也不回,加速继续向前冲了几步,双手搭住路边的矮墙,毫不犹豫地翻进了院子。 院子內,立刻响起一阵狗叫。紧跟著,叱骂声也接连而起,眨眼之间就响成了一片。待李无病也追到,翻墙进院,替那公子哥拉开门,哪里还能见到倭寇的踪影?只见一串血跡延续到了东侧的墙根,然后又接连穿过了另外两处院落,最终於另外一条小巷里不知所踪。 担心顏青夏那边的情况,李无病不敢继续追踪。回过头来,先向帮忙助战的公子哥拱手致谢。那公子哥却愣了愣,旋即抬手头上凌云冠(明代帽子的一种)摘了下来,笑著问道:“恩公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前日长庚號上,不知道是哪个,还口口声声说改日做东,请我去吃糟鰻和鼎边糊?” 话音落下,她的一头秀髮也隨风飘落於肩膀两侧,乌黑如瀑。李无病吃了一惊,这才把公子哥和前日亲自过来归还长庚號的蓝小山联繫到一起,剎那间,面红过耳。 “认得,肯定认得。只是,只是先前没敢乱认。”他反应快,立刻向对方拱手致歉,“没想到姑娘做了男子打扮,竟然,竟然是如此,如此英姿颯爽。” 真没白浪费便宜师父多年的教导,哪怕仓促之间,他也找到了一个最恰当的夸人词汇。“英姿颯爽”四个字出口,非但他自己感觉浑身上下为之一松,那蓝小山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许多,又摇了摇头,低声说道,“眼神不怎么样,嘴巴倒是灵光。赶紧走吧,再不走,官差就该赶过来了!” “官差?”李无病皱了皱眉,这才注意到,自己跟刺客在街道和小巷里箭来銃去打了这么长时间,广州城內大大小小的官差们,竟然连人影都没露出来一个。 “你以为还是在海上啊,任你杀得人头滚滚,官府也不会管。”蓝小山却以为他不知道轻重,翻了个白眼儿,低声补充,“这里距离番禺县衙还不到两里路。既然已经分出了胜负,官差哪怕胆子再小,也必须过来一趟,否则没法给上头交待。赶紧走吧,这里是东南十三家的地盘,一旦被官差抓了去,人家有的是阴招等著你。” 说话间,她已经乾脆利落地跳下了坐骑,拉著战马的韁绳,与李无病並肩退出了院子之外。 三名骑著马赶来的劲装少女早已等在了门口,赵平安、廖酬两个,也解决掉个各自的对手,急匆匆赶至。二人身上都溅满了血,却豪气干云,看到李无病平安无事,立刻高声提议,“船主,去港口,去港口堵倭寇。他们肯定是坐著船来的,咱们到港口等著,见了倭寇烂尾巴船就打……” “倭寇上岸,人人可以得而诛之!砍下脑袋来,至少还能换五百个钱,咱们到码头上堵著,见一个杀一个……” “先回客栈,然后再说其他!”李无病虽然不知道天高地厚,却听人劝。赶紧打断了二人的话,低声吩咐,“廖云,你腿脚快,负责照顾周叔。平安,你跟我去接青夏。” “骑著马直接走,別回客栈!”不待廖云和赵平安两个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蓝小山已经抢先做出了安排,“到了城门口,把马鞍子下的旗子亮出来,就没人会拦著你们。別耽误时间,別人既然敢把倭寇放进城里来对付你,肯定还有后招。” “那姑娘你呢?!”李无病听他说得郑重,扭过头,快速询问。 “我?我一个路过的柔弱女子而已,怎么可能跟你是同伙?”蓝小山歪了歪头,满脸俏皮地反问。 『这……』李无病又是一愣,费了一些力气,才明白其中道理。当即,不敢再扯杂七杂八,翻身跳上了对方的坐骑,“多谢姑娘,两日之后,我必將把你的战马送去濠境,咱们不见不散!” “多谢姑娘!”廖云和赵平安两人,仍旧有点儿迷糊。却知道自家船主的决定不会有错,也双双跳上坐骑,向蓝小山拱手。隨即,拉上最后一匹战马,紧跟在了李无病身后。 这年头,戚少保刚刚在长城外“以德服人”,让韃靼部和朵顏三卫同意永不南下,公平互市,所以大明民间马匹拥有量极高。骑马对於家境相对殷实的男子和江湖人物来说,根本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因此,不多时,三人四骑,就衝出了小巷,先接上了目瞪口呆的周衡,隨即,又从树后找到了顏青夏。 眾人所租住的客栈位于越秀山下,距离广州番禺县衙只有一里半左右,李无病这边刚刚抱著顏青夏跳上坐骑,不远处,就传来了悽厉的画角声。紧跟著,大队的官差和帮閒,拎著弓箭、鸟銃,铁尺,水火棍,沿著街道蜂拥而至。(註:明代广州府下辖七个县,府治所在叫番禺县。) 李无病虽然怀揣著锦衣卫的腰牌,却不敢保证,福建锦衣卫千户所的腰牌,在广州府仍旧管用。因此,二话不说,拨马便走。 那蜂拥而至的官差和帮閒们,明明看到四个骑马的男人当中,至少三个都浑身是血,却没有立刻展开拦截和追杀。直到李无病等人跑出了两百步之外,马上就十字路口拐了弯儿,才大呼小叫地虚应故事! 很显然,很多人哪怕预先收到了好处,心里头也知道倭寇非我族类。不愿意为了几钱银子,就辱没了自己的祖宗八代。 第75章 正事给忘了 蓝小山给的小旗非常好用,从城门到码头,李无病等人都一路畅通无阻。沿途无论是衙门的官差,还是巡检司的弓手,对眾人身上的血跡都视而不见。(註:巡检司相当於现在的派出所,弓手负责抓捕犯罪分子。) “这,这蓝家,也太牛了吧!”一直到长庚號和启明號(盖伦)都出了广州港,廖云仍旧有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手扶著桅杆,满脸难以置信。 换做以往,他甭说让官差对自己视而不见了,就连被抓后,想別牵连家人,恐怕都是白日做梦。而今天,却忽然享受了一次“逍遥法外”的滋味,打心眼里头感觉不適应! “倭寇,倭寇居然大白天进城杀人?广州的官府到底是谁家的?”赵平安从前也是个老实本分之人,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经歷的一切,喃喃问道。 “山高皇帝远而已,有什么好奇怪的?”周衡阅歷丰富,见两个年轻晚辈缺乏见识,忍不住低声点拨,“本朝自打立国时起,凡是前来朝贡的异国使者,就都需要先在广州入港,堪合了身份文书之后,才能继续驾船北行。所以广州城里,向来鱼龙混杂,混进来个把倭寇,算不得什么失职。毕竟,谁也不能把身份写在脸上。而倭寇在城里跟人斗殴发生死伤,按大明律处置便是,只要他们没有攻打衙门和码头,官府顶多上报到南京刑部,连北京城里的皇帝都不要知会一声。” “啊——”廖云和赵平安两个,再次惊得目瞪口呆。不为地方官员的欺下瞒上,更是为大明皇帝的消息闭塞。 敢情在老百姓眼里乾纲独断,金口玉言的圣明天子,平时就是个任人哄骗的糊涂蛋。坐在紫禁城里,对民间的大事小情都两眼一抹黑。以前福州黄氏勾结倭寇勾结赵家堡,平坛的商號用高利贷设局夺人產业,强迫百姓去海外做矿奴,根本传不到他耳朵里,即便传到了,恐怕他也懒得管! “朝廷么,也就那么回事?若不是前几年有俞龙戚虎死撑著……”反正已经到了海上,周围不可能有官差监听,周衡肆无忌惮地点评,“估计早就散架子了。想当年,被区区几百个倭寇,逆著长江一路打到南京城下,那可是南京,太祖爷的寢陵就在城外头……” 正说得痛快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了一声炮响,“轰!”,紧跟著,號角声就响成了一片。 “不好,官兵追过来了!”三人全都被嚇了一大跳,赶紧扭头向炮声和號角声的来源处看去。只见六十余艘大小乌槽船分成两队,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列阵而战。弩炮、百虎齐奔、乌龙出水等传统海战利器,在双方之间不停地穿梭,却没有命中任何目標。 “是操练,广州水师在操练,两边打的旗號一模一样!”桅杆顶部的瞭望楼中,很快传来的陈星的匯报,“刚才那一声,是號炮,没有任何水柱。不关咱们的事情,也没有任何船只向咱们靠近!” “呼——”三人闻听,全都鬆了一口气。然而,隨即心中就涌起了几分诧异。都什么年代了,广州水师居然还在用弩炮、一窝蜂和乌龙出水(原始火箭弹)交战,若是遇到装备了佛朗机炮和红夷长炮的海盗,岂不是连靠近对方的机会都没有,就得被轰成碎渣? “广州水师?在哪?嘶,好庞大的阵容!”不多时,李无病也被惊动了,快步衝上甲板,手搭凉棚朝著水师操练的位置观望。 只见双方的战舰相互穿插,將彼此的队伍都切成了数段。紧跟著,號炮声和號角声再起,数艘堆满的乾柴的纵火船,冒著浓烟扑向彼此的旗舰,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道绚丽悲壮的帆影! 『这是师伯在送给我的书中提到过的战术!』李无病迅速摸出了门道,收起心中偷偷涌起来的轻慢,强迫自己认真观察揣摩,很快,就又发掘出来了更多的秘密。 演练双方,都没有动用火炮,但是,所採用的阵型和战术,却极为高明。並且特別適合於发挥的大明水师船多家底厚的优势。如果遇到小股海盗,双方在水面上列阵而战,以当前各类火炮的准头,恐怕没等让广州水师伤筋动骨,水师已经將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五十步之內,並且將其分割包围。届时,百虎齐奔,弩炮和乌龙出水,就可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而纵火船也可以趁机贴过去,给对手致命一击! “轰!轰!轰……”忽然间,炮声再度响起,这次,却不是用来传递信號,而是数枚炮弹从岸边高处的炮台中飞了出来,在海面上砸起了一道道巨大的水柱。 “长炮!” “红夷大炮!” 廖云和赵平安齐齐扭头,隨即惊呼出声。 两人喊出来的名字不同,实际上说的全是同一种利器。就是来自泰西地区的长管火炮,又名蛇炮,红衣大炮。此物重量高达三千余斤,可以將六斤重的弹丸发射出五里多远,无论泰西人的卡拉克,还是大明福船,都挺不过三颗炮弹。 前几日的海战当中,红毛鬼的卡拉克船海狮號上配备的长管火炮就曾经对著长庚號发射过实弹。只是其数量只有一门,射速和准头都差强人意,布置位置还是船首正前方,所以,才被长庚號上的佛朗机炮给打了个灰头土脸。 如今,布置在广州港左右炮台上的二十多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威力和前几天可是不能同日而语。只见那炮弹落点附近,海水如同开了锅般上下翻滚,几艘近距离检视炮击成果的水师大乌槽,哪怕没挨炮弹,也被海浪推得摇摇晃晃,几欲倾覆。 这要是有海盗不长眼睛,前来洗劫广州?下一个瞬间,李无病等人全都恍然大悟。广州水师不是不懂使用火炮,而是主要目的在於守卫广州,所以採取了更切合自家所需的战术。战船只负责缠住敌舰,阻碍其快速冲向码头。而击沉敌舰的任务,则完全交给岸上的红衣大炮! 而广州港水道极为狭长,只要选好了炮台位置,左右各架起二十门红衣大炮,哪怕射速稍慢,也足以封锁整个港口,让各国海盗来得去不得!(註:明代广州港位置更靠里,一部分陆地还没形成) “这炮,莫非就是那位洋马诺副使帮忙铸的?该死的倭寇,咱们今天亏大了啊!”片刻之后,海面上炮声稍歇,周衡忽然懊恼地猛拍自家大腿。 “啊!”李无病、廖云和赵平安三人,齐齐惊呼出声。到了此刻,才终於想起来,大伙到广州的目的,是送顏青夏去投奔她的外公。如今,顏青夏的外公还没见到,大伙却又在广州城里跟倭寇大打出手,杀了个血流满地,接下来没有一两年的时间做缓衝,恐怕休想再踏入城內半步! 第76章 蓝仲行 “七哥不必担心,我写一封信给外祖父,约他来濠境相见。”同样的麻烦,在顏青夏看来,却微不足道。听了李无病充满歉意的解释之后,她立刻笑著回应。剎那间,从头到脚,竟然都露出了几分轻鬆。 “这?也好,见了面之后,如果他想你去广州,你也可以跟他走。”李无病想了想,轻轻点头。 忽然看到顏青夏的眼圈好像开始发红,他又鬼使神差地迅速补充,“如果你不嫌船上危险,也可以选择留下。反正一切由你自己做主,没人能够勉强你!” “那,那七哥你呢?”顏青夏的眼神立刻活泼了起来,看著李无病,单刀直入,“你到底希望我留下,还是送我走?” “这……”李无病窘得直抓头皮,最终,还选择了遵从自己的本心,“当然留下的好。广州城又闷又热,哪里有海上舒服。况且没有你在身边,我也不习惯!” 实话,往往是最动人的情话。当即,顏青夏就羞不自胜,站起身,快步走向船舱,“我,我也是!七哥,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那就留下!”李无病笑著挥手,自己心里头忽然也感觉舒畅了许多。 周衡和廖云在旁边看了,忍不住摇头偷笑。然而,笑过之后,却又打起了顏青夏外祖父的主意。 在风头没过去之前,广州城大伙肯定不能轻易再去了。然而,濠境却暂时还算安全。虽然严格地说,大明只是將濠境借给了葡萄牙人晒货,实际管辖权仍旧落在大明香山县治下。但是,这会儿哪怕借给香山县令和守澳官王绰一百二十个胆子,他们俩也不敢公开到濠境来抓人。 而濠境卜加劳炮厂,自打二十多年起,就开始向海上各方势力公开出售火炮和火銃,招牌非常响亮。如果广州水师的红衣大炮,的確是顏青夏的外祖父帮忙所铸,把他请到濠境来,再利用卜加劳炮厂工匠和材料,给长庚號和启明號加强一下火力,应该也不是问题。 这就是典型的大明人思维了,排外,却不排斥外来的先进技术,只要能够证明这项技术比大明原有的技术强,並且能被大明所用。 早在数十年前,发现红毛海盗和商贩所携带的火绳銃好用,就立刻放弃了自家的三眼銃。嘉靖二年跟红毛海盗交战大获全胜,却不妨碍明军转头就开始打捞、购买並仿製各类佛朗机炮,取代自家的虎蹲炮和大小將军。(註:大將军炮和小將军炮,明代自研的短管火炮,因为射程短,威力小被佛朗机炮淘汰。) 如今,周衡和廖云两个,见识了红衣大炮的超远射程和巨大威力,就又觉得自家战船上的火力配置,过於单一了。哪能全是佛朗机炮呢?虽然射速快,但是对於五百步之外的敌军基本没有杀伤力。不如將其中一两门佛朗机,换成红衣大炮。虽然装填麻烦了一些,只要能確保自家战舰与敌军之间的距离始终在二里以上,就可以单方面吊著敌军打,命中一炮算一炮! 於是乎,长庚號刚刚在濠境码头上停稳,周衡和廖云两个,就殷勤地找到顏青夏,帮她去民驛寄送书信。然后就在长庚號和启明號上跑上跑下,规划哪个位置適合安装新炮,哪座佛朗机可以用红衣大炮替换,忙得不亦乐乎。 作为两艘船的船主和沧海会的创始人,李无病当然清楚地知道,周衡和廖云两个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他却没有表示任何反对和阻止的意思。与二人一样,他看到了红衣大炮齐射之威后,也心痒难搔,巴不得早日装备到自家战舰上。。 不过,他可没时间跟周衡和廖云两个,在红衣大炮没到手之前,就去琢磨其具体安放位置。在抵达濠境的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打听清楚了蓝氏商行濠境分號的位置,牵著马,带著礼物,前去登门道谢。 数日前一战,蓝家损失颇重,很多船至今还没维修完毕,因此,非但当日那支运输舰队仍旧停留在濠境,赶来救援的另外一支舰队,也没有急著离去,以防东南十三家联號当中有人输得不服气,將双方之间刚刚达成的停战协议当成废纸! 蓝小山仍旧在广州未归,听当值的伙计报告,说李无病带著她的战马和礼物前来道谢,她的叔叔,当日率领舰队前来一举压垮了王绰斗志的蓝仲行,立刻亲自迎出了门外。 这其实已经是双方第二次会面。上一次,则是在李无病仗义出手,帮蓝小山渡过危机之后,蓝家专门举办的答谢宴上。只是当时蓝氏两支舰队的大大小小船主都在场,双方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进入了敬酒和被敬的环节,根本没时间多聊。 而今天,周围没有那么多船主,时间也相对宽裕。蓝仲行这个自来熟,在简单寒暄之后,就拉著李无病的手聊了个痛快。 “哈哈,你问我那大侄女啊,她人还没回来。不过,已经派人给我送了信,官府找她的麻烦,你放心就是!”期间听闻李无病担心蓝小山受到拖累,蓝仲行立刻大咧咧地摆手。 “那就好!昨日事发突然,晚辈当时不知所措。否则,断不该借了蓝姑娘的坐骑,却把她留在了城里。”李无病心中的石头瞬间落地,赶紧笑著表示歉意。 “这不是应该的么,你帮她一次,她帮你一次,江湖儿女,哪里有那么多婆婆妈妈!”蓝仲行摆动胖胖的手掌,笑得如同一个年轻版的弥勒佛,“其实你连坐骑,都不用急著还给她。她一个女孩子家,整天骑著马在外边东跑西顛,把人都晒黑了。你多帮她养几天,我和她爹,都会打心眼里感谢你!” 说著话,就要替蓝小山做主,把坐骑送给李无病。后者哪里敢收?连忙起身拒绝,告诉对方自己眼下居无定所,根本没能力养一匹马在船上。 那蓝仲行见他態度坚定,也不勉强。想了想,又低声说道:“你既然有船有人,为何不找个地方落脚?无论福州,泉州,还是月港,总得先把根扎下来,才好把家业做大?否则,年轻时飘来盪去,倒是开心自在。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一回头却连个窝都没有,岂不是恓惶?” 第77章 仗剑经商 (上) 这,已经是非常清晰的招揽了。为了给少年人多一点儿时间去考虑,蓝仲行在说完之后,刻意端起茶杯来,细品慢饮。 按照他的预料,李无病这种没什么根基,又被东南十三家联號视作眼中钉的人,肯定巴不得託庇於蓝氏的羽翼之下。而蓝氏,也正缺乏这种有本事,有担当少年英才,为其衝锋陷阵。双方彼此成就,路子肯定都能越走越宽。 然而,李无病的反应,却让他感觉有些失望。只考虑了不到三个弹指功夫,就笑著拱手,“福州、月港和泉州,的確都是好地方。但是,晚辈却习惯了在海上飘著,未必受得了当地官府的约束。另外,晚辈之所以居无定所,是因为自己家被倭寇给毁了,暂时住不得。等过些时日,手头宽裕了,肯定还回去重建家园。” “重建家园?你倒是有个有志气的!”蓝仲行先是吃了一惊,隨即就挑起了大拇指,“却不知道,你原本家在何处?” “晚辈乃是金银岛人,从小到大都住在那里,直到两个多月前,岛上遭到了倭寇和红毛海盗的联手偷袭!”李无病也不隱瞒,將自己的出身如实相告。 最近一段时间屡屡在刀尖上打滚,他在某方面的直觉,被锻炼得极为敏锐。能轻易就判断出,蓝仲行对自己的拉拢不包含任何恶意,也很感激对方如此欣赏自己。然而,无论是站在金银岛主之子的角度,还是站在锦衣暗卫的角度,投靠蓝氏,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个优秀的选择。 前者,他会感觉自己对不起父亲、叔叔,以及死去同伴们的期待。而后者,万一哪天朝廷要对付蓝家,他岂不是要左右为难? 所以,此时此刻,对他来说最妥当的办法,就是坦诚地告诉蓝仲行,自己想要重建金银岛。作为岛主的儿子,重建家园,乃是应有之义。而蓝仲行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也会仔细考虑,值得不值得趟这池子浑水。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蓝仲行就再次惊呼出声。“你是金银岛人?姓李?莫非你就是李老大的儿子,两个月前爭风吃醋,將村上老狗之子大卸八块的那个!”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李无病气得鼻子都歪了,拱起手,快速解释,“正是晚辈。不过,村上老狗的儿子,却並非晚辈所杀!爭风吃醋,更是无稽之谈!” “反正,江湖上都那么说!”蓝伯行却不听他的解释,笑著用手拍打茶几,“那村上老狗,还为你开出了三万两银子的悬赏。好傢伙,三万两啊,都够打造二十艘大福船了。想当年,朝廷对五峰船主的悬赏,都没有这么多!”(註:五峰船主,传奇海盗王汪直的绰號。) “晚辈根本没有杀他儿子!”听到村上老贼对自己开出的赏金数字就头疼,李无病苦笑著补充。“他当晚出现的时间也不对劲儿。他儿子刚刚死了不到一刻钟,他就带著倭寇杀上金银岛了,身后还有红毛鬼开炮助阵。所谓给他儿子復仇,不过是他洗劫金银岛的一个藉口罢了!” “这个藉口找的不错!”蓝仲行又拍了一下桌案,话语里带著几分佩服,“人閒著无事,最爱传的就是各种爭风吃醋。把他劫掠金银岛的理由,跟你为了爭风吃醋杀了他儿子硬绑在一处,藉口虽然编的处处都是破绽,一般人听了,也会先信三分。” 这正是李无病最头疼的地方,从铁珊瑚、周衡一直到蓝仲行,凡是听了村上老贼藉口的人,第一时间,都本能地选择了相信,没人愿意仔细推敲。而这个藉口的传播速度和范围,也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从罗江到濠境,隔著上千里海路,居然也传得几乎人尽皆知。 “好了,清者自清,况且,即便村上老狗不重金悬赏你的人头,你也早晚会找他报仇。”很喜欢看李无病满脸鬱闷的模样,蓝仲行笑著开解,“双方原本就是不死不休,他对你开出高额悬赏,不过是一种招数而已,你看明白了,刚好见招拆招。” 话音落下,他又恍然大悟,再度用力拍打茶几,“我明白了!原来我们蓝家跟东南十三家联號的这场恶战,真的像王绰解释的那样,是一场误会!他们原本在海上搜索的人是你,只是见了我那亲亲侄女长得好看,就想把她给抢回去做老婆,所以才跟我那侄女大打出手!” 李无病心里也一直奇怪,为何自己前脚绑架了刘司吏,后脚东南十三家联號就踢上了蓝氏这个大铁板,害得自己原本准备的许多招数都没来得及用,一切麻烦就迎刃而解。原来,答案在这里,当天,不是自己仗义出手救了蓝小山,而是蓝小山为自己挡了刀! 想到这儿,他不禁心生愧疚,赶紧起身向蓝伯行道歉。而那蓝伯行,却摆摆手,大咧咧地说道,“贤侄不必如此客气。我们蓝家跟东南十三家衝突,乃是早晚的事情。你不过溅落在火药桶上的那颗火星而已。这次,我趁机给十三家联號一个狠的,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疼,对双方来说,也都不算坏事!” “终究是因晚辈而起。”李无病心里头髮虚,再度笑著拱手。“早知道这样,上次断然不敢收下那艘盖伦船!” “收就收了,那船,我蓝家多一艘少一艘,没啥影响。倒是你,名下多一艘船,自保的能力就更强一些。”蓝伯行甚为大气,再度笑著摆手,“不过——” 稍做斟酌,他继续说道,“不过,那东南十三家联號,派船追捕你,恐怕不是为了那区区三万两悬赏。这背后,应该另有交易,只是咱们都不知道而已。” “晚辈也一直奇怪,以东南十三家联號的財雄势大,怎么会为了区区三万两银子,就给倭寇做狗?”李无病皱著眉,低声回应。 “不用猜了,反正你只需要知道,那东南十三家联號,不会善罢甘休就行了。”蓝仲行闻听,笑著摆手,“你在广州遇刺之事,恐怕他们也掺和得颇深。眼下我带著舰队在濠境,他们肯定不敢公开找你的麻烦。等哪天我走了,你再於海上陆地遇到他们,就得多加小心。” “晚辈明白!”李无病知道对方是出於好心,拱手致谢。 蓝仲行却担心他势单力孤,想了想,又笑著提议,“这样,你既然心中早有自己的打算,我便不强拉你入伙。我这里有三艘旧船,都是刚刚修补过的,不適合再跑远路了。但是在福建和广州之间跑跑,还不至於漏水。我作价四百两银子,打包卖给你。你手头凑够五艘船,今后哪怕在海上遇到了东南十三家联號的舰队,他们想要杀你,也得反覆衡量一下自己划不划算!” 第78章 仗剑经商 (中) “阿嚏!阿嚏!”广州知府刘知礼美美地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伸了个懒腰,顿觉神清气爽。 书童刘康知道他的习惯,带著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快步上前,先用一个热毛巾帮他擦净上唇和鬍鬚。隨即,又將他手上的翡翠鼻烟壶也接过来仔仔细细擦拭乾净,最后,才笑著摆开桌上的笔墨纸砚。 “嗯——”刘知礼嘴里发出一声长吟,缓缓起身,围著桌案来回走动。两条细细的胳膊还不时地上下转上一圈,做出抱著一个巨大的圆球在半空中来回滚动的姿势,虽然,此时此刻,他怀里只有空气。 这是一个武当山道士传授给他的养生神功,据说武当山的祖师爷张三丰,就凭藉此功,从宋末活到了明初。当然,道士炼此“神功”之时,需要服用一种名叫金丹的东西。鑑於大明朝的嘉靖皇帝死于丹毒,刘知礼就“与时俱进”,將金丹改成了南苏木(巴西)的特產神草,鼻烟! 说来也奇怪,自打刘知礼开始使用鼻烟,並每日坚持练功,他的精神和体力就充沛了许多。非但往年冬天经常找上门来风寒,彻底离他而去。就连心悸、头晕等上了年纪人常见的麻烦病,在他身上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这,就让他开始犹豫,自己任满之后,是上书乞骸骨呢,还是想办法去北京走上一遭了?要知道,那位帝王师张太岳,可是他的同年举人,曾经跟他论过师门之谊的。而他这么多年来,虽然没做出过什么特別政绩,却也没犯过大错,哪怕是论资排辈,吏部主事官员看在张太岳的面子上,也能让他过一把巡抚的癮。 但是,问题也出在,他跟张太岳师出同门上。那位张太岳虽然此刻势头如日中天,但物极必反,却是儒、道两家都坚信的至理。眼瞅著小皇帝年纪越来越大,而张太岳却没有急流勇退的意思,將来张太岳的结局,到底是王莽,还是周公,就很难说了。 如果此刻已经身在北京,刘知远未必能够看得清楚。偏偏此刻他远在广州,能以非常超然的角度,审视天下风云。而审来审去,最后反倒越发的踌躇不前了! “老爷,墨已经磨好了。”见刘知礼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书童刘康非常贴心地提醒。 他比刘知礼小了五岁,如今却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知道活动筋骨这种事情,必须把握分寸,不能一次性做得太狠,把自己累到。故而以磨墨为计时手段,只要墨磨到了火候,就代表自家老爷的筋骨活动完毕,接下来就是每日例行的写字修心时间。 而那刘知礼也非常听劝,使了个揽雀尾的架子,缓缓收功,直腰吐息。然后接过丫鬟递来的乾净毛巾,重新擦脸,擦手,最后,则將身体转向了桌案,提笔沾墨,悬腕而书。 一口气写了三百六十个大字,刚好將一篇道家《养生经》写完。他歪著头,仔细欣赏了片刻自己的墨宝,挑出几处还有改进希望的地方,然后放下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了茶水。 这个动作,意味著他准备处理“正事儿”。书童刘康赶紧带著丫鬟,收起他的墨宝,转身退下。隨即,师爷李良就用托盘托著厚厚的一大叠卷牘,快步走了进来。 广州知府衙门与番禺县衙,广东布政使司,广东巡抚衙门、两广总督衙门,位於同一个城市。所以刘知礼这个广州知府虽然能做主的事情不多,每天需要处理的卷犊,加起来却有上百份。好在其中绝大多数,师爷带著幕友,就能替他处理妥当,他需要做的,只是最后在上面签字用印,或者圈阅而已。 但是,仍旧有一些师爷和幕友们意见不统一,或者不敢做主的卷犊,需要他亲自来拍板。通常都是在早晨他开始办公之后,第一时间送过来,以免造成耽搁,或者做出错误判断。眼下,显然就是这种情况。 “这么多?”刘知礼愣了一下,本能地追问。不是抱怨师爷和幕友们做事不尽力,而是奇怪,以自家师爷本事和老练,居然还会出现大量事情需要自己劳神劳力的情况。 “最近香山县那边不太平。昨天广州城里,又死了一个红毛和十多个来歷不明倭人。”师爷李良辅佐他二十余年,跟他早已形成了默契,想都不想,就快速介绍,“香山和番禺两县的县令,都不敢擅自处置了。布政使司和巡抚衙门,传出来的態度,好像也不太一致。” “呵呵,好在两广总督空缺。”刘知礼闻听,先是冷笑两声,然后手捂著自家额头感慨。 俗话说,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既然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衙门,放出了不同的口风,香山和番禺两县的县令,敢做主才怪!而他这个平时政令不出前门的广州知府,今天就成了一颗秤砣,他的態度,是顺著巡抚衙门的意思,还是与布政使司衙门的保持一致,將左右广东官方的最终决策! 大权在握的感觉很爽,然而,却也意味著风险重重。刘知远不敢轻易拍板,而是先拿起最上面的几份卷犊,先按师爷整理好的次序,挨个仔细阅读,然后,才一边在脑子里反覆权衡,一边低声向师爷询问那些不能见於官方文字的细节,“从这些卷犊推断,那东南十三家,这次是吃了大亏?” “连赔偿和抚恤金下来,前前后后四五万两银子是肯定的。这还不算他们要分割给蓝家的商路。所以,十三家当中,才有几家咽不下这口气。”师爷非常老到,迅速就给出了正確答案。 “咽不下这口气,却不敢跟蓝家继续去海上开练,就捡了那个跟蓝家助战的少年船主下手?”刘知礼皱了皱眉,继续询问。 “不光是因为此人给蓝家助战,好像此人和十三家联號之间还有其他过节。而从香山县近日先后送来几份卷犊上推断,那个助战的年轻人,应该跟香山县刘司吏酒后走失的误会有关。”师爷笑了笑,继续补充,却有意无意地,將“走失”两个字,咬得特別重。 刘知礼凭藉经验,立刻就明白了这两个字与“绑票”之间的区別。笑了笑,轻轻用手击打桌案。“十三家这么做,不怕蓝家报復么。毕竟,那少年算是对蓝家有恩。” 师爷微微一笑,回应声中,隱约带上了几分鄙夷,“蓝家虽然是凉国公的后人,却醉心於经商。那少年的恩情,恐怕比不上双方之间的利益纠葛。此外,十三家的人,之所以请了红毛动手,就是准备事后把自己摘清楚。毕竟,蓝家虽然在海上实力强大,也没打到不需要真凭实据,就可以跟任何人开战的地步。” “嗯!”刘知礼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只管闭上眼睛,在心中继续权衡。 凉国公蓝玉的后人,家族实力的確庞大,但是,却没大到能让广东布政使司和广东巡抚退避三舍的地步。事实上,朝廷虽然给蓝玉平了反,却没有让蓝玉的后人承袭凉国公的爵位,这个举动,本身也说明了,蓝氏家族只能在地方上做富豪,没有资格染指朝堂。 而站在广东巡抚和广东布政使的高度,所谓蓝氏家族,也就那么回事儿。只是蓝家不在广东,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衙门,都有些鞭长莫及而已。此外,鑑於蓝家有人正在皇宫里给小皇帝讲课,为长远计,巡抚和布政使,也不会轻易与之为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同样道理,所谓十三家联號,在普通百姓和商家眼里,看起来强大无比,在广东巡抚和布政使眼里,恐怕也只是一群態度恭顺,上供大方的肥羊而已。无论巡抚,还是布政使,真的发了狠,都能隨时让他们去步“五峰船主”的后尘。只是巡抚和布政使,为了官声、前途和各自的阮囊,没必要做得这么绝。 所以,广东巡抚衙门和广东布政使衙门,对最近发生於香山和番禺两地的一系列事情,放出了不同的口风,最大原因,恐怕还是各自的立足点不同。 布政使主政广东,麾下还有一大堆下属,都或多或少地,跟十三家联號有利益往来,当然要替十三家联號多考虑一些。另外,布政使衙门口风放的很有分寸,並没牵扯蓝家,只想將在广州街头杀人的少年绳之以法。 而广东巡抚,主要精力却放在了防备倭寇和红毛,以免其侵扰沿海各地上,当然不能容忍光天化日之下,红毛和倭寇跑到广州城里来当刺客。 虽然倭寇和红毛,刺杀的目標並不是普通百姓,最终还偷鸡不成蚀把米。可一旦官府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反而揪住被刺杀的一方不放,谁能保证他们不来第二次?而下一次,刺杀目標就未必是某个船主了!做贼的胆子,越来越大,若是哪天红毛和倭寇联手,以寻仇为名,打进了某个县城,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止是当地的官员,广东巡抚衙门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得吃掛落…… “东家,昨晚,有人给湖广会馆捐献了五千两银子。”见刘知礼闭著眼睛,迟迟不做点评,师爷李良想了想,低声补充,“出钱的人姓方,是个捐监。说是以后到南京读书,难免要受当地湖广会馆照顾,所以推己及人,为广州城的湖广会馆略尽薄绵!” 话说得很隱晦,倾向性却很明显了。大明各地的湖广会馆,都是参照北京城里和湖广会馆所设。而北京城的湖广会馆,最初的发起人就是张太岳。在北京,如果有人想求见张太岳,最快的捷径,就是给北京的湖广会馆捐银子。在广州,湖广会馆每年的“结余”,很大一部分最终都会流入广州知府帐下某个幕友的口袋,然后再给若干人分润。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师爷的话音刚落,刘知礼心中就有了决断。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却忽然又改了主意。 “把银子退还给方家吧,最近湖广会馆盈余颇多,不见得需要这笔银子!”用手敲了敲桌案,他缓缓说道,“另外,给我行文番禺县衙,问问昨天那件杀人案,苦主是谁?” 第79章 仗剑经商 (下1) “这……”师爷李良的脸,瞬间就缩成了一个包子。 倘若严格按照大明律法,无论红毛鬼,还是倭奴,不拿著官府颁发的路引,都是没资格上岸的。他们行刺不成,被人反杀,怎么可能有苦主请求番禺县衙为他们主持公道? 可如果找不到苦主的话,这个案子管辖的管辖权,到底属於不属於广州府和番禺县,就很难说了。身为广州知府的刘知礼固然可以置身事外,番禺县衙上下所有人,也全都失去了上下其手的资格。 “怎么?他王慎行还想替红毛和倭寇主持公道不成?他可是咱们大明的县令,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刘知礼能清楚地猜出李良心中所想,话语中,立刻带著几分敲打的口吻。 “东翁说得是,他是咱们大明的官员,没必要替红毛鬼和倭寇说话!”李良的心臟打了个哆嗦,立刻压下心中的各种念头,拱著手回应。 作为师爷,他的所有权力、地位都来自刘知礼。而在大明,像刘知礼这样听劝且对幕友大方的正四品以上高官,却是凤毛麟角。所以,哪怕坚信自己的想法正確,他也必须以刘知礼的想法为圭臬。 此外,对方刚才说的话,也的確诛心。身为大明官员,不护著自家百姓,替红毛鬼和倭寇主持哪门子公道?那东南十三家联號,虽然额外会给几千两银子,可事情传扬开去,番禺县令和广州知府的名声岂不是要烂了大街?今后哪怕有了机会,也很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老夫宦海浮沉半辈子,也快到了乞骸骨的时候了。还指望著平平安安熬完了这一任,回家含飴弄孙呢。”不愿意伤了李良的心,刘知礼笑了笑,又出言补救,“可不敢学那些年轻人,剑走偏锋。你呢,这辈子也跟著老夫也没少担惊受怕,等我老夫哪天告老还乡,你乾脆也一起跟著去买块地,做个富家翁。咱们宾主两个,也平时一起下下棋,看看风景,也算有始有终!” “东家说得是,我这就去替东家写文书!”李良心中一暖,隨即又是一片轻鬆。 也对,到了这般年纪,的確需要考虑一下名声和退路问题了,而不能两只眼睛光盯著利益。况且那巡抚和布政使,都不像刘知礼这般好说话,他们双方口风不一致,自己真的没必要攛掇东家非去趟浑水不可! 见对方跟自己的配合,仍旧如以往一样默契,刘知礼笑了笑,柔声补充“顺便以湖广会馆的名义,委託蓝家的船队运送一批特產去我老家那边,让族人们也尝尝鲜。至於货物的品类和数量,你隨便选就是。” “明白,东家,我这就是安排!”师爷李良心领神会,大笑著拱手。 他做事极为利落,只花了不到一刻钟功夫,就擬好了给番禺县的官方文书,交给刘知礼过目,盖上了官印之后,迅速安排人手送了过去。隨即,又耐心地去街头的老字號,採办一批广州本地特產和海外运来的稀罕货,亲自送到广州城內的蓝氏商行,委託运送。 那蓝氏商行掌柜蓝禄,也是一个八面玲瓏的老江湖。听闻伙计匯报说,知府的幕友委託运货,立刻亲自迎到大堂。隨即,拍著胸脯保证,一个月之內,所有货物都会按照原样,送到在知府故乡的老宅。整个过程,双方没有说一句有关行刺案和海上恶战的话,但是,彼此却都明白,对方的真正用意是哪般。 广州城乃是东南十三家联號的老巢,知府的师爷委託蓝氏商行运送土特產的事情,当然瞒不住十三家的耳目。当晚,守澳官王绰就气得摔了茶壶,掀了桌子,躲在自己家中,將刘知礼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个遍。 然而,骂归骂,当头脑恢復了冷静之后,他却果断叫停了底下人的活动,不准任何商號,再揪著红毛鬼费德罗和十几个倭寇当街被杀之事不放。 知府置身事外,县令看到知府的选择之后,也退回了方家和刘家的礼物,这件事即便继续揪住不放,也很难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还不如就此收手,以避免遭受更多的损失! 当然,作为十三家联號的总会长,王绰不能过分直接打击自家士气,寻了个恰当机会,对几个满脸鬱闷的盟友,高声开解,“这次,就算那疍家小子走了狗屎运。但是,蓝仲行能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更何况,据老夫所知,那小子已经拒绝了蓝仲行的拉拢,妄想学他爹当年那样,著自己的本事打出一片天地来!” “我派人盯著他的行踪,等他跟蓝仲行的船队分开,就在海上做了他!”最恨李无病的,就属刘司吏,拍著桌案高声叫嚷。 “没必要!”王绰却想都不想,就果断摇头,“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螃蟹而已,没必要咱们亲自动手。十三家联號,终究还是要以做生意为重。而福州那边,也有咱们的分號,別让蓝家藉机发难!” 看到眾人脸色不好看,他忽然又笑了笑,语锋陡然变冷,“老夫记得村上老鬼恨不得將他剥皮吃肉,把他的行踪,隨时通报过去,老鬼自有办法跟他算帐!” “可,可我听人说,村上老鬼当初袭击金银岛,其实不是为了给他儿子报仇。”刘司吏一改在李无病面前的窝囊模样,皱著眉头,沉声提醒,“而是为了五峰船主留下来的宝藏。那金银岛,之所以只用了短短二十年,就自成一方势力,也是因为拿到了宝藏的一部分。” “谁说的,一点儿影子都没有的事情!”王绰闻听,立刻冷笑著摇头,“五峰船主当年,可是压得整个倭国都没人敢出海的大人物。那李老大倘若真的拿到了他的宝藏,哪怕只是十成中的一成,也早就把整个福州给买下来了,何必蹲在岛上受苦受累?不过……” 话说到一半儿,他却又摇了摇头,诡秘而笑,“这个说法,倒不妨传播得广一些,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届时,就更不用咱们来动手杀他了,从福州到广州,会有无数人排著队,谋算他的脑袋!” 第80章 仗剑经商 (下2) “五峰秘藏?”消息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比鸟飞得都快,第二天一大早,就传进了蓝仲行的耳朵里。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应,则是不屑,“如此拙劣的借刀杀人伎俩,也亏那王绰想得出来!” 缘由很简单,最近这段时日,他一直在派人摸李无病的底细。也早就把后者来濠境之前的大部分经歷,调查了个一清二楚。 作为金银岛李老大的独苗,如果他父亲掌握了五峰船主汪直留下来的宝藏,李无病怎么可能毫不知情。如果李无病知道宝藏藏在哪的话,隨便挖出一点儿来,就够几辈子挥霍了,何必苦哈哈地掛靠在铁船帮旗下,跟著铁珊瑚一道帮人运货? 至於李老大本人,更不需要为了购买便宜的硬木,专程跑一趟旧港了。 要知道,五峰船主汪直,生前可是独霸了从大明到倭国之间的海上贸易。就连红毛人的商队,想要前往倭国或者朝鲜运货,都得主动让他“抽水”。此人在全盛之时,被大明浙江巡按使的王本固诱杀,名下的所有財富都不知所踪。如果“五峰秘藏”真的存在,其价值即便往少了算,都不会低於五百万两! 守著五百万两银子,李老大当初就不可能连自家老巢都保不住。哪怕村上老鬼和红毛海盗採取偷袭战术,也没丝毫打败他的可能。而金银岛失陷后,李老大想报仇,更不需要到处去筹集新船。拿出一百万两银子来做悬赏,有的是“英雄豪杰”会自带战舰和火炮找村上老狗拼命。 如果他不想花费那么多,直接从红毛鬼手里购买大卡拉克。千十两银子就足够买上一艘八成新的。再给每艘船配上火炮,水手,炮手,刀客,二万两银子也绰绰有余。 花费五十万两白银,组建起一支坐拥二十艘大卡拉克的舰队,已经足以把倭国大小港口横扫一个遍。届时,什么村上家,松浦家,岛津家,全都得哭著喊著请求他饶命,然后把村上老鬼的脑袋割下来,主动送上。 “问题在於,其他人,可不会像二老爷您这么睿智。”师爷陆文心思縝密,见蓝仲行根本没把谣言当一回事,忍不住低声提醒,“更不会仔细去调查,谣言起源在哪里。以前村上老狗只开出了三万两银子的赏格,就已经他们心动不已了。如今看到几百万两银子摆在眼前,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去打李家小兄弟主意?” “问题是,我邀请他入伙,他不肯答应啊。”蓝仲行嘆了口气,扁著嘴回应,“我总不能主动宣布,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是跟蓝家为敌吧?况且,即便宣布了,也未必管用。” “问题是,大小姐最近几乎天天都跟他在一起!”师爷也嘆了口气,话语里带著更多的无可奈何。 大小姐蓝小山是蓝仲行兄长的女儿,自幼就特立独行。连他亲爹,都管她不住,更何况自己这个师爷。 而如果李无病被贼人盯上,蓝小山跟他走得那么近,早晚会被殃及池鱼。更何况,以蓝小山的性子,看到朋友有难,肯定会立刻拔刀相助。真的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贼人可顾不上考虑谁是蓝家大小姐。能一刀捅在心窝上,绝不会拐著弯子去扎肩膀。 “天天?小山这孩子!成何体统!”被师爷的话嚇了一跳,蓝仲行眉头立刻皱成了一团。然而,一句抱怨的话说过之后,却立刻就没了下文儿。 自家侄女,如今已经是双九年华。在任何大户人家,这个年龄也都该谈婚论嫁了。而放眼福州城內外,却没有几个同龄少年,可供她选择。 那些门当户对的公子哥,一个个弱得像鸡崽子一般,还学著南京一带读书郎,脸上擦粉,身穿彩衣。甭说自家侄女看了之后会噁心,自己看了之后,第一反应也是赶紧一脚揣进海里去淹死了事! 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要么畏惧於蓝家的权势,说话小心翼翼,要么眼高手低,自命风流。跟自家侄女,更是说不到一起去。 至於读书读傻了的呆头鹅,则连想都不用想。双方见了面,肯定三句话没说完,就得被自家侄女打得满脸开花。 所以,这么多年来,能被蓝小山看上眼,並且还能谈到一处的同龄人,还真的只有李无病一个。虽然李无病现在穷了点儿,书也读的不够多。可蓝家眼下最不缺的就是钱,想要让自家女婿读书,捐个南京国子监的监生也是举手之劳! “你多派一些人手,暗中跟著我那侄女,別距离她太近,惹她烦。”想到这儿,蓝伯行又嘆了一口气,低声向师爷叮嘱,“王绰那廝是个无胆匪类,至少眼下在濠境,他不敢对咱们蓝家的人下手。至於今后……” “那李公子当初据说是为了顏家小姐,不惜跟罗江县黑白两道开战,还亲手割了罗江县捕头的脑袋。”师爷听明白了蓝仲行的成全之意,赶紧再次小声提醒。 “罗江顏氏算什么玩意儿。”蓝仲行耸了耸肩,满脸不屑,“做伯父的不认自己的亲侄女,过后还唆使匪类试图杀了她灭口,书香门第?我呸——” “大小姐跟那顏家女儿?”师爷笑了笑,继续补充。 “那小姑娘我看到了,顶多也就十三四岁。距离谈婚论嫁还早著呢!”蓝仲行又耸了耸肩,毫不在乎地补充,“这种事,咱们这些做长辈的,根本不需要操心,在旁边看著別出乱子就好。” “明白!”管家听得好生佩服,重重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暗中保护大小姐。” “李公子那边,水手招得怎么样了,能把船都开起来了吗?”蓝仲行却没有立刻放他走,而是又轻轻皱起了眉头。 当初说的是四百两银子卖给李无病三艘旧船,真正交割之时,他却特地安排了三艘七成新的福船给了对方。只是为了避免引起对方不安,没有安排水手和刀手一起跟著过去。所以李无病这几天,在濠境主要忙的事情就是招募人手。而想把三艘大福船的全部性能发挥完整,每艘船上从舵工、操帆手到普通水手,总人数至少得三十以上。 “应该招满了,正在操练,我今天早晨,他们把五艘船都开了出去,在海港里头慢慢地兜圈子!”师爷做事老到,立刻就给出了答案。 “小山这次从旧港运回来的货,不是要送往寧波吗?”蓝仲行微微一笑,忽然心中就有了主意,“刚好我手头也有一些货物,也需要运去那边,就委託给李公子的沧海商会好了。他们两支船队走一道,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 “东家高明!”师爷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挑起了大拇指。 男女之间,最怕没有话说。而有了共同话题,关係就会越拉越近。蓝小山虽然是个女儿身,掌控一支船队却如臂使指,李无病是李老大的儿子,自幼耳濡目染,当然也是熟门熟路。两支舰队结伴向北,几千里路下来,诸多杂事都互相商量,互相照应,然后惺惺相惜,知心知意,知冷知热…… “行了,別拍马屁了,正事儿要紧!”蓝伯行摆摆手,示意管家儘管去安排。隨即又抓起身边的茶,装模作样地品尝。然而,嘴角上的笑容,却根本掩盖不住。 贤侄女,能做的,叔叔可都替你做了。至於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看你自己了。你平时管几百號男女,就轻鬆自如,总不能有了家族暗中相助,最后却输给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娃! 第81章 寻宝联盟 (上) 蓝天如洗,碧波起伏,长庚、启明、天璇、玉衡、瑶光五艘大海船乘风破浪,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璀璨的白线。 “越往南,春天来得越早。从现在起一直到四月中旬,大部分日子,暖风都是一直往北吹。”长庚號的帅舱里,周衡一边盯著掛在墙壁上的海图,一边小声念叨,“咱们完成了蓝家这趟委託之后,其实可以在寧波那边,收购一批生丝、麻布、永乐通宝和青瓷,然后借著海风直奔登州,再从登州前往釜山。前后不过是一个月光景,扣掉本钱和人工,赚头至少在三万两以上。” 不怪他这个副会长掉进了钱眼儿里头,刚刚成立的沧海会,家底儿实在是太薄了。眼下五艘船上的总人手,已经高达三百二十余人。每月光是支付给各级水手们的银子,就超过了两千两。 这还没算上三百多人每天的伙食耗费,船舶进出港口需要支付的泊位费用,以及日常维修所需,如果全加上的话,恐怕每个月支出两千五百两银子都打不住。 当初铁珊瑚塞给乾儿子的私房钱再多,也经不住这么花。更何况,按照李无病的设想,沧海会还要以金银岛为本基,继续发展壮大。无论买船,买木料,还是买火炮,开销都是足以嚇死人的数字,如果不想办法赚出来,所有设想,都等同於画饼充飢! “去釜山的话,会不会被人盯上?”李无病明白周衡是真心实意为自己谋划,斟酌了片刻,低声向对方询问,“外边那个传言……” “这就是为什么要大量收购永乐通宝了。”周衡笑了笑,低声给出答案,“倭国那边不懂得如何铸钱,永乐通宝,在那边可以直接当钱使,並且比他们自己的铜钱更坚挺。青瓷和生丝,在倭国的价钱也比在朝鲜好很多。凡是在寧波那边大肆收购这两样东西的商贩,接下来的目標肯定是倭国……” “我明白了,您老使的是障眼法!”李无病才听了一半儿,就大笑著拍手,双目当中,写满了对周衡的佩服。“追杀我的人,肯定不敢在寧波港里就对咱们动手。出海之后,咱们走的是登州到釜山这条航路,他们朝著倭国去追,等同於南辕北辙!” “大海之上,只要错开半日功夫,別人再想找到咱们,就跟捞针差不多。”见他孺子可教,周衡欣慰地点头,“等从朝鲜回来,咱们调头就往南边走,先回福州,再去琉球。让人吃不准咱们的具体方向。如此跑上小半年,另外三艘船上的炮就有著落了。届时,谁想在海上打咱们的主意,就得掂量掂量。” 了解李无病的脾性,所以他只字不提“託庇於蓝家旗下”这一选择。而李无病,也从没后悔过,当日婉拒了蓝仲行的招揽。一老一小对著海图比比划划,很快,就规划出了沧海会今后一年的大致发展方略,那就是,以商养船,以船行商,暂且放下去找村上老狗报仇的打算,也暂且不掺和江湖纷爭。待將实力发展到一定地步,再打仇家们一个出其不意。 正说得高兴之际,舱门被轻轻推开。顏青夏与赵九妹一道,端著新煮好的茶水走了进来。 周衡见状,立刻闭上了嘴巴,笑著和起身向顏青夏致谢。待两个少女放下的茶具和茶水,告辞而去,他却又促狭地向李无病挤了挤眼睛,低声问道,“东家究竟使了什么招数?居然让她们握手言和了。看架势,俩人哪天拜了乾姐妹,都不奇怪!” “您老有点儿正经行不?”李无病不用猜,就知道周衡心里头在想什么,翻了翻眼皮,没好气儿地回应,“船上的女子,就她们俩年纪接近,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握手言和,还见面就打上一架啊?况且,她们两个之间,也无冤无仇。” “嘿嘿,嘿嘿,无冤无仇,那可不一定!”周衡闻听,笑得更没正形,“要老夫看来,这是准备联吴抗曹了。你家娘子,不愧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还兼具东西之长!” “连姓刘的都没有,哪里来的吴和曹?!”李无病被他说得耳根儿发烫,赶紧努力將话头往別处岔,“我那天跟內子的外公见面,聊起过请他帮忙造炮的事情。他说他现在做了广州巡抚手下的官儿,不方便再接私活。但是答应下次见他的时候,给我一份他亲手画的火炮铸造图册。里边的有一种长炮,是他以鹰炮为参照改进出来的,已经在广州炮厂测试过了,可以把六斤重的铅弹打到四里远,半里之內,可以击穿五寸厚的木板。”(註:鹰炮,早期轻型加农炮,重量一千五百到四千斤不等。) “五寸厚木板可以直接击穿?”周衡被嚇了一跳,立刻忘记了赵九妹和顏青夏,“那要是打准了,岂不是一炮一艘船?多少钱一门,他给你图样,你准备到哪去铸?” “他跟濠境炮厂的主人是同乡,可以请炮厂根据他的图样专门给我铸。”李无病嘆了口气,回应声里带上了几分鬱闷,“但眼下的问题,不在於找谁铸炮,而是到哪里去买便宜铜料。他说的那种长炮,要一千六百多斤重。每艘船上哪怕只装两门,连材料、火耗带给炮厂的报酬,总价算下来,恐怕三万两银子也打不住。” “铜的话,倒是没那么贵,上好的红铜,每斤不过七分银子。”周衡闻听,脸上的笑容也迅速开始发苦,“贵的是火耗和人工。另外,这么好的炮,怎么著每艘船上光配两门哪够啊!多配几门,每门炮再搭配四门二號佛朗机,在炮弹打光之前,任何人都休想靠近到咱们的战舰五十步之內!” “没办法,官府那边,肯定不会把火炮卖给咱们,民间的话,一时半会儿,咱们自己也请不到会铸炮的师傅!”李无病点点头,对周衡的话表示赞同。 二號佛朗机炮重量只有四五百斤,濠境炮厂那边却要卖到一千两银子以上。而据顏青夏的外公所说,广州炮厂自己造炮,成本和人工加起来,比买炮还要贵上两成。 换句话说,买和造,都不会便宜。而长炮即便再贵,李无病也得勒紧裤腰带先给长庚號和启明號各自配上两门。否则,他手头哪怕有再多的钱,也是別人眼睛里的肥羊。 最后,归根到底,还是一个钱字。李无病哪怕当初在罗江县时,都没感觉到自己很穷。而现在,却越琢磨,越觉得阮囊羞涩,真恨不得天上能掉下银子来。 “要不,咱们再看看那两张藏宝图?”眼瞅著有好炮,自家舰队却用不上,周衡绞尽脑汁想了片刻,目光就开始朝李无病腰间的玉牌上飘。 玉牌中的图,李无病已经给他看过了。跟从刘司吏身上搜出来的那张,刚好可以拼在一起。如果类似的图,还能找到四、五张,哪怕仍旧有缺失,他也能凭藉经验和阅歷,將藏宝的大致位置推算出来。 如果这份宝藏,就是谣传中的五峰遗密的话,大伙还做什么生意啊。直接將其挖出来,甭说铸造十门长炮,一千门都用不完,届时,沧海会的船,就能在大明和倭国之间纵横来去,看谁还有胆子阻拦! 第82章 寻宝联盟 (下) 寻宝的念头一起,就再也压制不住。 即便手头这两张图,不是什么五峰遗密,能被便宜师父临终之前,还念念不忘要上交给朝廷的,肯的也绝非什么寻常之物! 如今朝廷那边当年给师父下命令的人,已经彻底联络不上。而师伯俞大猷,显然对这份藏宝图毫无兴趣,李无病自己,就成了这份藏宝图的唯一继承者,將宝藏挖掘出来责无旁贷! 当即,他和周衡两个,就把两张图又取了出来,对著阳光反覆揣摩。只可惜,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却只能推断出,舆图所画的岛屿群,应该位於鸡笼与三山国(冲绳)之间。具体是哪一片,却不能確定。 “若是再有,再有两到三幅(这样的图)就好了。我估计总共应该是九幅。吃透了其中五幅,咱们就可以先找到那片海域,然后逐个岛屿去搜!”周衡看得两眼发花,恋恋不捨地捲起图样,低声许愿。 “只能一边积攒实力,一边继续找了。”李无病也颇受打击,苦笑著低声回应,“我估计,剩下的图,有几张应该掌握在村上老狗手里!” 这个推测绝非空穴来风。从当初倭寇联合红毛海盗偷袭金银岛的时间上估算,村上猿之助绝非像他自己对外宣称的那样,因为自家儿子的死,才向金银岛寻仇。而金银岛的地位,只是一个货物中转站和补给点儿,本身拥有的財產不多,至少没多到可以让倭寇和红毛海盗不考虑犯眾怒的后果,就非將其毁掉不可的地步。 如此算来,当时在岛上能吸引村上猿之助老贼不惜任何代价的,就只能是这张藏宝图了。 “你是说,村上猿之助,重金悬赏你,是为了你身上的藏宝图,不是为了他儿子?!”终究是一个老江湖,周衡立刻根据李无病的话语,逆推出了另外一件事的起因。 下一个瞬间,他和李无病四目相对,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震撼的神情,也同时,將手握成了拳头。 如果村上猿之助是为了藏宝图,才袭击的金银岛,那么跟村上老贼联手的红毛海盗,恐怕就是拥有藏宝图的第三方。而东南十三家联號,明知道倭寇的名声臭不可闻,却跟村上老贼一道发起了对李无病的悬赏,恐怕也与此图有关! “不对!”片刻错愕过后,李无病却又轻轻摇头,“如果东南十三家联號对藏宝图志在必得,就不应该散布谣言,说五峰遗密在我手里!他们谁都不告诉,悄悄地把我抓走,严刑逼供才是正理!” “说不定王绰那老贼欲盖弥彰呢?”周衡又想了片刻,却得出了相反的论断,“那老贼向来狡诈。另外,他也未必能確定,藏宝图就在你身上。而你如果遇到了危险,最担心的肯定是令尊。” “等我爹赶回来救我,他就可以將我们父子两个一网打尽。反正,图要么在我身上,要么在我爹身上,不可能还有第三个人!”李无病皱著眉头又琢磨了片刻,恨得咬牙切齿。 事情的大致轮廓,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无论王绰那边是什么打算,能影响的只是具体细节,不会改变事情本身的来龙去脉。而想要收集其他几张图,李无病就只能从仇人方向入手,村上猿之助和东南十三家联號,眼下对他来说都是啃不动的庞然大物,那么,唯一的突破口,恐怕就要放在当日偷袭金银岛的那群红毛海贼身上。 “来大明的红毛船队,主要以经商为主。航线非常固定,只要能打听到,当日跟村上老贼联手的红毛船主是谁,就不难找找出他的行踪。”周衡心的想法,跟李无病不谋而合,用手敲了敲甲板,压低了声音提议。 “嗯!”李无病点头表示赞同,但是,脸上却没有露出多少兴奋之色。 原因很简单,沧海会如今只有两艘战船,三艘货船,哪怕打听清楚了红毛海盗的真实身份,也没有能力在海上对其展开拦截並將其剿灭。如果在陆地上动手的话,除非他豁出去挑明自己的锦衣卫身份,並且向当地官府求助,否则,想把仇人拿下,也难比登天。 正闷闷不乐之际,舱门再度被推开。长庚號的掌號(水手长)赵平安快步走了进来,拱手匯报,“东家,蓝氏船队发来信號,请咱们跟在它们之后,入港休整!” “又到靠港时间了,不才走了两天么?”李无病心思,立刻回到了眼前正事儿上,皱了下眉头,低声询问。 “最近顺风顺水,走的比较快,只花了两天时间,就走完了三天海程。”赵平安的本事长进很快,不需要看海图,就直接给出了答案。“咱们今晚进白沙港补给休整,明日就可以跨过平坛,直奔福州。” 这年头的海上航行,通常都不会选择远离陆地的直线。而是贴著陆地画折线,每走上一段路程,就进港做补给和修整。此外,为了减少被官府敲竹槓的机会,商船也不会选择靠近城市的大型港口停靠,而是儘量选择那些位置偏僻的小型私港,修整或者交易完毕之后立刻就走。 “这么说,最迟后天,咱们就到福州了,真快!”周衡也没想到,这一趟走的如此顺利,看著海图大发感慨。“以前我在铁船帮的时候,可比这慢的多。並且沿途凡是稍微大一些儿的港口,想进去补给,都少不得要花钱打点。” “嗯,这一趟,真是特別的顺利!”赵平安想都不想,就重重点头。 话音落下,他的眼睛却又迅速转向了李无病,目光里,佩服与羡慕交织。 佩服的是,东家与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竟然能拒绝蓝氏的招揽,矢志独自闯出一片天地。羡慕的是,东家的运气真是好到了极点,那蓝仲行被他拒绝之后非但没有生气,还又把亲侄女给倒贴了过来。 “是蓝家的旗子好使,下一回,咱们自己走,那些人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李无病心里头也明白,自己这一路风驰电掣,是託了谁的福,笑了笑,低声回应。 “东家,你下一次就不跟他们搭伴了?”赵平安没资格参与关於沧海会未来规划的討论,因此也不知道李无病接下来的规划,听闻他下一回准备自己走,追问话立刻脱口而出。 在他看来,拒绝蓝仲行的招揽,乃是令人佩服的男儿所为。然而,连与蓝家大小姐同行的机会都要拒绝,就有些过於不近人情了。 那蓝家大小姐,非但生得漂亮,做事大气,还重情重义,乃是寻常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佳偶。怎么到了自家船主这儿,竟然避之不及?! 至於顏青夏和自家九妹子,赵平安想都没仔细想过。顏青夏是个异族,再好都不適合娶回家当老婆。而自家九妹子,明显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根本没有得偿所愿的可能! “欠了人情,终归是要还的。”李无病听话听音儿,笑著摇头,“否则,双方之间早晚得生嫌隙。” 关於蓝仲行委託自己运送货物与蓝小山同行的真实目的,他怎么可能到了现在,还毫无察觉?说实话,內心深处,他並不討厌这种做法,甚至偶尔还有一些沾沾自喜。 毕竟,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蓝小山都堪称是美女,能被她的家族挑中,並且她本人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足以证明自己在同龄人当中出类拔萃。 此外,与蓝小山的交往,也让他感到心神愉悦。双方都是自幼在海上长大,总能找到共同的话题。双方都喜欢驾驶著大船劈波斩浪,像风一样无拘无束! 然而,沾沾自喜也罢,心神愉悦也罢,李无病却並不是非常希望,双方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甚至某些时候感觉,双方就像现在这般以朋友身份相处,已经非常完美。再进一步的话,蓝小山將不再是蓝小山,李无病也不是原来的李无病。 这种感觉,显然跟外人说不明白。听他说不想欠更多人情,赵平安眨巴了半天眼皮,只是回答了一个“噢”字,就告辞离去。而那周衡,则笑呵呵地看著他,仿佛正在期待一场好戏。 “我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凭咱们的力量,恐怕再有十年,也凑不齐所有藏宝图。”目送赵平安离去,李无病起身將舱门关好,扫了周衡一眼,郑重商量,“所以,不如拉蓝姑娘来一起找。” “拉她一起找?”周衡大吃一惊,花了很长时间,才权衡完毕其中利害,“是拉她本人,还是整个蓝家。如果是蓝家的话,双方之间的实力就差得太多了,哪怕成功找到了宝藏,也不好分!” “按各自掌握的藏宝图算,谁手里多一张,就先拿走一成、剩下的一家一半儿。”李无病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给出了答案。“这样,咱们也算还上了蓝家的人情。另外,一旦村上老鬼和红毛海盗再打上门来,自然有蓝家去找他们要藏宝图!” 第83章 光风霽月 “还真有?我还以为是十三家联號故意散布出来假消息!”依旧是长庚號帅舱,靠港之后应邀前来喝茶的蓝小山两眼瞪得滚圆,惊呼声脱口而出。 “藏宝图肯定有,但是,是不是五峰船主遗留下来的宝藏,很难说!”李无病將誊抄好的两张图稿朝著蓝小山面前推了推,笑著回应,“並且其中还有一张,是我从十三家联號的刘司吏身上搜出来的,奇怪的是,王绰居然不知情!” 既然打算跟对方合作,他就坦诚相待。而他也坚信,蓝小山值得自己这么做。 “十三家联號,各怀各的心思,王绰顶多算个盟主而已。”果然,面对足以让十三家联號不惜与倭寇勾结的藏宝图,蓝小山只是草草地扫了两眼,就將其推了回来,隨即,笑著摇头,“这份礼物太重了,我可不能白占你的便宜。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直说便是。只要在我力所能及范围之內,我肯定不会推三阻四!” “原图我留著呢,这两张是专门临摹出来给你的。”李无病摆了摆手,大气地补充,“周叔说了,至少需要凑够五张以上,才能推断出保藏的大致区域。你带上一份,將来如果有机会得到其他图样,也方便隨时检验是不是一套。” “图样又不是海蠣子,隨手就可以在船舷上掰一个!”蓝小山笑了笑,坚持不肯收李无病的馈赠。 “我这边接下来,的確有事情需要你帮忙。”李无病见对方態度坚决,只好退而求其次,“咱们俩合作,一起找这批宝藏。谁贡献一张藏宝图,最后就多分一成。如果知道下一张藏宝图的去处,便联手去找。遇到有人打上门来抢图,也是联手应对。” “这……”蓝小山手指轻敲桌面,眸光微转,心思转得飞快。几乎是在一眨眼功夫,就理解了李无病的想法。 只要自己接下了这两张藏宝图临本,双方就成了平等的合作伙伴,在寻找宝藏这件事上共同进退。短时间內,李无病肯定要借用蓝家的势力,威慑其他窥探藏宝图的人,自己当然不算什么都没付出。从长远看,如果宝藏真的是五峰船主所留的话,可能还是自己赚的更多。 只是,如若这样,有些话,就必须说在前头了。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蓝小山抬起头,看著李无病的眼睛,认真地询问,“这样的话,我倒也不算白拿你的好处。只是,你到底是想跟我合作,还是整个蓝家?” “有什么区別么?”李无病听得一愣,询问的话脱口而出。“在外人眼里,肯定是一样的事情!” “我们蓝家,是祖上遭难那会儿,被流放到福建的。算下来,已经有一百八十五年了。所以,家里的习惯,和福建本地人几乎没什么区別。”蓝小山也不嫌他莽撞,端起茶杯先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笑著解释,“我是父亲最小的小女儿,虽然受宠,在祖父和家族很多老一辈眼里,却属於半个外姓人。” “怪不得你的船,只掛了几面蓝色的角旗!”李无病恍然大悟,瞪圆了眼睛轻拍桌案,“蓝前辈的船,却把整个主帆都染成了蓝色。” “对!”蓝小山笑著点头,神情平静的仿佛是在说一件儿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如果被人欺负了,父亲和二叔,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帮我打回来。可整个家族的力量,我却没有资格调动分毫。此外,我出来做生意也好,跟人交战也罢,若是有了收益,也要给家族抽成,规矩跟投靠在家族下面那些船主差不多。” “还有这规矩啊!”李无病眼界大开,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在岛上,男人是家中的顶樑柱,家家户户肯定都重男轻女。但是,对儿子和女儿的態度,却没有差別到如此悬殊的地步。不过,岛上毕竟以小门小户居多,能存下一百两银子的人家,都屈指可数,当然谁也不能跟福州蓝氏这种豪门相提並论。 “所以你得想清楚了,是跟我本人合作,还是跟我们整个蓝氏家族合作。”蓝小山又笑了笑,正色补充,“跟我本人合作的话……” “当然是跟你本人!”李无病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我手头总计才五艘船,跟福州蓝氏合作,哪够资格?!” “你听我把话说完。”蓝小山白了他一眼,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恼怒,“跟我本人合作,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我都可以接受。只是,我的全部实力,你就刚刚停在港口里这二十几艘船。肯定惹不起村上老狗,在海上遇到实力稍微强一些的海盗,也只有躲著走的份。如果跟蓝家合作,我二叔的实力你已经看到过了,他麾下的战船,只是我家的三成!” 这些细节,其实她不说,以李无病的聪明,相信用不了太久,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李无病自己看出来的,和她主动告知的,在她眼里,终究还是不同。 同为江湖儿女,李无病对她坦诚相待,她就要还以光风霽月。如此,哪怕將来彼此之简渐行渐远,也不枉相识一场。 “跟你本人!”李无病的心思,却不似女儿家那般细腻,只管將身体坐直了一些,再次重申。“短时间內,我肯定不会主动去找村上老狗寻仇。遇上其他仇家,也不会硬来。” 蓝小山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笑容,仿佛冰川遇到了暖阳。乾脆地伸出手,她主动向李无病发出邀请,“那就成交!” “成交!”李无病大笑著与她击掌,脸上的笑容同样纯净和灿烂。 “我回去之后,会安排人,暗中留意其他藏宝图的消息。”蓝小山笑著收起图纸,起身走向舱门,“至於村上老贼那边,你也不必过於担心。我会请父亲发一道檄文,斥责他打著给儿子復仇的名义,洗劫金银岛,残害无辜。他未必在乎,但是,至少会暂且远离福州、泉州和月港这条航线,以免被我父亲和二叔的船队遇上,找机会收拾他!” “那就多谢了!”李无病起身相送,笑著抱拳,“我最近得到了一套铸炮图册,正琢磨著请工匠铸造一种新炮,射程比大號佛朗机还高了一倍多。如果能成功的话,你不妨也往自己的座舰上装两门。这样,即便再遇到那种红毛卡拉克巨舰,你就可以远远地吊著它打,不给它靠近的机会!” “真的?”蓝小山闻听,忍不住立刻停下了脚步,“几时能够造出来?是缺工匠么,还是没有腾出功夫来?” 只有在红毛手底下吃过亏的人,才知道被一艘卡拉克追著打是什么滋味。而这种亏,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吃第二次。眼下福建和广东各地的船坞,还造不出比红毛卡拉克更大,更灵活的巨舰,想要与驾驶著卡拉克的红毛海盗抗衡的话,铸造並为战船安装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炮,就成了唯一突破口。 『缺钱,造不起!』李无病心中嘀咕,嘴上,却无论如何不敢说出来。“只是有了图册,还没吃透。工匠的话,濠境炮厂那边,已经答应会出手相助。”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蓝小山也不觉得失望,笑著再次挪动脚步,“我的船这次受伤很重,回家之后,肯定得换一艘新的。船头和两侧的第一个炮位,我都让人留出来,你那边能造之后,我立刻驾船赶过去安装。” “好!”李无病先前把话说得太满,已经没办法返回,只能用力点头。 “至於钱的事情!”蓝小山抬起手,轻轻拍打他的肩膀,“我按照红衣大炮的价格就是!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提供铜料,让你帮忙造。具体铸炮的工钱,你隨便开。” “嗯……”李无病猝不及防,被拍了一个趔趄,哭笑不得地回应,“行!那就说定了。第一门炮造出来,就立刻派人通知那边的蓝氏商行!” “每年开春之后,红毛商人的船队,都会从旧港那边,运送大批木料铜料过来。你想扩张实力的话,不妨去月港外边守著。很多红毛商贩为了少给朝廷抽税,都不进港,就在海上跟当地人交易。如果你价钱给的合適,他们甚至连运货的船都一起卖。”蓝小山想了想,一边走,一边投桃报李。 以她的眼光,当然能看得出来,李无病在海上贸易方面是个新手。所以,主动指出一条明路给对方。並且相信,以对方的聪明,如果有机会的话,肯定能够把握得住。 李无病听了,立刻笑著拱手,“明白,我会儘快去一趟月港。” “红毛商人那边,不怎么认银子。他们更认生丝和绸缎、並且,鲁绸和浙绸,比苏绸更好卖。”见他孺子可教,蓝小山忍不住继续补充。 话音刚落,耳畔却忽然传来的一阵嘈杂声,紧跟著,便是重物落入海面的声音。李无病加速向前追了一步,用身体挡住蓝小山,手按短銃迅速扭头张望,只见不远处的栈桥上,有数名家丁打扮的人,正在跳著脚高声叫骂。而海面上,却有一个瘦弱的身影,隨著波浪且沉且浮! 第84章 捅马蜂窝 “快救人——”蓝小山反应迅速,一个健步衝到船舷旁,纵身就往下跳。 然而,手腕处却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將她硬生生扯回了甲板之上。 “你盯著栈桥上那帮傢伙,周叔,去喊弟兄们帮忙!”李无病的声音紧跟著传入她的耳朵,没给她留出半点儿商量的余地。 紧跟著,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她身边跃起,迅速扎入水面。隨即,在海面上撕开一道白色的浪花,直奔落水者所在位置而去。 “你——”蓝小山本能地发出了半声抗议,手伸到了半空,却什么都没抓到。最终,连抗议声也变成了叮嘱,细若蚊蚋,“你自己也小心!” 此时此刻,船上船下一片嘈杂,根本不会有第二个人听见。然而,她的脸,却红得如同天空中的火烧云。 “十三哥,六哥,八哥,赶紧拉著绳子下去,支援七哥!”下一个瞬间,有黄鶯出谷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让她顿时忘记了娇羞。 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比自己矮了半头,皮肤却吹弹可破的少女,正挥舞著手臂,將几个少年指挥得团团转。 而此时此刻,李无病名义上的未婚妻子顏青夏,反而成了局外人,正手扶著船舷,满脸担心地看著自家丈夫的一举一动。 被人保护的感觉很舒服,但是,如果旁边还有一个张牙舞爪的搅局者,舒服的感觉里头,就混入了一股三矾海蜇味道。(註:舟山群岛特產,古法醃海蜇,酸脆可口) 当即,蓝小山便皱了皱眉,迈动脚步快速下了船。紧跟著,小跑了几步,从栈桥上看热闹的人当中,找出十几个自己麾下的水手,悄悄地吩咐眾人,盯紧了那群气势汹汹的家丁。 而后者,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蓝小山的提防和监视目標。兀自站在栈桥的边缘,衝著正在全力救人的李无病大声叫嚷,“送上来,赶快送到这边来,我家老爷,必有重谢!” “別怕!也別乱动!”李无病对家丁们的叫嚷声充耳不闻,对著被自己控制在腋下,已经处於半昏迷状態的落水女子,低声吩咐。 刚才出手救人的时候,他根本没顾得上仔细琢磨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此刻,却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对方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逼到绝境,选择了投海自尽。 这个季节,南风刚来,即便是福建,海水也冷得有些刺骨头。一个不怎么通水性,身体还甚为单薄的女子跳进海里,如果没人及时出手相救,恐怕坚持不了半柱香时间就得香消玉殞。 既然女子寧可被冻死淹死,也不肯落入那群家丁之手。李无病怎么可能救了她的命之后,又將她送入虎口?当即,手脚並用分开水面,如同海豚一般,夹著落水女子朝著长庚號游去,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漂亮的水线。 “好水性!”岸边看热闹的百姓当中,有识货者高声讚嘆。 然而,话音落下,又赶紧缩起了脖颈,东张西望。以免自己多嘴的嘴了人,引火烧身。 “小子,你带著人去哪?” “小子,切莫自误!我家老爷的事情,不是你能掺和得起的!” “十两番银,把人送到这边来,给你十两番银!” …… 更多的叫嚷声,紧跟著在栈桥上冲天而起。却是那群家丁打扮的玩意儿,发现李无病救了人之后,游得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忍不住威逼利诱! 李无病哪里肯听,只管继续向长庚號靠近。转眼间,就又游出了三十余步,一抬手,便拉住了赵平安丟下来的缆绳。 “船主握紧了!我们拉你上来!”隨即,”赵平安等人齐声叮嘱,隨即,就默契地喊起了號子,“一,二,三,一,二,三……” 儿臂粗的缆绳,拉著李无病缓缓上升,不多时,就將他和落水者一道拉出了海面,缓缓拉向长庚號下层甲板。 下层甲板处,有人利索地掛一张绳梯,方便自家船主隨时落脚借力。还有人,手持挠鉤,飞抓等物,全神戒备,以防自家船主忽然力气不济,在关键时刻也好及时出手相助。 “小子,你找死!” “哪来的野小子,活得不耐烦了!” “抓住他,抓住他,让他知道马王爷长著几只眼睛!” …… 栈桥上的家丁们,终於意识到,威逼利诱不会產生任何效果,指著李无病的身影破口大骂。 其中一个头目打扮的傢伙,乾脆从腰间拔出了一只短銃,快速瞄准了李无病后背,厉声断喝,“停下,否则別怪……” “咚!”蓝小山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了此人的腰眼上,將其连人带短銃,一併踹进了海中。 紧跟著,她跨步拧身,一个铁背靠,將另一名试图拔刀的家丁,撞了个四脚朝天。 “小娘皮找死!”其余家丁大急,顿时顾不得再去攻击李无病,挥拳的挥拳,拔刀的拔刀,朝著蓝小山一拥而上。 本打算,先將这个多管閒事的女子拿下,再审问她跟刚才跳水救人的少年是不是一伙。却不料,此举却给自己招来了灭顶之灾。 那些被蓝小山临时招呼起来的蓝家水手,怎么可能眼睁睁地家丁们们群殴自家船主。毫无犹豫地衝上前,將家丁们分割包围,两个负责招呼一个,三下五除二,就將后者全都放倒在了栈桥上。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有人打了孙老虎的家丁!” …… 惊呼声,紧跟著响起。栈桥上,海岸边,先前挤得密密麻麻的看热闹百姓,叫嚷著转身逃命。唯恐跑得慢了,遭受池鱼之殃。 “站住,別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孙老虎又是哪个?”蓝小山试图找一个人询问,自己到底打了谁,却根本找不到愿意停下来,接受她询问的目標,气得连连跺脚。 “你这小娘皮,赶紧拉老子上来,否则,你今天休想活著离开白沙!”先前被他踹进海里的家丁头目,也气得脸色铁青,两脚踩著海水,张牙舞爪,“拉老子上来,把那女子交还给老子,再给老子磕头认错,否则,今天这事儿,咱们就不死不休!” “对,不死不休!”被打倒在栈桥上的家丁们,虽然身手稀鬆,嘴巴却一个比一个硬,也纷纷梗著脖子,连声威胁,“连我家老爷的名號都不知道,就多管閒事!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听他们骂得硬气,蓝小山顿时心里就有些犯嘀咕。 蓝家的主业是海上贸易,想少给朝廷交税,就免不了跟沿海大小私港的话事人打交道,並且儘可能地保证和气生財。所以,她出门在外,轻易都不会跟人起衝突,以免给家族招惹麻烦。 只是,这白沙港旁边就是福全千户所,千户姓杨。对面则是连河寨,巡检姓胡。什么时候,当地又出现了一个姓孙的老爷?还將麾下家丁,教得如此囂张? 正惊疑不定之际,耳畔却已经传来了一阵號角声,“呜呜——”,宛若狂风穿过礁石。 紧跟著,一小队骑兵沿著海岸狂奔而至。带队的武將手持雁翎刀,身穿山纹甲,威风不可一世。 第85章 误会? “靠到长庚號旁边去,结阵备战!”蓝小山非常有决断力,在看到骑兵的第一眼,就立刻开口下令。 眾水手也知道今天的麻烦有点儿大,答应著快速后退,转眼间,就撤到了距离大伙最近的长庚號十步之內。 这年头,马的价格不算贵,但是,养得起整整一队骑兵的人家,却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乡下土豪。 特別是在福建这种多山多水又潮气重的地方,餵养一匹战马的花费,足以僱佣五名家丁,甭说寻常乡下土豪不会花这种冤枉钱,就连一些临海的百户所和千户所,也寧愿花费十倍的价格购买战船, 却不会把银子浪费在买马上。 “把四號佛朗机推过来,对准码头!”正当水手们惊惶不定之际,半空中,却又传来的李无病的声音,不高,却令人无比的心安,“来人若是肯好好说话,就跟他好好说话。如果敢仗著战马欺负人呢,就直接开火轰他娘的!” “是!”赵平安、陈星等少年高声答应,丝毫没觉得自家船主的命令有啥不妥当。 骑兵怎么了?若是他敢衝著大伙挥刀,大伙儿绝不会坐以待毙。大不了,开炮轰散了他们之后,大伙立刻扬帆起锚,去南洋那边做海盗。反正这年头,很多海商的行为,原本就跟海盗差不多! “青夏,把她带回客舱里去,餵一碗薑汤!”李无病没时间考虑太多,扭头对顏青夏吩咐了一句,隨即放下刚刚带回船上来的落水者,从陈余手里接过一把鱼叉,扯起缆绳再度凌空而下。 “哎!”顏青夏乖巧地答应一声,带著几个半大孩子,抬起落水者就走。站在她身边的赵九妹,两只脚却没有挪窝,只管盯著李无病的背影偷偷打量。 她看到,李无病双脚落地,恰好与蓝小山站在了一处。肩膀比后者足足高了五寸,身形却与对方同样的挺拔。 她看到,蓝小山迅速扭过头,笑著朝著李无病嘀咕了一句,然而,却因为海浪声太大,她根本无法听清楚此人到底说了什么。 她看到,李无病悄悄又向前迈了半步,就將蓝小山的半边身体挡在了背后,隨即,衝著对面咋咋呼呼涌过来的家丁,用力挥了一下手中鱼叉。 她看到,那些家丁们,就像中了定身法一般,全都站在了原地,再也不敢向前推进半步! “这样,才是真正的好男儿!也难怪,蓝家大小姐明知道他已经有了婚约,还要缠著他不放!”下一个瞬间,赵九妹心中一片滚烫,真恨不得,被李无病挡在身后的是自己。 至於家丁们挥舞的兵器,以及越来越近的骑兵,则全都视而不见! “小子,赶紧跪下给我家老爷磕头赔罪,否则,有你好看!” “小子,我家老爷乃是实职游击,捏死你如同捏死个臭虫!” “小子,你想造反不成,还敢把火炮对著我家游击!等会儿一道军令下去,让你此生再也不得靠近大明海岸……” 栈桥上的眾家丁,却输人不输阵,站在四號佛朗机炮的杀伤范围之外,扯开嗓子威胁。 叫嚷归叫嚷,他们心里却其实都明白,这些威胁的话,对大船旁边站著的那个野小子根本不管用。只是,不喊得卖力些,他们就无法证明对自家游击老爷的忠心。 李无病懒得跟眾家丁囉嗦,单手拎著一把鱼叉全神戒备。隨时准备应对来自骑兵的攻击。 那策马杀来的游击將军,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囂张”大明百姓,双脚接连磕打马鐙,將坐骑的速度催到了极限。 本打算,哪怕不杀人,也先借著战马衝刺形成的压力,將对面的囂张少年挤到海里去洗个冷水澡,然而,忽然间,却发现对方有些面熟,紧跟著,就狠狠拉住了坐骑。 “吁,吁——”先前加速加得多痛快,此刻拉战马韁绳就拉得多用力。將可怜的坐骑勒得两眼凸出,嘴角冒血,悲鸣著高高地扬起了前蹄。 “咴咴——”悲鸣声接连不断,跟在游击將军身后的骑兵们,原本就不想拼命,也纷纷拉紧了坐骑的韁绳,停止前进。 『冲啊,你倒是继续冲啊。看七哥敢不敢拿炮轰了你!』甲板上,赵九妹气得直跳脚,同时在心中嘀咕不已。『废物,真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白瞎了那么高的马,那么好的行头!』 站在舵楼里的周衡,则明显鬆了一口气。作为船上唯一个老人,他可不愿意跟正规官兵起衝突。虽然他一直坚信,自家船主背景深厚!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那带队的游击將军,却已经翻身跳下了坐骑,空著两手,大步走向李无病,“李公子,怎么又是你?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亏在下赶来的及时,否则,底下人一旦衝撞了您,让在下如何向辅帅交代!” “你是……”李无病被对方前倨后恭的模样,弄得满头雾水,將鱼叉向下压了压,皱著眉头询问。 “公子您不记得我了?我是孙游击啊,咱们两个月前,才在陈家寨见过面。”孙游击丝毫不觉得难堪,一边继续大步流行向前走,一边自我介绍,“您当时陪著辅帅在那边养病……” “是你!”李无病终於想起来,此人就是试图绑架神医去拍某巡抚马屁的掛名游击,顿时感觉大明福建承宣布政司真的太小了。 “是我,是我!”孙游击的脸上,立刻露出了荣耀的表情,连声答应,“那天聆听辅帅当面教诲,在下回去之后,就决定洗心革面。然后託了辅帅的福,顺利谋到了一个海防游击差事,带兵卫护这一带桑梓。原本还想著,哪天找到机会去福州,当面感谢辅帅的点拨之恩。没想到,竟然先遇到了公子您!” 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流畅。让蓝小山等人听在耳朵里,还以为李无病的某位长辈,做过他的军中领路人一般。 “你们这群混帐东西,赶紧过来给公子磕头!”没等蓝小山等人弄清楚,此人究竟跟李无病之间,存在什么渊源。那孙游击已经將头转向了家丁们,横眉怒目,“我叮嘱你们多少次了,在外边要夹著尾巴做人,不得仗著老子的势胡作非为。你们就是记住不!赶紧去给公子磕头赔罪,等老子回头调查清楚,你们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再挨个揭你们的皮!” 第86章 还珠 “冤枉啊,我们冤枉!”眼看著一口黑锅就要凌空扣下,家丁头目赶紧扯开嗓子喊冤,“我们是奉了將军您的命令,在捉拿还珠教的女贼,没想到那女贼走投无路,竟然跳海自尽!” “冤枉,將军冤枉!那女贼跟偷了巡抚家小姐嫁妆的,是同一个人。您曾经说过,只要看到她,就一定捉拿归案,生死不论!” “將军,那女贼是还珠教的人。我们也是担心公子爷被她蒙蔽,才紧追著她不放!” …… 其他家丁们,也纷纷开口喊冤,坚决不肯承认是违背了孙游击的命令胡作非为。 没办法,眼下福建各路兵马之中,能当得起一个“帅”字的,只有不久前才被朝廷重新起復的俞大猷。而刚才孙游击左一句辅帅,右一句公子,已经清楚地证明了,眼前这个爱管閒事的公子哥,一定是俞大猷的至亲晚辈。 如此大锅,谁能背得动?万一那公子哥到俞大猷面前告大伙一状,以护短闻名的俞大帅根本不需要动手,隨便给大伙派一个出海剿匪的任务,就能让大伙死无葬身之地。 “既然知道是还珠教的妖孽,你们不会好好跟公子解释么?非要衝击公子的座舰?”那孙游击不愧为官场老油子,眼睛一转,就顺风扯旗,“我看你们全都是在找藉口!赶紧向公子磕头道歉,否则,老子绝不轻饶!” 俗话说,什么將带什么兵,那家丁头目,也是个机灵鬼,立刻將身体转向李无病,双膝跪地,“公子爷,请饶恕我等刚才无礼。我等真的不知道是您……” 如果让他跪下去,就坐实了李无病仗势欺人了。后者虽然没经歷过官场爭斗,却凭藉著直觉果断伸出左手,一把扯住了家丁头目的胳膊,“且慢!咱们把话说清楚,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对!”蓝小山在家族之中,也没少看到鉤心斗角之事,明白不能眼睁睁地看著李无病被架在火上烤,强压下心中困惑,在旁边高声帮腔,“我等刚才明明看到你们,把一个柔弱女子逼得跳了海,还公然宣称谁救人谁找死,怎么到了这会儿,那姑娘就成了什么还珠教的妖孽?” “哎呀,姑娘,您有所不知!”孙游击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高声解释,“那女人看似柔弱,实际上比蛇都歹毒。这些年跟她的同伙,打著带髮修行的名义,跟大户人家的女眷接触,然后趁著对方不备,要么把家中细软席捲一空,要么教唆未出闺阁的女儿与人私会,从中收取好处。甚至下药害人,让苦主受其摆布……” 他口才甚好,短短几句话,就自己与跳海自尽者之间的恩怨,说了个清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蓝小山听得將信將疑,本能地想要请李无病將那获救的女子带下船来,当面与孙游击对峙。还没等她將话说出口,却看到李无病猛然转身,三步两步冲回长庚號的舷梯旁,手脚並用,攀援而上。 “孙游击请稍待,蓝姑娘,替我招呼一下孙游击,我马上就回来!”人到了半空,交代声才传入孙游击和蓝小山两人的耳朵,简明扼要。 “你小心!”蓝小山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忍不住出言叮嘱。 刚才李无病救人之时,那落水者分明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態。如果她真的像孙游击指控的那样,是什么还珠教妖女,怎么可能身体单薄到如此地步? 可万一孙游击没有撒谎,顏青夏的处境就危险了。李无病刚才亲口叮嘱顏青夏將那落水女子带回船舱里救治,而长庚號上的主要战力,先前也光顾著威慑孙氏家丁,根本没对那落水女子做任何防备…… 想到这儿,她哪还有心思帮李无病跟那孙游击寒暄?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缆绳打造的船梯旁,拉著边缘就往上攀。才攀了不到三个台阶,耳畔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紧跟著,尖叫声直衝耳鼓。 “来人啊,有歹徒!”这个声音不陌生,至少,不是来自顏青夏。已经爬到第二层甲板附近的李无病手臂颤了颤,继续加速,须臾间来到了最高一层甲板之上,恰看到先前那个落水“昏迷”的女子,手捂著肩膀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而她身后,赵九妹正拎著一把剪刀紧追不捨。 “七哥,拦住她,她先前是在装死!”赵九妹的声音又尖又利,刺激得人耳朵隱隱作痛。 “去死!”李无病又急又怕,一个纵身扑上前,抬脚就踹。那落水女子肩膀上正冒著血,无力跟他廝杀,果断侧转身体,逃向另外一侧的船舷。正准备故技重施,再度逃海求生,李无病的第二脚却已经结结实实踹在了她左腿的膝窝上。 “啊——”女子嘴里出一声痛呼,踉蹌著摔倒。从周围衝过来的赵平安、陈星等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將她按了个结结实实。 “青夏呢,她受伤没有?”李无病没功夫再管落水女子死活,一把抓住了赵九妹。 “没,她没受伤!先前就是她放的銃!”赵九妹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隨即果断选择了放弃,哑著嗓子高声匯报。 “七哥,我在这儿!”顏青夏的声音紧跟著传了过来,温柔中透著几分坚强,“这个女人不对劲儿,想劫持给她餵药的金凤。亏了你帮我买的火銃!”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甲板上。仍旧是一幅柔弱纤细模样,手中正在冒著青烟的短銃,却清晰地告诉了所有人,她绝非养在屋子里的幽兰,而是一株未曾长大的凌霄树。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李无病心中的石头,瞬间落地,鬆开赵九妹,大步走过去,拉住了顏青夏的手,“先前是我疏忽了,没想到她是在装死!” “七哥是在救人。”顏青夏的大明官话,已经说得颇为流畅,听起来还带著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她不知道感激,是她的错,不能怪七哥。” 话音刚落,被赵平安等人按在甲板上的女子,却倔强地抬起头,高声反驳,“你胡说,我若是不感激,你早就死在我手里了,啊——” “你才胡说,你刚才还想劫持金凤!”没等顏青夏做出反应,赵九妹已经拎著剪子冲了过去,厉声呵斥。“若不是顏姐姐聪明,发现你不对劲儿……” “別把我交给那帮家丁,我送一场富贵给你!”那女子却不肯跟她爭论,挣扎著將头扭向李无病,强忍肩膀处的疼痛高声叫嚷,“红毛鬼本月初十要袭击平坛,你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官府,至少能换个百户噹噹!” 第87章 內鬼 百户乃是正六品五官,年俸120石米,管辖范围是两到三个军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算得上是一个十里侯。然而,话音落下,赵平安等人非但没有受到诱惑,反而像看猴子一样看著她,目光当中充满了不屑。 不是大伙眼光高,而是刚刚看到,一个三品实权游击,在自家船主面前像个没骨头的鼻涕虫一般,不停地点头哈腰。虽然大伙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自家船主背后站的到底是哪尊大佛,但是却可以保证,肯定比百户高得多。 “有人勾结红毛鬼,要里应外合拿下平坛!”那落水女子非常聪明,立刻从赵平安等人的反应上,判断出这批人的首领,不会被区区一个百户官职打动,马上换了新的说辞,“你们都是做海上生意的,平坛如果被红毛鬼给毁了,你们不可能不被殃及!” 这话,可是说在了点子上。当即,非但李无病的脸色为之大变,蓝小山也將眉头紧皱。 “先放开她,让她把话说清楚。”周衡的反应更快,抢先一步高声吩咐,丝毫顾不上自己的举动是不是有越俎代庖的嫌疑。 平坛岛是铁船帮的老巢,虽然眼下他已经跟铁船帮没有了半点儿关係,但是,他的家,他的老妻、儿子和孙子,却全都住在岛上。以红毛鬼的德行,如果拿下了平坛,肯定会烧杀劫掠,他的家人不可能倖免。 赵平安等人没有立刻接受他的命令,而是齐齐地將目光看向了李无病。待后者轻轻点头,才纷纷鬆开了手臂,让那落水女子可以自行起身。 “有人与红毛鬼暗中勾结,把平坛岛卖给了他们。”落水女子甚是硬气,肩膀上还冒著血,却不急著去包扎伤口,而是快速站了起来,高声跟李无病討价还价,“我可以告诉你是谁,让你拿去向官府报告。但是,你不能让我落在姓孙的手里。” “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我可以放你一条活路。至於你跟孙游击之间的事情,我不过问。”李无病担心铁珊瑚的安危,想都不想,就沉声回应。 “不行,你得带我走。到了下一个港口再放了我!”落水女子毫不犹豫地摇头,继续討价还价,“这个港口,到处都是他的爪牙,你放我下船,我肯定立刻就落到姓孙的手里!” “这……”李无病眉头轻皱,心中迅速权衡利害。 如果跟孙游击以前没有打过照面儿,他肯定毫不犹豫地答应落水女子的要求。反正对方已经到了她船上,他只要扬帆起锚,谁也甭想逼著他把人交出来。 而现在,孙游击却误会他是俞大猷的晚辈,落水女子又是许多官宦之家的眼中钉。如果他公然带著该女子扬长而去,孙游击固然没胆子阻拦,但是,那些官宦之家的怒火,被有心人稍作操弄,就会烧到俞大猷身上。 老將军为朝廷征战了一辈子,朝廷却专门安插了一大堆锦衣卫盯著他。如果他再遭到地方官员再联手弹劾,即便不会又一次被朝廷閒置,恐怕也会遇到很多麻烦。 正犹豫之际,耳畔却已经响起了蓝小山的声音。仍旧像平常一样乾脆利落,“你可以上我的船,跟我走!等养好了伤,你无论什么时候想走,我都不会拦著你。” “你……”落水女子不清楚蓝小山的身份,本能地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了她,“敢问姑娘……” “我姓蓝!”蓝小山笑了笑,回答得言简意賅。“这几天刚好跟他同路。” “多谢大小姐收留!”落水女子消息灵通,立刻从蓝小山的姓氏上,猜出了她的背景,毫不犹豫蹲身行礼。 结果动作太大,顿时扯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眉头紧皱,汗珠立刻沿著脑门和鬢角滚滚而落。 饶是如此,她却坚持没有发出呻吟声。而是努力重新站稳了身体,哑著嗓子匯报,“消息我是三天前,从一个姓杨的公子哥嘴里听说的。他看上平坛曲家的二小姐,想要托我帮忙牵线。然而那曲家二小姐却嫌他长得丑。他气愤不过,扬言等平坛岛落在红毛手里之后,曲家必將在劫难逃。届时,那只要花二十两银子,就能从红毛鬼手里將曲家大季小姐和二小姐一起买回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杨姓公子哥?他怎么会知道红毛鬼的谋划?”李无病听得眉头紧皱,捨弃细枝末节,直奔对方话语里的关键信息。 “他爹就是镇东卫的副千户!”落水女子想了想,快速补充,“他听他爹说的,至於他爹怎么知道的消息,恐怕就得去问红毛鬼了。” “你確定,红毛鬼是十號进攻平坛?”李无病越听心里头越吃惊,额头上皱出了两道沟壑。 镇东卫与平坛岛,隔港相望。红毛鬼想要袭击平坛,镇东卫的副千户却提前得到了消息,意味著什么?甭说平坛岛上的军民毫无防备,恐怕有了防备,也的抵挡不住內鬼和海盗里应外合。 再联想到俞大猷刚刚被朝廷启用,眼下正在重新整训水师,红毛鬼进攻平坛的时间,就越发显得蹊蹺了。 如果被红毛鬼偷袭得手,岛上的铁船帮和平民百姓固然全都在劫难逃,俞大猷声望和话语权,恐怕也会遭受当头重击。毕竟,虽然老將军此番被重新启用,主要任务是整顿训练水师,並未担任主帅,但是,福建水师的实际掌控权,却已经被他重新握在了手里。福建沿海任何一个重要港口被遭到洗劫,都不能说与他无关! “就是十號,也就是明天。你现在驾船去平坛示警,应该还来得及!”女子的声音迅速传来,將李无病的心神拉回现实。“铁船帮的帮主是个奇女子,即便打红毛鬼不过,提前做好准备,至少也能拖到福州那边有水师的战舰前来相救!” “多谢,如果消息属实,我一定会还你这个人情!”李无病不敢再犹豫,主动向那女子拱手。隨即,转过身,低声向周衡吩咐,“我乘坐启明號马上就走,你带著长庚號,补给完毕再赶过去助战,其他三只船,就留在白沙。” “是!”周衡心里比他还著急,立刻重重点头。 “蓝姑娘,铁珊瑚是我乾娘,我不能对她见死不救。”李无病又將头转向蓝小山,迅速交代,“答应帮你家运的货,我先放在白沙。等帮铁船帮渡过这次危机,我立刻带著船折回来!” “好!”蓝小山笑著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了李无病会如此选择一般。 “船主,先等等!”赵平安谨慎,对落水女子的话將信將疑,先喊住了李无病,然后皱著眉头向女子追问。 “他?”女子脸上,立刻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仿佛走到路上看到了一只癩蛤蟆,“他就是別人养的一条狗,背后的主人不动,他连汪汪叫两声的胆子都没有。况且,他也不会相信我!” 第88章 我还是臥底 “这到底咋回事儿?咋把咱们游击一个人给扔这了?”栈桥上,家丁们百无聊赖,將脑袋凑在一起悄悄嘀咕。 说实话,自打孙游击走马上任以来,可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不给他面子。按照常理,自家游击即便不拂袖而去,至少也该冷起面孔,展示愤怒。 然而,他们却在自家游击脸上,看不到半点羞恼或者烦躁的表情,反倒是隱约带上了几分忐忑。 “都给老子站直溜一些,別跟种地的屯兵一样!”孙游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迅速扭过头,朝著家丁们低声呵斥。 正所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是不想拂袖而去么?非也,而是现在绝对走不得! 虽然那还珠教妖女,是李公子主动从他的家丁手里救到船上去的,却不能说,跟他一点关係都没有。 而那李公子听他戳破了女子的身份之后,立刻就火烧火燎往回赶,很显然,船上住著他心里的重要人物。 若是那人没被还珠教妖女所伤还好,凭藉李公子的本事,將妖女拿下不成任何问题。若是还珠教妖女已经在船上闹出事情来,他如果现在就走了,保不准別人会怎么想。 他花了那么多钱上下打点,又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烧巡抚的冷灶,才把自己从掛名游击,变成了坐营游击。如今屁股都没坐热,可不能因为少等了片刻功夫,就上了俞大猷的第一批整肃名单! “孙將军,在下刚才失礼了。”正忐忑不安之际,却看到李无病脚踩绳梯翩然而下,和顏悦色地向自己拱手。 “那,那妖女没伤到人吧,刚才我好像听到了鸟銃声!”孙游击心中顿时就是一轻,赶紧笑著迎上前,拱手打听。 “妖女想劫持人质,被我船上的人开火打死了!”李无病摆了摆手,故意一幅拿人命丝毫不当回事的表情。 虽然蓝小山已经承诺要给那还珠教女子提供庇护,但是,该做的表面文章他仍旧得做。至少,得让孙游击对上对下都能交代。 “死了,活该,死有余辜!”孙游击也正如李无病所料,巴不得甩掉这个烫手山芋,立刻咬牙切齿,“我就知道,她早晚恶贯满盈。” “希望没妨碍了孙將军的公事!” “不妨碍,不妨碍。还珠教妖孽又不止她一个。” “那在下有事先走一步?” “公子儘管去忙。等哪天见了辅帅,还请替在下感谢点拨之恩!” “那是自然!將军儘管放心!” 聪明人跟聪明人之间,就是好说话。三言两语,就各取所需。隨即,又笑著各奔东西。 从始至终,李无病都没问,孙安德手中到底有多少兵马,能否帮忙剿灭海盗。更没想过,通过孙安德將刚刚得到的警讯上报。 不是听了那还珠教女子的话,先入为主。而是对此人丝毫不抱希望。 大明卫所糜烂,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非但姓孙的一个人如此,所有地方武官,九成九以上都是废物和蠹虫。 但凡地方上有个能履行保家卫国之责的,朝廷中那些“肱骨重臣”,也不会捏著鼻子,把已经被他们逼得告老还乡的俞大猷又给请回来。 所以,离开了白沙港后,李无病第一个目的地是平坛,第二个目的地,就是福州。 这两地距离原本就不远,而俞大猷身为福建水师的掌舵人,其行辕就设在福州! 李无病相信,只要自己把红毛准备袭击平坛的消息及时送到俞帅手里,以老將军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理。 然而,当晚跟铁珊瑚见了面儿,他就挨了当头一棒! “你想去福州搬救兵?肯定来不及了!”铁珊瑚听到警讯之后心中虽然很著急,却没有乱了方寸,拉住李无病的衣袖,高声劝阻,“老將军三天前,才带著水师往南边去了。说是要去什么中左所操练,就是厦门那边。刚好和福州方向相反!” “你手里有多少战船,这边其他商行呢?岛上有没有巡防水师?”李无病听得揪心,忍不住低声追问。 红毛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著俞大猷带领水师前往厦门操练时,杀到了平坛,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再综合海珠教女子所说的的消息来源,有地方官员与红毛鬼暗中勾结,恐怕已经是板上钉钉! 这种情况下,铁船帮恐怕要面临一场灭顶之灾。除非將岛上各方势力全都组织起来,大伙齐心协力,也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其他商行,恐怕不会相信这个消息。我只能先派人先通知他们,然后试试能否请各家掌舵人一起前来议事。至於铁船帮,能拉出来廝杀的战船,倒能凑出三四十艘。只是船上都没装几门炮,並且以三號佛朗机为主。” 铁珊瑚不会说瞎话,皱著眉头低声回应。 铁船帮在平坛岛一家独大,跟其他商行之间,竞爭远远高於合作。除非明天一早,看到红毛鬼的战舰杀到了港口之內,否则,其他势力才不会因为一个来歷不明的警讯,就跟铁珊瑚,同进退。 今夜她能做的只是,儘可能地说服各方势力,认真对待李无病送回来的警讯,同时组织船只,將总舵这边的一部分財物和弟兄们的家眷,撤往海对面的牛头门暂避。 至於各方势力的具体反应,就只能尽人力听天命了。甚至,连铁船帮的堂主、船主们,铁珊瑚都不敢保证,人人都会像自己这般,无条件地相信李无病。 “实在不行的话,你就驾船衝出港去,千万不要拼命。”李无病越听,心中越没底儿,想了想,低声劝告,“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爹和二叔他们,当初也是这么做的。另外,我还是连夜去一趟福州,即便俞师伯不在,好歹也能想想別的办法!” 他能想到的,並且不能跟铁珊瑚明说的办法,其实就是去求福州锦衣卫副指挥使卫有道。毕竟,他还有一个暗卫的身份,眼下算是奉命在海上臥底。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履行臥底职责。可这回好歹也算把红毛鬼即將劫掠大明沿海的消息,及时送回到了卫副指挥使的案头了不是? 卫老伯即便不懂水战,至少能在岸上,震慑住那些吃里扒外的官贼,让他们不敢明著跟红毛鬼联手。 而只要不是腹背受敌,铁珊瑚提前做足了准备,就不至於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第89章 失落 盖伦型帆船的运载能力,比同等吃水量的大福船低了至少四成,所需最低水手数量,却是大福船的双倍倍,故而一直不怎么受商人的待见。 然而,该船却具有一个其他任何远洋船只都无法相比的优点,那就是,行驶速度快,即便是逆风,每个时辰也能走十五六里,甚至更高。 李无病之所以选择乘坐启明號去向铁珊瑚示警,看中的就是该船的卓越航速。而在离开了平坛港之后,他又是一路劈波斩浪,当天后半夜就抵达了福州。 此时大明钦定的对海外贸易的港口乃是月港,海商们为了省钱,则喜欢寻找罗江、白沙、赵家堡这等中小型港口,做走私贸易。与这些港口比起来,地理和水文条件都上乘的福州港,反倒显得冷冷清清。 在铁珊瑚派来的嚮导指引下,启明號根本没费什么力气,就平安停靠在一座靠近福州水门的码头上。紧跟著,必须走的各种流程,也全都一路畅通。然而,当李无病提出,自己有急事,必须连夜进城的时候,却被掌管水门的小吏,直接给挡了回来。 “大半夜的,乱跑些什么?”那小吏生得肥头大耳,肚子滚圆,脸上却一本正经,“码头这边,吃喝玩乐,什么没有?你如果实在有钱没地方花,沿著海岸边向左三百步远,就是万花楼,什么红毛的,蓝眼儿的和灰眼儿的,只要你说得出来的,老鴇子肯定都能帮你办到!” “多谢老伯,我真的有急事,还请老伯行个方便!”李无病无法公开说,自己是锦衣卫派往海上的臥底,只好用怀里摸出两颗金豆子,悄悄地塞进了水门小吏的掌心。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小吏经验丰富,光凭著触觉,就判断出了李无病塞给自己的是何物,立刻握紧了拳头,同时將脑袋摇成了波浪鼓儿。 “不是老夫不给你行方便。而是从这里到內城,还隔著两道城门。老夫放你港可以,外城和內城那边,肯定没人像老夫这般好说话。” “那晚辈能不能麻烦您帮忙……”李无病知道似福州这等大城,夜晚可能会禁止出入,笑著又掏出了第三颗金豆子。 水门小吏的眼睛再次闪闪发亮,然而,最终,却把李无病塞过来的手,又给推了回去。 “不能拿了,帮不上你的忙,再拿就伤阴德了!”他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压低了声音补充,“我不管你有啥急事,最好都等到天亮。左近再有一个时辰的事情!如果你非得现在进去不可,老夫建议你去水师那边,找找门路。他们眼下正受宠……” “水师,不是说水师开去厦门了么?”李无病心中惊喜交加,追问的话立刻脱口而出。 如果福建水师还在的话,平坛港那边就肯定有救了。红毛海盗实力再强悍,也肯定打不过俞大猷指挥的大明官兵。 “小声点啊,我的少爷!”水门小吏被他的鲁莽举动嚇了一哆嗦,跺著脚提醒,“这种事情,哪是可以公开问的!”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却又主动补充,“俞帅是把水师拉出去训练了,可水师怎么总得留一些人手和船只看家。否则,一旦海盗趁著他不在摸进港里来,岂不是打他老人家的脸么?” “那倒是!”李无病连连点头,隨即用金豆子开路,委託对方帮自己引荐能带领自己顺利入城的水师关键人物。然而,那水门小吏却不肯收,直到实在推辞不过,才勉为其难的將第三颗金豆子也揣进了衣袖中,然后带著李无病直奔福建水师的营地。 才离开泊位百十余步,迎面却有一名武將打扮的男子,带著二十多名亲信急匆匆的走了过来。不待李无病和水门小吏主动让路,就猛然停住了脚步。 “李公子,是你?我的老天爷,我可把你给等来了?”此人的惊呼,紧跟著传入了李无病的耳朵,让他瞬间將眼睛瞪了个滚圆。 “我,老方,跟在卫爷身边那个,你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武將上前拉住李无病的胳膊,像多年不见的老熟人般帮他回忆,“你去罗江那边探望胡堂主的时候,咱俩刚好同船?” “你,你是……方,方百户?!”李无病终於想起了对方是谁,再一次惊喜交加,“赶快,带我去见卫爷,我有要紧事找他!” “卫爷?他这会儿怎么可能在福州?”武將方玄同拉著李无病的手,就將他朝自家队伍里拖,直接將掌管水门的小吏给晾在了一边。 那小吏极为圆滑,立刻意识到方千户和李公子之间,怕是真有正事儿要说。赶紧找了个藉口,匆匆离去。 他一走,方玄同立刻彻底没了顾忌。拉著李无病的手,低声抱怨,“你怎么才来福州啊,我在码头这边,盼盼星星,盼月亮般盼著你。俞帅和卫千户,也跟我问过好几次你的消息!” “这不是接了卫千户的安排,要去海上歷练么?”李无病向周围看了看,隱晦点醒对方,自己是奉命去做臥底的,当然不能整天往福州城里跑。 而內心深处,他却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一个藉口。事实上,自己这个臥底,从头到脚都是外行。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著手,也不知道能给俞大猷和卫有道两人带回来什么消息,才算有用。 “正因为如此,卫千户和俞帅,才安排我做了一个水师千户,方便与你联络!”方玄同一点就透,却鬱闷地跺脚。“我还琢磨著,跟你商量一个具体联络方式和时间呢,你却一走就没了踪影。”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李无病有求於人,果断认错,“方叔,我必须连夜见到卫千户……” “不可能,他跟俞帅在一起,而俞帅这会儿,正在厦门那边练兵!”方玄同想都不想,就给出了一个令人无比失望的答案。 “啊——”李无病心中刚刚燃起来的希望之火,立刻被浇灭,剎那间,疲惫、失落、无力等诸多感觉联袂而来,让他的心臟变得又冷又沉。 俞大猷的水师指望不上了!卫有道和此人麾下的锦衣卫,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明天一早,平坛港就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铁珊瑚对他和他父亲,都义薄云天。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铁船帮的总舵和平坛港一道,重蹈金银岛的覆辙,什么忙都帮不上! 第90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怎么了?你究竟有什么要紧事,非今夜见到卫千户不可?”方玄同终於注意到李无病的脸色不对劲儿,皱著眉头询问。 虽然他本人如今已经不在福建锦衣卫千户所任职,可终究还是一个实权战兵千户,在官场当中有几分薄面。 如果李无病今晚所求的事情不大,他出马就能解决掉,根本没必要非惊动卫有道不可! “有一伙红毛海盗,明日要攻打平坛。”李无病心中急得火烧火燎,皱著眉头回应。 “什么?”方玄同被嚇了一跳,当场惊呼出声。 平坛距离福州只有一百多里水路,红毛鬼打平坛,等同於砸了福建布政使司的和福州水师的大门。而此时此刻,俞帅所部的水师,却远在七百里外的福建中左所(位於厦门)。 “我还打听到,有地方官员和卫所的將领,准备跟红毛鬼里应外合。”李无病却仍嫌他受到的惊嚇不够大,深吸了一口气,把了解的情况和自己的一部分推测,全都如实告知。 不用他说得这么仔细,以方玄同的老练,也知道外贼和內鬼,都是衝著谁来的。 俞大猷重整水师,受威胁最大的,就是各路海盗。而福建地方,也有数不清的官员士绅,巴不得沿海各地变得越来越乱,好方便他们火中取栗! 如果与福州近在咫尺的平坛都遭到了红毛鬼的洗劫,无论俞大猷过后怎么追著红毛鬼打,甚至找到其老巢,將其彻底犁庭扫穴,官员们弹劾俞大猷的摺子,也会像雪片一样往紫禁城里飞。 届时,俞大猷能像上次一样成功乞骸骨,都是走运!弄不好,就是晚节不保,得坐上囚车,去北京詔狱走一遭! 不敢继续往下想,方玄同一把拉住李无病的胳膊,问题如连珠箭般脱口而出。 “你这消息怎么得来的?准吗?红毛鬼有多少人,多少只船?那些跟红毛鬼勾结的人,名单在哪?” 李无病在做密探方面,纯属外行。迟疑了几个弹指功夫,继续实话实说。 “从一个落水女子口中得到的。我觉得寧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至於红毛鬼的实力,我根本没机会打探。勾结红毛鬼的具体人员,你得找镇东卫的杨副千户。他即便没参与,也肯定知情!” “连准不准,你都没弄清楚,来找卫千户有啥用!”方玄同又急又气,跺著脚高声抱怨。 话音落下,他才忽然意识到,对方两个月之前,才误打误撞,成了锦衣卫的暗桩。 具体关於如何刺探军情,如何跟自己人联络,送回什么样的消息才算合格,以及锦衣暗卫的职责和权力范围是什么,究竟有多大,诸如此类的“常识”,根本没有人教! 正懊悔鬱闷之际,李无病的回应,已经又传进了他的耳朵,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真诚。 “我已经知道俞帅不在福州,所以想请卫千户出马,去威慑那些地方官员和卫所將校,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这样,平坛岛的铁船帮就可以与岛上的其他各方势力联手,与红毛鬼放手一搏。” “即便打不过,至少也能撤走很多人,免得遭到红毛鬼的屠戮!” “另外,红毛鬼从万里之外的泰西而来,自己肯定没太多的船。想拿下平坛岛,就必须跟其他海盗联手。” “海盗们彼此之间未必心齐,如果遭到的损失太大,或者发现有可能得不偿失,就会一鬨而散!” …… 一口气,说了五六条,大部分都是他来时在船上才想到的关键所在。如果善加利用,未必不能创造出一个奇蹟! 方玄同听了,心中却觉得更加鬱闷,摇摇头,也將福州这边的情况,如实相告。 “卫千户奉朝廷的命令,要『保护』俞帅。所以,这会儿俞帅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你即便进了城,也找不到他。” “至於福建布政使司和巡抚衙门,他们不会相信你的话,哪怕你拿到確凿证据,他们为了稳妥起见,也反覆確认之后,才能决定是否出兵去救。” “而巡抚衙门调兵遣將,还有一整套繁文縟节。没十天半月个功夫,根本折腾不完。等他们终於折腾完了,平坛岛早就被抢成白地了!” 不是故意贬低上司和同僚,而是真实情况便是如此。全国各地,几乎都一模一样。 按照固定流程走,哪怕平坛岛上的百姓被红毛鬼屠戮一空,责任落不到福建布政使和福建巡抚头上。 而不按照固定流程,听到消息就贸然出兵。一旦红毛鬼没有来,或者派出去的兵马吃了败仗,布政使和巡抚两个,就地位难保。 “那,那怎么办?”李无病听得心中哇凉一片,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经歷过金银岛的血与火之夜,他不希望再有任何地方,变成第二个金银岛。然而,他却发现,自己靠树树倒,靠墙墙塌,找不到任何援兵,也求不来任何救星。 “只能尽人力,听天命了。”方玄同心中,比他好受不了多少,嘆了口气,低声说道,“我马上派人,驾快船给俞帅送信。如果顺利的话,俞帅五天之后,就能杀回平坛。” “几天?”李无病两眼瞪圆,真想问一问,方玄同是否知道,五天时间里,会有多少人无辜被杀,多少房屋和农田被付之一炬。 “我明天一早,也会把你带回来的消息,稟告给巡抚,由他来定夺!”方玄同看了李无病一眼,有些心虚地补充,“他手中有一个標营,算是精锐。如果他有魄力,命令標营乘船从靠近福州这边登上平坛岛,至少能保住港口以外的大部分地方,不会落入海贼之手。” “你呢,方叔,你手中还有战船吗?”李无病的心臟,又在一寸寸往下沉,扯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对方好歹也是一个水师千户,还是实职,手底下总不能半个兵都没有。若是…… “我?”方玄同咧了下嘴,面孔苦得缩成了一团,“我俩月前刚刚来水师任职,能有什么?再说了,要是我会打仗,俞帅出去练兵,怎么可能不带上我?” 这话,却是没错! 李无病的心臟,终於彻底沉到十八层地狱。看著方玄同,缓缓吐气。 “你已经尽力了。並且,至少让俞帅多了几天准备时间,不至於被人弄个措手不及!”方玄同被他看得心里头髮毛,苦笑和安慰。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李无病难过,却不仅仅为了俞大猷有可能会丟官罢职! “多谢方叔。”李无病又深吸了一口气,朝著方玄同拱手作別,“就按您刚才说的办吧。我得走了!等改天有了机会,再回来请您喝酒。” “你去哪?”方玄同又被嚇了一跳,本能地伸出手,去拉李无病的胳膊。 他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所以,才出手阻拦。 红毛海盗,既然敢打平坛岛的主意,规模就不可能太小。眼前这个少年人只有一艘船,百十號弟兄,即便星夜赶回去,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平白搭上性命。 然而,他的手,却抓了一个空。 李无病只是稍稍侧了下身体,就躲开了他的拦截。隨即,双腿骤然加速,头也不回,直奔自己的启明號。 师父说,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师父说得不一定对,师父这辈子也没闯出什么大名堂,但是,师父却教会了他,男人的人字,该怎么写。 一撇一捺。 顶天立地。 第91章 铁船 “消息准確吗?若是红毛鬼没来,恐怕事后不好收场。” “这次光咱们铁船帮上下,就撤走了五六千家眷。如果七少爷带回来的消息有误,帮主的麻烦就大了!” “是啊,那王家、赵家和牛家的人不知好歹,竟然说咱们是想將他们找藉口赶出平坛岛,然后独占岛上的所有买卖。奶奶的,帮主如果真有这个想法,他们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 上午巳时三刻,铁船帮总舵內,几个资格最老的堂主坐在桌案旁,忧心忡忡。不为即將到来的恶战,却为了李无病拼命送回来的消息是否准確。 铁珊瑚听得心烦意乱,本能地皱起了眉头,然而,最终,却没有呵斥任何人。 眼下这种情况,並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铁船帮虽然实力强大,却没有大到可以在平坛岛上一手遮天的地步。 而那些岛上的其他商行,虽然经常跟铁船帮搭伙儿出去做买卖,甚至在海上还经常需要铁船帮的庇护。但是在骨子里,跟铁船帮之间却是生意场上的对手,对她好心发出的提醒,根本不可能完全相信。 甚至在铁船帮內部,因为每个堂主和每个香主,实际上各自都带著一帮由亲朋好友组成的嫡系部属,也做不到对她这个帮主无条件服从,质疑和擎肘乃是必然。 所以,从昨天接到警讯到现在,她使出了全身解数,也只能做到將铁船帮自己居住在岛上的老弱和妇孺撤离到对岸避祸,並且將父亲留给自己的四艘镇帮之宝——铁木甲战舰,给拖了出来。 至於岛上的其他商號,据她了解,到目前为止,只有不到十家规模非常小的商號,听从她的建议,將货物和人员一併撤离了平坛。 而那些稍微上了规模的商號,则根据掌柜和东家各自的判断,只安排了极少人员,从港口撤到了岛上深处的村子,静观风向。 甚至还有三家一直就对铁船帮不服气的商行,乾脆联手跟铁珊瑚唱起了反调。认为她一个女人家,听著风就是雨,糟蹋了铁船帮不算,还想把所有人都带进沟里去! 生气,是肯定的。换了谁,好心错付,都不可能一笑了之。 然而,生气归生气,铁珊瑚却没有因为生气,就乱了方寸。 相反,她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 即便李无病送回了消息有误,红毛海盗的目標不是平坛,她和铁船帮损失的,也不过是几百两银子的疏散费用和她本人的名声而已。 几百两银子,对於偌大的铁船帮来说,可以忽略不计。她本人的名声?在世人眼里,二十四五仍旧没嫁做人妇,反倒执掌了一个全是男人的帮派,已经跟传说中武则天差不多,哪里会有什么好名声?! 而如果红毛鬼如期而至,她事先却没做任何准备。损失才是无法挽回的。 海上做生意的人,都应该具备一个常识。那就是,如果你没做好隨时跟人拼个鱼死网破的准备,早晚都会变成別人眼里的“肥鱼”。 相反,你如果能够拼死而战,哪怕最凶残的倭寇,都会掂量一下,继续追杀你是不是得不偿失! 平坛岛距离福州只有一百多里水路,港口也是天然的深水良港,可供千料以上的大福船直接停靠。最近这十年来,盯著它的可不仅仅是倭寇和各路海盗,更多的窥探还来自岸上! 岛上的王家、赵家和牛家,以为定期向某些官员行贿,就能保证自己一直安安稳稳地赚钱,在铁珊瑚看来,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如果不展露出能够拉著窥探者一起去死的实力、决心和勇气。即便这次红毛海盗没来,岛上的这些商行,早晚也得被別人吃干抹净,连根骨头都不剩! “杨叔,你吩咐伙房,等会儿把饭菜送到青木號上。”又安静地坐了大约半个时辰,铁珊瑚的眉头皱了皱,缓缓起身。 “帮主你……”被点了將的堂主杨秀愣了愣,皱著眉头询问,“马上就午时了……” “所以,我才要去青木號上。”铁珊瑚明白对方想要说什么,毫不客气地打断。“红毛鬼最喜欢偷袭,专门挑著別人失去防备的时候。” “这……”杨秀不敢再跟她唱反调,无可奈何地拱手,“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叮嘱伙房,把您和青木號上所有人的饭菜,都准备好了送到船上去。” “朱雀號,玄武號、白虎號,也把饭菜都送上去。今天午夜之前,包括大船头和二船头(船长和大副)在內,任何人不准下船!”铁珊瑚看了他一眼,正色补充。 青木、朱雀、玄武和白虎,是四艘镇帮之宝的名字。取自天空四象,只是不想招惹官府,才將“龙”字改成了木字。 每艘镇帮之宝的吃水,全都高达千料以上(五百吨左右)。船舷处,从吃水线往上,则加掛了一层铁力木战甲。寻常二號佛朗机发射的炮弹砸过来,只能砸出一点儿。 至於四艘镇帮之宝的武器,除了大號佛朗机,二號佛朗机之外,还有拍杆、纵火舢板、火龙出水等,无论距离远近,都够对手喝一壶。 武装到这种地步的战船,需要的人手奇多。倘若將每一艘船上都配满,便不再適合远距离出行。 所以,铁珊瑚的父亲生前,不惜重金,將四艘镇帮之宝打造好了之后,就一直將其存放在码头深处专门开闢出来的泊位里。只是在铁船帮受到威胁之时,才会派人將其驾驶到海面上活动几圈儿,以告诉窥探者,別逼著自己拼命。 而以往那些窥探者,也担心鱼死网破。每次看到四艘“铁船”现身,就纷纷偃旗息鼓。 所以,昨天听到李无病示警,铁珊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四艘镇帮之宝。並且毅然决定,自己会担任第一艘战舰的“大船头”。 “是,帮主!”杨秀打虽然心眼里头认为,铁珊瑚今日是草木皆兵,却只能再度拱手。 “走吧,咱们到船上去,帮主说得对,有备无患!” “走吧,不差这半天儿!” “哪怕落空了,总比被红毛鬼打个猝不及防要好!” …… 正在交头接耳的几个老资格,被铁珊瑚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站起身,走向门外。 这年头,夜盲症非常普遍。海战大多数都发生在白天,很少持续到日落之后。而攻打港口的话,更是应该一大早就下手,免得打了一整天都没有攻破守军的防线,入夜后还得將战舰临时停靠在港口之外,承受海浪和风暴的双重考验。 而时间马上就要到正午,红毛鬼却还没杀到,恐怕警讯十有七八是空穴来风。 几个老资格,已经捧了自家帮主一上午的场,不在乎再继续坚持上一半个时辰。 眾人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动作自然就变得懒散了许多。一边走,一边偷偷看铁珊瑚的脸色,正准备找个台阶给后者下,难免自家帮主继续咬著牙死撑,耳畔却忽然听到了一串闷雷声,“轰——轰——” 紧跟著,海螺號声也接连响起,如同腊月里的北风,令人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东炮台,东炮台遭到了炮击!”杨秀眼神好,立刻扯开嗓子高声叫嚷,“红毛鬼果然来了,帮主料事如神!” “西炮台,西炮台那边怎么没反应。” “哨船呢,咱们布置在港外的哨船,也没示警!” …… 其他几个老资格,却顾不上拍铁珊瑚的马屁,放开大步,一边冲向各自的座舰,一边高声叫嚷。 平坛港左右两侧的陆地延伸处,各自有一座由各商行们集体出资捐建的炮台。而为了维护朝廷的顏面,炮台的控制权,却留在了海坛游营手里。(註:游营,明代平坛岛的常驻守军,定员660人。) 那游营把总姓汪,平时甚为好说话。各家商行贩运私货,他从来都是两只眼睛全都闭上,不闻不问。而商行们逢年过节送上的礼物,他也是看都不看,就朝自家仓库里送。 昨日铁珊瑚接到警讯之后,还亲自去拜访了此人。虽然没有明著说,平坛水寨和对岸屯兵那边,可能官员跟海盗暗通款曲,却把红毛鬼即將来袭的消息,点的一清二楚。 而那汪把总,当时也拍著胸脯保证,一定会带领麾下六百精锐,守住平坛港的大门,护卫桑梓。谁料到,刚刚开火,就造了一锅夹生饭。 两座炮台,一座被来袭者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另外一座,乾脆就变成了哑巴,怎么可能封锁住入港的航路? 眼瞅著,就有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在两艘大蛮船(卡拉克)和三艘红毛船(霍克)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杀了进来。(註:卡拉克,明代中国人称为大蛮船,是西班牙冒险者的主力。霍克,即西方的武装商船,明代中国称之为红毛船。) “报,帮主,红毛鬼,红毛鬼和谈四,赵七,李独眼,胡十八等贼联手,联手杀过来了!”就在眾老资格们手忙脚乱之际,铁珊瑚先前派出去的巡逻船,终於有一艘靠了岸。船上的水手,顶著一身伤口,朝著铁珊瑚高声示警。 “岛上的韩氏商行跟他们是一伙,刚才在半路上偷袭了我们。帮主,你千万小心——” “韩春生?”眾人大吃一惊,齐齐將头看向了铁珊瑚。 据他们所知,韩氏商行,可是第一个站出来响应撤离的!那东家韩春生,也是土生土长的老平坛。谁料得到,全商行上下,竟然都是红毛人的臥底! 没等他们做出任何支援动作,耳畔忽然又传来一声鸟銃的轰鸣“砰!”。 铁珊瑚的身体晃了晃,和海星一起栽倒於地! 第92章 底蕴 “啊——”剎那间,几个老资格魂飞魄散,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红毛鬼杀到了家门口,自家帮主却遭到了刺杀。接下来的仗怎么可能打得贏?恐怕连有序撤离,都成了奢望。 “砰——”火銃声再次响起,却不是来自暗处,而是铁珊瑚本人。 只见她,推开捨命护住自己的海星,半跪著向三十步外的一棵大树开火。隨即,丟下仍在冒烟的短銃,单手拔刀,纵身而起。 “帮主小心!”海星紧跟著从地上爬起,迈步追向铁珊瑚,坚决与她共同进退。 “砰——”大树后,刺客第二次开火,却未能让铁珊瑚和海星二人的动作减慢分毫。 “帮主没事!帮主没事!”堂主杨秀又惊又喜,眼泪伴著欢呼滚滚而下。 “抓刺客,抓刺客!”其他几个长老如梦初醒,咆哮著拔出各自的兵器,紧紧跟在了铁珊瑚身后。 鸟銃装填缓慢,刺客藏身的大树也没多粗。 显而易见,刺客人数不会超过两个,而刚才,已经有连续两次短銃激发。 只要不给刺客重新装填机会,大伙就能將其碎尸万段。 “呼——”大树之后的刺客,显然也知道重新装填弹药来不及。將两支短銃当做暗器,朝著铁珊瑚迎头便掷! 铁珊瑚毫不犹豫地挥动宽身剃鱼刀,砍向迎面飞来的短銃。隨著“当、当”两声脆响,將后者凌空砍成了四段。 “去死!”海星气得两眼发红,从腰间拔出鱼叉,接二连三掷向刺客。如果全都被树干阻挡,却也將后者逼得手忙脚乱。 说时迟,那时快,短短六七个弹指功夫,三十步路程,已经被铁珊瑚走完。她手中的剃鱼刀凌空化作一道闪电,直奔刺客的脖颈。 “当!”刺客竖起左手中合掌刀,挡住了劈向自己的闪电。紧跟著跨步侧身,右手中另一把合掌刀直奔铁珊瑚肋下。 铁珊瑚果断纵身后跃,拉开双方之间的距离,令砍向自己的合掌刀落到了空处。紧跟著,再度跨步上前,迎头就是一记开头破脑。 这乃是沿海人家剁鱼头的招式,威力和污辱性,都是一等一。 那刺客登时气得两眼发红,再度用左手举起合掌刀招架,双方的兵器在半空中相遇,溅起数点火星,金铁交鸣不绝於耳。 没等他来得及还击,半空中,却又有一把鱼叉飞至,直奔他的大腿。 不得已,他只好將右掌刀身下扫,先保护自己的大腿。而铁珊瑚手中的剃鱼刀却忽然变向,带著一股子海腥气,斜著兜向了他的肋骨。 “啊!”刺客大急,反手挥臂斜撩。原本以为,可以將剃鱼刀直接撩开,给自己贏得一次反攻之机。却万万没想到,手中的掌心刀不爭气,竟然被铁珊瑚硬生生给劈成两截。 “噹啷!”上半截刀身飞出五步远之后落地,下半截刀身连同刀柄,被刺客握在左手中,再也发挥不出任何作用。 而铁珊瑚,却坚决不给刺客变招的时间。迈步,拧身,挥臂,横扫,几个动作宛若行云流水。手中剃鱼刀再度化作一道闪电,横著掠过了刺客的肩膀和胸口。 一层鯊鱼皮软甲和两层布衣,如同草纸般,被刀刃切开。同时被切开的,还有布衣之下的皮肤和一部分肌肉。 伤口只有一寸深,没有波及骨骼和內臟。然而,长度却从左到右,超过了两尺! 凶残的刺客兀自想著挥动右手中的兵器还击,身体却忽然没了力气,如醉了酒般,在原地摇摇晃晃。 猩红色的血浆,如瀑布般沿著身体表面滚落,转眼间就在他脚下形成了一个血泊。 “说,谁派你来送死的?我会杀了他给你报仇!”铁珊瑚果断迈步后撤,拉开与刺客的距离,同时高声喝问。 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所有的凶残和狠辣,都隨著大量失血,烟消云散。受伤的刺客悲鸣著继续原地转了两个圈子,仰面朝天栽倒。 “帮主!”“帮主小心!”“小心刺客还有同伙!”几个铁船帮的老资格,终於追了过来,团团將铁珊瑚围在了中央。 “上船,迎战!”铁珊瑚乾脆利落地收起剃鱼刀,转身走向栈桥,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废话。 海星第一个跟了上去,伸手扶住了铁珊瑚的胳膊。 眾铁船帮宿老互相看了看,默默地跟上,这一刻,无人再敢质疑铁珊瑚的任何决定。 他们都是跟铁珊瑚的父亲一道开创山门的老兄弟,对铁船帮忠心耿耿,铁珊瑚这个帮主也尊敬有加。 然而,在他们的內心深处,却始终因为铁珊瑚不是男子,感觉非常遗憾。 所以最近两三年来,铁珊瑚的很多命令,在执行过程当中都会不断打折扣。铁船帮自身,也从上坡路渐渐走到了山顶,接下来的颓势肉眼可见。 而今天,眾宿老却突然发现,自家帮主虽然身为女子,却强过了他们见过的所有同龄男儿。 哪怕换了他们自己,与铁珊瑚易位而处,也不可能具有如此强的决断力,如此快的反应力。 甚至在遇到刺客之后,还能冷静地判断出形势,进而把握机会將其亲手斩杀。 有这样的豪杰当帮主,大伙又何必纠结,他究竟是巾幗还是鬚眉? 如果铁船帮能挺过今天这场劫难,保住平坛港不落入红毛和海盗之手,接下来,非但整个平坛岛的各方势力,要唯铁珊瑚这个帮主马首是瞻,恐怕在福建官府眼里,铁珊瑚都能归入值得拉拢的一方“乡贤”,从此轻易不敢找铁船帮的任何麻烦! 有道是,將乃三军之胆。 铁珊瑚在突然遇刺的情况之下,亲手將刺客斩杀,可不止是让一眾帮中宿老剎那归心,其麾下的各堂主、船主们,也全都精神大振。 眾人迅速压下心中的慌乱,登船起锚,按照很久之前曾经演练过的阵型,跟在四艘镇帮之宝后,浩浩荡荡杀向平坛港入口。所有人,对即將到来的恶战,心中都再也没有半点儿畏惧。 沿途之中,遇到多艘仓惶逃命的商船和渔船,大伙儿还通过旗帜和號角,主动招呼它们过来寻求庇护,以免成为红毛鬼和海盗们的猎物。 这个反应,可是著实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 特別是那些被红毛海盗用破港之后的巨额收货利诱而来,自身战斗力和组织力又都乏善可陈“海盗杂鱼”们,原本还吹著螺號高歌猛进,忽然看到四艘巨大的战舰带著三十余艘福船主动迎战,心中顿时就打起了哆嗦,船速瞬间放缓,航向也迅速偏离中央航道。 也有几名海盗船主“不信邪”,仗著不远处就有红毛鬼的大卡拉克压阵,主动朝著铁珊瑚的座舰扑了过来。 本以为,可以隔著远远地打两炮出足了风头,就赶紧撤到一旁,把主攻位置让给大卡拉克。却不料,还没等驶入自家佛朗机炮的射程之內,十余只火龙已经从半空之中呼啸而至。 “左满舵,左满舵,別让它靠近!”海盗船主谭七识货,瞬间变了脸色,扯开嗓子高声叫嚷。 “躲开,快躲开啊——!那是火龙出水!”另一名海盗船主连声音都变了调,挥舞著双手,催促舵手赶紧想办法避让。 火龙出水,乃是大明水师最常用利器,威力不如大號佛朗机炮,准头难以控制,造价却是炮弹的百倍,因为,注重成本的海商们很少使用,在海盗眼里,更是堪称鸡肋! 然而,火龙出水,射程却是大號佛朗机炮三倍,甚至超过了传说中的鹰炮。(註:非杜撰,有出土文物。武备志上也有记载。) 当多只火龙出水,朝著同一个目標飞去,即便其威力再差,也足够目標喝上一壶。 剎那间,两艘海盗船向后被火龙扑中,高耸的船帆,迅速变成了火炬。 而那“火龙”,在点燃了船帆之后,却仍旧去势未尽,继续向前又飞了五六十步远,才轰然炸裂,在半空中下起了一片火雨。 “打得好,打得好!”先前根本没把铁珊瑚的提醒当回事,此刻遭遇了海盗,逃回港口內避难的船主们,站在自家船上高声喝彩。 “吹海螺,给铁帮主助威!”铁船帮的几位堂主看得解恨,扯开嗓子高声命令! “擂鼓,擂鼓助威!”码头上,也有几个已经来不及撤走的店铺掌柜,看得精神大振,叫嚷著向各自麾下的伙计吩咐。 “呜呜呜呜————” “咚咚咚咚——” 剎那间,港口內海螺声和战鼓声,响成了一片,就连火炮声都遮盖不住。 “把旗帜扯起来,双行阵!”青木號指挥台上,铁珊瑚却丝毫不为周边的喧囂声所动,迅速扫视了一眼前方海面,沉声吩咐。 跟在红毛身边打秋风的海盗,不过是一群苍蝇而已,挥手之间便能驱散。 接下来的两艘大卡拉克和三艘霍克,才是真正的挑战。 打贏了红毛鬼的主力战舰,其余海盗自然一鬨而散。 如果四艘镇帮之宝,仍旧挡五艘红毛战舰不住。接下来,谈四,赵七,李独眼,胡十八等海盗,必然会带著各自的嘍囉一拥而上! 第93章 对决 “转舵,转舵,別上去送死了。铁船帮肯定早有防备!” “火龙肚子里装的是鱼油,千万別沾上。” “別跟他们较劲,让红毛鬼收拾他们。红毛鬼的船上有长炮!” …… 与海港內各家商贩的反应对比鲜明,率先冲向青木號的那批海盗,才付出了两艘船的代价,就“果断”选择了回撤。 出风头是为了战后分赃之时能够“多劳多得”,收益属於预期范畴,具体数字目前尚无法確定。 然而,损失却就发生於眼前,每艘船连同船上的火炮,价值多少,海盗头目们都一清二楚。 更要命的是,铁船帮刚才一口气,就放了十二枚火龙出水。这说明,铁珊瑚手中,至少还有十倍於此的数量。 想要顶著上百条火龙,衝到距离目標三百步之內开炮,得付出多少艘战舰为代价? 而这些代价,战后又找谁去报帐核销? “废物,浪费空间的烂鱼!”大卡拉克船巨嘴鵜鶘號上,荷兰提督头目菲利普-嘞音死特,將海盗同行的表现看得一清二楚,冷笑著连连摇头。 鄙夷归鄙夷,他心里却一清二楚,同行的们作法,並未违反他们彼此之间的约定和行业內的默认规则。 这年头,西方和东方,语言文字差异巨大,风俗习惯也截然不同。 唯独海盗行业,规则竟然差不多。 凡是结伴做无本生意,发起者和组织者,在成功之后肯定要拿大头儿。 追隨者则凭藉战场上的表现和出力多寡,来瓜分剩余部分。 按照这个规则,遇到难啃的硬骨头,自然也是发起者和组织者先上,追隨者只负责扩大战果和追杀残敌。 如果不小心吃了败仗,也是各自凭著本事逃跑,谁也別指望同行们能拉自己一把,或者跟自己生死与共。 “改变队形了,敌方舰队改变了队形。双t字,双t字进攻阵列!” 没等嘞音死特考虑清楚,下一步该如何动作。大副雅克布-莫塞尔已经闯进了船长室,站在他身边高声匯报。 “什么?”嘞音死特的眉头瞬间皱紧,手打凉棚,朝著四里之外的对面观察,果然看到刚刚小胜一场的敌军,正在有条不紊地调整阵型。 四艘与克拉克同样规模的黑色战舰,两两一组,齐头並进。而在每组黑色战舰之后,则分別跟著十五或者十六艘武装福船,排列成线。 如果海港入口两侧的炮台,仍旧掌握在防御方手里的话,这个双梯形阵列与炮台配合,就能將进入港口的水道,封堵得严严实实。 任何船舶想要杀向码头,都要在左右两侧,同时遭到火炮的“洗礼”。 虽然这年月,东西方火炮的准头,都不怎么样。可几十枚炮弹在极短时间之內砸向同一个目標,仍旧有机会將其轰成一堆烂木板! 然而,此时此刻,两座炮台当中的一座,已经被东方海盗同行藉助內应拿下。另外一座,也自顾不暇。 那位传说中的铁氏女提督,仍旧坚持採用双t阵型,就有些过於缺乏变通了。 嘞音死特能从遥远的荷兰,一路抢到大明,並且手下队伍还不断在发展壮大,靠的可不是运气。 他从来都不会轻视自己的对手。 他也不相信,那位在许多男性竞爭者当中脱颖而出的女提督,会是个蠢货。 那样的话,远处这个双t型阵列…… “敌军杀过来了,主力战舰跟二级战舰的距离拉得很远!他不对,他们的二级战舰在减速,那些武装福船在减速!”大副莫塞尔年纪比嘞音死特轻,眼神也更好,扯开嗓子继续尽责地提醒。 “升旗,对面的旗舰升起了血旗!三面同时!”更多的声音,从瞭望楼中传下来,被二副和水手们接力,传进嘞音死特的耳朵。 血旗,是邀请对方首领决战的意思。 三面血旗同时升起,意思则是不死不休! 对面铁氏舰队的阵型,不是双t,而是大明这边的大雁飞行阵。 四艘主力战舰,彼此之间並非齐头並进,而是在前行中,会拉出一道不太明显的斜线,为后方的二级武装帆船,遮挡住来自对手的大部分攻击! 就像迁徙途中突然遇到掠食者的雁群! “落下所有船帆,你去底仓盯著,要桨手全力配合。告诉他们,打完了这仗,我会释放他们当中的三分之一!”不愧是职业海盗,短短几个弹指时间过后,嘞音死特果断下达了命令。 “是!”大副莫塞尔精神一凛,转身就走。 “斜阵,让雷鸣號、不死鸟號、白珍珠號和美人鱼號,都跟著我,彼此之间距离不得超过一百码。” “准备沙箱,水手长负责组织灭火!” “鹰炮准备,六百码处,鹰炮轮流射击。五百码,一號佛朗机开火。三百五十码及以下,二號!” …… 更多的命令,从嘞音死特嘴里发出,很快被传令兵们,驾驶著舢板,传给了其他几艘战舰的舰长。 这年头,海上作战,可没有什么舰队首领隨时掌控全局一说。 通信靠吼,联络靠传令兵冒死驾驶舢板,再高明的主帅,在战斗打响之后,都不可能让旗舰之外的人,隨时接受到自己的命令。 所以,开火之前,嘞音死特就必须做出大致规划,並且將自己制定的战术,设法通知给下面的各位舰长。 至於开火之后的临时调整命令,一半靠约定的简单旗帜,另一半儿则靠舰长们的经验和悟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一时间,海螺声如同鬼哭,刺激得人头皮阵阵发乍。 两艘卡拉克,三艘霍克,在海螺声中,迅速放下了所有船帆,以防遭到东方对手的神秘武器焚烧。 隨即,船体靠近吃水线位置,探出了密密麻麻的船桨,如同蜈蚣一般加速,转向,跟在自家旗舰巨嘴鵜鶘號之后,在前进中切成了斜线,向对手迅速靠近。 不是五艘迎战三十四艘,嘞音死特没那么愚蠢。 他早已经读懂了铁珊瑚的战术。 铁氏舰队的二级武装福船,只承担辅助任务,不会一拥而上。 另外,他也坚信,五六百料的武装福船,对上一千二百料的大卡拉克,即便一拥而上,能起到的作用也非常有限。 而他的东方海盗同行,也不会始终在外围旁观。只要四艘巨型战舰被他用克拉克和霍克缠住,海盗们,肯定会抽冷子对二级福船下手。 所以,主力战舰对主力战舰,於双方来说,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决战了,决战了!” “我的老天爷,不愧是铁珊瑚,比男人还有种!” “赶紧躲远点儿,那火龙出水不长眼睛!” …… 四周围的海盗船中,大小船主们,一边兴奋叫嚷,一边努力改变航向,为交战双方腾出足够的空间。 斗將,这种古老的交战方式,在东方,自打汉代之后,就已经逐渐远离了战场。 骑士对决,这种交战方式,在西方,也於数百年之前,就成了標准的表演项目。 然而今天,这种古老且浪漫的战术,却於海面上,以主力战舰对决的方式重现!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无论旁观者还是参与者,都为之热血沸腾! 甚至有许多海盗,在看向铁珊瑚座舰的目光之中,都带上了几分崇敬! 这一刻,天空中,没有任何云彩。 金色的阳光,直射於蔚蓝色海面,如诗,如画! 第94章 缠斗 “砰,砰,砰——”敌我相距五百步(约750米),青木號抢先发起了攻击,三枚火龙出水贴著甲板的边缘腾空而起,拖著三条修长的火焰之尾,直奔红毛海盗的旗舰,巨嘴鵜鶘。 紧跟著,更多的火龙,分別从朱雀、白虎和玄武號上升空,奔向同一片海域,璀璨绚丽,宛若白日焰火。 “全速前进,不要吝嗇体力。支撑不住之后立刻换人!”巨嘴鵜鶘號上,嘞音死特却欣赏不了焰火的美丽。果断俯身,朝著一根固定在甲板上的黄铜“通风管”大吼。 那可不是一根普通的铜管,而是连通舰长室和船上各个重要舱室的机关。 经过特殊工艺处理的黄铜管道,將他的命令,儘可能地传送到了所有重要舱室,旋即被专门安排在铜管另一侧的监听者分辨出来,並且以最快速度高声重复。 “加全速,避炮!”底仓,雅克布-莫塞尔凭藉经验,猜测出了自家舰长的意图,挥舞著皮鞭抽向身旁的奴隶桨手。 那些桨手三成左右是来自他故乡的囚徒,另外三分之二,则是被诱拐或者贩卖上船的各国百姓。 长期被铁链锁在桨位旁,不见天日,桨手当中的绝大多数已经变成了疯子。听到皮鞭声之后,本能地双臂发力,用船桨一下接一下划开了水面。 在不考虑划桨者的健康和性命前提下,只要船桨数量足够多,整体效率就能远远超过任何样式的风帆。 六十多只船桨宛若蜈蚣的步足,推动著巨嘴鵜鶘號骤然向前窜出了三丈远,將第一批次飞来的火龙出水,全都甩在了背后。 “啪,啪,啪!”三枚火龙没点燃任何目標,在肚子里的燃料耗尽的同时,炸裂成了数片。 紧跟著,又是九枚。 沾满了鱼油的碎竹片,立刻如同落英般洒向四周,最终,在海面上点起了数十团橙黄色的火团,隨著波涛上下起伏。 “上帝保佑!”巨嘴鵜鶘號的甲板上,水手长科恩抬起手,在自己的额头和胸口等处,画了一个標准的十字。 火龙出水对於人员的杀伤力不强,其引发的火苗,却很难被扑灭。亏得自家舰长经验丰富,提前降下了所有风帆,並通过压榨奴隶水手,让战舰的速度变得难以预测。 然而,他却忘记了,东方海面,应该归妈祖管辖。 就在他刚刚將手指放下的剎那,由铁船帮释放的第二轮火龙又至。其中绝大多数飞得不知去向,却有两枚,贴著巨嘴鵜鶘號的主桅杆急掠而过,在半空中射下了两排冒著白烟的火箭! “躲避——”科恩高喊了一嗓子,同时双手抱头,將身体缩进了一只沙箱之后。 两支火箭拖著白烟命中他身侧甲板,瞬间变成了两只明晃晃的“蜡烛”。 “嗖嗖嗖……”更多火箭从半空中射下,拖著白烟,在目瞪口呆的海盗水手们之间来回乱窜。 两名海盗被火箭射中,抱著大腿在甲板上痛苦地翻滚。一名海盗挥刀砍落了射向自己的火箭,却被火箭药囊里喷出来的火星,烫了满脸水泡,惨叫將头扎进了清理甲板的雨水桶。 还有两名水手躲得太急,失去重心,直接栽进了大海。这当口,根本不会有人施以援手,能否活著爬上岸,完全依赖於他们自己的水性和运道! “不要慌,不要慌,赶紧用沙子灭火!”根本不在乎麾下嘍囉的死活,下一个瞬间,水手长科恩跳起来,双手捧起湿漉漉的海沙奔向一支正在熊熊燃烧的“蜡烛”。 “救火,救火!”嘍囉当中,几个资深海盗经验丰富,一边用短锹和铲子挖了海沙覆盖散落在甲板上的火箭,一边扯著嗓子高呼。 湿海沙温度低,还自带一部分粘性,用来对付浸泡过鱼油的火箭,非常高效。 眨眼功夫,甲板上的火头便纷纷被扑灭。然而,第三和第四波火龙,却又结伴飞到了巨嘴鵜鶘號的上空。 准头差,是这个年代所有远射武器的通病。但是,只要数量足够多,却能弥补准头的不足。 二十四支火龙当中,足足有二十乙枚射失,徒劳地在巨嘴鵜鶘附近,降下了数团火雨。却仍旧有三枚幸运儿,在巨嘴鵜鶘的正上方发射了內藏的火箭之后,凌空爆炸,將肚子里的鱼油全都泼了下来。 “啊——” “上帝——” “妈妈——” …… 惨叫声迅速响起,伴著鱼油引起的火苗,遍布整个甲板。不幸被点燃了衣服的海盗水手们,如同受到惊嚇的屎壳郎,抱著脑袋在甲板上四处翻滚。 “脱衣服,脱衣服扔到海里去!”关键时刻,一些资深海盗,再度发挥了压舱石的作用。 他们一边用海沙灭火自救,一边將救命的经验高声分享。甚至主动用脚踩住某个满甲板乱滚的新手,帮助后者扯下沾了火头的衣服,丟进大海。 部分因为鱼油引发的火苗,在第一时间就被扑灭。不幸被鱼油波及的红毛水手们,虽然身上被烫出了一片片水泡,伤势却不足以令其失去战斗力。 而获救之后的水手,又在资深海盗们的组织下,救助了更多同伙。隨即,便结伴向甲板上的火头,发起了清理。 不得不承认,能从泰西不远万里来大明抢劫的海盗,个个身体都足够强壮,精神也足够坚韧。 儘管其中许多人,都被烧得焦头烂额,却没有丧失斗志。在水手长科恩和几个资深老海盗的带领下,很快就控制住了火势,並且迅速总结出了对付火箭和鱼油的经验。 “砰,砰,砰!”又一轮火龙出水飞到了巨嘴鵜鶘號的上空,洒下一团团火苗和冒著白烟的箭矢。 更多的红毛海盗水手受伤,新的火头在巨嘴鵜鶘號的不同位置被点燃,但是,短时间內,却不足以对其造成致命伤害。 而巨嘴鵜鶘號,却凭著对底仓奴隶不顾死活的压榨,在短短五十多个弹指功夫,就顶著多轮火龙出水,將自己与青木號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五百码內(457米),旋即用鹰炮开始了反扑。 “轰,轰,轰,轰!”四团巨大的水柱,在青木號的前方和左侧腾空而起。 数不清的海鱼被铅弹激起的水波震晕,翻著肚皮隨波起伏。 然而,青木號受到的影响,却微乎其微。继续沿著原来的航向,与巨嘴鵜鶘號彼此靠近,靠近。 数枚火龙出水再度脱离甲板,呼啸著砸向巨嘴鵜鶘號高高跳起的船艏楼! 第95章 背刺 “怎么回事?”嘞音死特眉头紧皱,两只眼睛迅速眯成了一条缝儿! 鹰炮是他去年秋天才花费重金购置的利器,最远射程高达两千码,七百码范围內可以將世界上大多数战舰的侧舷都砸个稀烂。 虽然刚才四枚炮弹全都落空,可炮弹落水之后的余威,仍旧足以推得大卡拉克发生大幅度摇摆甚至侧倾。怎么对面的黑色战舰,却仿佛焊在了海面上了一般,根本没受到半点干扰? “压舱石,天,他们在船上究竟放了多少压舱石!就不怕將船给压沉了么?”二副的声音从舱外传来,让嘞音死特恍然大悟。 战舰和货船在远航或者轻载时,会放一部分压舱石进入底仓,以对抗大海上的巨浪。 对面的黑色战舰,遭遇了鹰炮激起的巨大水波之后,纹丝不动,肯定是因为底仓之中,放入了海量的压舱石! 只是如此一来,其航速就会被大幅削弱,根本不可能再適合远航! 然而,转念想到海港入口两侧的炮台,嘞音死特就又理解了对手这样做理由。 这四艘战舰,根本就不是为了出海作战打造的,而是专门用於守家。 与其说是战舰,不如说是四座移动的炮塔。 必要时与海港入口两侧的炮台相配合,足以堵住全部进出航道! 只可惜,铁船帮的女主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海港入口左右两侧的炮台,会在开战之后第一时间,就从內部被敌军拿下,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否则,今天这一仗,谁胜谁负,还真是难料! 得意地呲牙而笑,嘞音死特迅速调整战术。“停止加速,向右转舵,与敌舰保持五百码距离,优先用鹰炮攻击!” “停止加速!” “右转舵!” “鹰炮,鹰炮赶紧装填。准备第二轮射击!” 他的命令被铜管传到底仓、舵手舱和炮舱,隨即被分解成对各级海盗头目有用的部分,一一执行。 在船桨的推动下,巨嘴鵜鶘號缓缓地调整航向,由与青木號相对而行,变成斜拉出一个夹角,彼此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继续减小,反而不断增加。 几面五顏六色的旗帜,也迅速升上巨嘴鵜鶘號光禿禿的桅杆,儘可能地將嘞音死特的选择,告知给其他几艘战舰上的红毛海盗舰长。 至於其他几艘战舰上的海盗舰到底能领会多少,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毕竟,这个时代,无论泰西还是大明,旗號都只能传递最简单粗略的信息。 而相对精確的旗语,还需要两百二十余年才能诞生。 “红毛鬼真狡猾,故意在拉开距离!”青木號的指挥台旁,海星怀里抱著一捆不同顏色的令旗,咬牙切齿。 “不管他们,继续发射火龙,压低高度,集中攻击敌军旗舰之后第二艘船!”铁珊瑚镇定地朝著巨嘴鵜鶘號眺望了一眼,隨即沉声吩咐。 红毛鬼火器犀利,並且擅长发挥其自身优势,对她来说,根本不是秘密。 在缺乏同等射程和威力火炮的情况下,最好的应对策略就是各打各的,不管红毛鬼那边如何出招变招,都坚决按照自己的节奏和特长来。 “是!”海星乾脆利落地答应,旋即挥舞著令旗,將铁珊瑚的命令,向瞭望楼中的弟兄传达。 驻守在瞭望楼中的两名铁船帮弟兄,则迅速扯起一串儿不同顏色的旗帜,同时吹响海螺號,將铁珊瑚的命令传达给其他战舰。 无论旗帜的顏色数量,还是號角声的节奏,都比红毛鬼那边高出了不止一筹。(註:中国依靠號角和旗帜传递命令,最早出现於三国时代。郑和下西洋时发展到顶峰。后隨著明清两代禁海政策被西方反超。) 白虎、朱雀、玄武三艘战舰,立刻用旗帜和號角声回应。隨即再次发射火龙出水,对敌军进行远距离打击。 虽然火龙出水的威力,远不如炮弹,准头也非常有限。但是,在不计数量的发射下,仍旧对红毛海盗的战舰造成了威胁。 很快,跟在巨嘴鵜鶘號之后的雷鸣號上,就冒起了浓烟和火头。虽然火势看起来不大,却让海盗们手忙脚乱,一时顾不上进行反击 跟在雷鸣號之后的不死鸟號和白珍珠號,不愿步同伴的后尘,乾脆在五百码之外,就动用鹰炮,朝著青木號和白虎號开火。 剎那间,六枚巨大的炮弹落向海面,掀起一道道惊涛骇浪。 青木號和白虎號,却跟青木號一样,稳如泰山,继续用火龙出水反击,在雷鸣號的甲板上,点燃一片又一片星星之火。 有红毛手忙脚乱,掉进了大海。 有海盗身上著火,被烧得到处乱滚。 在彼此的远距离武器都没有准头的情况下,训练有素的红毛海盗,未能在以经商为主业的铁船帮弟兄面前,討到半点儿便宜,甚至隱约还落入了下风。 “轰,轰,轰,轰!”巨嘴鵜鶘號上,终於重新装填完毕的鹰炮再度开火,將更多炮弹砸向青木號。 这一轮,炮弹的落点,距离青木號更近。其中有一枚炮弹激起的水柱,竟然落到了甲板之上。 青木號仍旧巍然不动,按照自己的节奏,將火龙出水一枚接一枚的射向另一艘大卡拉克船雷明號,不將对方点燃誓不罢休。 在持续不断的火力覆盖之下,雷鸣號上的灭火速度,终於跟不上火头蔓延速度,一股浓烟迅速涌起,遮住了其光禿禿的桅杆。 “点著了,点著了!” “铁帮主威武!” “烧,烧死他们!” 铁船帮的军阵后方,刚刚死里逃生的商船主人和水手们,激动地在甲板上又跳又叫,恨不得自己也飞到四艘黑色的巨舰之上,亲手发射下一轮火龙。 “好傢伙,一百多枚火龙出水,可劲儿瞄著一艘船招呼。这耗费,都比克拉克高了!也就是铁船帮!”一旁观战的海盗们,震撼之余,忍不住连连倒吸冷气。 换了他们,肯定捨不得储备这么多火龙出水。 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砸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 而即便打贏了,铁船帮也无法独占平坛港。 有这个实力,暂时撤离出去,等红毛鬼走了再回来收拾残局不好吗? 届时,別人都遭了灾,唯独铁船帮一家独大,谁还能够跟他相爭?! 与不惜代价,才能拼个玉石俱焚相比,恐怕,后一种选择还会更划算一些! “轰,轰轰轰!” 还没等惊呼声和欢呼声落下,忽然间,炮声又起。 这一轮,却不是来自巨嘴鵜鶘號。而是来自海港入口两侧的炮台。 由商户们集资捐献的巨炮,终於发威,居高临下,对著海面喷吐出十多枚巨大的弹丸。 然而,目標却不是红毛海盗,而是铁珊瑚的座舰。 剎那间,一道道腾空而起的水柱,就將青木號彻底包围。 “啊——”下一个瞬间,躲在铁船帮背后的商贩们,目瞪口呆。 “我草!”眾多海盗船上,大小掠食者,则全都骂出了声音。 本以为自己够无耻了,没想到还能遇见更无耻的。 享受著海港內商户们的孝敬,住著商户们捐钱修建的房子,用著商户们重金买来的红衣大炮。 有人不去打前来劫掠红毛鬼,却朝著阻挡红毛鬼的铁船帮开了火,这帮傢伙,肚子里到底还长的还是不是人心? 此时此刻,没人能够给他们答案。 只有更多的炮弹,与红毛战舰上的鹰炮相配合,向青木號发射了一轮又一轮。 “砰,砰,砰!”在两轮水柱的间隙,青木號再度现出轮廓,隨即,倔强地发射出了新一波火龙出水。 它的船首,侧舷和船尾处,都出现了中弹的痕跡。然而,无论从岸上射过来的炮弹,还是从敌舰上射来的炮弹,竟然都没能成功击穿它的船舷。 只是加掛在船舷外的护板,被砸出了巨大的弹坑和裂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不是压舱石,是船本身的重量!”巨嘴鵜鶘號上,嘞音死特又一次恍然大悟,隨即,怒不可遏。 他自认为,已经儘可能地高估了对手。然而,却没想到,对手比他能仰望到的最高处,还要高出一大截。 那船,是在船舷外加掛了铁力木,所以才通体呈黑色。 那船,甚至有可能,本身就是铁力木打造! 如此沉重的船身,甭说远航,恐怕连驶出海港,都非常困难。除了用来阻挡劫掠者外,没有任何用场。 而对手,却精心打造了四艘,仿佛就是为了今天。 “给我轰,看它能抗住多少轮火炮!”暴怒之后,嘞音死特原形毕露,发誓要將四艘铁船悉数毁灭。 自己得不到,做不到,就要毁掉。如此,自己就是世间最强。 从古到今,某些人一贯如此,没有丝毫的改变。 在巨嘴鵜鶘的带领下,五艘海盗船,冒著炸膛的风险,將更多的炮弹砸向青木號。 两座炮台全力配合,仿佛两头髮了疯的野狗。 一道道水柱再度涌起,海面上好似开了锅。 青木、白虎、朱雀,玄武,四艘铁黑色战舰,在惊涛骇浪忽隱忽现,隨时都可能中弹,却始终没有给劫掠者让开道路。 “帮主,赶紧进帅舱!”海霞见敌军气焰囂张,赶紧劝说铁珊瑚进入帅舱暂避,“这里交给我,红毛鬼只是蹦躂的欢,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咱们!” 然而,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铁珊瑚只是衝著她笑了笑,就继续用手握紧了指挥台的护栏,身体如桅杆般,一动不动。 猩红色的披风,被海风吹起,在她身后飘舞,宛若战旗。 “帮主,你……”海霞还想继续劝说,却忽然发现,自家帮主脚下,不知不觉间,有一个红色的水洼,正在缓缓现出了轮廓。 帮主受伤了! 她扑上前,试图扶住铁珊瑚,却被海星用身体直接隔开。 “別动,帮主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海星用肩膀死死顶住海霞的胳膊,声音里隱约带著哭腔。“她说,军心不能乱!” “帮主——”剎那间,眼泪就淌了海霞满脸。 自家帮主受伤了! 伤在先前岸上那名刺客之手。 而帮主,却反杀了刺客,不肯让任何外人知晓!然后,强忍伤痛,踏上了战舰。 因为她是帮主,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倒下! 她如果倒下,不但铁船帮会群龙无首,整个平坛港,也成了一头待宰羔羊! 第96章 热血 “是爷们的,全都给我抄傢伙,把炮台夺回来!”当又一次目睹数道粗大的水柱围著青木號冲天而起,牛氏商行的东家牛万里终於忍不住了,停住脚步,拔刀在手,振臂高呼。 “抄傢伙,去夺回炮台。咱们好吃好喝供著他们,不是让他们来吃里扒外的!” “走,去夺炮台。杀光了那群吃里扒外的王八蛋!” …… 响应声此起彼伏,原本结伴带著財物,准备躲入山区的伙计、刀手和水手们,纷纷举起各自的趁手兵器,快速聚拢在牛万里身后。 “东家使不得,使不得啊!”商行掌柜胡升自打二十多年前,就为牛万里的父亲效力,对父子两个都忠心耿耿。眼瞅著东家要跟炮台的官兵去拼命,赶紧张开上臂拉住了对方的去路。 “使不得也得去!”牛万里不敢用力推搡,单手拉住胡升的胳膊,努力將他扯到一旁,以免挡著大伙的路,“躲在一个女人身后,咱们啥都不干。哪怕商行没任何损失,今后平坛港,我也没脸再跟人做买卖!” “是啊,胡叔,躲在女人身后,咱们成啥玩意了?!” “胡叔,那炮台上的官兵,既然私通红毛,咱们杀了他们,就不算杀官!” “杀官又怎么样,他们做的事情,谁敢说不该杀?” …… 眾伙计,水手,刀手们,也纷纷表態,寧愿背上杀官造反罪名,也坚决不肯继续做壁上观。 “我知道,我知道!”胡升急得额头冒汗,连连跺脚,“你们说得都对,可你们拿什么去攻打炮台啊!那炮台周遭,可是筑高墙的!咱们商號当初还捐了钱!” “这……”包括牛万里在內,眾人全都被问住了,一时间,竟然谁也无法给出回应。 炮台有围墙,有大门,相当於一座戒森严的堡寨。虽然炮口全都衝著海面,可游营官兵手里,却有足够多的鸟銃和弓箭! 此刻牛万里热血上头,將弟兄们聚集起来容易。等杀到了炮台跟前,光凭著一腔热血,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至於各家船上的火炮,则想都不要想。等大伙將其从船上拆下来,再用马车从陆地上拉到炮台附近,黄瓜菜早都凉了! “况且那汪把总,既然敢勾结红毛,肯定不会事先做足了准备。”见眾人被自己问住,胡升赶紧继续朝大伙头上泼凉水。 年青人热血衝动,正气满怀,可以理解。但是,作为在生意场上驰骋了半辈子的老江湖,他却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的確,铁珊瑚用一己之力,给全港所有商户和百姓,爭取到了充足的撤离时间。 的確,铁珊瑚从昨天傍晚时就发出了警讯,劝各家商行早做准备。 的確,如果大伙一直缩在铁珊瑚的身后,名声肯定会遭受打击,从今往后,生意场上,也再也没资格跟铁船帮相爭。 可以上这些,都是活人才能够考虑的事情。 如果死在攻打炮台的路上,或者死在海盗们的刀下,哪里还有什么未来? “您老是说,那汪把总,还勾结了別的官兵?”被胡升说得心头一阵阵发凉,牛万里瞪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红毛鬼能给他们什么好处……” “红毛鬼未必能给他们多少好处。但是,他们背后的人,却有足够的办法,將他们今天所做的事情遮盖过去,让他们不受任何追究!”胡升经验老到,用很简单的一句话,就回答了牛万里提出来的疑问。 大明向来不重视海防,平坛游营的级別很低。胡把总的正式官职,只是个百户。根本不可能让驻守在西炮台的官兵,全都跟著他一起去为虎作倀。 甚至胡把总的顶头上司杨副千户,都做不到。 这背后,肯定藏著一双巨大的黑手。大到只要隨便伸出一根指头,就能让牛氏商行万劫不復! 所以,对牛万里和牛氏商行,继续带著细软悄悄撤离,才是理智选择。 虽然这样做肯定会损失一部分財富,也会让商行的声誉受到打击,但是,至少商行和牛万里本人能够活下来,並且还有资格东山再起。 然而,胡升却高估了自己那番话的说服力。 牛万里的確被他所描述的情况给镇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向前还是向后。商行所僱佣的刀手当中,却有人挺身而出。 “没家没业的,跟我走!今天咱们就算夺不回西炮台,至少也要让那帮王八蛋没法专心开炮!”说话者个头不高,却中气十足,震得胡升耳朵嗡嗡作响。 不待胡升想好该不该劝阻,此人却已经向牛万里长揖及地,“东家,承蒙你的照顾,张某多谢了。从即刻起,张某向东家请辞,所做之事,与牛氏商行再无半点儿瓜葛!” 说罢,直起腰,將手中雁翎刀朝著大伙挥了挥,转身大步朝著西炮台而去。 “东家,刘某请辞!” “东家,黄某走了,做事不拖累东家!” “东家……” 剎那间,眾人发凉的心臟,再次变得滚烫,几个情况和张姓刀手差不多的伙计,也纷纷围著牛万里作揖请辞,隨即,快步跟在了此人身后。 “你们,你们……”牛万里的眼睛,立刻开始发红,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外直冒,“你们等等我,咱们一起去。大不了,老子家业不要了!” 话音落下,他只觉得从头到脚一片轻鬆。鬆开拉著胡升胳膊的手,一路小跑跟上了队伍,坚决不肯再做任何迟疑。 “杀贼!” “夺炮台!” “是男人的站出来!” …… 其余伙计和刀手们,也纷纷迈步跟上,转眼间,整个队伍就超过了两百人。 两百条汉子一边小跑著冲向炮台,一边高呼,沿途中,又吸引来更多热血男儿加入,整个队伍越滚越大,很快规模就翻了倍,甚至开始向六百人靠拢。 六百人,已经非常接近一个千户所的真实兵力了。不可能不吸周围各方豪杰的注意力。 很快,海面上也有被堵在港口的船主和伙计受到了感染,纷纷调转的船头,朝著船上的火炮装填弹药,隨时准备衝上前与铁船帮並肩而战。 “该死!”巨嘴鵜鶘號上,得到瞭望手提醒的红毛海盗头子嘞音死特被气得心烦意乱,低声咒骂。 海盗们出来做“生意”,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有猎物站出来带头殊死抵抗。 其行为不仅仅会给海盗们造成重大损失,还会凝聚猎物们的士气,令原本一盘散沙的猎物们,抱起团来,拼个鱼死网破。 “东炮台,东炮台又出问题了!”二副的声音,再次从窗外传来,令嘞音死特的心情愈发焦躁不安。 先前在战斗一开始那会儿,东炮台就出现了反覆。全凭著他集中火炮乱轰了一通,才让里边跟他勾结的百户,控制住了局面。 而现在,发现铁船帮的四艘巨舰迟迟没有被他拿下,而码头上的百姓也自发聚集起来向炮台发起了衝击,东炮台中的一部分守军就又发生了动摇。 虽然暂时还没有倒戈,但发射出来的炮弹变得越稀稀落落,並且距离目標还越来越远。 “靠过去,靠到三百码之內,用一號和二號佛朗机,同时攻击敌军旗舰,力爭三轮齐射之內,把它击沉!”不敢放任港口內的士气继续高涨,嘞音死特咬著牙,做出新的战术调整。 鹰炮射程远,威力大,但是射速和准头却都不怎样,在船上的配置数量,也远不如佛朗机多。 铁船帮的船太结实,又不惜血本披上了一层护甲。偶尔一炮两炮即便命中了它,也对它的造不成致命伤。 所以,此时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將双方之间的距离拉到足够近,然后集中起全部火力,爭取用数量压垮防御,以最快速度击沉铁船帮的旗舰。 反正铁船帮的四艘战舰,都是又笨又重,速度和灵活性,都比卡拉克和霍克差一大截。 而铁船帮所发射的火龙,威力也不够大,短时间內给他这边任何一艘船,都造不成致命威胁。 “划桨,全力划桨!” “左转舵,左转舵!” “靠过去,用侧舷炮砸它的船头!” …… 毕竟是打家劫舍的老手,各舱位之中,嘞音死特的命令都得到了全力执行。 短短五十几个弹指时间过后,巨嘴鵜鶘號再次转向,从侧前方斜著插到了青木號的必经之路上,同时打开了左船舷所有炮窗。 一共十六门,其中包括先前开过火的两门鹰炮。所有火炮全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发射,而是不断调整角度,耐心等待敌我双方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三百码(二百五十米)之內。 “佛朗机炮准备,纵火船准备,一道等我的命令!”青木號的指挥台上,铁珊瑚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命令。 凭藉青木號的强大防御力,她在敌舰和炮台的夹击下,苦苦支撑了这么久,等的就是双方靠近决战的机会。 红毛海盗仗著炮多,想要儘快解决掉她的青木號。她何尝不想以最快速度,干掉那艘巨嘴鵜鶘? 比火炮数量和准头,她的確比不过。 但是,谁规定了,海战就必须依仗火炮为胜? 第97章 日月大明 一扇扇炮窗被推开,露出黑洞洞炮口。 浇满油的纵火舢板被人从底层船舱中拉出,借著船舷的遮挡,悄悄推向船尾。 最后一批火龙出水被架起,瞄准敌舰的艏楼,尾楼和主桅杆等要害位置,隨时准备发射。 青木號上,一眾铁船帮豪杰和船主铁珊瑚一样,將腰杆挺得笔直,等待最佳时机的到来。 因为敌我双方都存了將对手“一剑封喉”的念头,双方之间的战斗,反而不像先前那般激烈了。 火龙出水不再发射,鹰炮的轰击的节奏,也明显变得稀疏。 然而,此时此刻,战场上的气氛,却压抑得几乎要炸裂,甚至让人感觉到有闪电和惊雷,正在天空中酝酿。 “落帆,下船桨,准备出击——”一直在旁边给红毛鬼掠阵的海盗头子赵七忽然一跃而起,扯开嗓子朝著甲板上的嘍囉们大吼。 “下桨,准备夺码头!”另一个海盗头目李独眼,反应丝毫不比赵七慢,也在相同的时间,发布了差不多的命令。 “下桨!” “转舵!” “把四號炮推到船头去,装霰弹,快,快——” 四周围的其余海盗头目反应稍微慢了半拍儿,然而,却很快就凭著各自的经验,做出了各自认为的最佳安排。 战斗到了现在,基本上已经不会有什么悬念了。 虽然铁船帮凭藉四艘模样怪异且坚固出奇的巨型战舰,足足挡了红毛舰队一个半时辰,然而,却仍旧阻止不了平坛港覆灭的命运。 哪怕是铁打的船舷和护板,也挡不住火炮在近距离上,没完没了的轰击。更何况,铁船帮的那四艘巨舰,不可能真的是精铁打造! 虽然攻守双方之间,先前一直存在著默契,先由铁船帮的主力战舰,跟红毛舰队决出高下,然后再进入整体廝杀环节。 可默契自古就是用来打破的。更何况,海盗这行当,什么时候讲过信誉? 趁他病,要他命,才是真正的行规。无论对待敌人还是同伙。 铁船帮在与红毛舰队的战斗中,一直处於下风,乃是眾海盗们亲眼所见的现实,哪怕心里对铁珊瑚和铁船帮上下再佩服,眾海盗也不能耽误了自己发財! 此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眾海盗先前愿意遵守默契,是担心冲得过快,成了那四艘巨型战舰的优先攻击目標。 如今,那四艘巨舰,已经即將成为红毛鬼的猎物,並且速度慢,转向不灵活的缺陷,已经暴露无疑。眾海盗当然要把握住机会,趁火打劫! “升帆,准备上前接敌!”距离青木號三百步外,一眾铁船帮的船主、堂主们,也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放手一搏的命令。 虽然铁珊瑚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用旗帜和號角,招呼他们上前支援。 虽然眼下海盗们的战船总数,是铁船帮这边十倍。 但是,帮主已经给所有老少爷们,在前面打了一个样。眾船主和堂主们,谁还有脸不战而退? “呼——”海风忽然变大,將硝烟和鱼油燃烧的味道,送入交战双方所有人鼻孔。 借著从陆地方向吹来的海风,所有福船都骤然加速,努力向四艘镇帮之宝靠拢,期待能抢在眾海盗衝过来之前,助自家帮主一臂之力。 而眾海盗们,则纷纷將蜈蚣腿般的船桨探入海面,用船桨的推力,来弥补逆风的劣势。 双方以奔马般的速度,相互靠近,谁都不肯在气势上输给对手。 眼看著,就要接近战场核心区域,就在此时,四艘红毛战舰上,同时喷出了浓烟。 鹰炮、佛朗机、寇菲林(两磅长管炮)、交替开火,將大小不同的弹丸像冰雹般朝著青木號招呼。(註:寇菲林与红衣大炮的区別是炮身更直,造价更高但威力却远远不如前者。优点是重量轻,工艺相对简单。) 白虎號的船主不愿让铁珊瑚一个人承担所有压力,主动下令战舰加速,挡在了青木號和三艘霍克战舰之间。登时,就成了三艘霍克號的重点照顾目標。 后者体型只有卡拉克的三分之二大,单侧船舷上,却装了八门二號佛朗机。 三艘战船,二十四门佛朗机,在熟练炮手的操作下,轮番开火,转眼间,就朝著白虎號倾泻了近七十枚炮弹。 大部分炮弹毫无悬念地掉进海中,掀起了一排排水柱。然而,却仍旧有四枚炮弹成功命中了白虎號的首楼和主帆。 安置在侧船舷的护板承受不住炮弹的衝击,先后碎裂,掉入了大海,却换得了船舷安然无恙。而毫无防护的船帆,却被炮弹给扯了个七零八落。 瞬间失去了一大半儿动力,白虎號的航速骤然下降,无法再继续跟上自家旗舰。 红毛鬼的三艘霍克船却仗著底仓的努力桨手命不值钱,一边继续朝著白虎號倾泻炮弹,一边越过了它,继续加入对青木號的进攻。 “放——”对半空中呼啸而过的炮弹毫无畏惧,铁珊瑚挥动杀鱼刀,高声断喝。 三十余支蓄势已久的火龙出水腾空而起,一道射向巨嘴鵜鶘號,在其甲板上空,艏楼、尾楼和侧船位置,点起毁灭之火。 紧跟著,一直隱藏在青木號尾楼之下的五艘纵火甲板,忽然冒起了浓烟,贴著海面掠向巨嘴鵜鶘號,如同一群被激怒的鯊鱼! “放!”“放!”白虎號,朱雀號,玄武號,也瞅准时机发射出了最后一批火龙出水,同时,將纵火舢板投向海面。 大大小小的舢板化作移动的火球,借著风势,直奔目標,锐不可当! “用竹竿撑开他们,別让它们撞上来!”巨嘴鵜鶘號的船长室,嘞音死特大吃一惊,赶紧调遣人手,去对付掠海而来的纵火船。 “灭火,赶紧灭火!”甲板上,二副和几名资深惯匪一边大呼小叫,一边用木桶装著海沙覆盖火头,以防其蔓延开来,造成灭顶之灾。 又要顾船上,又要顾水下,原本非常充裕的水手,立刻变得不足。嘞音死特不愿跟对手同归於尽,只好从炮舱抽调人马支援甲板和底仓。结果,火炮的发射频率立刻受到干扰,大幅下降。 “右舷,所有火炮准备——”铁珊瑚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再度高声命令,“开炮——” 五门二號佛朗机,两门大发贡(明代自造火炮,药室巨大但射程和威力都不如红衣大炮。)同时发威,向已经距离自己只有二百步远的巨嘴鵜鶘號愤怒的铅弹。 “轰,轰,轰!”海面上,水柱冲天而起,一道接著一道。 “轰,轰,轰,轰……”火炮的怒吼声此起彼伏,白虎號,朱雀號,炫舞號,也先后开火,將復仇的炮弹砸向敌军头顶。 海盗们预料並期盼中的一边倒局势没有出现,虽然火炮数量和质量远不如红毛舰队,铁船帮在近距离交手中,仍旧跟敌军杀了个平分秋色,难解难分! 已经衝起速度的海盗船,无法立刻停下来,只好硬著头皮继续向前。 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跟自家帮主生死与共的铁船帮豪杰们,则继续驾驶著大福船向战场核心靠近,拼著被红毛海盗击沉,也要向对手还以顏色。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几乎是在敌我双方的主將,都没有做出战术调整的情况下,原本的海上骑士对决,就变成了大混战。 战场核心处,仍旧是四艘“铁船”与五艘红毛海盗船奋力廝杀,短时间內分不出胜负。 战场外围,铁船帮的大福船,以及港口內另外几支不愿意坐以待毙的船队,则跟海盗们搅在了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时间在炮火的轰鸣之中,飞快地流逝。 铁船帮的四艘镇帮之宝,凭藉超强的防御力,抗住了红毛舰队的多轮炮击,但是其自身所受到损伤,也越来越越严重。 特別是四艘船的船帆和桅杆,因为缺乏防护,被寇菲林发射的槓弹扯得千疮百孔,已经无法为船身提供推力。 而隨著外加掛板不断被击碎,掉落,四艘“铁船”的侧舷、艏楼等处,也多处受伤,岌岌可危。 白虎號因为努力掩护青木號,中炮多次,船身已经开始倾斜,沉没已经成为定局。 对面的红毛舰队,也不好过。不死鸟號多次起火之后,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为了避免沉没,只能主动退出向战场边缘。 巨嘴鵜鶘號船头和左船各吃了一记大发贡,被凿出了两个半人高的破洞。好在都非要害部位,並且距离吃水线比较远,短时间內,才没有下沉的危险。 红毛舰队的三艘霍克,也有一艘的尾楼,被大发贡的炮弹轰塌,变成了无毛火鸡。 “该死的异端,別让我活捉了你。否则,非將你处以火刑!”眼看著一场预料中的大胜,有可能变成惨胜,嘞音死特气得破口大骂。 在他的认识当中,大明虽然富甲天下,但是大明的战船和火炮,却至少比他的祖国荷兰,落后了五十年。所以,他才认为自己稳操胜券。 而现在,他却忽然意识到,大明是全天下最善於学习的国度,他们所谓的领先,已经被大明官方和民间先后追上,甚至隨时都有可能落入下风。 “转舵,贴上敌军旗舰,准备接舷!”既然凭藉优势数量和威力的火炮,仍旧没能成功锁定胜局,嘞音死特只好咬著牙,决定採取代价最大的战术,跳船肉搏。 对手哪怕再顽强,终究不过是一群商贩。而他们,却是一群职业海盗。 他不信,短兵相接,强盗仍旧拿商贩不下! 然而,这一次,窗外却传来了不同的回应。 “首领,舰队,港外来的一支舰队!”二副顾不得继续扑灭船上的残余火头,大声叫嚷著,焦头烂额地衝进船舱,“瞭望手报告,说,说是福建水师!” “什么?”嘞音死特立刻顾不上再调整战术,推开二副,三步两步衝上甲板。 手打凉棚朝著海港入口外张望,果然看到一队战舰,气势汹汹地朝著海盗们的背后杀来。 船帆上,赫然画著一轮旭日,一芽弯月。 隨著海浪,上下起伏。 第98章 威名 “不好,俞龙来了!” “是俞龙!官军打的俞字帅旗!” “咱们上当了!这是个陷阱!” …… 不只是红毛鬼们看到了海港入口处正杀过来的那支舰队,一眾大小海盗们,眼神也都不差。登时,士气就以肉眼可见速度下降! 开炮和频率的进攻的节奏,也瞬间为之一滯。 没办法,这是刻在骨头和灵魂深处的血脉压制。 自打海盗们的上一辈儿起,遇到俞大猷和戚继光,就只有老老实实挨打的份儿。 不是一点儿都还不了手,而是还手之后,肯定被打得更惨。 也就是大海宽阔,隨时都能找到退路,海盗们才没有被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个给彻底犁庭扫穴。 每次恶战之后,总能逃掉三成五成,找个远离俞家军和戚家军的荒岛,甚至躲到琉球、日本和苏禄去苟延残喘。 直到前一段时间,戚继光奉命北上震慑北虏,俞大猷遭到猜忌被迫辞职回家休养,海盗们才终於感觉重见天日。 所以,俞大猷赋閒在家那两年,最高兴的,其实不是朝廷中的某些清流和蠹虫,而是倭寇和海盗! 只有戚继光永远被绊在北方別回来,俞大猷永远蹲在家里避嫌,他们才能逮到机会,东山再起,把福建和广东沿海,变成自己的乐园。 否则,他们哪怕被饿的半死,他们也只能小打小闹,永远不用指望恢復当年五峰船主汪直活著时的“盛况”! 而这次,海盗们之所以敢响应“红毛贼”的召集,结伴袭击平坛,就是已经通过內应,確切得知,俞大猷带著福建水师的主力去了厦门,没有十天半个月赶不回来! 否则,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福建水师的总舵门口招摇! 现在好了,平坛港迟迟没有拿下,俞大猷的水师却已经杀到了海港入口。 只要水师將海港堵住,不放任何船只进出,什么红毛贼,黑毛贼,什么万里浪、南海七条蛟,全都成了瓮中之鱉! “撤,朝岸边撤,趁著炮台还掌握在咱们的人手里,找机会衝出去。” “船不多,来的应该是俞大猷的先锋,咱们赶紧走,趁著其主力没到!”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海盗们在私德上,肯定都是渣滓。但是,智商和眼界,却绝对处於时代的前列。 光凭著刚刚赶来的那支舰队的规模,就判断出,其不是俞家军的主力,隨即,就想出了一个“绝佳”的脱身之计。 贴著岸边走,特別是西岸,让炮台为自己提供掩护! 俞家军规模不足,肯定拦不住如此多的同行,更不会轻易去硬抗炮台上的重炮! 有人脑子转得快,却没立刻付诸实施。有人则是彻头彻尾的行动派,果断放弃了继续跟商船纠缠,调头就走。 结果就是,刚刚赶到的俞家军还没等摆开阵型,大量的海盗船已经向港口两侧“迂迴”,把整个中央航道都给让了出来,如同狼群在躲避猛虎! 而那俞家军的先锋官,好像也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竟然没有分兵去封堵港口两侧靠近岸边的航道,而是命令麾下水手,敲响了战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剎那间,大海之上,鼓声宛若闷雷,令所有炮声都变得单调乏味。 伴著慷慨激越的战鼓声,一艘主帆上画著旭日和弯月,桅杆顶挑著“俞”字和“方”字认旗的盖伦船,从主將的座舰旁骤然加速,直奔海盗船最密集处。 “他们要做什么?”红毛贼主帅嘞音死特终於碰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皱著眉头向身边的二副等人諮询。 若说一点儿都不怕,肯定是吹牛。 自打发现俞家军赶来的那一刻,他就主动下令收缩队形,放缓了对铁船帮的进攻,隨时准备回头迎战俞家军。 然而,若说怕得有多厉害,也不见得。 熟悉水战的嘞音死特,认为自己这边的实力,仍旧足以碾压刚刚赶来的俞家军。 后者的总规模,如果没有其他后援的话,满打满算,才有二十条大福船,每艘船的吃水(最大载重)最多不过350托诺尔(相当於吨)。 而他的卡拉克,却是八百二十托诺尔的巨舰。(註:托诺尔是西班牙单位,相当於后来的1036公斤。) 至於俞氏舰队里的其他中型福船,鸟船,在嘞音死特眼里,不过是辅助舰,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 倒是他这边,除了大卡拉克之外,仍旧有三艘吃水450托诺尔的霍克船,和三百多艘的海盗船可以投入战斗! “他们,他们应该是想要交涉!明国人讲究战场礼节,先交涉,交涉失败才会正式交战。叫什么,礼节在先,战斗在后。”二副是个老江湖,用嘞音死特能听懂的语言,向他解释什么叫先礼后兵。 “但是,他们找错了交涉对象!”嘞音死特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黑著脸抱怨。 先交涉,后交战,在这个时代的泰西诸国也很常见。 海盗们成群结队袭击某个小国的港口,如果守卫港口的舰队实力不如海盗,或者已经战败,港口的总督便会派出使者,跟海盗首领谈判,提供能够满足后者胃口的赎金,换取整个港口的平安。 如果今天能够逼迫俞家军缴纳赎金,即便没有成功拿下平坛港,他也可以向背后的僱主交差。 而有了逼迫俞大猷缴纳赎金求和的辉煌战绩,他今后的声望就会超过所有同行。 凭藉声望,他就可以招募更多的同族加入,洗劫更多的港口,甚至联络荷兰国內,从海盗直接受国家委派前往东方开拓航线,顺便占领海外领地的舰队总督! 而据他所知,他的同行之中,已经有前辈凭藉战绩,接到了英格兰王室的招揽,正式洗白了身份上岸。 “明军应该没弄不清今天这场战斗,谁是真正的发起人!”二副也不明白,俞家军的使者,为何不来跟自家首领谈判,却去找那些明显只是僕从的海盗,皱著眉头推断。 不过,他认为这些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铁船帮的反应。 因此,稍作停顿,他就果断髮出了提醒,“铁船帮的战舰,正在主动拉开与咱们的距离,试图撤到远处去重新整队!” “不管他,刚好让咱们的火炮也停下来散热!”嘞音死特的注意力,却全都转移到了俞家军身上,皱著眉头回应。 铁船帮的战斗力,至少已经减弱了四成,即便重新整队,也对自家舰队造不成太大威胁。而远处那支俞家军,却越看越让他感觉诡异,甚至令他心中生出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特別是俞家军派出的信使,居然乘坐的不是福船或者广船,而是一艘泰西最近才流行起来的盖伦! 其用意,到底是示威,还是另有別的企图,实在难猜。 就在他百思不解之际,那艘盖伦船,已经行驶到了距离一批海盗船不足五百码处。 畏惧俞大猷的威名,海盗们默契地谁都没有开炮阻拦,也没展示出太多的敌意。 只是摆开了阵势,安静地等待对方的到来。 盖伦船上,俞大猷的使者也相当沉得住气,直到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了三十步之內,可以清晰地看到彼此的打扮和面孔。才从身边弟兄手里接过了一个革角(古代扩音器,最早见於唐代),放在嘴旁高声喊道,“尔等身为八闽子弟,竟然给化外蛮夷当狗,不嫌辱没祖宗吗?” “尔等身为八闽子弟,竟然给化外蛮夷当狗,不嫌辱没祖宗吗?”使者身边,三十多个专门挑选出来的壮汉,立刻齐齐扯开嗓子重复,唯恐他的话,无法传得更远。 “你,你………”剎那间,眾海盗的面孔,全都变了顏色,无论是走江湖多年的老匪,还是刚刚入行几个月的新丁,全都羞得无法抬头。 对方骂得可太损了,简直比踩著他们的胸口,朝著他们的脸上撒尿还损!, 福建山多平地少,民生凋敝。又跟北京朝廷相隔好几千里。若是俞大猷的使者,拿什么忠君爱国之类的话语前来相责,十个海盗里头,九个立刻就会冷笑出声。 可对方不说朝廷,不谈国家,只说他们,给红毛鬼当狗,辱没了自家祖宗。他们却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俞帅知道尔等是受了蒙蔽,今日之事,他可以网开一面,放任尔等自行离开。”那使者也不为己甚,骂过之后,立刻举著革角高声补充。“若是执迷不悟,等他带著主力赶到,定取尔等的脑袋,传首尔等父母之乡!” “俞帅……传首……”三十多个专门挑选出来的大嗓门壮汉,再度高声重复,好似拿著刀子专捡著海盗们最在乎的地方戳。 话音未落,海盗队伍中,又是一阵大乱。许多人都用祈求的目光看向自家船主,盼后者早做打算。 “我的小爷啊,你確定这招,真的管用?”趁著海盗们还没做出反应,假冒使者的水师千户方玄同,侧头跟亲兵打扮的李无病询问。 正所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海盗们担心被俞家军主力给堵在港口里头瓮中捉鱉,他何尝不担心海盗们被激怒之后,放手一搏? 他身后这五十多艘船,只有六艘是真正归他自己调遣的水师战舰。其他四十多艘,全是连夜从码头上徵用的商船,非但炮窗之后根本没有火炮,就连船帆上的大明日月標记,都是一边赶路,一边请人拿漆刷上去的,到现在还没有完全乾透! 若是海盗们倒头反扑,甭说堵住港口,他能保证全身而退,都是奇蹟。 而万一吃了败仗,这场没有得到任何上司批准,也没有经过任何准备的行动,就得全部由他来负责。 届时,恐怕他脖子上生出三个脑袋,都不够砍! “老哥別担心,继续喊话,你就当俞帅,真的马上就能带著主力赶到。”李无病却初生牛犊不怕虎,笑了笑,低声替方玄同打气儿。“大不了,我带著你一走了之。咱们这边所有的船都是空仓,跑起来肯定比海盗快,他们根本追不上!” 第99章 战就战 这话,可是半点都不虚。 来时路上,方玄同已经亲眼见识到了启明號航行速度。 虽然这艘船操作起来极为复杂,装载能力比起同等吃水量的福船,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可这艘船哪怕是逆风,每个时辰(两小时)都能走到二十五里以上,让所有其他型號的海船,都只能跟在其后面吃浪。 此番前来平坛,要不是得等著大队人马同行,李无病早在两时辰之前,就已经带著他赶到了,根本不会耽搁到现在。 “他们根本没胆子跟俞帅交战,否则,也不会使如此阴招!”正酝酿说辞之际,又听见李无病低声补充。“况且,俞帅以往作战,哪次不是以少打多,赶著他们到处乱窜?” 也话,顿时又给方玄同增加了三分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將革角(古代扩音喇叭)放在嘴边,高声宣布出今天最震撼人心的內容。 “俞帅说了,谁都不可能在海上漂一辈子!如果今日,有人愿意洗心革面,帮他收拾红毛鬼。以往无论他犯下什么过错,都可以既往不咎。俞帅还愿意接纳大伙进入水师,从此一起护卫乡梓,光耀门楣!” “谁都不可能在海上漂一辈子……”眾大嗓门汉子,稍稍费了一些力气,才在李无病和廖云等人的小声提醒下,將方玄同的话重复了出来,中间还有不少走样,但是大致意思却没有什么偏差。 话音落下,登时,海盗们就开锅。有个別船主立刻斜著眼睛,朝著红毛贼那边看,同时在心里头飞速核计,如果自己带领麾下弟兄响应俞龙的號召,得失各占几何。 不过,绝大多数船主,却不太相信大明朝廷的信誉。 毕竟,当年汪直也是受了胡宗宪的招安,才在西湖游玩的路上,被浙江按察御史汪固本带人抓捕后处死。 而胡宗宪当年贵为三省总督,兵部尚书,无论权势和地位,都比今天的俞大猷高出太多! 连他都保不住王直的脑袋,眾海草船主们,怎么有胆子接受俞大猷的招揽? 不过,没勇气接受招安,是一回事。留下来继续给红毛鬼为虎作倀,则是另外一回事。 大多数海盗,先前在听见方玄同喊出来那句,“尔等身为八闽子弟,竟然给化外蛮夷当狗,不嫌辱没祖宗?”之时,就已经战意尽失。 此刻看到身边有同伙似乎瞅著红毛鬼舰队跃跃欲试,更担心自己成为別人投名状,乾脆扯起风帆,贴著海岸,直奔平坛港入口而去。 不接受招安,也不想跟著红毛鬼一道,硬扛俞龙的虎威。那爷们儿走还不行么? 至於爷们儿走了之后,俞龙和他麾下的弟兄们,怎么收拾红毛鬼,怎么跟岸上那些吃里扒外的王八蛋打官司,不关爷们儿的事! 凡事就怕有人带头。 起初,还是位置相对靠近海港入口的几艘海盗船,扬帆退出了战场。 紧跟著,就有无数大小海盗爭相效仿。 前后没用半刻钟,三百多艘海盗船,至少有一百五十艘改变了方向。 还剩下的一百七八十艘海盗船上,也有六成以上的船主开始犹豫,到底是赶紧带著麾下嘍囉们开溜呢,还是继续观望一阵儿,等確定了堵住主航道的那支俞家军先锋的具体实力再说! “停下,全停下,不要走。那支舰队的吃水深度不够,大部分都不是战舰!”將海盗们反应全都看在眼里,红毛贼主帅嘞音死特急得跺著脚高喊。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使用的是荷兰语。周围的大明海盗们第一不可能听懂,第二,也根本不可能听见! “舌人,赶紧把舌人带到甲板上,让他向大明的船长们喊话,告诉船长们,来的那支舰队是一头披著狮子的驴(意思接近狐假虎威)!” 二副反应快,赶紧跑出去招呼自己重金僱佣来的舌人(翻译)帮忙。 然而,短时间內,舌人怎么可能把红毛贼主帅嘞音死特的意思,翻译得毫釐不差? 拎著个铁皮喇叭,扯开嗓子喊了半晌,却没起到任何稳定军心的效果。 反而看到,调头离去的海盗船越来越多。 “调头,给我击沉了那支假舰队!”红毛贼主帅嘞音死特终究经验丰富,很快就想出了一个绝妙对策。 他判断,海盗们之所以仓惶离去,是担心被“福建水师”给堵在平坛港內。 毕竟,有关俞大猷战无不胜的传闻,他也听说过不止一次。所以,能够明白海盗们的大致想法。 然而,如果他能以最快速度证明,那支匆匆赶来的大明舰队是假货呢? 岂不是说明,那支舰队,有可能跟俞大猷根本没有任何关係,只是打著他的旗號? 届时,海盗们发现受骗上当,肯定会调头而回,將怒火全都发泄在港口守卫者身上,根本不需要他再做任何动员! “调头,击沉他们!” “那支舰队肯定是假货,如果装了佛朗机和炮弹,不可能吃水这么浅!” “击沉他们,击沉他们!” …… 眾红毛海盗当中,以经验丰富的老匪居多。很快,就全都认同了其主帅嘞音死特的判断,大呼小叫地调整船舵,调转船头,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弧,气势汹汹朝著李无病的启明號扑了过来。 其余几艘红毛战舰见状,也放弃了对铁船帮的追逐,纷纷跟在了巨嘴鵜鶘號之后。不多时,三艘半战舰(其中一艘被打没了尾楼),就在行进中排成了一个斜向梯队。 “怎么办?”方玄同看得心里发虚,咬著牙关向李无病询问。 能够成功骗走三分之二海盗,他已经心满意足。真的不愿意再跟红毛舰队较量。 一则,他临时拼凑出来的舰队里,只有隶属於他自己麾下的六艘大福船,装备了火炮,其余的都是民船,根本没有跟红毛鬼作战的能力。 二来,即便他麾下的那六艘大福船,也还没形成稳定的战斗力。否则,俞大猷此番前往厦门,就不会將他和他的麾下弟兄留在福州! 六艘对三艘半,表面上数量只是占优。而真实战斗力、吃水量和火炮数量,却跟红毛海盗差距甚远。 这仗,怎么打,都没丝毫胜算。 只要双方交了手,立刻露馅。 而露馅之后,必然引起海盗们的反噬。 “方叔,我先送你回你的船上!”李无病的想法,却跟方玄同不太一样,想了想,低声回应。 “你呢?”方玄同听得一愣,本能地追问。 “来都来了!”李无病笑了笑,年轻的脸上,洒满了阳光,“总得先打上一场再说。我带启明號,去缠住那艘鸟船,您老再帮我一个忙,把您手里的所有纵火船和舢板,全都点燃了放出来,堵塞航道,然后缓缓撤退!如此,在海盗眼里,我就是在诱敌深入。至少在纵火船没熄灭之前,不会有人发现,咱们这路先锋是在虚张声势!” 第100章 黄雀 “不愧为陈千户的弟子,你可真有种!”方玄同愣了愣,佩服的话脱口而出。 红毛鬼的一整支舰队都扑过来了,不想著如何保命,却仍旧念念不忘继续故布迷阵,让先前的计划得以延续!这胆子,比起三国时代的姜维,估计也不逊多让! 问题是,眼下风是从陆地朝海上吹,几十艘纵火船和舢板一股脑放进水里,恐怕没等烧到红毛鬼,就先点燃了自己! “咱们的船上有帆,红毛鬼刚才为了防火,把船帆全都落了下去。”李无病敏锐地察出,方玄同藏在话语背后的不满味道,赶紧低声补充,“丟下纵火船,您扯帆就走,红毛鬼想要追您,要么硬闯火墙,要从两侧绕过去。光凭著人力划桨,他没有那么方便!” “嗯?”方玄同眉头紧皱,快速在心中推算。 他以前一直在福建锦衣卫千户所效力,对水战並不怎么熟悉。 按照他自己仅有的经验和认识,推算出来的结果,好像还真和李无病说的差不多。 “您儘管放心按照我说的办法做,我坑谁也不能坑您。况且了,海盗们一旦发现上当受骗,第一报復的就是咱们!”眼看著,启明號已经靠近了方玄同的旗舰,李无病果断补充。 这句话,说得方玄同心臟又是一哆嗦。 凭著他自己旗下的六艘海船和几百个弟兄,想要挡住来势汹汹的红毛鬼,绝无可能。 可如果被海盗们看出了破绽调头围攻,结果好像也未必比硬撼红毛舰队好到哪里去。 相对之下,李无病所提出的办法,反倒是最安全的选择。至少,能將真相暴露的时间,拖后半个时辰。 而有了半个时辰的缓衝,该走的海盗,也走的差不多了。海港里的铁船帮和其他商行,也能缓过一口气来,重新组织起抵抗。 没时间想得更多,方玄同一咬牙,用力点头,“也罢,老子就陪著你再赌一次,算老子当年欠了你师父的!” 说罢,拉著自家旗舰上拋过来的缆绳,纵身而起,三下两下,就回到了旗舰的甲板。 “调头,咱们去拦住那只傻鸟,给方千户爭取时间放火!”没时间跟方玄同挥手作別,李无病转过身,朝著船上的陈星、赵平安等人吩咐。 眾人心头热血滚烫,齐齐答应了一声“是!”也不管此行还有几分把握活著回来,操帆的操帆,掌舵的掌舵,就將启明號调转了航向。 不愧为代表了现今泰西最高技术发展方向的盖伦船,那启明號在海面上乾脆利落地划出了一道弧线,就直接切在了巨嘴鵜鶘號的必经之路上。 船首与巨嘴鵜鶘错开了整整一个宣角(古中国对45度角的称呼)。 巨嘴鵜鶘號正领另外“两艘半”霍克型战舰,排成斜阵梯次前冲,恰恰船头对著是启明號的侧船。 这个年代,火炮射速都慢,射程卓越的鹰炮尤甚。所以单一方向上,谁摆出来炮多,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就占便宜。 无论巨嘴鵜鶘號卡拉克船,还是另外三艘霍克船,船头位置都只装得下一门炮。 而启明號虽然个头小,侧船上却有六个炮位。 虽然巨嘴鵜鶘號船首装的是鹰炮,射程远远超过大佛朗机。但是,光凭著一门保证不了准头的鹰炮,却追不平双方之间因为船身方向不同所带来的差距。 明摆著的亏,红毛鬼们肯定不吃,当即,红毛贼主帅嘞音死特果断下达了命令,抢在双方接近到火炮最大射程之前,调整航向。 船上的海盗们接到了命令,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好不容易,將自家航向,与启明號调整成了平行角度,却赫然发现,对手又远远地画起了圈子,利用其操纵灵活的优势,朝著巨嘴鵜鶘號的船头反切了回来。 仍旧是侧船舷对著巨嘴鵜鶘號的船头,不占到便宜决不罢休。气得红毛贼主帅嘞音死特火冒三丈,当即下令开炮。隔著足足九百码距离,就將炮弹狠狠砸向了启明號。 这种距离攻击移动目標,哪怕是三百多年后,有了机械测距仪和计算尺辅助,都未必打得中。更何况鹰炮的弹道,都不能保证是稳定的弧形。 两枚炮弹,间隔了七十多个弹指先后射出,只是徒劳地在海面上砸出了两个大水柱。 落下去的水花,却连启明號的船舷都没擦到。 而那启明號,却如同斗气一般,在六百步之外兜了个圈子,借著灵活的走位,径直绕向了红毛舰队的身后。很显然,是准备抢占上风口,以便充分发挥自身的优势。 “该死!”红毛贼主帅嘞音死特咬牙切齿地诅咒,隨即,果断放弃了跟启明號的纠缠,再次对战术做出调整,直奔远处的“福建水师”主力。 一艘顶多拥有九门炮的盖伦船,哪怕绕到了他身后,抢占到了上风位置,也决定不了整个战局的走向。 而他,接下来只要盯著那支假货福建水师的旗舰打,发挥出大卡拉克船的碾压性优势,就有机会將对手打回原形。 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出色舰队指挥官。无论反应速度,还是战斗意识,都达到了这个时代的二流以上水准。 只可惜,他遇到的对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照常理出招。 还没等他將自家舰队的最新阵型调整完毕,两千多码之外的海港入口处,忽然冒起了一团团浓烟。 紧跟著,数以十计的小船和舢板,就从明军“战舰”上被放了下来。 每一艘小船和舢板上,都堆放满了浇过鱼油的可燃之物,转眼间,就在出入港口的中央航道上,组成了一条熊熊燃烧的火墙。 “减速,赶紧减速,告诉桨手,停止划桨!”红毛贼主帅嘞音死特气得,连骂人的话都忘了,跺著脚高声叫喊。 打了这么多年海战,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战术,却从没见过,有人会逆风放火。 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对他有效。 放下船帆的战舰,全凭压榨底层奴隶桨手,可以在短时间內,保证航速不会下降,然而,却保证不了船的灵活性,更无法保证船在高速航行时能够及时停止前行。 万一有一艘纵火船,刚好挡在巨嘴鵜鶘號的必经之路上,双方只要距离足够近,哪怕他下令停止划桨,光凭著惯性,巨嘴鵜鶘號也会跟后者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同归於尽。 所以,现在就减速,保持足够远的距离,才是正確选择。 反正,火势再大,也总有熄灭的那一刻。 而那支“假”福建水师,既然是前来救援平坛港,总不能放了一把火就走! 然而,形势变化,却不会因为战舰减速而减速。 “提督(admiral),情况不对,两座炮台全都停下来了!”就在红毛海盗主帅嘞音死特考虑,是等待火墙熄灭,还是现在就绕向港口西侧航道,去追杀“福建水师”,逼著后者赶紧现出原形的时候,惹他討厌,却又离不开的二副,幽魂一般,再次来到指挥舱,瞪著通红的眼睛发出提醒。 “怎么会?”嘞音死特三步两步衝出舱外,先向西眺望,然后向东。 东炮台的大明官兵,意见始终没达成统一,炮打一阵儿停一阵儿,这点他非常清楚。 西炮台的官兵,却自打他的舰队一露面,就坚决站在了他这边,怎么可能忽然又改了主意。 除非西炮台被当地百姓给夺了回去。 可那样的话,就该他面临西炮台的夹击了,怎么可能所有火炮,就寂静无声。 ”火头小了,火头已经小了。对手果然是假冒的,连纵火船都放得不专业!”正惊疑不定之际,耳畔却又传来了几个老海盗的议论声,轻蔑不加掩饰! “把风帆扯起来,先撤出港外,寻机找那支水师舰队决战!”嘞音死特扭头朝著火墙方向扫了一眼,再度凭著直觉做出战术安排。 火势的確在迅速减弱,那支匆忙赶来的福建水师先锋,果然如他所料,是一群假货。 但是,先前还在观望的海盗们,此刻却也纷纷扯起了船帆,加速沿著港口的边缘撤离。 按道理,这些人,既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离开,就应该多等一会儿才对。 至少,要等到他跟那支假冒的福建水师先锋交上手,分出胜负! “呜呜呜————”龙吟般的號角声,忽然从海港外传来,穿过火墙,清晰地传进了每一名红毛海盗的耳朵。 不止是一只號角,一只海螺號,吹不出如此雄浑的旋律。而能够同时吹响成百上千只海螺號的,必然是一支大军。 红毛海盗当中,越是经验丰富的老贼,越跟嘞音斯特一样,感觉情况不对劲儿。纷纷使出吃奶的力气,將一面面船帆重新升上桅杆。 可不像福船那样方便,每个桅杆只需要一面整帆,就能提供充足动力。 卡拉克和霍克型海船,用的都是厚布软帆,每个桅杆所需帆数,都有四五面。 待主桅杆,二桅、三桅上的船帆升满,再掛上尾帆,时间就又过去了一刻钟。堵在海港主航道处的纵火船和舢板已经熄灭得七七八八,浓烟也跟著散去,露出了远处辽阔的大海。 先前那支被嘞音死特认定的假货,早已经不知去向。代之的,则是一支比其规模大了足足五倍的巨型舰队。 两百多艘广船、福船,排成左右两个楔形阵列,堵在了平坛港的出入口。 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耐心地等待红毛舰队的到来。 阵列最后,一艘千料大福船隨波起伏。 船旗上,飘著一个巨大的“俞”字,耀眼夺目。 第101章 夺船 “福建水师?”嘞音死特认定双目圆睁,嘴里发出了一声困兽的悲鸣。 上当了,福建水师主力根本没去厦门,就等在附近的某处隱蔽之地。 那个据说从没吃过败仗的俞將军,骗过了所有人,就等著傻瓜们往陷阱里跳! 而他,嘞音死特,则是眾多傻瓜之一,並且还是最傻的那个! “发信號,分散突围!走掉一个算一个!”终究是海盗里面的风云人物,短暂的悲鸣过后,嘞音死特毅然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海盗不是军队,从不存在什么生死与共,令行禁止。以利益相聚,遇到风险则各不相顾! 这是他们的传统,也是他们的文化! 作为红毛贼的主帅,眼下他即便命令其余船只向自己靠拢,结伴杀出血路,也不会得到回应。还不如主动做个“骑士”,让麾下的船只各凭本事,死中求活。 “呜呜呜——”传令兵毫无犹豫地吹响海螺,將悲凉的曲调,送往临近的海盗船。 那些海盗船上,则以同样悲凉的曲调回应,隨即,两艘受伤轻微的战舰,一左一右,直奔海港的边缘。 而那艘失去了尾楼的霍克船,则乾脆地停在了原地,隨即,將一面白色的旗帜,快速地升到了主桅杆的顶端。 对於同伙们的选择,嘞音死特没感觉丝毫的意外。继续发出一连串命令,指挥巨嘴鵜鶘號调整航向,朝著福建水师的军阵边缘掠了过去。 手下的同伙名声不显赫,投降之后,按照大明的律例,还有可能通过为大明服役换取活命机会。而他,却是这次袭击平坛港的主谋,即便选择投降,那些收买了他的人,也会想尽各种办法要他的命。 所以,明知道突围的希望不大,嘞音死特也必须要赌一把。 赌福建水师发现他这边开始分散行动之后,必须分兵抓捕,不会把所有武力都耗费在巨嘴鵜鶘一艘船上。 赌明军的船小,火炮的准头也不比自己这边好多少,既无法通过碰撞的方式拦下自己,又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內,就將巨嘴鵜鶘號击沉。 这个计划,起初进行的非常符合预期。 看到红毛海盗们连应战的勇气都没有,就选择了立即投降和分散逃命,俞大猷也懒得小题大做。直接派出了麾下的三名水师千户,各自带著六艘战舰,拿逃命的红毛海盗“练兵”。 其舰队的大部分主力,则停留在了本阵之中,继续威慑周围的其他大明海盗。 而因为俞大猷本人的战术理念,更看重战舰的灵活性和製造价格。三支分舰队里的战舰,都只有五百料上下,比霍克型武装帆船都小了三分之一。跟大卡拉克型的巨嘴鵜鶘號相比,更是如同大人面前的幼儿! 剎那间,嘞音死特心中就燃起了希望之火,赶紧发號施令,加速贴向海港的边缘,冒著触礁的风险,儘可能地拉远与福建水师主力的距离。 如此,只要能够衝破前来交战的那支分舰队的拦截,他就有可能在俞大猷做出反应之前,衝到港口之外。 而茫茫大海之上,想要追捕一艘全速前进,帆桨並用的大卡拉克號,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在红毛鬼眼里,底仓的奴隶水手全是耗材,累死了將尸体拋入大海还可以减轻负载,根本不用珍惜。 而必要时刻,一些地位低下的混血水手,也可以被驱赶著去替补奴隶的位置,给战舰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只可惜,希望火苗刚刚燃起不到一盏茶时间,就开始在风中摇曳。 同样被震惊得目瞪口呆的李无病,很快就调整好的心態,指挥著启明號对嘞音死特展开了追杀。 唯恐俞大猷那边轻敌,放走了红毛鬼主將。一边追,他还一边下令,用炮火和號角声,发出提醒。很快,就让福建水师那边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启明號的存在与选择。 “这就是小傢伙的新座舰?不错,跑起来飞快,比他先前抢来的那艘,看上去顺眼多了!”福建水师的帅舰指挥台上,俞大猷端坐中央,笑呵呵向被接上船来的方玄同询问。 “顺风的话,一个时辰能跑六十里以上!”虽然是旧识,方玄同面对俞大猷这等嚄唶宿將,却心中多少有点发憷,咧嘴笑了笑,低声回应,“末將就是担心他性子高傲,哪怕手头只有一艘船,也敢跟红毛海盗拼命,才带著本部兵马和一些民船,为他虚张声势!” 典型的答非所问,並且还带有明显推卸责任的嫌疑。俞大猷听了,却不计较。笑了笑,將头又转向了周衡。 “这艘船,是上个月,他救援被红毛海盗袭击的民船之时缴获的。”在俞大猷面前,周衡心中也生不起半点儿傲气,不待对方发问,就抢先低声匯报。 “好处是跑得快,不怕逆风。船身低,不容易被火炮击中。坏处则是,需要的人手太多,还装不了多少货。用来护航凑合,用来做生意,走得越远赔得越狠!” 他是一个多时辰之前,在依照跟李无病的约定,赶往平坛助战的途中,被福建水师给拦下来的。 认出他所掌握的长庚號,就是李无病从海珠会敲诈的那艘大福船之后,俞大猷並没有难为他,而是將他当做客人留在了身边。 “嗯!”俞大猷听了,衝著周衡笑著点头,脸上表情让人非常难以琢磨。 “当初东家听说岸上有人勾结红毛,袭击平坛,可能针对的俞帅您,立刻急得火烧火燎,丟下货物和我们,就去了福州!”周衡偷偷看了看俞大猷的脸色,继续小心翼翼的补充。 虽然早在陈家寨时,他就猜测到,李无病的那位长辈可能身份非同一般。然而,当他看到对方竟然果真就是俞大猷,仍旧被震惊的无以復加。 而此番李无病好心前往福州示警,並且捨命救援平坛港,在平坛岛的人眼里,肯定是一等一的侠义之举。可站在俞大猷角度,可是將一次堪称完美的诱捕行动,给搅合成了夹生饭。 让原本可以將海盗和內鬼一网打尽的俞大猷,最后仅仅收穫了小鱼三两只。差一点儿就血本无归! 这帐,到底该怎么算? 周衡不清楚,在俞大猷眼里,李无病这个晚辈,到底能有多重分量。 如果俞大猷因为被搅局,从此冷落了李无病。对少年人来说,肯定是得不偿失。 所以,这一路上,只要得到机会,他就努力替李无病辩解。好给俞大猷留下一个印象,自家船主是过於担心俞大猷这位长辈,才好心做错了事。 而不是纯粹的缺乏头脑,乱打乱撞! 只是俞大猷听了他的解释和补充之后,却迟迟不肯表態。这就让他心里感觉更加忐忑,唯恐自家船主,被彻底打入另册。 心中正七上八下之际,耳畔却已经传来了隆隆的炮声。他赶紧扭头望去,只见俞大猷派出的分舰队,已经跟红毛鬼的旗舰交上了火。 六艘福船分成左右两路,斜夹著红毛战舰卡拉克狂轰。而那红毛战舰,则一边用火炮反击,一边全速前冲,明显打算靠著皮糙肉厚,硬抗住福船射出的炮弹,强行闯关。 敌我双方,炮弹准头都不足。打得虽然热闹,实际上却都未给对方製造出致命伤。 那带队的千户也是个狠人,眼看著红毛海盗就要衝破拦截,猛地一个斜向加速,就將自己的座舰横插在了巨嘴鵜鶘號的侧前方。 而那巨嘴鵜鶘號在风帆和船桨推动下,速度快过奔马,根本来不及重新调整航向,“砰”地一声,跟他的座舰撞了个结结实实。 一方是巨型卡拉克,一方只是中型福船,碰撞的结果丝毫不出人意料。 明军水师千户的座箭,被巨嘴鵜鶘號的撞角直接给挑了起来,开膛破肚。 船上的官兵和水手虽然早有准备,仍旧如同下饺子般朝著海里掉。 而巨嘴鵜鶘號的航速,也终於发生停滯,被其余五艘中型福船追上来,继续夹在中央狂轰。 “除了操帆手和炮手之外,全都下去划桨!”生死关头,嘞音死特头脑出奇地冷静,扯开嗓子继续发號施令。 巨嘴鵜鶘號已经多次中弹,船舷却还没出现致命伤。只要能够重新加起速度,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下去划桨,下去划桨!”其余红毛海盗,也知道生死在此一举,纷纷叫嚷著冲向底仓。 顶在巨嘴鵜鶘號船头的福船,在巨大推力下,发出刺耳咯吱声,船身不断扭曲,隆起,变形。大量的木板,像飞刀一般四下迸射。 眼看著,就要彻底分崩离析,无法继续承担迟滯敌舰的作用,就在此时,一个阴影,悄悄地出现在巨嘴鵜鶘的背后。 是启明號,其早早地就停止了炮击,只管扯足了风帆,埋头前冲。此刻,冒著被友军误伤的风险,终於追到了巨嘴鵜鶘號的船尾。 “他要干什么?”俞大猷的旗舰上,周衡心臟一哆嗦,立刻把脚尖垫了起来。 不开炮,只管加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准备採取撞击战术。 问题在於,启明號在被李无病俘虏之前,曾经被他亲自驾船撞烂过一次。如今撞角和船首处很大一片区域,都是在濠境更换维修过的,承受力肯定不如原装。 而红毛鬼卡拉克船,则比启明號大了一倍。双方相撞,哪怕是启明號的船头撞上对方的船尾,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两败俱伤! 不光他一个人,被启明號的动作嚇了一跳。俞大猷虽然海战经验丰富,两只眼睛也瞬间眯缝成了一条线。 而俞大猷身侧和身后的水师將领,则悄悄握紧了拳头,心中佩服与惋惜交织。 佩服的是,少年人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豁出去自家船毁人亡,也要將红毛鬼的旗舰留下。 惋惜的则是,今日一撞之后,少年人即便侥倖没有受伤,他的座舰,也彻底变成了烂木板。想要买同样一艘回来,即便出得起钱,短时间內,也找不到卖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大伙的心臟跳到嗓子眼的时候,启明號的船头,却避开了巨嘴鵜鶘號的船尾。仗著灵活的走位,与后者错开了十步左右距离,並行向前。 这个距离,巨嘴鵜鶘號只要开炮,根本不可能打不中。而李无病却根本没给红毛鬼开炮的机会,不待自家船头追到巨嘴鵜鶘號侧舷上最后一门火炮的位置,就奋力甩出了手中飞抓。 呼——。飞抓拖著长长的缆绳,掠过十步左右距离,狠狠拉住了巨嘴鵜鶘號的船尾护栏。 下一个瞬间,李无病拉著缆绳纵身而起,凭藉惯性在半空中盪了一次鞦韆,稳稳地落在了巨嘴鵜鶘號的后甲板上。 几名正在调整风帆的红毛水手,赶紧咆哮著扑上,试图趁著少年人立足未稳,將其乱刀砍成碎片。 而那李无病,双脚稳稳地扣住甲板,以最快速度,取下叼在嘴里的雁翎刀,毫不犹豫就来了一记夜战八方。將冲在最前头两名的红毛鬼乾脆利落地砍倒在了甲板上。 第三名红毛水手见势不妙,纵身斜扑,试图绕到他的背后再发起进攻。被他横向轮刀扫中,捂著肚子倒在了甲板之上。 第四名红毛水手果断后退,李无病纵身追至,手中雁翎刀化作一道闪电,將对方肩胛骨连同一整条胳膊直接劈了下来。 其余红毛水手见状,立刻胆气大丧,高声叫嚷著陆续后退。 李无病也不贪功,又是一个侧转身,手起刀落,將拉著船尾左帆的缆绳切成了两段。 呼啦啦——,偌大船尾帆如同白云般坠落,盖住了甲板上的尸骸与血跡。 与此同时,“嗖——”“嗖——”“嗖——”,飞抓破空之声响个不停,一个接一个拉住巨嘴鵜鶘號的尾楼。 廖云、陈星,赵子墨等人,拉著缆绳,一个接一个跳帮而过,转眼间,就在李无病身侧组成了一支队伍,朝著巨嘴鵜鶘號的第三桅快速推进! 第102章 混战 巨嘴鵜鶘號甲板上的红毛鬼,此刻大部分都被调去底仓划桨,留在桅杆旁的只有最基本数量的操帆手。哪里抵抗得住李无病带队疯狂进攻? 转眼间,就被砍倒了三、四个,余者果断从第三桅杆周遭撤离,乱鬨鬨地撤向了主帆。 “停止开炮!小心误伤!” “跳上去了,那伙义勇跳上去了,停止炮击!” “停火,靠上去,咱们不能落在別人后面。” “靠上去,靠上去,大帅在远处看著呢!” …… 巨嘴鵜鶘號左右两侧的福船上,几个带队的水师百户陆续注意到了局势的最新变化,赶紧做出了相应的战术调整。 眼下大明许多地方都武备废弛,军纪军规也基本成了摆设。但是,戚继光和俞大猷二人麾下的队伍,却属於另类。 在二人的约束下,非但杀良冒功的事情,基本绝跡。战场上不管友军死活,只顾自身利益的举动,过后也会受到严格的追究。 因此,哪怕心中再担心李无病等人抢了自己的功劳,四艘福船上的水师官兵,也纷纷停止了炮击。隨即,调整战舰航向,朝著巨嘴鵜鶘號展开了左右包夹。 “砍缆绳,放船帆,砍一半儿留一半儿!”巨嘴鵜鶘號甲板上,李无病敏锐地听出了炮声的变化。立刻投桃报李,高声叫喊著,將距离自己最近的缆绳一分为二。 命令听起来稍微有点儿乱,落在廖云、陈星和赵平安等人耳朵中,却清晰异常。 大伙纷纷挥刀,將第三桅杆左侧的缆绳割断,令所有位於桅杆左侧的软帆像白云般从半空中坠落。却对位於桅杆右侧的船帆不闻不问。 单侧吃风,与双侧吃风,给巨嘴鵜鶘號提供的推力完全不同。 只见那正在试图努力加速以摆脱福建水师夹击的巨嘴鵜鶘號,船头立刻开始摇晃,航跡也像喝醉了酒一般变得歪歪斜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土和特比安德!(跟他们拼了!)”退缩在主桅杆附近的红毛鬼们见势不妙,齐声大叫,捨命发起了反扑。却被赵安仁和陈詡两个联手挡住了去路,根本无法前进半步。 而同一时间,却有更多的刀手和水手,从启明號拉著缆绳跳到了巨嘴鵜鶘號上,源源不断地向李无病靠拢。 “陈星,你带人去支援陈栩他们,继续夺桅杆,下帆。廖云,赵平安,陈余,、陈横,你们四个跟我来!”得到支援的李无病,愈发得心应手,举起雁翎刀,再次发號施令。 已经跳上巨嘴鵜鶘號甲板的弟兄们,立刻兵分两路。大部分由陈星带著,由船尾向船头方向杀去。少数几个,则跟在李无病身后,快速折向了巨嘴鵜鶘號的尾楼。 舵舱就在尾楼的中层,由三名舵手,轮流操纵船舵,掌控航向。 通过尾楼上的窗口,三名舵手早已將甲板上先前进行战斗,看得一清二楚。此刻发现李无病带著数名同样彪悍的少年,朝著舵舱扑了过来,立刻从內部用门閂將通往甲板的木门別了个结结实实。 “支援,支援,敌军在进攻舵舱!”知道光凭著一道门閂,绝对挡不住李无病等人太久,舵手们同时通过传声铜管,向底仓和炮舱的同伙求救。 “砰!”一颗铅弹从窗口射入,正中求救者的胸口。却是熟悉船只结构的李无病,找到了进攻舵舱的最佳方向,用短銃发出了致命一击。 “我来!”廖云膂力过人,大喊著挥刀砍向窗棱,三下两下,就將所有窗棱砍碎,將舵舱的窗口变成了一个大洞。 两名舵手见状,立刻放弃了舵轮,双双拔出隨身短剑,阻挡廖云翻窗而入。 “嗖!”陈横毫不犹豫地甩出手里的鱼叉,刺破一名舵手肚皮。另一名舵手见势不妙,调头就跑,才推开另一道木门,跑上通往下层的船梯,廖云已经咆哮著从窗口钻入,挥手甩出一把飞刀,正中他的后心。 舵手惨叫著从船梯上滚落,刚好挡住一伙结伴赶来支援的红毛鬼去路。趁著他们脚步停滯的功夫,廖云抬腿踹上了木门,將炮舱通往舵舱的唯一通道,堵了个严丝合缝。 上门閂,下另一个门閂,打开舵舱通往甲板的门,接同伴进入……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操作之后,舵舱彻底落入了李无病等人掌控。 只见几个少年郎,联手抓住舵轮,向左旋转,配合侧面吃风的船帆,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彻底改变了巨嘴鵜鶘號的航向。 整艘巨舰,摇晃著由纵转横。龙骨,侧船舷,底层甲板在不同方向推力的作用下,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顶层甲板上,原本还在努力抵挡陈詡等人进攻的红毛操帆手们,见到此景,顿时知道大势已去,乱鬨鬨地退向了位於船身前半部的木梯,隨即,又爭先恐后地向下一层船舱逃窜。 船舵被对手控制,船帆也被放下了一大半儿,左右两侧,还有四艘隶属於福建水师的战船紧紧贴了上来,如此恶劣的形势下,即便嘞音死特是海神波塞冬的私生子,也无力回天。 然而,嘞音死特却不甘心束手就擒,先顺著帅舱(船长室)內部的通道,退入了底仓。紧跟著,又从底仓纠集起了十多名血债纍纍的老匪,逆著木梯杀向了甲板。 本以为,凭藉各自的悍勇,临死之前,还能杀掉几个对手泄愤。却不料,赵安仁和陈詡两个,早就安排了弟兄严阵以待。 嘞音死特带著悍匪们刚刚衝到半路上,一只用来收集雨水的木桶,就沿著木梯砸了下来。紧跟著,就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每只木桶,都没装满水。但是,重量却都高达两百斤以上。互相碰撞著一路滚下,將躲避不及的几名悍匪,当场砸了个筋断骨折。 嘞音死特动作快,抢先一步跳下了木梯,躲过了水桶的连续撞击。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头顶上瞬间一黑,紧跟著,就响起了一连串敲击铁钉的声音。 “咚咚咚……”通往甲板的通道,被原本就用来覆盖入口的木板挡住,隨即,又被铁钉钉死。 “咚咚咚……”更多的敲击声,在甲板不同位置响起,將恐惧传入甲板下每一层船舱。 “艏楼,通往艏楼的出口也钉死了!” “第三桅,他们在钉第三桅的出口!” “他们要干什么?第二层又不是没有甲板可用!” “尾楼,天啊,他们要放火烧船!” “鱼油,我闻见了鱼油的味道!” …… 绝望的叫声,在炮舱和底仓等处陆续响起,眾红毛海盗再也不肯听从嘞音死特的指挥,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第103章 俘虏 巨嘴鵜鶘號有三层甲板,即便通往顶层的所有出入口都被钉住,海盗们也不可能被活活困死在船舱之內。 然而,大败之下,又失去了对船舵和船帆的掌控,眾红毛海盗哪里还有理智去考虑这些细节,只管发出一串又一串绝望的哀嚎。 “底下可有舌人,出来说话!”就在眾海盗都被嚇得六神无主之际,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却从甲板上传了下来。 不高,却如同夜海上的灯光,立刻让眾红毛海盗们,看见了活下去的希望。 不用任何人指挥,他们就主动让开道路,將原本地位低下的舌人(翻译),请到了最接近少年人脚下的位置。然后,由此人代表所有海盗,向对方高声求饶。 “我是舌人,我是舌人。將军,慈悲,慈悲啊。红毛鬼服了,愿意投降!”那舌人口齿伶俐,张嘴,就把船上的海盗主要想法说了个一清二楚,“只要將军饶他们不死,他们的命就是您的。你让他们打谁就打谁,绝不违抗!” “饶不饶他们,我说的不算。但是,大明律法,只诛首恶,胁从宽大!”李无病捨不得脚下的大船,皱著眉头,继续高声断喝。 “这……”舌人立刻不敢做主了,转过头,用目光向嘞音死特请示。 嘞音死特的心臟,立刻打了个哆嗦,却强装镇定,高声喝问,“他要求什么条件,才能放过所有人?你儘管说,具体怎么回应,我自然会做决定。” “他们,他们要求先把您绑了,交给他们处置。就可以对其他人从轻发落!”舌人悄悄向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回应,“不关在下的事情,是他们这么要求的,在下只负责翻译!” 话说得断断续续,却“恰好”把对手的要求,全都说得一清二楚。 周围的大部分红毛海盗们闻听,顿时就纷纷跟嘞音死特拉开了距离,只有少数几个死忠,或者头脑反应慢的,还愣在原地,等著嘞音死特做最后的决定。 “二层甲板上,有两艘救生艇。”嘞音死特怎么可能为了別人牺牲自己?迅速將目光向周围扫了扫,高声说道,“咱们从窗户翻出去……” 一句话没等说完,窗外却已经有人影闪动。正是四艘福船上的水师官兵,也学著李无病等的样子,利用飞抓和缆绳展开了跳帮。 毕竟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正规军,眾水师將士发现李无病等人已经彻底控制了船帆和船舵,便不再硬往顶层甲板上凑。转而將二层和底层甲板,作为了主要控制目標。 这下,嘞音死特连煽动其他海盗一起逃命的机会都没了,气得抓起短銃,就朝著窗外扣动了扳机。 本打算,先將敌军激怒,不分青红皂白开始进攻。就可以拖著所有红毛海盗跟自己一起死战到底。却不料,胳膊肘处突然一痛,短銃的銃口急转向上。 “砰!”銃声响起,铅弹打在了窗子上方,木屑飞溅。坚决不给嘞音死特重新装填的机会,大副雅克布-莫塞尔提起膝盖,狠狠顶上了他的肚子,顺手將短銃夺了下来。 “呕——”嘞音死特嘴里喷出一口血,身体软软地跪倒。其余海盗一哄而上,將用短刀和匕首,顶住嘞音死特的几个铁桿心腹的身体,不准他们轻举妄动。 “投降,我们投降!”舌人的反应比所有海盗都快,抢在误会发生之前,就朝著窗外和头顶上方高声叫喊,“我们投降,首恶已经被我们抓住了,立刻就给將军您送出来。” “把首恶先送窗口送出来,然后,尔等放下兵器,一个接一个走上二层甲板!”李无病没有心思爭功,朝著脚下舌人的位置,高声命令。 “是,將军稍等,我等这就把首恶给你送出去!”那舌人迫不及待地答应,隨即,把李无病的最新要求,翻译给了所有红毛海盗。 眾红毛海盗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之心,先找根绳子,朝著嘞音死特身上胡乱缠了几道,然后以最快速度,將此人从个窗口丟给了刚刚爬上二层甲板的官兵。 官兵们已经听到了李无病的话,也不节外生枝。立刻將嘞音死特重新捆好,先用缆绳放到了一艘福船上。然后手持鸟銃和雁翎刀摆开阵势,接受其余海盗的投降。 比起李无病的想到什么做什么,福建水师的官兵们可是“专精”了太多。一边接收一边向下押送,很快,就將所有海盗都转移到了福船之上。 带队了两位百户心细,还又派遣人手,到船舱里反覆搜索了好几遍,直到確认,不存在任何漏网之鱼,才笑著向李无病等人发出了一起去拜见自家主帅的邀请。 李无病早在福建水师主力出现在平坛港入口处那时起,就意识到自己可能坏了俞大猷的事,心中一直七上八下。然而,忐忑归忐忑,他不能因为帮了倒忙,就悄悄开溜。 因此,对身边的弟兄们,稍稍做了一些安排之后,就带著自己的几个主要帮手,廖云、陈星和赵安仁,一併上了福船。 片刻之后,福船匯入水师的军阵,一起驶向了平坛港码头。 不多时,就到贴著码头靠岸,停船下锚。隨即,便有军中司马迎上来,帮助清点战果,接收俘虏。 待俘虏移交完毕,又有两名亲兵急匆匆赶至,奉福建指挥使司僉事之命,请刚刚立下功劳的王千户,带领麾下六位百户和助战的义民首领,前往中军行辕敘话。 所谓敘话,其实就是总结战斗经验和论功行赏。只不过朝廷掩耳盗铃,让俞大猷以福建指挥使司僉事的身份,代掌水师。所以,俞大猷在行使主帅职责之时,都只能打著敘话的旗號,以免授言官以柄。 要说这样做不彆扭,肯定违心。而將士们习惯了之后,也就慢慢適应了。 谁让皇帝年纪小,据说骑马时还摔断过腿呢! 一个从小没了父亲,且身体带著残疾的毛孩子,性子多疑,善变,都在所难免。只要他不折腾得太过分,大伙也就捏著鼻子认了! 而俞大猷本人,似乎也习惯了彆扭著做事。在岸上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內,先和顏悦色地鼓励了捨命用座舰挡住了红毛海盗船去路的王千户,又对几个应变迅速,作战勇猛的百户们夸奖了几句,给眾人都记了头功,紧跟著,就命人將嘞音死特和眾红毛海盗们,押到了中军帐门口 “你不能杀我,我是贵族!按照规矩,我可以出赎金,换取自由!”红毛海盗头子嘞音死特已经恢復了几分体力,一见到俞大猷的面儿,就高声叫嚷。 立刻有通译,將他的话,翻译成了大明官话,向俞大猷转述。老將军听了,先是摇头一笑,然后低声数落,“果然是红毛贼,死到临头了,还如此囂张。在我大明的土地上,你泰西规矩算个狗屁!来人,先给老夫扒了裤子,打服了再说!” 第104章 裁决 没有哪个刺头儿,是四十军棍打不服的。如果有,就再加四十。 俞大猷是个武將,没功夫跟一个红毛俘虏掰扯,泰西那边到底有没有贵族做了海盗,还能保持原有待遇的规矩,乾脆先打服了再做理论。 事实证明,嘞音死特的骨头,远没有他自己想的那般硬,只挨了十来军棍,就瘫在了地上。再也不敢扯什么贵族不贵族,只是哭喊著大声求饶。 “你问他的手下,在泰西,海盗如果被抓住,是怎么个死法?”见嘞音死特已经不復先前囂张,俞大猷也没兴趣折磨他,將头再次扭向通译,沉声询问。 他的话音刚落,俘虏中的舌人就主动跳了出来,高声匯报“小人知道,小人知道。泰西那边,抓到海盗,就会处以绞刑,才不管他是什么出身。然后还会把尸体一直悬掛在港口显眼处,以儆效尤!” “你会说大明官话?”俞大猷皱了皱眉,满脸诧异。 那舌人麵皮顏色,倒是跟大明八闽子弟有些相似。但是脸型和气质,却跟大明百姓相差甚多。肩膀也始终耷拉著,好像天生就得了软骨病一般。 “小人,小人生於旧港宣慰司,也是大明子民。是,是迫於生计,才学了几句红毛话,然后才被他们抓到船上做舌人的。”能精通大明与荷兰两国语言的,头脑自然並不会太笨,那舌人果断把握住机会,高声哭诉了起来。 “小人一直劝红毛,不要攻击大明港口,但是,人微言轻啊。刚才红毛海盗被逼入绝境,也是小人替几位將军传话,才让红毛们自己绑了自己的首领,献给了大帅,不再做困兽之斗!” “旧港宣慰司?”俞大猷闻听,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颇为凝重。 旧港宣慰司乃是郑和下西洋时所设,当时乃是大明於海外的最大羈縻领。每年经此港运往大明本土的香料、珍宝、药材和金沙等物,价值都数以万计。 然而,明成祖死后,几个短视的腐儒以下西洋耗费甚大却收穫甚小为由,焚毁了郑和的军舰和造舰图纸。自此,旧港宣威司也被大明主动放弃,成为一块儿没有主人的飞地。 即便如此,歷任掌控旧港的地方豪强,仍旧坚持派遣使节向大明朝贡。哪怕是在被满者伯夷(古爪哇国)征服期间,该地豪强被迫迁都到格蕾西(现今印尼东爪哇),也未曾中断。 五十年前,大食人东侵,旧港和格蕾西百姓无力抵抗,遣使向大明求救。而大明的水师,当时已经彻底丧失了远航能力,甭说出兵相救,即便为当地人提供军械鎧甲支持,都有心无力了。 大明的文官,只抱著四书五经不放,当然不认为,朝廷彻底失去跟旧港之间的联络,算什么大事儿。然而作为武將,並且还是武將之中唯一专精海战的人,俞大猷却对旧港宣威司的来龙去脉知之甚详,並且每每为之扼腕。 如果旧港仍旧掌控在大明之手,泰西红毛、灰毛们,甭说窥探福建和广州沿海,即便想跟日本、朝鲜做生意,也得先给大明交一份厘金。 而现在,旧港却成了大食人、泰西人、以及诸多海盗攻击大明的跳板,令大明海疆一日都不得安寧。 所以,当舌人以旧港宣慰司的大明子民自居,立刻贏得了老將军的好感。再听此子哭诉说,是为了生计所迫,才不得不上了红毛鬼的船,对此人的好感则又迅速变成了同情。 “你既然立下了功劳,且心怀父母之邦,先前误入歧途之事,便可以不予追究。”嘆了一口气,老將军柔声宣布,仿佛对著自家失散多年的孩子,“来人,给他鬆绑。” 立刻有两名亲兵,答应著上前,给舌人解开了绳索。那舌人没想到自己如此容易,就逃过了死劫,当即趴在了地上,朝著俞大猷行五体投地大礼。口称愿生生世世,追隨在恩公身后,为奴为仆,绝不背弃。 “老夫家里,哪用得到一个会说泰西话的僕人。”俞大猷却是个谨慎的,笑了笑,轻轻摆手,“你且退到一边去,待老夫处置完了这些红毛鬼,再给你安排一个去处。福州也好,月港也罢,总不至於让你饿了肚子!” “多谢大帅鸿恩!”舌人再度扑倒於地,大礼参拜,心中欢喜得差点冒了泡。 同为会说泰西语的大明子民,他的待遇,可跟俞大猷身边的通译差得太远了。 后者即便不算个官,至少也是个吏,每月有固定俸禄可拿,还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而他,在红毛船上,则是拿命在换钱。整天担惊受怕不说,一旦红毛鬼战事不顺,还经常把怒气朝他身上撒。 俞大猷摆摆手,示意亲兵把喜欢疯了的舌人带到一旁。隨即,命人架起嘞音死特,拖到码头,当眾掛在用来装卸货物的轆轤架上(古代天车)施以绞刑。 “我要检举,我要检举。是岸上有人主动邀请来我袭击平坛港的。他们说,袭击了平坛港,所有缴获我都可以带走,还答应给我一大笔出兵费用。”嘞音死特死到临头,仍旧劣性不改,扯著嗓子高声叫嚷。 不为自己真的能够被宽恕,只为了拉著別人一起下地狱。 通译不敢怠慢,立刻將他的叫嚷內容,如实翻译给了俞大猷。周围的俞家军將士闻听,顿时一个义愤填膺。 然而,俞大猷却早就料到了这一层,笑了笑,轻轻摆手,“真是化外蛮夷,以为如此简单的挑拨离间之计,就能骗的了老夫?我大明的官员,哪个不是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岂能像你说的那样毫无廉耻?拖出去,速速绞死了,別给他机会继续蛊惑人心!” “是!”亲兵们虽然不理解俞大猷为何要替仇人遮掩,却仍旧答应著,將嘞音死特给拖出了临时中军行辕。 那平坛港內的商户和百姓们,先前本以为此番一定在劫难逃。没想到,在最关键时刻,俞龙竟然亲自带著水师前来相救,並且不废什么力气,就活捉了红毛海盗头子,早就兴奋得无以復加。 此刻看到海盗头子被押上了码头,一个个更是心潮澎湃。纷纷拿起海胆、海带、鱼肠等物,朝著嘞音死特脸上招呼。不待此人被掛上轆轤上,已经给砸得气息奄奄。 接下来,对其他海盗的审问,就简单了许多。 有舌人不遗余力的协助,海盗们最近一年来所犯下的罪孽,都无所隱藏。俞大猷捡其中恶贯满盈的几个,一併掛到了轆轤(天车)上,与嘞音死特为伴。將剩余罪行不彰的,或者虽然犯过大罪,却未曾伤害过大明百姓的,则按照承诺,尽数收入了军中的罪囚营,准许他们用服兵役来抵偿刑罚。 “这些红毛海盗虽然穷凶极恶,海上作战,却都是一把好手。”李无病在旁边看了整个过程,忍不住悄悄点头,“哪怕不用他们衝锋陷阵,让他们给自家训练炮手和水手,也算物尽其用。” 正佩服得无以復加之际,却听见俞大猷高声说道:“尔等义民,虽然行事鲁莽了些,却也是一心护卫乡梓。老夫会將尔等的名姓与战绩,如实上报,日后朝廷定不会少了尔等一份嘉奖。只是在此之前,老夫却要问上一问,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冒充老夫的帐下先锋?” 第105章 招揽 是啊,这帐该怎么算?剎那间,跟在李无病身后的几个小兄弟全都愣住了,瞪圆了眼睛面面相覷。 大伙先前冒充俞大猷的帐下先锋,图的藉助老將军的威名,震慑群盗,可没想过,这事儿会被刚巧被正主给遇上。 而此刻,正主要跟大伙算明白帐。却不知按照大明律法,冒充官军该当何罪? “俞帅息怒,草民当时也是被逼得没了办法。”李无病也被问得满脸尷尬,然而,却硬著头皮高声回应,“想著借用您的虎威嚇退那群海盗,总好过眼睁睁地看著他们杀进港里祸害百姓。而事实也证明,您的確威名远播,那群海盗见了您的旗號,立刻退走了一半儿!” 认错,是不可能的。李无病相信俞大猷不会是真心想找自己的麻烦,之所以要算帐,要么是在做给別人看,要么是为了拿捏自己一把,让自己別打战利品的主意。 而无论是出於哪种考虑,他都不能老老实实承认,自己不该假借老將军的旗號。 必须一口咬定,自己这样做,理由非常充分,並且无损於老將军的威名。 果然,俞大猷听了他的狡辩,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笑著点头,“嗯,如此说来,你倒是事急从权嘍。” “从权,从权!”李无病头脑非常聪明,立刻顺著老將军的话头往上爬,“並且也不完全是冒认。毕竟充当疑兵的主力,还是来自您帐下的福建水师。而方千户,也是奉了您的命令在福州坐镇,负有为国守土之责。草民当时只是大著胆子,替方千户出了一些主意而已!” “如此说来,头功当属於方千户?”俞大猷有些诧异地看了李无病一眼,故意问道。 他先前只是欣赏李无病的勇气和担当,却没有把李无病与聪明两个字,往一起联繫。 而现在,却忽然发现,除了勇气和担当之外,少年的头脑,哪怕放在官场之中,也堪称一流。 “当然头功当属於方千户。晚辈只是出动了一艘船,即便输了,也损失不大。可方千户,却是把全部家底都押上了,並且一直拿命在拼。”李无病反应,再次令俞大猷喜出望外。非但丝毫不在乎头功的归属,並且还主动道出了方玄同出兵救援平坛港,所承担的风险。 然而方玄同,却也不是一个厚顏无耻之辈。立刻主动站出来,高声向俞大猷匯报,“大帅容稟,一切都是李家小兄弟的谋划,末將只是发了一次狠,陪著他赌了一把而已。断不敢贪了他人的功劳为自己所有!” “这,老夫可是有点儿难办了!”俞大猷横了方玄同一眼,手捋著鬍鬚,轻轻摇头,“首功若是归了方千户,对於李义士来说,就不够公平。而若是首功记在李义士头上,唆使他人冒充本帅帐下先锋这件事,就得问个清楚。嗯——” 方玄同被扫得心臟打了哆嗦,不敢再多说话。李无病也有些迷糊,老將军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能拱著手,静待老將军的下文。 好在,俞大猷並没让二人等太久。沉吟了几个弹指时间后,又笑著说道,“不过,如果李义士加入本帅帐下,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你不过是慕老夫之名,所以提前一步为水师效力而已,方千户全力相助,一方面是恪尽职守,另一方面,也是全力支援自家袍泽!” “赶紧说,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赶紧著,机不可失!”临时中军帐外,周衡立刻紧紧捏住了拳头,恨不得能衝到李无病身边,要求后者顺坡下驴。 在他看来,老將军原本就是自家会首的师伯,如今又对自家会首起了招揽之心。只要自家会首点头,从此就彻底攀上俞龙这棵参天大树。 哪怕最开始,要从总旗,甚至小旗做起,有老將军照应著,怎么用愁没功劳可立? 说不定三五场大战下来,就成了百户,千户。然后就是游击,参將......前途绝对一片光明。 然而,站在中军帐內的李无病,却看不到他的暗示,也没有立刻对俞大猷的招揽,做出回应。 “怎么啦,喜欢傻了,不至於吧!”周衡心里一惊,赶紧探著头往中军帐內偷看。 只见李无病后退了半步,朝著俞大猷深深行礼。 “蒙大帅厚爱,草民不胜感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从李无病身上散发而出,隱约还带著几分沧桑,“然而草民乃是疍家子弟,无资格投军。只愿以草莽之身,报效国家,同时亦能报效大帅的知遇提携之恩!” 这话,说得可真叫漂亮,让在场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然而,婉拒之意,却表达得一清二楚。 自己身份特殊,没资格加入福建水师,更没资格做官。与其勉强混入水师之內,还不如留在民间,以自己的方士来为国家出力。 俞大猷真的没想到,李无病竟然会拒绝得如此乾脆。愣了足足七八个弹指时间,才摇头而笑。 “你是疍民?这倒是老夫的疏忽了。不妨,老夫先稟明了巡抚,让他想办法,帮你转为良家子便是。不过……” 笑著嘆了一口气,老將军脸上终究还是露出了几分不甘,“不过在此之前,就只能委屈你,继续在民间蛰伏一段时间了。不过相信,肯定不会太久。” 接连说了两个不过,最终结果,还是他老人家主动做出了退让。 在李无病的疍民身份问题没解决之前,不再招揽他加入福建水师。 周衡在外边看了,急得连连扼腕。然而,转念一想,以俞老將军的功劳和职位,给李无病弄个良家子的身份,肯定是早晚的事情,又暗中高兴了起来。 而即便一时半会儿弄不到,此番冒充俞家军先锋的过错,估计老將军也不会深究了。而双方之间有了这次“合作”,在老將军眼里,自家会首的地位肯定会变得更高一些,今后无论走到哪,也会被別人高看一眼。 “草民听从大帅的安排。”李无病心里,却没有周衡那么多弯弯绕。见俞大猷不再坚持招揽自己,笑著拱手表態。 脸上的表情,竟然隱约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第106章 深谋远虑 事实上,所谓疍民身份,只是他情急之下,找到的一个藉口而已。真正阻碍他接受老將军招揽的,却另有原因。 他曾经亲眼看到,老將军为了避嫌,躲在陈家堡终日钓鱼为业,身边还藏著七八个锦衣卫暗中监视。 他曾经亲眼看到,地方士绅与卫所联手,勾结海盗进攻平坛港,就是为了製造事端,將老將军再次拉下马。 他刚刚还亲眼看到,俞大猷为了为了大局著想,受了地方官员和士绅们的算计之后,还要果断下令杀掉试图检举揭发的红毛海盗首领,主动为谋害自己的人遮掩。 以俞老將军的官职、资歷和威望,做起事情来还要缚手缚脚到如此地步,李无病无法想像,自己如果加入了福建水师,需要受到多少约束和掣肘。 老將军在位之时,自己的前途固然一片光明,若是哪天老將军又被逼著辞去所有官职以自证清白呢? 作为一个天生就存在短板,且没有任何根基的后起之秀,自己岂不是立刻会成为別人排挤和攻击的目標? 此外,李无病一直认为,师父陈永福当年被砍得半死,丟进大海,並不是简单的苦肉计。 否则,师父早在七八年之前,就该主动与福建锦衣卫千户所那边恢復联繫了,不应该直到去世之前,才想起来让自己去找范远空。 而以师父的为人,隱姓埋名十年,也不该是简单地为了一份无法確定其是否真实存在的五峰遗秘! 这背后藏著太多解释不通的东西。甚至包括数月之前,倭寇和红毛联手毁掉金银岛的举动,都充满了谜团。 想要调查清楚这些谜团,想要给无辜枉死者一个公道,想要重建金银岛,都需要他快速去积攒实力,然后不受任何掣肘地放手施为。 而只要披上官服,成为大明福建水师的正式一员,他就必须循规蹈矩,每一步都瞻前顾后。 所以,继续顶著一个锦衣卫暗子的身份,发展壮大自己的沧海商会,对李无病来说,才是最佳选择。 他虽然年纪轻,阅歷浅,看问题也未必有多长远,但是,却能清楚地看到加入福建水师之后,给自己带来的种种不便和不利,就已经足够! “老夫做事,向来讲究一个公平公道。”耐心给了李无病一点儿时间,確定少年人没有反悔的意思,俞大猷想了想,笑著补充,“你既然坚持首功属於方千户,老夫就成全了你这份心意。但是,老夫也必须给你一些补偿……” “不需要补偿!这次俘虏了许多战船,如果老將军留著没用,隨便赐给草民几艘,草民已经感激不尽!”李无病这次没有客气,果断接过了老將军的话头。 “你可真不傻!”俞大猷又是一愣,隨即气得摇头冷笑。 “草民可以折价买下来,根据其损毁程度。”李无病赶紧陪著笑脸,低声请求,“草民的船先前挨了好几炮,已经不堪再用了。总得买一艘差不多的,好做替换。” 这就是明知道俞大猷对自己念几分香火之情,便倚小卖小了。 事实上,启明號所受的伤,根本不“致命”。在平坛港內隨便找一家船坞,三天之內就能修復如新。 只是,不眠不休地忙活了两昼夜,还牺牲了好几位弟兄,李无病总得要一些好处,才能保本儿。 而福建水师这边,虽然因为他的搅局,未能一战而竟全功。至少也將跑得最慢的海盗船,给堵住了三四十艘。还將其中实力最强一股红毛海盗,给打了包。 “那艘最大的红毛海盗船,老夫要拖回福州去,供布政使和巡抚核验,然后拉著他们两个,一起给將士们请功。”俞大猷明白李无病的心思,笑了笑,放弃了对他的捉弄,“剩下那三艘稍小一些的,形制与水师这边不合,倒是可以考虑折价出售给你。至於其他海盗船,你就別打主意了,老夫留著,还另有安排!” “还有一艘大卡拉克呢,先前被铁船帮的人给点著了,不得不退出战团的那艘。”李无病想都不想,就继续討价还价。 到了现在,他也看出来了。老將军对自己拒绝加入福建水师这件事,多少有一些失望,却没怎么生气。 那样的话,自己此刻越是小心翼翼,就越吃亏。不如豁出去脸皮,爭取更多的好处。 “那艘在老夫这边,已经算烧毁了,你若是能修好,儘管拿走便是。”俞大猷有心成全他,笑著挥手。“不过,拿走了这艘船,你就休想再从老夫这里討要其他战利品了。老夫不能对你纵容太过。” “那是自然,草民多谢大帅成全!”李无病如愿以偿,果断见好就收。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以晚辈自居。而俞大猷,也假装从没见过他的一般,只拿他当做一个素味平生的民间义士相待。 一老一小心照不宣,又隨便说了一些没有价值却足够冠冕堂皇的废话,便结束了整个论功行赏流程。 在外人看来,少年义士因为其疍民出身,错过了一场泼天富贵,著实可惜可嘆。 而李无病自己,却心满意足。並且深深感激,俞大猷对自己的爱护与成全。 看晕了头的人有很多,俞大猷的亲生儿子,参將俞咨皋便是其中一个。 他不敢当著眾將士的面,质疑自家父亲的决定。却在当天晚上,父子两个例行总结白天战况之时,低声问出了心中困惑。 “那疍民身份,朝廷早就不怎么在乎了。凭他功劳,和您的顏面,將他变成良家子,也是一句话的事情。您怎么……” “我是见他作战英勇,且智计百出,才一时兴起,想把他收入麾下。”俞大猷知道自家儿子才智平平,笑了笑,耐心地解释,“他既然不愿意,就没必要勉强。此外,他留在民间,也许能帮到我更多。” 故意顿了顿,给自家儿子留出足够长的思考和接受时间,老將军才继续补充,“眼下朝廷虽然迫於海事日渐糜烂,才不得不启用了为父,实际上,对为父的猜忌,却丝毫未减弱分毫。” “若是哪天,为父又一次被逼到了辞官回家的地步,你在海上,总得有个可以互相照应的自家人。” “不用他帮你太多,能像今天这样,知道有人要害你,不顾一切挺身而出,就足够你绝处逢生!” 说罢,老將军又嘆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好生落寞。 第107章 女中豪杰 俞大猷命令福建水师,在平坛港停泊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既没有追查到底是哪个,勾结海盗攻打平坛港。也没有去征討海港入口处两座炮台的“叛军”。 为了避免无谓的伤亡,他甚至还派遣亲兵带著自己的信物,將主动前去围攻两座炮台的百姓们,也全都给劝了回来。 连续三个白天,他只管终日拎著鱼竿,背著鱼篓,在码头边缘处,垂鉤而钓。中了鱼,自然笑容满面,偶尔一天两手空空,也仍旧自得其乐。 仿佛所有针对他的阴谋和背叛,都没有发生过。或者说,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然而,某些人,却如坐针毡。 就在他下令水师入住平坛港的当天夜里,东西两座炮台中的“叛军”,就不约而同地发生了內乱。 东炮台的叛军,內部原本意见就不统一。给红毛海盗帮忙时也有一搭没一搭。所以两个仍旧心向大明的百户,联手干掉了先前被海盗收买的那个,並且將后者的亲兵,也全都砍了脑袋,一起送往俞大猷的临时行辕以证清白。 西炮台內部的情况,就相对复杂一些。 因为白天开炮轰击铁船帮之时过於积极,把总汪某和他麾下三个带兵的百户商量来,商量去,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证明各自是不小心著了內奸的道,才失去了对炮台的整体控制权。 乾脆磨蹭到了天黑,然后各自带著亲信,弃军而逃。哪成想,才逃出了不到五百步远,就遭到了一伙蒙面“义民”的埋伏。 剎那间,箭矢宛若飞蝗,將汪把总当场就给射成了刺蝟。 其余三位百户见势不妙,赶紧调头又往回跑。哪成想,先前让他们轻鬆混出去的炮台大门,竟然已经关闭得严丝合缝。 留在炮台內的兵卒们,听到叫门声,居高临下,兜头就是一通火銃。 那东西虽然打得不准,可架不住数量太多。三名百户当中,立刻就有两个归了西。第三个撒腿想跑,却被自家亲兵从背后一刀砍成了两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俞大猷年纪大,早晨起得迟。待得知两座炮台的官军“借著俞帅的虎威拨乱反正”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巳时。 他没有收下东炮台將士送来的首级,也没有收下西炮台將士送来的尸体,只是派人告诉前来“负荆请罪”的將士们,自己只负责整训水师,海坛游营並不在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內,就与对方彻底划清了界限。 至於那些“负荆请罪”將士回去之后,是继续清查內奸,还是以为已经矇混过关,他老人家都不在乎了。 反正,他即便把海坛游营的官兵全都杀光,也伤害不到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分毫。 他已经不再年轻,没有多余精力和体力,耗费在跟地方豪门、望族,甚至整个福建官场的缠斗上。 他俞大猷手中的刀,只想痛饮倭寇和红毛海贼的血,不想砍向大明自己的官员和將士。 况且只要走私的巨额红利在,那些人就像韭菜一般,割了一茬又一茬。 他杀多少都没有用,还不如省下点儿体力和精力,用在更效的地方。 见俞大猷不想搭理试图谋害他的幕后黑手,李无病也不敢多管閒事。 按照跟老將军的约定,接受了对方给自己的赏赐,三艘霍克型泰西武装商船之后,他又花费了一大笔银子,把已经烧得无法自主航行的卡拉克船不死鸟號,送进了整个平坛港最好的一家船坞,竭尽全力进行抢修。 感激李无病在危急时刻,捨命驾船前来相救。那船坞的主人亲自上阵,带著三名老船匠和二十多名木工,连续奋战了五天四夜,最终还是让不死鸟號又恢復了航行能力。 虽然此舰即便修好了,各方面性能,也大不如前。但是编入舰队之中撑一下门面,倒也堪胜任。 毕竟,这种卡拉克型船,虽然综合性能算不上当世最优,但是论个头,无论在大明,还是在泰西,都当得起“遥遥领先”四个字。 海盗们最常用的中型福船和广船,个头都不到它的四分之一。双方如果在海面上展开对撞,结果显而易见。 不过,修船容易,仿製泰西船的布帆对大明工匠来说,也不复杂。想找到能够操纵霍克型和卡拉克型船舶的合格水手,可就难了。 哪怕有铁船帮全力相助,李无病搜罗遍了整个平坛港,也只请到了二十几名懂得操纵这两种船型的水手。 想要把四艘战舰全部编入自家队伍,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去福州,或者月港一趟吧。这两个地方都比平坛繁华,愿意吃海上饭的人也更多。”铁珊瑚担心他著急,借著李无病前来探望自己的机会,笑著给他出主意。 “特別是福州那边,俞帅把俘虏的红毛鬼押回去之后,总不能全都纳入水师当中。肯定会把其中一部分,交给巡抚衙门处置。而那李巡抚,据说对红毛鬼极为宽容。说不定隨便打上一顿板子,就將他们驱赶出福州,让他们自行来去。” “乾娘的意思是,我去雇一些红毛海盗?”李无病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地追问。 他不会因为头髮和皮肤的顏色,就歧视某个人,或者某一群人。但是,想到红毛水手们曾经在大明沿海杀人越货,他就恨不等將后者全都绑上石头栽了荷花,怎么可能还僱佣这些歹徒? “你以为你先前在濠境僱佣的红毛炮手和水手,都是好人啊。”铁珊瑚笑著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儿,低声提醒,“这年头,万里迢迢跑到大明来发横財的,怎么可能是良善之辈?” “他们之所以留在濠境等人僱佣,要么是年纪大了,抢不动了。要么就是自己所在的船,被击沉了。甚至说不定,其中有人的船,还是被你刚刚击沉的,只不过,你没跟他们照过面,记不住他们的模样而已!” “这……”李无病听得脸上发烫,却无法反驳。 眼下他的启明號上,就有不止一名红毛操帆手和炮手。並且被他当做“师父”看待,除了自己操炮、操帆之外,还负责指点船上来自大明的水手和炮手。 而那些人,如果以前没做过海盗,操炮和操帆的本事,又是从哪里练出来的? 更何况,这年头凡是远航的泰西船只,身份就会在商船和海盗船之间隨时切换,具体只看沿途相遇的舰队实力强弱。 “你不招揽他们,过些日子,这帮红毛鬼就又被別的海盗招揽了去,为非作歹了。”知道李无病心中在想什么,铁珊瑚笑了笑,继续补充,“与其那样,还不如让他们跟著你。好好做事,你就当不知道他们以前的身份。如果屡教不改,你在海上隨便找个地方处置了,也算为民除害!” 第108章 换一种方法 “乾娘你真是女中诸葛!”李无病的眼睛忽然开始发亮,后退半步,朝著铁珊瑚长揖及地。 不光是为了铁珊瑚解决了他的一块心病,还为了铁珊瑚无意间,让他看到了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一条別人从来没走过,也不知道是否走得通,却对他来说,充满了诱惑力的路! 当初,俞大猷和卫有道两人为了保他的小命儿,顺水推舟给他弄了一个锦衣卫身份,吩咐他返回海上,伺机配合福建水师的行动。 至於福建水师下一步要做什么?他需要收集哪些情报才对俞老將军有用?以及今后跟谁联络?如何联络?全都没有交代。 他感激老將军的回护之恩,想要有所回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他好不容易得到了地方官员和海盗勾结试图洗劫平坛港的消息,然后想尽一切办法给福建水师通风报信,甚至豁出去性命阻拦海盗,结果,却搅了老將军局,差一点儿就让福建水师颗粒无收。 老將军没有真的责怪他,过后还打著酬谢助战之功的名义,把缴获的红毛战舰,大部分都送给他。却没收他一文钱回报。 此举,让他更不知道,自己这个所谓的“臥底”,接下来究竟该如何是好? 连日来,他为此绞尽脑汁,甚至在深夜时辗转反侧,却始终没想出一个妥当主意。 而今天,铁珊瑚却在无意间,捅穿了一直挡在他眼前的那层窗户纸。 把那些有航海和操炮之长的泰西人拉上自己的船,好过放任这些人去做海盗。 如果这些人好好做事,他就假装不知道这些人以前的身份。如果这些人屡教不改,他就在海上隨便找个地方处置了,为民除害! 换成大明的各方海上“英杰”,也可以如此。 儘可能地把这些人收归自己旗下,带著他们做正经海上生意,让他们满足发財的欲望同时,还能各展所长,岂不是比放任他们去打劫商船和港口强得多? 如果有人冥顽不灵,非得以杀人放火为乐,他將这些人干掉,岂不是替天行道? 俞大猷老將军做了朝廷的官,就要处处受朝廷的擎肘,明知道地方豪绅与海盗联手对付自己,也只能装聋作哑。 他李无病可没拿过朝廷的任何俸禄,谁能擎肘於他? 只要他把自己的势力不断做大,做强,就可以在海上建立另外一种秩序。 地方官员也好,世家豪绅也罢,哪个敢跟海盗、倭寇勾结,他就可以下重手收拾哪个,永远不必像俞老將军那样投鼠忌器! 这,岂不是另一种实现四海安寧的途径? 这,岂不是从侧面,实现了老將军的毕生所愿? 並且,谁又能说,他没有兑现当初跟俞老將军,跟卫副千户之间的约定? 谁又有资格规定,能將所有海上势力整合在一起,教他们按照规矩行事的大当家,不可以是朝廷的锦衣暗卫?! 他是朝廷的臥底,同时也是这片海域的无冕之王,多么有趣的画面,想一想,就令人热血澎湃! “你这孩子,没来由拜我做什么?啊——”正激动得不能自已之际,耳畔却传来了铁珊瑚的嗔怪声。 想抬手给李无病一巴掌,却不小心扯动了肋下的伤口,她疼得声音瞬间变了调儿,一双浓眉也皱了个紧紧。 “乾娘小心!”李无病被嚇了一跳,赶紧拋开脑子里的万帆云集画面,抬手搀扶住了铁珊瑚的胳膊。 “放开,我没事儿!”铁珊瑚虽然一直以他的长辈身份自居,感觉到胳膊处传来的力量,却忽然间脸上发热,立刻以最快速度,將手臂缩了回去。 “我是感谢乾娘为我解惑!”李无病抬手挠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訕訕地解释,“您不知道,您刚才的话,让我感觉犹如醍醐灌顶!” “摔进海里的茶壶,就剩一张好嘴了!”铁珊瑚翻了个白眼儿,没好气地数落。“这些话,你还是留著哄那些女娃娃吧!乾娘才不会上你的当!” 话音落下,却忽然又想起当初李无病在她面前,说起过的那些打算,忍不住又迅速改口,“不对,即便是哄女娃娃,也得有个度。不能光答应了,却不兑现。否则,別人嘴上不说,暗地里难免会伤心。” “乾娘说得是哪跟哪啊?”李无病被说得满头雾水,瞪圆了眼睛追问。 铁珊瑚以为他在装傻,眉头迅速皱起。“哪跟哪?当初谁在我面前,答应过要送青夏去他外公那里的?怎么跑了一趟濠境和广州,又好端端地把她给带了回来?” “咱们海上的汉子,说话要算数。哪怕你心里再捨不得她,也要想到,她一个女孩子家,没名没分地整天跟著你跑东跑西……” 她一说话,就有些收不住。总觉得自家孩子,不能长歪了。发现错误,必须及时纠正,好过放任自流! “乾娘,我冤枉!我真的冤枉!”李无病听了,赶紧举起手臂,高声喊冤,“我送过她去广州了,但是半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我也联络上了她的外公,对方说了,愿意让青夏继续跟著我。我还跟他外公约定,等我攒够了钱了材料,请他帮我铸造能匹敌鹰炮的舰炮。” “他外公让她继续跟著你,这算什么外公?”铁珊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皱著眉头寻求確认。 “不信,您可以当面问青夏。我今天是担心您的伤势,才没让她跟著我一起来看您。”李无病拿不出证明,只好使出当面对质这一招。 “来就来唄,我又不是纸糊的,碰一下就碎掉。”铁珊瑚翻了翻眼皮,低声回应。 然而,却终究相信了李无病的话,他不是光拿甜言蜜语哄骗顏青夏,却没兑现。 “我是想,反正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水手。乾脆,等乾娘民您的伤势好得差不多时,再带她来拜见您。”李无病满脸委屈,继续低声补充。 最初,哪怕是收下了铁珊瑚价值好几千两银子的赠送,他在內心深处,却仍旧不愿意认可对方做自己的长辈。 而此刻,乾娘两个字,他却越叫越顺嘴。 “那倒不必,她想来,隨时都可以来,跟你一样!”铁珊瑚笑了笑,柔声吩咐。 话音落下,却忽然又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身体本能地坐了个笔直,“你刚才说,她外公会铸炮?需要什么材料,多少银子?你这笨蛋,回铁船帮一趟,缺什么我不能帮你凑齐了?你自己攒,得攒到哪年去?” 第109章 北方航线 “可不敢让乾娘如此破费!”李无病闻听,立刻將手摆成了风车。“那炮乃是纯铜所铸,每一门重量都在千斤以上。乾娘的家底再厚,也禁不起我如此折腾。更何况,您的铁船帮,眼下也是正需要的钱的时候。” 细算下来,他前前后后,从铁珊瑚这边得到的馈赠,如果全部折合成银子的话,恐怕一万两都打不住。 甭说铁珊瑚还没能如愿嫁给了他父亲,即便已经正式跟他父亲拜了堂,如此从对方手里拿钱,也有些过分了。 而前几天那场恶战,铁船帮虽然凭藉四艘镇帮之宝,挡住了红毛海盗的进攻。但是其自身损失,也堪称惨重。 李无病悄悄估算了一下,战后光是发给战死水手的抚恤,铁船帮的支出,就不会低於一万两银子。 如果再加上修理船只,补充各种物资损耗的费用,说是伤筋动骨也不为过。 这种时候,如果铁珊瑚还坚持拿出钱来支持他,可真的要犯眾怒了。 非但前几天依靠血战所积聚起来的威望和人心,会迅速丧失殆尽。连带著从上一任帮主那里继承来的香火之情,都得搭进去七七八八。 所以,钱,他是无论如何不能再从铁珊瑚这里拿了。 相反,作为晚辈,他还应该儘自己所能,为铁船帮和铁珊瑚本人提供一些反哺,以便铁船帮能渡过眼前的难关。 “几万斤铜料而已,娘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给你就是。”铁珊瑚的想法,却跟他大相逕庭,笑了笑,坚定地补充。“不会动用帮里的积蓄。另外,如果当初我那四艘铁船上,能够配备跟红毛鬼同样的火炮,结果完全会不一样!” 后半句,是她在战后,反覆琢磨才得出来的一个结论。 今后的海战,决定胜负的利器,肯定是火炮。 不是佛朗机,而是红毛鬼船上那种,可以將六七斤重的铅弹,打出四里之外,威力巨大的火炮。 或者超越红毛鬼所用,能打得更远,威力更大的舰炮,无论其叫什么名字! 当日,铁船帮的四艘镇帮之宝,完全是凭藉船身足够结实,护甲足够厚,才硬扛住了红毛鬼的狂轰滥炸。 如果换成寻常福船或者广船,恐怕连半个时辰都坚持不下来,就得全部沉入海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四艘镇帮之宝,因为自身过於笨重,根本不適合远航。 如果不给铁船帮的一部分战船及时更换更好火炮,而是仍使用现有的佛朗机,今后铁船帮在海上与其他红毛舰队相遇,就是后者嘴里的肥羊! “这……”李无病反应很快,稍加琢磨,就明白了铁珊瑚的意思。“这样吧,我让青夏写封信,问问他外公,什么时候能抽出空来,帮咱们製造火炮。如果他说已经有空的话,就让他先帮乾娘这边造个十门八门出来应急。” “那你呢?”铁珊瑚眉头轻挑,低声追问。 “红毛鬼的那艘大船上,原本配备了五门鹰炮,我准备將它拆下来,装到我的长庚號和启明號上去。其他船,还是先用佛朗机。”李无病心中微微一动,忽然想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越大的船,越难操纵。 哪怕他招募到了足够的水手,那艘卡拉克船,一时半会儿也发挥不出最佳性能。 与其把鹰炮留在船上浪费,倒不如先拆下来,弥补他手头最好的那两艘战舰,长庚號(从海珠会敲诈来的青木號)和启明號(濠境之战缴获)。 而短时间內,他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整合海上各方豪杰。单纯以武装经商为目的,凭藉长庚號,启明號和另外三艘霍克型战舰,已经足够让绝大多数海盗退避三舍! “这样的话,那艘大船,有些可惜了!”铁珊瑚是个海战的內行,轻轻皱了皱眉,低声感慨。 重新修好的那艘泰西大船(不死鸟號),原本就不怎么適合当做货船用。再卸掉船上的鹰炮之后,就变得更加鸡肋了。 李无病如果能够迅速招募到足够的水手,將其开起来还好,至少还能用来装潢门面。 如果李无病忙碌三个月,都没招募起足够的水手,估计这艘船,就难免被閒置,或者被折价贱卖的命运。 正暗自不舍之际,耳畔却又传来的李无病的声音,“我明日先去福州招募水手,然后准备联合蓝小山,走北线去朝鲜和倭国。无论能否能够招募到足够的水手,这艘泰西大船,都得暂且留在平坛。乾娘如果看得上这艘船,拿去先用。无论用来运货,还是用来练兵,你儘管安排。” “你,要把那艘大船借给我?”没想到李无病竟然如此大方,铁珊瑚的眼睛再度瞪了个滚圆。 海上贸易,向来不是能够到达了目的地,装满货物就能折返的。 尤其前往朝鲜和倭国,路上所耗费的时间,远不及销售货物和购买、筹措当地特產的时间。 往往一来一回,消耗的时日都在三个月以上。 而这三个月里,那艘泰西巨舰就属於她掌控。她想拿来运货就拿来运货,想拿来追杀海盗,就拿来追杀海盗,谁都不会干涉! “嗯!”李无病点点头,给出了一个非常肯定的答案。“我看到您的那四艘铁船,好像有一艘已经不堪使用了。在造好新的之前,可以先拿它顶上去,以防万一。” 今日来见铁珊瑚之前,他根本没想过,將刚刚修好的不死鸟號,暂时留在铁船帮。 而现在,与其说是借给对方,其实等同於变相赠送。只是他心里头明白,赠送的话,铁珊瑚肯定不会要,所以才改了一个说辞。 之所以会临时起意,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一方面因为想要回报铁珊瑚。另一方面,则是出於对自家舰队的整体考虑。 眼下他的舰队之中,最大的一艘战舰,不过是六百多料。跟不死鸟號之间,相差实在过於悬殊。 而这些战舰,无论来自大明,还是泰西,灵活性却远远超过了不死鸟號。 將它们与不死鸟號强行组成舰队的话,作战之时难免配合会出问题。 此外,俞大猷当初赠给他的书中,一直强调的是炮利船灵,修理补充方便,而不是战舰越大越好。 眼下他还没看到,比俞老將军更懂海战的人。所以,自然要奉俞老將军的话为圭臬,而不是別出新裁。(註:俞大猷的海军建设思想,其实是便宜量足,因地制宜。) “嗯?”铁珊瑚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欣慰,拒绝的话,就捨不得说出口了。 三个月前,还需要她拿银子周济的少年,忽然就长大了。 长大到能够替她考虑,並且反过头来为她提供支持的地步。 而她,虽然一直以少年人的长辈自居,能不能真的如愿嫁给对方的父亲,还要两说。 “小王八蛋,你才多大,就想起孝敬乾娘来了。也罢,乾娘就收著。谁让乾娘这边正闹饥荒呢!”沉吟了片刻,她忽然展顏而笑,”你去朝鲜和倭国之前,再来平坛一趟,这边装货,比你在福州买便宜。另外,乾娘这边也有几艘船,原本也准备前往朝鲜,刚好跟你凑做一路。” 第110章 大鱼 “总船头,村上船头派人传讯,大鱼已经入网。”五月的冲之岛,大船头(日本对海盗头目的称呼)来岛鬼次气喘吁吁地跑进竹楼,对著自家的总头领来岛康政躬身匯报。 “终於来了!”原本闭目养神的来岛康正猛地睁开了眼睛,推翻桌案长身而起,“总算今年没有白跑一趟。吹海螺,通知各部准备出击。” “是!”来岛康正又一个乾脆利落的躬身,大步而去。片刻之后,整个泄湖周边,就响起了低沉的海螺號声。 原本安静的湖面,迅速开了锅。六百余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像受了惊嚇的沙丁鱼般,来回飞窜。 甲板上,来岛、得居、越智、白井等大小“船头”,光著毛茸茸的大腿翻开箱子,抓起发了霉的鎧甲,就往各自的身上套。 太不容易了。 最近几年,因为战乱不止,前往日本做生意的大明商贩,以肉眼可见速度在减少。 光靠守著瀨户內海收“过路费”,村上眾(村上,来岛等海盗的总称)们,已经入不敷出。 而逆贼织田信长,又仗著其在陆地上兵强马壮,对山阳山阴八国(毛利氏地盘),展开了物资封锁,害得村上眾的日子,愈发雪上加霜。 穷则思变,村上眾之中最大的一支,来岛水军,便打起了壹岐水道的主意。 虽然明知道这条水道,属於松浦家的势力范围,而松浦家经过两代人的经营,早已彻底洗白了海盗的身份,变成了整个日本最大的海商,並且对外宣称,已经获得了“肥前守”的册封。(註:松浦氏是先自封的大明,多年后才获得官方承认。) 反正,壹岐水道长达一百五十余里,期间可藏身的大小岛屿和泄湖眾多。“松浦船手眾”不可能每一处都巡视得到。(註:松浦水军自称为船手眾) 即便被发现了,那些性命金贵的“松浦船手眾”,也捨不得跟连裤子都穿不起的“村上眾”拼命。往往只是嚇唬一番,便敷衍了事。 “松浦家那边,最近可有异常?”与麾下眾海盗头目的反应不同,来岛康正虽然兴奋,却仍旧没有失去谨慎与理智,一边在亲信的侍奉下整理鎧甲,一边继续询问。 “最近五天,没有接到任何异常反应。”家老村上吉站起身,弯著腰向康正匯报,“神代长良造建议押注本愿寺,与笼手安田经的意见不合。松浦氏的其他家老和船头,也分成了两派,彼此之间爭斗不断。” “一群鼠目寸光的鱼贩子!”来岛康正闻听,心中大安,嘴角迅速翘成了弧形。 这就是他力排眾议,带著来岛家的海盗们,跑到松浦家势力范围之內“捕鱼”的最大依仗。 松浦家內乱,几方势力,正在为押注织田信长还是押注本愿寺而爭执不断,甚至已经不惜拔刀相向。 而作为家主的松浦隆信,则再次將其优柔寡断的弱点,暴露无遗。 今天想著继续维持与石山本愿寺多年来的友好关係,明天想著接受织田信长招揽,火中取栗。 结果,整个春天,松浦船手眾在海上表现都非常萎靡,甚至隱隱已经出现几个大船头各自为战的现象。 如果面对松浦船手眾这个整体,来岛康正没有任何获胜的把握。毕竟,松浦家財雄势大,又是第一个引入並成功仿製了红毛铁炮的家族,无论战船结实程度,还是將士们的装备,都比村上眾高了不止一筹。 但是,如果面对松浦船手眾的某一部分,来岛康正还是有把握全身而退的。 壹岐水道在六月到来之前,都风平浪静,沿途还有眾多泄湖和岛屿,最適合来岛家的“战舰”藏身和衝锋。 六百多艘大小“战舰”从不同角度一拥而上,就连红毛人都会选择主动退避,更何况一盘散沙的松浦船手眾? “富岛太郎派人送信,说如果给他五千贯大明铜钱,他就会帮忙遮掩此事,过后,让松浦隆信不了了之。”家老村上吉的想法,跟来到康正差不多,笑著低声补充。 这就是来岛家此番行动的第二个依仗了。松浦隆信身边,一直有水军將领,跟来岛康正暗中勾结。 保护来往海商,以长久的贸易促进平户地区的繁荣,乃是松浦隆信和他的儿子镇信两人强行制定的发展策略,並没有得到家族所有成员和麾下所有船头的真心支持。 事实上,一部分船头,仍旧喜欢过那种见到货船就抢,见了大明和朝鲜船主就杀的“赚快钱”日子。並不喜欢如今依赖商贸和税收的细水长流。 这些船头,明面上不敢跟松浦隆信父子对著干,暗地里,却会给村上眾通风报信。 如此,每年往来平户的大明和朝鲜船队,总会有几支稀里糊涂地消失不见。 因为没有留下任何活口,松浦家族和大明、朝鲜商人,都会把船队消失的原因,归咎於日本沿海经常出现的颶风。 而事实上,颶风出现的时间非常集中。凡是不在颶风季失踪的商船,九成九以上,都落到了村上眾的手里。其货物被销赃之后,也会有一部分赃款,返回到松浦氏的那些船头的家中。 今天这场伏击,差不多遵循同一种路数。只是伏击的地点,从远离松浦家的传统势力范围,变成了松浦家的眼皮底下,壹岐水道的入口。 来岛康正和家老村上吉等人,谋划了很长时间,並且打通了所有关节,才確定了这个位置。 来岛一脉的村上眾们,在泄湖內部和周边,吃著餿饭糰和生鱼,蹲了整整七天,才终於等到了大鱼即將进入“罗网”!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海螺號声,忽然变急,迅速由远而近。 “什么情况?”来岛康正推开面前的侍从,大步走向竹楼入口。 作为日本歷史最悠久海盗团伙之一,村上眾虽然一直没发展出完整的海螺传信体系,却已经有了雏形。通过声调的缓急,就能表达出所面临的大致军情。 此刻乃是上午巳时,海面上能见度很高,来岛康正將眼睛眯缝成了一条线,很快就看到几只负责监视海面的小早船(日本古代快船),正快速向自己靠近。 “鱼群,大型鱼群,六十艘以上,福船为主,吃水很重。”须臾间,最快的一艘小早船,已经衝到了他脚下的海岸边。光著下半身的船头,扬起长满脓疮的脑袋高声匯报,“有四艘红毛船为他们护航,距离冲之岛不足五里!” “红毛船?”来岛康正的眉头,迅速皱成了疙瘩,光著脚小跑几步,一跃跳上了靠近海岸礁石。 手搭凉棚,他向西方眺望,果然看到,一支巨大的商船队,正浩浩荡荡地驶入壹岐水道! 船队的左侧,四艘配备了火炮的战舰,正在全力警戒。而红毛船的正前方,却还有一艘六百多料的大明福船,正劈波斩浪! 第111章 北冥有鱼 (上)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长庚號的甲板上,周衡手捧一卷《庄子》,一边读,一边摇头晃脑,愜意和自得,与阳光一道写了满脸。 这人啊,到了一定年纪,就得信命! 半年之前,若不是他忽然被猪油蒙了心,做出了带头逼宫的举动,就不会被自家会首绑做人质,带离铁船帮。 而如果没有被自家会首绑做人质,带离铁船帮,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沧海会,更不会他这个创业二当家。 诚然,眼下沧海会的规模,仍旧连铁船帮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 可若问號召力和威望,成立不到半年的沧海会,却丝毫不输给后者,甚至隱隱跃居其上。 如今,整个福建,谁不知道,沧海后的年青会首李无病,是俞龙的后辈子侄? 谁不知道,为了保护俞龙不被政敌坑害,有一个名叫李无病的少年豪杰,非但奔波千里送信,还豁出去性命,虚张声势,惊退了成千上万海贼? 而两个多月之前,平坛港之所以在数十路海盗的联手进攻下,安然无恙,第一功要归於及时赶来相救的俞家军。第二,就要著落在刚刚成立没多久的沧海会头上。 至於捨命死战,用四艘镇帮之宝挡住了红毛鬼战舰的铁船帮,在沿海各路英雄豪杰眼里,却只能排在第三。 那一战,俞大猷贏了,平坛港保住了,试图逼走老將军的人,偷鸡不成蚀把米,只能暂且偃旗息鼓。 那一战,铁船帮的女帮主铁珊瑚巾幗不让鬚眉,收穫了全港上下的一致敬仰。 而细算下来,那一战,受益最多的,却是沧海会和其正副两位会首。 原本连名字都没几个人听说过的沧海会,打出了响噹噹的旗號。 原本规模只有两艘战船,三艘商船。战后却直接扩大了一倍。 此外,得知沧海会准备联合蓝家,组建船队走北路前往朝鲜和倭国,非但铁船帮派了二十艘货船结伴同行,平坛港內的其他商號,也纷纷主动登门请求派船加入队伍。 而这些船只加入队伍,都不是光凭著空口白牙。 按照行规,他们除了保证一切行动听组织者指挥之外,还会根据携带货物的多少和最终受益,上缴给组织者一部分,作为“茶水钱”! …… 组织和指挥如此庞大规模的一支商队,沧海会的年轻会首李无病,显然力不从心。 於是乎,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副会首周衡身上。 连续两个多月来,协调各家商队的货物数量和种类,约定出发日期和船只位次,统一旗帜和通讯方式,確定沿途补给和停留时间,以及遇到风险之后的应对策略等等等等……,千头万绪,全都由他周衡来负责。 把他累得整整瘦了两大圈儿,精神上,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如今,这支由六十多艘商船,四千多名商贩、水手组成的庞大队伍里头,谁不认识他周爷? 平坛港內外,铁船帮上下,谁还敢把他周爷,当成丧家之犬看待? 也就是他周爷谦虚,每当遇到大事儿,仍旧会主动向自家会首李无病和蓝家船队的话事人蓝小山两个请示。 换成了別人,这会儿哪怕是乾纲独断,也不会被挑出任何毛病来! “周叔,给蓝船主那边发消息,让她注意提防左侧岛屿之后的那些渔船。”李无病的声音忽然从甲板通往下一层的入口处传来,打破了甲板上的安寧。 迅速將线装的《庄子》揣进怀里,周衡站直了身体,正色回应,“已经通知过了,看轮廓,应该倭国人的小早船。装备不了火炮,即便是对咱们有敌意,也只能靠近之后跳帮。我还命令了护航舰队都聚集到了左翼警戒,只要倭船敢靠近到两百步之內,就立刻开炮击沉!” “嗯!”李无病闻听,轻轻点头。隨即,又手打凉棚,就像检视周围的海面。 “这里距离松浦家的平户港,已经没多远了。如果松浦家放任海盗在这里打劫,等同於自断手臂。”见自家会首满脸紧张,周衡忍不住低声提醒。 “嗯!”李无病笑著点头,然而,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放鬆,片刻之后,忽然用力挥手。 “数量有些多,你打旗號通知蓝船主,立刻调整航向北。如果一会儿情况不对,蓝家的船负责头前开路,先带著所有商船远离这片海域,再说其他。” 若论航海和做生意方面的经验,他肯定远不如周衡这个老江湖。然而,对於危险,他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 按照出发前所临时掌握的知识,眼下船队已经进入了松浦氏控制的壹岐水道,处於绝对安全区域。 然而,从今天早晨起,越来越多的小鱼船出现在视野內,却让他感觉犹如芒刺在背。 蚂蚁的数量如果足够多,也是能够咬死大象的。 更何况,这是在异国他乡,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当地人,更熟悉这里的地形和海况。 所以,加速拉开跟那些渔船之间的距离,才是最安全选择。 壹岐水道最宽处有四十余里,商队没必要非得跟那些可疑的渔船抢占同一条航路。 “好,我这就去安排人通知。”周衡心里,並不认同李无病的决策,然而,却本能地选择了遵从。 从身边的竹筒中抽出一面信號旗,他迅速朝著主桅杆顶部的瞭望台挥动,同时,仰起头高声命令,“黑色三角旗,两面,蓝旗四方旗,一面。吹角,两长一短。” “呜呜呜,呜呜呜,呜!”號角声瞬间在瞭望台中响起,紧跟著,他所要求的旗帜,就掛了出来。 这年头,大明和泰西一样,都没有诞生通用的旗语和號语,然而,结伴同行的海船,却按照古老的文化传承,和地方习俗,约定出了许多种简单易用的通讯信號。 在华夏,东方谓之青,西方谓之白,南方谓之赤,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 在华夏,羽檄(鸡毛信)上的羽毛数量,代表著军情的紧急程度。 两面黑色三角旗,已经足够让所有船主明白,接下来舰队的航向要朝著北方做出紧急调整。 而一面蓝色四方旗,则清楚地指明,调整之后队伍领头羊为蓝家的旗舰,所有商船要紧紧追隨。 “呜呜呜,呜呜呜,呜!”旗號传讯极快,短短七八个弹指过后,蓝小山的座舰上,就传来了回应的海螺声。 紧跟著,各家商户陆续以海螺声“应旗”,隨即,整个船队在海面上画了一道优雅的折线,迅速向东北方驶去,不断拉开与冲之岛之间的距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行进中,第二种的海螺號传来,迅速落入了李无病和周衡的耳朵。 “蓝船主问,要不要她把那三艘偽装成商船的战船派过来给你?”周衡反应迅速,立刻將號角声“翻译”给李无病。 李无病自己,也推断出了蓝小山的意思,笑著轻轻摇头,“不必,告诉她,留著战舰警戒。倭人向来狡诈,行事不可以常理揣摩。” 说罢,迈开大步,直奔指挥台,“周叔,传令给启明號,赤兔號、月狐號和海豹號,减速,却月阵,准备拦截!” 事实证明,他直觉没错。 那些出现在他视野的渔船,果然是倭寇假冒。 察觉商队要拉开距离,倭寇们立刻按捺不住,爭先恐后地绕过岛屿,追了过来! 而他,刚好用这伙倭寇,自己麾下,这支护航舰队的锋芒! 第112章 北冥有鱼 (中) “总船头,因岛那帮傢伙衝上去了!”礁石下,来岛鬼次挥舞著双臂,气急败坏地控诉。 “知道了,不用管他们!你带上你的人,从侧面绕过去,冲入目標的尾部,截断商船队。”来岛康正纵身跳下礁石,皱著眉头调兵遣將。 “熊一,你带著你的人,接应鬼次。一旦他將商船队截断,你就拦住最尾部的一到两艘,跳帮!” “清兵卫,你的船大,绕到商队前方虚张声势。不要真的將其堵住,要像鯊鱼那样,以威慑为主,让敌人各自逃命!” “小五郎,你……” 一连串的命令,从他口中陆续发出,传入一眾倭寇头目的耳朵。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眾倭寇头目,答应著纷纷跳上各自的座舰。隨即率领同样迫不及待的嘍囉们,驾驶双尾船、小早船、以及少量抢劫得来的中型福船,冲向正在加速远离的大明商队。 “八幡大菩萨庇佑!”来岛康正自己,却没有立刻登船加入战斗,而是坐在了礁石上,抬手扶额,默默祷告。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海贼,他刚才已经本能地感觉到,猎物可能非常危险。然而,他却无法下令立刻停止所有行动。 他这个总船头,只是名义上的盟主,实际上,並不能让所有大小头目都令行禁止。 来自因岛的那帮傢伙,在他下令之前就冲向了目標,便是明证。 如果他再拖拖拉拉,各路倭寇將一拥而上,让他连下命令的机会都没有。更甭提做出最基本的战术安排。 而现在,他好歹是为麾下各路人马的动作,安排了一定次序,不至於乱鬨鬨地各行其是。 至於此战的最终结果,他就只能祈祷海上劫掠者之神,八幡大菩萨保佑了。 “隆一太急了,怪不得咱们村上眾,至今还只能依附於毛利家过活。”同样忧心忡忡的,还有家老村上吉。 作为一个將自身定位为谋士的人,他对麾下各位船头的表现更加失望。 连令行禁止都做不到,怪不得三岛村上眾(能岛,来岛,因岛)至今仍旧是一伙海贼。而先前实力和名气都远不如他们的松浦船手眾,却已经独立建国。(註:诸侯国) 早在二十多年前,松浦船手眾就完成了內部整合,松浦隆信跟外人交往,就以大名身份自居。而村上眾,却只能继续仰人鼻息。(註:来岛康正,也属於村上氏,来岛是村上的分支。) “让因岛那帮傢伙,吃个亏也好。”来岛康正明白村上吉的意思,抬了下眼皮,低声回应。“这样的话,下次他就会有所收敛。至於这次……” 朝著远处的海面上又看了两眼,他做出了一个非常理智的决定,“这次,我会见好就收。拿下一到两艘商船,便下令所有人撤离。以免引起明国商贩的集体反噬。” 这就是他作为总船头的高明之处了。 扛得住诱惑,且知道进退。 眼前的明国船队太庞大,將其完全吃下去,村上眾肯定会承受巨大的损失。甚至,有可能玉石俱焚。 而把目標放低,定为拿下一两艘货船,就立刻撤退,虽然收益远不如预期,却避免了得不偿失的风险。 眾所周知,来自大明的商队,向来都不是一个整体。其內部,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船东和船主。 只要不把整个商队逼到绝境,眾船东和船主们,就生不起拼命之心。只会像遭到鯊鱼攻击的金枪鱼群一样,丟下被咬住的倒霉蛋,各自逃命。 “总船头英明!”村上吉一眼就能看出,来岛康正为何决定见好就收,果断笑著夸讚。 二个老贼相互点头而笑,隨即,將目光再度投向海面。 站在他们的位置,可以看到各路村上眾,如同鯊鱼般,从不同的方向快速朝著猎物靠近。 而猎物则如同受惊的鱼群般,正在努力朝著东北方衝刺。除了最初的那支小型护航舰队之外,没有展示出任何强大的武力。 那艘包括了四艘泰西船的护航舰队,虽然船只个体庞大,但是数量却太少了。可能会给贪功冒进的因岛眾造成一定损失,却不足以拦住村上氏的所有水军! 五艘对六百艘,如同五头虎鯨,面对六百头饿红了眼睛的鯊鱼! 单单是拥有一百多艘船的因岛村上眾,就能缠住他们,让他们自顾不暇。 而其他各路村上眾,则可以绕过战团,继续向猎物发起攻击! “那个护航舰队的阵型好奇怪!”眼看著因岛村上眾与明国护航舰队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两百步之內,老狐狸村上吉忽然低声叫嚷。 “应该是一种陆战阵型。大明么,不奇怪。他们打仗,总是喜欢摆各种无用的姿態。”来岛康正皱著眉,轻轻摇头。“船和船之间,距离太远了。火炮根本形不成有效配合!” “嗯!”村上吉想了想,忧心忡忡地点头。 来岛康正的话,大抵上是没错的。在倭国,常见火炮的有效射程,通常都只有一百五六十步远。只有高价购买来的,或者劫掠所得的佛朗机,才能打到二百步之外。 护航舰队上哪怕装备的全是大號佛朗机,將战舰之间的距离拉得那么远,其阵型的正面,也会出现大片的火力空挡。 每艘二尾船上,有一百二十名村上眾,三门火炮。每艘小早船上,有一门火炮,五十名村上眾。 只要有二十艘左右的小早船或者二尾船,从明国护航舰队的正面突破进去,抵达跳帮距离,后者的所有船只,就要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其辛苦摆出来的的阵型,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正充满期盼地看著,两个老狐狸忽然看到,明国护航舰队首尾两个位置的战舰侧船舷上,各自冒起了两股青烟。 紧跟著,几艘正在全力衝刺的二尾船和小早船之间,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轰,轰,轰,轰!”炮声比画面晚了一步,传入来岛康正和村上吉二人的耳朵,剎那间,让两个老狐狸的脸色,变得像盐碱地一样白。 他们看到,两艘小早船,分明没有中弹,却被炮弹带起的水柱,直接掀翻。(註:小早船,倭寇主力战船之一。长10米,宽三米左右,载30到50人。) 他们看到,冲在最前方的一艘双尾船,忽然失去了控制,在海面上打起了转。 他们看到,另外三艘大明战舰上,炮口也依次冒出了青烟。紧跟著,那艘正在转圈儿的双尾船,就四分五裂。 他们看到,更多的小早船,连靠近对手开炮的机会都没抓到,就相继中弹起火。船上的因岛村上眾,如同受惊的癩蛤蟆一般,一批接一批主动往海里跳! 第113章 北冥有鱼 (下) “舵手稳住,保持距离和航向。操帆手,操帆手把主帆给我放三尺下来,跑那么快干什么,又不是叫你逃命?” “炮长,炮长注意让火炮保持攻击次序。鹰炮瞄准双尾船,佛朗机不用瞄准,只需要朝著鼠域轮番开火。” “打歪了,打歪了。注意,刚才是哪个兔崽子开的炮。叫你瞄准鼠域,瞄准鼠域!佛朗机炮不要瞄船,瞄了也未必打得中!” 启明號上,大船头廖云挥舞著令旗,吼得声嘶力竭。 他的声音,通过特製的铜管,迅速传递到了舵楼、炮舱和主帆等位置。接到命令的舵手、操帆手和炮手们,打起十二分精神,互相配合,努力控制航向的航速,並且將佛朗机炮的炮弹按照两枚一组的方式,连续射向海面上同一片区域。 而船上的鹰炮,则稳稳地瞄准敌军中块头较大的二尾船开火,不求射速快,只求能够命中! 这是他们最近三个多月来,经常操练的项目。脱胎於俞大猷赠送给李无病的那几本兵书,细节上又根据沧海会自身实际情况,做了轻微的调整。 毕竟沧海会只是一家商会,不可能像福建水师那样,一次就集中成百上千条船只参加战斗。所以小型军阵配合战术,就成了眾人演练的重点项目。 而鑑於这个时代所有火炮,准头都不怎么样,李无病又將麾下战舰摆开阵型之后,单侧船舷所对应的海面,简单地划分成了十二个区域,以眾人所熟悉的十二属相来命名。 如此,在阵型基本完好之时,各艘战舰就可以按照大船头(舰长)的命令,发挥佛朗机炮的射速优势,朝著某个区域开火,也不是单独去瞄准某一艘船。 非但极大地降低了佛朗机炮瞄准难度,也让攻击的效果大为提高。 特別是对付倭寇们习惯使用的小早船,只要有四门以上二號佛朗机,对准同一片区域发起进攻,其掀起的水柱,就足以令小早船失去平衡。 而失去平衡的小早船,即便不当场倾覆,其船上所配备的“大筒”也失去了瞄准之后发射的可能。(註:大筒,日本仿造的火炮,有效射程和威力,只相当於四號佛朗机) 从平坛保卫战结束,一直到同行的各家商户筹集到了足够的货物出发,连续三个多月,沧海会都在一边招募人手,一边演练各种战阵配合与火炮的使用技巧。 所花费的钱財,让周衡、廖云、陈詡等骨干,每天都心惊肉跳。 好在李无病將从俞大猷那里分来的卡拉克船修好之后,折价卖给了铁船帮。又通过铁珊瑚,临时接了几趟运送货物前往濠境和月港的活,才不至於让刚刚成立没多久的商会宣告关门散伙(破產)。 事实证明,这笔钱著实没白花。 经歷了频繁的训练之后,李无病仓促招募来的炮手和水手们,虽然在俞大猷这种海战行家眼里,仍旧是一群乌合之眾。用来对付同样为乌合之眾的村上水军,却是游刃有余。 特別是对付长时间窝在瀨户海收“保护费”,基本上不出远门的村上眾,无论在武器方面,还是在战术方面,都形成了“代差”,打得对方根本近不了身。 近不了身,倭寇的跳帮战术就无法实施。 无法实施跳帮战术,倭寇的人数优势,也无从发挥。 结果就是,率先冲向护航舰队的因岛村上眾,在战斗刚刚开始,就遭受了当头一棒。 冲得最快的二十几艘小早船,在沧海会所摆出的却月阵前,连开炮的机会都没有,就相继因为水面起伏过大而倾覆。 负责带队的两艘双尾船,倒是坚持著衝到距离长庚號一百三十步处,发射出了炮弹。但是,炮弹却连长庚號的船帆都没碰到,就徒劳地掉进了大海。 而长庚號上和紧隨其后的赤兔號上,李无病重金礼聘来的红毛火炮教头们,为了证明自己对得起总会长的高薪,將鹰炮发挥出了最大威力,短短半柱香时间內,就打出了三轮交叉攻击。 六枚炮弹当中,有两枚命中目標,其中最后一枚,还是在一百三十步之內命中。 六斤重的弹丸,直接轰碎了双尾船的侧舷,並且余势未尽,在其船舱內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那以皮薄、速度快、操纵方便灵活而著称的双尾倭船,连退出战场都做不到,转眼间就四分五裂。 俗话说,灾难永远不会单独发生。 看到冲得最快的那艘双尾船四分五裂,另一艘双尾船的船头毫不犹豫地下令调整航向,退出战团。 如果对面是同样只装备了大筒,甚至三、四號佛朗机炮的倭船,他的命令绝对正確。 然而,对面启明號上,最低配置却已经是二號佛朗机。此外,还在平坛港保卫战之后,挪来了三门鹰炮。使得其单侧火力,已经达到了令人恐怖的数字,十二门。 在廖云的指挥下,先是两门二號佛朗机朝著它猛烈开火,与另外一艘船上的两门二號佛朗机,形成了简单火力交叉。 隨即,启明號上的两门鹰炮,也在红毛教头的操纵下,投入了战斗。 前后只用了十几个弹指时间,双尾船的船头,船尾和侧舷正中央,就各自吃了一发炮弹。紧跟著,海水就灌进了船舱,將其直接拖进了海底。 “海利鬼,海利鬼!”(黑话,风紧扯呼的意思。见《倭寇季略》) “八幡大菩萨保佑!” “野咧,野咧!”(扯呼——) 剎那间,各种黑话夹杂著悲鸣,冲天而起。陆续赶来的大小倭船,以最快速度调整航向,放缓航速,拒绝继续冲向却月阵正面送死。 因岛村上眾有一百一十四艘战船,只损失了两艘双尾船和二十几艘小早,远没达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然而,“韧性”这个词,在倭寇身上向来就不存在。 看到最勇敢的同伙们,连大明战舰的汗毛都没碰到,就纷纷命丧炮下,恐惧立刻压住对財富的渴望。 因岛村上眾们先前冲得有多积极,此刻溃得就有多狼狈。彼此之间各不相顾,甚至有多艘小早船因为爭抢撤退航道,直接发生碰撞,同归於尽。 再看沧海会的各位船头、炮手和水手们,经歷了最初的紧张之后,却越战越有信心。 眾人一边发挥佛朗机炮的射速和鹰炮的射程优势,一边调整航向和航速,跟在旗舰长庚號之后,斜著切向溃退的倭寇,无形的月刃所对之处,小早船和双尾船一艘接一艘沉没,没有任何倭船能够抵挡! 、 第114章 不一样 將垫木快速向后挪动,增加佛朗机炮的仰角。目光透过照门,途径炮口,遥遥地瞄向两百步外正在仓惶逃窜的双尾船。隨即,赵平安的两脚迅速后退,右手用力猛拉炮绳。 炮绳绷直,夹著火捻的衔铁落下,点燃药池里的引药。“嗤”,伴著白烟,红色的火星钻入炮膛。 “轰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十两重的铅弹呼啸而出,直奔远处的双尾船所在区域。 没打中,炮弹在双尾船侧前方砸出一道粗大的水柱。推得船头摇摇晃晃。 赵平安抬手抹了一把被烟雾熏出来的眼泪,一边示意装填手快速更换子銃,一边重新调整垫木的高度和位置,重复先前的一整套动作,嫻熟得且专注,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永远忘不了,几个月前,两艘双尾倭船,带著三百来个倭寇,就打赵家堡上下毫无还手之力那一幕。 平素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镇定自若的二伯,平时恨不能將天捅出窟窿的七叔,还有那些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长辈们,全都方寸大乱。 平素对晚辈们疼爱有加的十三叔,甚至提议,將家族中几个年轻女人献给倭寇,以给其他人换取活著逃离的机会。 如果不是李无病恰好乘坐长庚號路过,仗义出手撞沉了倭寇的双尾船,赵平安可以確定,赵家堡肯定坚持不到第二天早晨。 而那时,全堡上下,谁能苟延残喘,就全看运气和倭寇们的心情。 屈辱,无奈,绝望,几种感觉交织,每一种,对赵平安来说,都刻骨铭心! 所以在获救的当天,他就毅然上了长庚號(当时叫青木號)。 他不知道长庚號能將自己带到何处,却坚信,跟在李无病身后,自己能走上另一条路。 一条与堡寨中长辈,与留在寨子里的同龄人,完全不同的道路。並且永远也不会为此后悔。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错。 几个月前,他只能躲在寨墙后,绝望地忍受倭寇的炮击。而现在,他却可以用更重的火炮,去轰击倭寇。並且,战斗还发生在倭寇的老巢门口。 当年的赵家堡,光是依靠帮走私商人装卸货物,提供补给,每年至少就能赚到七八千两银子。却从来没想过,用这些银子购买战舰,购买火炮。 堡中的长辈们,包括他的父亲,都只想著多分一些银子回家,然后买地,买房,却从没想过,一旦赵家堡没了,这些地和房子,自己能不能扛在身上带走。 所以,当倭寇杀到家门口之时,赵家堡上下,只能用血肉之躯,迎接对方的炮弹。 而在沧海会,自家会首李无病,却把赚到的每一钱银子,都用在了船上,炮上,甚至把朝廷给他的赏赐,也用来补贴会中日常开销。 所以,只用了几个月时间,沧海会的战舰,就不仅有了自保之力,还能远航倭国,丝毫不畏惧沿途可能遇到的大小海盗! 不比较,永远感觉不到差距。 比较之后,赵平安就更珍惜眼下的一切。 他读书不多,说不出“君之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为报”这种文气十足的话,只能把对未来的寄託和对李无病的感激,都放在自己被挖掘出来的天分,炮术上。 最近这几个月来,他是整个商会之中,训练最刻苦,学习最认真的一个。甚至为了更好的驾驭火炮,学习了一嘴蹩脚的泰西话。 而功夫也不负有心人,同样按照命令,对准指定区域展开炮击。他发射出去的炮弹,总是距离倭寇战舰最近的那一枚。並且还能稳稳地跟上其他同伴的发射节奏。 “轰,轰,轰……”隨著一枚枚炮弹,在双尾倭船附近入水。巨大的水柱,推得双尾船左摇右拍,上下起伏,航速和航向,都脱离了船上倭寇的掌控。 “轰!”赵平安射出的第三枚炮弹,终於没有落空,狠狠地砸在了双尾船的侧舷吃水线附近,將船身硬生生凿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破洞。 剎那间,海水顺著破洞狂涌而入,令双尾倭船立刻失去了平衡,船头高高的翘出了水面。 船上的倭寇,与沙箱,水桶,火药等物,翻滚著落向船尾,隨即被旋涡吞噬,不见踪影。 “换子銃,还能再打两轮,赶快!”赵平安狂喜地举起拳头,同时高声吩咐。 按照规定,二级佛朗机炮,最多可以发射八轮,才需要停下来散热。 刚才他先后发射了六轮炮弹,剩下两轮,足以掀翻两到三艘仓惶逃命的小早船,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將另外一艘双尾船砸成碎木板。 然而,还没等装填手做出响应,脚下的甲板忽然一震,月狐號主动放弃了对溃兵的追杀,调整方向,朝著东北方而去。 “尾帆侧向切风,转舵兑位,变长蛇阵!”船头赵安仁的声音,紧跟著从头顶斜上方的铜管里传了出来,告诉了他转向的原因,“总船头有令,不管逃命的倭寇,去拦截另外一伙,阻止他们衝散商队。” “快,用抹布沾上清水,清理母銃!”赵平安迅速俯下身,从炮窗里探出头,同时高声吩咐。 利用战场间隙,提前清理炮膛,同时给火炮降温,是他用了两斤红烧肉和一瓶烧刀子,从泰西教头霍华德嘴里掏出来的绝招。 后者吃喝嫖赌,在私德方面,是人渣中的人渣。但是,一手火炮却玩得出神入化。 甭说沧海会里的寻常炮手比不上,就连副会首周衡,在炮术方面也跟此人差了一大截。 所以,在出发之前,赵平安每次靠港,都主动购买红毛鬼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烧刀子,送给此人大快朵颐。 在一连串的美食美酒攻击下,泰西教头迅速“投降”,把自己前半生用鲜血换来的经验,全都毫无保留地传授了赵平安。 “嗤——”湿抹布探入二號佛朗机的炮膛,发出清晰的水汽迸射声。 燃烧不乾净的火药,与水汽结合,酸臭味道刺激得人涕泗交流。 赵平安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观察战场上的形势。 他发现,刚才遭到痛击的那伙倭寇,仍旧在仓惶逃命,根本不敢停下来观望战场形势。 而另外有两股倭寇,船速也明显放缓,看样子,是被同伙的悲惨模样给嚇住了,开始权衡继续打下去的利弊,不愿意做赔本儿“生意”。 而自家舰队的侧前方,却有一支总规模在八十艘上下,其中至少两成为双尾船,一成为福船的倭寇舰队,正加速扑向商队的后半段。 隨时准备將商队末尾处的几艘货船给拦下来,分而食之! 第115章 硬仗 (上) “这群倭奴,简直白日做梦!”赵平安冷笑著撇了撇嘴,將头迅速缩回了炮舱。 在他看来,倭寇的战术目的很清晰,试图凭藉绝对的战舰数量优势,吞下商队的落后者,却不再打算吃掉整个商队。 如果倭寇今天遇到的不是沧海舰队,也许还真有得逞的可能。 大明的海商结伴做生意,求的只是互相壮胆儿,或者在遇到小型风暴时,彼此之间有个基本照应。 若是遇到倭寇,海商们最常见的应对策略就是爭相逃命,不求跑得过倭寇,只求跑得过自家同伴。 然而,非常“不幸”的是,今天,倭寇们遇到的是沧海舰队。 在沧海会成立之初,李无病把跟倭寇和海盗对抗,设定为自己的首要目標,经商,只是为了给自身赚取发展壮大的资金。 所以,沧海会如今旗下的八艘船,有五艘属於战舰,只有三艘二手福船,负责运送货物。 而这五艘战舰,在李无病不惜血本的投入下,全都被武装到了牙齿。哪怕是赵平安所在的月狐號霍克船上,都准备有九门火炮,其中一门船首炮,还为兼具射程和射速的大號佛朗机。 凭著手中五艘战舰,沧海会哪怕是遇到了著名的倭寇大海盗村上猿之助,都敢拼上一拼 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著,一伙连家门口都没怎么离开过的乌合之眾,在自己面前切断商队,抢走货船? “所有人站稳,我数到三,桨手下桨。”正如赵平安所料,就在他刚刚將头缩回来的下一个瞬间,月狐號船头赵安仁的声音,就又顺著特製的铜管传了过来。(註:铜管传音是大航海时代常见技术,非杜撰。) 脚下的甲板再度一震,隨即以可以察觉到的幅度加速,整艘月狐號如同插上了翅膀般,跟著自家队伍,直接切向了倭寇的正前方。 “呜————呜——呜——”海面上传来龙吟般的海螺號声,將来自旗舰的指示,传入各艘战舰指挥者的耳朵。 “呜——”月狐號以海螺號声和动作,回应旗舰,表示已经接到了命令,正在不折不扣地执行。 紧跟著,更多的海螺號声响起,启明號、赤兔號和海豹號,採取了同样的动作,一边加速,一边回应旗舰。 与先前不一样的是,作为旗舰的长庚號,此刻反倒退到了整个舰队的最后方,虽然在底仓两侧,也有船桨探出划水,其数量,却不到启明號的一半儿。 这是由长庚號的形制所决定的。作为中大型福船,其底部配备的专门水密舱,加强船身的稳定性和触礁之后的存活率,但是,却挤占了大量的人员和设施空间。 所以,哪怕李无病再羡慕盖伦型战舰的强悍推动力,也只能给长庚號配备二十多个桨位。再多,就无处安放。 不过,即便如此,长庚號的衝刺速度,仍旧得到了很大的加强,至少,远远超过了倭寇队伍中的双尾船和福船。 整个护航舰队,以启明號为前锋,以长庚號押阵,如同一条巨蟒般,从侧面追上了正在疯狂衝刺的那伙倭寇,隨即,就朝著倭寇队伍正前方水域,射出了一轮炮弹。 “轰,轰!”鹰炮的威力,再一次得到了展现。巨大的弹丸,在落点处激起了两道直径粗达半丈的水柱。 冲得最快,最积极的几艘小早船,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水柱直接推翻。船上的倭寇们,尖叫著在水柱附近挣扎,起伏,如同落入汤锅的泥鰍! “轰,轰,轰!”没等其余倭寇回过神,赤兔號、月狐和海豹號上的舰首炮,也相继朝著同一片水域开火。 一號佛朗机的威力远不及鹰炮,但是,发射频率,却是后者五倍以上。 短短十几个弹指功夫,就打出了四轮炮弹,在倭寇的必经之路上,砸出了一重重惊涛骇浪。 小早船为单层渔船,宽度只有两步,长度不足八步半。对於超过六尺高的海浪,根本没有抵抗主力。(註:3m宽,10米长) 凡是驶入炮弹落点附近的小早船,要么失去控制,在海面上转起了圈儿,要么直接被推了个底朝天。后续衝过来的其他小早船,赶紧改变航向绕行,转眼功夫就乱成了一锅粥。 “吹角,命令汀田带领小早船绕路,避开拦截,继续追击商队。其他所有战舰,跟我一起反击敌军。”从没打过如此窝囊的仗,带队的倭寇头目来岛鬼次气得两眼发红,挥舞起打刀高声下令。(註:打刀,海战常用倭刀,刀身长五尺,有双手握柄。)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悽厉的海螺声,迅速在他的座舰,一艘中型福船上响起,將他的命令传入所有倭寇的耳朵。 海螺声虽然不成体系,但是,基本意思,却能表达清楚。接到命令的小早船主们,立刻鬆了一口气,果断调整航向,朝著更远的位置飞窜。哪怕要绕双倍的路,才能追上商队,也坚决不继续靠近正在遭受炮击的水域。 而来岛鬼次麾下的二十多艘双尾船和九艘福船,则相继转向,从左右两侧扑向正在高速前进的沧海舰队,准备凭藉绝对的数量优势,跟后者一爭高下。 “鹰炮自行选址目標,其余火炮,做好准备,隨时听我的命令。”启明號上,大船头(舰长)廖云回头看了一眼长庚號的主桅杆,確定没有新的令旗掛出,沉声吩咐。 半年之前,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而现在,作为沧海舰队最强一艘战舰的掌控者,他却坚信,自己的前途不止如此,早晚都会更上一层楼。 李无病当初提前支付薪水,帮他还清高利贷的举动,不仅仅是救了他廖云的命。同时,还將他从绝望的烂泥坑里拉了出来,让他意识到,自己並非一无是处,自己还有本事,养活全家老小,还有本事,在这天地之间立足。 而现在,就是他廖云证明自己的时候。 眼睛如同標尺,贴著波涛,测量倭船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风声,炮声,海螺號声,海浪声,都无法干扰他的心神,倭寇们的张牙舞爪,也无法干扰他们的判断。 两百三十步,两百二十步,两百步……。当一艘双尾船,终於衝到了他最希望的距离之內,廖云猛地挥下了手臂。 “乾位一百八十步,轮射!”怒吼声,同时在他嘴里发出,沿著特製的铜管传入炮舱,传遍了所有炮手的耳朵。 启明號的左侧船舷上,八门二號佛朗机,依次发出怒吼,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炮弹伴著浓烟飞出,在半空中排成串,砸向位於西北方一百八十步左右的区域,其中一大半儿直接扎进了海面之下,剩余的两名幸运儿,却先后击中双尾船的船首和帅位,將其砸得碎片四射! 第116章 硬仗 (下) “打得漂亮,鹰炮自己选址目標,其他火炮,乾位,二百三十步,两两轮射!”站在指挥台上的廖云,將战果看得一清二楚,兴奋得声音都带著颤抖。 倭人贪婪且吝嗇,造船捨不得消耗材料,乃是眾所周知的事实。侧船和帅位各自吃了一枚铅弹的双尾船,即便没有立刻沉没,也只有主动退出战团这个唯一的选择。 启明號根本不需要在它身上浪费更多炮弹,便可以直接向下一个目標发起攻击。 “轰!轰……”连绵的炮声再度从他脚下响起,震得船身微微晃动。 下一个瞬间,西北方二百二十步外,又相继跳起了八道粗大的水柱。虽然没有命中倭舰,却令其左摇右晃,无法保持船身的稳定。 “轰,轰,轰……”跟在启明號之后的赤兔號、海豹號、月狐號和长庚號,也朝著各自船主选定的目標区域,展开了快速炮击,將一串串实心铅弹带著白色的水雾,砸向倭寇的战舰。 不多时,就又有一艘双尾船被击中,打著旋子沉入了水面之下。 还没等眾倭寇来得及为同伙的死亡而难过,启明號和长庚號的鹰炮,也终於完成了装填,瞄准炮手选定的目標,各自射出了两枚六斤重的实弹。 运气有点儿差,四枚实弹无一命中目標。然而,其掀起的水柱,却將落点附近的三艘小早船掀了个底儿朝天。 紧跟著,一艘双尾倭船,被失去控制的小早船拦腰撞了个正著,侧船开裂,海水沿著裂缝倒灌而入。 再看那艘小早船,前半截被撞得粉身碎骨,后半截迅速翘起,將倖存的倭寇一股脑倒进了大海之中。 “呜——呜——呜——”长庚號上掛起了令旗,同时用號角声通知,所有战舰调整航向。 五艘战舰,以启明號为先锋,在海面上画了一条优雅的弧线,兜向图迂迴去衝击商队的小早船,如同五只巨鯨包围了一大群沙丁鱼。 已经吃过一次大亏的倭寇们,哪里敢再蹈同伙的覆辙?立刻改变航向,向更远的海域飞窜。至於飞窜得那么远,还有没有机会追上目標商队,倭寇们根本顾不上考虑。 “吹海螺號,让所有大舰跟上我,不要管那些小早船了。”抢来的中型福船海妖號上,倭寇头目来岛鬼次气得两眼冒火,哑著嗓子高声叫嚷。 “呜呜——”海螺號声立刻响起,將他的命令传进所有倭寇“大船头”的耳朵。 “跟上我,去攻击那艘福船。趁著明国战舰忙著拦截小早船。那艘福船速度慢,找机会击沉它,或者跳帮!”来岛鬼次稍稍给了麾下的“大船头”们一点儿反应时间,然后继续发號施令。 坐拥三十多艘大舰和近百艘小早船,却被五艘明国战舰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口窝囊气,他怎么可能咽得下去? 所以,明知道继续打下去,会损失惨重,他也要押上全部赌注,跟去进攻对手的旗舰,爭取一击必杀! 一旦赌贏了,他来岛鬼次在三岛村上眾中的地位,至少能跃升两个大台阶,届时,自然会有其他倭寇带著船只主动投靠他的麾下,补上他的所有损失。 “转向,转向!” “去围攻那艘福船!” “一起上,他们的火炮同样打不准!” …… 临近的双尾船和福船上,眾头目们同样咽不下这口气,纷纷叫嚷著响应来岛鬼次的命令,隨即调整航向,直扑沧海舰队的旗舰长庚號。 不怪他们不知死活,多年来,凡是被他们盯上的猎物,无论是来自大明也好,朝鲜也罢,哪个不是丟下一部分同伴,仓惶逃命? 谁曾经敢专门派出数只战舰来,阻挡他们去路,还敢用火炮朝著他们的脑袋狂轰烂炸? 不准许有异常。 发现异常,必须不惜代价將其毁灭! 如果不把拦路的五艘战舰,全都拿下,消息传扬开去,必然会引得其他商队效仿,他们这些三岛村上眾,今后靠什么过活? 人多,胆气就壮。 相信对手的火炮即便再犀利,也不可能做到百发百中。来岛鬼次和他麾下的倭寇头目们,驾驶著各自的座舰,从各个方向一拥而上。 吃定了长庚號与另外四艘护航战舰形制不统一,在高速移动之中难免出现脱节的现状,准备將其一战而擒。 这个战术,非常有效。 儘管沿途之中,又有四艘双尾船被击沉,大部分倭船仍旧成功地突破到了距离长庚號两百步之內。 而长庚號上的舰炮,却在最关键时刻,因为过热不得不放缓了射击频率。几乎眼睁睁地看著倭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吹海螺號,通知平八郎和直茂,他们两个带著各自的属下,去阻拦明舰。不惜任何代价!其他人,跟我一起去攻击对那艘福船。”来岛鬼次也不愧其“三十年来第一勇士”的名號,毅然分出八艘战舰,去阻挡启明號、赤兔號、月狐號和海豹號,给自己爭取时间。而他自己,则率领其余十六艘战舰,对长庚號展开了强攻。 两百步,一百七十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就来到了最佳进攻距离,十六艘倭舰上的大筒和国崩,相继喷出火舌,將一枚枚弹丸狠狠砸向了长庚號。 准头乏善可陈,却胜在数量眾多,很快,就有几枚幸运儿成功命中了目標。 “打中了!”“八幡大菩萨保佑!”“沉没,赶紧沉没!”兴奋的叫嚷声,紧跟著在倭舰上响起,宛若鬼哭。 然而,让倭寇们非常失望的是,那几枚侥倖击中了长庚號的炮弹,竟然毫无建树! 无论是国崩炮,还是倭寇们引以为傲的大筒,都徒劳地在长庚號掛在船舷外的护甲上,留下了一个白点儿。根本没有伤害到护甲下的船舷分毫。 而长庚號上的护甲,却隨时都可以更换,根本不在乎损耗。 “不要急,再把倭寇放进一些。所有火炮等我的號令,刀手携带火龙出水,在甲板上做好准备!”长庚號的帅位上,李无病笑了笑,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之所以没拿速度更快,操纵更灵活的启明號当做旗舰,可不是他对大明本土的福船有更多偏爱。而是在平坛港保卫战中,他学会了一个新的绝招。 那就是,通过在船身关键部位,悬掛铁力木护板,来抵抗火炮的轰击。 盖伦型战舰,载重能力远不如福船,加掛了沉重的铁力木之后,其航速和操纵性,就会大打折扣。 而福船最早却是专门为了运货打造,载重能力远远超过盖伦船。在其船舷吃水线以上,加掛一层铁力木护板,对其航速和灵活性的影响微不足道。 火炮准头不佳,就將倭寇们放近了再开火。 先示敌以弱,用长庚號上的护板,挡住倭国大筒和国崩炮的狂轰。接下来,就可以给给倭寇们致命一击! “砰,砰,砰……”发现第一轮炮弹,未能攻破长庚號的防御,眾倭寇炮手不甘心失败,以最快速度重新装填完了炮弹,开始了第二轮强攻。 长庚號的主帆被击中,破碎的竹片四下飞溅。紧跟著,长庚號尾楼的窗子又挨了一炮,四分五裂。 而长庚號的反击,仍旧断断续续,仿佛已经用光了所有火药,只能任由倭寇们肆意张狂。 “停止开炮,加速衝上去,衝上去跳帮!”双方相距八十步,倭寇大头目来岛鬼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警兆,挥舞著打刀再次做出紧急战术调整。 不正常,对手的反应绝对不正常。 即便是火药用光了,至少也应该仓惶逃走。而不是始终保持原来航向和速度,宛若閒庭信步。 他的战场直觉,堪称敏锐。 然而,却为时已晚。 就在海螺號声响起的同时,八十步外的长庚號侧舷上,忽然喷出了一团团火焰。 八门二號佛朗机,依次开火,將整整一排弹丸,狠狠地砸向了倭国战舰。 八十步距离,瞄准五丈长目標,等同於用火銃瞄准一面城墙,脱靶才是最不容易的事。 转眼间,冲在最前方的两艘双尾船先后中弹进水,歪斜著沉向海底。 另一艘福船比双尾船走运,依靠著更厚的船舷和更结实的用料,硬抗住了三枚炮弹的攻击。 然而,很快,第二轮炮弹,就又砸了过来,在其船头左右两侧各自砸出了一个破洞,冰冷的海水咆哮而入,剎那间席捲船上的一切。 “轰,轰,轰……” “轰,轰,轰……” 佛朗机炮的优秀速射性能,再度得到了充分展示。安装在长庚號左舷上的八门二號佛朗机,每一门都发够了最大轮数,才终於停了下来。 再看先前冲向长庚號的那十六艘倭舰,已经只剩下十一艘。其中还有四艘冒起了滚滚浓烟。 “衝上去,衝上去,別给他们冷却火炮的机会。衝上去跳帮!”来岛鬼次被打得气急败坏,红著眼睛高声叫嚷。 他还没有输。 他还有七艘大船,可以坚持战斗。 对手的火炮必须停下来冷却,对手的火炮有射击死角。只要他带著勇敢的村上眾衝到近处发起跳帮,就仍有机会反败为胜。 “呜呜……”號手硬著头皮吹响海螺,將来岛鬼次的命令,传遍所有倭寇的耳朵。 仅剩六艘战船上,各倭寇头目,却谁也没有立刻做出响应,只是惨白著脸看向海面上的一片片碎木板,宛若泥塑。 而七十步外长庚號,却猛然来了一个急转弯,隨即开始加速衝刺。船头所指,正是来岛鬼次的座舰,海妖號。 被船身切开的海面,白浪起伏翻滚,宛若一面巨大的卦盘。 卦曰:雷在火上,夬而成震 两雄相爭於野,阳九逢其变,血濡华裳! 第117章 耀武 “しまった!”剎那间,来岛鬼次感觉头皮发乍,仿佛赶夜路之时被一头猛兽盯上。(註:糟糕。) “小心,唐人要拼命!” “上当了,这是一个圈套。” …… 其他几艘战舰上的倭寇们,也都被长庚號的动作嚇了一跳,惊呼声脱口而出。 几辈子明火执仗,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凶悍的海商。打沉了他们那么多同伙不算,还试图击杀他们的主將。 “火龙出水,放!”长庚號的指挥台上,李无病才不管倭寇做如何反应,怒吼著挥下了手臂。 早已等得百爪挠心的陈余、赵庆等人,立刻將手中火绳戳向火龙出水的引线。剎那间,十二只半尺粗细,外表雕成龙型的竹筒腾空而起,直奔六十多步外的倭舰,在各自的身后留下了一道绚丽的火焰之尾。 火龙出水,长四尺,装药七斤,射程二里,威力不如二號佛朗机炮弹,然而,其声势,却超出炮弹远甚。 只见此物,一边在距离海面七尺的高度呼啸前行,一边向下喷射火箭和油星,令沿途遇到的所有可燃之物,尽数冒起了黑烟。 “快躲开!” “小心船帆!” “啊——,八幡大菩萨!” 下一个瞬间,惊呼声和惨叫声交替而起。两艘倭寇的战舰躲避不及,被火龙点燃了船帆,冒起了滚滚浓烟。 一艘双尾船的船帆躲开了火龙的焚烧,其甲板上的倭寇二船头(大副)却接连被火龙肚子里喷出来的巨型火箭命中,抱著肚子在血泊中翻滚哀嚎。 “继续放,然后,各自寻找安全位置藏身!”李无病对倭寇们的反应看都不看,再度高声命令。 第二轮火龙出水腾空而起,拖著火星和浓烟扑向各自的目標。令倭寇们原本就低落的士气,越发一蹶不振,纷纷手忙脚乱地调整航向,拉开自家战舰与长庚號之间的距离。 “废物,全是废物!比驴子都不如的废物!”四十步外,来岛鬼次欲哭无泪,跺著脚高声咆哮。 因为与长庚號的船头方向正对,两轮火龙出水,都没有以他的海妖號作为攻击目標。使得他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麾下的那六艘完好战舰,是如何被几支火龙嚇得丧失了斗志,四散逃命。 这让他在愤怒之余,心中涌起了一股浓烈的屈辱。仿佛被人迎面泼了一桶马尿,不与对方拼命,就无顏面继续生存於人世。 然而,不管他咆哮得多声嘶力竭,他麾下的战船,都已经为长庚號让开了道路。 他的座舰与李无病所在长庚號之间的距离,很快就被拉近到了二十步之內,双方站在甲板上的人,都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手的面孔。 “轰!”安装在长庚號船首处的鹰炮,与安装在海妖號船首处的二號佛朗机同时开火,將弹丸射向对面的战舰。 如此近的距离,炮弹根本不可能落空。弹指间,海妖號的艏楼就四分五裂。 被炮弹激起碎木茬子,如同飞刀一般从甲板上扫过。位於船首到第一帆之间的倭寇们,躲闪不及,像被冰雹砸了的麦子般纷纷栽倒。 再看长庚號,掛在船头处的铁力木护板,也被轰成了碎块。將真正的船头,给暴露无遗。 “轰!”海妖號的船首炮,发挥自身的速射优势,又打出了第二枚炮弹。 这一回,炮弹没有被护板遮挡,结结实实地命中了长庚號的船头。然而,却只是在船头距离吃水线还有五尺远的位置,捣出一个笆斗大的窟窿,造成的损伤远远不足以致命。 没有开第三炮的机会,两艘战舰不约而同地侧转船头,改变航向,避免发生正面撞击。 船首炮彼此错开,失去继续朝著对方开火的可能。但是安装在各自侧舷上的火炮,却相继发出怒吼,恨不得立刻將对手还原成木板。 海妖號被砸得木屑继续飞溅,大大小小的窟窿相继在船身上出现。 长庚號也同样被砸得碎木横飞,一块又一块铁力木护板碎裂,与对方射过来的炮弹同时掉入大海,溅起了一连串的水花。 当两艘战舰错身而过,硝烟迅速被海风吹散。最终的战果暴露於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长庚號船头和侧舷各自破了一个洞,掛在左侧船舷外的铁力木护板也消失了一小半儿,但是却仍旧在骄傲地劈波斩浪。 而海妖號,终究是倭寇抢劫来的,平时维护就不够尽心,战斗之前也没临时加掛任何护板。侧舷被砸出了六七个水桶粗的窟窿,海水沿著位置较低的窟窿迅速倒灌进了船舱。 来岛鬼次披头散髮,以最快速度放下了掛在船尾处的舢板,弃舰逃生。海妖號上的其他大小倭寇,也纷纷抱著空水桶,空沙箱,和木板,跳进了大海。 五月的海水,已经不再刺骨,远处七八里外就是海岛和泄湖。以倭寇们的身手,平安活下来的可能性超过九成。 然而,没等他们来得及庆幸,海面上忽然又传来一阵龙吟般的海螺號声。那艘刚刚击毁了海妖號的战舰,一边发出讯號要求同伴向自己靠拢,一边调整航向,朝著挣扎求生的海盗们头顶碾了过来。 “八幡大菩萨——”眾倭寇被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闭上了眼睛。 他们以往洗劫唐人商船时,很少留下活口。那艘大明战舰既然获胜,当然也会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然而,让大多数倭寇倍感意外的是,疼痛和死亡並没有接踵而至。他们只是被战舰切开的海浪给狠狠推了一下,就逃过了阎王爷的惩罚! “怎么可能?”几个胆大的倭寇,偷偷睁开眼睛,寻找自己为何能够活下来的缘由。 他们看到,那艘刚刚击沉了海妖號的战舰,从他们和同伙之间横穿而过,追向了一艘正在仓惶逃命的舢板。 他们看到,自詡勇敢的来岛鬼次,与几个倭寇头目一道,正撅著光溜溜的屁股,將船桨划得像风车一样快。 他们看到,先前被挡在外围的四艘唐国战舰,正在全速向旗舰靠近,宛若四头猎食的虎鯨。 他们看到,倖存的其他二尾船、福船和小早船,全都调转了方向,与来岛鬼次的舢板一道,朝著出发时的泄湖逃窜,再也没有勇气做任何抵抗。 “周叔,你亲自去掌舵,目標,三里外那艘楼船。”长庚號上,李无病用力拍了一下周衡的肩膀,高声催促。 “噢,哎!”周衡木然地答应,旋即果断转身,直奔舵舱。 驾船经商大半辈子,他遭遇过不止一次倭寇。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仗著自己所在队伍船多势眾,將倭寇逼退。几曾像今天这般,追著倭寇的屁股打? 眼前的一切,都好像是在做梦,他先前已经用手,悄悄地掐了自己大腿好几回,每一回,都感觉火辣辣地疼。 肯定不是做梦,以前,即便做梦,他都没有如此酣畅淋漓的感觉。就像年少时对酒欢歌,从头到脚,每一根血管,都流淌著欢乐! 李无病命令他去掌舵,他不明白为什么目標是那艘楼船?然而,他却坚信,对方的命令肯定不会有错。 那么多奇蹟,已经清楚地告诉了他。少年人思路如同天马行空,他不需要看懂,他只需要不折不扣地执行。 “该死,来岛鬼次该死!”三里外的安宅船上,刚刚登船不到一炷香时间的倭寇总船头来岛康正脸色铁青,手迅速將打刀抽出了刀鞘。 他不是不能容忍失败,却不能容忍麾下海盗头目,败得如此快,如此狼狈。 先是因岛村上眾,在不到半柱香时间之內,被对手击溃。紧跟著,拥有三十多艘大船和上百艘小早船的村上鬼次,也在不到一炷香时间內,被对手给赶了鸭子。 而他,先前的所有战术,全都是为了进攻所布置,根本没考虑过如何迎接对手的反击! 现在好了,因岛村上眾和来岛鬼次麾下的大小嘍囉们,全都被对手驱赶著,向他的本阵冲了过来。他在与对手交战之前,首先需要承受一轮,自家溃兵的衝击。 “开火,所有火炮,开火击沉正面衝过来的船只,逼他们转向!”见村上康正犹豫不决,村上吉只好越俎代庖。“再等下去,就输定了!” “轰!”安宅船上,早就急得满头大汗炮手,毫不犹豫地选择执行命令。扯动炮绳,点燃引线,十两重的炮弹狠狠砸向正面朝自己衝过来的一艘二尾船。 “轰轰轰轰!”左右两侧,所有倭寇“船头”如同醍醐灌顶,在没接到旗舰所发出的任何指令情况下,用佛朗机、国崩和大筒,朝著溃败下来的自家战舰倾泻炮弹,转眼间,就在来到康正的本阵前,硬生生砸出了一道死亡屏障。 逃得最快的那艘双尾船,转眼间就吃了七八颗不同种类的炮弹,迅速进水倾覆。 跟在其后的另外两艘双尾船,也被砸得木屑飞溅,船身两侧都冒起了滚滚浓烟。 再看那些仓惶逃回来的小早船,先前侥倖没被对手的炮火击沉,此刻却被自家炮火砸得四分五裂,一艘接一艘坠入了幽深的海底。 “吹海螺號,开火,清理正面水域。无论谁敢衝击本阵,一律击沉!”来岛康正终於如梦初醒,咬著牙追加了一道命令。 他知道,家老村上吉的选择没错。慈不掌兵!为了胜利,可以不惜代价。 而那些被击沉的村上眾,便是代价! “呜呜呜,呜呜呜——”海螺號声迅速响起,將他的命令传达给周围的大小船头。伴著海螺號声,更多的炮弹砸向溃退下来的倭船,没有任何犹豫和怜悯。 一艘福船中弹下沉,船上的倭寇爭先恐后跳海逃生,却被另外一艘急速转向的倭舰碾压,血水瞬间染红了海面。 两艘双尾船为了躲避自家本阵射过来的炮弹,相互碰撞,双双漏水,甲板上倭寇们,像与水桶一道滚落大海,眨眼间,就不知去向。 还有更多的小早船,在改变航向的过程之中,彼此挤压,碰撞,或者当场倾覆,或者破碎进水,模样惨不忍睹。 “我草,倭寇杀自己人也这么狠!”长庚號的主桅杆下,操亚板(管所有操帆手)赵其瞪圆了眼睛,惊嘆的话脱口而出。 早知道倭寇不做人,却没想到竟然不做人到如此地步。为了避免溃退下去的船只衝垮本阵,竟然直接朝著自家溃兵开炮。 短短几个弹指之间,光是赵其看到中弹或者碰撞倾覆的中大型倭舰,就不下十艘。数量已经超过了上一轮交战时损失的总和! “吹角,通知启明號,用鹰炮吊射那艘楼船!”曾经亲眼看过倭寇吃人肉的李无病,却丝毫不觉得对手行为有何奇怪,抬头估算了一下自己跟倭寇旗舰之间的距离,果断下令。 他原本打算按照俞大猷在那几本兵书上传授给自己的战术,驱赶溃兵衝垮倭寇主帅的本阵,再趁机拿下倭寇的帅舰。如今,既然倭寇有了对策,他乾脆再换一种书上没有的打法。 “底仓停止划桨,让桨手休息。鹰炮准备,听我的命令!”稍稍缓了一口气,他再度高声吩咐,同时继续用目光扫视整个战场。 赤兔號、启明號、月狐號和海豹號,已经全都跟了上来。先前被击溃的那两股倭寇,仍在仓惶逃命,但是已经主动调整航向,绕开了倭寇主帅军阵。 更远处,去拦截商队的两股倭寇,发现同伙被迅速击溃之后,也主动放缓了速度。很显然,倭寇们是担心商队那边仍旧藏著其他护航战舰,不敢再次踏入同伙的覆辙。 此时此刻,唯一仍旧没死心的,只有倭寇的主帅。李无病看不出那艘船的具体形制,只感觉其庞大的实在有些过分。 长度足足有十二三丈,高度则比他这辈子所见过最大的福船还要高上七八尺,甲板从上到下至少四层,每一层,都留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而这艘船,却是典型的单桅结构,从头到脚,只有一张竹篾编制的风帆,桅杆的高度,也只比船身超出了一丈左右,令整艘战舰看起来又胖又蠢,就像一头养肥了待宰的公猪。 船帆少,能吃到的风力就有限。船身过高,其稳定性就必然存在缺陷。至於十二丈的船身,更是令其成为绝佳的瞄准目標。 “首炮,瞄准那艘楼船,开火!”眼瞅著,距离倭寇的旗舰就只剩下了五百步,李无病深吸了一口气,高声断喝。 “轰!”长庚號的船身猛地一顿,六斤重的铅弹从船头的炮口射出,直奔四百步外的倭寇旗舰。 没时间等待最终战果,他低下头,又以最快速度做出补充,“周叔,准备转舵兑位,给侧船舷的鹰炮创造机会。传令兵,给启明號下令,让船上的鹰炮,轮流开火,瞄准那艘楼船!” “呜呜——”伴著高亢的海螺號声,长庚號改变航向,將右侧船舷对准远处的倭寇旗舰。 紧跟著,启明號上的鹰炮,也陆续发出了怒吼,將四枚炮弹狠狠砸向了目標所在。 四百步距离,已经远远超过了二號佛朗机的有效射程,但是,对於鹰炮来说,却只是有效射程的一半儿。 沉重的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紧跟著,陆续落在目標的前后左右,溅起冲天的水柱。 “避炮,避炮——”来岛康正没想到,对手船上的火炮能打这么远,嚇得將身体缩卷在一只沙箱之后,吼得声嘶力竭。 海水从半空中落下,將他浇成了一只落汤鸡。安宅船左右摇摆,如同鞦韆。 就在他被摇得五臟翻滚,张嘴欲呕之际,又一枚炮弹呼啸而来,“轰”地一声,將顶层甲板贴近桅杆处,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后退,立刻后退,退入泄湖!”来岛康正被嚇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硬撑,扯开嗓子下达了后撤命令。 他仍旧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他手中还能作战的二尾船和福船,总数仍在五十艘以上。继续打下去,鹿死谁手未必可知。 然而,他的旗舰,却未必能支撑到最后。 安宅船威武雄壮,作为旗舰,可以彰显他总船头的身份。却没比双尾船结实多少,航速也严重依赖於底仓的船桨。 如果对手將双方之间的距离始终控制在五百步之外,他这边的所有火炮,就都威胁不到对手分毫。而对手,却可以凭藉射程超远的火炮,將他的旗舰一炮炮慢慢凿沉。 “海利鬼,海利鬼!” “退散,退散!” “退回泄湖,退回泄湖!” …… 安宅船上,其他大小倭寇,同样被嚇得脸色煞白,尖叫著调整船舵,操桨划水,以最快速度改变航向,朝著出发时的泄湖“转进”。 四周围的倭寇“船头”们,发现旗舰带头撤退,也纷纷改变方向,飞窜离去,唯恐跑得慢了,成为对手的下一轮射击目標。 这一退,就是六七百步远。 待耳畔终於没有了炮声,来岛康正惊魂稍定,喘息著从沙箱之后站直了身体,仔细观察对手的动静。 却发现,那五艘来自明国的战舰,已经骄傲地在海面上画了一条弧线,调头直奔其护航的商队而去。 对泄湖这边所有大小倭船,都不屑一顾! 第118章 遥望 沧海舰队的航速不快,为了节约桨手的体力,李无病还特地命令各艘战舰收起了船桨,光凭著风帆缓缓而行。 如果来岛康正带著他麾下的倭寇追杀,绝对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以將沧海舰队咬住,甚至还可能將其团团包围,群狼吞虎。 然而,来岛康正却迟迟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只是站在被砸了一个大窟窿的甲板上,指天骂地。仿佛多骂上几句,就能招来颶风,跟对手同归於尽。 没办法下令反扑,除了人多势眾之外,他这边无论火炮的射程、威力、准头,还是战舰的结实程度,都跟对手相差太远。再打一场,结果也顶多是两败俱伤。 而来岛康正,也不敢赌,自己下令反扑,身边的村上眾,就会无条件遵从。 村上眾既不是一支军队,也不隶属於同一位大名。 严格地说,他们只是一伙结伴作案的水匪,在有足够利益驱动之下,眾“船头”才会承认他这个盟主。 当风险明显高於收益之时,就不会有任何人,把他的命令当一回事儿! “如果猿之助这会儿能赶回来,就好了!”家老村上吉也知道今天的伏击行动,已经彻底失败。摇摇头,嘆息著感慨。 “猿之助不会回来的,除非武吉退位,把整个能岛让给他。”来岛康正迅速扭过头,脸上露出了一缕苦笑。 在所有村上眾分支当中,常年带领麾下爪牙在大明沿海杀人越货的村上猿之助部,无疑是战斗力最强的一支。同时也是最“开明”的一支。 这支村上眾,在其首领村上猿之助的铁腕统治下,把一半儿以上的劫掠所得,都花费在了改造战船和购买新式火炮上。 所以,其舰队之中,根本没有小早船这种垃圾货色,甚至连双尾船都很少。 整个舰队的主力,早在十多年之前,就换成了福船和广船,在最近几年,甚至还购买了一艘泰西三桅大帆船,充当旗舰和门面。 然而,拥有如此强大的一支队伍,村上猿之助本人却因为出身过於寒微,坐不上三岛村上眾当中任何一岛的首领之位。 特別是在他的老家能岛,从岛主村上武吉往下,几乎所有头目和家老,都对他持排斥和提防態度。有几次內部议事,甚至从毛利氏那边拉来“贵人”助阵。 於是乎,村上猿之助部与其他村上眾之间的关係,就变得越来越疏远。除了需要补充人手之外,轻易不再返回故乡。 如果今天这场战斗,村上猿之助能率领其麾下的战舰前来助阵,凭藉其强大的实力和丰富的海战经验,结果绝对可以重写。 问题是,如果永远只能是如果! 既然村上猿之助光依靠他自己的力量,就能拿下整支大明商队,凭什么还要给其他村上眾分润? 其他村上眾,既然没有勇气在猿之助需要帮忙时,站出来跟他一道驱逐村上武吉,取而代之,凭什么要求后者发財时一定带上自己? “上总介两个月之前曾经派人前来联络,邀请各岛村上眾效忠朝廷。”村上吉也知道自己的想法不现实,又嘆了一口气,幽幽地补充。(註:上总介是对织田信长的一般称呼。蔑称是尾张大傻瓜) “你说那个尾张大傻瓜?”来岛康正眉头迅速皱成一团,满脸警惕地反问。“谁家的朝廷?他能安什么好心?” 村上吉果断闭上了嘴巴,不做任何解释和回应。 从来岛康正的对织田信长的称呼上,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如果对方能够顺著他的话头,给予如今已经上洛成功的织田信长足够的尊敬,接下来,他就可能利用这次战败,说服对方跟他一道,加入支持“朝廷”的行列。 那样的话,將来隨著更多的人加入,他们就可以驱逐铁了心要追隨毛利氏的村上武吉,接回村上猿之助,给整个三岛村上眾带来新的血液和希望。 而既然来岛康正对织田信长不屑一顾,他就没必要再浪费唇舌了。 没有织田信长派军队做外援,光凭著村上眾自己的力量,肯定摆脱不了毛利氏的影响。 摆脱不了毛利氏的影响,推村上猿之助取代村上武吉,就是白日做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敌人只是船坚炮利,且准备充分而已。”来岛康嗅觉敏锐,稍加琢磨,就猜出了家老村上吉为何忽然会提起远在京都的织田信长,笑了笑,故作不屑状。 为了增加说服力,顿了顿,他又非常自信地补充,“不是所有来自大明的商队,都会像他们一样,浪费如此多的大船做护航用。松浦家的內乱,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够停下来。” “咱们回去之后,拿钱从泰西人手里,买一些威力巨大的佛朗机,装在福船上。然后找机会再来一趟便是。短时间內,松浦家根本没有力量,给过往这条水道的商队提供任何保护!” “嗯!”家老村上吉无力反驳,只能轻轻点头。旋即,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越走越远的那支明国舰队,真的只是船坚炮利么?松浦家,真是因为內乱,才给了村上眾这次越界打劫的机会么? 他现在真的不敢確定! 他只知道,照这样下去,村上眾会被松浦桨手眾,甩得越来越远,直到彻底丧失追赶对方的希望! “大小姐,倭寇退了,我看到李公子的船,正在追赶咱们!”就在村上吉向沧海舰队眺望的同时,商队的领航舰上,二船头蓝信,带著几分討好的表情向蓝小山匯报。 “这艘船交给你,放哨船下去,我去接他!”先前哪怕是在最危险时候,脸上都没露出丝毫紧张表情,也下令任何一艘船去支援李无病的蓝小山,此刻却紧张得声音微微发颤,將手中的令旗朝著蓝信手里一丟,转身就走。 “大小姐,大小姐!”蓝信猝不及防,差点儿没接住令旗,望著蓝小山的背影,高声呼唤。 见对方没有给予自己回应,他想了想,又赶紧补充,“没事儿,李公子吉人天相。我刚才数了,还是五艘战舰。一艘都没少!” “领航的事情交给你,直到靠港平户!”蓝小山头都不回,高声答应,三步两步就来到了船尾,走下了通往底仓的船梯。 沿途,对所有善意,或者质疑的目光,一律视而不见。 第119章 松浦家 站在哨船的船头,蓝小山冷著脸,剑眉倒竖,心中怒火翻滚。 出发前明明说好了,海上遇到了倭寇,要並肩而战。他凭什么要求自己带著商船队先走一步? 谁给他的资格发號施令,自己凭什么要听他的號令? 更何况,以往商队遇到海盗,哪次不是结伴御敌,且战且退,最后迫使海盗知难而退? 他逞什么能?打跑了倭寇不算,还逆冲对方的本阵? 也就是这伙倭寇疏忽大意,才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若是倭寇们有备而来…… 不行,见了面之后,必须不能给他好脸色,直到他认识到错误,並且老老实实地向自己保证,永不再犯! 否则,双方不如一拍两散! …… 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发著狠,蓝小山將银牙咬得咯咯响。然而,当她看到长庚號船头上被炮弹砸出来的破洞,剎那间,她脸上的冰霜就化作了绕指柔。 长庚號的船头,是几个月之前,刚刚在濠境修理过的。与船身的顏色,有著非常明显的差別。 而上次船头破碎,则是因为李无病为了救她,指挥著长庚號,不顾一切撞向了红毛海盗的战舰。 如果没有那一次捨命撞击,当日,等待著她的,就是战死或者被俘的命运。世间就不会再有什么蓝小山,也不会有这次结伴远航。 拉著长庚號上拋下来的缆绳,她纵身借力,跳上最底层甲板。隨即拎著其实並不怎么碍事的裙摆,一路小跑,穿楼梯,过甲板,一路来到了指挥台前。 “你,你没受伤吧?”没等身体站稳,问候的话就脱口而出,同时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对方,唯恐错漏了一寸。 “没有,这群倭寇,有点儿草鸡!”李无病有些不適应忽然变温柔了的蓝小山,稍微愣了愣,才笑著回应。 “那是因为,你运气好,没遇到硬茬!”蓝小山瞬间气结,翻了个白眼,高声数落。 然而,下半句话,却又不由自主地变成了关心,“下次別这样干了,毕竟这里是倭寇的家门口。真的忍不住,至少要叫上我一起。” “好!”李无病想都不想,果断点头。 刚才逆冲倭寇主帅之时,他心中其实也有点发虚。因为万一对方发了狠,不肯逃走,而是豁出去旗舰给他狂轰滥炸,然后命令其余倭寇一拥而上,他肯定招架不住。 而当时如果有另外一支舰队做接应,他就会从容许多。至少,不用担心被倭寇切断了后路,进退两难。 “说话算数?” “算数!” “保证?” “保证!” “那就行!”蓝小山明知道这种保证,十有七八不会作数,却仍旧笑得满脸阳光。 李无病的心情也被她的笑容感染,抬起衣袖一边擦汗,一边低声吐槽,“这种仗,最好別有下次,太不划算了。一枚炮弹二三十个钱呢,修船也是不小的开销。倭寇的船,却一艘都没俘虏到,即便俘虏到了,估计也卖不上什么价钱!” “你还指望反抢倭寇啊!”蓝小山翻了个白眼,笑著掏出手帕,替他擦拭脖颈,“想得可真美!” 话音落下,忽然又想起来,李无病如今所掌握的船只,除了长庚號和自家叔叔“卖”给他的那三艘之外,其余竟然全都是缴获来的,眼神又开始闪闪发亮。 家中长辈一直说要仗剑行商,然而,却屡屡因为该给船队配备几艘战船护航,而爭执不休。 究其原因,无非是火炮造价昂贵,且重量巨大,无形之中挤占了货物的舱位,增加了成本。 而像李无病这般,通过打击海盗来供养自身的行为,却谁都没有想到过,甚至,根本不敢朝这个方向去想。 想著想著,她就有些走神,动作也在不知不觉变慢。 李无病心中再风光霽月,终究也是个热血少年,立刻窘得脸色发红,全身肌肉紧绷,侧开头,连声道:“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別弄脏了你的手帕……” 他个子比蓝小山只高了小半头,一说话,滚烫的热气就喷在了对方的脸上。登时,蓝小山的心神,就又被拉回了眼前,手臂僵在了半空,霞飞双颊。 二人瞬间又意识到,彼此之间距离,实在有些近得过分。双双迈步后退。结果,一个后腰碰到了护栏,另一个脚跟踩到了破碎的船帆篾条,同时低声惊呼。 “啊——”蓝小山站立不稳,向后栽倒。本能地弯曲双肘去支撑身体,却支了一个空。 李无病抢先半拍扑上前,从半空中捞起了她。让她避免了摔倒的尷尬。 然而,四目相对,却尷尬更多。 羞死人了!从小就把自己当男儿看的蓝小山,果断闭上了眼睛,腰肢却软得如同麵条。 也罢,也罢,反正自己没看见。至於別人,谁敢乱嚼舌头根子,过后就把他的舌头割掉便是! “小心!”李无病没想到,武艺精湛的蓝小山,身体居然也如此柔软,稍微花了一点儿时间去调整適应,才终於將对方扶稳,鬆开了手臂。 “主帆给倭寇给打烂了,刚换过,还没来得及收拾。”唯恐对方下不来台,他果断转移注意力和话题,“好在用的是大帆,如果是泰西人的布帆,都不知道在平户能不能找得到东西替换。” “那种布料,平户肯定有卖。”蓝小山睁开了眼睛,敏捷地向后跳开了两尺远,乾脆利落地回应。“自从当年被泰西人给打了一顿之后,松浦家就开始大做南蛮生意。从佛朗机炮,到船帆,缆绳,都能买得到。” “南蛮?”李无病不懂,虚心求教。 “泰西人是从南面来的,所以他们称泰西人为南蛮。称咱们,大多数时候,是唐人。”蓝小山心里头髮虚,乾脆藉助帮他了解即將打交道的商业伙伴来转移视线。 “把从大明来的货,转卖给泰西人。然后,把泰西货,转卖到其他地方和朝鲜,松浦家每年都有上百万两银子的进帐,如今已经是日本最有钱的地方诸侯!” “诸侯?” “日本这边,皇帝不怎么管事儿。管事儿是大將军。而大將军,向来是谁兵强马壮谁做。其他人,能控制一座城池,或者一片地盘的,就是诸侯,自称大名。” “那不是跟春秋战国差不多?” “的確差不多,就是地盘小了一些。另外,今天在半路上袭击咱们的,也不是平户当地海盗,而是来自另外一个地方。我看了他们的旗號,应该是来自瀨户海的村上眾……” “噢!”李无病虚心地听著,不懂就问。很快,就进入了另外一种状態,彻底忘记先前手臂间那股柔软。 这是二人独有的相处方式,比朋友略近,比恋人又稍远。 放眼大明,恐怕也是独一份。然而,对船上的周衡等人来说,却早已司空见惯。 很快,就有水手走上前,收拾甲板上的船帆碎片,清理木屑和其他异物。李无病和蓝小山,也主动给水手们让出位置,走到船头附近,一边继续交流,一边向远处眺望。 只见夏日的海面,波澜不兴。一群群纯白色的海鸥在蓝天碧海之间,舒展著翅膀,尽情翱翔。鸣叫声里,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愜意和自由。 正聊得开心之际,远处的海面上,忽然又露出了一大片帆影。紧跟著,帆影越来越近,最终,变成了一支劈波斩浪的船队。 看规模,光是五百料以上的大型船只就有三十艘上下,其余中型和小型船只,更是不计其数。 “松浦家的桨手眾来了!”蓝小山经验丰富,只是匆匆扫了两眼,就迅速得出了结论,“你跟我一起到我的船上去,准备跟松浦家的人接洽,到时候,你站前面,我扮做你的隨从,帮你出谋划策!” “你假扮我的隨从?”李无病听得满头雾水,忍不住低声询问,“为什么?你不是来过很多次平户么?” “倭国这边,看不起女人。如果我出面跟他们接洽,他们会觉得受到了羞辱。所以,就只能由你顶在前头。”蓝小山翻了个白眼儿,迅速给出了答案,“记住,不准笑,无论你看到了什么人,什么事情。除非,你不是做生意来的,而是准备跟松浦家也打上一场。” “行,行,我不笑。”李无病从善如流,连连点头。隨即,赶紧走下底仓,与蓝小山一道,搭乘通讯专用的哨船,返回了她的座舰,青山號上。 不多时,对面的那支船队,也来到了附近,果然没表现出任何敌意。 船队的旗舰,甚至在两三里外,就脱离了本队,单独迎了上来。 “来的应该是松浦家的第三代,船上图案,是他们的標誌,梶叶纹!”蓝小山非常尽责,换了一身侍卫衣服,站在李无病身后低声介绍。“第一代家主隆信现在退居幕后,他的儿子如今是家督,不能亲自带著舰队四下巡视。第三代,长子名为久信,前几年打过几次胜仗,喜欢穿著鎧甲见人。他身上那身鎧甲,是用木头做的,上面涂了漆……” 话音未落,对面的安宅船上,已经有一个身高一丈二尺余,腰围看起来比李无病粗了三圈的,全身披著描金鎧甲,带著遮面朝天盔的“大將”,大步上前,朝著青山號这边抱拳行礼。 “嵯峨源氏之后,肥前守,松浦水手眾总船头,平户领主之子,松浦久信,见过贵客。因保护不周,令贵客受到了村上眾袭扰,该死,该死!” 头盔下,竟然发出的是非常標准的大明官话,只是隱约带著一些公鸭嗓,与其威武雄壮的外表,格格不入。 第120章 夜宴 (上) 『这廝不会先踩了高蹺,又在身体外边套了一层壳子吧!』 『这廝,说话好摆谱!』 李无病心中,连续涌出两个非常不礼貌的声音,眼神同时也变得有些飘忽。 不是他不懂礼貌,而是事物反常必为妖! 他以前见到过的倭人,身材最高者,也不过是五大尺出头,没有任何一个能长到六大尺以上。 而松浦久信,穿戴好鎧甲之后,却高达一丈二,怎么可能为真材实料?(註:大尺,明朝官方尺,相当於32cm。对应小尺为汉尺,23cm) 至於松浦久信在做自我介绍时,那一大串囉里囉嗦的头衔,按照大明的標准,则殊为可笑。 大明开国皇帝当年只有一只討饭的破碗,照样驱逐了蒙古人,光復了华夏山河。 那大明太祖皇帝既没有一个耀眼的祖宗,父亲也不是什么高官,可谁又敢说,他不是英雄? “別走神,他在等著你回应。”胳膊后部忽然传来一股刺痛,紧跟著,耳畔就传来了蓝小山的声音。“你是这支商队的首领!” “世子言重了!海盗又不是你养著的,怎么可能怪到你头上?”李无病疼得皱了一下眉,赶紧拱起手,有模有样地向松浦久信还礼,“在下李无病,听闻平户繁华,特地与友人结伴前来做生意。还请世子行个方便!” 没有高贵的血脉,也没有什么当诸侯的父亲可以炫耀,简简单单“李无病”三个字,就已经足够。 “嗯?”松浦久信多少有些不適应,在鎧甲內发出一声闷哼,紧跟著,却摇头而笑,“李公子不愧来自天朝上国,这份气度,在下望尘莫及。你愿意来平户做生意,在下理当倒穿著鞋子相迎!哪有什么行不行方便一说?” “那就有劳世子了!”李无病这次,没再需要蓝小山的“五指禪”点拨,立刻笑著拱手。 “贵客请带著船队跟我来。从此处到平户,还有八十余里海路,就由在下为贵客保驾护航!”松浦久信闻听,立刻伸出手臂,大大方方地邀请。 隨即,他吩咐隨从调转船头,亲自给“大明来的贵客”领航。其所带领的战船,也自动分成两列,一左一右,將李无病身后的商队给护了个严严实实。 盛情难却,李无病也不推脱。在蓝小山的提醒之下,先是遥遥地向松浦久信再次拱手道谢,然后就用旗帜和海螺声指挥同行的船只,儘管放心大胆地跟著队伍前行。 八十里的海路,著实不算太远。当天下午,眾人就进入了平户港。 先在松浦久信派来的官吏带领下,选好的泊位,下锚停船。隨即,就又被闻讯赶来的倭国商人,热情地接上了岸。 商队中有好几位船头,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平户,在地方上有各自的“熟人”。站在码头上,跟倭国商人一番寒暄之后,就全都有了去处,各自带著伙计直奔城內。 而其余船头和掌柜,却是第一次来倭国,便结伴站在岸边,等著李无病这个“总船头”做统一安排。 李无病虽然对平户港內的情况,同样两眼一抹黑,却早在出发之前,就跟蓝小山做好了约定。因此,不慌不忙地,就將所有事情,都推给了蓝家派来的管事蓝信! 这种时候,就显出蓝家的实力了。只见那蓝信,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题图,指著上面一片用毛笔圈出来的区域,低声说道: “李公子,各位,安排好了看管货物的人手之后,儘管带著其他伙计跟我来。城北有一处院子,是我们蓝家买下,专门用来供同乡打尖的。大伙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一日两餐,儘管掛帐,待回程之前再做结清!” “如此,就打扰蓝伯了!”眾船头和掌柜闻听,立刻拱手称谢。隨即,就按照约定,各自去忙碌。 说起来並没多少事,做起来却颇耗时耗力。直到日落,大伙才终於拖著疲惫的身躯,住进了蓝家开设在平户城內的大唐会馆。 本打算,草草用些宵夜,就赶紧躺倒休息。却不料,下午带领大伙靠港的那位官吏,又提著带著一大摞请柬,找上门来。 却是那松浦久信,为商队半路遭到村上眾袭击之事,深感愧疚,特地安排了筵席,给各位来自大明的贵客赔罪。 这种邀请,当然不能推脱。李无病心中暗暗叫苦,却只能带著各位船头和“隨从蓝小山”,前去应酬。 此时的倭国,受华夏影响极深。筵席的规矩和礼仪,都带有浓郁的盛唐遗风。 松浦久信身为松浦隆信的嫡长孙,当然坐了正南方的主位。李无病对外宣称是总船头,便被有眼色的小吏,安排到了左首的尊位。 蓝信德高望眾,理应坐於次位,其余船头们按照年龄次序各自落座,最后的位置,则留给了松浦久信的弟弟,庆信。 到了此刻,李无病才见到了松浦久信的真容。比他推测的情况略好,身长应该有五尺半(大尺,折合165cm),即便放在大明,也算得上是一个高个子。生得肩宽背阔,所以也怪不得能撑得起一丈二尺高的鎧甲。 只是此人,似乎身体受过伤,说话时中气略显不足。只要语句稍微长一些,声音就开始变得沙哑,甚至胸腔里隱约带著颤音。 坐在下首的松浦庆信,则比松浦久信瘦小许多。李无病目测,此人身高顶多四尺半,肩宽只有一尺出头,再配上其十分白净的面孔,扮作女子,根本不需要化妆。 还没等他看得更仔细,琴声已起,宣告酒宴正式开始。紧跟著,两队盛装打扮的少女迈著小碎步入內,將各种精心烹製的菜餚,逐一送到了客人面前的矮几之上。 唐朝人喝酒,需要热身。因此,在劝客人们吃了一些菜餚之后,便有松浦久信指定担任“明府”的一位家老起身,带著两位少女,將装有骰子的银盘,递到了最尊贵的客人面前。 李无病根本不懂如此复杂的礼仪,好在身旁跪坐著蓝小山这位“隨从”。在对方的眼神提醒下,他没有伸手去接银盘,而是笑著举起酒杯,向松浦久信致敬; “世子折节相邀,已是殊荣。在下何德何能,敢拔此头筹?还请世子先满饮此杯,然后出手为今日之筵开局!” 一番应对,在礼仪方面,並没有多少欠缺。然而言辞上,却著实有些不伦不类。 松浦久信听了,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笑著看了李无病一眼,就举起了酒杯,与他同时一饮而尽。 而位居末座的庆信,却不似自家兄长一般稳重。当即瞪圆了一双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今晚的贵客李无病,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和疑问。 “有人在看你,目不转睛!”蓝小山甚为警觉,假装帮李无病布菜,低声调侃。 “看就看唄,我又不会少一块肉!”李无病满不在乎,笑著回应。 “是个女扮男装的美娇娘!”蓝小山替他倒上酒,继续小声补充。 “怎么可能?”李无病拒绝相信,迅速扭头。 他和蓝小山心有灵犀,不用確认,就知道偷看自己的人是松浦庆信。 而那松浦庆信,却被他如此迅速的反应给嚇了一跳。立刻將头低了下去,假装欣赏面前的美食。 这一下,可就真的破绽百出了。特別是那微微弯曲的鹅颈,將女子温柔与嫵媚,暴露无遗。 “莫非松浦久信跟我一样,也是赶鸭子上架。”李无病看得有趣,心中暗道。 自己出席晚宴,必须带上蓝小山,是因为不清楚酒席上这些礼仪,需要有人隨时暗中指点。而松浦久信在他自己家里头办酒席,哪里需要什么指点? 可若是特地安排美人儿陪酒的话,数量却也不对劲儿。怎不可能这么多大男子,全都由坐在下首的松浦庆信自己给包圆了。 正困惑间,却听见骰子在银盘里叮噹作响。却是松浦久信发现自家妹妹穿了帮,赶紧“围魏救赵”。 顷刻间,眾人的目光,就全被银盘给吸引了过去。待骰子停稳,却是两个六,预示著诸事顺遂,开门大吉。 眾船头们齐声喝彩,隨即,便催促李无病和蓝信两个赶紧接下彩头。 李无病虽然猜测,要么是骰子里头灌了铅,要么是松浦久信手法高超,可以隨便掷出所需点数,却不敢扫了大伙的兴。只能与蓝信两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作为此间的主人,松浦久信也跟著陪了一杯。隨即,安排那负责掌酒令的“明府”,將银盘和骰子,又传到了李无病面前。 这次,李无病不需要再谦让,抓起筛子掂了掂,粗略判断了一下轻重,信手掷回盘內,却是一对红。(註:两个1点) 眾人抚掌大笑,纷纷叫嚷好事儿成双,世子福运两全。那松浦久信也没想到,李无病的掷骰子本事,竟然丝毫不输於自己。先是愣了愣,隨即便笑著举起酒盏,接连两次干尽。 李无病和蓝信,各自陪了一杯,以示敬意。然后笑呵呵地看松浦久信掷骰子。这回,后者终於没有再使用特別技巧,而是將骰子隨便丟进了银盘,听天由命。 待骰子再次停稳,却是一个四,一个五。眾人再次喝彩,坐在相应位置上的客人则举杯称谢,隨即各自按照规矩行事。 这种酒令,在所有人都不作弊的情况,最为公平。不多时,每个到场的客人,就都喝过了一轮。松浦久信看看暖场环节已经差不多,便笑著拍了拍手,紧跟著,音乐就如同高山流水般响了起来。 负责监令的“明府”,立刻带著两位娇艷少女,送上了鬮令、投壶和酒筹,准备供客人挑选。仍旧是流传下来的唐礼,无论客人是文士,武將还是寻常公子哥,总有一样可供尽展所长。 “接下来要行酒令,你只管选投壶便是。”蓝小山知道李无病不擅长这种繁文縟节,果断在他身背后低声出谋划策。 “好!”李无病最是听劝,毫不犹豫地点头。 说话间,带著几分疑惑,偷偷扫了松浦庆信一眼。却看到对方缓缓起身,走到了松浦久信背后,朝著所有人抱拳行礼。 “家兄长於武事,不擅长诗文。担心慢待了来自天朝上国的贵客,特地命我替他做一轮东主。还望各位贵客,能够赏在下几分薄面。” 说罢,却选了最难的鬮令,交给了负责监酒的明府,当眾展示韵脚,正是一个大大的“涛”字。 当即,跟在明府身边的少女,便从腰间解下了一只巴掌大的手鼓,轻轻敲响,咚咚咚咚,若细雨叩窗。 李无病听得心中一紧,顿觉头大如斗,这才明白,为何蓝小山先前提醒自己一定要选投壶。 福建各地,原本就文教不昌。金银岛上,更是连个私塾先生都没有。 他之所以读书识字,全靠跟了一位好师父。而师父却是一名锦衣卫,长短兵器,火銃弓箭,无一不精,唯独不知道怎么作诗。 正暗自著急之际,却看到那松浦庆信用手轻轻拍打桌案。剎那间,鼓声戛然而止。 “海上清风逐浪高,一片孤帆万里潮。相逢莫问君来处,笑举金樽对惊涛。” 松浦庆信手打节拍,隨口诵读,眉宇间,竟然带著几分歷尽风波之后的洒脱。 “好!”眾船头们无论听懂没听懂,皆抚掌喝彩,看向松浦庆信的目光里,也写满了钦佩。 诗兴盛於大唐,到了宋朝,便已经被词所取代。到了大明,即便是读书人,也很少把功夫下在作诗上。 一个远在倭国的异族公子哥,竟然能够在一鼓之內,便写出极为应景的七言绝句。无论诗的质量究竟如何,光是这份敏捷才思和良苦用心,就当浮一大白! 那松浦庆信,被夸得脸色微红。举起酒盏,一饮而尽。眾宾客见状,又齐齐喝了一声彩,也把各自面前的酒盏,喝了个无比爽利。 眾人光顾著喝得痛快,却忘记了“客隨主便”这四个字。待將酒杯放下,才发现,那“明府”已经举著装酒令的漆瓶,来到了李无病面前。 这回,客人们却不能自行选择,而是要跟那松浦庆信一样,从折成臥蚕状鬮令中抽取其一,读出韵脚,並且在三鼓之內做出一首所有宾客认可的诗,才算过关! 『这小娘子,究竟要为哪般?』李无病心中叫苦不迭,赶紧用目光向蓝小山求救。 然而,这一次,蓝小山却没有及时给出回应。而是跪坐在他身体侧后方,像个真正的隨从一样,低著头,双手放在自家膝盖之上,目不斜视! 第121章 夜宴(下) “抱歉,我不通诗文,认罚!”电光石火之间,李无病就有了主意,將已经伸向漆瓶的手收回来,向著担任“明府”的老者抱拳行礼。 这下,不仅是那担任“明府”的老者愣住了,在场的一眾宾客,也全都大眼儿瞪起了小眼儿。 要知道,酒宴上行令作诗,原本就不会太苛求质量。你若是实在写不出来,隨口凑上几句打油之作,甚至背诵前人名篇,也能矇混过关。连应付都不肯应付,就直接选择认罚,可是有些別出心裁! 唯独扮做隨从蓝小山,听闻李无病的选择,立刻就把头抬了起来,两只漂亮的丹凤眼,也瞬间眯缝成了一条线。 而刚刚凭藉一首七言绝句搏得了满堂彩的松浦庆信,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看上去英姿勃发的贵客,竟然如此无赖。顿时,委屈得眼皮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起了转儿。 “一杯可不成,得罚三杯!”作为请客的东主,松浦久信担心冷场,赶紧笑著给双方找台阶下。 “好,那就三杯!”李无病正愁无法解套,毫不犹豫地答应。隨即,抓起面前酒盏,鯨吞虹吸。 那担任“明府”的老者回头看了一眼松浦庆信,发现后者没有表示反对。赶紧吩咐两个婢女给贵客倒酒。 李无病则是来者不拒,接连又干了两杯,才笑呵呵地向著周围其他宾客拱手。 这个年代,日本酒的度数,比大明江南地区的醪糟还要差一些。甭说连干三杯,就算连干三十杯,对於李无病这种体格强壮的年轻人来说,都跟喝水没啥两样。 那松浦庆信,当然不肯让他如此轻鬆脱身。抽了抽小巧的鼻子,带著几分委屈说道:“贵客不喜欢作诗,投壶和酒筹,总得选上一样。否则,家兄过后一定会怪我招待不周。” “那就投壶便是!”李无病牢记著蓝小山的指点,高声答应。 松浦庆信眼神顿时一亮,立刻命令“明府”,去准备投壶和箭矢。隨即,又命令婢女,敲起小鼓助兴。 转眼间,鼓响三通,场地也布置完毕。却是却是在大厅正中央处,放置了一只越窑青瓷贯耳壶,高约二尺,双耳圆莹,內盛赤小豆数合,以防矢跃。 在青瓷壶之后,则竖了一根彩竿,悬锦为记。司射一人,拿著算筹立於杆侧,负责计分;监酒两人,捧了银杯立於杆后,隨时为输者倒酒。 投壶乃是双人游戏,李无病作为客人下场,作为本轮行令的主家,松浦庆信当然也要下场相陪。 只见二人,相对抱拳行礼。隨即各自取了一支投矢,静待鼓號。 那“明府”从婢女手中接过鼓锤,果断敲响,“咚”的一声,宛若春雷落地。 松浦庆信立刻抬手,第一矢去若飞鸿,直贯青瓷壶右耳,竟然是毫釐不差。 “贯耳,贯耳!”眾船东熟悉规则,立刻鼓掌欢呼,声若涌潮。 投壶看似规则简单,想要隔著五步(七米五)的距离,將投矢丟进细细的壶口,难度却堪比三十步外用鸟銃击中靶心。 至於用投矢贯穿壶耳,则难度又增加了一倍,得分也跟著水涨船高。 本以为,李无病这回,少不得又要饮上一大杯酒。谁料想,没等大伙的掌声平息,投矢已经从少年人掌中急飞而出,无声无息,就穿在了青瓷壶的左耳正中央。 “好——”松浦久信带头,高声喝彩。剎那间,掌声和欢呼声交织响起,连绵不断。 松浦庆信的眼神一闪,对李无病的印象稍稍改观。笑著取出第二支投矢,信手投出,不偏不倚,正入壶口。 这一矢,比先前那支要容易许多,得分是標准的五筹。眾人看了,立刻纷纷將目光转向李无病。 本以为,后者会再接再厉,將第二支投矢也掷入投壶的左耳,拿下两双。谁料想,李无病居然也选择了求稳,將手中投矢轻轻地掷入了投壶口的中央。 两轮,主客各自得分十五,酒宴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热闹。所有宾客,一边抚掌喝彩,一边紧紧盯著场中竞技双方的右手,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连续两轮,没拉开跟李无病的距离,松浦庆信顿时被激起了胜负欲。取了第三支投矢之后,却没有立刻瞄准,而是迈动双腿,缓缓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將距离拉开到了最初了双倍,才重新站稳的身形,微笑著向李无病轻轻点头。 本以为,李无病既然年纪跟自己仿佛,肯定受不得激,会接受自己的挑战。然而,接连点了三次,却没得到任何响应。 “真无趣!”松浦庆信觉得好生扫兴,却不能再返回原地。眉头轻皱,用眼睛反覆瞄了瞄,挥臂掷出。只听“叮”地一声,投矢再度进入壶耳,得分加倍,总计高达三五之数。(35) “双贯!松浦公子好本事!”李无病笑著拱手,主动表示技不如人,將自己的投矢交到左手上,伸出右手从监酒手里取了银杯,主动罚了自己半盏,然后笑著转身。 “你別走,先把投了再说,也许输的不止是五筹!”松浦庆信怎么会容忍他再次“耍赖”,立刻迈著小碎步追了上去,低声抗议。 话音刚落,却见李无病猛地停住了脚步,背对著投壶挥动左臂。第三支投矢无声无息,再度穿在了壶耳中央。 “双贯,七步半背投,四倍,不,不,应该是五,是六倍,不对,他用的是左手,得分再加倍.....”两个司射手忙脚乱,拿著大把算筹,却不知道该如何统计。 再看李无病,將另外半盏酒举过头顶,一饮而尽。 “好,总船头好手段!” “精彩,七步半左手背投贯耳!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看见!” “精彩,精彩……” 眾宾客直到此时,才终於反应了过来,一个个抚掌惊呼,如醉如痴。 酒席间投壶,乃是为了助兴,谁输谁贏,其实都无所谓。 但是,先前松浦庆信表现得过於咄咄逼人,已经先失了礼数。李无病以绝杀之势贏了他,当然会让眾人感觉扬眉吐气。 “李公子好手段!”眼看著泪水再度在松浦庆信的眼眶里打转儿,松浦久信赶紧举起酒杯,向李无病致敬。 他让“弟弟”出来代替自己行酒令,是为了给“弟弟”一个表现机会,可不是为了跟客人斗气。 如今,既然客人贏得毫无爭议,他当然要见好就收。 “世子过奖了,我只是手熟而已!”李无病笑著拱手还礼,大大方方返回自己的座位,接过蓝小山递过来的酒杯,与松浦久信隔空对饮。 “庆信,你先暂且休整一番,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见松浦庆信好像还不服气,松浦久信放下酒杯之后,立刻补充。 “是,兄长!”松浦庆信满肚子委屈,却不敢违抗自家哥哥的命令,行了礼,缓缓退向自己的座位。在落座的瞬间,却狠狠向李无病剜了一眼。 什么人啊,明明第二轮就能干脆利落锁定胜局。却故意拖到了第三轮,还先假装认输骗自己上当。 把自己骗得团团转,才“勉强”露了一手绝技。仿佛从头到尾,都是被逼无奈一般。 『小心眼儿,输不起!』李无病作为客人,不方便当眾拿白眼儿瞪还回去,在心中却悄悄嘀咕。 在他认识的少女当中,哪怕是赵九妹,性格都比松浦庆信好许多。至於顏青夏,更是不知道甩了此人多少条街。 想到这儿,他脑海里就又闪过了一抹绚丽的红。 出发之前,他是因为接到了顏青夏外公的信,说是有了空閒时间,可以借濠境炮厂的设施帮忙铸造长炮(改良型鹰炮)。他才將借来的三万斤铜料和顏青夏本人一併送了过去。 一是为了让顏青夏藉机跟她的外祖父团聚些时日,全了老人的舔犊之情。二来,则是为了顏青夏的安全。 毕竟,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前往倭国,不知道沿途到底会遇到什么危险。让顏青夏留在濠境等待,总好过让她跟著自己来回奔波。 只是没想到,从濠境前往登州,再经釜山前往平户,路上竟然要走这么久。 忙忙碌碌中,一个多月就过去了。而这趟旅程才走了一小半儿。 正愣愣出神之际,大腿外侧忽然微微吃痛。耳畔,旋即传来了蓝小山的声音。 “松浦久信,应该是有事情想要找你帮忙。否则,光是表示歉意的话,他没必要下这么大的本钱。” “帮忙,找我?我有什么事情能帮得上他?”李无病听得满头雾水,用蚊蚋般的声音嘀咕。 “我不清楚。但是,酒过三巡之后,他自己肯定会透露出一些来!你多加小心,切莫答应得太仓促。否则,即便是做生意,也卖不出高价。” “嗯!”李无病想都不想,笑著点头。 这都是带上蓝小山的好处了,不但能帮自己见招拆招,还能料敌机先。而自己,只需要稳住心神,吃吃喝喝。 “这轮巡令之后,他肯定还会第一个找上你。无论他如何出招,你就拿自己最擅长的办法去应对便是!”蓝小山见李无病对自己言听计从,便帮他剥了一只虾作为鼓励。同时,继续低声补充。 “嗯!”李无病快速朝著松浦久信的背影扫了一眼,再次轻轻点头。 到现在,他已经明白先前蓝小山为何坚持要自己选择投壶了。 同来的船头们,其实都跟自己情况差不多,都没读过多少书。 如果先前自己接了松浦庆信的招,抓鬮作诗的话,无论做得好还是差,其余船头们就必须硬著头皮跟上。基本上第一巡酒令,大伙儿得从头输到尾。 如此一来,非但酒席的气氛会越喝越冷清,大伙也彻底陷入了被动,所有人都得围著松浦久信的“令旗”转。 而自己带头拒绝吟诗,选择了投壶,则彻底打乱了松浦家的节奏。 接下来,各位船头们就可以有样学样,各自选择各自最擅长的酒令,无论输贏,气势上都不会落入下风。 “他奶奶的,喝个酒,也有这么多花样,真是无趣得很!”肚子里悄悄嘀咕了一句,李无病张口咬住蓝小山递过来的虾肉,大嚼特嚼。 , 第122章 没救了 濠境的日落,要比平户晚许多。 后者已经是花灯初上,前者却仍旧彩霞满天。 藉助傍晚的霞光,顏青夏將鱼饵掛在鱼鉤上,奋力甩向海面。 海面上溅起一串水花,旋即,鱼鉤快速落向水下。彩色的漂子却被海水託了起来,在层层波光间起伏跳跃。 “回去了,回去了!”赵九妹沿著沙滩跑了过来,挥手,用石子在海面上砸出一长串水花,眉尖眼角,写满了调皮,“不要钓了,再钓的话,海里的鱼,都被你给撑死了。” “你不是要学铸炮么,怎么又跑出来了?我外公呢,他今天忙完了?”顏青夏扭过头,笑著询问,丝毫不以赵九妹的捣蛋为意。 “整个下午都在化铜水,无聊得很。”赵九妹脸上的促狭,迅速变成了鬱闷,用鞋子踢著砂砾,低声抱怨,“一会儿说顏色不对,一会儿纯度不够,加完了生木头,还要加碳粉,翻来覆去的没完!” 留下来陪顏青夏,是她主动向李无病请缨才得到的任务。本以为,可以趁机从顏青夏的红毛鬼外公那里,学上几手绝技,今后更方便自己在沧海商会里立足。 然而,却万万没想到,铸造火炮竟然是一件水磨功夫。大部分时间,都要耗费在去除铜料里头的杂物,调配铅锌含量和用木材、黏土、牛油等物翻制模具的琐事上。 从开始到现在,前后已经耗时一个多月,而真正的铸炮工作,却还没有开始! 这让生性跳脱的她,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几乎每天早晨都发誓,今天一定要將偷师大业进行到底。结果,通常是不到中午,就得发第二次,然后在下午未时做第三次重复。 今天,很显然,第三次发誓,也没管用。所以她早早地就溜到了海边,以捡拾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彩色贝壳为乐。 “如果铸炮有趣且好学,濠境这边,就遍地都是炮师了。”顏青夏知道赵九妹没耐性,笑著站起身,开始收拾渔具。 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將鱼鉤拉出水面,鱼漂忽然一顿,紧跟著,鱼线就被扯了一个笔直。 “中了,中了!”赵九妹立刻顾不上沮丧,三步两步衝上前,帮顏青夏控制鱼竿。 两个小姑娘齐心协力,沿著岸边来来回回遛了十几趟,终於,在累趴下之前,將猎物拖上了海滩。却是一条难得的黑鯛,长达一尺,身体侧面,隱约还有一条银线。 “我就知道,我是一个福星。跟在谁身边,就能旺到谁。”赵九妹满心欢喜,一边用手指抠住鱼鳃,將其从鉤子上往下摘,一边给自己表功。 “的確,我钓了整整一下午,全都只有巴掌长,只有你来了这次,才钓到了一条大鱼。”顏青夏年纪比她小好几岁,却不喜欢爭强好胜,顺著她的话,柔声附和。 这下,反而让赵九妹感觉不好意思了。单手拎著还在奋力挣扎的黑鯛,低声说道,“我是说著玩的,你还当真啊。我如果真有那个本事,早被人抓去,做成雕塑掛在船上了。” “反正,你来了之后,我钓鱼运气就突然变好了。”顏青夏甜甜地笑了笑,柔声回应。“要不然,今天晚上根本没大鱼吃,只能喝汤。” “钓不到,可以去买,七哥又不是没给你留钱。”赵九妹摇摇头,情绪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李无病给顏青夏,可不止是留了许多零花钱,还从铁珊瑚那里,借了好几个身体青壮,会使鸟銃的男女伙计,专门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这也是顏青夏有了空閒,敢到海边垂钓的原因。十步之內,永远有两三个全副武装的侍卫跟著,寻常地痞无赖一见这阵仗,就知道自己惹不起,直接躲得远远。 反观自己,待遇就差太多了。父亲和叔叔们当初遇到麻烦,就想把自己送出去给素不相识的人做小妾。好不容易赖到了李无病的船上,也没有谁在乎,平时除了帮忙照看那些半大孩子之外,能做的只有去厨房帮工。 “买到的,终究没有亲手钓来的新鲜。”顏青夏看了赵九妹一眼,像个小大人般轻轻摇头,“况且七哥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又要修船,又要买炮弹和火药,还要进货。这次铸炮的铜料,都是由乾娘做担保,跟人借钱买的,光利息每月就得还二百多两……” “得,还没成亲呢,你就开始帮她省钱了。”人的悲喜各不相同,赵九妹气不得也恼不得,推了顏青夏一把,低声奚落。“等成了亲,岂不是立刻要在每艘船上养一群海鸭子,连鸭蛋钱都省出来?” “嗯?也不是不行。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养,也没见过海鸭子。”顏青夏的官话已经说得非常流利,然而,终究不是以唐言为母语,听不出赵九妹是在奚落自己,想了想,非常认真的回应。 这一下,又让赵九妹感觉一拳砸在了棉花上,闪得浑身上下好生难受。翻了个白眼,恨恨地说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会过日子行了吧。算得这么仔细,小心省到最后,全便宜了別人。” 本以为,自己夹枪带棒,对方也未必听得懂。却不料,这次,顏青夏竟然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摇摇头,非常自信地回应道:“不会的,七哥说过,等我到了十六岁,就娶我做他的妻子。他说过的话,向来不会反悔。” “对,对,他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赵九妹既佩服她的自信,又气愤她的不爭,跺了跺脚,连声说道,“也不看看是谁,如今整日跟在他身边。这样下去,他將来即便娶了你,又能怎样?!能跟他成双入对的,永远是別人!” “他娶我,我愿意嫁给他,就足够了,不需要怎么样。”顏青夏年龄虽然小,主意却大,眨巴了几下水汪汪的眼睛,仍旧满脸自信,“至於小山姐,有她在身边,七哥会安全许多。我想起七哥的时候,也会觉得安心!” 这份自信,主要来自她的父亲。 记忆里,她的父亲顏应贤,同样是一诺千金的奇伟男儿。当年,可以为了照顾她母亲的思乡之情,冒死远渡重洋。 七哥性格和她父亲类似,想必这辈子对她也不会辜负。 至於七哥身边会不会有別的女人,在她看来,根本不重要。 崇拜並且羡慕强者,乃是人之常情。在她的故乡里斯本,还规定了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呢,照样挡不住有贵族小姐爭先恐后朝侯爵的身边凑。 七哥那么优秀,自然会被许多女子喜欢,她根本挡不过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別放在心上。 “你,你……”被顏青夏的听天由命,气得直打哆嗦,赵九妹手指戳著她的额头,连声叫嚷。“你真气死我了,简直烂泥扶不上墙!” 顏青夏向后躲了躲,没有回应,只管收拾了鱼竿,准备回家。 赵九妹对七哥的那份情愫,但凡长著眼睛就能看得见。她即便再少不更事,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她同样不会阻拦,也不会因此就对赵九妹另眼相待。但是,想要让她跟对方联手对付蓝小山,却绝无任何可能! 而那赵九妹也知道,自己这番心,操得实在名不正言不顺。见她始终不做积极响应,只好悻然作罢,“哼!不听老人言,將来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单手拎著黑鯛,大步流星而去,只留顏青夏一个人拎著沉重的鱼篓,站在原地摇头。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已是深夜。 平户城主府,漫长且有些无聊的酒宴终於宣告结束,宾主双方,尽欢而散。 作为松浦家第三代的领头羊,松浦久信礼貌地將客人送出了距离家门两百步之外,又站在夜风之中,安静地目送客人们踉蹌著走远,才揉了揉笑酸了的腮帮子,转身回府。 与他期待的结果,略有差距,但是,宴会的基本目的,却已经实现了。 海商们基本相信了他的解释,埋伏在壹歧水道入口处的那伙村上眾,乃为松浦家族的世仇。 村上倭寇的所有行为,都与松浦家族没有半点儿关係,甚至目的就是为了破坏松浦氏的信誉,阻挡海商和松浦家族双方合作发財。 通过从海商嘴里套话,松浦久信也基本上了解到了白天那场海战的大致轮廓。 有备而来的村上眾,这一次的確踢到了大铁板。至少有十三、四艘主力战舰,被李无病带领的护航舰队击毁。而同时被击毁或者掀翻的小早船,则不计其数。 这支商队的总船头李无病,不但击溃过村上眾,几个月之前,还凭藉一己之力,挡住了围攻平坛港的海盗联军。並且將其中领头者,赫赫有名的红毛海盗嘞音死特生擒活捉。 其所在的沧海商会,成立时间虽然很短,却已经成为福建沿海响噹噹的势力,能让很多老江湖都退避三舍。 这些消息,看似零零碎碎,却对松浦家非常有用。 松浦氏已经倒向了大將军织田信长,而村上眾却仍旧依附於毛利氏,多次拒绝织田信长的拉拢。 他日,织田信长如果出兵討伐毛利氏,松浦水军与村上眾之间的大战,就无可避免! 唯一遗憾的是,松浦久信和自家妹妹松浦庆子,各自使出了全身解数,也没弄清楚,那个叫李无病的年轻人,到底凭藉什么手段,將村上眾杀得抱头鼠窜。 海商们都是旁观者,当时只看到了皮毛,根本弄不清其中奥妙。 而李无病这个当事人,却狡猾得像一只泥鰍,只要有人在他面前提到白天时的海战细节,就开始装傻充愣。 至於宴会的最高目標,拉拢沧海商会与松浦水军联手,一道去討伐村上眾,松浦久信连提都没提,就主动放弃了。 做生意讲究等价交换,如果李无病只是个寻常热血少年,他当然可以通过拉拢和煽动的手段,就让对方为松浦氏所用。 而李无病在宴会上所表现出来的成熟和老练,却远远超过了他的年龄。松浦久信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建立联繫,留下好印象,然后再想办法以商人的方式,达成一笔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交易。 “兄长回来了?”扮了一整晚公子哥的松浦庆子,知道自家兄长辛苦,站在正堂门口,笑脸相迎。 “回来了,今天有劳了!”松浦久信的心神,迅速被拉回现实,看了一眼已经换回了女装的妹妹,笑著回应。 “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松浦庆子甜甜一笑,转身与自家兄长並肩而行,“我安排人煮了醒酒汤,马上就能端上来,兄长且坐下休息,我让人帮你按摩肩膀。” “不必了,我不累!”松浦久信轻轻摇头,迈步走向屋內,一边脱下累赘的礼服,递给跟上来的侍女,一边隨口问道,“你呢,感觉如何?” “我也不累!”松浦庆子迈著小碎步跟上,柔声回应,“只是没能帮上兄长什么忙……” “你已经帮得够多了。”松浦久信落座,伸著懒腰安慰,“比吉信、胜信他们几个强。” 话音落下,却又坐直了身体,看著松浦庆子的眼睛低声强调,“差点儿被你给带歪了,我刚才问的,不是你累不累。而是,你觉得那位李会首,到底怎么样?” “不怎么样?”松浦庆子脸颊上,迅速涌起一抹红晕,低下头,咬牙切齿地回应,“肯定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没读过书,言语也粗鄙无文。性子更是狡猾得很……” “可我却觉得,此人比有马完治强得多。”松浦久信皱了皱眉,低声打断,“至於会不会写诗,其实无关紧要。咱们松浦家的男人,需要能驾得了船,开得了炮。松浦家的女儿嫁给的夫婿,也不能只是个拿不起刀剑的磕书虫!” “我只是拿完治当弟弟,他人畜无害!”松浦庆子闻听,立刻拼命摇头,“即便喝醉了发酒疯,我一只手也能把他打趴下。我们之间,没有其他。” 唯恐自家兄长不信,她想了想,又红著脸低声补充,“那个李会首,固然是个英雄。可,可《世说新语》之中,匈奴使者所说的话,我今日却深有同感。” “世说新语?”松浦久信也非常喜欢华夏文化,却不像自家妹妹那么沉迷,所以根本不知道松浦庆子说的是书中哪一段典故,皱著眉头重复。 “使者说,丞相身边的捉刀人,才是真英雄。”松浦庆子面颊红得像火,声音细若蚊蚋,“李公子虽然不差,但是他,他身边的那个隨从,在,在我眼里,却更胜一筹!” 第123章 捉刀人 “你说的是他身边那个隨从?”松浦久信眉头轻皱,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从记忆中搜索出了自家妹妹所感兴趣的目標。 那个隨从长得的確很好看,身材也很匀称。但是除了这两点之外,没给他留下其他任何印象。 而他,同时要应付那么多宾客,也不可能,把注意力都放在一个小小的隨从身上。 “他总是在关键时刻,给李船头出谋划策。”松浦庆子的注意范围,比自家兄长窄十倍,观察得当然也更细致,“李船头有好几次,差点儿就被我牵著走了,却又在他的提醒下,硬生生做出了另外的选择。” “那此人就的確值得留意了。”松浦久信想了想,轻轻点头,“我会派人仔细確认他的身份,看看有没有机会,让他留下来为松浦家效力。不过……” 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妹妹,他又狠下心,用力摇头,“不过那样的话,他就很难成为你的良配。毕竟,双方身份悬殊太多!” 松浦庆子闻听大急,立刻扯著松浦久信的衣袖用力摇晃,“姓李的也不过是个总船头。那个捉刀人很有本事,只是缺乏机会而已。兄长如果肯资助他……” “这事儿我说得不算,最后你还是得问父亲和祖父。”松浦久信拿自己的妹妹没办法,果断推卸责任,“我能安排你参加今天的宴会,已经冒了被父亲责罚的风险。” 见妹妹的神色迅速变得黯然,他赶紧又快速补充,“你若是选择了李船头,好歹还能拿他今日击溃村上眾的战绩说话。你看上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隨从……” 接下来的话,他就不准备说了,他知道,以自家妹妹的聪明,应该非常清楚其中差別。 松浦氏並非什么传统贵族,所谓源氏子孙,纯属给自家脸上贴金。所谓的肥前守、平户守护等官职,也是自封。所以,家族里给子女择偶之时,並不十分看重门当户对。 然而,即便再不看重门第,也终究有个限度。不可能降低到小廝和奴僕这个层次。 最近这些年,松浦氏因为跟大明之间的贸易需要,从上到下都风靡“大唐文化”。所以,当松浦庆子提出想要看一看大唐来的少年才俊之时,作为兄长,松浦久信立刻给予全力支持。 並且,想尽各种办法来確定,当晚的少年才俊,是不是出身於大明的书香世家。 如果是,凭藉他当天那份耀眼战绩和拥有一支船队的实力,松浦庆子嫁给他,就不算辱没了身份。松浦久信这个当哥哥的,也能替妹妹在父亲和祖父面前说好话。 只可惜,少年才俊,竟然出身寒微,根本没读过书。 不过,好在那少年才俊的海战本事,能解松浦家族的燃眉之急,一番折算下来,此人给松浦庆子做夫婿,倒也勉强合格! 然而,让松浦久信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的是,自家妹妹没看上少年才俊李无病,却看上了李无病身边的“捉刀人”! 这个忙,让他还怎么帮? 至於妹妹所说的,由松浦家出钱出力,资助捉刀人,让其成长为一方豪杰,在松浦久信看来,完全是一个童话。 这年头,日本女子通常十四岁成亲,二十八岁做祖母,能活到三十五岁以上,就是寿星。 出钱资助一个小廝,等著他一步步发展壮大实力,最终成为符合松浦家的女婿標准,时间往少了说,也得耗费五年以上。 而松浦庆子的一生当中,总计能有几个五年? “你又怎么知道,今日击溃村上眾,不是他的功劳?”正鬱郁地想著,却又听见松浦庆子沉声说道,话里话外,充满了不甘,“那李船头从寂寂无名到现在,也不过是半年时间。他能帮助李船头一飞冲霄,独立门户之后,自然也能够雄踞一方。” “这……”松浦久信无法反驳,隱约还有一丝怦然心动。 “我自己想办法,不用你帮!”松浦庆子带著几分赌气,继续补充,“反正,他们交易货物,没有大半个月时间,不可能完成。有这些时间,已经足够我弄清楚,那个捉刀人是不是真正的英雄!” “行,你去,你儘管去!”松浦久信翻了翻眼皮,无可奈何。內心深处,却又闪过李无病洒脱不羈的身影。 一个没读过书,也没有任何师门传承和家族支持的乡下少年,轻而易举地就打败了纵横海上半辈子的村上康正?这怎么可能? 那少年身上,一定隱藏著极大的秘密。自己不方便明著去挖掘,刚好藉助妹妹喜欢上了捉刀人这件事为掩护,暗度陈仓。 夜风渐起,碧浪拍打海岸。 蓝家提供的住所之中,李无病对著一幅完整的海图,静静出神。 跟蓝小山这种出类拔萃的聪明人相比,他的反应肯定不算快,然而,他却懂得在事情过后,认真復盘。 眼下,他正在脑子里復盘的就是,白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海战,以及隨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村上倭寇忽然捞过了界,来到松浦氏声称会提供保护的壹岐水道打劫。 而松浦家的水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击败了村上倭寇之时,才姍姍来迟…… 至於隨后的歉意和各种补救措施,当时的確让人感动。现在倒推回去,却隱约带著几分掩饰的味道。 就好像歹徒干了坏事之后,担心被发现,便努力做出一幅好人的模样…… “想什么呢,总船头大人?”周衡不请自到,见李无病对著海图发呆,笑著调侃。 “您老怎么来了?”李无病被嚇了一跳,扭过头,瞪圆了眼睛反问,“您老,您老不是跟他们一起,一起去夜,夜这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所谓夜这,乃是因为战乱导致成年男子急剧减少,才在日本各地出现的一种习俗。 当有少女到了该生孩子的年纪,却找不到合適的丈夫,便在自家窗口掛起一盏灯笼。 到了晚上,过往的商人和武士,便可以根据灯笼的顏色和高度,选择自己中意的少女,进入屋子內一亲芳泽。 如此,少女有了孩子,村落不至於因为近亲结婚,或者常年战乱而绝种。武士和商人们得到了慰藉,留下的钱財,也可以供少女短时间內改善生活。 算是各取所需,同时也是对严酷生存环境的適应。毕竟,对世间任何生物,包括人类在內,种族延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礼节伦常都只能退於其后。 而在海商云集的平户,夜这,则成了商人们排解旅途孤寂和猎奇的一种活动。 通常由妓院老板,僱佣大量妙龄少女,在路边的旅馆门口掛起灯笼。而商人们,也揣著明白装糊涂,夜晚按照房子上的灯笼指示,寻找自己中意的目標。 春晓一度之后,便相互告別。商人需要留下足够的铜钱做缠头,少女们也给予了商人需要的精神抚慰。 李无病在登船之前,就听人讲过有关夜这的话题,很是好奇,甚至蠢蠢欲动。然而,身边却有蓝小山盯著,他连偷偷去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更甭说参与。 此刻,发现周衡也被迫“洁身自好”,心中顿时就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甚至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快意。 果然,他不提夜这还好,一提,立刻气得周衡吹鬍子瞪眼,“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还夜这个屁,过过嘴癮而已!倒是你,小心被松浦家留下做女婿!” “我才没那么傻!”李无病笑了笑,满脸得意地摇头,“我即便再飢不择食,也不会將一个倭国女子领回家。更何况,那倭国女子,个子矮,溜溜肩,性情还那么差!” “是不会,还是不敢啊!”周衡翻了翻眼皮,明知故问,“我怎么听人说,多亏了蓝船主在你身边盯得紧呢!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如今正值年少,又囊中多金……” “可拉倒吧,我都快穷疯了!”见周衡越说越来劲,李无病赶紧改换话题,“您老回来得正好,我刚才回忆了一下白天事情,总觉得有些蹊蹺。” “怎么个蹊蹺法?”周衡终究年纪有些大了,不能像年轻人一样口无遮拦,也迅速收起笑容,低声询问 “我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当时不是逼退了倭寇,而是咱们边战边走,跟倭寇反覆周旋。差不多刚好在这个位置,被松浦家的船队迎头拦住去路。”李无病指了指面前海图,低声补充。 “你是说,松浦家与村上眾合谋,原本打算把咱们吃干抹净?”周衡大吃一惊,质疑的话脱口而出,“那也太短视了,多发生几次,日后谁还敢再来平户做生意?” “不是想要吃干抹净!您老猜错了!我是怀疑,松浦家当时是准备拿咱们当鱼饵,钓村上倭寇上当!”李无病摇摇头,双眉紧皱。虽然是后知后觉,声音里却充满了肯定。“如此,既能狠狠打击村上倭寇,又让咱们欠了他们的人情,松浦家刚好一举两得!” 第124章 连锁反应 “这,这哪里是一举两得啊!这简直是一鱼三吃!”周衡瞬间醒悟,气得破口大骂,“打击了仇家,咱们也会对他感激不尽,此事传扬出去,松浦氏还能落下一个尽心保护海商的美名,奶奶的,果然是倭奴,满肚子都是坏水!” 也不怪他如此气愤,如果不是沧海舰队战斗力太强,直接镇住了村上倭寇,此时此刻,所有大小船头,肯定还在感谢松浦久信的救命之恩。 而人情债这东西,向来最难偿还。 如果眾船头自认欠了松浦家的救命之恩,接下来即便松浦久信提出压价独家吃下大伙手中的所有货物,只要价格不把大伙逼到血本无归的地步,大部分船头都不会选择拒绝。 “您老別喊的这么大声,小心被外人听见。”李无病倒是看得开,笑著扯了一下周衡胳膊,低声提醒,“毕竟,这只是我的猜测,咱们並没掌握真凭实据。” “就是这么回事!否则,松铺家的舰队早不到,晚不到,咱们这边刚刚击溃了倭寇,他就赶到了。”周衡撇了撇嘴,声音迅速降低,怒火却丝毫没有减弱。 话音落下,他又摇了摇头,低声询问,“这事儿,你跟蓝小姐通过气儿了吗,她怎么说?” “还没,太晚了,她这会儿估计已经睡了。”李无病笑了笑,低声补充,“我会明天早晨跟她说。其他船头那边,您老暗地里也提醒一下。咱们的货物,不著急立刻脱手。” “嗯!” “平户城內,多比较几家,再决定卖不卖。如果实在价格不合適,咱们还可以去周边的各岛转一圈儿。” “的確应该去,那当年可是五峰船主的地盘。”周衡闻听,顿时就忘记了生气,眼睛瞬间闪闪发亮。 松浦家虽然自封为肥前守,平户守护,然而,势力却没能覆盖平户周围所有地区。 在距离平户两百里范围之內,便有以福江、久贺、奈留、若松、中通五座大岛,和上百个小岛,仍旧属於半“自治”状態。 岛上很多“话事人”,甚至就是当年五峰船主汪直的旧部,对外一度以大明子民自居。直到大聪明汪固本毁约捕杀了接受大明招安的汪直之后,才又各自为政。 虽然眼下距离五峰船主被杀,已经过去了十五六年。可五大岛上的很多商人,仍旧能够说一口流利的大明官话,所从事的生意,也以走私大明货物再转销往日本其他地区为主。 如果海商们的货物,在平户卖不上令人满意的价钱,前往福江、久贺、奈留、若松、中通等地,的確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唯一的风险就是,在海上容易遭到“倭寇”的截杀。而有沧海舰队在,这个风险也会大幅下降,甚至基本接近於零。 “藏宝图的其他部分,最容易找到线索的,也是这些岛屿。”李无病想了想,幽幽地补充。 最开始,他並不觉得师父留给自己的藏宝图,有多重要。甚至有些抗拒去寻找藏宝图的其他部分。 然而,隨著麾下的队伍快速壮大,需要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他的想法就跟著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他的起家资本,是乾娘铁珊瑚给的。第一艘大船,则是冒险从海珠会抢来的。 而將来,他却不可能一直靠抢,靠铁珊瑚资助,来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 即便沧海商会不继续扩大规模,火炮,炮弹,船只维护,物资补给,还有人员的佣金,也已经是一笔非常庞大的数字,让他只要想起来就感觉头疼。 接下来,他想要打造新式火炮,新式战船,想要仗剑行商,想要帮助俞大猷重整海上秩序,短期內,光依靠走私和帮人运输货物,肯定支撑不起。 想要以最快速度,获取雄厚的资金,找到五峰船主的宝藏,就是一个非常具有诱惑力的选择。 “我原本在路上就想跟你说这件事。”周衡对宝藏的兴趣,比李无病还高,挥舞著拳头低声回应,“与其让宝藏落在別人手里,不如咱们沧海会来拿。咱们拿了,好歹能用在正地方,別人拿了,未必会干什么好事儿。” 这话,就有些往自家脸上贴金了。但是,李无病却认为大有道理。笑了笑,低声道:“那就跟各船主说一下,十天为限。十天后,如果咱们还没將货物卖光,便离开平户,前往中通岛。” “行,交给老夫!”周衡想都不想,愉快地点头。 他做事向来利落,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悄悄地跟几个来自铁船帮的船主,把李无病的想法,传达了下去。 虽然没有明著指控,松浦氏昨天的护航行动有猫腻,但是,让眾船主却全都意识到,平户港並不是大伙手中货物的唯一出口。 而每个船主,都有自己的朋友圈。彼此之间,可以分享对生意的看法。於是乎,很快,所有船头们,就都留起了心,不再急著將货物脱手。 蓝家在平户有自己的货仓和商行,既然大小姐蓝小山亲自来了,商行的管事、帐房和伙计们,当然要拼命表现。 他们除了吃下蓝家自己的带来的货物之外,也发动各自的人脉,收集各种货物的行情信息,並帮忙寻找买家。 如此一来,还没到李无病规定的启程之日,大部分货物,已经以不错的价格卖了出去。松浦氏自己的商铺掌柜们,虽然不甘心,却只能隨行就市。 毕竟,松浦氏的最大利益,並不在低价拿到货物上,而在於对外维持住平户港乃是日本第一大商港这一黄金招牌。 只要有货物交易,松浦家就能收到一笔厘金(税),细水长流,远远好过杀鸡取卵。 当然,商场如战场。这些天来,松浦家也没有眼睁睁地看著李无病等人大赚特赚。暗地里,也是使出了各种手段,打压价格,维护家族在商业方面的利益。 但是,这些手段,都没有脱离“在商言商”范围,李无病、蓝小山和周衡等人即便发现了,也只能一笑了之。 期间松浦久信还又多次邀请李无病等人赴宴,宾主在酒席上谈笑甚欢,只是无论谈到生意方面的事情,还是当日击败村上眾所採用的战术,李无病都果断顾左右而言他。 眼看著时间一天天过去,而自己的所有安排,却都没有收到预期效果,松浦久信的心中难免有些烦躁。在与身边人议事的时候,忍不住低声感慨,“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就打下了那么大的基业,果然难以对付。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早点赶过去,好歹也能亲眼看一看,他击败村上康正,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段!” “是蓝氏商行,一直在不遗余力帮他。”家老村上真备不服气,咬牙切齿的抱怨,“那蓝家在平户经营多年,生意方面的事情,很难瞒过他们。而咱们对李船头和他身边的那些人,却一无所知。” “应该把蓝氏商行驱逐出去,没收其房子和店铺!”大船头龙造寺光一性子激烈,拍著桌案提议。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响应。特別是一些年青的武士,都认为松浦久信这次没占到便宜,是因为蓝氏商行的“背叛”,应该给予严惩。 “胡闹,全都闭嘴!”松浦久信听得心头火起,用力拍打桌案,“驱逐蓝氏商行,没收其铺面和財產,你们想过后果么没有?其他商行,会怎么看待松浦家?” 唯恐眾人不服气,他想了想,他又高声补充,“若是那蓝氏展开报復,阻拦明国商人前来平户,改道直接去界港,你们以为,村上眾不懂得改行,接受界港十人眾的委託,转而为他们沿途提供保护吗?” “是,我等知错了!”眾船头和武士们,无论心中是否服气,全都低下头,高声认错。 “况且,祖父和父亲也不会准许我这么做。”松浦久信將眾人的表现全都看在眼里,放缓了语气,继续补充,“我先前使用阴谋诡计也好,暗中派人商贩们联手压价也罢,都是商场手段,不会损害平户的名声。如果我做出驱逐蓝氏商行的决定,用不了一个时辰,命令就会被父亲收回去,我也会因此而遭到惩罚。” 这,的確是实话,眾船头和武士们听了,只能无奈地点头。 虽然松浦久信的权力很大,但是,眼下平户港的真正主事人,却仍旧是他的父亲。而他那位轻易不开口的祖父,却拥有最高权力,可以否决任何人的命令。 所以,他只能在规则范围之內玩弄阴谋诡计,却不能超越或者改变祖父和父亲两代人始终坚持的,“商贸第一”信条。否则,他的祖父和父亲,绝对不会在乎给松浦家换一位继承人。 正当鬱闷得想要吐血之际,门忽然被推开,松浦庆子红著眼睛闯了进来。 不待松浦久信出言呵斥,她就痛哭失声,“兄长,那,那个捉刀人是个女娃,不是男人。她,她骗了咱们所有人!” “我知道。但是,那天你也是女扮男装,咱们双方彼此彼此!”松浦久信站起身,扶住自家妹妹,同时向家臣们投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有关蓝小山的真实身份,他其实早就在暗地里调查清楚了。並且,还为此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毕竟,对方是个女子,自家妹妹就没了继续惦记的理由。比起对方是个男儿,绝对让他更省心。 至於追究,就更无从谈起了。 倭国这边,女子以独立身份赴宴,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然而,细算下来,却是松浦家失礼在先,双方与其为了此事发生爭执,还不如各自揣著明白装糊涂。 “我不管!”听自家兄长没有给自己討还公道的意思,松浦庆子的哭声戛然而止,“要么,你替我討还公道,要么,你给我一艘船,我也要下海做船头。凭什么,明国的女子可以远航千里,而我,却连船都不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