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1章 修墓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章 修墓 “嘿~作~嘿作!” “嘿呀么.....嘿哟。” “嘿呀么嘿哟,嘿呀么嘿作....” 远山小涧的田埂上,一群汉子光著膀子,唱著並不怎么悦耳的號子,抬著石头缓缓走来。 汗水淌过他们黝黑的皮肤,湿润的泥土留下一长串脚印,那沉重的扁担紧紧压在肩头,稍有不慎就是一条红印。 扁担下手臂粗的縴绳上,掛著的是一条青石,一路摇摇晃晃,需几人小心扶著才行。 儘管这些青石看上去不大,但每一条都有好几百斤重,四个人差点抬不动。 也就是这个年代的汉子吃苦耐劳,唱过几遍號子后,都莫名有了力气。 抬石头可是个技术活,用腰而不能用肩,最讲究个一鼓作气, 一旦抬起来,就不能轻易放下。 此刻人群之中,一张稍显稚嫩的脸格外瞩目,他牙关咬得最紧,就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肩膀上的红印清晰可见。 要不是几个长辈扶著,青年大概坚持不下去。 “屿娃子,快放倒起,这活就不是你们读书人能干的。” 说话的汉子四十来岁,虽然个子很小,但力气很大,那小身躯似乎能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在小雨村,这样的汉子还有很多。 说话间,汉子把扁担朝自己方向微微倾斜,儘可能地分担扁担上的重量。 他叫李金山,是小雨村的村长,而跟他对话的青年叫陈屿,是前些年下来的知青。 “知青”二字在这个年头早就不陌生,就跟后世的大学生差不多。 三年前,中学毕业的陈屿满怀理想,响应號召,一头扎进这山高路远的小雨村。 为了理想的世界,燃烧激情,奉献青春。 然而陈屿万万没想到,农村的生活竟然这么痛苦。 这里没有运动场,也没有图书馆和游泳池,社交娱乐什么的更是奢望,这里只有一望无尽的青山和黄土地。 永远干不完的农活,永远种不完的地,日復一日。 当激情退却,剩下的就是绝望和痛苦。 但陈屿还是坚持下来了。 以前的他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甚至能把小麦认成韭菜。 但是如今,儘管这张脸仍显稚嫩,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坚韧。 打穀子,收麦子,割猪草,放牛养猪打石头...... 农村里的活就没有陈屿不熟的,他还学会了修坟墓,算半个石匠。 而今天,则是个特殊的日子。 陈屿需要打很多石头,用来埋葬一个特別的人。 有多特別呢? 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今天的陈屿,或许他早就病死了。 如果要论陈屿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除了父母之外,剩下的大概就是这位了。 他叫李万周,村里人称老周。 无儿无女,无牵无掛,无疾而终。 刚来小雨村的时候,陈屿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小知青,靦腆又胆小,什么都不会。 农活太苦太累,天天起早贪黑,没有工资没有钱,吃不好也睡不好。 虽然工分跟村民都是一样的,但是这个年头,这东西真没什么用,任你积了再多公分,也换不来二两油。 不止是女生们哭,男生们偷偷抹鼻子的也不少。 遇到颳风下雨的时候,屋漏连绵,那滋味更是痛苦,知青们根本没地方睡。 这种事並不奇怪,虽然村里也会给知青们准备房子,但是这些房子大多是老旧的草屋,需要时常添草翻顶,城里来的小年轻哪里懂这个,时间一久不漏雨才怪。 就在日子快过不下去的时候,是老周站了出来,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房子腾了一间出来,让陈屿住进去。 要知道,老周一共才两间房子,拿出其中最好的一间,他眼睛都没眨过。 从那以后,陈屿再也没被淋过。 陈屿哪里好意思,说什么也要给点什么,钱也行,粮票也罢。 欠人的情总要还,这还是他从小受的教育。 谁知老周当著所有人的面,一把火烧了那些钱和粮票,还不准陈屿再提。 这就是他的態度。 对你好就是对你好,这里面容不得任何心思。 这种事在后世根本不敢想,也不会有人相信,然而在这个年代,这都是真的。 干活的时候也是这样,老周总是最早干完的那个,之后又折回来帮陈屿,不是一次两次,也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直如此。 偶尔运气好的时候,老周还能打回来只兔子,可让陈屿过了嘴癮。 有次陈屿生了病,头晕目眩发高烧,躺在床上几天不能动,生產队的赤脚医生来打过针,但根本没有用。 眼见情况越来越糟,是老周背著陈屿翻山越岭,一口气走了二十里山路,这才把陈屿送到县医院,一检查竟然是脑膜炎。 按照后来医生们的说法,如果再晚个一两天的话,陈屿最轻也是变傻子。 为了给陈屿看病,老周光了所有钱, 为了拿到药品购买证,他甚至还拿著真傢伙去大队闹了一场。 看到他手里的傢伙,大队书记人都麻了。 最后还是乡长出面作证,陈屿这才拿到药救命。 然而眾人都没想到,后来陈屿虽然没变傻子,但是骨子里却换了个灵魂,他从遥远的2025穿回来了。 2025遇到1979,两个截然不同的年代,两拨截然不同的人。 只可惜,还没等来陈屿的报答,老周吃完最后一碗麵就瀟洒地走了。 没有痛苦,没有徵兆,甚至没有一声告別。 如今,那个拼命对他好的男人走了,陈屿说什么也要送他最后一程。 而这首石头號子,听上去更像一首告別曲。 陈屿跟著眾人卖力唱著,声音响彻山间。 悠扬,生动,但不好听,恰如这个年代。 “李叔,我可以的。” 陈屿站住脚,换另外一边肩膀,再次將扁担顶起来。 別看他个子高,但是论抬石头,还真不一定比得上小老头们。 李金山见状一笑,望向前方不远处挖好的墓地,嘆息笑道: “好样的!不枉老周疼你一场,我要是老周,也能笑著走了。” 很快,眾人又抬过来几块青石,按照村里老人的指点垒成小方形,最后再装上墓碑。 本来这一步没什么必要,毕竟老周无儿无女,坟墓修再好也不一定有人祭拜,时间一久就成荒坟野墓,那也確实没意思。 但陈屿坚持,再加上老周平时人不错,眾人也没说什么,都出把力就是了。 这个年代不像后世,村民们大多还是比较热心的。 忙完这些活后,天边隱隱泛起月光,除了村长李金山外,眾人各自散去。 陈屿抽出三支香,两根蜡,又划燃火柴点了,顷刻间火光点点,青烟也隨之升起。 他双手合十,低著头,对著老周的墓碑轻轻跪下。 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但陈屿的情况有些特殊,他觉得自己可以跪一下老周。 村长也没閒著,他先绕著墓走了一圈,这敲敲那打打,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他用手摸了摸青石,又敲了敲墓碑,就像在跟老友逗笑。 忽然他转过身,看著眼前的陈屿,想起了什么, “对了屿娃子,上面的文件下来了,大队那边也没意见,你也该回去了。” “我明白的,李叔。” 陈屿点点头,他这才想起,眼下是1979年,正是知青返城的时候。 作为最后一批下乡知青,陈屿当然也在返城之列。 他没第一时间回去,因为要给老周修墓。 他学著村长的样子,用手轻轻摸了摸青石墓碑,感受著上面的温度。 八月盛夏,还有些许炎热,空气中瀰漫著青草和甲虫的气息。 “屿娃子,我晓得你是个重情的人,但是听我一句劝,农村真的没啥前途,你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老周在那边会保佑你的。” 李金山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甚至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县城,但这並不妨碍他做出自己的判断。 这些年下乡的知青实在太多了,他也算亲眼见证了这个时代。 虽然知青们可以帮忙干活,减轻村民们的压力,但是大好青春用来种地,怎么想也不合適。 以前他没办法,毕竟政策不允许,但如今文件下来,也到了该道別的时候。 “这些年谢谢你们了,李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算啥,老周也盼著你好呢,啥时候走,我好安排.....” “明天一早。” 李金山又说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皎洁的月光洒了下来,照得田埂一片银白。 陈屿坐在墓碑前,看著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任由脑海里回忆涌动。 正如李金山说的那样,不管他愿不愿意,眼下都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接下来的世界会很精彩,时代的號角已经吹响,万千洪流终要涌动,陈屿自然不会错过。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前的墓碑,忽然淡淡一笑, “老周,你保重,我会回来看你的。” 说完,陈屿头也不回,逕自离开。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陈屿的脚步越来越慢,心里也有种说不清的伤感。 忽然,他转过身,朝坟墓的方向看去。 只见田埂深处荒芜寂寥,独留一抹月光映照天边。 (萌新签约啦~大家喜欢的话点个收藏,感谢感谢~) 第2章 返城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2章 返城 第二天天没亮,陈屿就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他到门前的草垛里找了几把干麦草,用绳子將它们捆起来,跟行李放在一起。 山区的小路並不好走,尤其在下过雨后,路面湿滑极易摔倒,有些还是临崖路,没光亮根本不行。 这个年代物资奇缺,整个生產队也找不出几只电筒,村民们只好自己想土办法。 这些麦草就是陈屿的火把。 遇到看不清的路,只需要用火將麦草点燃就行。 虽然每一把麦草只能燃烧几分钟,但足以照亮十几米的山路。 陈屿大致算了算,从小雨村到镇上大概有四五段艰险的路,烧完这些麦草基本能走出去。 刚走出小院,锁上门,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期间还夹杂著一些喘息声。 陈屿回头一看,黑夜中,却见一个小姑娘提著篮子匆匆赶来。 姑娘十四五岁,大眼睛小嘴巴,红扑扑的鹅蛋脸,一条辫子垂在身后,模样很是標致。 只不过篮子挺大,跟她娇小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看样子很是吃力。 她叫李小米,是村长家的二丫头,这么著急忙慌,很显然是来“送行”来了。 很快,李小米来到身前,喘息著说道: “屿哥哥,爸让我送送你。” 说罢一把拉开盖在篮子上的布,將整个篮子举过来。 “这些是我妈连夜做的,爸让你带著,车上吃。” 低头一看,只见篮子里摆著十几个鸡蛋,还有些煮熟的红薯,此刻还冒著热气。 目光所及之处,竟然还有.......肉乾? 陈屿愣了一下,心里很是复杂。 他定了定神,这才说道:“小米你拿回去,这些能卖钱的,我自己带了有吃的。” 1979可不比后世,鸡蛋也不是普通食物,不管城里还是乡下,这都算奢侈。 不是日常消费品,而是营养品。 就算有票,鸡蛋也差不多要一毛多钱一个,而且供应量极少,不是想吃就能买得到的。 只有在节假日或者家里有孕妇或病人时,凭证明才能多买一些。 平日里的时候,村民家但凡有鸡下蛋, 第一反应也是拿去集市卖钱,绝不会拿来自己吃。 一个鸡蛋一毛多钱,十几个鸡蛋能卖两块钱,这是一笔很大的钱。 有多大呢? 够一个孩子一学期的学费。 鸡蛋尚且如此,更別提肉乾了,这年头要弄到肉乾可不容易。 光是眼前这一小篮子,几乎就是一个家庭一两个月的收入。 也正因为如此,陈屿才近乎本能地婉拒。 这实在有些“贵重”。 不料李小米轻轻一顿,红彤彤的小脸看上去还有些生气, “哼!屿哥哥,你不要我就去叫我爸!” “再说了,这些鸡蛋都煮熟了,就算拿到集市去,也卖不了了啊~” 跟她爹一样,李小米性子很急,急得有些可爱,篮子举过来就没打算拿回去。 眼见她转身要去找村长,陈屿这才接过篮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谢谢么? 相比於这份情谊,这两个字实在太轻,根本没什么意义。 说保重或者再见么? 陈屿不想这么说,如果有机会,自己以后还会回来的。 多么可爱的人啊,他怎么捨得。 细想一下,陈屿什么都没说,只是捏了捏李小米的小脸包, “小米要好好学习,哥哥会回来看你的。” 小姑娘一下哭了,豆大的眼泪瞬间掉下来,看著陈屿道:“真的么?屿哥哥你可不能骗我!” 儘管李小米才十三四,但已经到了约莫懂事的年纪,知道陈屿这一去,以后怕是很难再见面。 这种事並不新鲜,知青们对农村的態度更是复杂,总的来说喜欢的少,厌恶的多。 当初决定返城的时候,不少人是吵著闹著逃回去的。 他们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起农村两个字,更別提回来了。 以至於到了后来,但凡提起这段时光,不少老知青都捶胸顿足,有的甚至咬牙切齿,后来某个不重要的文学分支就起源於此。 陈屿稍有不同,他在小雨村度过了三年还算愉快的时光。 老周,村长,李小米,这些都成了记忆中很鲜活的人,也成了他的羈绊。 “当然,哥哥说到做到。” 说完陈屿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没办法不快啊,不然眼泪包不住。 .................. 凌晨五点半,陈屿终於赶到火车站,老旧的站台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除了一部分是赶集卖蘑菇的村民,剩下的大多是返城知青。 检了票,登上车,陈屿很快找到自己的座位,一阵轰鸣声后,火车终於开动。 细密的雨点不断落下,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 视野逐渐模糊,小镇逐渐远去,这无疑触动了知青们的回忆。 有些知青哭了,也有些知青笑了。 不过这並没有持续太久,约莫半个小时后,当火车走出小镇,车上的氛围顿时欢快起来。 果然,人还是要往前看才行。 知青们说说笑笑,脸上无不洋溢著久违的笑容。 这不难理解,这里面最老的知青已经下乡十年,最年轻的也有三四年。 老三届新五届一下全到齐了。 一想到又能回到城里当城里人,又能享受到啤酒豆浆和汽水,又能跟朋友们吃吃喝喝一起跳舞,那种洋溢在心底的满足根本无法掩饰。 这才是一个城里人该过的生活,知青们只是回到自己本来的位置上去。 “太好了!终於能回去了!这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我这辈子不想再看到锄头,也不想看到扁担。” “对了,你爸妈怎么安排的,是去顶他们的班么?” “我大概回去顶我爸,他工龄都够了,顶了才能娶媳妇。” “不管那么多,总之先回去再说,好久没去电影院了,我要看个够!” “在小杨村我们抓泥鰍,你们猜我们刨出来什么了,是古墓!” “害,你这算什么,我们还遇到有人在玉米地做那事呢。” “老刘才最惨,高大了人家独子,敢走就是流氓罪,没办法不得不留下。” “........” 知青们七嘴八舌,回味著往昔,畅想著未来,期间还夹杂著一两个段子,整个车厢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然而在车厢前面的角落里,一个女知青却有些不正常。 她看上去约莫二十几岁,穿著身旧衣服,头髮简单扎起,此时的她並没有融入这欢快的氛围里,反而显得有些另类。 她半蹲在地上,一手捂著肚子,额头上冷汗直冒。 或许因为太过痛苦,她整个人坚持不住,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最让陈屿纳闷的是,儘管她已经很痛苦,但周围的人就像没看见一样,都儘量避开,与之保持距离。 女知青仿佛也觉察到眾人的態度,也没向任何人求助,只是默默忍受。 “她这是怎么了?” 陈屿不解,问了下同行的知青。 毕竟自己后世穿过来的,对这个年代很多事不太了解,尤其是一些细节。 按理来说,在这个还算淳朴的年代,发生这种不应该啊。 闻言,那知青摇摇头,嘆息一声道, “还能怎么,刚大过唄~” “.......” 见陈屿有些不敢相信,那知青又是一笑,继续解释道, “她在我们隔壁大队插队的,本来都已经坏了,哪想到遇到返城......” 陈屿微微一怔,瞬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女知青肩膀,指了指自己的座位,“你坐那去。” 女知青也是一愣,本来想拒绝,但是犹豫片刻后还是点点头,支撑著身体走过去,坐在陈屿的座位上。 陈屿给她倒了水,又分给她两颗鸡蛋,然后拿了行李去过道。 儘管其他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人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不过陈屿压根不在乎。 要是在后世,就算陈屿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样,万一遇到杨学姐可咋办? 到时候直接喜提三连套餐,想想也划不来啊。 但是这是在1979,一个还算淳朴的年代,这时候的人没那么多心思,也不必那么多讲究。 遇人急难,能帮则帮,这是老周常说的一句话。 火车继续行进,穿越崇山峻岭。 一路无言。 晚上十点半左右,又是一阵汽笛声响起,火车的速度也逐渐慢下来。 眼前的田野上,一栋栋陈旧的楼房开始出现,昏黄的路灯照进车厢,知青们迷迷糊糊,一个个缓缓醒来。 眼前是阔別多年的城市——成都。 考虑到路途遥远,在过去的三年里,除了一次春节之外,陈屿只回来过一次。 再次回到家乡,陈屿才发现这座城市变化不大,房屋依旧低矮,街道两边还保留著民国时的风格,门窗破旧,屋檐还在滴著雨。 虽然已经很晚,但街道上依旧还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大多是赶来接人的知青家属们。 站台处,知青们笑著闹著,爭先恐后挤出车厢,隨即又消失在逐渐深沉的夜幕中。 第3章 临时工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3章 临时工 等陈屿回到家中,时间已经来到十二点,正是万籟俱寂的时候。 看著家中布满灰尘的家具,还有不曾变动过的摆设,陈屿只觉得一阵恍惚。 他父母从事特殊工作,不但需要保密,还需要到处调动,因此常年不在家,就算那十年也是如此。 为此一家三口总是聚少离多,陈屿也习惯了这种生活,上一次一起吃年夜饭还是三年前。 没办法,这个年代就是这样,万事不由人。 陈屿放下行李,將屋子打扫了一遍,又简单冲了个澡,从柜子里拿出一张老床单,这才合衣躺下。 翌日,清晨。 还不等陈屿睡醒,楼下便传来一阵欠揍的呼喊声。 “屿哥!” “陈屿!” “屿瓜娃子.....” 那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愈发轻佻,甚至中间还夹杂著阵阵嗤笑。 陈屿哪能受得了,扒开窗户一看,只见绿荫斑驳的窗户下,一个穿著牛仔裤的女生正挥舞著拳头,朝陈屿家的方向大声呼喊,威胁意味十足。 她叫周珊,是陈屿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典型的男人婆。 跟陈屿一样,周珊也是下乡知青,只不过两人所在的地方不一样。 陈屿在小雨村,周珊在隔壁县的云龙村,两人虽然认识,但很少见面。 如今隨著知青返城,两人再次在家属院相遇。 陈屿探出个头来:“啥子事?” “你个瓜娃子,晓不晓得今天啥日子?” “啥日子?” 或许是这两天坐火车太累,陈屿顿了顿,他还真没印象。 周珊见状也是无语,隨即將车子放在一边,三五几步来到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 “今天是知青办分配的日子,快点走,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说完也不管陈屿怎么想,推著他就要出发。 陈屿找出那辆快生锈的二八大槓,又带上所有的身份证明、下乡介绍信和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材料。 来到门口,周珊塞过来个还烫手的烤白薯:““好生点!莫跟人犟!办完了回来吃晌午!” 陈屿点点头,两人这才一前一后出了门。 成都八月的早晨,没有风。 雾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滯不动的、饱含水汽的闷热。 阳光还没变得毒辣,但那种无所不在的湿热已经包裹上来,像一块湿毛巾搭在脸上、身上。 街两旁的法国梧桐树上,知了还没开始拼命嘶叫,但那种暴晒前的寂静更让人心头髮慌。 街上的人穿著汗衫、的確良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几乎人手里都拿著一把蒲扇或摺扇,边走边扇。 快到人民西路的时候,一股混杂著热浪和声浪的衝击袭来。 许久不见,那是一种低沉、持续、被炎热压抑著却又无比庞大的嗡嗡声。 成千上百人聚集在一起,压低著嗓音说话、爭吵、嘆息、询问。 所有声音混合著自行车铃鐺声,被湿热的空气放大、模糊,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背景噪音。 知青办的窗户大都开著,但里面传出的声音很快被人声淹没。 草帽、藤帽、军帽、攒动的人头和汗湿的脊背就像一锅粥。 好多人啊! 知青像在蒸笼里一样,缓慢地、黏糊地涌动著,每个人都浑身湿透,手里的蒲扇拼命扇著,带起的也是热风。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汗味、叶子烟味、和路边小摊飘来的肥肠粉或锅盔的油腻气味。 两人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当,把车塞进车堆里。 陈屿拿起车龙头的毛巾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滚烫油腻的空气,一头扎进这片人海。 “……嚯哟,清早八晨就来排起,號都拿到下午咯……” “省运司那边说,手续齐了就能去报到,等的就是这张纸啊!” “你看那边那个,咋个就进去咯?我们一起来的嘛!” “莫得办法,等嘛……扇子借我扇一哈嘛,热死个先人板板……” “不要挤嘛.....你们一个个都不要挤嘛......人家都出不了气了.....莫挨到老子!” 一个穿著白色短袖衬衫、干部模样的人,端著个大大的搪瓷茶缸,里面泡著厚厚的茶。 结果人刚走出来,想透口气,瞬间就被围住了。 他额头上全是汗,衬衫腋下湿透两大片,脸上是极度疲惫和不耐烦:“莫挤!莫挤!热死个人!听到喊號!听到喊名字!材料不齐的先到边上整归一头再来!” 两人交了材料开始等,时间也因此变得格外漫长。 周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陈屿,颇为担忧道, “屿哥,不晓得留给我们的工作都是些啥子哦,刚才还有几个知青被安排去掏大粪,人一下就哭了。” 在1979,这是常有的事。 作为穿过来的人,陈屿可是清楚地记得,光是1979这一年,成都的知青们就像洪水决了堤,直接突破十万人! 没办法,川省也是全国知青上山下乡人数最多的省份,返程压力可不是一般大。 如果再算上其他如留成青年,射会閒散劳动里等,光一个蓉城需要按质的人就有二十万。 这么多人只靠一个只青办,肯定忙不过来。 这时候能分到一个活,哪怕真是去掏大粪,那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要知道大多数人可没这机会,等著等著什么都没了,最后不得不成为个体户,在前门摆摊卖大碗,外加表演歌舞茶之类的。 嗯,我国第一批个体户不是下海经商的小商贩,正是这批返程的傢伙。 不过陈屿运气不错,只是等了一会就被叫进去。 办公室內,老吊扇有气无力地扇著,办事员来来往往,到处都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知青们一个个排著队,等待命运的安排。 由於家庭的原因,陈屿比较特殊,一定程度上享受“优待”。 “你叫陈屿是不是?” 老办事员扶了扶眼镜,又看了陈屿一眼,眼神中莫名多了几分善意。 “对,我是陈屿。” “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你父母有贡献,现在有两个工作给你选,一是去玻纤厂,当正式工,二是去川大书馆......但是是临时工,你回去想想,不急。” 老办事员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算是提醒。 不过陈屿想都没想,满口就答应下来, “老师,我要当临时工!” 第4章 就业难啊~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章 就业难啊~ 1979这个年份,正式工与临时工,一词之差,天壤之別。 在这个仍然以劳动为光荣的年代,工农主体的地位谁敢质疑? 只要在国营厂子,哪怕是个看大门的,那地位都不低。 也正因为如此,广大知青们返城后最优选项不是读书参军之类,反而削减脑袋要进国营厂。 能顶替父母的顶替父母,不能顶替父母的就找路子,大家各展神通。 毕竟,有了正式工的身份,才会有工资和福利,才能分房娶老婆。 虽说这个年代结婚標准是三大件,即:自行车、缝纫机和手錶。 但真要说的话,还有第四大件,那就是身份,这才是最重要的。 农村有农村的身份,城里有城里的身份,二者不能相通。 一个月领多少粮油,发多少工资,休多少假,能不能报销,全部跟这东西掛鉤。 要说它比命重要,那是一点不夸张。 工人也好,老师也罢,哪怕真是个掏大粪的,那也是吃国家饭,说出去都光荣。 像陈屿这种不想进玻纤厂而去当临时工的,整个成都都罕见。 果然,陈屿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老吊扇似乎都顿了一下。 老办事员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睁得溜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浑话,总之很不可思议。 “你说啥子安?临时工?”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都拔高了些,“娃儿,你莫不是坐火车坐昏了头哦?玻纤厂!正式工!铁饭碗!你晓不晓得好多人爭破头皮都爭不到?” 眼见陈屿这么不上道,办事员又提醒了一下。 玻纤厂就是製造玻璃纤维的厂子,把玻璃融成水后再织成不同的玻璃布,防水防火防风沙。这东西用途很广,军用民用都离不了,因此厂子效益一直很好。 知青们早听人说过,在玻纤厂里上班,除了工资和福利外,每个月还能免费领豆浆和雪糕之类。 除此之外,像是老人看病,孩子上学之类的也不用操心,玻迁厂也有自己的医院和学校。 这么好的工作摆在面前,这瓜娃子竟然不愿意? 有病!妥妥的有病! 旁边几个竖著耳朵听动静的知青也倒抽一口凉气,看陈屿的眼神像看一个瓜娃子。 陈屿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很肯定地点点头:“老师,我晓得。我想好了,就去川大,我要当临时工。” 老办事员张了张嘴,看著陈屿那双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一肚子劝解的话忽然就卡住了。 他嘆口气,摇摇头,一边嘀咕著“现在的年轻人,搞不懂,搞不懂……”,一边拿起章,在分配表上“哐当”一声盖了下去。 “个人拿好,莫搞丟了。明天就去川大总务处报到。” 他把一张介绍信推出来,语气里带著点惋惜,又有点不解的烦躁。 “谢谢老师。” 陈屿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仔细折好,放进內兜。 搞不懂,搞不懂就对了~ 这年代的人都搞怕了,哪明白“图书馆管理员”这几个字的份量,尤其还是临时的。 只能说无敌,无敌好嘛~ 当然,陈屿並不瓜也不傻,他只是选了最適合自己的而已。 玻纤厂虽然好,但分房娶媳妇不是陈屿想要的,至少眼下不是,好不容易穿回来,肯定要先满足自己的小癖好啊,比如集邮什么的。 相比之下,在图书馆能干的事就多的去了,不但能读书,接触到不少小道消息,还能做陈屿喜欢的事,比如写文投稿整段子。 维多利亚时代的抄书先生,伊莉莎白时期的黄文选手,还有后世专供人娱乐消遣的小写手们,大多这样发家的。 他刚挤出办公室,周珊就像个炮仗一样冲了过来,急吼吼地问:“咋样咋样?分到哪儿了?玻纤厂哇?” “川大图书馆。临时工。”陈屿言简意賅。 周珊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然后像被针扎了的气球一样垮下来,声音都尖了。 “临时工?!陈屿!你脑壳被门夹了?!玻纤厂啊!正式工啊!你咋个……” 她急得跺脚,恨不得扒开陈屿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进了田里的水。 这傢伙,下乡几年人都傻了? “你个瓜娃子!气死我了!”周珊气得原地转了个圈,恨不得捶他两下。 可看著他那一脸平静的样子,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我看你以后咋个办!怎么分房子娶媳妇!” 陈屿没回答,反而转移话题:“对了,你呢,你分配到哪里去了?” 周珊摊开手,无奈地摇摇头:“茶社,也是临时工~~” 得,又是个卖大碗茶的。 陈屿还好,但周珊却是焉搭搭的,提不起精神。 玻纤厂的正式工一个月五六十元,茶社的正式工也有四五十,但是临时工可就惨了,大多不超过二十块。 拋去吃喝开销,一个月基本剩不下什么钱,能活著就不错。 周珊家条件不好,上有哥下有弟,还有个老爹得了病,一家老小全靠母女俩撑著。 如今好不容易返乡回来,本以为能多帮衬点,没想到会是这样。 不过就算这样,周珊也没什么好说的,起码也算有个著落,这已经比不少知青好了。 两人又钻进车堆找了一阵,这才找到被埋起来的自行车,被太阳晒了一阵,坐上去直觉得屁股快熟了。 不过在离开之前,还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一个裹著外套女知青走过来,她站在陈屿面前,就那么看著他,也不说话。 陈屿纳闷片刻,这才明白她就是火车上的女知青。 就这么看了一会,女知青也不开口,眼见周珊催得急,女知青才留下一句:“我叫罗巧娟,谢谢你~”,然后匆匆走了,看得陈屿一头雾水。 两个蛋而已,至於嘛? 回去的路上,周珊骑在前面,车蹬得飞快,屁股离开座垫,把车链子踩得哗哗响。 瓜娃子又犯傻了,她显然气得不轻。 陈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八月的热风吹在他脸上,带著城市特有的煤烟和灰尘味儿。 街道两旁,已经有些胆大的人摆出了小摊,竹编的提篮里放著几个鸡蛋,或是几把水灵灵的蔬菜,人却躲得远远的,眼神警惕地张望。 时代的缝隙里,新的东西正在怯生生地冒头。 第5章 报到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5章 报到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陈屿就醒了。 筒子楼里已经有了动静,公用水龙头哗哗作响,早起上班的人们洗漱、打招呼,夹杂著咳嗽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这年代还没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而且数量有限,必须排队才行,因此家家户户需要早起做饭洗漱。 邻居们看到陈屿,一个个主动攀谈起来,问这问那,主要还是关心陈屿怎么安置的。 毕竟以陈屿的条件来说,去个好厂子问题不大。 但一听到这傢伙放著正式工不要,一心要去川大当临时工,顿时都没了兴趣。 还有几个嬢嬢摇头嘆息,边走边嘆,说著“本来还想把我工友的闺女说给你的,人家是拖鞋厂的,可你这...”之类的话。 陈屿见状赶忙开溜,之后用冷水抹了把脸,顿时清醒了不少。 就著前几天剩的肉乾咸菜,匆匆扒了几口,便提起帆布包出了门。 早晨的阳光透过热雾,给成都的老街巷涂上一层金红色。 1979年的成都並不大,只有一环路,不存在什么二环三环的说法。 至於绕城二绕什么的,那更是天方夜谭。 骑著那辆吱呀作响的老二八槓,陈屿穿过尚且冷清的街道,一路直到川大门前。 川大的校门一点不气派,看上去就像老地主的偏房门,完全没法跟人家京师大学堂比。 砖石结构的门柱上,“国立四川大学”几个字歷经风雨,沉淀出斑驳的顏色。 走进校园,浓郁的树荫立即將外面市井喧囂声隔绝开来。 时间尚早,但校园里已经不乏人影。 学生们穿著灰、蓝、绿为主的衣服,挎著军用挎包或帆布书包,行色匆匆地赶往各个教学楼。 他们的脸上大多带著一种紧迫的神情,走路很快,几乎没有人说笑。 这倒是跟陈屿在后世大学里常见的散漫景象截然不同。 这是高考恢復后第一二届大学生。 77年年末考了一次,78年年中又考了一次,两次高考时间间隔不大,因此都算作同一届。 作为第一批大学生,大家都觉得之前耽误太久,所以人人急於求知,想把耽误的都补回来,这种紧迫感在校园里隨处可见。 陈屿继续向前,偶尔见看到几个年纪明显偏大,脸上带著风霜痕跡的学生,都是新三届里的老大哥老大姐。 来到教务处,陈屿主动递上一堆证明材料,办事大姐没怎么看,只是匆匆扫过,隨即开口便问: “小伙子,你晓不晓得,临时工莫得待遇也莫得身份,你要想好哦。” 如果换成其他人,大姐也就懒得说了,但看到陈屿这么年轻,还是忍不住提醒两句。 79年代的大学还不像后来,是高高在上的象牙塔。 那个年代上大学真不算多光荣的事,出门都不好意思介绍自己是大学生。 贫下中农才光荣,三代僱农最光荣。 要是能再穷点儿,那就更好了。 陈屿点点头:“嬢嬢,我想好了的。” “那好,去图书馆那边报导吧。” 她一边说著,一边拿出厚厚的登记簿,用钢笔蘸了墨水,开始为陈屿办理手续。 她的字跡工整有力,流程简单却一丝不苟,盖了好几个章,最后將一张报到条递给陈屿。 一路向西。 隔著很远的距离,陈屿就看到了图书馆。 这是一座宏伟的苏式建筑,主体高耸,左右对称,有著宽大的台阶和粗壮的立柱,显得厚重而沉稳。 灰色的外墙给人肃穆之感,玻璃窗户很多,但大多高而窄。 楼前的小广场空阔安静,与教学楼区域的繁忙形成对比。 很好,这正是陈屿需要的地方。 安静,人少,时间多。 这么好的环境,拿来写小黄文该多好啊,他都忍不住打腹稿了。 陈屿找到工作人员,按要求做了登记,交了证明材料,这才被领入图书馆。 別看川大破旧,但是图书馆確实挺不错,空间大,藏书多,別的不说,光是这里的藏书就看得人眼繚乱的。 有人说藏书几十万,甚至还有说突破百万,总之很大。 理工科,社科类,哲学,歷史,艺术,还有陈屿一直感兴趣的小说杂誌故事会。 不过就目前来看,经管类和医学类少得可怜,基本跟这个时代吻合。 除了藏书之外,图书馆的功能设置也相当合理,除了简单的借书还书之外,还有阅览区、自习区、古籍中心和一个规模不小的会议室。 嗯,这会还叫会议室,后来就改成学术交流中心,再后来就成了国际学术交流中心。 引领陈屿的工作人员也是个女知青,她笑著对新来的伙伴道, “总之我们的工作很简单,每天八点上班,到了先跟老师开会,然后稍微打扫一下,八点半准时开门。” “工作的话主要还是借书和管理,师生们会拿借书证过来,然后凭索书卡找书,我们找到书並登记好就行了。” “对了还有,每天十二点到两点半是休息时间,可以自由安排,这个看你。” 女知青先来几个月,早就对图书馆工作流程很熟练,因此介绍起来得心应手。 这些工作跟陈屿想的差不多,不算太麻烦,刚好可以省下时间来搞副业。 期间又有几个穿著衬衫的年轻人走过,看到陈屿和女知青,刻意地拉开距离,整个过程不自觉带著点审视和不以为然。 那种眼神,就跟城里人看乡下来的穷亲戚差不多。 兴许是下乡太久,陈屿早习惯了热情待人,这也是小雨村老传统了。 走在小雨村的小路上,別说是人了,就算迎面走来一头牛,那也得打个招呼。 但是到了成都,这一套似乎行不通。 人和人之间,可比人和牛之间复杂多了。 “没办法,人家是正式工。” 女知青耸了耸肩,有些无奈。 说到底,还是个身份。 这个年代有钱人不能为所欲为,但是正式工真可以。 身后有保障,说话有底气,连走路都是螃蟹步。 陈屿没说什么,转头整理图书去了,一直忙到下午五点半才算结束。 第6章 向前看,往前走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6章 向前看,往前走 第一天工作就这么结束了,老实说真没什么难度,因为绝大多数时候都在摸鱼。 临时工偷偷摸鱼,正式工光明正大摸鱼,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但不管正式工还是临时工,除了本职工作之外,其他要做什么全凭自觉。 没有kpi,也没有一个叫老板的玩意给你画大饼搞道德绑架,更不会有hr把自愿义务加班申请书甩你脸上让你签字。 合理合法的摸鱼,底气十足的摸鱼,这也算这个年代的福利。 下班后校园依旧热闹,学生们往来如织。 陈屿扫了一圈,发现偌大个校园竟然没有牵手的,不禁有些失望~ 走到车棚推出自行车,他没第一时间回去,而是绕路去了茶社,正是周珊工作的地方。 跟下乡那会一样,两人挨得不远,中午还能一起吃饭。 这间茶社位於江安河畔,名为鹤鸣茶社,前身是工农民茶社,对外供应茶水,还有瓜子生之类的,同样也是国营单位。 几个老茶客已经占据了鹤鸣茶社临河最好的位置,盖碗茶一泡,二郎腿一翘,就是一下午。 周珊挽起袖子,提著个大铜壶,穿梭在竹椅、木桌之间,麻利地给客人们掺水。 热气腾腾的水柱精准地衝进茶碗,不多不少,刚好齐沿儿,茶叶打著旋儿舒展开来。 “小周啊,这儿掺点!” “要得,李伯伯,马上来!” 她声音清亮,手脚勤快,脸上总带著点笑,很快就跟这帮老茶客混熟了。 谁也不知道,这个新来的、手脚麻利,看似温柔的小姑娘,当初可是能把一群小红兵骂哭的狠角色。 被骗了,你们都被骗了~ 陈屿走上前去,跟端著茶壶的周珊打了招呼,周珊领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 “屿娃子,你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工资低了点,还有食堂的回锅肉里莫得肉。” 周珊哭笑不得,只是连连感慨:“是哦,我一个月才十八块,可咋个生活哇~要吃土了~” 除了工资够低之外,临时工其他方面待遇也很惨,没有劳保医疗福利,也没有免费的雪糕豆浆可以领,甚至连吃饭都要自己解决。 但没办法,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说话间周珊又懊恼起来:“我为啥子就没个在国营厂的父母,好让我顶职进厂啊!!我老汉老母太不爭气老~” 陈屿学著老大爷们的样子,敲开盖碗,抿了口茶水道: “珊姐你想想,顶职进厂真的是最好的路吗?厂里现在效益怎么样?回来这批人都安置好了吗?” 陈屿一键三连,把周珊噎得够呛。 从后来的角度看,不管是下乡还是顶父母班都不算什么好出路。 暂时的安逸,后必要用更高的代价来偿还,这种例子不要太多。 到了后来九零年代,当年被大家当成香餑餑的厂子倒的倒並的並,別提多参了。 也就是到那时候大家才明白,之前都是公家养著,吃厂子的穿厂子的,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学习,到头来除了拧螺丝还真是啥也不会,多数人没有任何进步,反倒是那些一早出去的混得风生水起。 很多人肯定不服其啊,又是哭又是闹的,但基本没啥用。 时势就是这么个时势。 这让陈屿明白个道理: 人,只有主动,才能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一旦习惯了等,那等来的大多是厄运。 现在苦,並不代表以后苦,起码在陈屿看来,茶馆並不算太坏。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这都是三教九流匯聚的地方,是成都的肚脐眼,藏著这座城市的呼吸和脉搏。 老茶客们摆的龙门阵,从国家大事到隔壁婆娘偷人,从厂里福利分房到哪个踏踏(地方)又出了怪事,总之无所不包。 这一切,像一幅生动的《清明上河图》,在陈屿眼前缓缓展开。 就坐这么一会儿,陈屿的耳朵像装了过滤器,自动筛掉那些家长里短的閒篇,专门捕捉那些能反映时代脉搏的细节。 他听到几个老工人抱怨厂里“大集体”子弟厂又亏损了,知青回来没岗位安置; 听到两个穿著“的卡”中山装、像是干部模样的人低声討论“扩大企业自主权”的试点文件; 更有一个从广州回来的採购员,唾沫横飞地讲著南方经济特区的见闻,什么“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引得周围茶客一阵惊呼。 陈屿不动声色地听著,已经发现不少机会。 周珊一愣,下意识回答:“效益……也就那样。大集体就是个无底洞,估计厂里也头疼。知青……唉,都在等。” “是啊,都在等。”陈屿接过话头,“就算你有的顶进了厂,一个月拿著三四十块的工资,眼看著厂子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將来怎么办?” “呸呸呸!胡说八道!”周珊连忙打断,“国营厂子,这可是国家的铁饭碗!怎么可能!你莫听风就是雨!” 陈屿笑了笑,没再爭辩。 时代滚滚向前,此刻的她是没法理解的。 要等到冰层溶解,还要再过个一两年,那时候才有机会,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但周珊却有些不乐意:“机会?掺茶倒水能有什么机会?还能掺出个金元宝来?” “信息就是金钱。”陈屿声音压低了些,“刚才他们说什么,你都听到了吧。 广州那边,有人开始偷偷摆摊卖衣服了,一件衬衫的利润能抵你好几天工资。 还有沿海地方,乡镇企业办得红火,缺原料缺技术,我们成都周边不是有些小厂子效益不好,积压著货吗?” 周珊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陈屿说这些离她的世界太远了。 人会本能地牴触自己不了解的东西。 信息是不是金钱两人不懂,但是信息换不来粮票油票肯定是真的。 至於摆摊?那是投机倒把! 还有乡镇企业,那能跟国营大厂比? 这小子下乡几年,歪心思是越来越多,成天就不学好! “你……你可別动歪心思!”周珊紧张起来,“老老实实工作,本本分分做人,別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眼见周珊还是有些牴触,陈屿也没再说,两人吃了饭各自回家。 临別之际,老街口昏黄的路灯下。 周珊忽然停下车,一条腿搭在脚踏板上,看著眼前的陈屿,一下子认真起来, “屿娃子,我觉得你说得对,人就是要往前看才行~” 第7章 当个写手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7章 当个写手 回到家大约八点半。 逼仄的筒子楼里还瀰漫著炒菜的油烟味。 小孩们打闹,大人们围堆堆,还有刚结婚两口子正在拌嘴,吵著闹著要去看医生。 陈屿听了就想笑,心想看医生也没用啊,西地那非还要等二十年才上市呢。 他小心地关上房门,儘可能不让邻居们发现,隨后继续收拾带回来的东西。 陈屿住的是职工宿舍,一室一厅35平方,是这个年代的標配,他一个人住,日子倒也算瀟洒。 別小看,这年代能分到这样的宿舍已经很不容易,好多人求都求不来。 至於那些住了一家三口或者四口的,拥挤程度简直跟彼时的香港有一拼。 就这么点空间,摆两张床都费劲,吃饭都要收著腿。 两口子想做点啥基本很难~ 以前梁文到也公开抱怨过,香港空间太小,年轻人连打灰机都没地方,其实这边也差不多。 没办法,这个年代还不兴商品房,住集体宿舍才是主流,就算分房也是分这种。 三四十平是主流水平,七八十平那是高档水平,一百平以上的很少见。 入夜,陈屿简单冲了个澡,隨即穿衣躺下。 由於天气炎热蚊子多,电风扇还没修,因此翻来覆去根本睡不著。 想想自己穿来也有一段日子,陈屿也忍不住盘算起来。 眼下是1979,一个做什么都很尷尬的年代。 虽然这时候已经开始出现个体户,但这些个体户大多是待业知青自己搞起来的。 这部分人没地方愿意接受,为了生活不得不这样。 这就是最早的个题户,说是这么说,但其中的贬义色彩挺浓,那个年代基本上就跟社会閒三人员划等號,出去相亲都被歧视。 当然做其他生一也不是不可以,但有风险。 用这个年代的话来说,这叫头鸡倒把。 根据规定,搞长途贩运和赚差价都不行,是严格禁止的行为。 所以这时候建议做生意的都要缓缓,因为真不合適。 虽然上面明確了改歌方向,但是具体怎么改,又如何开放,还在摸著是头过河。 没办法,短时间內要改变观念还是很难的。 但这確实是一个万物復甦、冰层裂开的年份。 你能清晰地听到冰裂的声音,感受到春水的暖意,但冰面依然存在,踩上去隨时有掉进冰窟的危险。 大多数人仍在观望,只有最胆大、最走投无路的人才敢下河试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陈屿不至於无路可走,仔细研究了一番后,他还是决定干老本行——当个写手。 作家二字听起来高雅,但束缚也最大。 端坐庙堂,笔底要讲格调、讲立场、讲意义,一句一句皆如履薄冰。 关键是言不能由心,写著写著连自己都不晓得那是个啥玩意。 但是写手就不一样了,少了那么一丝神圣的意味,市井气息浓厚,可以隨便浪。 他们写工厂女工的夜班心事,写弄堂里小贩的吆喝与嘆息,写青年骑自行车穿过城区时那一瞬恍惚的自由。 当然,你非要写玉米地那些事也没人管,顶多不让你出版。 这些文字不登大雅,却真实如呼吸; 不追求传世,却精准地戳中普通人情绪的痒处。 不必字句斟酌,不必文以载道,文字於他们不过是討生活的傢伙什。 陈屿决定从写文开始,这是权衡之后最合適的选择。 但写什么好呢? 眼下已经確定要继续开放,虽然生意基本不能做,但是整个文坛已经呈欣欣向荣的景象。 政策虽未明言鼓励,可那纸缝间透出的风早已不一样。 出版社陆续恢復徵稿,文学杂誌纷纷復刊,就连街角的租书摊也悄然多了起来。 人们如饥似渴地寻找故事,不为教化,不为立场,只为一吐胸中块垒,一看人间百態,那饥渴程度根本没法想像。 没办法,前些年被压抑得太凶了,现在是报復性反弹。 这个刚破冰的年代,精神粮食实在太紧缺了。 有政策支持,再加上有这个环境,好消息也陆续传来: 1978年夏天,《文艺报》復刊; 到了年底,《收穫》《人民文学》等一批老牌杂誌不仅恢復出版,更是一纸风行。 最轰动的是《收穫》恢復刊號,一夜之间卖出四十万册—— 人们像抢购鲜肉一样抢购文学,这在整个二十世纪都罕见。 他清晰地记得,1977年《人民文学》上《班主任》那一声“救救孩子”如何像惊雷般撕裂沉默; 1978年卢新华的《伤痕》发表后,全国报纸转载,读者来信要用麻袋装。 那些作品写得未必多么精妙,却精准刺中了时代情绪的穴位。 就连王蒙也重新拿起了笔,在《最宝贵的》等小说中尝试意识流手法,仿佛要为大家锈住的大脑拧上一点活泛的油。 更让陈屿心动的是那些从市井里钻出来的声音。 广州有个叫陈国凯的工人作家,写工厂里的小人物,一篇《我应该怎么办》让无数工人传抄落泪; bj有个刘心武,在《爱情的位置》里大胆探討年轻人能否公开谈爱,一举打破题材禁区。 文坛真正的变化不在於出了几位名家,而在於普通人重新相信了文字的力量。 街边的租书摊前又开始排起长队,不再是雄文四卷,而是《十月》《城》这类登载“问题小说”的新锐杂誌。 年轻人传阅著《今天》这类油印的地下诗刊,北岛、芒克的名字在诗歌圈里如同暗號般流传。 鲜活的文字描述鲜活的时代,陈屿决定就写这样的东西。 契合当下,大家喜闻乐见,能赚钱,能赚大钱的东西。 他还想著衣锦还乡,然后去小雨村捐庙修路当乡绅呢~ 打定主意后,陈屿打开床前灯,又从屋子里搬来一张小板凳,架在床上就开始写。 这一次稍有不同,他没写小说,也没写文章,而是写的剧本,因此要稍微麻烦一些。 对於陈屿来说,这种选择简直不要太简单,肯定要搞电影啊。 好不容易穿回来,当文豪有什么意思,又拿不到诺贝尔奖; 要搞就要搞电影,这年头女明星难道她不香? 钢笔划过纸张,沙沙声和翻页声隨之响起,连同这夏夜的蝉鸣鸟叫混在一起,一阵凉风袭来,总之就很爽。 这个故事不算长,核心情节都记得,就算细致描写出来,充其量不过1-2万字,按照陈屿目前的速度,最多三四天时间就能搞定。 因为除了晚上之外,白天无事的时候还能写,上班的时候也能写,毕竟都公开摸鱼了,写点东西算什么。 就这样写了三个小时,陈屿只觉得胳膊处一阵酸疼,再看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十二点半。 看看窗外,此刻万籟俱寂,月光如洗。 陈屿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像极了此时的某个人, “啊~我什么时候才能红啊~” 第8章 不学好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8章 不学好 翌日清晨。 陈屿吃完剩下的肉乾,又將就著弄了点红薯粥,这才急急忙忙去上班。 他情况比周珊好点,父母会寄粮票,时不时还有人上门慰问,节假日也会有莫名福利,偶尔也能开开荤。 来到图书馆,照旧跟同事们打过招呼,这才懒懒散散开工。 他观察过,就这个时间点,赶来上班的都是临时工,正式工就没一个来的。 人家根本就不急,就算迟到也没事。 这种心理不难理解,毕竟正式工有身份,一般不能开除,福利待遇也不受影响,但临时工就不一样了,一封书面通知甚至一句话就能立即失业,因此就算知道没什么事,也丝毫不敢怠慢,那叫一个如履薄冰。 后来余华同学在採访里也说过,自己故意迟到半小时,发现竟还是来得最早的。 合法摸鱼,当真是这个年代的福利。 之后打扫的打扫,整理的整理,开会的开会,就这么忙了一会。 很快时间来到八点半,正式工们这才提著饭盒或茶杯,陆陆续续来了。 来了也没上班,而是抽出昨天的报纸,左翻翻右看看,时不时还凑一起討论一下,个个喜笑顏开。 儘管氛围很不错,但正式工和临时工还是涇渭分明,基本没啥交流。 看著眼前这操蛋的景象,陈屿作为一个穿越者还是挺感慨的。 感慨什么呢? 別的不谈,冲这一点就说明,先烈们的理想是远大的,而现实却是相当骨感的。 曾经最討厌的东西换个样式,誒~它又回来了~ 不过仔细一想也不难明白,理想怎么可能斗得过人性? 再伟大的理想也不行~ 不过陈屿还是感谢前辈们,好歹试过一把,这为自己以后的创业路提供了相当重要的启示。 “小陈帮哈我嘛,我抬不动老~” 身后传来女知青的喘息声,她抱著一摞书,整个人摇摇晃晃,差点就要摔倒,陈屿连忙接过来摆上。 女知青擦了擦汗,脸上笑容愈发光彩:“谢谢哈!中午一起吃饭嘛,我们几个都一起的!” 说完陈渊看了看另外几个临时工,三男两女,都是返城的知青,最大的27,最小的才19。 稍有不同的是,陈屿是主动要求过来的,其他人则是被分过来的。 他们中有些人认命了,有些人还不服气,比如眼前的女知青。 除了平时干活之外,她还在自学英语和数学,看样子想参加来年高考。 “要得~”陈屿点头答应,隨后又去摸鱼去了。 图书馆藏书很多,自己的文也还需要修改,还有很多文献是这个年代独有,陈屿打算都看看,之后说不定都用得上。 或许是临近开学的缘故,学生们忙著入学办手续,来借书的人並不多,零零散散很好应付。 就这样半天下来,自己竟然什么都没干~ 但这並不妨碍陈屿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 摸鱼嘛,比的就是演技,这一块陈屿就没怕过谁。 中午时分,陈渊和同事们一起吃了饭,回来又到了休息时间,两个半钟头,简直不要太幸福。 就这样半睡半摸,到了下午三点半的时候,这才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过来借书。 借书流程很简单,就是学生在外面找到索书卡,然后把索书卡递进来,工作人员则根据学生们的索书卡找书,之后做好登记就行了。 还书也是一样,把书交上来,管理员稍微检查后摆书入库,之后再找出索书卡放回原位。 麻烦是麻烦了些,但这年代就这条件,习惯了就好。 儘管工作都是老一套,但因为陈屿的加入,渐渐地出现了一些新情况。 明明已经很低调,但陈屿的到来还是吸引不少人的注意,长得帅確实没办法。 將近一米八的身高,轮廓分明的五官,白白净净还有几分书生气,一看就不像临时工。 期间不少阿姨过来兜兜转转,暗戳戳询问陈屿的情况,比如父母干啥的有没有结婚之类的,但一听到陈屿是临时工,大多没了兴趣。 可见人並不是到了2025才不相信爱情,最早的时候也不相信。 这玩意就跟鬼一样,总是听过的人多,而见过的人少。 谁敢拍著胸脯说自己真见过? 当然,除了学校的老阿姨外,还有不少女学生也好奇,有意无意地从陈屿面前经过。 四点半左右,一个穿著裙子的女生主动走过来,低头红脸递出索书卡,用川音软糯道:“这位老师,我想借《伤痕》。” “什么伤痕?” 陈屿刚来,还在適应期,第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 那女生见陈屿犹豫,顿时来了兴趣,连说带比划道:“老师!是伤痕,卢新华写的啊,大作家你不知道?” “这本书写得可好了!它讲述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迷茫和创伤,是很伟大很了不起的文学作品,早晚跟《悲惨世界》齐名!” 女生盯著陈屿,很认真地介绍起来,那样子一点不像开玩笑。 这么一说,陈屿倒是想起来了。 卢新华嘛,这谁能不知道? 这老哥凭一己之力,也算开宗立派,只不过他开的宗不是少林武当剑宗崑崙之类,而是斧头帮黑风寨这种,著名的伤h文学就是起源於此。 只不过这条路子凶猛奔烈,招式也多以宣泄为主,最易修炼,但也最容易走火入魔。 陈屿印象里,这一脉起初是火了几年,但之后慢慢就偃旗息鼓,少有人关注了。 到了2025,门下弟子散的散乱的乱,仅有几个还在苦苦支撑。 但是在眼下,这路数確实挺火。 当然,创派祖师卢新华自己就混得很不错,发了这篇文章后名声大噪,之后凑了500块去美国蹬三轮车了,据说后来还发了財。 但是对他的书,陈屿並不太感冒,因为这一小撮人代表不了那个时代。 再说他的书本身也比较糙。 跟《悲惨世界》齐名,余华喝了酒也不敢这么说啊。 陈屿换了个长辈的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年纪轻轻的不学好,看什么伤痕?” 第9章 不过是些牢骚罢了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9章 不过是些牢骚罢了 场面一度尷尬,因为其他人也听到了,包括在场的其他大学生和管理员,渐渐地竟有人围观。 女生有些脸红,一下被这么多人关注,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本来嘛,现在流行的就是文艺,校园里男女之间的桥樑也大多是这个。自己只不过找个话题跟陈屿聊聊,希望能有机会认识一下什么的,哪曾想陈屿似乎对《伤痕》並不感冒。 眼见陈屿这么说自己偶像,女大学生骨子里的傲娇一下就出来了, “这位同志!我不许你这样说卢新华!他是很了不起的作家!” “他像雨果、像托尔斯泰一样伟大,他写出了这个时代的悲哀,他是我们的骄傲!” 这个年代娱乐业还没萌芽,明星歌手什么的还很少见,有也是港台那边的。如果说年轻人们有什么偶像的话,大概就是这批年轻作家诗人。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偶像,那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陈屿一看也乐了,他没想到对方还真急了眼,於是又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是伤痕?” 反正也没事,陈屿决定跟这帮文青好好交流一下,谁让他喜欢打脸。 別的流派都不说,但是伤痕一脉他是真没好感。 “伤痕就是伤口好了之后留下的疤痕,意为永不忘记,这是警醒!这是思考!这是良心!” “而卢新华对伤痕做了更进一步的解释,它寓意著我们这个时代的痛苦和迷茫,它的伟大你不懂!” 听听,这跟后世追星族脑残粉有什么区別,一模一样好吧。 女生一脸认真,按照解读说出自己的理解,她真没指望陈屿懂这么深奥的东西,她本来也只看上这张脸来著。 至於她说出的这些话,没错,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所谓伤痕,正是那些年伤口结了疤,经过前两年的发酵沉淀后,儼然已经成了时下文坛主流。 不仅是大学,大街上摆摊卖的也大多是这类作品,今年直接井喷。 但凡写文章投稿的,你要不写几篇伤痕文学,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没办法,眼下就流行这个。 过去也有类似的,那叫为赋新词强说愁。 不过在陈屿看来,这些所谓的伤痕文学,绝大多数充其量只能算无病呻吟,这帮傢伙写了一大堆,到头来根本不明白伤痕是什么。 陈屿看著眼前的女生,笑容中略带嘲讽, “你们总说知是分子受苦受委屈,很多伤痕文学也確实有真实经歷。 但问题是,前些年受苦的,真的只有知是分子么? 你写你被下乡,被误解,被忽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本来就生活在农村的人,他们吃过的苦是不是你们多十倍,多百倍?” 陈屿倒是没怎么煽情,毕竟自己也是半个小雨村人,这几年下来哪能不懂? 自己受这点苦跟村民们比起来,那简直九牛一毛,哪有资格在人家面前自称伤痕啊。 所以那些伤痕文学在陈屿看来,充其量只能算发牢骚,有价值的並不多。 果然,陈屿这么一说,那女生有些愣住,围观眾人大气不敢出。 是啊~ 一直以来大家都把眼光集中在那么一小部分人,刻意放大他们的痛苦,夸张他们的经歷,可如果真要说的话,他们跟真正的农民比算啥啊。 这帮傢伙,明明已经很幸福了好不~~ 陈屿目光扫过眾人,就著自己这些年的经歷,侃侃而谈, “只不过他们不会写,不会说,不会无病呻吟和发牢骚。 你们可以有知识,可以有文化,但这绝不是你们傲慢的资本。 你们描写农民,批判农民,却没有真正了解过农民,你们从没提过水,从没背过泥,从没抢过秋,有什么资格自称伤痕?” 说到这里陈屿也没停下,隨手从身后的书架上找出几本,这些都是今年刚发行的杂誌和小说。 由於时下这个类型很火,因此不少杂誌都跟风,作家写小说的也不少。 起初,卢新华的文章只是一篇短篇,全文不足八千字,但是今年市面上已经出现十几万字的了,这个题材很畅销,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而那篇大名鼎鼎的《伤痕》也在其中,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不过陈屿可没客气, “看看,看看你的偶像们都写的什么玩意!” 书里的主人公一到农村,还没三天就受不了,吃不了粗粮,住不了土屋,干不了体力活; 被村支书安排点活,就觉得是侮辱,被批评几句,又觉得自己遭到迫害; 可他们真要这样的话,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人各有志,可是这帮傢伙回来后都干了什么呢? 他们一边大骂,一边又靠这个写书发文当专家,你说你们是伤痕,那真正种了一辈子地、修了一辈子渠的又算什么? 还有那些山区修路的老工人,他们白天修,晚上也修,没休息没报酬,吃饭靠挖野菜, 有些工人摔下来,腿断了,连个担架都没有,还有些直接人没了。 他们中太多太多人连个名字都没留,连张照片都没有,他们的伤痕有文学么?” 话音落下,整个图书馆鸦雀无声。 原本那些打算看热闹的也愣住,直感到头皮发麻,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陈屿也不是擅长耍嘴皮子的人,他只是把自己的思考和经歷说出来,然后换个角度去解释而已。 他没否认客观存在的事实,他只是受不了这帮傢伙太矫情。 闻言女生一下就坐不住,脸色通红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她想了又想,发现还真是没话说。 作为穿过来的人,陈屿可是有著超越时代的目光,这些伤痕文学的命门在哪里,他自然再清楚不过。 不过女生也没打算低头,她提高了音量,用后世公知般口吻道, “如果连知是分子的苦难都不能书写和铭记,那这个铭族的反思又从何谈起?” 这话很有分量,稍有不慎就要被绑架,发问方式也一下提升不少高度,跟后世的老公知们有的一拼。 不过转念一想,老公知们不就是从这年代成长起来的么? 大陆有,香港有,全世界都有。 “你们书写伤痕时,眼里只有自己的委屈,却对脚下土地和身边人民更深沉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带著一种知是分子的优越感去怜悯他们、批判他们。这样的伤痕文学,难道不是一种傲慢? 话到此处,陈屿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去了,语气变得沉静却更有力量, “这个民族的苦难,还轮不到你们来写,你们写的那些,不过是些牢骚罢了~” 第10章 初识韩三坪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0章 初识韩三坪 场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陈屿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水下汹涌的暗流。 女生的脸先是“唰”地一下变得更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羞愤而难以置信,心中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她眼睛瞪得很大,看著眼前的临时工,嘴唇微微张开,想反驳又找不到话说。 “你.....可是......你是在否定苦难!否定反思本身!” 儘管话是这么说,但女生也似乎觉察到,这些话跟陈屿比起来,苍白又无力。 少不更事的大学生们,动不动就反思,动不动就警醒,但在真实的生活面前,这些看似高大上的词汇確实很空洞。 人群不再安静,开始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但不再是之前看热闹的心態,而是带著震惊、困惑和思考。 是啊,在陈屿之前伤痕文学横扫全国,上到官媒下到地摊,到处都在议论“伤痕”。 大家站在知是分子的角度,站在读书人的角度,来来回回做了无数解读。 那时候看书看报,甚至包括当时的一些电影,主角不是被冤枉,就是在黑暗中摸索人生。 一部部伤痕文学,无不讲述知是分子们有多惨,看完让人心疼,甚至觉得他们成了牺牲品。 那时候陈屿真信了。 偶尔也会想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但是隨著陈屿年纪变大,走南闯北,接触到后世的么蛾子多了,这才意识到:这tm压根就不够。 当然,支持女生的也不是没有,总之就不服气。 “强词夺理,这怎么能比较?” “人家是女孩子,你太过分了.....” “拋开事实不论,难道就不能.....” “他在偷换概念,在否定反思本身!” 反对声有,但是无疑比之前小了很多,更多的人则是陷入沉默中,他们已经在思考,表情从看戏的轻鬆变得凝重。 很多人可能来自城市,对农村的了解仅限於书本和伤痕文学的描述。 陈屿的话为他们打开了另一扇窗,让他们意识到自己一直沉浸其中的悲情敘事,可能忽略了更庞大、更沉默的群体的真实状况。 也会有人交换眼神,眼神里传递著困惑和认同:“他说的……好像是啊,我舅舅下过乡,后来回城了,现在待遇还不错,確实比一直待在老家的亲戚强多了……” 女生没再爭论,而猛地跺一下脚,扔下一句:“跟你这种人说不通!”,隨即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匆匆离开。 任谁也没想到,这个川大的大学生竟然说不过一个知青临时工,还被气走了。 图书馆终於安静下来,陈屿回到自己岗位,为了不让別人觉得自己在摸鱼,陈屿还假装忙了一阵。 一旁的同事们凑过来,个个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屿,你好厉害!” “是啊,三言两语就让这些大学生无话可说,那女生都哭了!” “他们习惯了这样,动不动就要教育人家,今天反倒被教育了吧。” “考上大学有什么了不起的,明年我也考。” “真没想到啊,我们知青里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这些事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说得好说得畅快,今天我必须多吃两碗!” 之后又有一些大学生过来借书,但態度比之前都好不少,也没人提伤痕了。 等到快下班的时候,又一个青年匆匆赶过来,三五几步就来到陈屿跟前。 “同学.....你的索书卡呢?” “我不是来借书的,”青年摆摆手,笑得更亲切了。 他看上去二十几岁,模样有些老成,脸上也留著风霜的痕跡,一看就是川大里的老大哥。 “不借书?” “对,我就想找你聊聊,吃个饭,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太有道理了!”青年看著陈屿,目光带著欣赏,颇有几分侠气。 见陈屿不解,青年这次啊觉得有些突兀,於是顿了顿,略微尷尬道, “对了!光顾著说事,还忘了介绍自己呢,我叫韩三坪,是中文系的,刚才那女生是我同学~” “..........” 陈屿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遇到这位大佬,后来的中影一哥,影坛掌门人。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难明白,眼下是1979,而韩三坪是1977年高考恢復后第一届大学生,他本来就是川省人,考的自然也是川大。 跟其他老大哥一样,韩三坪当时年纪不小,高考时人都已经二十好几了。 所谓在家啃父母,出门靠贵人,好不容易穿越一场,韩三坪就是陈屿的贵人。 总之,这是一条无与伦比的大腿。 想到这里陈屿有些激动,言辞也略微热情起来。 “原来是韩大哥!请受小弟....不....真的要请我吃饭?” “当然!能跟陈兄弟聊聊,求之不得~” “行~等我一下。” 片刻之后,两人来到食堂,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韩三坪摸出一叠粮票和钱,打了一些菜和肉,麻婆豆腐一毛一,回锅肉两毛四,韩三坪眼都不眨一下。 说来也是奇怪,这一次阿姨手也不抖了,回锅肉里也都是肉,看得一旁的陈屿一愣一愣的。 要不是韩三坪喊停,阿姨估计还要再加两勺子,直到完全压满为止。 隨后他又变戏法似的从中山装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笑著拧开盖子,一股醇香的酒味瞬间散开。 “陈老弟,以后我就这么称呼你吧!” “老弟喝酒么,別看我这寒酸,但是这酒可真不赖,52年的茅台.....” 嘶~ 陈屿上一次听说这酒,还是老人家给尼克森准备的国宴。 大腿,真大腿~ 见陈屿没反对,韩三坪又拿过一只碗,给陈屿倒了一些。 醇厚的酒香混合著食堂饭菜的烟火气,营造出一种奇异而融洽的氛围。 “老弟,我必须再夸你一次!” 韩三坪端起碗,语气诚恳道,“今天你那番话,真是振聋发聵!不是空喊口號,而是扎扎实实地把另一种现实摊开在了大家面前。 我们反思苦难这没错,但不能只反思一种苦难,更不能把反思变成一种时髦,甚至是一种…嗯…『故作呻吟式的悲情』。” 他显然在努力寻找准確的词来表达,“你点醒了很多沉浸在单一敘事里的人,包括我。” 陈屿谦虚地笑了笑,也端起碗:“韩大哥过奖了,我就是把我看到的、想到的说出来。很多事,位置不同,看到的风景確实不一样。” “正是这个道理!” 韩三坪一拍大腿,显得十分兴奋,“就像眼下这文坛,伤痕文学风头正劲,哭诉、控诉、反思,成了绝对的主流。 我不是说它不好,它有其巨大的歷史价值和情感力量,但文学难道只能有一种声音吗? 所有人都挤在这一条道上,是不是也有点太....难看了…” 说完他顿了顿,看向陈屿,似乎想听听他的见解。 第11章 告別与出发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1章 告別与出发 “確实难看,”陈屿抿一口茅台,只感觉醇香入喉,还有股无法形容的回甜,“每个年代都有自己的困难,从古至今都这样,我们要做的是向前看,向前走......” 这是另一位老人家的原话,说这话还要在两年后,在见金庸等人时说的。 寥寥几个字,蕴味无穷。 此话原意为大家放下过往成见,摒弃前嫌往前看,因为未来更重要。 其他人听没听懂陈屿不知道,但是金庸应该是听进去了,这从他后来的言行文章能看出来。 只不过此时应景应情,被陈屿拿来提前用了。 韩三坪微微一怔,似有触动,嘴里也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往前走,往前看,老弟说得真好啊!!” 平心而论,青年们生在这个年代,谁没迷茫过? 不止是韩三坪,还有无数下乡的知青,大家的心態其实都差不多。 也不只是国內,其实国外也大多经歷过这样的年代,想当年大不列顛王国嫌人太多,之后就大幅降低犯罪標准,街上隨地吐痰都有可能被军警抓起来,然后直接送澳洲去。 上山下乡確实苦,农村生活对城市青年来说也確实难以忍受,抱怨一下发发牢骚完全可以理解。 可是要把这东西上升到ys层面,弄到最后非要否定一切,这显然过了头。 身在其中的人也就算了,毕竟大家都经歷过,最可怕的是后来人,他们没经歷过,也不了解过去的年代,搞不好就信了邪,而这样的人尤其以大学生居多,当年的陈屿就是这样。 他自己也是了好久,在人生阅歷大幅丰富后才回过味来~ 韩三坪端著酒杯,脸上一片红亮色:“那以老弟来看,该怎么办才好?老哥我想了很久,但想不明白。” “其实很简单,我们要关注的不仅仅是知是分子本身的伤痕,还有更广阔的现实。”陈屿说著话,脑海里浮现出种种画面, “比如改革开放以来,城市和农村的变化,人们观念的衝突,经济浪潮下人们的追求....还有困惑。” “文学这东西,不能总沉溺於过去的悲情,也得有勇气面对当下的复杂,甚至是混沌。” “我们的关注点一直是普通人,他们的奋斗,迷茫和冷暖的一生。” “好!说得好!”韩三坪忍不住讚嘆,拿起酒壶又给陈屿添了点,“既深刻又实在!你这眼光,可比很多埋头书斋的人强多了!说起这帮人我就来气!” 韩三坪同样也是知青出身,之后又参军入伍,对陈屿的话完全能感同身受。 只不过他身在局中,被眼前种种干扰,没法站在更高处看这些问题,如今陈屿一番话下来,韩三坪也算释然。 是啊~ 除了这些所谓的伤痕之外,还有那么多事应该关心。 他嘆息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於是又感慨道, “老弟你知道吗,我老汉老母都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他们爬过雪山走过草地,算得上九死一生,可能很多人会觉得他们很伟大,但是你们都错了,我觉得他们一点都不伟大,他们反而是胆小鬼。” 话到此处,韩三坪把酒碗往桌上一顿,52年的茅台撒了一地,看得陈屿那叫一个心疼。 52年的啊,在后世那就是一套房~ 不过相比於地上撒下的酒,陈屿还是被韩三坪的观点给雷到了。 哪有这么说话的? 但凡是上过歷史课的都不会这么说。 当年那有多艰苦谁不知道,更何况沿途数不清的危险,再加上飢饿和疾病,还有对方的人在围追堵截,那场面根本不敢想像。 后来陈屿被甩自驾318,还专门去瀘定桥看了一次,那场面那傢伙,看一眼都心惊肉跳,还让我抢过去? 要勇敢,要很勇敢,要勇敢到无畏的人才做得到。 陈屿自认是个胆小鬼,连过个桥都小心翼翼,生怕掉下去餵鱼,因为那水真的太险了~ 经此一事,陈屿这才明白过来,跟当年前辈们比,自己这点事真就算个屁,然后就快快乐乐上路了。 如果经歷过这些的人都算不上勇敢,都要被人叫一声胆小鬼的话,那这世上全都是胆小鬼。 就这样的话,谁也不能赞同啊。 最让陈屿纳闷的是,韩三坪竟然这样说自己老汉老母,他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总之就是很逆天。 见陈屿不解,韩三坪又笑著道: “以前我也不懂,可是后来我当了兵,慢慢也就懂了。 老弟,可能你不了解,我老汉老母能活下来真是胆小,因为那些真正勇敢的、无畏的早都冲在最前面,早都牺牲了啊,说到底我们都是沾了他们的光,这不算胆小鬼又算什么。 想想他们,再想想今天搞伤痕文学这些混帐,老子莫名就来气~” 韩三坪声音不小,情绪也激动起来,脸上愈发红亮的顏色也说明他確实喝多了。 不过即便是喝多了,韩三坪也没打算放过他们,对著就是一顿输出~ 解气归解气,但让人听见毕竟不好,陈屿立马打住,紧接著就扶著韩三坪回宿舍。 中文系男生宿舍並不远,转过街头左转就到。 临別之际,韩三坪意犹未尽,对陈屿竖起大拇指:“老弟今天你是这个!下回找个地方,咱聊聊电影~” 闻言陈屿立即答应下来,聊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 之后两人大致约了时间,这才骑车回去。 九月的晚风已经有了一些凉意,原本半小时的路程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到。 回到筒子楼,邻居们还在乘凉,那对新婚夫妇又在吵闹,也不知道这一次是因为什么。 简单打过招呼后,陈屿简单冲了个澡,隨后就一头铺在小桌子上。 趁著这三分酒气,陈屿没那个本事吐出半个盛唐,但是写一篇文章还是没什么难度。 跟韩三平聊天收穫很大,虽然他现在还不是大佬,可是人家是真正的大院子弟,再加上阅歷丰富,確实有很多地方启发了自己。 儘管眼下伤痕横行,但这也恰恰说明大家都处在一个迷茫痛苦的时期,伤痕只是表现形式之一。 换言之,就算没有这些伤痕文学,也会有其他类似的事出现。 这些都需要化解,需要合適的引导,这恰恰是穿越者最拿手的。 站在后世的角度来看,眼下虽然让人有些迷茫,但同样也是最好的年代之一。 这些思绪縈绕心中,也困惑著无数跟陈屿一样的青年,反倒是不吐不快了。 想到这里,陈屿拿起笔,在粗糙的纸面上驰骋起来。 大约两个小时后,一篇名为《告別与出发》出现在眼前。 “告別”是对过去苦难敘事模式的告別,也是对无休止沉溺的告別; “出发”则是向著更广阔现实、向著未来前进,完美契合“向前看,向前走”的主旨。 他將稿件装入信封,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但是隨之而来问题也出现了,到底该投哪家呢? 第12章 委屈不了一点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2章 委屈不了一点 1979,投稿也是福利之一,主要体现在以下几方面; 首先投稿是免费的,只需要在投递之前跟邮局说清楚,邮局通常在信封的右上角(原本贴邮票的位置)会盖上一个红色的、有“邮资总付”字样的戳记。有时也会標明是“收件人总付”还是“寄件人总付”。 不过为了鼓励广大人民群眾踊跃投稿,这些媒体报社一般会选择收件人总付,类似后世菜鸟驛站或者pdd模式。 也就是说,单位会跟邮局约定好时间,之后定期付款就是。 因此,投稿者只需要把稿件信封好,在信封上写明地址和“投稿”字样,无需粘贴邮票,直接投入邮筒即可。 对陈屿来说,最好的选择无疑是《人民日报》或者《光明日报》之类的,这类报纸地位高受眾多,影响力无与伦比。 一旦被採用,想不红都难。 然后就可以包装包装当个砖家,开启骗吃骗喝之路~ “呸呸呸,我穿回来可不是为了当砖家的.......”陈屿连忙斩断这邪恶念头。 但仔细一想,確实不太对劲,这两报纸虽然哪哪都好,可人家毕竟是严肃媒体啊,而且是偏理论向的,得一板一眼才行。 这篇《告別与出发》写得比较感性,中间还举了不少例子,有现实生活中的知青,也有小雨村的村民们,確实是通俗了些,不太合適。 之后陈屿又想到了《中国青年报》,这应该是最合適的选择之一,这家报纸向来以勇敢发声闻名,文风真挚感性,眼下也十分关注知青问题,已经报导了好几次。 年轻人们这些年的心路歷程,生活的艰难,对青春的反思,总之无所不包,尤其是报纸最后的【青春寄语】栏目,一直是广大青年最喜欢的。 “好了,就是它了。” 確定好后,陈屿找来老书老报,好不容易才翻到这家报社的地址,洋洋洒洒写了邮编和地址,弄完这些后,这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微雨,陈屿起得很早,吃了饭投了稿,这才晃晃悠悠朝学校骑去。 走在川大的小路上,看著匆匆忙忙的身影,一想到今天又能继续摸鱼,陈屿心情相当不错。 不过到了图书馆后,气氛却不太对劲,连平时跟自己交好的知青们也都不打招呼了。 看见陈屿来了,同事们远远站著,然后假装忙碌。 陈屿扫了一眼,看著年轻人们慌乱又尷尬的表情,大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的辩论歷歷在目,许多人可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虽然结果是陈屿贏了,还大出一把风头,但是这件事引发连续反应可不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大家都不太喜欢冒头的人,根据歷史经验,这种傢伙往往不安分,搞不好就引火烧身。 此时选择保持距离划清界限,恰恰是明智之举,陈屿不怪他们。 毕竟你一个临时工算什么,哪有你出风头的余地? 至於那些正式工们,看陈屿的眼神就更怪了,总之怎么看怎么另类。 片刻之后,那个跟陈屿最熟的女知青才犹犹豫豫走过来,表情略带尷尬。 或许是看出陈屿在这边不太受欢迎,甚至隱隱有被孤立的態势,女知青终究还是於心不忍,冒著她自认为的危险过来打招呼道:“陈屿同志,早上好。” “早上好。” 陈屿简单回了一句,隨即女知青就压低了声音,悄悄提醒他:“昨天你说的好,但邹主任不高兴。” “什么邹主任?”陈屿没听过这號人物。 川大级別不低,部门眾多,別说是一个临时工,就算工作几年的正式工也未必都认识。 见陈屿一副可爱懵懂的样子,女知青也是急了, “哎呀,就是邹小明主任啊!他就是学校的邹主任啊!” 女知青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语言略显混乱,但是从她紧张的表情就不难看出,这个邹主任能量不小。 学校这种地方,不怕教授校长,这类人大多教书为主,没多少时间搞么蛾子,怕就怕头衔后面带“主任”二字的,这类人有的是时间,摸鱼的功力同样不浅。 “我又没得罪他,他不高兴难道还要我哄他不成?” 作为一个標准的00后,陈屿可没有惯著谁的毛病,只要做得不对,亲爹都照样懟。 什么邹主任王主任的,没听过~ “不是!”女知青哭笑不得,但偏偏不能笑,“你昨天说那么多,自己倒是爽快了,但你知不知道《伤痕》那书邹主任就是编辑之一,这书是他要求学生看的,还要写读后感。” “艹~”陈屿没忍住,小爆粗口。 女知青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伤痕文学类的册子,翻看扉页一看,果然看到邹小明的名字。 这傢伙不但是责任编辑,而且名字还靠前,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是项目主导人甚至发起人之一。 也难怪他不高兴,换了自己也不高兴。 “哎呀,今天你別上班了,赶紧写一份检討,写长一点,老老实实认个错,不然就麻烦大了!” 说完女知青急急忙忙走了,生怕別人看见这一幕,她还要考大学,当然不愿意捲入其中,做到这样已经算鼓起最大勇气了。 陈屿道了谢,隨后跟个没事人似的,回到位置继续摸鱼。 认错,认什么错? 咱00后不计得失,只分对错。 好不容易重生一次,委屈不了一点~ 女知青见状也是嘆息,忍不住摇脑袋,现在的年轻人啊~ 十一点半左右,外面的太阳已经很大,明媚的光线映照在老墙的爬山虎上,反射出莹莹绿光。 陈屿装作忙碌,心里却盘算中午吃什么,但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著一个正式工管理员走过来。 这是个模样还不错的小伙子,穿著衬衫,梳著分头,脚下踩一双新皮鞋,很显然走在了流行的最前沿。 “陈屿,邹主任找你。” 说完小伙子迈著轻快的步伐,转身离开。 当然了,好戏就要上演,能不轻快么? 闻言,陈屿这才缓缓睁开眼,散去一身气息,像个刚出关的武林高手,他目光如水,平静地扫过眼前,只见天光大开,万里湛蓝,连绵不断的气运涌入体內,最起码也是个一品天象境。 来到行政楼,陈屿推门进去,却见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办公,正是传说中的邹主任。 他个子不高,人却很瘦,尖削的脸打理得很乾净,两条浓浓的眉毛就掛在额上,不太协调。 看到自己来了,邹主任头也不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手里的笔还写个不停。 也没打招呼,陈屿直接一屁股坐下。 不得不说,主任的沙发就是舒坦~ 片刻之后,邹主任面色铁青,目光锋利,但还是笑了笑, “陈同志,我这人说话比较直,你不要见怪~” “那巧了邹主任,我这人说话也比较直.....” 第13章 我很直,你忍一下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3章 我很直,你忍一下 “你.....” 陈屿的话就像一颗烧红的石头,就这么硬生生卡在邹小明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整个人噎了一下,很明显还不太適应。当校办主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跟自己说话。 陈屿倒也淡然,他静静地观察著眼前装b不成的邹主任,心里別提多爽了。 说话很直? 我直你妹啊~~ 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陈屿这样一个道理:但凡有人当著你的面,说自己比较直的,相信我,他不是真的说话直,而是打心里看不起你。 他不但看不起,还不在乎当面说出来,因为他算准了你拿他没办法。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自认为自己是上位者,可以隨便欺负人,別人还不敢有意见。 这是傲慢,这也是蔑视,这是十足的恶, 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人格的侮辱和摧残,这种伤害看不见,却能伴隨终生。 不管何时何地,但凡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统统不是什么好鸟。 陈屿可不是什么懵懂的小知青,唯唯诺诺,亦步亦趋。 他年轻的身体里,可是住著一颗来自2025的老灵魂。 哼哼~ 真要直的话,你当校长的面直一个我看看? 下次教育局领导来的时候,你直一个试试? 之后市委来视察的时候,你敢直一下不? 恐怕真到了那时候,我们的邹主任不但直不了一点,还早都不知道弯到哪里去了。 他算准了眼前的小知青不敢报復,所以才肆无忌惮。 什么是小人? 这就是了~ 总而言之,凡是喜欢把这句话掛嘴边的人,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善类。 遇到这种人別客气,使劲懟就是了,大概没冤枉的。 当然,陈屿也不是那种无脑懟人的类型,他在来之前就想好了策略,还在脑海里周密地演练过两次,因此整个人看上去並不慌乱。 至於这个临时工的岗位,他自己其实没太大所谓,大不了就不干,反正也只是临时过渡。 实不行还可以去卖大碗茶~~ 有牌有底气,所以这次陈屿想玩一玩,稍微任性那么一下,比如坑个爹什么的。 此刻办公室气氛冰冷,邹小明看著陈屿,就像一座隨时要爆发的火山。 陈屿厚著脸皮笑了笑,这才解释:“邹主任,既然我们都很直,你又是前辈,不如你先直?” “陈屿!!” 邹主任直接就怒了,这是一个临时工该说的话么? 这是不懂规矩,这是无视上级,就算修养再好也忍不了了, “你一个临时工,没我允许你就坐下,还出言顶撞上级,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就凭这一点我就可以开除你!” 虽然语气激动,但邹主任可没失了智,先是一口大黑锅扔过来,不接也得接。 不管你有没有理,没礼貌这一点肯定逃不了,这也是可以做文章的。 斗爭也要讲究艺术,先抓住对方一个小错误,然后放大,接著死咬,咬住就不放,邹主任用的就是这一招。 陈屿尷尬一笑:“邹主任,这不叫顶撞,用你的话说,这也叫说话直而已.....我们也要讲公平,总不能你直完就不让人家直吧?” “混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邹小明被摆了一道,目光能杀人,但陈屿不闪不躲,两人目光交接,又开始拼瞳力。 反倒是之前带陈屿进来那正式工,这会人都惊呆了~ 这小子~没法形容,总之就是很逆天~ 不过看著陈屿那奇怪的目光,邹小明也觉得怪怪的,心中有些吃惊,他当主任校办主任这么多年,对自己唯唯诺诺的人多得去了。 要是一般人跟自己这样对视,早就怂了认错,检討书都写一摞了,这傢伙竟然不闪不避? 尤其是他的目光,还带著几分戏謔? “陈屿同志!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在图书馆的事违反了校规,造成了不良影响,这是很严肃的事,我必须处理!” 邹小明的话很重,他用上了“处理”而不是“处罚”。 处罚可能只是罚点钱或其他福利,处理差不多就接近开除了。 “回去好好认错,向人家道歉写检討,不然你以后就別来了!” 第二回合。 经验老到的邹主任还是率先出招,这一套下来十分犀利,先定罪,再给办法,最后是威胁,不愧是搞行政工作的。 一般人基本很难坚持到这里。 陈屿没回应,反倒是饶有兴致问:“邹主任,说错了才道歉,我倒是想问问,我哪里说错了?” “你也是伤痕文集的编辑,正好我们可以討论討论,文学切磋是不分辈分的~” 別人不懂,但陈屿能看出来。 邹小明虽是主任,看起来也文质彬彬,但真要论文学素养,估计也就是个半罐水,只能说算有点这方面爱好。 再加上自己也有过相似经歷,所以一拍即合出了那蹩脚文集,真要能文学切磋的话,他早亲自下场写了。 “我跟你说的是文章么!是你的態度问题!你造成恶劣影响,现在还顶撞上级!” “邹主任,我跟你聊问题,你跟我讲规矩,我跟你说规矩,你又跟我说態度,不要总是转移话题嘛~” “我@#……%¥” 邹小明被彻底引爆,乾脆不忍了,他摆摆手,脸红得就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回去你的知青办吧! 我们川大庙太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说完邹主任扔过来一张纸,那正是他刚写好的辞退证明。 白纸黑字,字句鏗鏘,有理有据,上面的墨跡还没干。 根据规定,如果被安置的知青不能胜任工作的话,原单位是可以退回的,如果单位是大学,这事恰好归校办管。 看眼前的辞退证明,又看了看邹主任,陈屿忽然一脸神秘: “邹主任你想好了,真要开除我?” “难道不行?” 邹小明轻蔑一笑,这才感觉自己找回了尊严,说到底自己才是主任,对方一个临时工而已,说开除也就开除了,你能奈我何? “呵呵,”陈屿笑了笑,意有所指:“估计还真不行。” “我偏不信,今天还治不了你了!”邹小明咬牙切齿。 陈屿忽然面色一沉,意有所指: “开除我之前,邹主任难道没看过我的档案,了解一下我的家庭背景?” “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我妈是谁,我哥又是谁?” 陈屿这么一说,邹小明也回过神来,之前事情发生的太急,自己还真没时间去看这傢伙的档案信息。 本以为就是个临时工,应该不会有什么,但如今看这傢伙这表情,好像......有点东西? 稳妥起见,他还是转过身在柜子里翻找,陈屿见状还安慰道: “不急,还有时间,慢慢看。” 片刻之后,邹小明一通翻找后,总算找到陈屿的档案材料。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真嚇了一跳。 因为除了陈屿自己的信息外,根本查不到他的家庭背景,档案材料上唯一能显示的就是“机密”二字,而且保密级別似乎还挺高。 之前提过,陈屿的父母做的是机密工作,就连档案和身份都是单独保存的,公安局都查不到,更別说知青办了。 陈屿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选择在最后时刻扯大旗当虎皮。 1979这个年代,“机密”二字份量不轻,搞不好人家真是大佬也不一定呢~ 这样一来,邹小明反倒是犹豫了,心里也嘀咕起来。 如果真是个临时工,开了也就开了,可如果这傢伙真有什么背景的话,估计要惹火上身。 见状邹主任打不定主意,陈屿又小小坑一把爹,於是调侃道:“这么说吧邹主任,你今天要是开除我,明天你就得去放牛。” 邹小明皮笑肉不笑:“我怎么不信呢?” “不信?那你大可以试试~” 陈屿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等邹小明答覆。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父母的单位和职位,毕竟是机密嘛,就算亲儿子,也在保密二字之內。 之所以这么说,他只是赌邹主任没那个胆子~ 文人嘛,你让他打嘴炮行,个个无敌,横扫中原也就几天的事。 真要抄傢伙上,一个比一个怂,跳水都嫌冷,这个邹主任就是这种类型。 对手无寸铁的临时工当然说开就开,但如果涉及到机密单位子女,忽然又好像可以沟通了。 所以啊,创业搞事千万不要跟文人合伙,而招水军则优先选这种。 果然,迟疑了一下,邹主任收回辞退证明,但脸上掛不住,还是咬牙道, “行啊!不开除你也行,那你给我扫地!扫厕所去!” 第14章 韩小寒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4章 韩小寒 邹小明肯定是气不过的,自己可是校办主任,还能被一个临时工给欺负了? 但看看陈屿的档案材料,他犹犹豫豫,还真不敢下手。 毕竟连知青办都查不到的信息,自己更是不够格,万一这小子真是某大人物送来歷练的,就这么贸然开了他,自己搞不好真要去放牛。 对他这种人来说,放牛比坐牢还难受,因为寂寞嘛。 而坏傢伙一般是耐不住寂寞的~ 邹小明喜欢在办公室喝茶看报聊聊天,他可不想真的去放牛。 但话说回来,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主任,权威需要维繫,因此他只能罚陈屿去扫地,这才算找到个台阶。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邹小明携主任之威,以为对方会屈服,没想到一上来就吃了个哑巴亏,自是不言。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都不做,陈屿离开后他就叫人去调查了。虽然自己没权限调查机密事务,但是去他家附近隨便问问都可以吧,万一问出些什么来呢? 另一头,陈屿就像个得胜回来的將军,挺著胸脯走进屋。 在踏进图书馆大门的那一刻,几个好奇的管理员立即就围拢上来,有正式工也有临时工。 关心的,问候的,打算送行的,总之什么类型都有。 说来也是讽刺,陈屿来这里好几天,这还是第一次见管理员们聚一起。 当然,主要是为了听八卦,顺便看看自己出糗。 “怎么样了?主任怎么说的?” “主任虽然很严厉,但人还是不错的,还亲自给女同学补课。” “你昨天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想提醒你来著,可惜来不及。” “需要帮忙么,我妈跟主任熟,可以帮你说几句~” “年轻人啊年轻人,这里可不是乡下知青点,这里是大学,要懂规矩知道不?” 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一个个好心的样子,可是一听到陈屿没事,一个个又都瞪大了眼,说什么也不相信。 闹出这么大动静都能没事? 邹主任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陈屿也懒得解释,留下一颗八卦种子后就回座位了。 至於扫地,不存在的~ 他早就看出邹小明色厉內荏的本质,就算自己不扫地他也没办法,在没查清楚自己的档案之前,邹主任才不敢开自己。 但一个校办主任,真的能查到机密信息么,一般不太可能。 真要能查到,那才是麻烦大了。 接下来几天相安无事。 陈屿还是一早到来,干活的干活,摸鱼的摸鱼,两边不耽误。 不过因为之前的事,不少同事对他的態度都亲切了一些,话语间不乏尊敬,明里暗里打听他父母的消息。 陈屿没理会,趁著摸鱼的功夫开始忙自己的事。 之前写的文章已经通过邮电局投递出去,这是兴趣爱好。 而这一篇他打算自己亲自去投递,这是正经事业。 穿越来这么久,如今已经返城,很多事早该提升上日程才是。 他打开帆布包,铺开写好的稿纸,开始一遍遍校对起来。 除了字句之外,还有格式和错別字,文法方面也有讲究,这也是剧本的讲究之处。 79年这会剧本还没有统一格式,好莱坞有好莱坞的写法,香港有香港的写法,欧洲日本也有自己的样式。 至於內地,还没有剧本格式这一说,主打一个隨性。 就这样又检查了几个小时,这才算弄完剧本,接下来准备投递。 投递的地方不是別的,正是位於成都的峨眉电影製片厂。 作为中国八大製片厂之一,峨眉厂是整个西南最重要的製片基地,地位上跟北影厂、长影厂、西影厂、上影厂、八一厂等齐名,但也仅仅是齐名而已。 但真要比製片实力的话,峨眉厂却又是最弱的,仅比瀟湘电影製片厂好那么一点点。 长影厂不用说,共和国亲儿子,新中国电影的摇篮,地位不可撼动。 像是《白毛女》《董存瑞》《英雄儿女》就是出自这一家,无人不知。 其次是北影厂和上影厂,这是双雄。 北影厂位於首都,皇城之下,位置得天独厚,以拍摄宏大题材、名著改编闻名。 《霸王笔记》、《骆驼祥子》、《茶馆》甚至后来的红楼系列电影,都是北影厂的手笔。 而同一时期的上影厂则是则是以海派文化和都市风情闻名,题材多样,风格细腻,生活气息很重。 像是《芙蓉镇》、《城南旧事》、《大闹天宫》等也都是上影厂的推出来的。 除了这三家之外,八一厂和西影厂也很有特色,尤其是西影厂,以搞艺术片出名,在国际上影响力比前几家都大。 其他几家都要弱一些,而峨眉瀟湘则排最后。 而这一次,陈屿要投稿的正是峨眉厂,虽然它最弱,但是真的离家近~ 尤其跟韩三坪认识后,更是坚定了陈屿投靠峨眉厂的想法,因为按照原来时间线来看,用不了几年韩三坪就会当上峨眉厂厂长。 事实上这位好大哥之前已经在峨眉厂干过,之后考上大学,半工半学两边没耽误。 有这位好大哥在,陈屿第一反应当然是投靠峨眉派,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不过这也仅仅是想法而已。 这个本子,人家看不看得上还不一定,万一看不上还要另想办法,实在不行只能去找人家帮忙。 当然,陈屿相信自己的实力,更相信自己的眼光,毕竟后世几十年歷史已经存在於他脑海里,接下来怎么走,风潮要去向何方,陈屿心里门清。 就这样挨到了中午,趁著午休吃饭的时间,陈屿骑上自己的二八槓,转眼就出了校门。 一路向西,只是风景不同。 望江楼还是那样,孤零零地立在府南河边,九眼桥桥面还很窄,青石板上布满岁月的痕跡。 桥下是浑浊湍急的府南河水,岸边是密密麻麻的瓦房民居和吊脚楼,河边还有妇人在捶洗衣服。 之后进入一环路和武侯祠,红墙仍在,古树参天。 很快公交车驶来,车身上印有“艰苦奋斗”字样,路口还有穿著白制服的交警指挥交通。 最后路过十二桥,总算来到峨眉厂的所在地——罗家碾。 眼下这里还十分荒凉,传闻中的峨眉电影製片厂就矗立在一片农田、村庄和零散的工厂之中。空气中瀰漫著农田的粪肥味和附近工厂的煤烟味。 厂区本身像一个大院,门口有门卫室,墙上有电影海报的宣传栏。 陈屿走近,敲了敲门卫室的大门,大爷嘴里叼著烟:“小伙子,你有啥子事?” “伯伯,我是来投稿的~” “哦,你放到那里嘛,会有人来收的。” 大爷指了指门口的箱子,陈屿走近一看,顿时也嚇了一跳,只见箩筐里密密麻麻都是各种剧本。 很显然,这些也都是来投稿的,人家还没收进去呢~ 见状陈屿意识到事情棘手,立马甩出两包烟,排在大爷面前, “伯伯,麻烦帮我排个队嘛,我认识韩三坪。” 闻言大爷微微一愣,也算认真了些:“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弟弟~” “乱扯!”门卫大爷指著信封上“陈屿”二字,吹鬍子瞪眼道, “你姓陈,人家姓韩,你还好意思说是人家弟弟??” “大爷,那是我艺名。” “那你的真名叫什么?” “韩小寒~” 第15章 发!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5章 发! bj,中青报总部。 这家报社1951年创刊,教员提名,寄予厚望,影响力不可小覷,期间一度停办,到了去年又復刊,目標读者主要为青年。 但正是这家被寄予厚望的报纸,最近却被青年们骂得最凶。 打电话骂,写信来骂,还有上门来骂的。 读者来信里十有八九都是抱怨的,狗屁不通,胡说八道,千篇一律,生硬晦涩,堪比八股之类的词都用上了,搞得报社上下比较焦躁。 还有读者更过分,乾脆怒骂这是一坨答辩,场面一度很难看,每天拆信都成了一门苦差事。 对此报社也很委屈,毕竟才復刊不到一年,人手都不齐,哪能写出那么多好文章来? 平时只能转载转载,这才能勉强凑齐版面。 再说,中青报可不是街边小报,作为共青团机关报,报导必须小心谨慎,还要儘量中立,总之要求不少。 但问题也恰好出在这里~ 可能是中立过了头,搞得文章寡淡没味,读者们意见很大。 一次两次都还好,可是一整年都这样,是个人都受不了。 这个年代还不像后世,报纸都是单位一早定好的,每天定时送过来,想不看都不行。有时候內急上厕所,隨便在桌上抓一张,一看是这玩意,拉屎都不开心。 读者积怨由来已久,这回终於在沉默中爆发。 “小李,你拿的什么?” “读者来信啊!” “又是骂人的?” “算是吧~但也有投稿的。” 编辑部里,年轻编辑扔下麻袋,手里拿著其中一封,道:“今天刚发现的,你们都看一下。” “哟,知青投稿,好像还是写伤痕,给我看看!” 一个老编辑来了兴致,眼下伤痕文学大行其道,书店和书摊也摆满这种类型书籍,一时间读者们伤感春秋,很有共鸣。 大家憋了那么久,终於可以宣泄一下,自己宣泄,也看別人宣泄,伤痕文就是一道口子。 可是看著看著,老编辑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这根本不是伤痕文,而是討论伤痕文的。 作者立论深刻,让人耳目一新,说伤痕而不真伤痕,文中一段这样写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伤痕真的存在吗? 答案自然是存在的,而且不管过多少年,这一段都不该被忘记,它让人清醒,也让人警醒。 但是眼下伤痕愈演愈烈,在全国范围內已经蔚然成风,但凡大报小报,无处不伤痕,这显然不是什么好现象。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逗留,眼下我们应该做的绝不是悲嘆伤痕,沉浸於过往的苦楚中。 真正的勇气,不在於反覆舔舐伤口,而在於带著伤痕继续前行。 一个民族的脊樑,不是靠嘆息压弯的,而是靠希望挺直的。 如今政策已然转变,春回大地,万物復甦,我们这一代青年人,难道要永远躲在昨天的阴霾里哭泣吗? 看看窗外吧!工厂的烟囱重新冒烟,田埂上又见弯腰插秧的身影,学堂里传来久违的读书声——这才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中国。 而那些无休止的、千篇一律的伤痕敘事,正在將我们引入另一个极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记伤痛,不见希望。 更令人忧心的是,某些所谓的『伤痕』,已经变了味道。 它不再是诚恳的反思,而成了一种时髦的装饰,一种博取眼球的工具,甚至是一种人云亦云的跟风。 当苦难被消费,当痛苦被表演,真正的歷史反而被遮蔽了。 我们应该书写,但书写的不是自怜自艾,而是重建家园的汗水;不是无病呻吟,而是田间地头的实践;不是对过去的无穷回溯,而是对未来的大胆眺望。 伤痕文学若只剩『伤痕』而无『文学』,若只沉溺於倾诉而丧失了引领,那它终將成为另一副枷锁。 青年朋友们,我们的使命是创造未来,而非仅仅悼念过去。 记住该记住的,放下该放下的,往前走,向前看!” 看完这篇文章,老编辑按捺不住,情绪有些激动:“这篇文章,当真是一声惊雷啊!简直就是为我们报社量身打造!” 其他人见状也凑过来,看完后无不交手称讚,这正是眼下报社最需要的啊。 眾人说得起劲,就连副总编都跑过来看热闹。 他叫王石,不是后来爬女明星那位,是中青报副总编。 “老李,继续说。” 老编辑得了许可,也是一脸感慨, “现在读者为什么骂我们?说我们千篇一律,死气沉沉!就是因为缺少这种真正有锐气、有独立思考的声音! 满大街都在哭,哭是应该的,但不能没完没了地哭! 这篇文章说的在理,青年不能总是沉湎於过去,得抬头往前看,得想著怎么干! 这和我们復刊时想的『解放思想,服务青年』的方向是完全一致的!” 闻言王石点点头,深表赞同,但是转念一想,好像还是不太妥, “老李啊,这会捅马蜂窝的,伤痕文学现在是主流,支持者很多,卢新华等人更是文化界的明星。 我们发了这篇,恐怕会引来巨大的爭议和压力,人家会说我们否定群眾情感,故意唱反调。” 毕竟是当副总编的,王石不得不考虑影响,尤其是中青报这种大报社。 老编辑摇摇头,並不认可:“爭论怕什么?真理越辩越明!去年的真理標准大討论,不就是最大的解放思想吗? 报纸如果不能引发思考、促进討论,那和宣传手册有什么区別? 这篇稿子不是在否定伤痕,而是在引导伤痕文学走向更深层次的思考,这是在帮它进步,不是打倒它。” 两人爭执不下,各有理由,问题很快又来到总编办公室。 总编名叫关志豪,性格耿直,还给老领导当过秘书,总之不一般。 一根烟后,关总编掐灭了菸头,做出了决定: “好一个向前走往前看!发!” “不但要发,还要放在头版头条,另外关注一下这个写信的年轻人,这个小伙子了不得啊~” 王石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第16章 一声惊雷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6章 一声惊雷 领导拍板,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发就发! 第二天一早,这篇《告別与出发》就登上中青报头版头条。 不过关总编觉得名字不太好,於是又在后面补了个副標题《向前走,往前看!——与青年朋友们谈谈“伤痕”与未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就在文章登报的当天上午,中青报编辑部的电话铃声就没停过。 跟以往充斥耳膜的抱怨怒骂不同,这一次,大多数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激动、是讚赏、是找到知音的迫切交流。 中青报復刊以来,除了老领导来视察那次,这回算最盛大,对得起200万这订阅量。 “餵?是中青报吗?写得好!写得太好了!”一个带著浓重东北口音的男人说道,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工具机的轰鸣声。 “我们是北大文学系77届的,我们全班传阅了这篇文章,只能说作者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感谢!” “编辑你好!我是一名返城知青,目前还没找到活,也没有单位接收,但是看了这篇文章后,我又有了重新出发的勇气!文章说得对,伤感春秋不合適,我们下乡那会也没受什么折磨,充其量就是条件差,现在我回来了,我要继续奋斗!” “难能可贵!我们都在读伤痕小说,作者却能跳出来,还让我们向前看,这种眼光了不得啊~” .............. 不仅仅是电话,还有雪片般的读者来信,只是这一次,信中的基调完全变了。 麻袋里装的不再是“答辩”,而是一颗颗被触动、被理解、被点燃的滚烫心灵。 年轻人们太需要被理解l了~ 当然,也有很多读者来信是问作者信息的,不少人对写出这篇文章的作者都很好奇。 在燕园、清华园、復旦和南大校园里,报纸早早被抢购一空,学生们竞相传阅。 一时间,关於“伤痕与未来”、“反思与前行”的討论成为时下最热门的话题。 很多青年在长期沉浸於悲伤氛围后,忽然被这篇文章推了一把,这才猛然清醒过来,原来还有那么重要的事没有做。 眼下已经是1979,歷史滚滚向前,时间它不等人吶。 大学的黑板报,宣传栏里,很快出现大量学习、討论这篇文章的体会。 眼见热度越来越高,各地工厂、机关单位,尤其是团委系统,纷纷组织青年学习討论。 很多基层团干部鬆了一口气,他们正发愁如何引导青年从“诉苦”转向“苦干”,这篇文章提供了绝佳的教材和討论框架。 一位上海的厂团委书记在给报社的信中写道:“工友们都说,哭完了日子还得过,国家还得建,这篇文章给咱们指了路,加了油!” 当然,爭议並非没有。 某些伤痕文学的標誌性作家和其坚定拥护者感到被冒犯,撰文反驳,认为这是“对苦难的轻视”、“对歷史的背叛”、“违背人文精神”、“难道不该好好反思一下么?”。 文艺评论界也迅速分化成两派,在各大报刊上展开了激烈的笔战。 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是爭论,其焦点也得以升华,从最初的“该不该写伤痕”转向了“如何更有建设性地反思歷史”。 这本身就是一个进步。 当然,有这些反应的可不止是大学,文化界也是。 一些大咖也注意到这篇文章,还发表了观点。 据说,文学泰斗巴金老爷子读完后,沉默良久,对身边人一阵感慨,还说什么此文振聋发聵,勇气见识不凡等。 带著伤痕继续前行,此言得之。 还有很多刚刚復出不久,主持教育工作的老领导也在內部会议上反覆提及此文,认为其精神內核与当前“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指导思想高度契合,还特別批示要求广泛传阅、深刻討论、向作者学习。 得,既然大领导都这么说了,其他人哪里敢轻视,读的读,传的传,寻找作者的工作也没落下。 一听到作者是川省成都的,人家直接就一个电话打给当地市委,指示“重点关注”。 皇城的气度,就是不一样。 ................ 同一时刻,一脸呆萌的陈屿正提著扫把,来来回回扫地,装出一副很辛苦的样子。 正在发生的事.......嗯~他都知道了,只是川大还没人知道而已。 这不难解释,图书馆一天收到的报纸大几十种,从理工到文史,除了閒得蛋疼的谁没事看这个呀? 总之没人会刻意关心中青报。 再说,就算出现陈屿的名字又怎样,全国上下说不定不止一个陈屿。 陈屿一直关注,前两天就收到中青社回信,知道文章已刊登,结果才过去几天的功夫,这文章已经形成一股不小的浪潮,从bj席捲各地。 只不过bj距离成都太远,差不多两千公里呢,热度的酝酿和传递都需要时间。 於是,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他默默拿起了扫帚。 选了个开阔的地方,將手里的扫帚舞得飞起,一时间落叶纷纷,颇有扫地僧练功的味道,搞得路过的同学也很纳闷。 这像扫地的么,这怕不是来玩的吧? 这么大人还玩扫帚,丟不丟人? 陈屿懒得解释,殊不知这世上最厉害的就是玩扫把的,比如藏经阁那位。 就这样扫了小半天,陈屿偷瞄无数次,始终不见外面有什么动静,不由得有些失望。 怎么回事? 说好的专访怎么还没来? 不会真搞错人了吧? 之后周珊风风火火赶过来,看到陈屿正在扫地,当即就要失控~ “太可恶老!你是管理员,不是清洁工,谁让你扫地的,我找他理论去!” “我就晓得川大不是好东西,太过分老~~” 说话间周姐已经擼起袖子,进入战斗状態:“哼哼~~领袖早说过,这些地方从来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我一定给你討个公道!” 她抬腿就走,已经准备好找领导“理论”,但好歹被陈屿及时拦住。 將周珊推至一旁,又蘸了蘸水抹在眼眶上,这才解释道: “別闹!別破坏氛围,我在入戏。” “什么氛围?入什么戏?”周珊眉头微皱不太明白。 就在两人说话的片刻,外面一阵喧囂声起,紧接著人群流动,一群干部打扮的人急急忙忙压了过来。 领头的五十来岁,五官端正步態稳健,一看就级別不低,背后还有人背著公文包拿著小本本。 最绝的是竟然还有人背著照相机! 这年头,这玩意的稀罕程度堪比大熊猫,很珍贵,一般场合不会用。 不等迟疑,带头的领导已经一步跃上,抓住陈屿的手就问:“请问,你就是陈屿同志?” 陈屿没说话,只见他握著扫帚,看似垂泪道: “我不是,我没有~ 我只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小知青~” 第17章 什么叫演技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7章 什么叫演技 “我叫陈屿,只是一个返城小知青,但是我最近很痛苦,觉得找不到人生的意义。” 面对镜头,面对眼前这堆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陈屿酝酿已久的眼泪终於派上用场。 此时他眼眶红红的,还有泪珠儿打著转,那委屈別提了。 就算几年后的陈晓旭见了也要汗顏。 见领导们都围上来,小陈同志这才开始擦眼泪,然后诉苦道: “前几年我们响应號召,积极上山下乡,跟乡亲们一起劳动,一起收麦子割稻子,一起放牛犁地收苞米。 农村的生活让我深感惭愧,我这才知道原来乡亲们过得这么苦,很多地方甚至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次肉,尝不到一点油。 那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我们都这么勤劳,还是过著这么艰苦的生活,知青们苦,乡亲们更苦。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之所以过得苦,是因为我们太落后,没有工业基础,东西卖不出去,也提供不了那么多就业岗位。 这是事实,谁都没法否认的事实,於是我们上山下乡成了知青,一边劳动,一边学习,期盼著有朝一日能成长起来。 我们为了理想,为了心中崇高的信仰,哪怕一天劳动十几个小时也没后悔过,因为我们觉得那是值得的,我们相信未来。 在农村,我们奉献了自己的青春、热血和全部,我们无怨无悔,我们以此为荣,我们跟乡亲们成了一家,宛如亲人一般。 老三届,新五届,后五届,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挥洒最炽热的青春。 我天真地以为我们做对了,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以为我们会被尊重,我们会被人记得,可是到最后才发现,我还是太天真了......” 说完,陈屿微微停顿了一下,再稍微侧身,將自己的身影更多地暴露在照相机下。 此刻那黑亮的镜头正对著自己,虽然没闪光,但是一阵咔咔声响起,早把自己给拍进去了。 “这......” 说话的男人叫赵新成,年纪不大,职位不小,五十不到就已经做到市委。自从知道中青报这篇文章是一位成都本地知青写的后,赵新成立即就行动起来,带著人就朝川大这边赶。 这可是中青报重点关注的年轻作者,在全国范围內掀起浪潮的年轻人,竟然是成都滴。 这一次除了自己,还有市里其他领导班子,连团委和其他报社也派人来了。 儘管这篇文章不算什么雄文,但却精准切中当下思潮,有十分积极的现实意义,在1979这个当头,重要性不言而喻。 本以为能写出这种文章的应该是个教授或者老师,没想到连学生都不是,竟是个图书馆临时管理员? 赵新成深吸一口气,对图书馆管理员这个职位又敬畏三分。 “小同志你別哭,好好说,慢慢说,你受了委屈,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赵新成说完,其他领导也连连点头,大有要主持公道的架势。 当然,事情到了这一步,不主持公道也不行,那么多人看著呢。 但陈屿鸡贼似的摇摇头:“不,我不委屈~” “你不委屈?”这回换赵新成纳闷了。 “我不委屈,因为我好歹还有个工作,真正委屈的是跟我一样的,千千万万的知青们。” 嘶~ 周珊只听了一句就觉得不太妙,这傢伙没说自己,反而提起千万知青,这就不是小事情了。 眼前的老领导也严肃起来,猜到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陈屿不受影响,继续说道: “他们明明那么好,那么崇高和优秀,他们为了理想和信仰,吃了那么多苦,有些还永远回不来了。 他们付出那么多,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得到什么了? 没有,他们什么都没得到! 除了白眼、嫌弃和谩骂,他们被骂是土包子和乡下人,去哪里都不被欢迎。” 陈屿顿了顿,看起隨意一嘴,最后才提到自己,但脸上的委屈略微重了几分, “举个栗子,就比如说我吧,本来我被分到玻迁厂,但是我知道有人更需要,所以我拒绝了,来到川大当临时管理员。 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我以为我会受到尊重,我以为大家会理解,但实际上並没有。 就因为我是临时工,是个乡下人,他们都躲著我,没有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愿意跟我当朋友,正式工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就在前几天,只是因为借书的问题跟同学爭执了几句,爭执的內容也跟报纸上的差不多,主任就觉得我违反了校规,给学校造成了不良影响,还说要开除我。 我的职位如此之低,以致人们都不屑和我来往。我的工作之一就是登记来馆读报的人名,不过这般人大半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在这许多人名之中,我认得有几个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届时他们已经小有名气,是我十分景仰的人。我很想和他们討论关於文学和电影的事情,不过他们都是极忙的人,没有时间来倾听一个南边口音的图书馆佐理员所讲的话。 后来是我哭著求他,爭取了好久,但是他依然没有原谅我,还让我来扫厕所。” 虽然陈屿很委屈,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听得人头皮麻烦。 在他的话语里,一个尖酸刻薄的形象已经若隱若现。 赵新成越听越气,双手不知不觉间握成拳,不过考虑到自身形象,他还是没说重话, “陈屿同志,你的委屈我明白了,总之你別难过,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个交待!” 这下陈屿又影帝附体,急忙说道:“別,你们千万別惩罚邹主任!我知道他都是为了学校的声誉,我真不怪他! 虽然我把这些都写出来了,但我確实造成了不良影响,影响了学校声誉,我接受惩罚。 这位大叔麻烦让让,我又该扫地了~” 说罢陈屿拿起扫帚,无视眾人的目光,在照相机的咔咔声中固执地扫起地来,谁劝都没用。 赵新成只感到头皮发麻,心里很是恼火。 本来准备一肚子场面话,稿子都提前写好了,哪想到竟然遇到这一出,想想就来气。 “这邹主任好威风吶~走!跟我去见见去!” 赵新成一挥手,人群再次移动,朝行政楼方向去了。 作为这场戏的亲身见证者,此时周珊被雷得外焦里嫩,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你这也太假了嘛~” “哪里假了?” “反正哪里都假~” 周珊蜷缩著腿,摆弄著脚下叶子,想看这傢伙到底想演什么。 “是不是返城知青?” “是。” “我是不是临时管理员?” “不错。” “我有没有在扫地?” “对。” “那不就结了,”陈屿摆摆手道:“都是事实嘛。” 周珊也想不明白,以前这傢伙挺老实一人,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与此同时的行政楼內,不断有痛苦的咆哮声传来。 邹小明快崩溃了,根本没法解释,解释了人家也不信,最后只好当著眾人的面大呼, “赵委员你一定要相信我! 那小子是装的!他在演戏!在演戏!” 第18章 峨眉厂来信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8章 峨眉厂来信 邹小明大概放牛去了。 为什么说大概呢? 因为从那之后陈屿再没见过他,有人说他被调走,去一个乡镇粮食局当会计去了,也有人说邹小明后面够硬,他只是换了所学校云云。 总之对於陈屿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峨眉厂来来信了。 信的內容很简单,也没说採用不採用,只是叫陈屿一早过去,双方碰个面之类的。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好消息。 第二天一早,这傢伙直接翘了班,唱著歌骑著车就朝峨影厂去。 一路上熙熙攘攘,蓝蓝绿绿,到处是喇叭声,街边传来油条和豆浆气氛,还有人在吃麵打孩子。 穿回来这么久,陈屿第一次觉得生活多美好。 这一次很顺利,门卫大爷一看是陈屿来了,还主动给这货散烟, “小韩同志来老!快进切!快进切!” “大爷,你认得我?” “哎呀,昨天厂办就打招呼了,说有个年轻人要来,我哪能不记得?” 说完大爷还走出亭子,用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栋楼:“对直走到那栋楼,二楼左拐就是~” 谢过大爷,陈屿终於进入心心念的峨眉厂。 前世峨眉厂虽然一直不温不火,很少冒头,除了80年代初期那一阵,其他时候谈不上存在感。 走进厂区,陈屿仿佛踏入了一个与门外世界既相连又截然不同的微缩国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道路,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厂区的规模比他想像的要大,远非外面看到的门脸所能概括。 目光所及,是一片由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建筑组成的群落。 最显眼的是几栋颇具苏式风格的楼房,完整地保留了五六十年代的庄重感,这是厂里的行政楼和主要摄影棚所在。行政楼后面是一些红砖房和平房,一间一间的,上面还有烟囱之类,想必招待所和食堂。再往后还能隱约看到一个有著高大阔棚顶的建筑,想必就是混录棚和洗印车间了。 这些建筑规模不小,似乎暗示著峨眉厂在电影方面的野心,墙上还有一些褪色的標语。 看一圈不难明白,这是典型的电影工厂~~ 来到二楼创作室,还没等陈屿推门,韩三坪就迎了上来。 “哈哈,陈老弟,果然是你!” 韩三坪也纳闷韩小寒到底是谁,结果一看,还真是自己的小老弟。隨即也不客气,一把將陈屿推进创作室,找了张椅子让他坐下,这回换陈屿纳闷了。 “韩大哥,你没在学校?” “哎呀,”韩三平摆摆手,“老弟我都26的人了,虽然也考了大学,但工作也要干啊~” 这倒也是,毕竟跟自己不同,自己这老大哥五十年代的人,考大学的时候已经二十好几,如果真要脱產读大学,那读完起码得三十岁,这年代都耽误不起。 说完韩三平也没閒著,当即向陈屿介绍了在场另一个男人。 “这是我们创作部的陈德有,他主管创作,这次你们先沟通。” 闻言一旁中年男人微微一顿,隨即憨厚地笑了。 “陈屿同志,你的稿件我们收到了,这几天一直在研究,所以才没第一时间联繫你。” “这么说,我的投稿通过了?” “可以这么说,”陈德有看了看韩三坪,两人对视一,“所以我们才请你过来沟通一下,顺便聊聊你对这部剧的看法,你是作者,你的想法很重要。” 说话间,陈德有从桌上抽出一摞纸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笔记,可见这几天创作部確实討论很多。 “这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写下这个剧本?”陈德有指著纸页上“牧马人”三个字,颇为认真地问道。 这是涉及到创作初衷的问题,不说清楚不行。 反倒是陈屿有些哑火,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抄!呸!写的吧? 其实《牧马人》最初不叫《牧马人》,它是一个叫张贤亮的作家写的,於1980年发表,最初叫《灵与肉》。 也就是说,陈屿穿回来抢了个时间差,赶在原主发表之前借鑑了一下。 “呃.......” 还好陈屿早有准备,一板一眼回答起来, “眼下是1979,正是百废俱兴,文化界剧烈震盪的时候,我在图书馆时也反覆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该如何看待那段苦难的岁月,面对西方的物质诱惑,我们又该怎么走?” 陈德有点点头,觉得这个立论很是不错,確实符合《牧马人》的主旨。 这不是陈屿一个人的困惑,也是千千万万国人的困惑,只是没人能给出答案。 韩三坪也拿出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 他现在的职位是场记,负责协助导演拍摄,记录拍摄情况,像一些细节和数据,比如景號、镜號、拍摄內容等,都要形成场记单交上去,总之是往导演的道路上走。 “然后呢,关於这个问题,你是怎么想的?” 陈屿继续解释: “现在社会上,尤其是知识分子里有两种情绪,一是控诉和怨恨,对过去统统否定,二是迷茫和嚮往,因为眼下国门初开,很多人看到了我们跟西方的巨大差距,这不可避免的產生失落,甚至是对外部世界的盲目嚮往,很多人拼了命也要出去。 这部《牧马人》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创作的,我希望能通过这部剧找到其中的答案。 或者更准確地说,我们的主人公许灵均就是答案。” 这一点陈德有没意见,剧本他看过,確实是这个意思。 儘管里面的情节大胆了一点,但是主旨无疑是正面的、阳光的、充满了鼓舞。 “我赞同你的观点,眼下氛围確实变化很大。”陈德有也认同。 “从这个故事来看,虽然说的是知青的故事,但是从始至终背后都有两股力量对抗,那就是代表海外丰富物质的父亲,和代表祖国和精神的土地和人民。 许灵均的父亲从美国回来,要带他去美国继承巨额家產,享受现代化生活。这象徵著物质的、富足的、陌生的海外世界。 但是最终,许灵均最终拒绝了父亲,选择回到他劳改所在的西北农场,回到他那善良朴实的妻子和乡亲们中间。 这个选择很艰难,但是它象徵的意义却不一般,我要表达的意思是:儘管这片土地曾带给我苦难,但这里的人民治癒了我,给了我温暖和尊严。我的根在这里,我的情感归属在这里。 它告诉读者:我们不能沉溺於伤痕,也不能盲目追逐物质,而应该將过去的苦难转化为建设国家的精神力量,扎根於脚下的土地和人民。” 闻言韩三坪一拍大腿:“贤弟说得好啊!!” 第19章 都是熟人啊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9章 都是熟人啊 韩三坪不仅拍自己,也拍了拍陈屿,激动中带著点期待。 就这样一个上了中青报,然后写出《牧马人》的好青年,哪里找啊。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陈屿大概会进入峨眉厂,跟自己並肩奋战,这才是让他最高兴的事。 眼下的峨眉厂,实在太缺这样的人才了! 跟其他製片厂比,峨眉厂本来就属於第二梯队,名气和实力一直不怎么行。 这回好不容易赶上1979,政策开明,环境宽鬆,如今又有了好本子,怎么地不得爭口气,拍出几部好片子来? 这不仅关係到製片厂的声誉和前途,更关係到每个人的待遇。 这会製片厂都是国营单位,靠国家拨款过日子,大家过得好不好,全看补贴的多与少。 人家北影厂一年拨款上千万,机会多福利好,峨眉厂顶天四百万,待遇天差地別。 就这点拨款不但要养厂子里几百號人,还要开工拍电影,不落后才怪。 君不见,每次电影学院学生毕业,人家第一志愿一般不是来峨眉厂,都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被分配过来。 比如早期的张丰毅、祝延平、顏世魁等人,这些人演出名气后也没久留,很快就离开。 当然,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美人也在峨眉厂呆过,陈长老此行也为她来。 扯远了,再说回拨款。 那该如何爭取更多拨款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拍电影,儘可能地多拍电影。 除了数量之外,质量也要提起来,最好能拿奖,还要票房口碑双丰收。 虽然这个年代还没有票房这个说法,但是中影卖拷贝的数量同样可以说明影片的受欢迎程度。 只有產出的电影足够好,才能吸引更多优秀的创作人员加入,厂子的发展才会越来越好。 在以前,虽然峨眉厂採取了不少措施,包括但不限於启用新人、加大补贴等等,但几年下来还是收效甚微。 就这样到了1979,改开春风一夜至,大家都憋著一口呢~ “老弟,我就知道以你的见识和才华,必成大器!” 韩三坪心里开心,忍不住又夸了一次。 陈德有也很满意,本以为这两个问题太过理论化,回答起来比较难,毕竟有些作者是感性而衝动的,有时候写东西自己也说不清。 但是陈屿不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以及为什么而写,他回答得极好。 剧本审查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陈德有点点头:“陈屿同志,我这边没问题了,你难得来一次,让小韩好好招待一下你。” 说完陈德有收起桌上纸页离开,创作室內只剩韩三坪和陈屿。 “老弟你太了不起了,你这个剧本我看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激动,这比我们之前拍的电影都要好!” 去年峨眉厂拍了《神圣的使命》《我的十个同学》,都是反思题材的电影,前者是身冤类,后者是类似纪录片的题材,虽然也用了不少心思,比如视角和情感之类的,但结果却並不怎么好。 这不难理解,教化电影嘛,这些年已经没人看~~ 上映后观眾们不太买帐,拷贝也卖得不好。 要知道同期北影厂可是拍出《小》和《泪痕》,一举捧红陈冲和刘晓庆,连唐国强都成了国民偶像。 同期还有上影厂的《啊!摇篮》,长影厂的《吉鸿昌》《小字辈》等等,革命题材和生活喜剧同时出现,反响不俗。 事情到这一步,信號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些电影的出现,標誌著中国电影无论从形式还是內容都在走向现代化。 这就是眼下最迫切的形势。 峨眉厂没钱没人,人家都捧红好几个偶像了,这边还在继续拍教化电影,这换了谁不急? 虽然这会韩三坪还在当场记,但是厂里面培养的意思很明显,只要他能顺利大学毕业,最起码是个导演,再稍微混一下资歷,往上走根本没难度。 “韩大哥,也就是说《牧马人》能拍了?” “差不多吧,这几天厂里天天开会,就是研究这个,今天陈主任没意见,接下来应该没问题了,不说了吃饭去!” 眼见到了饭点,韩三平这才拉著陈屿去食堂。 峨眉厂的食堂並不大,但是菜品却异常丰富,比川大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但回锅肉里有肉,还有很多陈屿没见过的菜式,连野猪肉都有,荤腥十足。 韩三平要了三荤两素,又叫师傅打了一点酒,这才端著盘子走过来。 “老弟,你一定要尝尝我们师傅的手艺,比北影厂丝毫不差!” 正在两人吃饭的时候,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陈屿回头一看,见是一张娃娃脸。 少年看上去十四五岁,细皮嫩肉的很白皙,好像哪里见过。 小男孩看到陈屿先是打招呼,隨即问韩三坪:“韩哥,这就是你那弟弟,在中青报写文章那个?” “哈~~” 韩三坪一提就来劲,隨即转过身对陈屿道:“老弟,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別看这小傢伙年纪不大,他可是我们峨眉厂第五位演员。” “真要论资排辈的话,恐怕连我都要叫他一声前辈~~” 小男孩颇为不好意思,隨即伸出手:“你好,我叫欧阳奋墙~” 闻言陈屿不由得一愣,心想原来是你啊! 难怪那么眼熟,宝玉~~ 儘管这会欧阳奋墙还很小,但已经有了之后贾宝玉的一点轮廓。 此外,他还演过伟人之子,演过女孩子, 总之年纪虽小,演技不俗,也难怪能当韩三坪的前辈。 据说他当时为了演好贾宝玉这个角色,还特地去香港打玻尿酸,这样才把下巴垫起来,给人一种婴儿肥的感觉。 为了出名整容的不少,但为了演好一个角色去整容,陈屿还是挺佩服的。 “幸会幸会!我是陈屿!” 欧阳奋墙把盘子推过来,很自然地拼成一桌:“陈哥別客气,把这里当你自己家就好,想吃什么隨便点,喝酒也行,反正韩哥一抽屉粮票~” 三人正说著话,只见又一个小女孩走过来打招呼,她叫李萍,今年十四岁,刚考进峨眉厂。 嗯,就是后来夏洛他妈~ 至於峨眉厂的头牌潘虹,这会她不在,陈屿也就无缘一见。 这位可了不得,登上过时代周刊,第一个登上这杂誌的还是小平同志。 这一顿饭吃了韩三坪三块八,老大哥掏出一把各种票, “都別动!这顿我请~” 第20章 峨厂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20章 峨厂 得,老大哥的单,没人能抢得了。 不仅是现在,以后差不多也是,要不然怎么是老大哥呢? 饭后韩三坪带陈屿转了一圈,了解一下峨影厂的整体状况。 他穿著一件的確良衬衫,胳膊下夹著牛皮纸档案袋,逢人就散烟, 两人穿过一条染白的小巷,韩三坪指著不远处的红砖房道: “老弟你看,咱们峨影厂可不是普通厂房,这院子里每块红砖可都是大有来头。五八年建厂那会儿,老一辈们顶著麻袋在稻田里拍《乔老爷上轿》,现在你看,” 他忽然停下,手指著不远处的一个摄影棚,里面还有剧组正在拍摄。 “这是王冀邢他们正在里边用新进的阿克髮胶片折腾悬疑镜头呢!” 一组扛著轨道车的工人走来,两人连忙避开,韩三坪压低了声音继续分享, “谢晋导演上次来借调灯光组时候说,全中国就咱们厂能同时拍革命史诗片和试验讽刺喜剧——东棚拍著《十月的风云》,西棚就在排演《枫》里那段意识流恋爱戏。 连食堂大师傅都清楚,吃辣子多的肯定是搞先锋创作的,吃回锅肉多的准是主旋律剧组!”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又来到一幢行政楼前,这栋楼比之前那栋明显气派一些。 “反正啊,咱们厂比北影多了份江湖气,比上影少些海派讲究,但就是要给有稜角的作品撑腰! 去年我们顶住压力让《玉色蝴蝶》王丹凤穿旗袍出镜,为什么? 峨眉山脚下就要走出不一样的中国电影!” 陈屿连连点头,颇为感慨,这还真有一股江湖气,不愧是峨眉派。 两人行走在红砖白墙之间,事无巨细,韩三坪都说得很清楚,那画面就像老师带年轻的实习生一般。 很多事不用韩三坪说,陈屿自己心里也是清楚。 对峨眉厂来说,北影、上影和长影就是三座大山,根本跨不过去。 长影顶著新中国电影摇篮的名头,谁也抢不走,北影就在京都,区位得天独厚,那资源不是一般厂能比的。 而上影独坐江南,守著江南文脉,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同样是人才辈出。 只有峨眉厂最寒酸,建厂时间最短实力最弱,要不是有国家拨款,估计早就撑不下去。 “韩大哥,跟北影上影他们比,咱们差在哪?” “那可就多咯~”韩三坪掏出一包红梅烟,有些苦笑:“基本上都比不上,但咱们厂最大的软肋还是工业体系。 北影能调空军拍《大决战》,上影有全亚洲最好洗印厂,咱们拍战爭场面还得去借工程兵。 更別说明星制——王晓棠王心刚这些腕儿都在总政,我们捧出潘虹张金玲这些人,怕是也留不住。” 不过韩三坪话锋一转,继续道: “但是伟人教导我们,凡事要分开看,有时候劣势也是优势嘛。 正因为没包袱,咱们敢让陆小雅拍《红衣少女》討论青春期,敢让从晋剧团转行的毛玉勤搞农村讽刺喜剧!上影拍《天云山传奇》要层层报备,咱们厂党委会上吵一架就能立项。 老弟,在峨影,好本子就是通天梯!” 陈屿点点头,算是明白。 下午三点左右,两人这才回到川大。 韩三坪下午还有课,打了声招呼就教学楼去了。 陈屿也要去图书馆看看,不管怎么说自己也还是川大的临时工,该摸的鱼一定要摸。 回到图书馆,陈屿也嚇了一跳,发现今天人比以往多好多。 不仅学生们围堆堆,甚至还有记者模样的人拿著照相机,似乎就在等自己? 看到陈屿终於回来,中青报的人立即走上来,握著手便道:“你好,是陈屿同志么?我是中青报的李强,我们想对你做个专访,可以么?” “呃......可以吧,劳烦各位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是我们冒昧打扰了。”李强见陈屿如此年轻却沉稳有度,眼神清亮,毫无怯场之感,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您的《告別与出发》一文在全国引起了巨大反响,编辑部收到了大量读者来信,都希望能更多了解文章背后的您和您的思考。所以我们特地赶来,希望能做一个深入的专访。” 这时,周围等待的学生们也好奇地围拢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好奇。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读过那篇文章,甚至进行过討论,没想到作者竟是身边这位在图书馆工作的临时工。 陈屿也纳闷,不知道自己扫地的照片被拍下来没,以后裱一裱,这可不就是扫地僧么? 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又看向李强,他这才坦然道:“非常感谢中青报的厚爱和读者朋友们的错爱。那篇文章不过是我个人的一点粗浅感受,能引起大家共鸣,我也很意外。专访当然可以,只是这里……”他环顾了一下略显拥挤的图书馆大厅,“会不会影响同学们学习?要不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李强闻言更是讚赏,连忙说:“还是陈屿同志考虑周到。我们已经和图书馆方面沟通好了,他们同意借用一间小会议室。” 一行人来到图书馆二楼一间安静的小会议室。 落座后,灯光打开,相机也准备就绪,访谈正式开始。 李强打开笔记本,开门见山:“陈屿同志,您的《告別与出发》感动了无数人,尤其是同龄的青年。 文章中您既深情回顾了那段特殊的青春岁月,又充满了面向未来的勇气和理性思考。 很多人读完都感觉『说出了我们心里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您当时是怎么想到要写这样一篇文章的?” 陈屿略微沉思,语气诚恳:“其实最初只是一种自我梳理。我们这一代人,经歷了一段不寻常的岁月,从城市到乡村,再从乡村回城市,这其中有很多迷茫、失落,但也有收穫和成长。 我觉得,无论是沉湎於过去的伤痛,还是完全割裂过去,都不是最好的態度。 『告別』不是遗忘,而是对经歷的沉淀和消化;『出发』也不是盲目向前冲,而是带著经歷赋予我们的力量和责任,更清醒、更坚定地走向未来。 我只是把这种想法如实记录下来,希望能给自己,也给有类似经歷的朋友们一点慰藉和力量。” 他的声音平和,条理清晰,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仿佛在和朋友聊天一般自然。 “您提到『收穫和成长』,在很多人看来,那段岁月更多的是浪费和苦难。您如何看待这种不同的视角?”李强追问道,问题开始深入。 陈屿点点头:“我理解这种看法。苦难是真实存在的,青春的黄金时期在相对艰苦的环境中度过,这种代价不容忽视。 但我个人觉得,全面地看待那段经歷,或许更有意义。 它让我,让很多人,真正了解了脚下的土地和真实的国情。 我们看到了农村的贫困与坚韧,感受到了最质朴的情感,这种对国情的深刻认知,是一笔极其宝贵的財富。 它让我们思考问题不再浮於表面,行动不再局限於空想。 这或许就是磨难带来的『馈赠』,它锤链了我们的意志,让我们更懂得珍惜,也更具有责任感,想要为改变些什么而真正去努力。”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辩证的思考,既承认苦难,又超越苦难,展现出一种豁达而积极的歷史观。 在场的记者和悄悄跟进来的几位学生代表都不禁点头。 李强眼中闪过讚赏的光芒,接著问:“那您如何看待现在很多青年中存在的迷茫情绪?以及,您认为您的『出发』,方向在哪里?” 陈屿笑了笑,眼神明亮而坚定:“迷茫是正常的,尤其是在一个大变革的时代开端。 旧的秩序和价值观在调整,新的蓝图正在勾勒,我们站在十字路口。 但我觉得,迷茫不应导致颓废,而应激发思考和实践。 至於方向,我说不好太大的道理。但我相信,个人的『出发』如果能和国家、民族的需要结合起来,脚步就会更稳,力量就会更大。 具体到我个人,我热爱文学,喜欢思考,目前也在努力学习。 我希望未来能用我的笔,继续记录这个时代,反映我们这代人的心声和探索,如果能给社会带来一丝微小的积极影响,那就再好不过了。 就像今天上午,我刚刚参观了峨影厂,看到那里的电影工作者在有限的条件下,依然充满热情地探索艺术、反映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种充满希望的『出发』。” 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向了对时代和行业的观察,显示出不仅关注自身,更胸怀大局的视野。 访谈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陈屿侃侃而谈,既有真情实感,又不乏理性深度; 既谦虚低调,又透著自信和担当。 他谈文学、谈时代、谈青年责任、谈电影艺术, 言语间展现出的见识和格局,完全超出了他的年龄和身份,让资深记者李强都暗自惊嘆。 最后,李强合上笔记本,由衷地说:“陈屿同志,非常感谢您接受採访。您让我们看到了一代青年冷静思考、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您的文章和您今天的谈话,一定会给更多的青年带来启发和力量。下一次您来bj,一定要来我们中青报看看!” “一定一定~” 採访结束后,李强又特意和陈屿交换了联繫方式,表示希望以后能保持联络。 晚上七点,陈屿这才推出自行车,迎著晚霞回筒子楼。 第21章 见面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21章 见面 接下来几天好消息不断。 首先是自己这篇专访发表了,还是中青报头版头条,跟之前不一样,这一次中青报还贴心配上照片。 报纸的版面上,陈屿拿著扫帚,面对记者侃侃而谈,倒是颇有高手气度。 这篇专访发出去后,再度掀起一阵热潮,一时间议论者无数。 “这就是陈屿?这也太俊了吧!” “我以为他是老师呢,最起码也是个中年人,没想到这么年轻?” “如此年纪就有如此远见卓识,赤子之心实在难得!” “我觉得他比刘心武卢新华说得更有道理,向前看才是对的!” “这倒是,无卓越之见识,就写不出卓越之文章,陈屿给我们四川人长脸了!” “看清楚,这可是中青报,一辈子能上一次就知足了吧!” “对头!我们需要卢新华刘心武这样的作家,但我们也需要这样昂扬奋进的年轻人。” “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本人竟然这么好看,比唐国强还好看~” 而除了中青报之外,就连人民日报也在三天后转发了这篇文章的主要观点,后面还配发了编者按。 作为官方影响力最大媒体,儘管按语措辞谨慎,但还是肯定了陈屿的大部分观点。 能登上这种报纸,这已经是最高级別的认可。 当然,除了人民日报之外,其他不少报纸也纷纷剖析这一现象,认为这是改开以来舆论氛围变化的重要节点,显示出官方的明確態度。 事情本身不重要,但背后传递出的態度很值得推敲,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还没拉开帷幕,但是一些细小的浪已经初见端倪。 陈屿站出来,无数青年就会站出来,年轻一代开始尝试更加独立和建设的思考,这算是开个好头。 至此,由李东来一篇投稿引发的浪潮,正式从bj扩散,席捲全国,成为了1979年春天一道独特而耀眼的思想闪电,照亮了许多青年前行的道路。 而这,仅仅是他穿越到这个波澜壮阔时代的第一步。 ................ 与此同时的图书馆內,陈屿也终於收到中青报寄来的稿费,不过不少,刚好十块钱。 由於处在过渡时期,80版的稿费新规还没影呢,所以中青报那边是按千字五块算的,报纸类中这已经算比较高的了。 可別小看这十块钱,这差不多是陈屿半个月的工资,能换60斤大米或者10斤肉。 按照当时的购买力来看,也能看50场左右的电影~~ 当然,稿费只是表象,这件事的本质还是在於被认可,有了中青报的背书,这背后的荣誉和影响力远远比稿费本身来得实在。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他在等峨眉厂的消息。 事实就像陈屿预料的那样,两天后消息终於还是来了——《牧马人》剧本被峨影厂正式採用。 这是陈屿听过最动听的消息,为此还特地请周珊吃了饭。 剧本被正式採用,接下来必然是投拍,然后全国上映。 虽然说最终捧红的大概还是演员,尤其是男女主,但是陈屿作为编剧还是能沾不少光。 有这部《牧马人》打底,自己起码能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能进能退,这也算好事一桩。 这天中午,陈屿跟周珊吃过午饭,韩三坪这才急急忙忙赶过来,拉著陈屿就要往外走。 陈屿还是忍不住好奇:“韩大哥,到底什么事啊?” 韩三坪故作神秘:“走吧,去了你就知道。” 陈屿拗不过,只好跟著老大哥,两人骑著车,一前一后朝峨影厂赶。 一阵火闪电,两人终於赶到创作室,陈屿走近一看,整个人也嚇了一跳。 跟上一次不同,这一次创作室挤满了人,除了陈德有等老干部之外,还有不少导演和编剧之类的。 看到陈屿进来,隨即陈德有也点点头道: “陈屿同志来了,今天是《牧马人》项目筹备会,怎么能缺了你这个编剧,快上来。”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算是欢迎,不少人走过来道喜,其中就有欧阳奋墙和李萍。 欧阳奋墙第一个站出来:“陈哥,求求你给导演说点好话,我能演许灵均!也能演李秀芝!” “去你的!”李萍低头浅浅一笑,白皙的脸上透出一抹暗红。 论年纪,她跟欧阳奋墙差不多大,但是论脸皮可就差远了。不管怎么说自己才刚考进来,还不算正式演员,眼下应该以学习適应为主,努力学习成长积累经验才是。 她想了想,这才对陈韩二人道:“韩大哥,陈哥,开机后也带我好不好嘛~” “没问题!到时候跟你师父说一声就行。”韩三平很爽快答应。 这年头製片厂立项可是大事,尤其是峨眉厂这样的小厂,一年到头也拍不了几部,因此能来的全都来了。 陈德有在前,韩三坪在后,两人带著陈屿走了一圈,一一介绍。 来到一位中年妇女身前,陈德有这才介绍道:“这是陆晓雅导演,这部《牧马人》就由她执导,接下来的工作你们要好好配合。” “真想不到《牧马人》的编剧这么年轻,接下来还请你多多指教。”陆晓雅笑著伸出手。 “哪里哪里~”陈屿连忙谦虚道。 陆晓雅人如其名,看上去確实静雅,儘管年纪不小,但是整个人气质不错,一看就是知识分子。 可能大多数人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是当年的《刘湖兰》都看过吧? 嗯,里面的小刘湖兰就是她演的~ 看到此时的她,倒是让陈屿想起一句老话,这用在陆晓雅身上再合適不过。 不服老的人还真的不会老~ 她年少成名,之后陆晓雅的艺术之路並不顺路,人到十年还很惨,一度被打入长春厂当洗印工。 不过她没有因此消沉,反倒是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而立之年直接奋起。 75年的时候,陆晓雅被调入峨眉厂,之后三年在bj电影学院学习,算是完成从演员到导演的蜕变。 她去年就拍了一部电影,叫《飞向未来》,主要讲述一个小学生痛定思痛做飞机的故事,剧情简单,质量一般,算是处女作。 不过她后来发展不错,连续拍了不少好电影,最出名的就是《红衣少女》,金鸡百全拿了,因此是有能力的。 这一次厂里选她,也有栽培的意思。 而除了陆晓雅之外,还有李亚林、张其、滕进贤、毛玉勤、曾未之等人也都一一跟陈屿见过。 这些都是眼下峨眉厂的核心骨干,李亚林和张其去年拍了《我的十个同学》,滕进贤则拍了《神圣的使命》,毛玉勤和曾未之则在筹备下一部电影。 出於种种考虑,这一次的副导演则由韩三坪担任,这么安排出於以下考量: 一来他跟双方都很熟,方便沟通,尤其在拍摄过程中。 二来韩三坪也进厂两年了,从灯光师干起,之后一直做场记,眼下也到了升副导演的时候。 毕竟人家家世就摆在那里,厂里面领导那么多,不可能视而不见。 副导演对很多人算终点,可是对人家连起点都不算的。 除了导演编剧主创之外,陈屿还跟其他幕后人员一一握手,算是打过招呼。 见过面后,眾人这才离开,只留下《牧马人》剧组几名核心主创。 剧本反覆研究过,基本没问题,不会碰红线,台词场景什么的已经很完备,也没必要再改动。 跳过这几步,整个剧组的框架隨之確定。 接下来就到了最关键的环节——选演员了。 第22章 选角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22章 选角 接下来几天,这个依託於峨影厂的简陋剧组开始像一台抹了润滑油的机器,缓缓运转起来。 选角工作也隨之紧锣密鼓地启动。 《牧马人》的人物关係其实挺简单,男女主加上小配角,全部人凑一起也才十来个,但个个都得精挑细选。 其中戏份最重的锚点,自然是男主角老许(许灵均)。 整部戏几乎所有角色都围绕他一个人展开。 他是从城里来的知青,又是插队当地的小学老师,身上既有知识分子的底色,又被质朴的牧民生活所浸透。 那位后来说出“老许,你要老婆不要?”这句惊世名言的郭??子,就是他在牧区生活中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此外还有董大爷两口子,郭??子他老婆牛凤英,老许那位从美国回来的资本家父亲和他的秘书,都和老许的命运丝丝缕缕地勾连著。 除了男女主外,戏份最重的就是郭??子。 这角色很好確定,因为他就是现成的。 饰演郭??子的牛犇肯定没问题,他本人因为拍摄《瞧这一家子》,现在就在峨影厂。 儘管这部片子是北影厂製片,但是联合拍摄的也有峨影厂,牛犇是作为峨影厂的人借调参与的。 別小看这位,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童星出道,11岁就演了《圣城记》,之后又陆陆续续演了十几部,算是横跨两个时代的老演员了。 牛犇没意见,反正这会上影厂也没事,再加上川省风景好,他还想过了年再走。 原版饰演董大爷雷仲谦,恰好也是峨眉厂的人,也是自己人,现在有任务,那自是没话说。 之后是许灵均他老爹许景由。 原版的许景由是老艺术家刘琼演的,就是拍《女篮五號》《阿诗玛》那位,是名副其实的大导演。 陆晓雅不是谢晋,这会韩三坪也没那么强的人脉,远不是后来的韩三爷,请不来这种大佬,所以只能找人代替。 还有郭??子他老婆牛凤英,许爹的秘书和联络人,这些角色都可以从峨影厂里找,基本上没什么难度。 虽然跟北影上影之类没法比,但峨影厂好歹也有五百多號人,挑出几个这样的演员並不难。 確定这些演员並不难,韩三坪亲自走了一趟,不到半天就都谈下来了。 敲定了配角们之后,接下来就到了最重要的部分,確定男女主。 峨影厂演员阵容比较弱,眼下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个潘虹,男演员们则声名不显。 虽然后来张丰毅等人也来过,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再说张丰毅这种类型的演员也不適合演许灵均。 因此这次没办法,三人的想法一致,那就是从其他厂借调。 在眼下,製片厂之间互相借调演员是家常便饭。 原因无他:人到十年刚结束,整个文艺界断层严重,演员队伍青黄不接,到处都缺好苗子,借调实属无奈之举,也是一种有效的资源互补。 各家製片厂的情况也各不相同:有的厂老戏骨多,但年轻面孔少; 有的厂可能缺某种特定类型的演员(如硬汉、特型、喜剧演员)。 当一个剧本在本厂找不到完全契合的演员时,向外寻找就成了必然选择。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是导演为了心中理想的“白月光”角色,不惜在全国范围內撒网,寻找那个“最合適的人”。 可现在问题来了:该向谁借?又该借谁呢? 创作室里,烟雾繚绕。 韩三坪抽著烟,陆晓雅捧著茶杯,陈屿则无意识地转著笔。 选角是头等大事,直接关係到电影的成败,三人都十分谨慎。 沉默了片刻,韩三坪先开了口,他没怎么犹豫,直接拋出了一个重量级的名字:“我觉得,八一厂的唐国墙就挺好。他这会儿名气正盛,观眾都认他,拷贝也卖得多。” 这倒是大实话。 要说眼下国內最火的男演员是谁,唐国墙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他可是中国第一代青春偶像,名副其实。 比小虎队还早十年出道哩~ 要问当年的唐国墙有多火? 其风靡程度,恐怕后来的肖战、王一博加起来都比不过,得是苏有朋加上林志颖巔峰期才能勉强类比。 更何况人家这是“真奶油”,五官端正、眉清目秀、英俊儒雅,气质里自带一股书卷气,和整容、滤镜什么的沾不上半点关係。 至於这个称號的来歷倒也別有风趣。 他拍《小》时正值27岁生日,陈冲为他准备奶油蛋糕庆祝。 因唐国强外形俊美、皮肤白皙,陈冲开玩笑称其“皮肤比自己更粉嫩”“爱吃奶油”,由此诞生了“奶油小生”的戏称。 別小看,在1979这个年代,这绝对是夸人的,在当时可是极高的讚誉。 当然,唐老师自己后来对这个標籤是颇为牴触的,一心想用演技证明自己。他也確实做到了,后来的丞相和教员堪称经典,但那是后话了。 就眼下而言,他的演技在同龄人中已属翘楚,年初的《小》里他饰演的赵政委,一身正气又温情款款,再次征服了全国观眾。 有他出演,电影的关注度和基本盘就有了保障,虽然中影的收购价是统一的,但群眾基础好,冲奖的希望也更大一些。 会议室里其他人听了,也大都点头表示支持。 请当红明星,无论如何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导演陆晓雅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她放下茶杯,轻轻地摇了摇头:“三坪同志,唐国墙名气確实大,形象也好。 但您仔细想想,许灵均是什么人?他虽然年轻,但他是『老由』,在西北牧区劳动教养了十几年,是受过风霜、经歷过巨大沧桑和內心挣扎的人。 唐国墙同志……好看是好看,但还是太俊俏、太明亮了,像精心雕琢的玉,缺了点风吹日晒的糙礪感和泥土味。 我怕观眾光顾著看他的脸,会不出戏。” “陆导说得在理。”陈屿立刻接话,表示支持,“许灵均的气质需要一种內敛的、被生活打磨过的柔和与坚韧,而不是外放的英俊。他的帅,不该是唐老师那种『王子式』的帅。” 韩三坪吸了口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就是这种风格,首先考虑的是影响力,经两人一点拨,立刻意识到自己光想著“明星效应”,確实有点偏离角色內核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从善如流,马上又提出第二个人选,“那电影学院的周里京怎么样?他正在念书,形象硬朗,眉宇间有股劲儿,看起来够沧桑了吧?” 周里京这个名字,在业內也是响噹噹的。 如果用后世的標准类比,他大概就相当於99年的冠希哥,形象独特,演技扎实,后来凭藉《人生》、《高山下的环》红遍大江南北。 眼下他虽还在电影学院接受系统训练,但其出色的外形和独特冷峻的气质早已在圈內闻名,是公认的“准明星”。 这一次陆晓雅想都没想,直接就给否了:“周里京的形象是够硬朗沧桑,但许灵均不是这种『硬汉』。 他应该是外柔內刚的,他的力量来自於內心的宽广和豁达,而不是外表的稜角。 周里京的气质太锐利了,像一把军刺,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看起来能包容一切、像草原一样沉默宽厚的男人。” 见自己连续提的两个当红炸子鸡都被否决,韩三坪也不生气,反而笑著弹了弹菸灰:“看来这选角真不是个简单活儿。都別闷著了,有什么想法都说说,集思广益嘛!”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思,眾人各自在脑海里过滤著已知的演员名单。 忽然,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带著几分试探:“你们觉得……北影的张铁霖怎么样?他形象也挺周正的……” 此言一出,一直气定神閒的陈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提议,连声道: “不行!绝对不行!” 第23章 我全都要~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23章 我全都要~ “哪里不行了,我觉得张铁霖挺好啊。” 说话的是陆晓雅,她75-78年间就在北电读导演系,张铁霖刚好是78年考进去的。 那年代可不像后世,整个学校拢共也才那么点大学生,因此大多数彼此都认识。 陆晓雅对他印象不错,长得挺俊,个子也高,身上有那么一股英气,很適合古装扮相。 哎,你別说,在“这人適合古装”这一点上,她跟陈屿倒想到一块儿去了。 只不过陆晓雅想的是萧峰或者张无忌之类,而陈屿脑海里却浮现出两个字——曹雄。 很明显,陈屿的描述更贴切一点。 说起这位铁林同志,那真是三本书都写不完,100集都拍不完,精彩程度令人惊掉下巴,妥妥的渣男百科全书。 张铁霖陕北农村娃,从小长得帅,自尊心强,也很受女孩子喜欢,中学毕业后也当了知青。 好多人还在准备高考,人家就已经甩了两个女友了。 到了大学这老哥更疯狂,能以一个农村娃的身份,打败一眾追求者拿下沈丹萍,靠的就是“暖男”二字。 据北影不靠谱同学透露,张铁霖最暖的时候,人家能顶著大雨给沈丹萍买卫生巾。 就这,问你们谁能做得到? 如此体贴的男人,没有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尤其是没有任何社会阅歷的女孩子。 这也让沈丹萍感动得不要不要的,她觉得自己找到了要找的人,很快就热恋並以身相许。 之后沈丹萍更是为男友介绍资源,两人还一起演了《夜上海》。 铁林同志也很快出了名,跟张丰毅和谢园並称北影三杰。 但是好景不长,很快沈丹萍就发现,这小子的暖男技能竟然自带群发功能,这谁能受得了? 於是一怒之下远走德国,嫁了个老外,这才算离开伤心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你以为这就完了么? 没有,铁林同志的彪悍人生,这才刚刚开始呢~ 之后我们的铁林同志因为演《大桥下面》,被人家龚雪迷得不要不要的,隨即又展开猛烈追求。 龚雪小女人一个,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很快也就从了。 两人一个玉树临风,一个婀娜多姿,两人如胶似漆,被誉为演艺界的神仙眷侣。 然而好景还是不长,之后龚雪捲入上海当年那大案,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儼然冰冰在世,处境十分困难。 面对铺天盖地的谩骂和指责,龚雪形象一落千丈,整个人也快崩溃,好几次要自杀来著。 这时候铁林同志在哪儿,没错,他又跑了~ 在跑路的同时,他还第一时间跟人家划清界限,脑子十分清醒。 也不知道大水牛是不是受了他的影响。 事情到了这里,大多数人都会收著点,可是铁林同志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国內混不下去,我出去还不行么? 人家一拍屁股又跑到英国。 为什么是英国呢? 因为前前女友在德国,前女友去了美国,他不想撞见,所以去了英国。 去了英国后快速勾搭上一个外国女人,並顺利拿到英国国籍,还生了个漂亮的女儿。 事情到了这里,一般人会觉得总该收一下心,好好做个丈夫,做个父亲了吧? 然而大家还是小看了铁林同志,90年代末期掀起回国热,这老哥二话不说再次拋弃妻女,直接离婚回国。 他先去了香港,跟一个叫侯俊杰的女人好上,正是通过她,铁林同志才拿到还珠里的角色,顺利当上的皇阿玛。 本以为这一次他会稍微负点责,然后侯俊杰告诉他自己怀孕三个月。 这老哥这次学聪明了,直接跑路。 之后的么蛾子更多,跑路之后的张铁霖继续一路勾搭,最后把魔爪伸向大学生。 有个叫訾女士的也很快也怀孕,张继续跑路不认。 可以说这老哥一路走来,生动詮释了什么叫一路播种一路扔。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佩服徐克,当初怎么想到让他演曹雄的,简直完美搭配。 所以这一次有人提议张铁霖,陈屿肯定不干~ 这会这老哥正在和沈丹萍谈恋爱,万一爆出个什么新闻来,那不是坑自己么? “张铁霖形象气质確实不错,但並不適合许灵均,他身上可没什么正气啊~” 陈屿这么一说,陆晓雅也反应过来,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正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却能感觉到,没有就是没有。 这老哥身上有一种侵略性,很难演出那种儒雅的君子风,索性也就作罢。 之后几人又聊了其他人,比如郭凯敏、马晓伟之类的,但说来说去多少也有些问题。 郭凯敏不用说,人家这会还忙著拍《庐山恋》呢,整天在剧组走不开,根本没功夫过来拍《牧马人》,因此不得不作罢。 说到《庐山恋》不得不提一句,这电影號称是改开以来第一部吻戏,也是尺度最大的电影。 当然说是大尺度,也就是穿个泳装露了一截腿而已,食之无味。 至於马晓伟,虽然长得確实不错,但风格跟周里京类似,偏硬了一点。 他年纪不大,但气质上偏向特型演员多一些,因此眾人一时间也拿不定。 陈屿也没落下,当即推荐了朱时茂。 初听这名字,几人都有些陌生,不过既然是陈屿推荐的,大不了到时候都考虑进去就行,反正到时候还要试镜。 说完了男主角的事后,接下来就是女主角了。 峨眉厂这边肯定首选潘虹,这毕竟是自己人,有名气有实力,厂里面也希望肥水不流外人田。 潘虹的名气自然没得说,她演过《奴隶的女儿》和《苦恼人的笑》,並受邀参加坎城电影节,虽然没获什么奖,但这个年代能获此殊荣,国內也没几个。 尤其在今年,这两部电影还受到过文化部的特別表扬,潘虹由此成名。 不过这一次却轮到韩三坪摇头,他顿了顿,这才向眾人解释道: “我觉得潘虹不合適,她是属於那种比较清冷孤傲的,这部电影的李秀芝的角色则比较单纯,恐怕没那种味道。” 跟韩三坪同样想法的还有陈屿,以及厂里一部分老人。 陆晓雅笑著问陈屿:“陈屿同志,剧本是你写的,你对李秀芝这个人物的了解应该最深,以你来看,眼下国內最適合演这个角色的是谁呢?” 来了,这个问题它终於来了~ 等待许久的陈屿顿了顿,挺直了身子,脑海中思绪不停,闪过无数个名字。 80年代,这可是80年代啊! 虽然物质条件艰苦,但美女那是真的多,而且个个特色鲜明,美得各有千秋,完全不像后世清一色整容脸。 陈屿毫不犹豫报上一串名字,就像小时候吃乾脆麵凑水滸卡一样。 刘龚林朱殷何周,一下都快凑齐了~~ 倒不是陈屿非要在这时候非要集邮,单纯只是想借眼下这个机会,提前见见这些美人罢了。 她们或许现在声名不显,但用不了几年一个个都能起飞。 到时候全部收归峨眉派,日后可用。 陆晓雅愣了愣,看了半天硬是不太明白, “这些........都要请过来试镜?她们有些也不是演员啊!” 韩三坪打了个圆场:“得,陆导,就按陈老弟说的办吧,我相信他的眼光。” 第24章 试镜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24章 试镜 见韩三坪这么说,陆晓雅拿不出好办法,只得点头同意。 大佬不是后来才成大佬的,人家年轻的时候就有那杀伐决断的苗头了。 接下来的几天,峨眉厂的试镜间可就热闹开了。 喇叭裤、的確良、军大衣,各色穿著的人们进进出出,空气里都飘著一股“机会来了”的躁动气儿。 改开的春风吹得文娱业支棱起来,港台的风潮呼呼往北刮,大陆的观眾开始追星,演员们更是嗅到了黄金时代的味儿。 港台那边,邓丽君风头正盛,程龙站稳脚跟,24岁的周润发也一战成名~ 赵雅之还算年轻,钟楚红参选香港小姐刚拿了第四名,张艾嘉也打算转战电影圈。 此外还有双秦一林、许氏三杰、许鞍华刚拍处女作...... 对了,徐克好像也在这一年参加工作了~ 总之下一个十年,必是他们的天下! 陈屿这回学乖了,把自己缩成个鵪鶉,窝在角落的椅子里,只在韩三坪转头问意见时,才凑上去低声交流两句。 最先来的是“自家孩子”,峨眉厂演员剧团的老老少少。 牛犇老师自不必说,老戏骨往那儿一站,味儿就对了。 演《牧马人》里的郭??子,简直是炕头上摸辣椒——顺手就来。 当那句“老许,你要老婆不要?”响起,现场止不住一阵鬨笑! “牛老师厉害!” “还能这么演?” “真能发老婆就好了~我就等国家政策了。” “就这行!我看了都想笑,到时候上荧幕更好啊~” “哈哈,我有感觉,这部电影观眾肯定喜欢!” 一条过,现场立刻响起一片捧场的掌声。 陆晓雅笑著送上祝贺,牛老师却哈哈笑著,径直走到陈屿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陈同志,不是我演得好,是你这本子写得好!说实话,我老牛很久没这么期待一部戏了!” 说完风风火火就走了,他还得赶去补《瞧这一家子》的镜头,完事了还得去爬他心心念念的川西大雪山。 之后上来的是雷仲谦,也就是剧里的董大爷,这本来就是原版原漆,没什么好说的,也是一遍过。 剩余的配角也大致一样,几乎没怎么费力就確定下来。 轮到欧阳奋墙时,小傢伙眼珠子滴溜溜转,憋了半天,蹦出一句:“陆导!这次我想试试许灵均他儿子清清!” 陆晓雅乐了:“怎么,你不演李秀芝了?” 全场顿时哄堂大笑。 谁不知道这男生女相的小子演小姑娘是一绝? 只不过就这部电影来说,李秀芝又不完全是女娃子,她家是种地的,又是逃荒过来的,已经成年,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娃子。 欧阳奋墙能演出小女孩的青涩感,但演不出家庭主妇那点风韵,所以想都不用想肯定被淘汰。 更何况戏里的李秀芝还是母亲和妻子,要带孩子,还有亲热戏。 受不了,根本就受不了好伐~ 只是陆晓雅都没料到,这小子脑筋灵活,见演不成李秀芝,竟然又打起李秀芝儿子的主意。 陆晓雅上上下下打量他,忍著笑摇头:“清清才四五岁,你呢?今年都十五岁了,演不了~不过嘛,有个牧民角色,有台词,露正脸,演不演?” “演!”欧阳奋墙答得嘎嘣脆脆,脸上笑开了。 对於他这戏油子来说,角色无大小,露脸就是春天。 重头戏是男女主角。 首先登场的上影厂达式常,一身儒雅,眉间自带三分忧鬱,是正流行的知识分子款。 剧本里许灵均也是知识分子,两人在身份气质上高度重合。 再说,他刚演完《难忘的战斗》,风头正劲。 达式常当即开始试镜,现场即兴来了一段牧场戏,演技无可指摘。 但陆晓雅看了看又想了想,却轻轻摇了摇头。 好是真好,就是……那沧桑感是刻在眉梢眼角的,是清晰可见的。 而许灵均的苦,应该是藏在年轻皮囊下的。 这人备选。 之后来的毛永明,娃娃脸,一笑俩酒窝,活脱脱一个放大版的欧阳奋墙。 喜庆是真喜庆,但跟佑派分子许灵均……实在不沾边。 陆晓雅客气地留他在厂里招待所住了几天,算是结个善缘。 直到朱时茂风尘僕僕地提著俩箱子撞进门,所有人心里的那盏灯,“啪嗒”一声全亮了。 “陆导,韩导,陈编剧,实在对不住,车晚点了!” “没事,先休息下,不急。” 他连声道歉,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却更添了几分不羈。 正义的游击队长,他来了~ 只见他浓眉如墨,眼亮如星,一张国字脸正气凛然,偏偏嘴角眉梢又带著点被生活磋磨过的窘迫和犹豫。 陈屿心里当场就拍了板:就是他!连韩三坪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朱时茂歇了半小时,喝了口水,拿起剧本只扫了几眼,就入了戏。 面对牛犇要“送老婆”的戏謔,他演出了靦腆和不当真; 真见到人时,那种措手不及的慌张和恼怒,浑然天成; 新婚夜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幸福的紧张,抓得精准到位; 最后做出抉择时,眼神里的坚定,更是撼人心魄。 一套试下来,行云流水。 他就是朱时茂,不,许灵均,许灵均就是他。 韩三坪忍不住捅了捅旁边的陈屿,压低声音:“老弟,真没看出来,军区来的同志,演感情戏能这么好啊!”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男主角一定,女主角的压力就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潘虹。 这位日后被誉为“恶婆婆专业户”的女演员,此时正以事业为毕生信仰,劲头十足。 跟庆奶一样,这位也是为了事业不顾一切的类型,因为不肯生孩子,最后还是离了婚。 她往那一坐,不用开口,一股强大的气场就罩住了全场。 从厂里的业绩聊到个人的荣誉,语速快,逻辑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头,砸在地上哐哐响。 “总之,陆导,”她最后总结陈词,目光灼灼,“我认为我完全能够胜任李秀芝这个角色。” 送走了气场十足的潘虹,创作室的门一关,屋內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陆晓雅、韩三坪和陈屿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韩三坪先开了口,他搓著下巴,语气带著欣赏和遗憾:“潘虹同志是个好演员,这没得说。她的业务能力、这份对角色的渴望和自信,绝对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 “往镜头前一站,她就是焦点,但是……”韩三坪有些犹豫,“但是她不像是从四川逃荒来的『李秀芝』。” 闻言陆晓雅也嘆息一声,继续分析道:“韩导说得对,潘虹老师太好了,好得有点『过』。 李秀芝这个角色,她的美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是那种经歷了苦难却不自知,依旧顽强、质朴、带著点怯生生的生命力量。而潘虹老师……” 陆晓雅努力寻找著合適的词,“她的美是雕塑式的,是掛在美术馆里的,有稜角,有力量,但太精致、太有衝击性了。 她更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內心有故事的女青年,而不是一个能毫不犹豫啃著凉窝头、眼里只有丈夫和孩子的农村妇女。” “说到点子上了。”陈屿这才赞同地点头,总结道: “她的优点和缺点是一体两面。她的演技和气场足以撑起任何一部电影的大女主,但恰恰是这份『大女主』的气场,和李秀芝这个需要『收著』、『贴著地』的角色產生了衝突。 我担心她演,观眾看到的会是『潘虹在演一个农村姑娘』,而不是『她就是李秀芝』。” 这番话,基本为潘虹的这次试镜画上了一个句號。 她的优点是演技太好,缺点也恰恰是这个,而李秀芝这个人物並不太需要演技。 总之还是备选。 接下来也没閒著,因为第二批女演员到了。 第25章 庆奶与陈冲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25章 庆奶与陈冲 刘小庆是踩著风火轮来的。 人还没见著,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就先撞开了创作室的门,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利落劲儿。 她的人生哲学是不放过每一个机会。 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过去这叫有上进心,后来叫不顾一切往上爬。 在整个80一代的女演员中,论意志之顽强,论成名之决心,无人能出其右。 她出生於重庆,之后考上川省音乐学院附中,十五岁就被分配到宣汉农场。 农场艰苦的生活並没有让她躺平,她也没自暴自弃,反而认真刻苦。 就这样过了六七年,终於在21岁的时候等来机会,成了成都军区话剧团一名演员,之后参演电影,一路咬牙过来,相当不容易。 这次的情况也差不多,虽然庆奶人在bj,但不知道从哪听说峨眉厂有新电影,二话不说就直接来了。 这会庆奶还是很年轻,人也很漂亮的,就是气质上略微强势了些。 “陆导!韩导!抱歉抱歉,团里任务重,刚结束我就紧赶慢赶过来了!还是老家的空气好啊~” 刘小庆先嘆息一声,暗示自己也是成都滴~ 她穿著一件时兴的红色夹克衫,头髮烫著捲儿,脸上冒著细密的汗珠,眼神亮得灼人,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火,瞬间就把刚才潘虹留下的那种略带压抑的精英气场给烧了个乾净。 这就是刘小庆,永远充满斗志,仿佛世界上就没有她拿不下的角色,过不去的坎儿。 她的人生信条简单直接:看见机会就得扑上去,然后死死咬住不鬆口。 “刘同志辛苦了,先歇歇,喝口水。” 陆晓雅笑著招呼她,心里却暗自嘀咕,这气场,好像又走向另一个极端了。 “不辛苦!为艺术服务嘛!”刘小庆接过水杯,也没真喝,眼神已经黏在了桌上的剧本, “陆导,韩导,不瞒您二位,我一接到信儿,就把本子反覆琢磨了好几遍! 这个李秀芝,我觉得特別有戏! 她逃荒,坚韧!认准了老许,就一根筋跟他过!这劲儿,我特別喜欢!” 陈屿脸上姨妈笑,喜欢是喜欢,但跟你也不一样好吧~ 韩三坪笑著点头:“刘同志有这份心,很难得。那……咱们试试?” “就等您这句话了!” 刘小庆放下杯子,一抹嘴,瞬间就进入了状態。 她试的是李秀芝初到牧场,捧著破碗吃乡亲们接济的饭那场戏。 只见她眼神先是茫然地四下看了看,像是在观察这个陌生的、决定她命运的地方,然后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碗,喉头动了动,像是饿极了,但又带著一种难言的羞耻。 她猛地扒拉了两口饭,咀嚼得很快,很用力,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苦难和委屈都就著这口饭生生咽下去! 吃完了,她一抹嘴,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憋出了一层水光,但硬是没掉下来,反而透出一股“我一定要活下去”的狠劲儿。 表演完毕,现场静了一瞬,隨即响起掌声。 “好!”韩三坪率先开口,“情绪饱满,层次分明!刘同志这演技,確实没得说!” 刘小庆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看向陆晓雅和陈屿。 陆晓雅也点头,不吝讚美:“刘同志对角色的理解很深刻,表现力非常强。” 不过更多的话陆晓雅没说,在场的明白人已经反应过来。 刘小庆的演技没问题,但她演的李秀芝是有问题的。 这时候的李秀芝,更多的可能是一种懵懂的、认命的疲惫,她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找到一口饭吃。 在表演上,首先是『活下来了』的恍惚,那种狼吞虎咽更像是生理本能,而不是带著这么强烈的、外露的情绪决心。 庆奶的表演,一如其人,有点用力过度。 这种感觉,像是生產队的女队长,下一刻就要站起来號召大家搞生產。 不过考虑到都是老乡,搞不好哪天人家又调回来了,陆晓雅看破没说破。 陈屿在一旁默默点头。 庆奶的演技没毛病,甚至堪称优秀,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她太想表现好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设计的“戏剧张力”,恨不得把“我在演戏”、“我演得多好”写在脸上。 李秀芝这个角色,恰恰不需要这种“演”的痕跡,她需要的是褪去所有表演技巧后的质朴和本能。 刘小庆演出了“狠”,但李秀芝更需要的是“韧”。 这看似很像,实则完全不同嘛~ 刘小庆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但她显然不打算放弃,立刻道:“陆导您的意思我明白!我可以收著点再试一段,比如新婚夜那段?我觉得那里……” “不用了不用了,”陆晓雅温和但坚定地打断她,“刘同志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到了,非常出色!这个角色我们需要再综合考量一下,今天辛苦你了,非常感谢!” 送走略显不甘但依旧斗志昂扬的刘小庆,屋里三人相视苦笑。 “这是个角儿啊,”韩三坪感慨,“將来必成大器。就是这劲儿……太冲了,李秀芝这小身板,怕是扛不住她这么演。” 陈屿补了一句:“她不是来成为李秀芝的,她是来征服李秀芝这个角色的。” 陆晓雅嘆口气:“备选吧。看看下一个。” 下一个是陈冲。 和陈冲一起进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不同於雪膏的香味儿,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她穿著剪裁得体的卡其色风衣,围巾鬆鬆地搭著,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 跟庆奶不同,陈冲这会已经出名了,再加上《小》即將上映,人家自然是不一样的。 儘管此时还没出国,但是国际视野已经有了~ 她的气质和几年前那个稚嫩的“亚妹”已然不同,多了几分见识过更大世界后的淡然。 或者说,是一种隱约的骄傲。 到了后来,这点骄傲也不隱约了,直接说出来又何妨? “陆导,韩导,你们好。”她微笑著打招呼,礼貌周全,但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 她的普通话里甚至带上了点不太明显的、模仿来的港台腔调,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陈冲同志,感谢你能来。”陆晓雅请她坐下。 “应该的,听说峨眉厂有好本子,我也想来学习一下。”她话说的很客气,但眼神扫过简陋的创作室时,那细微的打量没能完全掩饰住。 寒暄几句,进入正题。 陈冲试的是李秀芝和许灵均初步建立感情后,一起打理小家的片段。 她表演得很流畅,台词一字不差,表情该微笑时微笑,该低头时低头,技术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就是……没感情~ 这么说不准確,人不会没感情,只是感情不会放在同一个地方。 如果陈屿记得不错的话,这老姐应该很快要去心心念的美国了,这会能有感情才怪。 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演劳动,手上比划著名动作,但你看不出她对这新生活的珍惜和喜悦; 演和“丈夫”的互动,也缺乏那种微妙的、渐生的情愫。 就像她自己说的,像是来“学习一下”,或者顺道来成都“玩了一圈”。 这是体验生活,而不是来爭取一个渴望的角色。 表演结束,她自己似乎也不太在意结果,只是礼貌地等著点评。 “很好,陈冲同志的基本功非常扎实。”陆晓雅先肯定了优点,然后委婉地说,“只是感觉……对角色的投入度上,可能还需要再揣摩一下。” 陈冲笑了笑,似乎並不意外:“这个角色確实和我最近想尝试的一些类型不太一样。谢谢导演指导,我明白了。” 她起身,告辞,优雅地离开,仿佛只是路过进来喝了一杯茶。 门关上,韩三坪挠了挠头:“这……这哪是来试镜的,像是来视察工作的。心气高了,怕是瞧不上咱们这土疙瘩里的戏了。” 陈屿也笑:“她可能更想去拍那种……更『洋气』的电影吧。” 他心里想,这位的未来,確实也不在这片黄土高原上。 不过老了又忽然怀念起故国故乡,拼命回来发展。 此处先略几千字~ “pass~”陆晓雅飆了句英语,乾脆地下了结论。 接连两位重量级选手的试镜都未能达到理想效果,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嘰嘰喳喳的说话声,像是飞进来两只快乐的小鸟。 “报告!陆导,我们是舟山群岛战士歌舞团的周洁!” “我是浙江崑剧团的何晴!” 第26章 两小只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26章 两小只 两个小姑娘几乎是同时挤进来的。 一个十八岁,亭亭玉立,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江南水乡的楚楚动人; 一个才十五岁,脸蛋还带著点未褪的婴儿肥,但眉目如画,已然是个惊人的美人胚子,眼神清澈又好奇地打量著屋里的一切。 她们的出现,瞬间驱散了之前略显沉闷和尷尬的空气。 “陆导好!韩导好!各位老师好!”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露珠。 陆晓雅一看她俩,脸上就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像是看著自家妹妹:“好,好,別紧张。你们谁先来?” “我先来吧!”周洁落落大方,她试的是李秀芝刚见到许灵均,不知所措又带著点怯生生的好奇那段。 她功底好,身段柔美,眼神里的慌乱和羞涩演得恰到好处,尤其几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带著舞蹈演员特有的韵律感,非常好看。 韩三坪看得直点头,不愧是专业的舞蹈演员出身。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她太“美”了,太“柔”了,那种美是舞台式的,带著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她不像逃荒的少女,倒像是落难的小仙女。 而且她说话走路,总不自觉带著舞蹈功底,脚步轻盈得像在跳芭蕾,这和需要干农活、挑水做饭的李秀芝,在体態上就有了差距。 接著是何晴,她年纪更小,试了一段李秀芝初到牧场,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的戏。 小姑娘灵性是有的,眼神乾净得像一汪泉水,但因为还没完全长开,嗓音也带著童音,怎么看都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让她去演一个即將成为母亲、操持家务的农村妇女,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她自己尚在需要人照顾的年纪,怎么能理解妻子或者母亲的含义? 表演完,两个小姑娘都紧张地看著导演们。 陆晓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语气格外温和:“非常好,你们都很有天赋,表现得很棒。” 她先是高度讚扬,然后才委婉地说,“周洁呢,就是太漂亮了,跳舞太好了,这优点放在李秀芝身上,反而有点突出。何晴呢,年纪还小,再过几年,肯定不得了。”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两个小姑娘都有些失落,但还是乖巧地鞠躬道谢。 周洁还不死心,追问了一句:“陆导,那……那有別的角色需要跳舞的吗?我都可以试!” 陆晓雅被她的执著逗乐了:“好,有需要一定找你!你们都是未来之星,好好努力!” 送走两只略显沮丧但依旧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小鸟,陆晓雅揉了揉眉心:“都是好苗子,但都不对味。一个太仙,一个太小。”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寻找“接地气”女主角的困局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一个身影逆著光站在门口。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进来。 当她的脸完全呈现在灯光下时,屋里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呼吸。 太漂亮了。 这是一种不同於周洁的柔美,也不同於潘虹的冷艷,更不同於刘晓庆的炽烈的美。 她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描摹的画作,组合在一起有一种清冷脱俗的韵味,仿佛高山上的雪莲,又带著几分少女的羞涩和不安。 她穿著最普通的蓝色布外套,却硬是穿出了別样的气质。 她是殷婷茹,当时影坛公认的、以顏值著称的女演员。 初见此人,陈屿也微微一愣,属实被惊讶到了,难怪她会被人称为掛历女神。 就这个顏值,对上任何人,哪怕是港台那些明星,也不会输啊~ “各位老师好,我是殷婷茹。”她声音不大,带著点怯意,更显得我见犹怜。 就连见多识广的韩三坪,眼睛都亮了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同时也忍不住感慨。 这相貌,確实是老天爷赏饭吃,放在任何一部电影里都绝对是焦点中的焦点。 陆晓雅语气都不自觉地放柔了:“殷婷茹同志,你好。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开始吧。” 殷婷茹点了点头,她试的是李秀芝默默流泪的静戏。 她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坐在那里,眼神放空,望著虚无的前方,眼泪就一颗一颗。 无声地顺著光滑的脸颊滚落下来,鼻尖微微泛红,那种脆弱的美感,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怜惜。 表演完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 现场很安静。 怎么说呢,这段表演,情绪是有的,美感是顶格的,甚至堪称惊艷。 但是…… 韩三坪摸著下巴,小声对陆晓雅和陈屿说:“美,太美了。哭都哭得这么好看,像画儿一样。 可是……李秀芝逃荒的时候,饿得脸黄肌瘦,风吹日晒,哪能是这种皮肤白皙、我见犹怜的样子? 她哭起来,应该是更……更实在一点的哭法,可能还会擤鼻涕,而不是这样仙女垂泪。” 陆晓雅深有同感:“是啊,她这种美,是不接地气的美,是只可远观的美。 她站在草原上,你会觉得是仙女下凡来体验生活了,而不是土生土长或者逃荒落难在此的村姑。 观眾光顾著看她的脸了,谁还相信她是李秀芝?” 陈屿一针见血:“她適合演那种爱情电影里的女主角,或者古典美人。 李秀芝需要的不是这种精致的、易碎的美,而是一种健康的、朴实的、能经得起风雨的生机勃勃的美。” 殷婷茹似乎也从大家的沉默和后续的客气表扬中感觉到了什么,她眼神黯淡了一下,但还是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告辞离开了。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陆晓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疲惫,又有些无奈。 “一个个的,都是人才,都这么好,可怎么……就都差那么一点点意思呢?” 韩三坪也点起了烟,皱著眉头吞云吐雾:“漂亮的太仙,演技好的太猛,年纪小的太小,气场的太强……这李秀芝,难道就这么难找?” 陈屿没说话,他心里也著急。 原版的丛珊那种懵懂的、带著点憨憨的纯真和韧劲,確实太难得了。 难道这个世界线,就真的找不到一个合適的了吗? 试镜间的空气,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焦灼和等待。 “下一个……会是谁呢?”陆晓雅望著门口,喃喃自语。 第27章 女王陛下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27章 女王陛下 就在眾人对著殷婷茹离去的方向,感慨“美则美矣,未尽善焉”的当口,创作室的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这一次敲门声,不同於周洁何晴的清脆急切,也不同於殷婷茹的犹犹豫豫,反倒给人一种不卑不亢,清晰有力的节奏,显示出敲门者良好的教养和沉稳的心態。 “请进。”陆晓雅扬声道。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同志。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但极其乾净的白上衣,脖子上隨意搭著一条素色围巾,头髮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极为標致的脸庞。 她的美,和周洁的柔、殷婷茹的脆、潘虹的冷、刘晓庆的烈都不同。 那是一种极为端正、大气、知性的美。 眉宇开阔,眼神明亮而沉稳,鼻樑高挺,嘴唇丰润....... 组合在一起,有种超越性別的英气和勃勃生机,一看就是北方人。 她手里拎著一个半旧的帆布包,站姿挺拔,落落大方,眼神里没有新人的侷促,反而带著一种温和的、略带好奇的探究神色,扫了一眼屋內眾人。 “各位导演、老师好。”她开口,声音清朗悦耳,语调平稳,“请问这里是《牧马人》剧组的试镜处吗?” “是的,同志你是……” 陆晓雅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著国內知名女演员的面孔,却发现对不上號。 这张脸,若是见过,绝不可能忘记。 毕竟也是在这个圈子里呆了十几年的人,期间还在北影读了三年书,陆晓雅左思右想,发现真的不认识。 奇了怪了~~ 见状女同志微微一笑,笑容爽朗,带著点知识分子的书卷气,又奇异地混合著一种健康的、近乎运动员般的活力:“我叫朱琳,是来试镜的。” “朱琳?”韩三坪低声重复了一遍,和陆晓雅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没听说过这號演员啊~ 陈屿压住嘴角,心中盪起一圈圈涟漪,就是这款了。 这个名字在他模糊的前世记忆里有点印象,但相比之下真人更好看,不愧是女王陛下。 陆晓雅保持著礼貌,笑著问道:“朱琳同志,请问你是哪个电影製片厂的演员?或者,是哪个话剧团的?” 她猜测或许是某个地方剧团不太出名的台柱子。 在眼下这个年头,这样的地方剧团其实不少。 朱琳闻言,却摇了摇头,笑容更真切了些,甚至带点有趣的意味:“我不是专业演员。我在中国医学科学院工作,是一名研究人员。” “研……研究员?”韩三坪差点被自己的烟呛到,猛地咳嗽了两声。 一个搞医学研究的女知识分子,跑来试电影女主角? 这跨度未免也太大了点!! 这通知是怎么发到人家那里去的? 难不成是厂里哪个办事员粗心大意,把邀请函错投到科学院去了? 陆晓雅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屿,陈屿回以一个同样茫然的眼神。 別问! 问就是不知道、不记得、不清楚、不要问我~~ 陈屿同志选择性失忆症又犯了~ “朱琳同志,冒昧问一下,”陆晓雅儘量委婉, “您是怎么接到我们试镜通知的?” 牛头不对马嘴,她真怀疑对方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朱琳似乎也觉得这经歷很有趣,解释道:“前几天单位收发室確实收到一封给『朱琳』同志的信函,邀请我来试镜。我也很意外。 不过,我確实很喜欢文艺,插队时在晋东南地区学过样板戏,在里面当舞蹈演员,后来考了通讯兵文工团,一直对表演很有兴趣。 看到邀请,想著机会难得,就向单位请了几天假,过来看看。没找错地方吧?” 她语气轻鬆,甚至有点“来都来了”的洒脱劲儿。 “没找错,没找错!” 陆晓雅连忙说,心里却哭笑不得,这阴差阳错的! 但人既然来了,而且气质形象如此出眾,断没有直接让人回去的道理。 更何况,这姑娘履歷真的很优秀啊! “朱琳同志,请坐。能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吗?比如……除了研究工作和喜欢文艺,还有別的什么爱好或者经歷?” 陆晓雅本是隨口一问,想缓和一下这意外带来的尷尬气氛。 没想到朱琳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爱好还挺杂的。读书的时候喜欢打篮球,算是校队主力。 也练过一段时间体操和舞蹈,不过都是业余爱好,比不了专业的。 哦,六八年那会儿,我还响应號召,去卫生队下乡当过几年知青,种过地,也给老乡们看过些小病小痛。” 这番话一出,房间里几个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打过篮球! 练过体操舞蹈! 还当过知青还会看病!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绝非那种弱不禁风、纤细娇柔的女孩。 篮球和体操赋予了她良好的形体协调性和健康挺拔的体態,那种长期运动形成的肢体语言,是模仿不来的。 而知青的经歷,更是无价之宝! 那意味著她真正接触过土地,了解农村,懂得生活的艰辛和韧劲。 这恰恰是之前所有试镜者——无论是仙气飘飘的、冷艷孤高的、还是稚气未脱的——最最缺乏的东西! 韩三坪上下打量著朱琳,越看越觉得惊喜。 她的漂亮,不是橱窗里精致的漂亮,而是带著生命力的、阳光的、接地气的漂亮。 小西装和素色围巾掩不住她身材的匀称高挑,眉宇间的开阔和眼神里的沉稳,又让她有一种这个时代女性身上少见的大气和洒脱,真有点像古代那种能文能武、不拘小节的女侠。 “太好了!” 陆晓雅几乎要拍案叫绝,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语气变得热切起来,“朱琳同志,你的经歷太宝贵了! 那我们……现在试试戏? 就试一段李秀芝刚到牧场,看到许灵均的小土房,心里有些忐忑,但又强打起精神那段,可以吗?” “好的,我试试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一下。” 朱琳点点头,没有丝毫怯场。 她放下帆布包,走到房间中央,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快速理解和进入情境。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对陆晓雅点了点头。 表演开始。 她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肢体动作,也没有刻意地去“演”那种农村女孩的怯懦。 她只是微微环视了一下四周,想像那並不存在的土胚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忧虑。 但很快,那丝忧虑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挺直了原本就挺拔的脊背,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甚至还伸出手,下意识地虚虚拂了一下想像中炕上的灰尘。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舞蹈演员的程式化,也没有知识分子的扭捏。 这种感觉其实很容易理解,但凡下过乡插过队的都能理解。 那种坚韧、认命却又不想屈服的感觉,通过几个极其简单的眼神和动作,就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尤其她走路的姿势,步伐稳当,带著一种干过农活的人特有的扎实,却又因为练过舞蹈体操而不失轻盈,完全不是周洁那种芭蕾式的飘,也不是殷婷茹那种娇怯的柔。 “好!真好!”韩三坪忍不住低声喝彩,兴奋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陈屿, “你看她那劲儿!对了!就是这个味儿!不像逃荒的,也不像仙女,像个真正能扛事、能过日子的!” 陆晓雅更是看得目不转睛,脸上露出了今天以来最舒心、最满意的笑容。 她看到的不仅是朱琳外在条件与角色的契合,更是一种內在气质的共鸣。 那种经歷过风雨却不折腰的韧劲,那种知识赋予她的沉静和理解力,让她能更快地捕捉到角色內核。 表演结束,朱琳稍微放鬆下来,脸上又露出那种略带探究的、爽朗的笑容,看嚮导演们,似乎在等待评价。 “太好了!朱琳同志!”陆晓雅激动地站起身,“你表演得很好,完全看不出来。” 韩三坪也猛点头:“確实!看来我们的女研究员也能演戏啊。” 陈屿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一阵起伏,他也没想到朱琳表现得会这么好。 2025的论坛上,不是那么多人都说她是瓶么? 朱琳的出现,仿佛一道阳光劈开了之前所有的迷雾和困局。 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著知性大气与健康生命力的美,那种来自真实生活经歷的沉淀,几乎完美地契合了眾人心目中那个纯真又坚韧的李秀芝。 难道……眼前这位走错门的女研究员,才是这个世界线里,真正的“李秀芝”? 片刻,陆晓雅已经热情地拉著朱琳的手,开始详细询问她的工作单位和假期情况了。 创作室里,之前所有的沉闷和焦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获至宝的兴奋和喜悦。 空气仿佛都变得明亮欢快起来。 第28章 开机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28章 开机 陈屿没有叫丛珊,人家这会正在央戏上大二呢,还跟姜闻是同学。 嗯,还是同班的那种~ 只不过丛珊同学后来移民去了法国,还找了个外国人结婚,听说婚姻不太顺利,90年代也回国发展了。 这其实不难理解,別说那时候,就算是后来华人在欧美电影圈也没什么地位可言,除了双李一成。 准確地说,应该只有程龙在好莱坞过得相对比较好,李小龙李连结刚开始也很惨的~ 牛马合同,侮辱性谈判之类的就別提了。 再回到《牧马人》。 当年之所以看中丛珊,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导演谢晋导演非她不可,现在《牧马人》项目落在了峨影厂,走的路线自然有所不同。 丛珊的荧幕形象清澈质朴,但是女王大人也不差啊~ 除了女主之外,男主基本定下是朱时茂,牛犇、雷仲愷、欧阳奋墙都在里面。 至此,《牧马人》角色爭夺战,尘埃落定。 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名字——朱琳,被写在了峨眉电影製片厂最新项目的演员表里。 这是看似不经意的一小步,却是影响歷史的一大步。 这意味著我们的女王大人提前两年入行,意味著她会错过第一次婚姻,总之还意味著很多。 很快厂里面也批了下来,陈德有没意见,主管几位领导也没意见。 老厂长袁小平一听女主是bj来的女研究员,连病都不养了,急著买票就要回来看看。 这种事別说在峨影厂,就算在整个內地也是头一回,这年头可不兴跨行这种说法。 当然,主要角色確定,並不意味著试镜工作的完全结束。 接下来几天,陈屿协助陆晓雅和选角导演,还选了不少群眾演员。 虽然这些演员大多不出名,演员表里难得一见,但是他们中有些人演技是真不错,功底扎实,有板有眼,让陈屿这个半罐水佩服不已。 而对於那些未能入选的女演员们,陈屿也格外留意。 他深知这些女演员將来必定大放光芒,甚至可以说很璀璨,因此更是积极拉拢。 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无论如何,结个善缘总是好的~ 趁著剧组忙碌的功夫,他特地找了机会,私下里跟妹妹们都聊了。 最失落的还是周洁。 她明明那么漂亮,自己演技也不算差,更是被人称为舞蹈精灵,但偏偏就是没选上。 不但没选上女主角,甚至就连其他角色都没捞到,伤心在所难免。 陈屿找了个机会,十分真诚地对周妹妹说道: “周洁同志,你的舞蹈功底和银幕魅力都是顶尖的,这一次不是你不够优秀,只是角色类型不匹配而已。 相信我,未来,就在不远的未来,我们峨影厂一定有需要你绝美舞姿的电影,说不定还是女主角,最起码是女二號! 等到了那时候,你可別嫌我们鹅厂是小庙,別不来就行!” 陈屿言语撩拨,让眼前美人瞬间转悲为喜,抿嘴忽然就笑了。 这一番言语下来,心里淡淡的哀愁也隨之被衝散。 周洁闻言浅笑,眉目间还有些感动:“真的吗?陈屿同志!!” 她早有当演员的梦想,只不过没合適的机会而已,如今得到陈屿的“承诺”,心里又燃起了斗志。 “当然是真的,知青不骗人~” “那谢谢你,陈屿同志!” 安抚好周洁之后,陈屿又马不停蹄找到何晴。 这小姑娘年纪太小,確实也不太合適,不过论长相气质,恐怕整个80年代都少有人能比得上。 毕竟在中国影史上,一个人单刷四大名著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位。 大小乔、秦可卿、李师师、怜怜,哪个不是风华绝代要人命的? 人家可真演过菩萨的~ 就是灵吉。 眼下她灵秀未脱,还不太能看得出来,最多再有三年,或许两年,一个美人胚子就活灵活现了。 对於这样的人才,那说什么也要留住,爭取挖过来为我所用,这是陈屿目前的想法。 只不过眼下他只是个说不上话的小编剧,这种事赞且不提。 面对小何晴,陈屿顿时化身兄长,鼓励道: “小何晴,你的灵气是老天爷赏的饭。好好上学,好好沉淀,你的时代还在后面。说不定过两年,我们就有合作机会了。” 何晴眨著大眼睛,乖巧地点头。 “嗯嗯,陈老师,我都记住了呢~” “你叫我什么?” “陈老师呀~” 何晴瞪大了一双美眸,很傻很天真:“你比我大,文章写得好,又懂那么多,连报纸都採访你,你肯定是我老师呀~” “呃........” 陈老师心里一阵温暖。 陈老师好啊,陈屿就喜欢这个称呼,这丫头太暖心了。 对於男网友们来说,大概没什么比这个称號更好了。 不过说归说,何晴还是感受到来自峨影厂的善意,这里管吃管喝,来试镜还有补贴。 儘管自己没选上,事后韩三坪还是叫人陪小姑娘们玩了几天,去了趟峨眉山青城山,一路嘰嘰喳喳,別提多开心了。 何晴大受感动,更是把这位说话好听又好看的“陈老师”记在了心里,临別时还依依不捨。 一方面川省確实好玩,要不然也不会说少不入川。 另一方面峨影厂確实氛围不错,身在其中有一种难得的自由和平静,这是其他製片厂少见的。 安慰完两小只后,陈屿也没忘了掛历美人。 甚至对气质清冷的殷婷茹,他也找到了切入点。 “殷同志,你的美非常独特,极具辨识度。或许可以考虑一些都市题材或者古典传奇类的剧本,你的形象在那里会是绝对的主角。” 殷婷茹虽然依旧有些黯然,但也被他说得心中一动,开始思考新的方向。 “陈屿同志,请问你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不敢说,但以后峨眉厂有合適的角色,我们会优先考虑你。” “那,真是太谢谢了!” 殷婷茹虽然难受,但內心还是暖暖的,峨眉厂对演员们也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就连气场强大的刘晓庆,在离开前,陈屿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晓庆姐,李秀芝太小家子气,配不上您的霸气。咱们得找个能让你彻底放开手脚,震动全国的角色才行!” 刘晓庆闻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陈屿的肩膀:“好小子会说话!姐记住你了!来bj姐请你吃饭!” 潘虹没说什么,很快接了新戏干活去了,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对陈屿这个年轻编剧的探究和好奇。 总而言之,陈屿这番周到得体的售后安抚,不仅没让落选者心生怨懟,反而几乎都给峨眉厂和他个人刷了一波好感度。 韩三坪和陆晓雅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情商和长远眼光又高看了几分。 ................... 一切筹备就绪,秋高气爽的九月,川西坝子迎来了最好的时节。 9月22日,峨眉电影製片厂《牧马人》剧组,在选定的外景地——一处颇具时代风貌的旧村落和广袤的草场交界处,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开机仪式。 没有后世那些喧闹的媒体群访和粉丝应援,现场更多的是朴实的剧组工作人员和好奇围观的当地村民。 一块红布遮盖著的摄像机摆在铺著红布的桌子上,前面放著寓意吉祥的猪头、水果等贡品。 空气里瀰漫著香烛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厂长袁小平亲自到场,发表了简短有力的讲话,强调了这部电影对於反思歷史、謳歌人性真善美的重要意义。 导演陆晓雅则带著全体主创人员,包括一脸新奇又努力保持严肃的朱时茂,以及虽然换了身乾净旧衣裳、但依旧难掩知性气质的新任李秀芝,一起上了香,拜了四方神祇,祈求拍摄顺利。 陈屿站在主创人群里,看著眼前这充满八十年代特色的质朴仪式, 看著周围一张张或兴奋、或紧张、或期待的面孔, 看著远处无垠的、在秋日阳光下泛著金光的草原,心中感慨万千。 香烛的青烟裊裊升起,模糊了时空的界限。 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竟然真的站在了这里,成为了中国电影黄金时代一部经典作品诞生的亲歷者和推动者。 歷史的车轮,在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翅膀扇动下,已经悄然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老厂长退下,韩三坪笑呵呵走上来, “我宣布,”韩三坪声如洪钟,一把掀开了摄像机上的红布, “电影《牧马人》,开机!” 第29章 我有一个梦想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29章 我有一个梦想 《牧马人》开机,陈屿也迎来人生高光时刻。 从学生到知青,从知青到图书馆管理员,再从管理员到编剧,遥想..... 算了,不遥想了~ 总之不管怎么说,这也算一步一个脚印往前爬,都是资歷,都算工龄。 因为是编剧,所以很自然地要隨组拍摄,不但能每天有补贴,还能到处转转看风景,简直两全其美。 峨眉厂这边財力有限,每天能给演员的补贴最多一块钱,这还得是男女主角,其他角色一般五毛到八毛之间。 不过演员们一般都有固定工资,这由原来单位定时发,因此补贴只能算附加收入,也没多少人真在意。 这个年代人人平等,结果一平均下来,其实大家的收入都差不多,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作为编剧,陈屿还是享受到了最高补贴標准——每天一块钱,再加上原来的工资20块。 就这样,陈屿在一群小伙伴中领先一步,月薪率先迈入月入50块大关。 23日一早,陈屿顶著秋日晨光,在微凉的晨风中出了门。 刚到街口,周珊也骑车到了,一见面这位姐姐就好奇道, “屿娃子,你这几天搞啥去了,我昨天和几个同学来找你摆龙门阵,但图书馆的人说你不在。” 说完周珊扶著自行车,单手叉腰,等对方答覆。 这倒是不怪,自从那篇专访发出去后,其他地方可能没感觉,但陈屿可就成了知青们的偶像,尤其是当初一起下乡插队的知青,都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因为陈屿的缘故,这些知青境遇多多少少总有改善,正想来谢谢,谁知这傢伙竟然不在。 “去峨影厂了。” “峨影厂?你去那里干什么?”周珊眉毛挑得高高。 “废话,当然是拍戏啊~” 隨即陈屿也没隱瞒,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股脑儿地说了,包括自己如何向峨眉厂投稿,又是如何参与剧组筹建以及选角的事。 可以说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陈屿经歷的比过去三年都多~ 周珊被嚇了一跳,一时间没法接受,但也隱隱为小伙伴高兴。 “真的假的!意思是说你也要去当导演是不是嘛? 你都跟刘小庆说上话了!!” 周珊属於那种名字文艺但性格大条的人,虽然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导演和编剧有什么区別,但是一想到陈屿已经找到更好出路,心里还是莫名开心。 “屿娃子,到了峨影厂你可要好好干哟,莫耍脾气,莫再得罪人了,这种单位可不好进!” “我又没说要进峨影厂。” “.......” “啥子意思!峨影厂这种单位,好多人削减脑袋都钻不进去,你又要耍性子了是不是?” 说完周珊也没停下,挽起袖子就要衝上来,也幸好陈屿身手敏捷,从容躲过这必杀一击。 周珊一脸气恼:“屿娃子我跟你说,你实在太任性了!你根本不晓得现在是啥子情况! 好多知青返城到现在都没找到工作,我们那还有上街摆摊卖茶水的,你是真的太.....气人了!” 周珊这次真的生气了,脸色红彤彤的,嘴里穿著粗气。 “珊姐!你听我说完嘛~” “那你说!” “是这样的,”说著两人都跨上自行车,朝江安桥方向骑去,“珊姐,我確实喜欢电影,也乐意做个编剧,没事写写戏开开会什么的。” 周珊双腿蹬圆,小计啄米似地点点头:“是啊,你是不知道我们多羡慕,你们咬笔桿子的不用抬不用累,每天喝茶看报开开会,轻轻鬆鬆就过了一天,完了工资还高。” “最重要的是,这工作受人尊敬,人家一听你是作家,那眼神都不一样了,就这种待遇你还犹豫什么?” 陈屿听著周珊连珠炮似的劝说,自行车龙头都跟著她激动的语气微微晃悠。 他等周珊喘气的功夫,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与这个秋日清晨微凉空气相似的冷静: “珊姐,你说的这些我晓得。喝茶看报,受人尊敬,工资稳定,確实好,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但是……” 他顿了顿,用力蹬了一下脚踏,超过周珊半个车身,然后侧过头看她,“但是那不是我要的” “那你想要啥子好?上天啊?” 周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觉得陈屿又开始犯倔了。 “上天倒不至於。珊姐,你看啊,在製片厂里,就算我成了最好的编剧,写的本子最后拍不拍,怎么拍,拍成啥样,是不是还得听厂里的? 听主任的?听导演的?甚至听……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指示的?” 现在的周珊哪能想到,后世隨便一个鲜肉都能把编剧训孙子一样骂半天。 编剧的地位从八十年代就一路往下掉,本以为到了谷底,结果下面还有深渊。 周珊闻言也哭笑不得: “那当然了!单位不都这样嘛?有组织有纪律,不然不成了一盘散沙了?” “对,有组织有纪律。”陈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认同, “可我想写的戏,想拍的故事,万一和组织暂时不同意呢,我又不想耽误呢?是不是就得憋著?忍著?或者自己把它阉割了?” 周珊一时语塞,她没想过这么深的问题,只是本能地觉得陈屿的想法有点危险。 “那……那大家不都这样过来的吗?慢慢来嘛,总有机会的。” “机会是等不来的,珊姐。”陈屿的声音低沉了些,却更加坚定, “我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自己干.....” “自己……干啥子?”周珊一时没反应过来,车轮碾过一块小石子,顛簸了一下。 “就是不依附任何一家製片厂。”陈屿说得清晰而平静,“自己写本子,自己找钱,自己拉队伍,自己拍,自己卖。” “吱嘎——!” 周珊猛地捏紧了剎车,自行车轮胎在石板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她一脚撑地,停了下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她瞪大了眼,死死盯著这傢伙,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屿娃子,你疯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晓不晓得你在说啥子?不依附於製片厂,自己干?你这思想很危险啊!”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很明显是急了,引得路边一个个扫街的大妈都好奇伸出头。 见状陈屿也停下车,单脚支地,看著周珊紧张兮兮的样子,反而笑了。 “看把你嚇的,这怎么就是zb主义了,我就是靠自己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也不骗啊~” 周珊一挑眉:“不偷不抢?!你这比偷抢还嚇人!!” (萌新试水了,接下来追读很重要,大佬们不要养啊,隔两天回头看看,可好?) 第30章 黄金时代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30章 黄金时代 周珊的心情不难理解,至少在眼下这当头,自己干真的就是在做梦。 一切都是集体的,连电影厂都是国营单位,你说不依附就不依附? 离开了集体,你一个人能干啥?那些设备是你个人买得起的吗?那些胶片是你搞得到的吗?拍出来了谁给你放?电影院能听你的吗? 这话也就是在现在,在两人之间可以说说,要是早几年的话,嘖嘖,周珊都替这傢伙捏把汗。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时候脱离组织独自闯荡,怎么听都是一件嚇人的事。 风险极大,近乎离经叛道。 陈屿看到周珊真切的担忧,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眼中的火焰並未熄灭。 他抬起头,刚好看到江安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多穿著蓝黑色的粗布衣裳,行色匆匆。 “珊姐別急,我有没说是现在啊。” “你这傢伙,不给你摆了,我上班切了。” 说完周珊掉头朝鹤鸣茶社骑去,陈屿蹬著那辆吱呀作响的老二八继续前进。 穿过川大校门时,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工作证。 薄薄的一张纸片,印著“四川大学图书馆临时管理员”的字样,却是他此刻在这座象牙塔中的通行证。 图书馆的老墙上,沿著墙角向上蔓延,远远看上去绿油油的。 陈屿锁好车,不急著进去,先站在门口歇了会。 成都春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上跳跃。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编剧吗?” 陈屿转头,看见女知青推著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掛著个网兜,里面装著饭盒。 “別取笑我了,”陈屿笑著谦虚,“什么编剧不编剧的,我还是图书馆的小陈。” 女知青捋了捋头髮,別在耳后,打量著陈屿:“听说你要去峨影厂了?可以啊陈屿同志,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 话到此处,女知青似乎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叫刘倩。” 陈屿惊讶於现在才知道女同事的名字,这在职场属实不常见,但更惊讶消息传这么快。 这也没过去几天啊,这些人怎么知道的? 刘倩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前儿个听行政科说的,说你写的剧本被选上了,要拍电影了。” “就是运气好,”陈屿谦虚道,隨即转移了话题,“今儿个轮到你值班?” “可不是嘛,走吧,一起进去。” 与往常不同,今天陈屿走进图书馆时,感受到的目光明显多了起来。 借阅台后的赵大姐最先看见他,原本板著的脸突然堆起笑容: “小陈来啦?听说你要去拍电影了?真是出息了啊!” 这声招呼不小,引得阅览区几个学生都抬起头来。 陈屿不太自在地点点头,快步走向员工休息室。 “世態炎凉啊,”刘倩在他耳边低声道,“前阵子你被批评的时候,这些人躲你都来不及,现在听说你要去峨影厂,又都贴上来了。” 说起这事陈屿还挺感慨,当时也就刘倩一个人跟他说话,还劝他自首。 陈屿苦笑。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上个月中青报那事后,那段时间同事们见他就像见瘟神。 如今风向转了,他们的態度也跟著转。 “屿哥!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要当编剧了?” “太好了!咱们川大也出了个人才!” “是啊,真是咱们川大的光荣啊~” “我早就觉得小陈不一般,结果我果然没看错。” 眾人夸了一阵,但陈屿根本没往心里去,隨即笑著道:“只是剧本被选上了,要去西北跟组拍摄一段时间,今天就是来请个假的。” “要去多久啊?西北那边条件艰苦吧?”问话是另一个正式工,脸上带著真诚的关切。 “大概两三个月吧,具体看拍摄进度。” 陈屿说著,掏出早就写好的请假条,“我得去找邹主任批个条子。” 闻言眾人哭笑不得,刘倩倒是好心提醒:“邹主任不在了,现在是王主任。” 果然,说话太直还是不好,万一遇到更直的就尷尬了。 对於邹小明的去留,陈屿懒得评价,这种人任何年代都不少,没有丝毫关注的价值。 陈屿拿著请假条走出休息室,听到身后一群临时工兴奋地討论著什么。 他知道这些临时工朋友是真心为他高兴,因为他们是一类人——都是体制边缘的浮萍,一个人的成功给所有人希望。 主任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根据同事们透露,新来的王主任也是个严厉死板的人,总之不太好说话。 陈屿敲门时,王主任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是他,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小陈啊,有什么事?”王主任推了推眼镜,脑袋上几根髮丝一丝不苟,语气不冷不热。 “王主任,您认识我?” 王主任嘆息:“这谁能不认识~” 陈屿把请假条放在桌上,“主任,我因为工作原因需要请假三个月,这是请假条,已经请刘倩代班了。” 王主任拿起纸条看了看,又放下,“听说你的剧本被峨影厂选中了?” “是的,需要跟组去西北拍摄。” “嗯,年轻人有发展是好事。”王主任说著,却迟迟不拿笔签字,“不过呢,图书馆的工作也不能耽误。你这临时岗位虽然不重要,但也有一份责任在。” 陈屿点头称是,心里明白这是领导在找平衡。 既不能太热情地鼓励,免得显得之前对他的冷落不对; 也不能太冷淡,毕竟能被峨影厂选中的编剧,保不齐將来有什么造化。 王主任最终在纸条上签了字,递还给陈屿时又说:“上次中青报那篇文章,你提到在图书馆的见闻,给馆里带来不少麻烦啊。这次出去,要记住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单位,说话做事要谨慎。” “我明白,谢谢主任提醒。”陈屿接过批条,礼貌地告辞。 走出办公室,他长舒一口气。 这种官腔他听得多了,早已不往心里去。 重要的是批条拿到了,接下来三个月可以安心跟组拍摄。 回到休息室,陈屿泡了第二杯茶,拿出稿纸准备“摸鱼”。 他现在的身份很微妙——既是图书馆临时管理员,又是峨影厂的准编剧。 在剧组奔赴西北之前,他打算充分利用图书馆的资源和时间,继续写点啥。 《牧马人》的剧本已经基本完善,但他脑海中的故事远不止这一个。 79年嘛,文艺发展已经远远跟不上人民的精神需要,不管是小说电影还是什么片,统统来者不拒。 香港电影在新浪潮的推动下蓬勃发展,大陆电影也蓄势待发。 电影作为最重要的文化媒介,即將迎来黄金时代。 陈屿知道自己抓住了第一个机会,但接下来要写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想好。 不过,大致的方向已经有了。 香港叫新浪潮,大陆就叫浪潮吧,正好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我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第31章 旅途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31章 旅途 傍晚时分,摸了半天鱼的陈屿总算回到筒子楼。 由於空间太小,目光太多,这老楼房就像个老戏台,陈屿一回来大家都瞧见了,於是乎又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这年代就是这样,从来没有密不透风的墙,陈屿登上中青报的事很快就传开。 有来问东问西的,也有来套近乎的,更夸张的还有来说媒的。 陈屿一一谢过,然后挤过长长的巷道,总算是有惊无险回到家。 眼下还不能休息,因为剧组已经定好时间,第二天一早出发。 他先收拾了两套换洗的衣服,带了几本常看的书,然后是稿纸和笔墨,最后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又用剪刀简单修了下髮型。 三年知青生活让他养成自力更生的习惯,不但学会做饭洗衣,还学会修墓理髮这种bug技能。 镜子里,一张英俊但显幼稚的脸清晰可见,仔细端详,还真有几分陈老师的气质。 现在的自己跟陈老师相比,恐怕只差一台照相机了吧。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陈屿提著行李准时出现在成都北站。 九月的成都已有了一丝凉意,清晨的风拂过站台,带著几分清爽。 他本以为自己是提前到达的,谁知刚一到站,就发现整个剧组几乎都已到齐,自己反倒成了最晚的一个。 站台上,导演陆晓雅穿著一件卡其色马甲,头戴一顶宽檐帽,正低头查看手中的时刻表。 韩三坪依旧是那身標誌性的白衬衫配粗布裤子,站在一旁和几个工作人员低声交谈。 朱时茂最先注意到陈屿,远远地就挥了挥手,笑著打招呼:“陈屿同志,这边!这边!” 这会他才二十几岁,还没有后来那种老成的气派,队长还是很好说话的。 除此之外,几个女孩子聚在一起,鶯鶯燕燕地说笑著,似乎都为即將到来的第一次远行而开心。 朱琳就站在中间,白皙的脸上掛满笑,时不时还接一两句。 虽然刚到成都不久,却已经和大家打成一片。李萍尤其热情,一口一个“琳姐”叫得亲热。 见到陈屿过来,朱琳站出来,大方地地笑了笑:“陈大才子总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赶最后一分钟呢。” 陈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起得挺早,路上耽误了一会儿。” 朱琳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说:“我可是听说了,你是咱们组里最会写戏的,都没怎么改就用了。我演戏经验不多,到时候还得请你多多指教啊。” 陈屿连忙点头:“一定一定,我会好好指教~” 当然,朱琳的说法是谦虚,但有人的思绪早飘十万八千里去了。 指教是吧,这谁不会啊~~ 就这样,两人第一次搭訕结束,朱琳无意间说了个黄段子却不自知,搞得陈屿略微尷尬。 眾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朱琳微微抿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又很快转过头去和李萍继续聊天。 八点钟,火车缓缓进站。 绿色的车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喷著白色的蒸汽,发出轰隆的声响。 这是这个年代的標配,尤其在西南这片地方,基本坐火车出门就没有低於一天的。 这次剧组拍摄的地方是甘肃山丹军马场,跟前世是同一个地方。 別小看,这地方可不简单。 这片马场位於河西走廊中间,就在祁连山下,地跨甘青两省,足足有三百多万亩,亚洲最大,世界第二,从秦汉时期就是必爭之地。 对了,第一是苏联的,名字叫顿河马场~ 这里风光旖旎,不但可以养马,更是取景的好地方。 《蒙根》、《王昭君》、《和平年代》等都在这里取过景。 剧组分为两拨上车,陆晓雅因为腰椎不好,选了硬臥车厢,其他所有人则统一坐了硬座。 之所以这样安排,厂里也很无奈。 峨眉电影製片厂这次东拼西凑才拿出了22万经费,几乎掏空了家底。 就连韩三坪私下里对陈屿嘆气:“要是这次拍不好,今年春节咱们真得一起啃窝窝头了。” 陈屿闻言笑了笑,心里却明白这话並不全是玩笑。 22万在当时的电影製作中確实捉襟见肘,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首先是演员片酬,这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也是与今天最大的不同。 陆晓雅也好,韩三坪也罢,所有演职人员都是製片厂的国家职工。 他们拿的是固定工资,而不是片酬。 拍摄电影属於本职工作,可能会有一些微薄的出差补助或伙食补助,但这部分成本在总预算中占比极低。 没有今天动輒占製作成本一半以上的明星片酬。 其次是製作成本,主要包括胶片洗印,这才是占最大头。 这会中国的胶片工业不发达,高质量的胶片需要进口,比如柯达和富士,成本高昂。 就是这种35毫米胶片,一次下来都得十来万,这还是儘量节省的情况下。 除此之外,拍摄时还会有大量损耗,比如ng镜头、不同机位、不同景別拍摄等。 《牧马人》最终成片长差不多一百分钟,但实际拍摄的素材可能是成片的5-10倍。 这部分是绝对的硬成本,也是製片厂最钱的地方。 相比之下,至於全体剧组的差旅费伙食费,服化道和其他杂项费用看起来挺杂挺多,实际上加一起差不多也就十万左右。 而韩三坪这一次的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確保钱光之前把电影拍出来,压力不可谓不大。 车厢里,李萍像个好奇的孩子,趴在车窗边大惊小怪地看著外面的风景。 欧阳奋强也是第一次见到西北的风光,兴奋得不得了,不时指著窗外的景色让旁人看。 朱琳则游刃有余地在眾人间周旋,时而与朱时茂討论剧本,时而和李萍开玩笑,时而还帮工作人员分发食物。 陈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取出隨身携带的书本。 火车缓缓开动,成都的街景渐渐后退,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山。 旅途漫长,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朱琳不知何时坐到了陈屿对面的位置,手中捧著一本《大眾电影》,却並不翻阅。 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她好奇的目光终於还是落在陈屿身上。 旅途有良伴,千里不觉远。 只不过此时此刻,这货已经睡著了~ (求追读求票啊,大佬们別吝嗇,都砸过来吧,你们的支持是作者诈尸的动力~) 第32章 大西北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32章 大西北 火车在广袤的西北大地上吭哧吭哧地行驶了漫长的时间,车厢內最初的新鲜和兴奋逐渐被疲惫和睏倦所取代。 没办法,这个年代就是这样,谁来了多时昏睡。 有人靠著车窗打盹,有人低声聊天,有人则学著陈屿的样子拿出书来翻看。 朱琳后来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睡得正香的陈屿,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车厢內一片昏昏欲睡之际,不知是谁突然发出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惊呼:“快看!好多马啊!”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几乎所有的人都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猛地惊醒,齐刷刷地扭身、探头,朝著车窗外望去。 陈屿也被这动静吵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顺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这一看,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睡意。 只见不远处的天地之间,一片无比壮阔的景象扑面而来。 夕阳正缓缓西沉,金色的光芒如同熔化的金子,泼洒在无垠的碧绿草甸上。 而在这片被金光渲染的巨毯之上,成千上万的骏马正在奔腾!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们如同汹涌的潮水,又像是移动的乌云,鬃毛在风中飞扬,四蹄踏地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雷鸣般的声响。 虽然这样的画面眾人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可是当他真近距离看到时,心中的震撼依然无法形容。 虽然隔著距离听不真切,但那气势仿佛能穿透玻璃,直击心灵。 马群驰骋,带著一种原始而狂野的生命力,在草原上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 远处,连绵起伏的祁连山脉像一道青黑色的屏风,沉默而威严地矗立在天际,山顶的积雪在夕阳下闪烁著金红色的光晕。 “我的老天爷啊……” “这…这也太…太…” “好多马啊!” “我想骑~~” “草~泥马啊~~” 有人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嘆,某人直接语无伦次了都。 词汇量在此刻显得如此贫乏,难以形容眼前景象的万分之一。 维根斯坦曾说过,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此言得之。 车厢彻底炸开了锅! 几乎所有来自南方的剧组成员,从未亲眼见过如此辽阔的天地和如此壮观的马群景象。 他们瞬间忘记了旅途的疲惫,一个个兴奋得像是孩子,脸几乎要贴在玻璃窗上,眼睛里闪烁著激动和震撼的光芒。 “到了!肯定是山丹军马场到了!” 韩三坪站起身来,语气中也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虽然年纪稍长,见识也多些,但此情此景,依然令人心潮澎湃。 火车开始减速,嘹亮的汽笛声在草原上空迴荡,仿佛在与奔腾的马群打招呼。 列车终於停靠在一个小小的站台边。 车门一开,清新的、带著青草和泥土芬芳的空气瞬间涌入车厢,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欧阳奋强第一个跳下车,这个未来的“贾宝玉”此刻完全没有半点矜持,他张开双臂,像只出笼的小鸟,欢呼著冲向那无边的绿色,竟然真的在鬆软的草地里兴奋地转起了圈圈,差点没站稳摔一跤,引来大家一阵善意的鬨笑。 李萍也蹦跳著下车,踩了踩坚实的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哇!这里空气都是甜的!” 她学著草原儿女的样子,夸张地用手搭在额前远眺,逗得旁边的朱时茂哈哈大笑。 朱琳下车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跑开。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站在原地,极目远眺,白皙的脸上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眼中满是惊嘆和沉醉。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看到陈屿正提著行李站在车门口,同样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目光深邃。 导演陆晓雅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也下了车。 看著眼前的美景,腰椎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地方啊!真是选对地方了!” 正如大家所期盼的那样,如此壮丽的景色,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接下来在这里的拍摄时光,儘管条件可能会艰苦,但必定会是一段独特而美好的人生经歷。 剧组的住宿地点是军马场招待所,几排简朴的平房。 条件自然比不上成都,但还算乾净整洁。 两人一间,陈屿和韩三坪分到了一屋。 放下行李,简单洗漱,吃了顿马场食堂准备的、带著浓厚西北风味的晚饭(主要是泡饃和羊油辣子汤)。 全体成员便被召集到一间较大的房间里,召开第一次拍摄会议。 房间中间掛著一盏明亮的煤气灯,光线足够照亮每个人脸上严肃而又期待的表情。 陆晓雅坐在中间,韩三坪在一旁,面前放著厚厚的剧本和一些文件。 会议开始,陆晓雅首先讲话。 她强调了《牧马人》这部电影的重要意义,不仅是厂里的重点任务,更承载著反映时代变迁、謳歌人性美好的艺术追求。 这些话陈屿都听腻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在生產队的时候李金山讲,回来的时候街道办讲,工作的时候则是韩三坪讲。 接著,她的语气变得更为务实和凝重: “同志们,我们厂的情况,大家可能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 这次我们出来,厂里是勒紧了裤腰带,拿出了所有的家底子。 我们的经费不多,比不了北影厂和上影厂,但我们每一分钱都要在刀刃上。” 她拿起一卷胶片,掂了掂:“尤其是这个——胶片!这是我们最金贵,也是最烧钱的东西。 都是进口的好胶片,每一寸都来之不易。 所以我们拍摄时,必须精益求精,儘量减少不必要的重拍。 我希望,每一位演员,尤其是刚入组的新人们,一定要在开拍前做足功课,把自己的台词吃透,把人物的状態找准,没事就多对戏,多揣摩。 我们要的不是数量,是质量! 必须保证开机后的每一条,都儘量能达到使用標准。” 陆晓雅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无奈。 胶片有限,经费紧张,这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整个剧组的头顶。 一旦超支,不仅要面临经济上的困境,更麻烦的是,补充胶片需要时间,来回折腾,至少耽误半个月的工期,这谁都耽误不起。 台下的人们静静地听著,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大家都感受到了压力的分量。 这个年代,胶片可是很金贵的。 接著是韩三坪发言。 作为副导演,韩三坪负责调度和组织,他主要强调了拍摄的艰苦性和纪律性。 “我们这次拍摄,跨越地域,时间周期也可能比较长。 这里的条件,大家也看到了,和成都没法比。 气候乾燥,早晚温差大,饮食习惯也不同。 接下来的外景拍摄,风里来雨里去,摸爬滚打,肯定是少不了的。 希望大家,尤其是年轻同志,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团结一心,互帮互助。 我们峨影厂的队伍,要能打硬仗,也敢打硬仗!”韩三坪的声音鏗鏘有力,带著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咋听上去还真以为要打仗,搞得陈屿都有些紧张。 他说完后,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和陆晓雅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开口道: “下面,让我们编剧组的陈屿同志,也来讲两句。” “算了吧,我不行,没用的~” 陈屿就像上课被抽中答问的差等生,瞬间谦虚起来。 第33章 讲两句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33章 讲两句 其实陈屿正低头想著心事,冷不丁被点名,愣了一下。 他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做个幕后大佬,没打算在这种场合出风头。 他连忙摆手,低声道:“我就算了,该说的你们都说了。” 韩三坪却不由分说,笑著把他拉了起来:“哎,你小子別想躲。剧本是你啃下来的,你对这部戏的理解最深,给大家打打气,说点实在的!” 陆晓雅也笑著鼓励道:“是啊,小陈,別拘束,都是自己人,说说你的想法。” 架不住两人的热情,以及台下眾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尤其是朱琳,她正饶有兴趣地看著他,想听听这个“实在”的才子又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陈屿只能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了前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著台下一个个年轻而质朴的面孔,忽然想起了前世关於这个剧组、关於这些演员未来的种种。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像领导们那样洪亮,却带著一种独特的冷静和…实在。 “陆导和韩主任把该强调的都强调了,我说点可能…不太一样的?”他顿了顿,看到台下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咱们这部《牧马人》,拍好了,依我看,很可能会成为国內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爱情故事片。” 一句话,就让下面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第一部爱情片? 这个名头可太大了。 人群一阵喧囂,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人们会记住第一,但是往往会忽略第二,因此爭第一就变得无比重要。 眼下改开之初,正是万物復甦的时候,虽然上映了不少电影,但大多还是教化意味严重,或者讲革命情谊,確实老套了一些。 像《牧马人》这种將全片重心放在爱情上的,还真是不多见。 在陈屿印象里,跟《牧马人》类似的就只有庐山恋,但是后者今年才筹拍,最快也要明年上映。 所以这一次,《牧马人》大概会赶在《庐山恋》之前上映,第一的名头势在必得。 见状陈屿继续道:“它的意义,刚才陆导说了,很大。但我想说的是,这个东西落到实处,对我们在座的每个人,意味著什么?” 他目光扫过朱时茂、朱琳、欧阳奋强、李萍...... 还有那些幕后工作人员。 “意味著,这部片子很可能会有很多人看,会非常受欢迎。意味著,在座的各位,很可能会因为这部片子而被全国的观眾认识、记住。” “说得更直接点,”陈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率,“片子成功了,出名了,厂子效益好了,咱们大家的日子才能更好过。 到时候,该评职称的评职称,该涨工资的涨工资,该分房子的分房子。” 嘶~ 此话一出,整个剧组都莫名亢奋起来。 这个年代,不管是职称、工资还是房子,这都直接跟个人兴復掛鉤。 从未有人把话说得这么直接明白,简直就是在利诱,不过大家都很喜欢。 以前吃大锅饭,无论干多干少都一样,所以搞得没什么积极性,现在不一样了,多劳多得渐渐有了苗头。 见气氛不错,这傢伙甚至开起了玩笑: “像茂哥这样帅的,还有欧阳这样的俊后生,以后走在大街上,说不定就被认出来是明星了。到时候还愁找不著好对象? 朱琳姐和李萍这样的女同志,那更不得了,肯定是全国观眾心目中的女神(王)了!” “哈哈哈!”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瞬间活跃了不少。 朱时茂不好意思地挠头笑,欧阳奋强脸都红了,李萍笑得前仰后合,朱琳则微微抿嘴,眼中笑意流转,觉得这个陈屿真是敢说。 陈屿也笑了笑,但隨即表情认真起来: “所以我说,咱们好好拍这部戏,既是为了完成厂里的任务,为了艺术追求,同样也是为了咱们自己。 正正噹噹、凭自己的本事和汗水,去爭取更好的生活,爭取名利,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不正是我们现在改革开放所要追求的东西吗? 让努力付出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这本身就是一件天经地义、无比正確的事!”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韩三坪先是下意识地想皱眉。 觉得这小子说得也太功利、太直白了,跟他平时强调的“奉献”、“吃苦”似乎有点格格不入。 但仔细一品陈屿话里的意思,尤其是最后那句“改革开放所要追求的”、“正正噹噹去爭取”。 他猛地一愣,仿佛被点醒了什么。 是啊,过去那些年,只讲奉献不讲回报,搞得大家日子紧巴巴,厂里也穷得叮噹响。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上面都在鼓励发展经济,改善生活。 陈屿这话,虽然听著直白,甚至有点俗,却恰恰说到了点子上,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用艺术追求激励人,同时也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凝聚人,这岂不是更好? 想通了这一点,韩三坪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小伙子,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讚赏,忍不住在心里狠狠一拍大腿: “还得是我老弟啊!!!看问题就是透彻!这话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么说呢!” 陆晓雅导演也是微微一愣,隨即无奈地笑著摇了摇头,对旁边的韩三坪低声感慨:“没错,是这个理,这小子可真敢说啊~” 而台下,朱琳看著台上那个言谈举止与其他人都有些不同的青年,浅浅一笑。 他说的话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的东西,直接、坦荡,甚至有些赤裸裸,却奇异地具有一种强大的说服力和感染力。 她原本带著几分玩笑和好奇的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心中暗忖:“这个人…还真是有点特別。不仅是有才,想法也真是…与眾不同。” 一种真正的刮目相待之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陈屿这番“另类”的动员,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荡漾开来。 它撕下了一层温情的面纱,却注入了一种更为现实和强劲的动力。 是啊,好好干,既能实现艺术理想,又能改善生活,贏得名声,这双重的诱惑和期待,无疑让整个剧组的精气神都为之一振,对未来的拍摄生活,充满了更为复杂也更为炽热的憧憬。 会议结束后,眾人散去,各自回味著领导们和陈屿的话,对接下来的牧场生活,已然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 西北的夜空,繁星格外明亮,仿佛也在期待著这片古老草原上,即將上演的光影故事。 第34章 不对劲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34章 不对劲 接下来几天没什么事,剧组也还在准备,演员们则需要深入牧场,仔细观察並体验牧民们的生活,儘量模仿牧民的生活状態,这是导演组的要求。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部跟放牧有关的电影,接下来还有很多镜头需要取景,演员们必须熟悉才行。 朱时茂虽然是南方来的,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北方人,因此適应起来很快。 女主角朱琳那边也不错,才几天的功夫,她就已经学会骑马,偶尔还能驰骋一阵,十分开心。 至於其他的配角和群眾演员,眾人也都各自准备,等待开机。 这一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草原还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如同羞涩的少女披著轻纱。 剧组的全体人员却早已起床,忙碌开来。 今天是开机的日子,將会拍下《牧马人》第一个镜头,这可是大事。 简单的早饭过后,隨著导演陆晓雅一声令下,《牧马人》在山丹军马场的拍摄工作,正式拉开了序幕。 按照剧本结构和拍摄计划,首先拍摄的是影片的结尾部分,也就是许灵均决定放弃跟隨父亲去美国继承家业,选择留在牧场,和妻子李秀芝、儿子清清以及这片土地上淳朴的乡亲们在一起的情节。 这种操作很常见,尤其在拍摄这种以倒序为主的剧情片时,这样做好处多多。 先拍相对“平静”的结尾,有助於演员们逐步进入状態。 尤其是让朱时茂和朱琳这两位年轻的主角,先建立起角色在经歷磨难后相对稳定和成熟的感觉,再回过头去演绎相识初期的青涩与动盪,这在表演上是常见且聪明的做法。 韩三坪拿著分镜头脚本,像个临阵的將军,不断协调著各个部门。 “摄影师再远一点,注意光线!” “场记注意马群,一会给信號!” 摄影师忙著架设机器,测量光线; 灯光师拿著反光板,正在捕捉最佳角度; 场记拿著板子站在陆导身边,神情严肃; 化妆师则在做最后的补妆… 整个剧组如同一台开始精密运转的机器,虽然初次合作略显生涩,但每个人都全神贯注。 由於是第一场戏,因此除了老演员们外,年轻演员们大多还是紧张,尤其是朱琳。 “各部门准备!” 陆晓雅坐在简陋的监视器后面,声音透过简易的扩音器传出,“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开始!” 打板声清脆地响起。 镜头对准了朱时茂。 他穿著宽大的旧羊皮袄,躺在草原的话草丛里,脑袋枕著双手,一副挺满足的样子。 晨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浓眉大眼之中,需要同时流露出对过往岁月的感慨、对脚下土地的热爱、以及对未来选择的坚定。 这是一个需要內心戏的镜头,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气质。 朱时茂深吸了一口气,他似乎將自己下乡经歷中的某些感悟,以及话剧舞台上积累的爆发力,內化为了此刻的沉静。 他的眼神深远,带著一丝经歷过苦难后的沧桑,但更多的是一种扎根於泥土的踏实和寧静。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躺得更直,又因为长年劳动而略带一点习惯性的微躬。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摄影机胶片转动发出的轻微“沙沙”声,这声音在所有人听来都如同钞票燃烧的声响,提醒著大家时间的宝贵。 陆晓雅紧紧盯著取景框,眉头微微蹙著,似乎在仔细审视每一个细微之处。 片刻后,她喊了一声:“停!” 朱时茂立刻从状態中出来,有些紧张地看嚮导演。 虽然他是个演员,但到现在拢共也只拍过一部电影,行不行还真不知道。 这个年代国內科班出身的很少,说到表演更是五八门,全靠自己领悟。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只见陆晓雅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她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时茂这条情绪非常对!过了!准备下一条!” “哗——” 现场响起一阵轻微的鬆气声和讚嘆声。 开门红! 第一条就一遍过,这无疑是个极好的兆头,大大提振了士气。 朱时茂听到这话,原本绷著的脸瞬间放鬆,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 这会的他,哪还有刚才镜头里那份沉静稳重,完全就是个被表扬后害羞的大男孩。 大家看到他这巨大反差的模样,都善意地笑起来。 “可以啊老朱!” “厉害!陆导手底下少有条过的,狗都得拍两次!以后我叫你朱一条得了!” “確实演得好,平时看起来憨厚憨厚的,但真表演的时候很有灵气。” 接下来的拍摄,总体比较顺利。 尤其是许灵均因为某些原因被送到牧场,以及受到牧民们照顾的戏份。 扮演董大爷夫妇的老演员,以及饰演热心肠邻居郭??子的牛犇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演员。 他们的表演自然而生活化,仿佛就是这片土地上长大的牧民。 尤其是牛犇,他將郭??子那股子热心、泼辣又略带狡黠的劲头演得活灵活现。 几次和朱时茂的对手戏都碰撞出精彩的火,常常是一条就过,偶尔需要保一条,也基本是因为技术原因。 陆晓雅十分满意,时不时还得感慨一下,不愧是老演员啊! 因为拍摄顺利,剧组的氛围也变得轻鬆融洽起来。 中午短暂休息,大家吃著马场食堂送来的热腾腾的羊肉麵片汤,还在兴奋地討论著上午的拍摄。 下午,拍摄继续。 阳光变得有些强烈,摄影师忙著调整光圈。 千呼万唤,轮到拍摄李秀芝出场的戏份了。 按照剧本设定,李秀芝原本是四川人,逃荒来到敕勒川牧场,眼下举目无亲,无处安身。 本来她在这里有一门亲事,但因为一场事故,自己那未曾谋面的对象意外身亡,李秀芝无奈,只能到处游荡,最后来到牧场。 这一天,郭??子路过刚好发现了她,询问一番后,这才了解李秀芝的可怜身世。 生產队的空地上,牛犇饰演的郭??子终於登场,他穿著旧衣服提著篮子,路过的时候刚好看到有个姑娘坐在外面,似乎无家可归。 郭??子故意一脚踢开面前的鸡,鸡叫声惊醒了李秀芝,於是两人有了以下对话。 “哪儿来的?” “四川来的。” “哦,逃荒来的?” “嗯~”李秀芝点点头。 郭??子上前:“你这儿没亲戚啊?” “有个表姐,她捎信让我来,说有个对象,可是那个人上个月翻车给砸死了,就是你们六队的。” 郭??子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情,但没过多再说,而是问道:“那你现在怎么办?” 朱琳坐在那里,双手抱著包袱,一下子哭道:“不知道。” 郭??子感慨一声“真可怜”,作势既要离开,却被朱琳叫住。 “大叔!” 郭??子回头。 刘秀芝站起身,哭著道:“哪儿没有行好的人,你不能给我找个吃饭的地方吗?” 怕郭??子不信,朱琳还强调道:“我能干活!” 郭??子略作沉思,忽然问道:“那我给你找个家行不行?” 拍到这里,一切都还好,朱琳虽然是第一次演电影,但还是演出了逃荒姑娘李秀芝的悽惨和无助,骨子里的坚强也完美传递出来。 尤其是最后几个哭泣的画面,看了都让人心疼。 但是接下来几个镜头就不对劲了。 到了许灵均家,她刚一开口,一动作,陆晓雅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朱琳,你演得不对!” 第35章 好气!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35章 好气! 陆晓雅导演喊了“停”之后,现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所有人都能听出导演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不满意。 只见陆晓雅从监视器后面站起身,走到朱琳面前。 她脸上还是带著惯有的、知识分子那种温和客气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少了刚才看朱时茂和牛犇时的激赏。 “朱琳同志,辛苦了。”陆晓雅先肯定了一句,然后才斟酌著用词,“嗯…整体情绪是有的,方向也对。但是呢…”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不打击对方又能准確表达意思的词语。 “但是感觉…稍微有点紧,不够鬆弛。你看啊,李秀芝她是从四川逃荒过来的,一路顛沛流离,又惊又怕,还得知对象没了,她应该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惶恐,还有一点点认命后的麻木。 你刚才的表演,特別是眼神和肢体,意图很明显,但痕跡稍微重了点, 就是…嗯…有点像『我知道我在演一个可怜人』的感觉,而不是『我就是那个可怜人』。” 毕竟是新人,陆晓雅儘量把话说得委婉。 她没有直接说“表情生硬”、“做作”,之类的,也没有点明她觉得朱琳对人物的理解还浮於表面,仅仅停留在“哭”、“哀求”这些外部动作,缺乏更深层次的情感挖掘和人物底色。 毕竟是自己拍板定下的演员,又是韩三坪极力推荐的,她得给年轻人成长的空间和时间。 然而,即便是这样温和的批评,对於第一次拍电影、满怀热情且刚刚目睹了朱时茂如何一条过的朱琳来说,无疑是兜头一盆冷水。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此刻感觉脸颊火辣辣的。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很努力地去演了,那种悲伤和无助也是真情实感,怎么到了导演眼里,就成了“紧”和“痕跡重”? “对不起,陆导,我…我再琢磨琢磨。” 朱琳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声音有些哽咽。 “没关係,第一次拍电影,不適应镜头很正常,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调整一下,再来一条。”陆晓雅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 然而,接下来的几条,效果却越来越差。 朱琳太想演好了,反而背上了沉重的心理包袱。 导演的每一次“停”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越来越脆弱的自信上。 她越是努力想去表现“脆弱”、“无助”、“惶恐”,表演出来的效果就越是显得刻意和不自然。 人就是这样,越紧张越办不成事,反倒是那些无所谓的傢伙最后是大贏家。 朱琳这一次暴露出的问题更多,一个职业演员不该犯的毛病全犯了。 有时台词说得太快,有时眼神飘忽找不到落点,有时哭得太过反而失真。 陆晓雅的眉头越皱越紧。 胶片在摄影机里“沙沙”地转动,那声音此刻在朱琳听来就像是无声的谴责,烧掉的都是国家的钱和剧组的心血啊! 这年代可不像后来,胶片比命值钱,哪能这么浪费啊。 “停!” 陆晓雅又一次喊停,她深吸一口气。 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明显状態已经跌入谷底、眼圈通红快要真哭出来的朱琳,终於做出了决定。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吧。朱琳同志可能有点累了,需要点时间再深入体会一下人物。这个镜头我们明天再拍。大家收拾一下,准备收工!” 陆晓雅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开,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剧组的老人们都知道,导演这是不满意了,为了不浪费宝贵的胶片,决定暂时搁置。 眾人开始默默收拾器材,气氛不像上午那样轻鬆活跃了。 有人小声交谈,目光偶尔瞥向还愣在原地、失魂落魄的朱琳。 带著几分同情,也有几分无奈。 电影就是这样,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镜头前谁也藏不住。 韩三坪走过来,想安慰朱琳两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帮忙整理道具去了。 他知道陆晓雅的要求有多高,更知道朱琳此刻心里有多难受。 李萍和欧阳奋墙过来安慰,朱琳只是点点头,但该难过还是很难过。 这一天的拍摄工作,可谓虎头蛇尾,最终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 晚饭的时候,朱琳食不知味,扒拉了几口就回了临时宿舍。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 导演的话一遍遍在耳边迴响:“紧”、“痕跡重”、“不够鬆弛”…… 她越想越委屈,自己明明尽了全力,为什么就是不行? 人家朱时茂也是第一次拍电影,怎么就能一条过,得到导演毫不吝嗇的夸奖? 而自己,却成了拖慢进度的那个人? 难道自己真的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一种强烈的自我怀疑和挫败感包裹了她。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朱琳骨子里还是有股不服输的劲头。 她猛地坐起身,决定去找人取取经。 找谁呢?导演? 现在有点不敢,白天才被批过。 韩製片? 好像也不太合適,而且看他那样子,好像也是个不会演戏的人,搞不好还不如自己呢。 对了!朱时茂! 他演得那么好,肯定有诀窍! 想到这里,朱琳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髮,走出宿舍。 她打听到朱时茂住在另一排平房,便径直找了过去。 恰好,朱时茂刚洗完脸,正端著脸盆站在门口和人聊天。 这年头的小朱气质形象好,一来牧场就被这里的嬢嬢婶婶看上了,还有人要给他介绍对象呢。 看到朱琳过来,他有些意外。 “朱琳同志?找我有事?” 朱琳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朱时茂同志,我…我想向你请教一下。就是今天下午我的戏,陆导总说不对,你能跟我说说,到底该怎么演吗?我看你演得那么好……” 朱时茂一听是这个,脸上立刻露出那种標誌性的、略带憨厚和尷尬的笑容。 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为难。 “这个…朱琳同志,你这可真是难住我了。演戏这个事吧,它…它有时候就是一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再说,许灵均和李秀芝是两回事,他是男人戏,內心挣扎多,你是女同志的戏,情感更细腻,我…我也不太好说啊。” 他看到朱琳听到这话后,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脑袋也耷拉了下来,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用下巴朝远处草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哎,虽然我不懂怎么演李秀芝,但是朱琳同志,咱们剧组里,有人可能懂啊!” “谁?”朱琳立刻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朱时茂咧咧嘴,笑容变得有点微妙,他目光飘向远方:“喏,你看那边。” 朱琳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落日熔金,给广阔的草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在离宿舍区不远的一片草坡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一只棕色的小马驹“搏斗”得不亦乐乎。 一人一兽,正在摔跤,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的~ 兽是小马驹,人嘛,正是陈屿。 他好像完全没被白天拍摄的不顺利影响,此刻正半蹲著,双手抱著小马驹的脖子,试图用摔跤的姿势把它撂倒。 小马驹显然把这当成了游戏,欢快地蹦跳著,不时用还没长硬的蹄子轻轻踢他,用脑袋顶他。 陈屿也不恼,哈哈大笑著,被小马驹顶得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头髮上、衣服上沾满了草屑,那样子,別提多开心了........ 活脱脱就是来草原度假的,而不是电影剧组的编剧。 朱琳看著看著,心里的火气“噌”一下就冒上来了。 好你个陈屿! 剧本是你改的,人物是你参与创造的,我在这里因为演不好李秀芝而愁肠百结、挨导演批评,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玩得这么疯! 简直岂有此理! 一种“同是创作者,你却袖手旁观”的委屈和愤懣瞬间淹没了她。 “谢谢你了,朱时茂同志!” 朱琳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句话,然后二话不说,风风火火地就朝著陈屿和小马驹“摔跤”的草坡大步衝去。 她倒要问问,这个看起来极不靠谱的傢伙,能懂什么表演! 要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非得……非得骂他一顿不可! 打一顿也不是不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也带著一股兴师问罪的决绝气势。 第36章 big胆~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36章 big胆~ 朱琳气势汹汹地衝到草坡下,双手叉腰,胸脯因为生气和快步走动而微微起伏。 夕阳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將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怒的金光里。 “陈!屿!”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火气,把正和小马驹摔跤摔得欢实的陈屿嚇了一跳。 陈屿鬆开小马驹的脖子,诧异地回过头,脸上还掛著未褪去的、属於孩童般的快乐笑容,头髮乱糟糟得像草窝,沾著好几根枯草屑,军绿色的旧外套上也满是泥土和草渍。 他看到来人是朱琳,且面色不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怎么了,朱琳同志?谁惹你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朱琳几步跨上草坡,走到他面前,仰著头(陈屿个子比她高),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那股子泼辣劲儿彻底上来了,跟下午扮演那个淒悽惨惨的李秀芝判若两人, “陈大编剧!陈大顾问!您倒是清閒啊!我们在那儿辛辛苦苦拍戏,一遍遍重拍,挨导演批,浪费国家宝贵的胶片! 您倒好,在这儿跟匹马驹子玩摔跤!玩得挺开心啊?您这是来工作的还是来疗养的? 啊?” 她语速又快又脆,像机关枪一样扫射出来,带著北方大妞特有的直爽和衝劲。 也难怪她火大,整个剧组,就这个傢伙看起来最“不务正业”。 但这货偏偏还是剧本的创作者之一。 自己演不好,难道你就没一点责任? 陈屿被她这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草屑和汗水,訕訕地笑了笑:“我…我这不就是休息时间放鬆一下嘛…” “放鬆?我们都快急死了!你还有心情放鬆!”朱琳更气了,眼圈居然有点发红,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愤怒, “你看人家朱时茂,一条过!牛犇老师,一条过! 到我这儿,不是表情僵硬就是理解不对! 陆导虽然没明说,但那意思就是我演得不好! 拖大家后腿了!我…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但立刻又强行忍住,只是瞪著陈屿,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陈屿看著她这副又倔强又委屈的模样,忽然不觉得尷尬了,反而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旁边凑过来蹭他手的小马驹,把它轻轻推开,然后整理了一下表情,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 “原来是为这个啊。”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其实下午你们拍摄的时候,我远远看了几眼。” 朱琳一愣:“你看了?” “看了。”陈屿点点头,目光坦诚地看著她,“而且,说实话,你演成那样,我一点也不意外。” “你什么意思?”朱琳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希望听到的是安慰,是鼓励,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是这傢伙,竟然当著自己的面讲实话?? 陈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先回答我,你自己觉得你演得怎么样?拋开导演的评价,你自己满意吗?” 朱琳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尽力了,但回想起监视器里自己那些略显夸张的表情和不够自然的肢体动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不太情愿地小声说:“好像…是有点不太对劲…但我觉得情绪是到了的呀…” “情绪到了,和表演到位,是两回事。”陈屿一针见血,“朱琳同志,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朱琳看著他认真的眼神,心里那股虚火渐渐被一种不安取代,她硬著头皮说:“当然是真话!” “好。” 陈屿点点头,毫不避讳地看著她的眼睛,吐出了三个字,“大瓶。” “什么?!”朱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你…你说什么?!” “我说,就你目前表现出来的演技水平,用香港电影圈那边流行的话说,就是个『大瓶』。”陈屿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加以解释, “意思就是,长得很好看,非常上镜,摆在那里赏心悦目, 但一动起来,一说话,就暴露了內在的空洞和表演技巧的苍白。 好看,但不好用~” 这话简直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朱琳最后一点自尊和幻想。 她原本还指望陈屿能说出点门道来安慰或者指导自己,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如此直白甚至刻薄的评价! “陈屿!你混蛋!”朱琳彻底炸了,所有的委屈、愤怒、羞恼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她可是练过五年体操两年篮球的人,手底下是有把子力气的。 想也没想,扬起手就朝著陈屿的胳膊捶了过去,“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懂表演吗?!你个破写剧本的!你……我打死你......” 陈屿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嚇了一跳,赶紧侧身躲开,连连摆手告饶。 “哎哎哎!別动手別动手!朱琳同志!朱琳老师!女王陛下! 息怒息怒!是我说错话了!我嘴欠!我道歉!” 他一边躲一边求饶,样子颇为狼狈。 朱琳追著他捶了两下,毕竟也不是真要把人怎么样,见他服软,也喘著气停了下来,但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兔子,恶狠狠地瞪著他。 “你…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我哪里瓶了!我以前又不是没演过戏,导演也没这么说我!” 陈屿见她停手,鬆了口气,揉了揉被她捶到有点发麻的胳膊,心里嘀咕这姑娘手劲真不小。 他嘆了口气,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草地:“坐下说吧,站著累得慌。” 朱琳气呼呼地,但还是依言坐下了,抱著膝盖,扭著头不看他,显然还在生气。 陈屿也席地而坐,捡起一根枯草在手里摆弄著,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缓和了许多: “朱琳同志,我刚才话说得重了点,向你道歉。但我並不是恶意贬低你。我说你瓶,是基於现状的分析。” 他顿了顿,见朱琳虽然没转头,但耳朵似乎竖起来了,知道她在听,便继续说了下去: “首先,你入行晚,算是半路出家。你没受过系统专业的表演训练,对吧? 你的表演经验更多来自於舞台剧,但那些表演方式和电影镜头需要的细腻、生活化是有区別的。这一点,你很吃亏。” “其次,我猜你过去接触的表演,可能受样板戏的影响比较深?” 陈屿小心地选择著用词,毕竟那个时代刚过去不久, “那种表演方式更强调程式化、符號化,英雄人物要高大全,动作眼神都要有固定的模式。 这种模式放在特定的戏剧类型里可以,但放在《牧马人》这种追求真实、生活流的故事里,就显得刻意和死板了。 你是不是不自觉地把那种『演』的痕跡带过来了?” 朱琳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虽然没说话,但心里却是一震。 她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表演,似乎確实有点…过於注重“形式”上的正確。 比如悲伤就要抹眼泪,无助就要缩肩膀,却少了更深层的东西。 “最后,”陈屿看著她侧脸柔和的线条,继续说道,“你可能对李秀芝这个人物,理解得还不够深。 她不仅仅是『逃荒』、『可怜』这些標籤。 她是具体的人,她有她的过去,她的性格,她的韧性。 她从四川那么远的地方扒火车过来,一路上经歷了什么? 飢饿?寒冷?害怕?被驱赶? 她见到郭??子时,那种惶恐里是不是还带著一丝对陌生环境的警惕? 她说出『我能干活』时,除了乞求,是不是还有一份属於劳动人民的自尊和倔强? 这些细微的、复杂的东西,你琢磨透了吗? 还是在机械地背诵台词,完成导演要求的『哭』、『可怜』这些动作?” 陈屿的话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朱琳的心上。 她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思和恍然。 她慢慢转过头,看著陈屿,眼神复杂:“所以…陆导说的『紧』和『痕跡重』,就是因为这些?” “十有八九。”陈屿点点头,“镜头就像照妖镜,一点点不真实都会被放大。 你的表演,动机太明显了,『我在演戏』的意图盖过了『我就是角色』的信念感。所以看起来会觉得生硬,做作。 而朱时茂和牛犇老师,他们要么有丰富的生活阅歷打底,要么有深厚的舞台经验转化,他们更容易建立起这种信念感,所以看起来举重若轻,像真的一样。” 朱琳沉默了,低著头,用手指无意识地划著名地上的草皮。 陈屿的话虽然难听,但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的困惑之门。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问:“那…那怎么办?我是不是就不適合吃这碗饭?” 第37章 体验派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37章 体验派 朱琳坐在草地上,整个人有些沮丧,还有些自我怀疑。 风吹过她的头髮,在金红落日的映照下,已经有了几分女王陛下的风采。 “哎,別这么早就给自己下定论嘛。”陈屿见她这样,语气轻鬆起来, “发现问题就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你是块好材料,底子好,悟性我看也不差,不然陆导和韩製片也不会选你。只是需要一点方法和技巧。” “方法和技巧?”朱琳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什么方法?” 陈屿摸著下巴,做沉思状,眼睛滴溜溜地转著,像是在搜索什么。 他这模样,又带上了点之前那种不太靠谱的气质,搞得朱琳就很毛躁。 龚樰这样的急起来就会哭,但朱琳不会,她真会揍人。 “你倒是快说啊~” “嗯…我记得好像在哪本內部参考资料上看过…对!好莱坞!还有香港那边,有些演员也会遇到你这种问题,他们好像…好像有什么特殊的方法…” 他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然后忽然一拍脑门,眼睛一亮, “对法!方法派!好像叫这个名字!或者也有人叫体验派的,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方法派?体验派?”朱琳听得一头雾水。 不管是方法派还是体验派,这对於这个年代的內地演员们来说,是绝对新鲜甚至陌生的词汇。 “对,具体理论什么的很复杂,我也不是特別懂,”稍微想了一会后,陈屿开始现编现卖,结合自己前世道听途说和零星知识, “这所谓的体验派嘛,核心思想很简单,就是不要去表演情绪,而是成为角色,去真实地“体验”角色的处境和情感,儘量让感情大於理性。 演员的深度情感投入,以获得真实的表演效果。”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极了,兴奋地比划起来, “比如说你演的李秀芝,你光想怎么演的可怜没用。 你得真的让自己相信,你就是那个从四川逃荒过来,举目无亲,饿了好几天,衣服油泼又脏,脚上磨出水泡,又冷又怕的李秀芝。” 朱琳听得入神,眼睛眨也不眨。 她还真没想到,这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傢伙,竟然真的懂演戏,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別的不说,光是这个体验派的说法就很有意思,这是朱琳以前从没听过的~ 见朱琳频频点头,陈屿继续说道: “从现在开始,到你拍完所有李秀芝的戏份之前,你儘量让自己活在这种状態里。 比如吃饭別吃太饱,也尝尝飢饿的感觉,没事就穿你那破戏服出去,去草原上走走,多感受感受那种孤独和茫然。 还有,没事的时候多跟当地的牧民妇女聊聊,看看他们是怎么走路,怎么干活,怎么说话的。 甚至,你也可以尝试著像李秀芝那样去干点活,比如捡点牛粪饼什么的?” “啊,捡牛粪?”朱琳听到这个,漂亮的脸蛋不由得微微一皱。 她还是有点嫌弃~ “得!这就是问题!”陈屿顿了顿,开玩笑道:“李秀芝会嫌弃吗?不会,牛粪可是草原的宝贝呢~ 她逃荒路上什么没见过,她需要牛粪生火取暖做饭,她看到牛粪不但不嫌弃,反而还主动去捡。 你得从心里去掉“朱琳”的习惯和思维,换上李秀芝,这就叫体验,这就叫进入角色。” 朱琳愣住了,仔细品味著陈屿的话。 虽然方法派体验派之类的词听起来新鲜又玄乎,但陈屿后面说的这些具体方法,却又似乎很有道理。 她想起下午表演时,自己確实总是在“演”,而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那个一无所有、彷徨无助的逃荒女。 自己都没进入角色,当然更谈不上什么演技~ “可是......这样真的有用吗?”朱琳还是有些怀疑。 “有没有用,试试不就知道了?”陈屿耸耸肩,“不管怎样,总比你现在这样干著急,或者继续用老办法一遍遍重拍好吧?这可是大师们总结的表演艺术!” 朱琳凝神片刻,虽然没表情,但这些话她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 但看到陈屿那得意的样子,心里又有几分愤慨,轻轻揶揄道: “说得你好像很会演戏一样,还不是动嘴皮子而已~” “我真会演戏啊!” “那你说说,你都会演什么?” 陈屿沉吟片刻,隨即笑著道:“我会演儿子的同学,丈夫的上司,失业在家的公公,宝刀未老的社长,一起出差的男同事,还有错过的竹马.......还有喜欢偷窥的隔壁男邻居......”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朱琳一脸莫名,根本听不懂,不过也懒得计较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夕阳快要完全隱没在地平线下,草原上的风开始带著凉意。 朱琳坐在草地上,看著眼前这个刚才还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此刻却一脸“信我准没错”表情的傢伙,心里进行激烈的斗爭。 最终,对演好角色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好,我就信你一次!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李秀芝了。” 她说完,转身朝宿舍区走去,脚步中带著一种决绝的气势,连背影都透著一股狠劲。 陈屿看著她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小声嘀咕起来, “嘖嘖,北方大妞果然火爆......希望她真能明白吧~” 他转过身,又拍了拍一直安静呆在身边的小马驹。 “得,就剩你陪我玩咯,现在该你扮演慕容復。” “看招!擒龙功!” ............... 远处。 朱琳回到宿舍区,但第一时间並没有回宿舍,而是逕自走向食堂后的灶台。 她看到一位牧民大妈正在收拾东西,深吸一口气后,努力让自己代入李秀芝的身份。 轻轻走上前去,用不太標准的普通话,带著一丝怯生生和渴望,开口问道: “大娘.....您....您这里有活儿干吗?我.....我能干活,我不要工钱,给口吃的就行.....” 牧民大妈愕然抬头。 看著这个穿著破旧戏服,脸蛋却十分俊俏的姑娘,一脸懵逼。 第38章 脱胎换骨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38章 脱胎换骨 夕阳的余温尚未从草原完全褪去,朱琳的心却已被一种全新的热望所点燃。 自那日与陈屿草地谈话后,她像是换了个人。 那股子属於城市姑娘朱琳的明艷与些许的骄矜,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苦行僧般的专注。 她本来就是不服输的性格,越是不看好越是倔,俗称倔牛。 接下来的几天,剧组的人们肉眼可见地发现了朱琳的变化。 她不再是那个休息时会和大家说笑打闹、偶尔还会注意一下自己髮型衣著的漂亮女演员。 她的饭量明显减少了,常常端著饭碗,若有所思地吃上几口便放下,仿佛真的在体会那种飢肠轆轆的感觉。 她那身打补丁、沾著刻意做旧油污的戏服,几乎长在了身上,连平时不出工的时候也穿著,任由风吹日晒,让它更自然地贴合身体,沾染上草原真实的气息。 她真的听从了陈屿那套“体验派”的理论,一有空就独自一人走向辽阔的草原深处。 有时是清晨,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有时是黄昏,她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融进无边的金色草浪里。 她不再“走”路,而是学著记忆中见过的当地妇女的样子,微微弓著背,脚步带著一种长期劳作后的沉重与踏实,眼神也不再是四下张望欣赏风景,而是低垂著,带著一种茫然的、对前路的未知与寻觅。 她甚至真的去找了那位被她问懵了的牧民大娘,笨拙地、真诚地帮人家捡拾牛粪饼。 最初的嫌弃和犹豫不是没有,但一想到陈屿那句“李秀芝会嫌弃吗?”,她便咬咬牙,伸出手去。 乾燥的牛粪饼並无异味,反而带著一股草料的清香。 她学著大娘的样子,將它们整齐地垒起来,手指沾染上泥土和草屑,她也毫不在意。 她还试著去挤牛奶,动作生疏滑稽,被奶牛尾巴甩了一脸也只是默默擦掉; 她坐在蒙古包旁,看妇女们用粗糙的双手捻毛线、缝製皮袍,听著她们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閒聊家常,听著那些关於生存、关於家庭、关於这片土地的朴素智慧。 她整个人的气质,仿佛被草原的风沙细细打磨过,褪去了都市带来的光洁釉色,露出了底下更为质朴、也更坚韧的陶胎。 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是风吹日晒后的细微痕跡,是一种沉入苦难生活底层后自然流露的疲惫与倔强。 皮肤似乎也粗糙了些许,但那种由內而外的“像”,却越来越鲜明。 陈屿抱著胳膊,远远看著那个在夕阳下弯腰拾取牛粪的“李秀芝”,忍不住乐了,对旁边溜达过来的牛犇开玩笑说: “牛老师您瞅瞅,这哪还是研究院的朱琳同志啊,这活脱脱就是我当年插队时认识的朱二嫂嘛! 那股子劲儿,一模一样!” 他本是想夸人,但这比喻实在过於接地气且充满乡土气息,话音刚落,就见朱琳直起身,一道“杀气腾腾”的目光隔著老远就精准地锁定了他。 她手里还捏著一块牛粪饼呢,几步就走了过来,脸上似笑非笑:“陈屿同志,你刚才说谁像朱二嫂?” “呃……夸你呢!说你这状態特別对!特別像!”陈屿顿感不妙,赶紧找补。 “哦?是嘛?”朱琳点点头,走近了,突然把手里的牛粪饼作势要往陈屿身上蹭, “那让朱二嫂也帮你体验体验生活!” 陈屿嚇得哇哇大叫,连连后退,差点被一个草墩绊倒,逗得周围几个工作人员和牧民哈哈大笑。 朱琳这才得意地收起“武器”,瞪他一眼:“再乱比喻,下次就不是嚇唬你了!” 说完,转身又去忙活了,留下陈屿拍著胸口长吁短嘆。 “惹不起,惹不起……北方大妞,名不虚传……”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导演陆晓雅和副导演韩三坪眼里。 陆晓雅端著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笑容。 “这小朱,真是拼了,天赋一般,但肯下苦功夫,这点最难得。” 她见过太多有灵性却吃不了苦的演员,朱琳这种既有天赋又愿意把自己完全“打碎”重来的,无疑是导演最欣赏的。 韩三坪也频频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人是他力主推荐的,当初顶著压力,就怕朱琳拿不下这个与她本人反差极大的角色。 现在看来,朱琳的表现还是不错,甚至有点超预期。 他接口道:“是啊,这股子钻劲儿確实难得。看来前几天那场挫折没白受,自己琢磨出门道来了。” 两位导演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与期待。 剧组需要的就是这种能沉下心、真正融入角色的演员。 时光在草原上仿佛流逝得格外快,转眼就到了重拍李秀芝关键戏份的日子。 这场戏,是《牧马人》整个故事的华彩乐章,也是情感转折的核心。 热心的牧民郭??子,看右派分子许灵均一个人生活孤苦,自作主张为他“討”来了一个媳妇——从四川逃荒而来的李秀芝。 片场安静下来,只有摄影机微微的嗡鸣和草原的风声。 所有工作人员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场中。 先是郭??子和许灵均的对手戏。 牛犇老师不愧是老戏骨,把郭??子的热心肠、小狡黠、以及那种草原牧民特有的质朴善良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推开门,凑到许灵均面前,挤眉弄眼:“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朱时茂饰演的许灵均,脸上带著歷经风霜的疲惫和一丝被生活磨钝了的憨厚,只当是老郭又在开玩笑,无奈又敷衍地笑了笑:“你就別拿我开玩笑了。” “哎,只要你开金口,我待会儿就给你送来!”郭??子拍著胸脯,说得跟真的一样。 许灵均只当他吹牛,隨口应道:“那好啊,我等著。” 戏顺畅地走著,很快,就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郭??子真的把人带来了。 场记板咔嗒一声落下。 许灵均正在屋里忙著,就听门外郭??子大著嗓门喊:“老许,出来看看,我给你送老婆来了!” 许灵均摇头失笑,擦擦手走出门,心里还琢磨著这老郭今天演的是哪一出。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门口,郭??子身边,站著一个姑娘。 她穿著一身襤褸破旧的衣裳,风尘僕僕,头髮有些凌乱,沾著草屑。 她的脸色疲惫,嘴唇有些乾裂,因为长期的飢饿和奔波,身形显得单薄而脆弱。 她手里挽著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包袱,那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但最击中人心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大而明亮,本该是青春的年纪,却盛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复杂情绪。 有长途跋涉后的茫然无助,有面对陌生环境与陌生人的局促不安,有女性本能的羞怯,有对未来的恐惧。 但最深处,却又顽强地闪烁著一丝不肯熄灭的求生欲,一丝对命运安排的逆来顺受,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听天由命的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著头,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眼前的男人,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 她的手指紧张地绞著衣角,身体微微瑟缩,仿佛草原晚风中的一丝凉意就能把她吹倒。 她就是李秀芝。 一个活生生的、从四川逃荒而来,无依无靠,被命运推到这里的姑娘。 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跡,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朱时茂彻底愣住了,脸上的玩笑神色瞬间消失,变成了错愕、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慌乱。 “老郭,你……你这闹的是真格的?” “那还能有假?结婚证我都给你们领来了!” 郭??子得意洋洋地掏出两张崭新的结婚证,仿佛干成了一桩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这……这怎么行!胡闹!简直是胡闹!”许灵均又急又窘,脸都涨红了,连连摆手后退, “这不行,绝对不行!人家姑娘……这……” 他语无伦次,完全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馈赠”。 而李秀芝,只是静静地听著他们的爭执,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黯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预料的麻木。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被命运推来搡去,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是如此荒唐而直接。 她没有爭辩,也没有哭泣,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內心的波澜。 这场看似荒唐的拉郎配,在郭??子的强势“操作”和许灵均的半推半就、李秀芝的沉默接受中,缓缓拉开序幕。 (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票,感谢大佬们,祝大佬们周末愉快~) 第39章 故事会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39章 故事会 监视器后面,陆晓雅导演紧紧盯著屏幕,呼吸都放轻了。 她的眼睛里闪烁著激动的光芒。 镜头里那个姑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个眼神的流转,每一次手指无意识的蜷缩,都恰到好处,精准无比地传递出李秀芝此刻应有的全部心理活动。 没有过火的表演,没有刻意煽情,一切那么自然,那么真实。 仿佛这不是在拍电影,而是真实发生在草原上的一个故事。 她甚至忘了喊“卡”,直到这场戏全部走完,她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用力地拍了一下大腿,低声道:“得!行了!” 旁边的韩三坪也忍不住鼓起掌来,脸上满是激赏和兴奋:“小朱这……这完全是脱胎换骨啊!” 片场的工作人员们也仿佛刚从一场真实的梦境中醒来,纷纷鬆了一口气,继而响起一阵压抑著的、讚许的掌声。 这也不怪眾人,剧组早就制定好了拍摄计划,一定要敢在11月中旬之前回到成都,因为接下来还要拍bj的戏份呢。 再加上后期的製作和剪辑,这部电影最快也要春节后才能上映。 如果因为一个人耽误整体的拍摄进度,这损失可相当大。 朱琳听到导演那声充满肯定的“过”,一直紧绷著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剎那间,属於李秀芝的那种麻木、怯懦和疲惫从她身上潮水般褪去,明亮的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巨大的欣喜和成就感。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很快,她看到了那个正靠在道具箱旁,笑嘻嘻地对著她竖起大拇指的傢伙——陈屿。 四目相对,朱琳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闪烁著感激。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做到了!” 然而看到陈屿,她又迅速低下头,掩饰住內心翻涌的激动。 但那份巨大的喜悦,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陈屿看著她那开心的样子,也由衷地笑了,收回大拇指:“你终於从瓶成长为大瓶了。” “你......再说一次试试,我揍你.....” 眼见朱琳又急了眼,这与这才赶紧缩一边。 確实这一切都有跡可循,细节什么的也都完全对得上。 早期的朱琳完全是凭自己的形象气质被人记住,比如女儿国国王那个角色,她的气质確实掩盖了她的演技。 在那之后,因为演技的问题,她也没少被詬病,但是都熬过来了。 之后他的演技不断提升突破,从依靠本色(美丽、气质),一点点拓展戏路,最后沉淀下来,反倒有了种举重若轻的感觉。 总而言之,女王陛下起点很高,但人也真的很努力,最终也算修炼成精,成了一名演技派。只不过因为陈屿的到来,朱琳的人生提前有了这些变化。 远处,夕阳如火,將整个草原染成金红,也勾勒出朱琳轻快走向休息处的身影。 她不再是那个迷茫失措的女演员,她的脚步里,充满了自信与力量。 ...................... 夜幕低垂,草原上的暑热被清凉的晚风驱散。 因为朱琳状態神勇,几条重头戏拍得异常顺利,陆导难得地大手一挥,不但提前收工,还给全剧组放了一天假。 整个剧组都瀰漫著一种轻鬆愉悦的气氛,晚饭时食堂里的笑声都比往日响亮了几分。 陈屿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是一首这个时代还没人听过的、来自未来的旋律——溜达回了宿舍。 同屋的韩三坪已被村长热情地拉去喝酒,偌大的土坯房里就他一人。 他推开木窗,混合著青草和泥土芬芳的风立刻涌了进来,涤盪了白日的燥热。 抬眼看,没有后世光污染的夜空,星河如瀑,璀璨得近乎奢侈,密密麻麻的星子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如此良辰美景,岂能虚度? 陈屿心情大好,一种创造的衝动在他胸腔里鼓盪。 他翻出隨身携带的、有些粗糙的稿纸和一支英雄钢笔,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坐了下来。 《牧马人》这边算是初步步入正轨,有陆导、韩三坪和一群靠谱的演员顶著,暂时不需要他操太多心。 那他自己的事业呢? 总不能真靠著“先知”这点老本,在剧组当个閒散人员混到80年代吧? 作为一个从2025年穿越回来的灵魂,他脑子里塞满了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奇奇怪怪”的念头。 这些念头里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只要找准了时机和方式拋出去,都足以在这1979年的湖面上,砸出意想不到的巨大浪。 写电影剧本?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 但隨即又摇了摇头。 周期太长,《牧马人》拍完、製作、审查、上映,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得明年春节后了。 现在写新剧本,为时尚早,而且缺乏立竿见影的“效益”。 “得搞点快钱,哦不,是搞点快速產生影响力的东西。”陈屿摸著下巴,自言自语,“顺便……摸摸这个时代读者们的脉搏。” 他想了一会,直到脑海里忽然灵光一现。 投稿! 写短篇故事! 这个念头跳了出来。 儘管眼下全国范围內有不少收短篇的,但想来想去,好像只有《故事会》符合陈屿要求。 毕竟才1979,像是《读者》《意林》《青年文摘》和《知音》这类“改开四大名著”都还没创刊呢~ 《读者》和《青年文摘》要到81年,《知音》要到85年,《意林》则要等到03年。 再说了,这改开四大名著最喜欢的还是德国下水道、日本夏令营之类的话题,陈屿也不喜欢。 有些人舔过了头,那画面確实难看。 所以想来想去,《故事会》无疑是最合適的。 一来,《故事会》之类的杂誌稿费还算可观,能改善一下他目前羞涩的囊中; 二来,这也是试水市场、积累名气的绝佳途径。 他可没打算一上来就挑战《收穫》、《人民文学》那种纯文学殿堂。 倒不是不敢,主要是画风不符。 他脑子里可没那么多“苦大仇深”和“歌颂苦难”的沉重素材,他来自一个更轻鬆、更商业、更娱乐化的时代。 “《故事会》……就它了!”陈屿很快定了目標。 1979年,通俗文学刊物开始復甦,但像《故事会》这样发行量大、覆盖面广、群眾基础深厚的全国性杂誌,还是独一档的存在。 在各地晚报副刊和各类小报尚未遍地开的年头,这里无疑是故事的“央视一套”。 目標选定,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该写啥? 革命故事?他怕把握不好分寸,一不小心写成“神剧”的前身。 民间故事?需要深厚的民俗底蕴,他暂时存货不足。 反特故事?似乎有点过时,紧张感也不如后世作品。 笑话故事?篇幅太短,显不出“实力”。 科幻故事?呃……《小灵通漫游未来》去年才出版,科幻土壤还比较稀薄,他怕写太超前了被当成怪力乱神。 思来想去,陈屿眼睛一亮:“武侠!这个国人永恆的爽点!” 虽然金庸、古龙等人的作品此时还未大规模正式引入內地,但各种手抄本、油印本早已在地下渠道悄悄流传。 那种快意恩仇、想像飞扬的世界对压抑已久的人们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官方杂誌虽然还没正式刊载,但风气渐开,写一个带有侠义精神、情节曲折、但又不过分玄乎、能符合当下主流价值观的故事,似乎大有可为。 “对!就写武侠!不写飞来飞去的高手,就写扎根市井的奇人,带点传奇色彩,再加点人情味儿,最后弘扬一下真善美……齐活!” 陈屿打了个响指,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子又稳又骚,完美契合他“商业与文化结合,娱乐与导向並存”的跨界人设。 他拧开钢笔帽,笔尖在油灯下闪烁著微光。 望著窗外无垠的星河,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未来可能性的分支。 而此刻,他就要用手中的笔,小心翼翼地撬动其中的一条。 “来个什么题目好呢?”他沉吟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属於穿越者的狡猾笑, “有了!就写个这个吧~” 煤油灯的灯轻轻爆了一下,仿佛也在为他这个註定要“搞事情”的决定喝彩。 寂静的草原之夜,只剩下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一个源於未来灵魂的江湖故事,正悄然在这1979年的边缘地带,落下了它的第一笔。 第40章 骑马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0章 骑马 翌日,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泥土地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斑,正好晃在陈屿脸上。 他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把脑袋往薄被里缩了缩,试图阻挡这天然的“闹钟”。 没办法,昨晚灵感爆棚,文思如泉涌,下笔似尿崩,一通操作唰唰唰写到后半夜,直到韩三坪带著一身酒气踉蹌回来。 韩老哥嘟囔著“还在用功吶兄弟……”倒头就睡时,他还在亢奋地修改最后一个句號。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沉,直到肚子咕咕叫抗议,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一看窗外太阳的高度........ 得~早午饭可以合併成一顿了。 爬起来胡乱洗漱一下,去食堂扒拉了两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莜麵窝窝和咸菜,陈屿又溜达回宿舍。 看著桌上那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些可都是钱吶~ 他小心翼翼地將稿纸理齐,厚厚一沓,足有二十来张。 上面是他用那支英雄钢笔倾泻而出的两个截然不同的江湖。 第一个故事,他“借鑑”了后世何平导演那部惊艷之作——《双旗镇刀客》。 故事简单却充满力量。 一个名叫孩哥的毛头小子,遵照父亲遗命,牵著两匹马,千里迢迢来到荒凉戈壁中的双旗镇,寻找定下娃娃亲的“好妹”一家。 而镇子被凶残的一刀仙土匪团伙阴影笼罩。 孩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木訥,却被命运推著,不得不为了守护自己在乎的人,挺身面对令人闻风丧胆的强敌。 陈屿尤其得意的是,他凭著记忆,极力渲染了最后那场决斗。 漫天的风沙,模糊的人影,极简的对话,然后是电光火石般的一刀定生死! 没有哨的打斗,全靠气氛营造和意境取胜。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武侠片流行的还是金庸古龙之类,要不就是如来神掌这种。 这玩意儿放在1979年,绝对是武侠故事里的一股清流,带著股西部片的苍凉和哲学味儿。 听说后来还拿了不少奖~ 第二个故事,他选择了更商业、更热闹的《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騮》。 晚清背景,官吏腐败,豪强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此时,一位號称“铁马騮”的飞贼横空出世,专偷贪官污吏,劫富济贫,成了百姓口中的侠盗。 朝廷震怒,派出身少林寺的高手衍空和尚南下捉拿。 恰逢广东十虎之一黄麒英带著年少顽皮的儿子黄飞鸿北上,阴差阳捲入了这场风波。 黄麒英结识了暗中行侠的杨大夫(铁马騮的真实身份),英雄相惜。 最后,黄麒英与铁马騮联手,对抗强大的衍空和尚。 这个故事打斗场面多,情节曲折,人物眾多,想来十分有趣。 陈屿写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拍大腿,这故事放现在,不得把《故事会》的读者看得嗷嗷叫? “何导,袁导,对不住啦,先借你们点子一用,都是为了丰富人民群眾的精神文化生活嘛!” 陈屿毫无心理负担,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相信,这两个降维打击的故事,绝对能在这个文化娱乐相对匱乏的年代,砸出不小的水。 將心血之作仔细叠好,塞进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里,写上《故事会》编辑部的地址。 陈屿宝贝似的把信封揣进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意气风发地出了门。 他昨天就跟牧场里一个开手扶拖拉机的师傅说好了,搭便车去几十里外的山丹县城邮电局寄信。 可等他到了约好的地方,左等右等不见拖拉机的影子,一打听才知道,师傅家里临时有急事,一早进城了,把他这茬给忘了。 “我靠!这不是坑爹吗!” 陈屿傻眼了。 望著眼前那条蜿蜒伸向天际、消失在茫茫草原深处的土路,心里拔凉拔凉的。 几十里路,靠11路公交车得走到猴年马月? 他本来就是个不爱运动的人,这可如何是好? “算了,走就走!就当锻链身体了!说不定还能碰上顺风车……” 陈屿把挎包往肩上紧了紧,一咬牙,迈开了步子。 草原风光是好,但走久了也单调,而且日头越来越毒,没多久他就开始冒汗,开始怀念空调wifi西瓜了。 就在他走得口乾舌燥,开始琢磨要不要唱首歌给自己鼓鼓劲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嗒嗒嗒,节奏轻快,仿佛敲在草原的鼓点上。 陈屿好奇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驮著一个身影,正朝著他这个方向跑来。 阳光勾勒出骑手矫健的身姿,风吹起她的髮丝和衣角,竟有几分颯爽的英气。 等马跑得近了些,陈屿才看清马上的人,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朱琳同志?!怎么是你?” 马上的朱琳一拉韁绳,枣红马“唏律律”一声长嘶,稳稳地停在了陈屿身边。 她戴著一顶当地牧民的旧帽子,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著陈屿这副徒步跋涉的狼狈样,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我怎么不能是我?你去哪儿?” “我去县城邮电局寄信啊。约好的拖拉机放我鸽子了,只能靠这个了。”陈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无奈道, “你呢?你这……骑马去?” “对啊!”朱琳拍了拍马脖子,动作熟练, “我也去寄信,给家里报个平安。跟巴特尔大叔借的马。” 她说的巴特尔是牧场里一位老牧民。 陈屿看著眼前这匹神骏的大马,又看看英姿颯爽的朱琳,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你……你还会骑马呢?这么厉害!” 在他的印象里,女演员不应该是娇滴滴的吗? 朱琳闻言,下巴微微一扬,带著点小得意,那神態又变回了明艷的北京大妞。 “这有什么?插队的时候学的,不光会骑,还会放羊呢!我会的多著呢,惊著你了吧?”她看著陈屿那傻乎乎的样子,觉得特別有趣。 陈屿老实点头:“惊著了,惊著了……朱琳同志,您真是深藏不露。” “少贫!”朱琳笑骂一句,看了看漫漫长路,又看了看陈屿, “从这儿到县城,等你走到,邮电局都下班了。上来吧!” “啊?上……上来?”陈屿看著那匹比他还高的大马,有点怵。 他两辈子加起来,骑过旋转木马,骑过公园里被人牵著走的老马,还真没骑过这种能撒欢跑的骏马。 “不然呢?难道真让你走断腿啊?”朱琳催促道,语气带著点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快点!磨磨唧唧的,还是不是爷们儿?” 被一个姑娘这么一激,陈屿那点可怜的大男子主义自尊心冒头了。 “上就上!谁怕谁!”他嘴上硬气,动作却笨拙得可以。 他绕著马转了半天,不知道先从哪只脚发力。 那枣红马似乎也不耐烦了,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朱琳在马上看得直乐,指挥道:“踩马鐙啊!左脚踩稳了,用力一蹬!对!手抓著我后面的鞍桥!” 陈屿依言,手忙脚乱地好不容易把一条腿跨了上去,整个人几乎是扑在马屁股上,然后狼狈地蠕动著,才勉强在朱琳身后坐直了。 这一坐下,尷尬来了。 马背就那么宽,两人几乎是紧贴著。 他的手悬在半空,无所適从。 搂著姑娘的腰?好像太唐突了。 抓著马鞍?感觉又不太稳当。 可是要不抓点什么东西,陈屿又不放心。 朱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犹豫,回头瞥了他一眼,竟然噗嗤一笑: “瞎琢磨什么呢?让你抓稳了!摔下去我可不管!抓著我衣服就行!” 被她这么一说,陈屿反倒不好意思再扭捏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抓住了朱琳军装外套的左右下摆。 少女腰肢的纤细和柔韧的触感,隔著一层布料隱约传来,让他心头莫名一跳,脸上有点发烫。 “坐稳了没?”朱琳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稳……稳了……”陈屿的声音有点发虚。 “那就走咯!驾!”朱琳一抖韁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枣红马立刻会意,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迈开四蹄,小跑起来。 “哎哟喂!”陈屿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差点翻下去,嚇得他怪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了,双臂条件反射地向前一环,紧紧抱住了朱琳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哈哈哈哈哈哈……”前方传来朱琳毫不掩饰的、爽朗甚至有些豪迈的大笑声,她的髮丝被风吹起,扫在陈屿脸上,痒痒的。 “抱紧啦!这才哪到哪呢!” 说著,她又是一声清叱,韁绳一抖,枣红马彻底放开速度,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奔驰起来! 带著朱琳爽朗的笑,和某人哭爹喊娘的声音。 风瞬间变得猛烈,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眼前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绿色的草浪、远处的山峦、蔚蓝的天空,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充满动感。 骏马的四蹄敲打著大地,传来强劲有力的震动,仿佛能感受到它蓬勃的生命力。 陈屿一开始嚇得眼睛都不敢睁,只会死死抱著朱琳的腰,把脸埋在她后背,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各种不成调的惊呼。 “慢点!姐!琳姐!朱老师!哎哟我滴妈呀……要死了要死了……” 但他的恐惧很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所取代。 適应了这种顛簸和速度后,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视野变得无比开阔,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和这匹奔跑的骏马。 一种挣脱束缚、自由翱翔的激情猛地攫住了他! “啊——!”他也忍不住放声大叫起来,不过不再是害怕,而是兴奋和宣泄。 朱琳听到他的叫声,笑得更开心了,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落在草原上:“怎么样?刺激吧!” “刺激!太爽了!”陈屿也大声回应,风声灌进他的嘴巴,“朱琳同志!你太牛了!” “那当然!”朱琳骄傲地一扬头,策马扬鞭, “坐稳了!带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草原飞奔!” 枣红马仿佛通了人性,跑得越发欢实。 一匹马,两个人,在1979年盛夏的祁连山草原上,划出一道快乐而不羈的轨跡。 风中混杂著青草的芬芳、阳光的味道、马匹的汗息。 还有朱琳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以及某人那哭爹喊娘的怪叫。 此情此景,荒诞,又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 第41章 不想回去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1章 不想回去 枣红马驮著两人,嗒嗒嗒地小跑著,终於在天色將晚未晚时,抵达了目的地。 一个毗邻山丹军马场、规模不大却功能齐全的小镇。 镇子依託牧场而建,房屋低矮,街道土石铺就,行人多是穿著蓝绿工装或牧民服饰的人们。 空气中瀰漫著牲畜、草料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朴实而蓬勃的生活感到处都是。 镇中心那间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邮电所”,这里便是连接牧场与外部世界的重要枢纽。 朱琳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看得陈屿又是一阵羡慕。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信封乾净整洁,上面还写了个同样姓氏的名字,收信地址则是bj。 陈屿也小心翼翼地从他那个宝贝帆布包里,掏出了厚实得有些过分的牛皮纸信封。 “给家里报平安?”陈屿隨口问道,一边打量著邮电所那小小的绿色窗口。 “嗯,”朱琳点点头,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我爸妈该惦记了。尤其是我爸,別看他是个大教授,絮叨起来可一点不比我妈差。” “教授?”陈屿有些惊讶,这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家庭,尤其是教授家庭,可不多见。 “对啊,”朱琳提到家人,话也多了些,语气里带著自然的亲昵和一丝小骄傲, “我爸在北理工教物理,我妈是附中的老师。他俩啊,凑一块儿就有说不完的话,从哥德巴赫猜想到今天食堂的白菜咸不咸,都能聊半天。” 她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温馨的画面, “我小时候他们就没逼我非得学什么,就鼓励我多试试,跳舞、唱歌、体育……哦,还有骑马。 就是那时候我爸带我去公园骑马学会的雏形,后来插队才练出来的。 他们说女孩子也得见识广,有自己喜欢的事业。” 陈屿听得入神,这样的家庭氛围在七十年代末,確实堪称一股清流。 当然,別说70年代了,就算是今天也不多见啊~ “难怪你……”他本想说“难怪你性格这么好,又多才多艺”,但觉得有点太直白,便剎住了车,转而感嘆道:“真好。那你后来去医学科学院,也是自己喜欢?” “算是吧,”朱琳道,“那会儿觉得搞科研挺神圣的,能治病救人。我爸妈也支持,觉得女孩子有个稳定的技术工作挺好。” 但她隨即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些, “就是……有时候觉得太安静了,日復一日的,跟我爸似的,泡在实验室里,对著瓶瓶罐罐和表格……” 这时,轮到陈屿寄信了。 他把那厚厚一沓信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一位戴著套袖、表情严肃的中年女同志接过,掂量了一下,眉头就皱了起来:“同志,你这超重太多了!一张邮票可不够。”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那得贴几张?” 女同志拿出个小秤,把信放上去,眯眼看了看刻度:“起码三张!八分钱一张,两毛四。” 陈屿暗暗咂舌,这可真不便宜,够吃两顿饼了。 但为了他的“宏图大业”,只好乖乖掏钱。 看著女同志啪嗒啪嗒贴上三张印著长城图案的邮票,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跟著滴血。 旁边的朱琳一直好奇地看著,等陈屿拿著收据转身,她才忍不住问道:“你寄的什么呀?这么厚一摞?家书啊?” 她想像不出什么样的家书能写这么长。 陈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是家书,是稿子。我给《故事会》投了两篇稿子。” “投稿?”朱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你还会写文章投稿?写的什么?是……像《牧马人》那样的故事吗?” 在她看来,能写出《牧马人》那样细腻剧本的人,写点散文小说肯定也不在话下。 “那倒不是,”陈屿笑了笑,“写了两个武打故事,瞎写著玩的。” “武打故事?!”朱琳的惊讶更甚了,漂亮的嘴唇微张,看看陈屿,又好像要透过信封看看里面的內容, “你……你还会写这个?你到底是写爱情故事的,还是写打打杀杀的呀?” 她感觉眼前这个傢伙就像个多宝盒,总能开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嘿嘿,略懂,略懂。” 陈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又忍不住有点小得意, “混口饭吃而已,別在意,別在意~” 寄完信,两人都觉腹中空空。 陈屿提议道:“朱琳同志,感谢你捎我一程,那我请你吃饭如何?” 朱琳也不是扭捏的人,大大方方答应了:“行啊,正好饿了。听说这里有家国营饭馆味道还行。” 两人牵著马,找到那家门脸不大、但收拾得还算乾净的国营食堂。 正是饭点,里面坐著几个穿著工作服的工人和本地居民。 他们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看了看墙上掛著的木牌菜谱和价格。 价格很亲民,但对他们这些靠工资和补助吃饭的人来说,也得精打细算。 最后,两人一人要了一碗一毛二的羊油汤,汤色清亮,上面飘著几点油和葱,喝下去浑身暖和。 又合要了一张八分钱的饼,饼是死面的,烙得金黄,里面零星夹著一点肉末,嚼起来很香。 陈屿想了想,又额外买了几张饼,小心地用油纸包好,塞进挎包。 “这是?”朱琳不解。 “带回去给韩厂还有牛老师他们尝尝鲜,咱们吃独食不好。”陈屿解释道。 朱琳笑了:“你想得还挺周到。” 这顿饭吃得简单却满足。 热汤下肚,驱散了骑马带来的寒意和疲惫。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比来时更加轻鬆自然。 回去的路上,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无垠的草原上。 再次共乘一骑,似乎也少了许多最初的尷尬和拘谨。 或许是分享了家庭背景,又或许是一起吃了饭,关係在不经意间拉近了许多。 朱琳握著韁绳,让马儿不紧不慢地走著,享受著落日余暉的寧静。 她忽然开口,声音隨著微风飘到陈屿耳边: “哎,陈屿,你文章写得这么好,投给《故事会》多可惜啊,干嘛不正经写点小说,投给《人民文学》、《收穫》什么的? 现在作家多吃香啊,出名快,稿费也多。 在製片厂当个编剧,还是兼职的,感觉……有点屈才了?” 她这话说得直接,带著点朋友间的关切和不解。 陈屿在她身后,看著天边绚烂的晚霞,笑了笑。 他没法说未来是影视的天下,只是斟酌著说:“写小说是好,但我更喜欢电影。我觉得吧,文字能描绘世界,但电影能把整个世界活生生地放到你眼前。 未来……未来肯定是个看电影的时代。 我想深耕这一行,从编剧做起,挺好的。” 朱琳似懂非懂,但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意思,也有点抱负。 毕竟在这个普遍追求確定性的年代,陈屿这样的真算奇葩了。 沉默了一会儿,陈屿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喂,光说我了,你呢?这次拍完《牧马人》,回去继续当你的女研究员?那可是铁饭碗,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他本以为朱琳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毕竟医学科学院的研究员,在这个时代是极其体面且稳定的工作,尤其对她这样一个女性而言。 没想到,朱琳却乾脆地摇了摇头,声音很清晰:“我,我不想回去了。” 第42章 好生养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2章 好生养 “啊?为什么?” 陈屿真的有些意外了。 “没意思。”朱琳的回答带著点年轻人的直率和叛逆,“我爸搞了一辈子研究,我从小看到大,除了论文就是数据,太闷了。 我喜欢……刺激一点的,有意思一点的。” 这货点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喜欢刺激的?我也是!我也是!” 虽然两人都喜欢刺激,但是你那刺激跟人家的,那是一回事么?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嚮往,“就像演戏,你能体验完全不同的人生,能把一个故事、一段感情,活生生地演出来,多带劲啊!” 陈屿恍然大悟,原来她那股子钻研劲儿和灵气,根源在这里。 “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当演员了?” “嗯!”朱琳用力地点点头,但隨即,那点兴奋和篤定又像被风吹散的云絮,慢慢淡去,换上了一丝现实的惆悵和迷茫, “可是……想有什么用呢?我又不是科班出身,中戏北电都没我的份儿。 就拍过这么一部电影,还是机缘巧合。完了之后,谁认识我朱琳是谁啊? 哪个製片厂会要我这么一个半路出家的?” 她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其实要求也不高,只要有地方肯要我,能让我演戏,哪怕是小角色,我都愿意去试试……” 这话里,带著明显的暗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说完,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悄悄瞥著陈屿的反应。 陈屿沉默著。 他听懂了朱琳的言外之意。 以他未来的眼光看,朱琳的条件和悟性绝对是顶尖的,成名只是时间问题。 但此刻,在1979年的现实里,她確实前路迷茫。 他一个刚入行的兼职小编剧,又能给她什么承诺或帮助呢? 空头支票开起来容易,但实现不了反而伤感情。 在眼下的峨眉厂內,就算是韩三坪也办不到啊,这年头人事关係可是头等大事,没有任何人可以从科学院那边要人。 陈屿不行,韩三坪不行,就算是老厂长去了也不行。 人家正儿八经科研机构,哪里会鸟你一个製片厂? 所以朱琳同志的暗示,陈屿明白,但是他也只是个时代浪潮里的小浮萍,有心而无力呀~ 他最终只是笑了笑,语气轻鬆地说:“事在人为嘛。先把李秀芝演好,这就是你最硬的敲门砖。到时候,说不定好多厂子抢著要你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鼓励,也没打包票,但暗示一切皆有可能。 朱琳听了,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笑了笑:“借你吉言咯!” 她是个爽快的姑娘,不会在这种事上纠缠不休。 就在这时,牧场宿舍区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这场短暂而有趣的“远征”即將结束。 回到宿舍区,两人下马。 陈屿把带来的饼分给朱琳一张:“喏,这份你的。” “谢啦!”朱琳接过饼,笑容明朗,仿佛刚才那点小惆悵从未出现过。 她牵著马,冲陈屿挥挥手,“走了啊!今天……谢谢你啊,挺开心的。” “我也谢谢你捎我,不然我腿都得走断。”陈屿也笑著摆手。 看著朱琳牵著马走远的背影,陈屿鬆了口气,感觉这一趟出去。 两人之间的关係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总之,更像朋友了,搂过腰那种~ 他刚转身准备回屋,肩膀就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韩三坪。 老韩同志一脸“我什么都懂”的曖昧笑容,凑近来,压低声音,用带著酒气的嘴说道: “行啊,老弟!可以啊!出去一趟,关係进展神速啊!我看……人家朱琳同志,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啊?” 陈屿一愣,隨即失笑:“哥,您可別乱点鸳鸯谱!我们就是正好顺路,一起寄个信吃个饭而已。” “顺路?吃饭?”韩三坪嘿嘿直笑,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吃饭能吃出人家姑娘看你那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好把握,朱琳这姑娘,真不错的!” 之后韩三坪还苦口婆心,说了一堆诸如“屁股大好生养”之类的话,不过风太大,陈屿也没听进去。 说完,老大哥哈哈一笑,又拍了拍陈屿的肩膀,哼著小调晃悠走了。 留下陈屿一个人站在原地,看著天边最后一丝晚霞,心里有点乱。 有意思?可能吗?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却又忍不住回想起马背上那爽朗的笑声和风中飘来的发香。 草原的夜晚,悄然降临。 ....................... 祁连山下的草原,日子像被套马的汉子甩出的套索,快得惊人。 剧组所有人心里都绷著一根弦——与天气赛跑。 有经验的牧民已经咂摸著嘴,指著远处山巔隱约可见的一丝灰白,提醒道: “瞅见没?雪线往下挪了,估摸著再有个把星期,头场雪就该下来了。” 这话像鞭子,抽得整个剧组连轴转。 陆晓雅导演的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分镜本都快翻烂了。 每天天不亮就开工,拍到日落西山,甚至借著月光补几个镜头是常事。 盒饭常常是送到现场,大家蹲在草地上,囫圇扒拉几口就又各就各位。 好在朱琳的状態越来越好,基本没怎么耽误拍摄进度。 她似乎真的把陈屿那套“体验派”理论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化成了血肉。 镜头前的李秀芝,那份逃荒女的惶惑、坚韧、以及对新生活小心翼翼的渴望,被她演绎得越来越真切自然。 虽然还不能像朱时茂那样老练沉稳、举重若轻,但“一条过”的惊喜也开始偶尔出现,大大提升了拍摄效率。 陆晓雅看著监视器,紧锁的眉头终於能稍稍舒展,私下里对韩三坪说:“照这个进度,没准儿咱们十月底就能啃完这块硬骨头,不用熬到十一月提心弔胆了!” 这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剧组,给大家疲惫的身心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牧场风光虽好,但连续待上一个多月,每天面对的不是马就是羊,再壮阔的风景也看腻了。 一模一样的风景,一模一样的人,年轻人们可受不了。 陈屿除外,这货还在跟小马驹玩角色扮演呢~ 年轻人们早就开始掰著手指头算日子,憧憬著回到成都,吃一顿热辣滚烫的火锅,逛逛热闹的街市,感受一下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连空气似乎都变得轻快起来。 然而,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在人们最鬆懈的时候,开玩笑似的踹上一脚~ 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了意外~ 第43章 让我试试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3章 让我试试 那是一个寻常的拍摄日午后,阳光正好,剧组正准备转场拍一场外景。 突然,摄影师老刘哎呦一声,手里的阿莱摄影机差点没抱住,整个人佝僂著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转眼就湿透了后背的工装。 这不是生病,这是发病,很严重的病。 “老刘!咋了这是?”离他最近的灯光师傅赶紧扶住他。 “疼……肚子……绞著疼……” 老刘话都说不利索了,牙关咬得咯咯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虽说是肚子,但是他却捂著上腹部,位置明显不对。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有经验的场务一看这情形,立刻判断:“像是急性阑尾炎!或者胆囊炎!得赶紧送医院!会死人的!” 虽然这不是什么大病,但是疼死人的案例还真有,时不时就有传出来的。 眾人不敢大意,拍摄也不得不中断。 韩三坪当机立断,立刻让牧场派了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冒著黑烟,把已经痛得意识模糊的老刘送往几十里外的山丹县医院。 “不用说肯定是胆囊炎,老刘年轻那会每天只吃一顿饭,就是下午两点半吃一顿,病根早有了。” “之前让他去华西动手术,老刘说拍完就去,结果......” “哎呀!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时候不行了,老刘这不是折腾人么?” “是啊,现在就只剩下几场戏了,他这么一走,你说我们找谁去?” “这一次完不成任务,明年开春还要来,到时候有没有雪可不好说~” “老刘这傢伙!明明有病,吃油辣子比谁都厉害!昨晚吃了半碗!” 陆晓雅看著远去的拖拉机,脸色和地上的老刘一样白。 整个剧组人心惶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接下来就是停工,然后漫长的等待。 坏消息终於在傍晚时分传来。 韩三坪从县里打回电话,声音沉重:“確诊了,急性胆囊炎,化脓了,很严重,刚动了手术,医生说至少得住院观察一个月,绝对不能再劳累。” 电话这头,陆晓雅听著,手都有些发抖。 一个月? 別说一个月,就是一个星期他们也等不起啊! “老韩,赶紧联繫厂里!”陆晓雅对著话筒几乎是在喊,“立刻让厂里派个摄影师过来!要最快的速度!” 韩三坪在电话那头也是焦头烂额:“我已经联繫了!峨眉厂说现在人手奇缺,能独当一面的老师傅全在外面跟组! 厂里就剩两个刚转正没多久的学徒,还有一个手里有別的零活,硬抽过来最快也得五六天!” “五六天?!”陆晓雅眼前一黑, “五六天之后呢?就算人来了,不得熟悉剧本熟悉机器?还得適应草原的天气光线?这一来二去又得耽误多少天? 牧民说了,最多十来天,雪肯定下来!到时候全组人都得困在这儿!根本来不及!” 剧组临时充作办公室的房间里,气压低得可怕。 陆晓雅和刚刚赶回来的韩三坪相对无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愁云惨雾比屋外的夜色还浓。 所有演职员都默默等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成都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能前功尽弃的巨大恐惧。 难道辛辛苦苦一个多月,就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眼睁睁看著项目夭折,等到来年开春再重启? 且不说资金、周期、演员档期的问题,就是这心气儿,一而鼓再而衰三而竭,明年还能不能聚起这股劲儿都难说。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將所有人淹没的时候,一个声音带著点犹豫,却又异常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那个……陆导,韩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屿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挠了挠头,脸上带著他那標誌性的、看起来有点不太靠谱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要不……让我试试?”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疑惑、惊讶、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这哥们儿是不是急疯了”的同情。 陆晓雅皱紧眉头:“陈屿同志,这可不是写剧本,光动笔桿子就行。这是摄影,技术活,需要经验和手上功夫的。” 韩三坪也嘆了口气,拍了拍陈屿的肩膀: “老弟,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这事儿开不得玩笑。 那机器金贵得很,镜头更是娇气,没摸过的人连装胶片都费劲,更別说掌镜了。 而且这是电影,不是拍照片,构图、运动、跟焦、曝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们都以为陈屿是病急乱投医,想逞能。 陈屿却收起了那点玩笑的神色,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笑话~以前人家都叫我陈老师来著。 他上辈子在片场摸爬滚打多年,从助理干起,灯光、摄影、导演的活儿都沾过。 虽然主攻方向是编剧和策划,但操机掌镜的基本功和审美还在。 尤其是这种相对朴实的年代戏,没有太多哨的运动和复杂的布光,更考验摄影师对敘事和人物情感的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满脸愁容的陆晓雅和韩三坪,又看了看周围一群眼巴巴望著他的同事,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莫名的说服力: “陆导,韩哥,我知道摄影不是儿戏。 阿莱iiic型机,片盒装填需要注意片基朝向,不然容易划伤胶片。 常用光圈係数和景深关係我心里有数。跟焦器的阻尼调节要適中,不然要么太涩要么太滑。 如果二位担心,可以先拿点剩余的胶片让我试试手,拍点空镜或者不太重要的过场戏。 行就继续;不行,我绝不再添乱。” 他一口气报出的这些专业术语和操作细节,像一串清脆的铃鐺,敲在了寂静的房间里,也敲在了陆晓雅和韩三坪的心上。 两人同时愣住了,惊讶地重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的编剧。 这小子……怎么说得头头是道? 听起来不像是完全的外行啊! 陆晓雅和韩三坪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死马当活马医? 似乎……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第44章 陈老师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4章 陈老师 陈屿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压抑的房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你……你说什么?”导演陆晓雅以为自己听错了,扶了扶眼镜,再次打量了一下。 这傢伙写剧本没得说,能在这年头写出《牧马人》这样的故事確实难得,可是摄影却是实打实的技术活。 尤其在眼下这个年头,但凡跟技术沾边的,高低得称人家一声老师傅,剧组里的摄影师那就更是了。 只要老师傅一天不在,没有人敢动那玩意,精贵著呢~ 阿莱摄影机,那是精密仪器,是德国进口的宝贝疙瘩! 厂里的老师傅都得小心伺候著,他一个笔桿子能行? 副导演韩三坪也是一脸愕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用怀疑的目光盯著陈屿,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跡。 这老弟莫非是看大家太愁了,想活跃下气氛? 可这玩笑开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而站在人群稍后位置的朱琳,更是惊得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小嘴微张,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她心里的震惊比陆导和韩厂更甚! 这段时间的接触,陈屿已经一次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能写出《牧马人》那样细腻剧本的是他,能说出“体验派”那种新奇理论的也是他,能写出武侠故事投稿的还是他…… 而现在,他居然说他还会摄影?!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 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看著陈屿,感觉像在看一个从科幻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 面对眾人质疑、惊愕、难以置信的目光,陈屿嘴角的笑根本压不住。 他努力想表现得谦虚一点,但那表情分明写著“没想到吧?哥们儿还有这手!” 他心里暗爽著。 上辈子在片场,从扛脚架、跟焦员干起,摸爬滚打多少年,灯光、摄影、导演的活儿哪个没沾过? 虽然主职是编剧和策划,但操机掌镜的基本功和审美可是刻在骨子里的! 《牧马人》这种风格的电影,敘事大於炫技,画面追求的是朴实、温暖、厚重的现实主义感, 对运镜的要求相对平实,更考验摄影师对人物情感和环境氛围的理解与捕捉。 而这,恰恰是他最擅长的部分。 “陆导,”陈屿收敛了一下过於外露的得意,语气变得诚恳了些, “我知道空口无凭。这样,咱们还有剩余的胶片吧? 让我试拍一条,就一条。行,咱们就继续赶进度;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陆晓雅和韩三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 眼下这情况,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等,是等不起的。 万一大雪来了,那可是说什么都晚了。 “好!”陆晓雅一咬牙,下了决心,“就试一条!小张,去拿胶片!老李,把机器给他准备好!” 她倒要看看,这个陈屿还能给她带来多少“惊喜”。 现场的气氛瞬间从绝望的沉寂变成了好奇与紧张的观望。 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地拿来剩余的胶片片盒,灯光师傅和场务也迅速按照原计划,为即將试拍的场景布好光、定好位。 试拍的戏份很简单,是许灵均外出归来,看到自己的“新媳妇”李秀芝正在院子里脱土坯。 剧本里写道:都说李秀芝瘦弱不能干活,但这川妹子骨子里爆发出力量还是难以想像,许灵均看到时还是嚇了一跳。 朱琳迅速进入状態,换上了那件红色的旧短衫,戴上了破草帽,站到了院子里和好的泥堆前。 她挽起袖子,露出看似纤细却蕴藏著韧劲的手臂,拿起木模,弯腰,舀泥,用力摔打,压实,起模…… 动作一气呵成,带著一种与她那秀丽面容不符的、土地般的扎实力量感。 阳光洒在她身上,汗水顺著额角滑落,那份专注和坚韧,已然是活脱脱的李秀芝。 陈屿走到那台沉重的阿莱iiic摄影机后面。 当他的手握住摇柄,手指熟悉地搭在光圈调节环和跟焦器上时,一种久违而又亲切的感觉瞬间涌遍全身。 他微微弓著腰,右眼贴近取景器,左眼微睁观察现场环境——这是老摄影师的標准姿势。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陆晓雅和韩三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摄影机速度?” “24格!” “好!” “场记!” 场记板咔嗒一声响起。 “第一百二十三场,第一镜,试拍!” 陈屿深吸一口气,右手平稳地开始摇动驱动手柄,保持胶片匀速通过片门。 他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极其细微地调节著跟焦器,確保朱琳的动作始终在清晰的焦平面內。 他的身体隨著朱琳的动作微微移动,构图精准而稳定——中景,突出人物劳动的姿態和专注的神情,背景是虚化的土坯房和一小片蓝天,温暖的侧光勾勒出朱琳身体的轮廓和汗水的晶莹。 他没有做任何哨的运动,只是稳稳地、专注地记录著。 但那种沉稳和老练,完全不像一个生手。 朱时茂饰演的许灵均適时走入画面,看到正在拼命干活的李秀芝,脸上露出剧本要求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停!”陈屿鬆开摇柄,直起身。 所有人都没说话,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晓雅和韩三坪。 工作人员迅速取下拍好的胶片盒,做好標记,有人立刻骑著自行车赶往县里唯一的冲洗店——时间紧迫,必须儘快看到样片!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陆晓雅和韩三坪坐立不安,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陈屿倒是显得很平静,甚至还和朱时茂开了个玩笑。 朱琳则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好奇。 几个小时后,冲洗好的样片被紧急送回。 临时搭建的看片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放映机发出“噠噠”的声响,光束投在白色的墙壁上。 当画面出现的剎那,陆晓雅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画面稳定,曝光准確。 最关键的是……感觉对了! 温暖的色调,扎实的构图,將李秀芝劳动的艰辛与美,以及许灵均眼中的情绪,都捕捉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光影的运用,带著一种自然主义的暖意,非常贴合《牧马人》整体朴实又充满希望的基调。 和之前刘师傅拍的样片相比,在技术层面几乎看不出差异,甚至在画面的情感渲染上,似乎还多了一丝更细腻、更温暖的味道。 韩三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嘿!这小子!真行啊!” 陆晓雅没说话,但她紧锁了一天一夜的眉头,终於彻底舒展开来。 她反覆看了两遍回放,最终关掉了放映机,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站在角落里的陈屿。 房间里安静极了。 忽然,陆晓雅笑了,那是绝处逢生后的喜悦和宽慰:“陈屿同志,从现在开始,摄影组的工作,暂时由你负责,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看我的就行。”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故意在朱琳那张写满震惊和佩服的脸上停留了一下,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用带著点小嘚瑟的语气说道: “那什么……各位老师,各位同志,从现在起,拍摄期间,请叫我——”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然后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陈、老、师!”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善意的、夹杂著惊奇和放鬆的大笑声。 朱琳也忍俊不禁,笑著瞪了他一眼,脸上却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心里嘀咕:“这傢伙……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但无论如何,笼罩在剧组上空的阴霾,终於被这意外射来的一缕阳光碟机散了。 拍摄工作,在短暂的停滯和巨大的惊喜后,终於得以继续。 而我们的陈老师,正式扛起了摄影机,开始了他在《牧马人》剧组的又一份兼职。 等了那么久,陈老师总算要上线了~ (感谢娱乐迷、邱助之、摺纸侠、2017717**的月票,感谢大家~~) 第45章 大功告成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5章 大功告成 陈屿秀了一手,然后,陈老师就正式出道了。 凭著这一手漂亮的摄影技术,总算是把剧组从天塌地陷的危机里给拽出来。 陆晓雅紧锁好几天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些,看著监视器里陈屿掌镜拍出来的画面,光影构图、运动节奏,竟然完全不比老刘差。 她心里那块大石头,“咕咚”一声,总算落了地。 她拍了拍陈屿的肩膀,没多说啥,眼神里的感激和惊喜却是藏不住的。 “陈老师,接下来这段日子,可就真指著你了!” 韩三坪也凑过来,绕著陈屿和他手里那台宝贝摄影机转了两圈,咂咂嘴: “行啊你小子,深藏不露!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这拿笔桿子的手,摆弄起这铁疙瘩也挺像那么回事儿!得,这回算是救了场了!” 他嗓门大,这一嚷嚷,整个剧组的人都听著,看陈屿的眼神立马从之前的怀疑变成了佩服和依赖。 陈屿,现在得尊称一声“陈老师”了,倒有点不好意思。 “陆导,老哥,你们可別捧杀我。我就是以前瞎琢磨过,基本功还没丟尽。顶过这一段,等刘师傅身体好了,我还得回去写我的本子。” 话是这么说,可机器一上手,陈屿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平时那个有点书卷气、偶尔还带点蔫儿坏的编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专注、手势沉稳、时不时猫著腰寻找角度的专业摄影师。 他得心应手地指挥著灯光和场务,调整机位,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个老手。 有了陈老师这根“定海神针”,剧组总算又能拧成一股绳,顶著草原上越来越凛冽的寒风,爭分夺秒地赶进度。 天上的云层越来越厚,顏色也越来越沉,老牧民们都说,看这架势,一场大雪是跑不了了,搞不好还是场白毛风。 时间,真的不等人了。 接下来的戏,是重中之重,是《牧马人》里情感浓度极高的几场: 许灵均即將远赴bj见那位从未谋面、已是亿万富翁的父亲,行前夜与妻子李秀芝的炕头夜话; 以及第二天清晨,李秀芝带著儿子清清,坐上郭口扁子(牛犇饰演)的马车,一路送丈夫到小镇车站告別。 这两场戏看似简单,但是表演难度不低,尤其对朱琳这样的新人来讲。 拍摄地点移到了附近一个有破旧车站的小镇。 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说“拍电影的要来”,这下可好,十里八乡的牧民们骑著马、赶著勒勒车,扶老携幼地来看热闹,把个小小的临时片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工作人员还得不时维持秩序,生怕穿帮。 陆晓雅导演压力巨大。 这场送別戏,情感层次太复杂了。 表面是寻常离別,內里却暗流汹涌。 许灵均前途未卜,面对的是財富和资本主义世界的巨大诱惑; 李秀芝嘴上说著最懂事、最坚强的话,“我把心都给你了,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回来的”,可心里那点担忧、害怕、不舍,得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不能多,不能少,多了就矫情,少了就没味。 最后追车那一下,更是情感的总爆发,要赚足观眾的眼泪。 开拍前,陆晓雅把朱琳和朱时茂叫到一边,细细地说戏: “朱琳,秀芝这时候强撑著呢。她得让丈夫放心走,所以笑要真话要暖。 但她心里是虚的,那美国爸爸是什么人?那是能买下整个牧场的大资本家! 灵均这一去,还是那个她熟悉的『老右』、『教书先生』吗?还能回到这土坯房里来吗? 这种不確定,你得让它从眼神底下透出来,尤其最后车开动那一刻,绷不住的那一下,是本能,是真情。” 朱琳穿著那件旧袄,围著红头巾,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她压力不小,这场戏对她这个新人来说,挑战极大。 “开始!”陆晓雅一声令下。 陈屿稳稳地掌著机子。 镜头先是对准了郭口扁子那辆破旧的马车。 这会阳光还没出来,天边只是隱隱泛白,马车上坐著一家三口。 牛犇老师不愧是老戏骨,把郭口扁子那股子热心肠、又爱开玩笑的劲儿演得活灵活现,他逗弄著清清,说著俏皮话,试图冲淡离別的愁绪: “清清,你爸这下就要远走高飞了,要跟你爷爷去外国呢!” “我爸爸不到外国去!” “为什么不去呢?到了外国可以整天吃包饺子啊~” “哈哈....” 马车顛簸著前行,很快来到小镇。 镜头缓缓摇到朱时茂和朱琳身上。 朱时茂演的许灵均,眼神里有对未来的迷茫,更多的是对妻儿的不舍,他握著妻子的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朱琳演的李秀芝,脸上掛著温婉的笑,轻声细语地嘱咐著: “到了那儿,別省著,该钱的地方就……见了爸爸,好好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个精心醃製的、酱红色的茶叶蛋,还冒著微微热气:“这是我醃的,是我的心意。” 这茶叶蛋,在当时的年代,可是稀罕物,是最好的心意。 她说得平静,但镜头推上去,陈屿捕捉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水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酸楚和不安。 朱时茂接过茶叶蛋,手有些抖,声音哽咽:“秀芝,我……” “啥也別说了,”朱琳打断他,笑容放大,却更让人心疼,“我和清清在家等你。你一定会回来的。” 马车到了小镇车站。 其实就一破旧站牌,一辆更破旧的长途客车等在那里。 围观的人群更多了,但此刻都屏息凝神地看著。 许灵均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打开著。夫妻俩隔著窗户对望。 发动机轰鸣起来,车要开了。 李秀芝抱著孩子,一直强撑的笑容渐渐维持不住,嘴角微微下拉,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但她还在努力忍著。 车缓缓开动。 就在这时,李秀芝突然像是崩断了最后一根弦,抱著孩子,下意识地就跟著车跑了起来! 一开始是小步,后来几乎成了踉蹌的追赶。 “灵均!灵均!”她喊著,声音带著哭腔,却又不是嚎啕,是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恐慌和不舍。 怀里的“清清”也被气氛感染,哇哇大哭起来。 车上的许灵均看到这一幕,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猛地探出大半个身子,红著眼眶使劲挥手:“回去!快回去!秀芝!带著孩子回去!我很快就回来!一定回来!” 陈屿的镜头紧紧跟隨著朱琳,那踉蹌的脚步,那追著车跑时被风吹乱的头巾,那满是泪水却依然写满坚韧的脸庞,还有怀里啼哭的孩子…… 这长镜头一气呵成! “停!”陆晓雅的声音带著激动和一丝哽咽。 戏停了,但现场一片寂静。 紧接著,“呜……”不知道是哪个围观的牧民大娘先没忍住,哭出了声,这一下像是开了闸,抽泣声、擤鼻涕声此起彼伏。 那些刚才还乐呵呵看热闹的牧民们,尤其是女人们,一个个都抹起了眼泪。 “这闺女演得太真了……” “哎呦喂,这心里揪得慌……” “这媳妇太不容易了……” “太可怜了!这是要演那男的去美国么?” “资本主义真可恶,打死他!” “对!给我打死他~” 好几个大娘大嫂围上去,拉住还没完全从戏里出来的朱琳的手,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安慰: “姑娘,演得好啊!太苦了你了!” “这心肠看得人酸哩……” 朱琳自己也还沉浸在情绪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边擦一边对关心她的牧民们露出感激的笑容。 朱时茂和牛犇也走过来,互相看著,都长长舒了口气,这场戏,算是啃下来了。 韩三坪在一旁使劲搓手,嘴里念叨:“好!这效果绝对值了!” 陆晓雅看著回放,眼睛里亮晶晶的,对旁边的陈屿说:“陈老师,这镜头跟得,情绪全抓到了!太好了!” 陈屿放下机器,笑了笑,心里也替朱琳高兴,这姑娘,是真入了戏了。 隨著这场重头戏的完美收官,《牧马人》剧组在山丹军马场的拍摄任务,终於在漫天大雪赶来之前,惊险万分地全部完成了。 (求追读求各种票啊大佬们~~別养,作者每天儘量更~~) 第46章 惜別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6章 惜別 山丹军马场最重要的戏份终於拍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剧组的气氛都为之一松。 没有刻意的庆功会,也没有冗长的总结,大家默契地各自散去,收拾那些陪伴了他们许久的行装器材。 帐篷要拆,灯光设备要装箱,胶片要仔细归置。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疲惫、成就感和淡淡离愁的复杂情绪。 其他人还好,第一次出来拍戏的朱琳却有些捨不得,她太喜欢骑这里的马了。 然而,有韩三坪这么个热络人在,想静悄悄地离开这片热情的土地,那是不可能的~ 果然,天色刚擦黑,老村长就带著一群牧民,牵著马,提著东西,浩浩荡荡地来了。 牧民们带来了自家酿的青稞酒、马奶酒,扛来了整只刚宰杀、收拾得乾乾净净的肥羊,还有大块的氂牛肉乾、奶疙瘩。 不等剧组的人推辞,空地中央的篝火已经“噼里啪啦”地燃了起来,冲天的火光瞬间驱散了草原夜间的寒意,也照亮了一张张质朴而热情的笑脸。 “你们给我们这儿留下了电影,留下了故事,我们没啥好东西,就请你们吃顿肉,喝碗酒,暖和暖和!” 老村长握著陆晓雅和韩三坪的手,话语简单,却情真意切。 得~ 这下子,什么离愁別绪都先靠边站了。 盛情难却,更何况是这般真诚的款待。 工作人员们迅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纷纷围拢过来。 篝火上架起了烤全羊,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诱人的“滋滋”声,香气隨风飘出老远。 大碗的酒倒上了,不管是白的还是奶白的,都透著豪爽劲儿。 陈屿端著碗青稞酒,看著眼前这景象,不由得感慨: 这少数民族和汉人喝醉了酒,状態真是不一样。 人家是载歌载舞,用艺术表达快乐; 我们呢,多半是勾肩搭背,脸红脖子粗地开始吹牛比——“想当年我……”“不是跟你吹……”。 他咂摸了一口碗里略显浑浊却醇厚甘冽的酒液,心里暗笑。 不服不行,这艺术细胞和表达方式,大概是刻在基因里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虽然主要是肉),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酒精像是最好的润滑剂,让语言不通的隔阂消失了,只剩下笑容和比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牧民们率先围成圈子,手拉著手,脚步踢踏,唱起了悠扬而节奏感极强的民歌。 那歌声高亢嘹亮,穿透寒冷的夜空,与篝火、星辰交相辉映,带著一种原始而动人的力量。 脚步整齐划一,踩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欢快的响声,圈子在转动,笑容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绽放。 这热烈的情绪迅速传染了整个剧组。 陆晓雅导演显然被这纯粹的快乐打动了,她笑著被老村长拉进了舞圈,虽然脚步生疏,跟不上复杂的节奏,但跟著转圈、跺脚,也笑得像个孩子。 韩三坪更是如鱼得水,早就一手拉著一个黝黑的牧民小伙子,一边大声学著调子(儘管完全不在调上),一边努力模仿著步伐。 那场面,滑稽又真诚,引得周围人大笑。 朱琳喝了几口酒,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她看著热闹的舞圈,又瞥见旁边端著酒碗微笑旁观、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加入的陈屿,眼珠一转,几步就蹦了过来。 “陈老师!別光看著啊!一起来!”朱琳的声音带著酒后的兴奋和特有的清脆。 陈屿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朱琳同志,这个我真不会,完全不会!我肢体不协调,上去就是给大家添笑料的。” 陈老师又是一键三连,不过朱琳很明显不吃这一套。 “怕什么!又不要你考试!”朱琳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会我教你!很简单,就是跟著走,跟著跳!你看陆导不也跳得挺好?” “我那叫跳得好?陆导那是给面子……”陈屿还想挣扎。 朱琳把脸一板,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挥了挥小拳头:“陈屿同志!我命令你,现在,立刻,加入革命队伍!你不跳……你不跳我就揍你!” 说完自己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屿被她这半威胁半耍赖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工作人员也跟著起鬨: “陈老师,上啊!” “別怂啊陈老师!” “人家姑娘都这么主动了,陈老师你真怂~” 酒精和这火热的气氛到底还是上了头,陈屿把心一横,碗里剩的酒一口闷了,把碗一放:“跳就跳!谁怕谁!大不了同手同脚!” 他被朱琳欢快地拉进了舞圈。 一开始果然手脚僵硬,差点把自己绊倒,引得朱琳和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哎呀,左脚!不对,先抬这个!跟著我!” 但很快,在朱琳耐心的带领下,在周围热烈节奏的裹挟下,陈屿渐渐放开了。 他发现自己虽然依旧跳得毫无章法,但还是快乐得到处转圈圈。 跟著大伙一起转圈、跺脚、吶喊,那种单纯的、释放的快乐,是前所未有的。 之前的他觉得加入这种活动有点傻,有点尷尬,完全是旁观者的心態。 可现在,置身其中,篝火烤得身上暖洋洋,酒精让血液流速加快。 耳边是震天的歌声和笑声,手里拉著的是同事和牧民朋友温暖的手,看著身边朱琳因为运动和兴奋而越发娇艷动人的脸庞,他自己也仿佛被点燃了。 一种躁动的、欢腾的情绪从心底里涌上来,驱散了所有矜持和顾虑。 他跟著大声笑,胡乱地跳,感觉好极了! 朱琳显然跳得格外开心,她本身就有些舞蹈功底,身体协调性好,几个优美的旋转动作信手拈来,裙摆飞扬,笑容灿烂,在火光照映下,美得如同草原上的精灵。 她的即兴表演贏得了牧民们阵阵喝彩和更响亮的口哨声、掌声。 这一夜,篝火燃了很久,歌声飘了很远,酒喝了很多,舞跳得尽兴。 所有的疲惫、压力,都在这热烈的狂欢中消散殆尽。 …… 狂欢的尽头是寂静。 第二天清晨,草原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清冷而乾净。 宿醉未醒的人们揉著额头开始最后的整理。 车队已经准备好,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牧民们又一次来了,这次是真正来送別的。 他们默默地帮著搬最后一点东西,然后围在车队旁边。 没有太多话语,只是那双双眼睛里盛满的不舍,比昨晚的任何一碗酒都更醉人。 “以后还来啊!” “电影放了一定要告诉我们!” “一路平安!” 陆晓雅、韩三坪挨个和牧民们握手、道別,尤其是和老村长,更是拥抱了一下。 几个感情丰富的女工作人员已经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就连一些糙汉子爷们儿,眼眶也有些发红。 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陈屿看著这感人至深的场面,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正在和牧民话別的韩三坪身边:“韩哥,咱们剧组带相机了吗?拍戏用的之外,有没有能拍照片的?” 韩三坪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脑袋:“有!有一个海鸥牌的呢!想著偶尔拍点工作照啥的!你小子提醒我了!”他立刻招呼人去找。 相机很快拿来了,还挺新。 陈屿接过相机,像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大声招呼著:“来来来!大家別光站著!合影!合影留念!” 这一嗓子瞬间激活了有些伤感的气氛。 对啊,得留下点念想! 剧组人员和牧民们立刻自然地匯聚在一起,以草原、远山和即將拆完的营地废墟为背景,挤挤攘攘地站了好几排。 陈屿指挥著,让韩三坪和陆晓雅、老村长站在最中间。 “看这里!笑一笑!好嘞!”陈屿按下快门,將这珍贵的大团圆瞬间定格。 大合影拍完,人群渐渐散开,准备最后的告別。 陈屿却意犹未尽,又举起相机喊道:“等等!导演!韩哥!还有几位主演,咱们自己人再单独拍几张!留个纪念!” 陆晓雅笑著摇摇头,第一个站出来,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髮,站在空旷的草地上,背后是苍茫的天地,她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满足的微笑。“咔嚓!” 韩三坪更放得开,搂著旁边欧阳奋强的肩膀,做出一个豪气干云的姿势,笑得见牙不见眼。 “咔嚓!” 欧阳奋强和李萍也分別拍下了属於自己的瞬间,或靦腆,或文静。 最后,陈屿的目光找到了朱琳。 她正和几个牧民姑娘话別,眼睛还有些红红的。 听到喊她,她转过身走来。 她身上裹著那件剧组统一的、略显臃肿的军绿色大衣,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清丽的气质。 她那一头中长的头髮没有像戏里那样编起来,而是自然地披散著,被草原上的寒风吹拂,微微飘动。 清晨的光线柔和而清澈,天空竟开始零星地飘下细小的雪粒,像是上天送別的礼物。 她走到陈屿指定的位置,转过身,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离別的淡淡忧伤,有完成工作的如释重负,有对这段经歷的珍惜,还有她天生自带的明媚与温暖。 雪轻柔地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背景是辽阔而寂寥的冬日草原。 寒风拂起她的髮丝,她抬手轻轻拢了一下,笑容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纯净而动人,仿佛凝聚了这片土地所有的灵秀。 陈屿透过取景框看著这一幕,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稳稳地握住相机,调整焦距,將这幅画面完美地框进取景器中央。 “朱琳,看这儿——笑一个!” 朱琳很配合地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明媚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咔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为她而静止。 第47章 兵分两路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7章 兵分两路 一番依依惜別的留影之后,沉重的行囊被扛上肩头。 车轮滚滚,载著《牧马人》剧组一行人离开了。 那片留下汗水、泪水与欢笑的金色草原这会已经盖上一层薄薄的雪,回程的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铁轨上,节奏单调而催眠。 过去一两个月在山丹军马场的高强度拍摄,加上昨晚那场酣畅淋漓、酒气熏天的篝火告別宴,几乎榨乾了所有人的精力。 车厢里很快就安静下来,鼾声此起彼伏,与车轮声交织成一曲疲惫的交响乐。 不少人脑袋歪在硬座靠背上,或是直接趴在小桌板上,睡得天昏地暗,窗外的景色从辽阔草原逐渐变为连绵丘陵、再到熟悉的蜀地田野,也无人有心欣赏。 陈屿也好不到哪里去。 昨晚被朱琳拉著跳了半天舞,腰酸背疼的; 又灌了不少后劲十足的青稞酒,他只感觉头重脚轻,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 找到自己的座位后,他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黑甜乡,梦里似乎还在跟著篝火的节奏蹦躂,耳边是朱琳银铃般的笑声和牧民们嘹亮的歌声。 就这样迷迷糊糊,隨著绿皮火车摇晃了两天两夜。 吃了好几顿寡淡的盒饭,喝了无数杯浓茶提神,当广播里终於传出“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成都北站,请您整理好隨身物品,准备下车……”时,整个车厢仿佛被注入了甦醒剂。 “到了!到了!” 欧阳奋强第一个蹦起来,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兴奋,拉扯著旁边还睡眼惺忪的李萍。 火车刚一停稳,气门“嗤”地一声放气,车门打开。 欧阳和李萍就像两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鹿,率先衝下了车,在月台上快活地跳跃了几下,深深吸了一口成都湿润微凉的空气,嘴里发出欢快的呼喊: “回来咯!终於回来咯!” 其余剧组人员也陆续下车,虽然不像两个年轻人那么外放,但脸上也都洋溢著轻鬆和喜悦。 虽说草原天高地阔,牧民热情好客,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句老话此刻显得格外真切。 闻著空气中熟悉的麻辣味,听著周围嘰嘰喳喳的四川方言,一种“到家了”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韩三坪忙著指挥大家清点器材行李,嗓门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都看看!別落下东西!回了厂里再好好歇!” 回到峨眉电影製片厂,眾人得到了短暂的休整时间。 洗去一身风尘,换上新衣,回家看看亲人,睡个昏天黑地。 但电影工作远未结束,短暂的放鬆后,剧组立刻又进入了紧张有序的下一阶段。 厂里的会议室,陆晓雅和韩三坪召集主创开了个简会,明確了下一步计划:兵分两路。 一路由陆晓雅亲自带队,韩三坪协助,率领朱时茂等主要演员,即刻动身前往bj。 bj的戏份是《牧马人》后半段的重头戏,主要围绕许灵均与从美国归来、已是亿万富翁的父亲许景由之间的相见、相处与思想碰撞。 这对父子,一个是在国內歷经磨难、最终在草原找到生命价值和爱情的“老右”。 一个是漂泊海外、事业成功却心怀愧疚的老华侨。 他们將就经济制度、社会观念、生活方式乃至人生价值进行深入的討论,有基於不同立场和经歷的对抗与辩论。 但更深层的,是割捨不断的血缘亲情和那份时代造成的、令人唏嘘的隔阂。 最终,许父被儿子的选择和信念所打动,决定尊重他留在国內生活的意愿。 临別之际,许父提出一个感人至深的请求:希望儿子为他买下一块墓地,期盼將来能魂归故里,叶落归根。 这部分戏份情感细腻,內涵深刻,但好在朱时茂等都是经验丰富的演员,预计拍摄会比较顺利,bj那边的场地、配合单位也已联繫妥当,计划在两个星期內拿下。 另一路则留在峨眉厂,负责影片的后期製作。 核心人物是一位名叫夏正秋的老师傅,厂里顶尖的剪辑师,头髮白,戴著深度近视眼镜,话不多,但手指粗壮有力,摆弄起剪辑机和胶片来,有种举重若轻的沉稳。 资歷老,经验丰富,经他手剪出的片子质量都有保障。 厂里把这重要任务交给他,大家都放心。 陈屿作为编剧,原本bj之行可去可不去。 出於对电影完整製作流程的好奇,他选择留在厂里,也顺便体验一把住招待所的感觉。 不得不说,峨眉厂的招待所还是比不了北影,这里房间更小,陈设更旧,后面还是菜市场,不过陈屿不在乎就是了。 一有空,他就泡在剪辑室里,搬个小板凳坐在夏师傅旁边,安静地围观。 剪辑室暗沉沉的,只有放映机投射出的光束和剪辑机上的小灯亮著。 空气中瀰漫著胶片特有的醋酸味。 夏正秋师傅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默默地看,时而用铅笔在胶片上做下標记,时而利落地“咔嚓”一声剪断胶片,时而又將两段胶片粘合在一起。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一件无比珍贵的艺术品。 陈屿深知,拍摄是素材的积累,而剪辑则是赋予灵魂的第二创作。 好的剪辑师,能通过节奏的控制、镜头的组接、情绪的铺垫,化腐朽为神奇,將散碎的片段编织成流畅动人的故事。 同样一部电影,不同的剪辑师能剪出完全不同的风格来,最后成片的评价也会完全不同。 不过在陈屿的印象中,他最喜欢的还是郭达斯坦森动作片那锐利的剪辑风格。 他看得入神,偶尔夏师傅会简单问一句:“陈编剧,你看这里,这个镜头接后面这个,情绪顺不顺?” 陈屿便会说出自己的看法,一老一少交流虽不多,却颇有几分默契。 当夏正秋师傅第一次看到从山丹军马场带回的全部拍摄素材时,他坐在放映机前,久久没有说话。 一格格画面闪过:辽阔壮美的草原晨昏、牧民们淳朴的笑容、朱琳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蕴含的万千情绪、朱时茂复杂的內心戏、送別时那追车的心碎一幕…… 尤其是那些由陈屿掌镜的片段,带著一种质朴却精准的力量。 放映机的光在他眼镜片上反著光,看不清眼神。 直到一段落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黑暗和寂静,才听到夏师傅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胸腔里积压的感慨都排出来。 “好……真好……”他喃喃自语,声音有些沙哑, “这拍得.....不错啊,老刘啥时候有这么高水平了?” 陈屿:“......” 他说的“不错”,既指那片土地和故事,也指那些投入了真情的演员。 或许,也包括了那些意外由陈屿捕捉到的、充满生命力的镜头。 在厂里工作的间隙,陈屿还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插曲。 那天他去后勤部门领办公用品,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和后勤科的同志说著什么。 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出头,个子挺高,面容清秀中还带著点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很活络,透著机灵和一股子急於抓住机会的劲头。 他穿著半旧但乾净的中山装,正在努力推销著什么,好像是推荐文工团的演员来厂里试镜跑个龙套之类的。 陈屿本来没太在意,但隱约听到那年轻人自我介绍:“……是铁路文工团的,我叫张国利……” 张国利?陈屿心里一动,放慢了脚步。 这名字,在后世可是无人不知啊! 没想到现在这么年轻,还是个四处找机会的“小透明”。 张国利显然也注意到了陈屿这个生面孔,尤其是听到后勤科的人隨口说了句“陈编剧,您要的东西备好了”,他的眼睛顿时一亮。 等陈屿拿好东西出来,张国利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堆著谦逊又热切的笑容。 “您就是《牧马人》剧组的陈屿编剧?哎呀,久仰大名!我特別喜欢你们这个剧本,故事太感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陈屿有点想笑,心想你现在上哪儿久仰我去? 但他也理解,这年头,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年轻演员,想要出头,就得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嘴甜、腿勤、眼尖是必备技能。 庆奶能做得到的事,人家凭什么办不到? “你好,我是陈屿。”他笑著点点头。 “陈老师,您好您好!”张国利双手握住陈屿的手,使劲晃了晃, “我是铁路文工团的张国利,我们团经常和咱们峨眉厂有合作。能遇见您真是太荣幸了!” 两人站在厂区的路边聊了几句。 张国利言语间对电影充满了嚮往,不断打听《牧马人》拍摄的趣事,眼神里全是羡慕。 聊到兴头上,他更是热情地发出邀请:“陈老师,相请不如偶遇,眼看也快到饭点了,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我请您吃个便饭?就对面那家小馆子,味道还挺地道的。” 这其中的心思,陈屿自然明白。 无非是想结交一下厂里的编剧,混个脸熟,万一以后有什么合適的角色,能想到他这个人。 这对於一个还在跑龙套、苦苦等待机会的年轻人来说,太正常了。 陈屿看著眼前这个未来影帝青涩而诚恳的模样,觉得很有意思,也没拒绝。 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况张国利之后也会加入峨眉厂。 他爽快答应:“行啊,那就让你破费了,正好我也听听你们文工团的故事。” 一顿饭下来,聊得倒也投机。 张国利很会说话,既表达了对陈老师的尊敬,又不失年轻人的活泼和见解。 陈屿也觉得,提前结下这份善缘,说不定以后真有用得上的时候。 这1979年的峨眉厂,真是藏龙臥虎, 而未来之星,没准就在哪个角落等著发光呢~ (求月票求推荐票,感谢大佬们~~) 第48章 故事会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8章 故事会 上海,绍兴路。 这条短而静謐的小马路,两旁梧桐掩映,散发著浓浓的文化气息。 路旁的74號,一栋不起眼的老式洋房里,却藏著一个影响亿万读者的“故事王国”。 这不是別的,正是《故事会》编辑部。 时值1979年,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別处更忙碌几分。 办公室里,老编辑丁克明正埋首於一片“稿山”之中。 他鼻樑上架著老镜,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著,手里的红色钢笔时而在稿纸上划动,时而无奈地抬起,最终化为一声轻微的嘆息,將又一篇稿件放到了左边那摞“待处理”的文件堆上。 桌上的稿件堆积如山,邮寄来的牛皮纸信封几乎要淹没他的办公桌。 这景象,是《故事会》火爆程度最直观的证明。 自1974年復刊以来(那时候叫革命故事会),尤其是进入1979年后,这份薄薄的刊物就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入了全国千家万户。 究其原因,是压抑了太久的全国人民,对精神文化食粮產生了一种近乎饥渴的需求。 那是一股巨大的、喷薄而出的洪流。 书籍、报刊,只要是印了字的、能看的东西,瞬间就能被抢购一空。 甚至出现了“书荒”,新华书店门口常常排起长队。 那些年在私下里疯狂传抄的《第二次握手》、《少女之心》(又名《*****》),儘管內容在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甚至违规,却创造了难以想像的地下阅读奇蹟,足以说明当时的读者群体多么躁动。 而《故事会》,以其故事性强、雅俗共赏、价格亲民的特点,恰好满足了最广大群眾的阅读需求。 工人、农民、学生、干部……几乎人人爱看。 此外稿费相对优厚,名气又大,自然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投稿雪般飞来。 丁克明推了推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投稿量巨大,但质量嘛……他不由得摇了摇头,不由得一声嘆息。 大部分稿件,热情是有的,那股子急於表达的衝动,仿佛火山下涌动的岩浆,隔著纸张都能感受到。 但写作,光有热情远远不够。 有的文笔稚嫩,通篇大白话,毫无技巧可言; 有的故事生硬编造,情节漏洞百出,人物像个木偶; 还有的明显是玩票性质,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最让丁克明哭笑不得的是,有人竟然写黄文,看得这位老编辑都怀疑人生了。 他审稿极其严格,深知《故事会》能有今天的声誉来之不易,决不能砸了招牌。 每一篇能最终印成铅字的文章,都必须经过他和同事们火眼金睛的反覆筛选。 “唉,都是好苗子,就是欠打磨啊。”他自言自语道。 这些投稿的年轻人,就像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空有表达的欲望,却缺乏讲好一个故事的方法和技巧。 他机械地拿起下一篇稿子。 信封是来自四川成都的,地址写得工工整整。 他抽出稿纸,標题是四个墨浓字饱的大字——《双旗镇刀客》。 “哦?武侠题材?”丁克明微微挑眉。 这类题材在当时的內地文艺界还不算主流,但民间喜爱度很高。 他抱著“看看再说”的心態读了下去。 这一读,可就放不下了。 开篇寥寥数笔,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苍凉意境扑面而来。 人物形象刻画极简极有力,一个沉默坚毅的少年“孩哥”,一个泼辣善良的少女“好妹”,一个瘸腿深藏不露的“沙里飞”,还有一个杀气腾腾的一刀仙…… 故事节奏张弛有度,悬念设置扣人心弦。 尤其是最后那场决战,没有繁复的打斗描写,只用了环境烘托、旁观者的反应和极简的刀光一闪,便將气氛推向高潮,留白处韵味无穷! “好!写得好!” 丁克明忍不住一拍桌子,嚇了旁边埋头看稿的同事一跳。 他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作者的文字老练得不像个新手,敘事乾净利落,画面感极强,有一种独特的、粗糲又凌厉的美感。 这和他之前看的那些稚嫩稿件形成了天壤之別! “老何!老何!你快来看看这个!”丁克明也顾不上什么审稿流程了,拿著稿子就衝进了主编何成伟的办公室。 何成伟是个身材微胖、总乐呵呵的中年人,但看稿时眼光极其毒辣。 他接过稿子,先是快速瀏览,隨即速度慢了下来,表情越来越专注,最后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在品读。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何成伟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连连拍著稿纸:“好傢伙!老丁,你这是挖到宝了啊!这故事!这笔力!真是难得!人物立得住,故事抓人,有嚼头!这才是老百姓爱看的好故事!” 两位老编辑因为发现一篇好稿子,像孩子一样兴奋起来。 就在他们激动地討论著《双旗镇刀客》的情节和作者“陈屿”这个陌生名字时,外间一个年轻编辑也拿著一份稿子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疑惑和惊奇。 “丁老师,何主编,你们看这篇……怪事,投稿人也叫陈屿,地址也是成都峨眉电影製片厂。这篇叫……《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驹》。” “又是他?”丁克明和何成伟异口同声,立刻接过稿子。 黄飞鸿? 这个名字对於內地读者来说还相当陌生,但在香港乃至整个粤语文化圈,那可是家喻户晓的武林传奇。 自1949年关德兴老爷子的第一部《黄飞鸿传》上映以来,这位岭南武术宗师已经在银幕上活跃了三十年,拍了几十部电影。 但在信息相对闭塞的內地,这绝对是个新鲜出炉的“ip”。 两人迫不及待地读起来。 这篇的风格与《双旗镇刀客》的写意苍凉不同,更加明快活泼,充满了少年人的锐气和趣味。 故事围绕铁猴子劫富济贫展开,情节紧凑,跌宕起伏,悬念一环扣一环,还有黄飞鸿他爹黄麒英和少林寺的背景,读起来令人热血沸腾,又趣味盎然。 “了不得!了不得!”何成伟嘖嘖称奇,“这个陈屿到底是什么来头?一篇西部武侠写得盪气迴肠,一篇岭南传奇写得活灵活现! 题材跨度这么大,还都写得这么精彩!这是个天才啊!” 两篇高质量的稿件出自同一人之手,这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绝不是偶然的灵光一现,这显示出作者深厚的敘事功力和庞大的创作潜力。 事不宜迟,何成伟立刻召集编辑部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当两篇稿子在同事们中间传阅时,惊嘆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意识到,这次可能真的发现了一个宝藏作者。 “同志们,”主编何成伟主持会议,难掩激动,“陈屿同志的这两篇来稿,大家也都看了。 我认为,在眼下1979年这个文艺开始復甦但题材仍显单一的时候,这样的作品,无论是《双旗镇刀客》独特的西部美学和侠义精神,还是《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驹》带来的新鲜题材和活泼敘事,都堪称是开风气之先!写得又好,读者肯定会喜欢!” “我同意!质量远超一般投稿!” “故事太精彩了,我一口气读完的!” “这个作者潜力无限,我们必须抓住!” 討论异常热烈,最终两篇稿子以高票通过,被列入最新一期的重点刊发目录。 散会后,社长孙琦特意把何成伟和丁克明叫到办公室。 孙社长是个有远见的文化人,他敏锐地意识到,能连续写出如此高水平、多题材故事的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老何,老丁,”孙社长手指敲著桌面,语气郑重,“这个陈屿是个人才!我们不能仅仅满足於发表他两篇文章。 这样的人才,必须牢牢抓住,建立长期合作关係!他现在在峨眉厂? 我看,你得亲自跑一趟成都,代表我们《故事会》编辑部,去会会这位年轻人,表达我们的诚意和重视!务必把他发展成我们的核心作者!” 何成伟一听,精神大振:“社长放心!我这就去订票!这样的人才,我们《故事会》绝对不能错过!” 很快,一封加急电报从上海绍兴路74號发出,飞向成都峨眉电影製片厂。 紧接著,《故事会》主编何成伟怀揣著巨大的期望和诚意,登上了西去的列车。 第49章 火了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9章 火了 与此同时,峨眉厂。 陈屿在厂区里溜达著。 说起来,他这个“借调”来的编剧,真正在厂里待的日子掰著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不是在外景地奔波,就是在招待所里改本子,对这大名鼎鼎的峨眉厂,还真有点陌生和新奇。 他背著手,像个老干部视察工作,这边看看红砖墙上的標语,那边瞧瞧掛著“第x摄影棚”牌子的高大厂房,心里琢磨著能不能溜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没准还能偷师点导演技巧呢,万一以后自己用得上。 正当他晃悠到厂门口,打算跟门卫大爷套个近乎,打听一下摄影棚平时让不让閒人进时,大爷倒是先瞥见了他。 “誒!那小子!对,就是你,陈……陈编剧是吧?” 大爷记性不错,放下缸子,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洪亮,“有你的信!掛號信!上海来的!” 说著,大爷从窗口递出来一张小小的、印刷格式的单子——邮政掛號信领取通知单。 这个年代掛號信很麻烦,尤其是报社出版社寄过来的,一般都先送来领取通知单,然后本人凭证件去邮局领。 上海来的掛號信?陈屿心里咯噔一下,开始没来由猜测起来。 他接过单子,道了声谢,只见寄件人一栏清晰地印著“sh市绍兴路74號《故事会》编辑部”。 《故事会》!陈屿的心臟不爭气地猛跳了两下。 难道是上次寄过去的那两篇稿子有回音了? 他原本估摸著就算有消息,也得一两个月,没想到这么快! 也顾不上溜达了,陈屿跟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揣上通知单和自己的证件,骑上那辆二八大槓,脚蹬子都快踩出火星子了,直奔最近的邮局。 邮局的工作人员核对完证件,將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交到他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显然里面不止一页纸。 陈屿强压著激动,走到邮局门口,靠在自行车旁,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口。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先滑出来的,是两页抬头印著《故事会》稿笺纸的信。 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工工整整书写的,语气热情而正式: “陈屿同志:惠寄大作《双旗镇刀客》、《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驹》均已收悉。我刊编辑同仁拜读后,深感作品情节曲折,人物生动,风格独具,实属不可多得之佳作。经研究决定,两篇作品均被我刊採用,將一起刊发於1979年第10期。谨向您表示热烈祝贺!” 看到“採用”两个字,陈屿嘴角已经忍不住咧开了。 “得,成了~” 他继续往下看,信里还提到稿费標准,按照千字五元计算(这在当时已是相当优厚的標准)。 最后,信末还特意加了一句:“我刊主编何成伟同志不日將赴成都公干,甚望能与陈屿同志一晤,当面请教,洽谈后续合作事宜。盼覆。” 主编要亲自来见自己? 陈屿心里更是一喜,这重视程度远超预期啊!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手指颤抖著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一张中国人民邮政的匯款单! 收款人、金额、盖章一应俱全。 金额栏里,用蓝色列印数字清晰地印著:柒拾元整。 七十块! 陈屿看著这个数字,眼睛都亮了一下。 这可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了! 要知道,当时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元。 不管是《牧马人》还是这个两个短篇故事,这都是知识换来的財富! 这种感觉,比后来赚几十万还让人兴奋。 “果然,发財还是要多码字~”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赶紧把匯款单和信纸小心翼翼折好,揣进內衣口袋,还下意识地拍了拍。 骑上自行车回厂区的路上,他觉得蹬起来都轻快了许多,看路边的歪脖子树都觉得格外顺眼。 好事成双这话一点不假。 就在他收到《故事会》来信的第二天,厂里的財务科也通知他过去一趟。 “陈屿同志,《牧马人》项目的稿费结算了,这是你的部分,一共六百元。签字確认一下。” 財务科的同志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和一张领款单。 六百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拿到手,感觉还是不一样。 这可是一笔更大的巨款! 相当於一个高级技术工人一年多的收入了!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接过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十元纸幣),手指感受著纸幣特有的质感,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加上刚刚即將到手的七十元稿费,他的个人小金库瞬间飆升到了近七百元的规模! 在1979年,一个单身年轻人手里攥著七百块钱,那感觉,简直比后世中了彩票还膨胀! 虽然不能大肆声张,但陈屿走路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更加沉稳。 这笔钱,足够他干很多想干的事了,买书、买好点的衣服、甚至……可以考虑托人弄张票,买台半导体收音机? 总之可选项是无限的~ 他美滋滋地把钱收好,第一时间给《故事会》编辑部回了信,表示自己有时间。 时间又过去四五天。 陈屿还沉浸在小富即安的喜悦中,他並不知道,一场由他引发的“风暴”,正在全国范围內悄然掀起。 新一期的《故事会》,带著油墨的清香,通过遍布全国的邮政网络,被送到了各大城市的报刊亭、单位的阅览室、学校的班级里,以及无数订阅者的手中。 封面上或许还是那些朴素的工农兵形象或风景画,但目录页上,《双旗镇刀客》和《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驹》这两个新颖奇特的名字,瞬间就抓住了无数读者的眼球。 在bj的胡同里,一个放学回家的中学生,用攒了好久的零钱买了最新一期的《故事会》。 本想隨便翻翻,结果一眼就被《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驹》吸引,他顾不上其他,蹲在胡同口就看了起来,直到天黑被妈妈揪著耳朵拎回家吃饭,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本杂誌。 在上海的某弄堂工厂,午休铃声一响,工人们顾不上吃饭,就围拢在班组里唯一那本《故事会》旁,一个声音洪亮的老师傅负责朗读《双旗镇刀客》,读到紧张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到孩哥一刀制敌时,眾人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纷纷议论:“这娃儿厉害!”“这故事带劲!” 在岭南的乡村小学,一位年轻的民办教师,把《少年黄飞鸿》的故事念给孩子们听,那些智斗恶霸、行侠仗义的情节,让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下课了还围著老师问“后来呢?后来呢?” 在西北的军营,在东北的林场,在华中平原的村庄……类似的情景在不断上演。 这两篇故事,就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並且这涟漪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散。 《双旗镇刀客》以其独特的西部风情、简洁有力的文笔和充满侠义精神的故事情节,征服了成年读者; 而《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驹》则以其新鲜的人物、活泼的故事和精彩的打斗,牢牢抓住了年轻人和学生的心。 “你看《故事会》上新那篇《刀客》了吗?” “看了看了!太厉害了!你看《黄飞鸿》没?” “看了!没想到功夫故事还能这么写!比以前看的那些有意思多了!” “这个作者叫陈屿?以前没听过啊?是哪位大家的新笔名吧?” “不知道啊,写的是真好!” 类似的对话,出现在全国的茶馆、食堂、车间、教室。 陈屿这个名字,第一次通过印刷体的铅字,闯入了千千万万普通读者的视野,並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和好奇。 一场席捲全国的“故事热潮”,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热潮的源头,此刻正在峨眉厂的剪辑室里,安静地看著夏正秋老师傅剪片子,对自己引发的“地震”还一无所知呢。 第50章 关注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50章 关注 新一期的《故事会》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变成了滔天巨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捲了整个中国。 大江南北,黄河两岸,无论是在机器轰鸣的工厂车间,还是在书声琅琅的校园课间,亦或是茶余饭后的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的话题中心,突然之间就多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双旗镇刀客》和《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驹》! 这简直是一场对当时文坛的“降维打击”。 在过去那些文化供给相对单调的年代里,读者们就像久旱盼甘霖的禾苗,有什么看什么。 《收穫》、《人民文学》等严肃文学期刊自然是高山仰止的存在,里面的文章思想深刻、艺术性强,读起来需要凝神静气,甚至有些篇章还颇为晦涩。 大家抱著学习、陶冶情操的心態去啃,看不懂也不敢多说啥,毕竟那代表的是“高级”的品味。 但隨著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人们的精神需求开始变得多样化和本能化。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故事会》推出的这两篇武侠故事,如同两道色香味俱全的硬菜,猛地端上了一直以“清粥小菜”为主的餐桌。 好傢伙!那还了得? 谁不喜欢看快意恩仇、刀光剑影的江湖? 谁不喜欢看英雄少年智斗恶霸、扬名立万? 谁不喜欢看那些发生在遥远边陲或南国武林的新奇故事? 毕竟作为人,作为普通人,猎奇和满足才是第一~ 相比於某些纯文学期刊里那些需要反覆琢磨、带著淡淡忧伤和深刻思辨的文字。 这种直接、爽快、情节紧凑、代入感极强的通俗故事,瞬间就击中了最大多数普通读者的痒处和爽点! “哎,你看《故事会》上新那篇了吗?就那个《刀客》!” “看了看了!乖乖,那个一刀仙太嚇人了!孩哥最后那一下,真带劲!” “我还是更喜欢《黄飞鸿》,嘿!佛山无影脚!听著就厉害!” “这作者叫陈屿?没听过啊,哪冒出来的大神?” “管他哪来的,写的是真好看!比看那些绕来绕去的文章痛快多了!” 这样的对话,成为了全国各地的日常景象。 《故事会》编辑部的电话几乎被打爆,全是各地邮局和报刊亭要求加急增订的。 印刷厂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轰鸣,一车车散发著油墨清香的杂誌被紧急运往四面八方。 结果就是,《故事会》的销量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疯狂暴增! 原本就已经很可观的发行量,在短短三四天內,竟然突破了百万册大关! 创造了《故事会》自创刊以来的最高销售记录! 这在整个中国的期刊出版史上,都堪称一个奇蹟,蔚为奇观! 绍兴路74號的那栋小楼里,从上到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忙碌的疲惫。 这建国以来最高记录,最后还是让故事会给破了啊。 这股旋风,自然也刮到了成都,刮到了峨眉电影製片厂。 不过此时的陈屿却没什么感觉,依旧保持著溜达的习惯,早晚在厂区里转转,偶尔也走出厂门,到附近的江安河边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琢磨点新故事的点子。 这天傍晚,他正沿著河岸散步,思考著下一篇文章写点什么好,就听见前面一阵少年人的嬉闹声。 只见四五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正在河边的空地上模仿著武打动作,嘴里还念念有词: “看招!佛山无影脚!”一个瘦高个少年胡乱踢著腿。 “哼!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看我大力金刚掌!”另一个胖墩墩的男孩扎著马步,双掌笨拙地往前推。 “我是黄飞鸿!专打你们这些坏蛋!” “我是衍空和尚!我的掌力最强!” 陈屿一开始只觉得好笑,心想这帮小子不知道又从哪个露天电影院看了什么武打片回来瞎学。 但仔细一听他们喊的台词——“佛山无影脚”、“大力金刚掌”、“衍空和尚”…… 这…这不都是他《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驹》里的招数和人物吗?! 他愣在原地,看著那几个少年投入地扮演著角色,为了谁当黄飞鸿谁当衍空和尚爭得面红耳赤,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自己的文字,自己编的故事,竟然这么快就变成了孩子们口中的台词和模仿的对象? “这传播速度……也太快了吧?”他喃喃自语,心里一半是惊喜,一半是某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带著这种复杂的心情,他溜达回了厂里的招待所。 刚进门,前台的工作人员就叫住了他:“陈编剧,正好!刚才厂办来电话,说老厂长要见你,让你回来了就赶紧去一趟厂长办公室。” 老厂长?袁小平厂长?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老厂长可是峨眉厂的定海神针,中国电影界的元老级人物。 北伐时期就在舞台上活跃,后来去了上海滩,又辗转香港,据说还跟邵逸夫兄弟共事过,是正儿八经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他平时深居简出,最近还在bj养病,怎么会突然要见自己这个小编剧? 难道是因为《牧马人》的后期出了什么问题? 还是自己最近溜达得太勤快,被领导注意到了? 他怀著几分忐忑,快步走向行政楼。 敲开厂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茶香和书卷气扑面而来。 房间布置简朴而雅致,墙上掛著几幅字画。 办公桌后,一位精神矍鑠、头髮银白、戴著眼镜的老者正微笑著看他,正是袁小平厂长。 旁边沙发上,坐著副厂长陈德有,也是面带笑容。 “小陈同志来啦?快,进来坐。”袁厂长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著一点江浙口音。 “袁厂长好,陈厂长好。”陈屿恭敬地打招呼,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放鬆点,放鬆点,”袁小平笑著摆摆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牧马人》拍完了,辛苦你们了。听说你在山丹还临危受命,扛起了摄影机?了不起啊,年轻人多才多艺是好事。” 陈德有副厂长也在一旁补充:“是啊,韩三坪回来可没少夸你。” 原来不是坏事?陈屿稍微鬆了口气,谦虚道:“都是被逼无奈,瞎猫碰上死耗子,厂里不怪我添乱就好。” 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最近风头无两的《故事会》上。 袁小平厂长拿起桌上那本最新版的《故事会》,翻到《双旗镇刀客》和《少年黄飞鸿》那几页,笑著问:“小陈啊,这两篇大作,真是你写的?” 陈屿心里明白了大半,点头承认:“是的,袁厂长,是我业余时间写著玩的,没想到能被《故事会》看上。” “写著玩?”袁小平和陈德有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袁厂长用手指轻轻点著杂誌,感慨道:“你这『写著玩』的水平,可让很多专业作家都汗顏咯! 好故事啊,有筋骨,有血肉,老百姓爱看! 我们几个老傢伙看了,都忍不住拍案叫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神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小陈啊,不止是我们看好。你这故事,可是传到bj去了!” 陈屿嚇了一跳,心臟猛地一跳。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看著他震惊的样子,袁厂长和陈副厂长都笑了起来。 袁厂长缓和了一下气氛,喝了口茶,然后才慢悠悠地,拋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磅的消息: “领导们呢,欣赏之余,还让我给你带个话。”袁小平厂长看著陈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问,你这《双旗镇刀客》和《少年黄飞鸿》的故事,写得这么精彩,画面感这么强…… 有没有考虑过,把它们拍成电影啊?” 第51章 浪潮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51章 浪潮 “啪嗒!”一声,陈屿手里一直捏著的茶杯盖,掉在了地毯上。 拍…拍成电影?!还是……大领导的意思?!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极了,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厂区广播声,和陈屿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浪潮,仿佛正朝著1979年的陈屿,扑面而来。 听著袁小平厂长这番高屋建瓴又情真意切的话语,陈屿只觉得心潮澎湃,仿佛有一股热流在胸中激盪。 他之前的种种设想,对武侠类型片的看好,在这位老电影人这里得到了最深刻、最权威的印证和支持! 袁小平厂长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眼神望向窗外,仿佛穿越回了那段崢嶸岁月,他缓缓说道: “小陈啊,你不要觉得武侠是什么不入流的东西。 恰恰相反,侠义精神,是咱们中国人几千年都化不开的情结。 往上追溯,春秋战国时期,墨家讲『兼爱』、『非攻』,其弟子行事,就有侠之雏形。 太史公在《史记》里专门作《游侠列传》,称讚其『言必信,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 这说明什么?说明侠文化,从来就是我们中国文化血脉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是客观事实,谁也否定不了。”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侃侃而谈:“你看现在香港,有个金庸,有个古龙,还有个梁羽生,他们的武侠小说就写得非常好嘛! 不但我们港澳台的同胞喜欢,整个东南亚,甚至日韩,都有大量的读者。 这说明什么?说明行侠仗义、快意恩仇这种东西,它不分地区国別,是人性的共鸣,大家都喜欢看英雄好汉,都喜欢邪不压正!” 袁小平就像个老小孩,说起武侠时,连话都躲了起来。 他的语气愈发激昂,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小陈,你知不知道,在全世界的电影分类里,只有我们中国,有单独的一个类型片种,就叫『武侠片』!这是独一份的! 为什么?因为这就是我们国人最割捨不下、最能代表我们民族精神的一种文化想像! 中国的精神,中国的文化要走出去,要让全世界的观眾都了解、都喜欢,武侠,是一条非常好的路子! 它好看,刺激,又蕴含著我们的哲学和价值观。” “想当年,我在上海拍电影的时候,就拍过《火烧红莲寺》,那真是万人空巷啊! 一连拍了好多集,观眾就是看不够!那时候我们就知道,老百姓骨子里是爱这个的。 只是后来光头捣乱,又遇到各种事,百废待兴,各方麵条件所限,很多探索不得不中断了,唉……”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深深的遗憾。 “可现在!时代不同了!老领导发了话,思想要解放! 如今又是改开的关键时候,天时、地利、人和,全都成熟了!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把我们內地自己的武侠电影再搞起来,拍出既有思想性又有艺术性还有娱乐性的好作品,我老头子……真是死也瞑目了!” 这番肺腑之言,情真意切,高瞻远瞩,听得陈屿心旌摇盪,热血沸腾。 老前辈不愧是老前辈,这一番话简直是振聋发聵,深刻无比,完全说到了陈屿的心坎里! 陈屿內心激动万分。 不得不承认,老厂长看得太透了! 他不仅看到了武侠的商业价值,更看到了其文化承载和输出的巨大潜力! 这不正是我未来想努力的方向吗? 用最受欢迎的类型片,讲好中国故事,传递中国精神,这比我自己闷头写几个故事,意义要重大得多啊。 他本来就渴望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拳脚,正愁没有机会和突破口,没想到天上掉下个这么大的馅饼,不,这简直是掉下了一个聚宝盆! 而且还是最高层亲自递过来的橄欖枝! 然而,一阵狂喜之后,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巨大的压力也隨之而来。 他记得前世最先掀起这股风潮的是《少林寺》。 现在居然变成了我的《双旗镇刀客》和《少年黄飞鸿》? 我这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的翅膀是不是有点太猛了? 这种既兴奋又惶恐的感觉,让他心跳加速,手心都有些出汗。 但机遇就在眼前,不容错失,能获得这样的青睞,是何等荣幸! 陈屿心中瞬间涌起万丈豪情,既然歷史给了我这个机会,那我就一定要抓住! 不仅要抓住,还要做得比原来更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变得无比坚定,看向袁小平和陈德有两位厂长,语气郑重而诚恳: “袁厂长,陈厂长,感谢领导们的信任和厚爱!您这一席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受益匪浅!能有机会为中国的武侠电影復兴尽一份力,是我莫大的荣幸!” 他话锋一转,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审慎:“不过,正因为此事意义重大,关乎到內地武侠电影的开局之声势,我觉得更需要谨慎。 《双旗镇刀客》和《少年黄飞鸿》毕竟是我早期的练笔之作,故事性虽有,但若作为承载如此厚望、打响第一炮的作品,或许在格局和深度上还可以做得更好、更有分量一些。” 他略一沉吟,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请领导们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暂时放下这两个故事,集中精力,儘快构思创作出一个更成熟、更能体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精神,更能展现中国风骨与江湖道义,同时保证绝对精彩好看的全新本子!” 袁小平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眼前的年轻人不骄不躁,有想法、有追求,懂得抓住机遇更懂得敬畏机遇,这是成大事的料子! “好!好!好!”袁小平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笑开了, “不急於一时,磨刀不误砍柴工!有想法,有追求!我们相信你的能力! 需要什么支持,厂里全力配合!你就放开手脚,大胆地去构思!我们都等著你的好消息!” 得到了尚方宝剑般的支持,陈屿怀著激动而又沉甸甸的心情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进入了废寢忘食的状態。 招待所的房间变成了他的作战室,桌上、床上铺满了稿纸,上面写满了各种人物设定、情节碎片、武功招式名和歷史背景资料。 他牢记袁厂长“寓教於乐”的指示和“走出去”的期望,不再满足於讲述一个单纯的江湖仇杀或个人英雄主义的故事。 他开始將武侠情怀与更宏大的家国敘事相结合。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句话在他脑海中不断迴响。 他一边构思,一边內心也在不断推演。 首先《少林寺》肯定是不行的,因为按照1979年的时间线,眼下已经11月,这部电影的剧本已经成型,因此陈屿只能另作他选。 背景放在清末民初? 民族危亡之际,侠客的抉择会更有张力。 主角不能是单纯的武夫,要有成长,要从个人恩怨上升到家国大义。 爱情线要有,但不能狗血,要悽美动人。 武打设计要精彩,但更要服务於人物和剧情……还要有能让领导认可的思想高度,又要有让观眾买票的商业元素…… 凡此种种,这平衡点可真难找啊! 他构思的背景,放到了外敌环伺、朝廷积弱的清末。 主角不再是单纯的江湖浪子,而是身负家国讎恨、最终在国难当头之际挺身而出的民族英雄。 故事里要有惊心动魄的武打设计,也要有缠绵悱惻的爱情,更要有捨生取义、保家卫国的悲壮情怀。 他要让观眾既看得爽,看得过癮,又能被其中蕴含的家国情怀和侠义精神所感动。 这无疑是最符合“主旋律”又兼具商业性的路子。 一个个灵感火在脑海中碰撞,一个波澜壮阔的武侠世界逐渐在他笔下勾勒出雏形。 他写得忘我,时而凝神沉思,时而奋笔疾书,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的激情之中。 就在他文思如泉涌,肆意挥洒才华,几乎忘了今夕何夕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招待所服务员略带催促的喊声: “陈编剧!陈编剧!楼下有人找!说是从上海来的,姓何,有急事找您!” 上海来的?姓何? 陈屿的笔尖一顿,一滴墨水滴在稿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团。 他猛地想起来了——《故事会》的主编,何成伟! 他居然真的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第52章 沪上来客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52章 沪上来客 听到大爷说上海来的何先生找,陈屿立刻意识到是《故事会》的主编何成伟到了。 他赶紧把手头的稿纸归拢一下,套上外套,对著窗户玻璃胡乱扒拉了两下头髮,就急忙衝下了楼。 跑到峨眉厂门口,果然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卫室旁边,不时抬手看著腕錶。 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深蓝色中山装,肩上挎著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一种文化人特有的、略显严肃和认真的神情。 这形象,非常符合陈屿对这个时代出版社编辑的想像——严谨,甚至有点古板。 然而,当那男人看到陈屿快步走来,门卫大爷又朝他指了指示意时,他脸上的严肃瞬间冰雪消融,如同川剧变脸一般,换上了极其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您就是陈屿同志吧?哎呀呀,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我是《故事会》的何成伟!冒昧来访,打扰了打扰了!” 何成伟的声音洪亮而热切,双手伸过来紧紧握住陈屿的手,使劲晃了晃。 这热情劲儿让陈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何主编您好您好!快请进,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 “哎,求贤若渴嘛!看到好作者,我们当编辑的,那是坐不住啊!” 何成伟笑著,同时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看起来挺结实的小木箱子, “陈屿同志,第一次见面,一点小意思,是我们上海的一点土特產,大白兔奶、五香豆、还有一点城隍庙的梨膏,不成敬意,您一定得收下!” 陈屿一看,这礼物可不轻,在物资相对匱乏的年代,这算是很重的礼了。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大白兔奶呢,比如李小米。 他连忙推辞:“何主编,这太客气了,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必须使得!”何成伟態度坚决,硬是把箱子塞进陈屿手里, “您可是给我们《故事会》立了大功的人!这点心意,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何,看不起我们《故事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屿也不好再推脱,只好连声道谢,接过了沉甸甸的箱子。 心里对这位何主编的做事风格有了初步印象:热情、实在、会来事。 接著,陈屿领著何成伟往招待所走。 一路上,何成伟对峨眉厂的一切都显得很感兴趣,不时问这问那,还拿来跟上影厂对比。 当得知陈屿不仅是作者,还是厂里的编剧,正在参与新项目时,何成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脸上的惊讶和钦佩之色更浓。 “了不得!了不得!陈屿同志,您这可真是文武双全啊!能写那么好的故事,还是电影厂的编剧!难怪笔下画面感那么强!真是英雄出少年!”何成伟的夸奖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让陈屿都有些招架不住。 两人来到陈屿那间略显简陋的招待所房间。 陈屿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拾了一下散落在桌上的稿纸,请何成伟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床沿。 “何主编,条件简陋,您別见怪。我给您泡杯茶。”陈屿拿出招待所配的茶叶筒,里面是最普通不过的“高碎”(茶叶末),搪瓷缸子一衝,茶香倒也浓郁。 只不过对於一向比较讲究的上海人来说,这確实寒酸了点。 “哎,好好好!自己来自己来!” 何成伟一点也不介意,接过茶缸,吹了吹气,喝了一口,还嘖嘖称讚, “嗯!够味!这茶解渴!” 寒暄过后,何成伟切入正题,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陈屿同志,我这次来,一是代表我们编辑部全体同仁,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您的《双旗镇刀客》和《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驹》,可是让我们这一期《故事会》卖疯了啊!创了歷史记录! 二是,我受社领导委託,迫切希望您能继续为我们《故事会》供稿!” 他身体前倾,目光热切:“稿费方面,您放心,绝对是最高標准,千字五块! 只要质量有保证,这个標准只会升不会降!尤其是武侠类的故事,读者反响太热烈了! 社里愿意特事特办,您的稿子,优先审,优先发,版面从优!” 这种待遇,在《故事会》的歷史上恐怕也是极少的。 陈屿能感受到对方的诚意。 然而,此刻他的心思,一部分已经飞到了袁厂长交代的“武侠电影”宏图大业上,另一部分则在思考更广阔的创作可能。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何主编,非常感谢您和社里的厚爱。继续供稿当然没问题,这也是我的荣幸。不过……” 他话锋一转,“武侠故事虽然受欢迎,但写多了也容易陷入套路。我想尝试更多元的题材,不知道《故事会》能不能接受?” “哦?您还想尝试什么题材?”何成伟很有兴趣地问。 “比如,一些带有志怪色彩的民间鬼故事?或者,侦探破案、悬念迭起的推理故事?再或者,一些基於奇闻异事改编的冒险故事?” 陈屿列举著,这些都是后世通俗文学的大类,但在79年,还相对新鲜。 何成伟听得眼睛发亮,略一思索,便拍板道:“可以!完全可以!陈屿同志,我相信您的笔力!不管什么题材,只要是您写的,故事精彩,我们就欢迎! 武侠是主打,其他题材锦上添嘛!咱们《故事会》本来就是要百齐放!” 谈妥了约稿的大事,气氛更加融洽。 何成伟又想起一件事,笑著说道:“瞧我,光顾著高兴,还有件喜事忘了告诉您。您那两篇大作,不仅读者喜欢,也被电影厂的同志看上了。” “哦?”这倒让陈屿有些意外。 “上影厂(上海电影製片厂)那边,托人传话过来,他们看中了《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驹》,觉得题材新颖,有南派功夫的特色,想问问您有没有转让电影改编权的意愿?”何成伟说道, “还有北影厂(北京电影製片厂),他们对《双旗镇刀客》那种苍凉豪迈的西部武侠风格很感兴趣,也有意购买改编权。” 两大电影製片厂同时拋来橄欖枝! 这又是意外之喜,陈屿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两个故事本身篇幅不长,作为开创性的练笔之作,其歷史使命似乎已经完成。 既然最高层瞩目的是更宏大的项目,那將这两个故事的改编权转让给更有实力的製片厂,既能换取一笔宝贵的启动资金,也能让故事以另一种形式呈现,未尝不是好事。 於是他爽快地说:“这是好事啊!感谢两位厂领导的看重。只要条件合適,我当然愿意支持咱们国家的电影事业。” “太好了!”何成伟很高兴陈屿如此爽快, “价格方面您放心,我会帮您居中协调,一定爭取到一个公平合理的价格,绝不会让您吃亏!” 当时虽然没有后世那么规范的版权交易市场,但基本的稿费標准和转让费用还是有的。 陈屿的爽朗和识大体给何成伟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文学创作聊到电影发展,又从民间故事聊到风土人情。 何成伟阅歷丰富,陈屿见识超前的,两人竟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这一聊,就足足聊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天色都开始蒙蒙发暗了。 何成伟一看手錶,才惊觉时间不早,连忙起身告辞:“哎呀,瞧我,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耽误您这么多时间。陈屿同志,您留步,留步! 我这就回招待所了,后续的事,我们书信联繫,或者我再过来!” 陈屿將何成伟送到厂门口,看著他消失在暮色中,这才返回。 他也没閒著,又转身去了剪辑室。 老夏师傅还在灯下忙碌著,胶片哗啦啦地响。 陈屿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静地看,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对於电影后期这门手艺,他有著浓厚的兴趣。 直到晚上九点多,剪辑室熄了灯,陈屿才回到招待所。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1979年成都的夜晚格外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火车的汽笛声。 这时候可不兴夜生活,大家工作了一天,一般入夜即睡。 他回想起这段时间堪称魔幻的经歷,这感觉如同做梦一样。 “真是风口来了,猪都能飞起来……” 想著想著,一天的奔波和兴奋带来的疲惫终於涌了上来。 窗外的月色透过薄窗帘洒进屋內,一片寧静。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逐渐均匀,终於在这1979年的夜晚,沉沉睡去。 第53章 內参片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53章 內参片 在陈屿於峨眉厂潜心构思他的武侠鸿篇、並与《故事会》主编何成伟畅谈未来的几天后,厂区里忽然被一阵久违的喧闹与活力所充斥。 汽车的引擎声、人们的说笑声、搬运器材的吆喝声匯成一片,打破了创作带来的寧静。 “回来了!陆导他们从bj回来了!” 这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在厂区荡漾开来,引得许多人放下手头的工作,好奇地探出头张望。 只见几辆覆盖著北方尘土、显得风尘僕僕的吉普车和一辆中型客车缓缓驶入厂区,停在了行政楼前。 车门“哗啦”一声打开,导演陆晓雅第一个跳下车,她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明亮,嘴角噙著轻鬆的笑意。 紧接著是嗓门永远洪亮的韩三坪,他几乎是用喊的:“同志们!咱们《牧马人》远征军,凯旋归来啦!一个不少,全都囫圇个儿带回来了!” 朱时茂、朱琳等主要演员和剧组工作人员也陆续下车。 大家互相打著招呼,脸上都洋溢著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的成就感和回家的亲切感。 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来自首都的乾燥气息和一路风尘的味道。 至此,经过山丹军马场的风雪锤链和北京城的精心拍摄,前后歷时近两个月,《牧马人》所有的前期拍摄工作终於宣告圆满结束,所有的胶片素材都被安然无恙地带回了峨眉厂这个“家”。 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对於一部电影来说,拍完只是完成了前半程,还有更加繁琐和需要精雕细琢的后期製作呢。 整个剧组几乎没有休整,立刻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剪辑室里,夏正秋老师傅的台子上堆满了胶片盒,他与陆晓雅导演几乎形影不离,对著剪辑机上的小屏幕,一帧一帧地斟酌、取捨,爭论又达成共识,试图將最完美的敘事节奏从海量素材中提炼出来。 录音棚也迎来了它最忙碌的时段。 令人欣喜的是,男主角朱时茂嗓音醇厚低沉,女主角朱琳的声音清脆温婉,都非常符合角色气质,且台词功底都还不错。 为了最大限度保持表演的完整性和情感的连贯性,导演组决定,主要角色的配音工作就由他们本人完成。 於是,安静的录音棚里时常迴荡起许灵均深情的內心独白和李秀芝含羞带怯又坚韧的诉说。 偶尔,朱时茂某句台词情绪没到位,或者朱琳不小心吃了“螺螄”,会引来棚外监听人员善意的笑声,气氛紧张又活泼。 配乐工作同步展开。 那个时代的电影配乐,並非都需要鸿篇巨製的原创。 音乐编辑们不需要劳神费力,他们从厂里资料库浩如烟海的现成乐曲中——包括各种民歌、传统乐曲、革命歌曲甚至一些购买的外国音乐资料。 寻找著与《牧马人》草原的辽阔、命运的悲欢、爱情的淳朴相契合的旋律,进行巧妙的编排、变奏和融合。 当然,也会邀请作曲家为影片创作一两段核心的主题音乐。 此外,根据粗剪出来的样片,还需要补拍一些必要的特写镜头、空镜(如草原的日出日落、bj街景)或者衔接镜头。 这些零碎的工作就在峨眉厂自己的几个摄影棚內完成,灯光、布景、演员调度,一切又仿佛回到了拍摄期,只是节奏更快,目標更明確。 从bj归来的朱琳,心情似乎格外明媚,家乡的水土显然给了她最好的滋养。 她是个细心又热情的姑娘,回来时特意带了一大包bj的特色零食——用油纸包著的果脯、用纸盒装著的茯苓饼和驴打滚。 她像只快乐的蝴蝶,在剧组各部门间穿梭,给大家分发这些甜滋滋的慰劳品。 “张师傅,尝尝这个,bj杏脯!” “李姐,这是茯苓饼,对皮肤好呢!” 分到陈屿这时,她除了塞给他一把果脯外,还变戏法似的从隨身挎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用深蓝色暗纹纸精心包装的盒子,略带些不好意思地递给他:“陈老师,这个……给你。” 陈屿有些意外地接过,入手微沉。 他打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硬纸盒,再打开,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地躺著一支崭新的“英雄100”型金笔。 笔身是经典的黑色赛璐珞材质,光泽温润,笔夹和笔环金光闪闪,品质不俗。 这在当时,绝对是文化人梦寐以求的好东西。 “陛下,这……这太贵重了!”陈屿確实感到惊讶和一丝不安。 “哎呀,你別客气嘛!”朱琳的脸微微泛红,摆摆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自然些, “在山丹军马场那会儿,我好多戏找不到感觉,你没少帮我分析人物,带我入戏。 要不是你,我可能都熬不过来。这就当是……谢师礼了! 你可是咱们剧组的『陈老师』啊!以后写出更多好本子,说不定我还有机会演呢!” 她的话说得真诚又俏皮,既表达了感谢,又巧妙化解了可能產生的尷尬。 陈屿看著她明亮而真诚的眼睛,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和生分了,於是便坦然收下,笑著道:“那谢了” 见陈屿真心喜欢並且收下了,朱琳脸上绽放出灿烂又放鬆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大事,心情更加轻快了。 时间很快溜走,转眼到了两天后的一个晚上。 陈屿正在房间里,就著檯灯微弱的光芒,用那支新钢笔在他的稿纸上勾勒武侠世界的波澜壮阔。 门外就响起了熟悉的、节奏感很强的敲门声和韩三坪標誌性的大嗓门:“老弟快开门!有天大的好事!” 陈屿打开门,韩三坪那张总是带著点戏謔笑容的脸就凑了过来,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活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韩哥,啥天大的好事啊?看你这高兴劲儿,捡著钱了?”陈屿打趣道。 “嘿!比捡钱有意思多了!”韩三坪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仿佛在传递什么绝密情报, “內参电影!今晚厂里小放映厅,放內参电影!刚到的片子,香港的,听说好看得不得了!机会难得,去不去?” 內参电影! 陈屿一听这四个字,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瞬间全明白了! 这可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中国文化单位內部极具诱惑力的一个词汇! 所谓“內参片”,是指那些不对外公开放映,只在特定范围(如文化宣传部门、电影製片厂、科研单位或高级別机关)內部进行小范围观摩的影片。 其目的可能是供批判借鑑,可能是业务学习,更可能就是一种稀缺的、令人羡慕的內部福利。 这些片子大多来自香港、欧美或日本,题材类型多样(武侠、喜剧、惊悚、爱情等),製作手法新颖,对於看惯了样式相对单一的国產片和少数满满教化意味影片的中国观眾来说,不啻於打开了一扇窥探外面世界的精彩窗口,带来的视觉和观念衝击是巨大的。 能搞到一场內参电影的放映权,並且能挤进去看上一场,绝对是值得吹嘘好几天的经歷。 “这肯定要去啊!” 陈屿立刻响应,好奇心被完全勾了起来。 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个年代的香港商业电影究竟是什么样的风貌,顺便再印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两人立刻动身,朝著厂里那座平时略显冷清的小放映厅走去。 离得还有百十米远,就感觉气氛不对。 往常只有放厂里自己的片子或者开会时才有点人气的小放映厅,此刻竟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好傢伙!简直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放映厅门口黑压压全是人,厂里的职工、家属,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人们脸上洋溢著一种混合著期待、兴奋和分享秘密般的快乐表情,互相打著招呼,议论著今晚会放什么片子。 空气中瀰漫著烟味、瓜子和水果的甜香,以及一种热切的嗡嗡声。 就连老厂长袁小平和副厂长陈德有也早早到了,正坐在前排最好的位置上,和几位厂里的老资格专家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韩三坪和陈屿算是来得晚的,挤进门口一看,里面早已座无虚席,连两旁的过道和后墙根都站满了人,真是水泄不通。 “失策!大大地失策!早知道吃完饭就该来占座!”韩三坪捶胸顿足。 正当两人伸长脖子,试图在人群中寻找一丝缝隙时,就听见中间区域有人高声喊道:“陈老师!韩主任!这边!这边有地方!” 循声望去,只见朱琳、李萍和欧阳奋强几人正挤在一起,朱琳使劲地挥著手,她旁边的长条木椅上,果然用帆布包和小外套占著两个空位! 两人如同找到了救星,连忙一边道歉一边费力地挤过人群。 好不容易挪到那边,又是一番折腾才坐下。 座位安排得很自然,陈屿坐在了朱琳和另一个女演员之间,韩三坪则一屁股坐在欧阳奋强旁边,立刻就用他粗壮的胳膊搂住欧阳的脖子,开始逗他:“奋强,听说你去bj见了大世面,有没有被首都的姑娘迷眼啊?”弄得年轻的欧阳奋强面红耳赤,连连討饶。 朱琳显然很兴奋,电影还没开始,她侧过身,小声地跟陈屿聊起bj的见闻。 王府井百货大楼里摩肩接踵的人群、新桥饭店的俄式西餐、冬天泛著冰光的昆明湖、胡同里迴荡的悠长叫卖声……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著,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陈老师,bj真的不一样,又古老又新潮,你以后一定要多去去!”她热情地发出邀请。 陈屿笑著点头,听著她清脆悦耳的声音,感受著周围拥挤却热烈的氛围,鼻尖縈绕著各种生活气息混杂的味道。 一种强烈的、属於1979年的独特烟火气扑面而来,让他觉得真实而又珍贵。 忽然,“啪嗒”几声轻响,放映厅里所有的照明灯次第熄灭,巨大的窗户也被厚重的窗帘彻底遮挡,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熠熠发光,期待著。 一道雪亮的光柱从后方的放映窗口射出,精准地打在前方巨大的白色银幕上,灰尘在光柱中欢快地飞舞。 “嘘——开始了!开始了!” 不知是谁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激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附在银幕上。 传闻中的內参片,开始了。 (求收藏求推荐啊~~追读和数据已经难看得没法看了,感谢各位读者老爷们~~不要养啊~~) 第54章 成龙还没成龙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54章 成龙还没成龙 拥挤而燥热的小放映厅內,几百双眼睛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前方那方小小的、尚未亮起的白色银幕上。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烟味、汗味、瓜子香和某种集体期待的焦灼气息。 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无数晶亮的眼珠和模糊的、兴奋的侧脸轮廓。 “啪!” 一声轻微的开关声响,悬掛在屋顶的老式放映机镜头猛地射出一道强烈而凝聚的光束,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精准地打在银幕上。 光线在幕布上经歷了一阵短暂的明暗闪烁和调试后,终於稳定下来。 没有冗长的片头动画,没有复杂的演职员表滚动。 几个粗獷有力、带著明显港式武侠片风格的毛笔大字,伴隨著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感的鼓点音乐,猛地撞入所有人的眼帘—— 《搏命单刀夺命枪》! “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仅仅是一个片名,就瞬间点燃了整个放映厅的气氛! 早已按捺不住的观眾们,尤其是那些半大的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夹杂著兴奋与好奇的欢呼声! 几个调皮的孩子已经忍不住从座位上蹦起来,学著想像中的侠客,比划起了拳脚,嘴里还自带“哼哼哈嘿”的音效。 大人们虽然矜持一些,但脸上也都写满了期待的笑容,互相交换著“看来是部好片子”的眼神。 从这个开场的气势就不难判断,这绝对是一部真刀真枪、酣畅淋漓的动作武打片! 这对於看惯了革命题材和农村故事的1979年內陆观眾来说,其新鲜感和刺激度不言而喻。 然而,对於坐在人群中的陈屿来说,內心的惊讶和震撼远不止於此。 他真没想到韩三坪嘴里的好货竟然是这部~ 当《搏命单刀夺命枪》这个片名出现时,他的心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这电影,他太“熟悉”了! 当然,这种熟悉並非来自这个时代的观影经验,而是来自他超越时代的记忆。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一部製作算不上最精良、剧情可能也有些老套的香港武打片。 但陈屿深知,眼前这部看似不起眼的电影,在香港电影史上,却有著某种“开山怪”般的独特地位,堪称一座隱藏在尘埃中的金矿!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银幕上开始出现的演职员名单,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颗未来將在香港影坛闪耀的明星。 麦嘉!(那个標誌性的光头还没那么亮,但已经初具喜感) 洪金保!(此时还叫三毛哥) 石天!(喜剧天赋初露锋芒) 梁家仁!(永远的武状元) 黄虾!(嗯,后来的“任老爷”,大家都认识…) 还有,动作特技指导——陈元龙! 这个名字或许此刻已经很有名,但是稍微等等,用不了几年,他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震撼世界! 陈屿的內心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未来香港影坛半壁江山的雏形大集结啊! 他几乎是在用一种“朝圣”般的心態来看待这部影片了。 为什么说它意义重大? 因为麦嘉石天后来组了新艺城,短短几年下来差点要了嘉禾邵氏的老命。 洪金保组了宝禾,后来还组了德宝,差点成为大资本。 陈元龙真名程龙,很快会成为国际巨星,成为嘉禾的台柱子。 至於梁家仁,他后来导了一部《一本漫画闯天涯》,里面重用一个不被看好的新人,他叫周星池。 而黄虾嘛,这就是大家熟悉的任老爷了~ 除此之外,这部戏里还有林正英和钟发,殭尸片大佬们也露过面。 所以说这部片子意义重大,就在这里了~ 这部看似普通的《搏命单刀夺命枪》,就像一个微缩的时空胶囊,封装了未来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密码。 很快,电影正式开场。 当顶著滑稽光头的麦嘉和灵活彪悍的洪金宝出现在银幕上时,放映厅里的笑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麦嘉饰演的“单刀”和洪金宝饰演的“夺命枪”,一个耍宝逗趣,一个硬桥硬马,形成了绝妙的喜剧化学反应。 陈屿看得尤为仔细。 他清晰地观察到,麦嘉的表演风格与当时常见的武打片明星截然不同。 这位出生於大陆、后移民美国、甚至曾在好莱坞担任过副导演的“鬼才”,將他从西方学到的动作喜剧节奏、镜头语言和敘事技巧,巧妙地融入到了这部传统的武侠框架中。 影片的打斗设计虽然仍有传统戏曲舞台的痕跡,但更加注重实战感和詼谐感,节奏明快,笑点密集,观赏性极强。 这已经不是纯粹的“武打”,而是初具雏形的“动作喜剧”了! “哈哈哈哈哈!” “哎呦喂!这光头太逗了!” “你看他那一下!摔得真脆生!” “这胖子身手真灵活呀~~” 放映厅里,笑声、喝彩声、惊嘆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停歇。 对於1979年的內地观眾而言,这种毫无负担、纯粹为了娱乐、充满了巧妙设计和詼谐桥段的电影,带来的衝击是顛覆性的。 他们看得如痴如醉,完全沉浸在港式喜剧独特的魅力之中。 每当放到精彩的动作场面或爆笑桥段,整个放映厅就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和掌声。 孩子们兴奋地跺脚,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连平日里最严肃的老同志,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这不仅仅是在看电影,更像是在参与一场集体的情绪释放和狂欢。 电影结束时,字幕滚动,放映厅的灯光缓缓亮起。 但出乎意料的是,很多人还沉浸在刚才欢乐的氛围里,久久不愿离去。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再来一遍!”顿时应者云集: “对!再来一遍!” “没看够啊!” “主任,再放一遍吧!” 大家纷纷起鬨,强烈要求重放。 一个老干部模样的中年妇女站在前面,又是得意又是为难地摊手:“没了没了!胶片就这一份!还得还回去呢!下次!下次有好片子再给大家放!”好说歹说,才让意犹未尽的人群慢慢散去。 人群逐渐稀疏,陈屿还坐在原地,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一个半小时的光影狂欢。 这时,老厂长袁小平和副厂长陈德有笑著走了过来。 “小陈啊,看得怎么样?这香港电影,有点意思吧?”袁厂长笑眯眯地问,眼神里带著考较的意味。 陈屿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著两位领导,语气肯定而充满预见性:“袁厂长,陈厂长,何止是有点意思。我认为,我们刚刚目睹的,不仅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个信號。”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 “这种融合了精湛动作、詼谐喜剧和现代敘事技巧的电影模式,代表了某种未来的方向。 香港电影的又一个黄金时代,或许已经由这帮人开启了。 他们更懂观眾,更懂市场,也更懂如何用电影来造梦。 我相信,这股风潮,迟早会吹过来。 我们大陆的电影人也一定会学习、吸收,然后跟上脚步,走出我们自己的路!” 袁小平厂长听著陈屿这番既有见识又有格局的话,眼中欣慰之色更浓。 他讚许地点点头,拍了拍陈屿的肩膀:“说得好啊!有眼光!不盲目崇拜,也不固步自封,能看到本质和趋势。 不急,慢慢来,找准我们的优点,拍出我们自己的好东西!” 站在不远处的朱琳,本来正和李萍说笑著收拾东西,目光不经意瞥见老厂长如此器重地和陈屿交谈,看到陈屿那自信而发光的侧脸,她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神亮晶晶的,仿佛与有荣焉。 夜色渐深,小放映厅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但这一晚的欢声笑语和银幕上那些鲜活的身影,却如同一颗种子,埋在了许多人的心里,也包括陈屿。 未来的路,似乎越来越清晰了啊~ 第55章 逛街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55章 逛街 那一晚,躺在招待所吱呀作响的铁丝床上,陈屿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在水泥地上,勾勒出桌凳模糊的轮廓。 耳边似乎还在迴响著放映厅里震天的笑声和《搏命单刀夺命枪》那急促的配乐。 让他失眠的,並非那部电影本身有多么深邃的艺术造诣,它本质上仍是一部粗糙生猛、以娱乐为导向的商业片。 真正撞击他心神的,是这部电影所象徵的意义。 它像一道强烈的信號弹,划破了沉寂的夜空,宣告著一个以娱乐精神、类型探索和市场活力为標誌的黄金时代,正在海峡对岸轰轰烈烈地酝酿、爆发。 麦嘉、洪金宝、石天…… 他们就是新浪潮,他们代表著一股新鲜而野蛮的力量,一种对电影可能性的全新理解。 而这个黄金时代,我就在它的门口,岂能错过? 陈屿望著天板上斑驳的水渍,內心有一股火苗在窜动。 袁厂长的嘱託、最高层的关注,不再是遥远的压力,而化为了真切的机遇和动力。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参与到这波澜壮阔的进程中去。 思绪纷飞,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还是准时把陈屿从短暂的睡眠中拽醒。 没办法,当了几年知青,每天都是这时候起来干活。 他揉著有些发涩的眼睛,拿起搪瓷脸盆和毛巾,走到走廊尽头公用的水房。 用冰冷的自来水胡乱抹了把脸,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接著,他拿著饭票,走向峨眉厂的职工食堂。 相比於北影厂、上影厂那些財大气粗的“八大豪门”,偏居西南的峨眉厂显得朴实甚至有些简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国家拨款的资金有限,食堂的供应自然也谈不上丰富。 想顿顿有肉那是奢望,菜里的油水能稍微厚那么一点点,就已经能让职工们心满意足了。 早餐时段,食堂里瀰漫著成都特有的辛辣香气。 窗口排著不长不短的队,大多是厂里的职工和家属。 供应的是本地人喜欢的米粉和麵条,粗瓷大碗里,雪白的米粉或麵条垫底,浇上一勺滚烫的骨头汤(虽然主要是汤),再点缀上葱、芽菜末,最关键的是那一勺红亮喷香的油辣子——这才是灵魂所在。 旁边筐箩里堆著黄澄澄的玉米面窝窝头,扎实顶饿。 陈屿要了一碗红油米粉,拿了一个窝窝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扒拉了两口,就看见欧阳奋墙端著他的饭盆溜溜达达地过来了,盆里除了主食,最显眼的就是一小堆泡在红油里的泡辣椒。 “陈老师,早啊!”欧阳一屁股坐在对面,年轻人精力旺盛,一点看不出熬夜的痕跡。 “早,奋墙。”陈屿点点头,指了指他的泡椒,“一大早就这么重口?” “嗨,提神醒脑!”欧阳咬了一口辣椒,嘶嘶地吸著气,咧嘴笑道,“陈老师,星期天有什么安排没?没啥事吧?” 陈屿想了想,剧本大纲还在构思阶段,剪辑室那边今天估计也休息,便摇摇头:“没什么具体安排,大概就在屋里看看书吧。” “看书多没劲啊!”欧阳奋墙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著点兴奋说: “我跟你说,最近临近元旦了,春熙路那边新开了一家百货商场,听说东西挺多的! 咱们去看看唄?这天越来越冷,得添置点东西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你懂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牧马人》的拍摄补贴和伙食结余,昨天不是刚发下来嘛? 揣在兜里烧得慌,不点出去,浑身不得劲!” 正说著,李萍和朱琳也端著早饭走了过来。 李萍听到后半句,立刻附和:“对对对!欧阳说得对!是该去逛逛了!我那雪膏都快见底了!” 她性格活泼,对这种集体活动最是热心。 朱琳放下碗,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笑著问:“你们在商量星期天去哪玩吗?”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欧阳奋墙赶紧把去春熙路新百货的计划又说了一遍,极力怂恿。 李萍在一旁敲边鼓。 朱琳听了,目光不经意地瞟了陈屿一眼,然后点点头:“听起来不错,我也正好想买条新围巾。陈屿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陈屿看著眼前三张期待的脸,尤其是朱琳那双含笑的眼睛,拒绝的话便咽了回去。 他笑了笑:“行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去感受一下元旦的气氛也好。”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星期天早上厂门口集合!”欧阳奋墙一拍桌子,差点把泡椒盘子震翻。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就到了星期天。 天气果然又冷了些,阴蒙蒙的,典型的成都冬日。 四人约好在厂门口碰头,然后一起坐公交车去市中心。 欧阳奋墙和李萍显得格外兴奋,一路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朱琳和陈屿稍微安静些,偶尔交谈两句。 春熙路不愧是成都最繁华的商业街,虽然距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但街上已然人流如织,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沿街的店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橱窗擦得亮堂,门口掛起了庆祝元旦的红色標语牌,节日的气氛开始悄然瀰漫。 新开的那家百货商场门口更是人头攒动。 四人好不容易挤进去,里面灯火通明,商品琳琅满目,虽然比不上后世的购物中心,但在1979年,已足以让人眼繚乱。 空气里混合著布匹、果、肥皂和百雀羚雪膏的各种气味。 李萍目標明確,直奔食品柜檯,用副食票买了一些不要票的水果硬和一小包桃酥,心满意足。 欧阳奋墙则在书店柜檯流连忘返,最后咬牙用刚发的补贴买了一本《斯巴达克思》的小人书和一本《电影艺术》杂誌,如获至宝。 根据后来种种来看,这傢伙確实挺有追求的。 朱琳仔细地看著柜檯里的围巾和手套,最后挑了一条浅灰色的毛线围巾,又买了一盒蛤蜊油和一管口红。 虽然贵了点,还需要工业券,但都是日常能用得上的东西。 陈屿没什么特別想买的,主要是跟著逛逛,感受这久违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市井繁华。 他看著柜檯里陈列的英雄牌钢笔、永固牌手电筒、还有印著牡丹的搪瓷盆,觉得每一样都充满新奇。 期间,朱琳很自然地走到陈屿身边,看著柜檯里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忽然轻声问: “我发现你懂的东西特別多,不管是拍电影还是写故事,甚至……甚至看那些香港电影,你好像都能说出些门道。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陈屿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用一句这个时代最常用的谦虚措辞搪塞过去:“也没什么,就是平时喜欢瞎琢磨,多看多听多学罢了。” 朱琳侧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有再追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著前面兴奋地討论著果滋味的李萍和欧阳,又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著点期待和小心翼翼:“我听说……厂里好像有意向让你准备下一个本子?是……类似《牧马人》那样的吗?” 陈屿沉吟了一下,觉得透露一点也无妨,便点点头:“嗯,是有这个打算,不过可能不是农村题材了,在想一些新的方向。” 朱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辰。 她下意识地靠近一步,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和渴望:“那……那新戏里,有没有適合我的角色?什么样的都行!” 问完,她似乎觉得有点太直接,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用刚买的新围巾一角擦了擦鼻尖。 陈屿看著她那副既期待又紧张的模样,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略带痞气又意味深长的笑容,拖长了声调: “这个嘛……有没有机会,那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嘍……” 说完,他也不等朱琳反应,便哈哈一笑,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车,长腿一跨,率先骑了出去,匯入了下班时分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流之中。 朱琳愣在原地,品味著那句“看你表现”和那个古怪的笑容,脸上腾地一下更红了,是羞是恼还是別的什么情绪,一时也分不清。 她跺了跺脚,最终还是和李萍、欧阳一起笑著追了上去。 四人一路嬉笑打闹,分享著购买的“战利品”,討论著街上的见闻。 儘管天气寒冷,但年轻人的欢声笑语却足以驱散一切寒意。 回到峨眉厂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厂区星星点点的灯火温暖而安静,与市中心的喧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星期天,就在这平淡而真实的生活气息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第56章 神州第一刀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56章 神州第一刀 时间如流水,不知不觉间就过了元旦。 成都的冬日展现出它真正的威力——不是北国那种乾冷凛冽,而是一种湿漉漉、无孔不入的阴冷,寒气能顺著骨头缝往里钻。 峨眉厂的红砖厂房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静,但內部的工作却依旧热火朝天,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牧马人》的后期製作在夏正秋老师傅近乎痴迷的打磨下,进展顺利。 粗剪版本已经出来,正在进行精修和音画合成。 按照这个进度,预计一月份底能够全部完成,之后就是报送电影局审查。 如果一切顺利,最快春节后就能拿到放映许可,与全国观眾见面。 这无疑给整个剧组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陈屿这边同样没有閒著。 外界的天寒地冻仿佛与他无关,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招待所那间並不温暖的房间里,带了个小火篓子,伏案疾书。 脑海里那个关於武侠新片的构想,逐渐从模糊的星云凝聚成清晰的星系。 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借鑑”什么。 他知道,原本的歷史轨跡上,最高层提及武侠片后,首先引发的標杆是《少林寺》。 但现在,《少林寺》这个项目据说已经存在,就连名字也是大领导亲自定下的,香港那边也开始筹备了,碰不得。 至於武当、太极等题材,也被白白拍了,再拍意义不大。 他仔细梳理了脑海中的片库:少林武当是两大正宗,但已被预定或过度开发; 其他诸如螳螂拳、醉拳、虎鹤双形等流派,香港电影里早已拍得样百出,张彻、刘家良等人玩得炉火纯青。 再去重复,既显得拾人牙慧,也的確难以支撑起他所设想的。 最关键的是,这些没法体现宏大格局,不够主旋律。 “必须另闢蹊径。”陈屿意识到,不能仅仅局限於武功门派之爭。 武侠的精神內核,远比具体的招式更重要。 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展现侠义精神,又能与时代洪流、家国命运紧密相连的切入点。 苦思冥想中,一部被严重低估的杰作在他记忆中浮现出来——《一刀倾城》(又名《神州第一刀》)! 这部电影的背景设定在风雨飘摇的清末,主角是名震天下的大刀王五,故事围绕戊戌变法展开,谭嗣同、袁世凯等歷史人物悉数登场。 它不仅仅是一部武侠片,更是一曲波澜壮阔的时代悲歌。 影片將个人武勇与家国大义、维新志士的理想与悲愴、歷史车轮的无情与个人选择的壮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其立意之深刻、格局之宏大、人物刻画之生动,在武侠片史上堪称异类,是真正的沧海遗珠。 然而,这部杰作的命运却令人唏嘘。 正因为其浓厚的悲剧色彩和相对沉重的歷史敘事,与当时香港观眾偏好轻鬆詼谐、快意恩仇的商业口味格格不入,导致上映后票房惨败,扑了个大街。 这部电影洪金保执导,司徒卓汉等人编剧,还匯聚了狄龙、关之琳等一眾明星,然而没有用,该扑街还扑街。 正是这部电影,赔光了老罗维的棺材本,两年后鬱鬱而终。 这里囉嗦一句。 说到罗维,很多人可能不太清楚,此人在香港影坛绝对算得上一位牛人,人称“跟风大师”或“捡漏之王”。 也正是这位老兄,开启了香港功夫片的时代。 他是《唐山大兄》、《精武门》的导演,一手將李小龙推上神坛; 程龙(当时还叫陈元龙)也在他手下当了几年牛马,虽未被他捧红,却也积累了经验。 除此之外,像是《少林木人巷》《剑烟雨江南》《金菩萨》《影子神鞭》也是这老哥拍的,作品確实不少。 对了,还有无数人的童年阴影《魔胎》,也是出自这位老哥之手。 可以说,香港功夫片的兴起,与他有著直接而复杂的关係。 选择“借鑑”这样一部折戟沉沙的作品,陈屿觉得既有挑战,也有一种为其正名的歷史使命感。 確定了方向后,陈屿文思如泉涌。 他保留了《一刀倾城》的核心框架和歷史背景,但对人物动机、情节节奏和武打设计进行了更符合当下语境和商业规律的优化。 他努力在深刻与好看之间寻找平衡点,既要保留原作的悲壮內核,又要增强故事的吸引力和观赏性。 笔下的大刀王五,不仅是武功高强的侠客,更是徘徊於传统道义与时代变革之间的复杂英雄; 谭嗣同的“我自横刀向天笑”,也不再是一句简单的口號,而是其理想主义人格的必然归宿。 就在陈屿终於將《神州第一刀》的剧本大纲和部分关键场景完稿后不久,时间来到了1979年1月8日。 这是一个看似平常,却又有些特殊的日子。 厂办通知陈屿,下午去小会议室开会。 通知很简单,但陈屿心里明白,重头戏来了。 果然,当他按时来到那间只有一张长条桌、几把旧沙发的小会议室时,发现里面只有三个人:老厂长袁小平、副厂长陈德有,以及大大咧咧坐在一旁抽菸的韩三坪。 没有冗杂的人员,气氛严肃而保密。 果然,大事开小会。 陈屿心下瞭然。 “小陈来啦,坐坐坐。”袁厂长笑容和蔼,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天气冷,喝口热茶暖暖。最近休息得怎么样?听说你一直在忙?” 开场是典型的领导式关怀,聊了聊成都的天气,问了问生活上的困难,气氛轻鬆融洽。 韩三坪也插科打諢,说了几句《牧马人》后期遇到的趣事。 但陈屿能感觉到,袁厂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著好奇与期待。 寒暄过后,袁小平循序渐进,將话题引向了核心:“小陈啊,上次看完內参片,你的一番话让我和老陈感触很深啊。关於新项目,这一个多月,你思考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时机到了。 陈屿深吸一口气,从隨身带来的帆布包里,郑重地拿出了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封面上是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神州第一刀》! “袁厂长,陈厂长,韩哥”陈屿將稿纸放在桌上,“这是我初步构思的一个故事,请领导们审阅。” 袁小平戴上老镜,和陈德有一起凑近稿纸。 韩三坪也掐灭了烟,好奇地伸过头来看。 起初,两位厂长的眉头是微蹙的。 隨著陈屿简要介绍故事背景(清末)、主要人物(大刀王五、谭嗣同、袁世凯)和核心事件(戊戌变法),他们的疑惑更重了。 “等等,小陈,”陈德有忍不住打断, “你这……这听起来不像武侠片啊?这像是歷史剧嘛!香港那边,好像也没这么拍过吧?” 韩三坪也挠挠头:“大刀王五我知道,是条好汉。可这跟谭嗣同、袁世凯搅和在一起……这能好看吗?观眾能买帐?” 他们的反应在陈屿意料之中。 在1979年,將武侠与真实歷史如此紧密地结合,並且选择这样一个悲剧性的歷史节点,无疑是极其大胆和反潮流的。 没有人敢这么干,连张彻都不敢这么干。 陈屿没有急於辩解,而是沉稳地开始阐述他的创作意图: “各位领导,我理解你们的疑惑。但我认为,武侠的精神,不应该只局限於江湖恩怨、门派爭斗。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在清末那个中华民族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正是这种精神体现得最淋漓尽致的时候。 大刀王五,他不是虚擬的侠客,他是真实存在的英雄。他的刀,不仅为个人恩怨而挥,更试图为这个沉沦的国家劈出一条生路! 谭嗣同,他更是用生命践行理想的『文人侠客』! 他们的故事,本身就充满了比任何虚构都更悲壮、更震撼的力量!” “我们拍这部电影,”陈屿继续深入,“不仅仅是讲一个过去的悲剧。更是要思考,在新时代的浪潮下,我们该如何继承那种不惜以身殉道、寻求变革的精神? 那种对国家的热爱和对理想的执著,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 这比单纯的打打杀杀,更有意义,格局也更大!” 他接著分析了商业性。 “虽说这个故事结局悲壮了点,但是每个中国人都知道戊戌变法,都知道谭嗣同,这恰恰是我们最广阔的市场。 这样一来,电影的立意有了,格局宏大而高远,正是眼下我们需要的。”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 袁小平和陈德有的眼神从疑惑变为深思,再到豁然开朗和难以抑制的讚赏。 韩三坪也听得张大了嘴巴,半晌才一拍大腿:“老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么一说,这故事简直绝了!思想没问题还很好看!” 袁小平摘下老镜,缓缓靠回沙发背,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眼中闪烁著激动的光芒: “好一个『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好一个用武侠皮囊包装家国魂!小陈,你这个想法,当真精妙而深刻!格局高远吶!” 陈德有也连连点头:“確实!如果拍好了,意义非凡!既响应了號召,又做出了我们自己的特色和深度!我赞成启动这个项目!” 会议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三位领导迅速达成共识,《神州第一刀》项目原则上通过,可以开始进行前期筹备,包括更详细的剧本创作、歷史考据、以及初步的预算和人员规划。 跟上一次一样,这个项目仍然由韩三坪统筹,陈屿编剧,只不过韩三坪不再是副导演,而是作为製片主任参与其中。 就这样,这部起初扑街,但是被后来人无限怀念的《神州第一刀》正式启动了。 第57章 礼物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57章 礼物 既然三位领导都已经点头,还派了韩三坪深度参与,这件事基本上也就是板上钉钉了。 虽然还没有正式立项,但是从几位领导的態度来看,这显然不是开玩笑。 当然,在这里陈屿也注意到一个小细节,那就是韩三坪地位的变化。 刚进峨眉厂的时候,他只是个灯光师,属於技术人员,在这个岗位上没歷练多久,他又成了场记,接下来是是副导演,这一次竟然直接做了製片主任,要说这件事没有一点神秘的助推力,任谁都是不信的。 不过大家也没说什么,毕竟韩老哥为人豪爽,对厂里大傢伙都不错,別说当主任,当厂长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虽然在创作上韩三坪並不是太给力,但是在统筹剧组这方面,整个峨眉厂確实没有比他更擅长的人了。 根据陈屿的了解,韩三坪其实还有一项本事没怎么施展出来,也真是凭著这项本事,他后来平步青云,一路成为行业大佬,这项本事不是別的,正是搞钱。 不管在如何艰难的时刻,他总是能筹集到自己,保障厂子运转下去,时不时还能搞点小业绩出来,確实是一號人才。 而这一次,《神州第一刀》作为內地改开以来第一部武侠片,註定会兴师动眾。 包括演员选择,服装道具,甚至於专业的武术演员甚至武指团队,需要统筹和协调的地方太多,韩三坪来再合適不过。 开完会后两位领导离开,韩三坪意犹未尽,拉著陈屿就要继续聊。 “走!老弟!去我那儿坐坐,咱哥俩再好好嘮嘮!” 韩三坪嗓门洪亮,脸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喜气,仿佛刚才敲定的不是一部电影项目,而是挖到了一座金矿。 陈屿笑著被他半推半搡地带到了他那间略显杂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办公室。 韩三坪宝贝似的从柜子里摸出两个有点掉瓷的搪瓷缸,又从一个写著“奖”字的铁皮茶叶罐里,格外大方地撮了一小撮高末,沏上热水,顿时茶香四溢——这待遇,可比平时他自己喝的茶叶渣子强多了。 “来,以茶代酒,哥得敬你一杯!”韩三坪自己先端起缸子,也不管烫,吸溜了一口,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感慨万千。 “老弟啊,”他放下缸子,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语气也深沉了许多,“不瞒你说,哥这心里头,真是……真是热乎得很吶!” 他环视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办公室,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整个峨眉厂。 “咱们峨眉厂,是个啥情况,你来了这些日子,大概也摸清楚了。 跟北影、上影、长影那些財大气粗、人才济济的大厂比起来,咱们这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兄弟,末流中的末流! 要钱没钱,要人……唉,有本事的人都想著往大地方调。 这几年,厂子里死气沉沉,大傢伙儿干活都没啥心气儿,觉得拍啥也拍不过人家,就是靠著上面拨点款,勉强维持著,混日子唄。”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屿。 “可是你来了之后啊,还真就大变样,这才俩月不到,厂子里这风气,肉眼可见地不一样了! 《牧马人》是咱们厂自己搞的重点项目,顺顺噹噹地拍完了,眼看就要成了! 现在呢?又来一个!武侠片!还是这么大格局、这么高立意的本子!” 韩三坪越说越激动,手指关节下意识地敲著桌面:“你是没看见,现在厂里那些人,走路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以前开会都蔫头耷脑的,现在討论起工作来,眼睛里都有光! 为啥?因为看到希望了!觉得咱们峨眉厂也能搞出好东西,也能露大脸了!” 他猛地一拍陈屿的肩膀,力道依旧没轻没重,但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讚赏和感激:“连我都觉得,自己前途一下亮堂起来。以前就觉得是个管灯光的、跑腿的,现在……製片主任!操盘这么大一项目! 为啥?因为有你老弟这块金字招牌在后面顶著!哥哥我沾你的光,也跟著水涨船高! 啥也不说了,老弟,以后有啥事,儘管开口!我老韩绝对没二话!” 韩三坪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得情真意切,也让陈屿感受到了他豪爽外表下那份对厂子的深厚感情和对未来的迫切期待。 陈屿连忙端起茶缸:“韩哥,你言重了。厂子能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也就是儘自己一份力。以后项目上,还得靠韩哥你多辛苦,多统筹。”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韩三坪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搞钱、找人、协调关係,这些杂事你甭操心!你就安心把本子弄好!” 又聊了一阵项目初步的设想和可能遇到的困难,陈屿才从韩三坪那里脱身。 天色已经渐晚,冬日的夕阳给厂区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余暉。 陈屿没有直接回自己房间,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到了招待所的另一侧。 朱琳的房间就在那边走廊的尽头。 她也是从科研所借调来的,同样住在这栋楼里,两人房间相隔並不远。 站在那扇漆成淡绿色的木门前,陈屿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轻敲了敲。 “谁呀?”里面传来朱琳清脆的声音。 “是我,陈屿。” 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琳似乎刚洗过头髮,乌黑的长髮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散发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穿著一件红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庞愈发白皙明艷。 看到门外的陈屿,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陈老师?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她侧身让开位置,房间里飘出雪膏的温馨香气。 “不了不了,”陈屿摆摆手,站在门口,感觉气氛莫名有点微妙的尷尬和曖昧,他摸了摸鼻子,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吃了没?要是没吃,一起下去走走?顺便……聊点事。” 朱琳几乎想都没想,立刻点头:“好啊!你等我一下,我穿件外套!” 她转身飞快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绿色大衣套上,又对著桌上的小镜子胡乱理了理头髮,就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走吧!” 两人並肩走下楼梯,走出招待所,漫步在厂区边缘安静的小道上。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变成了一种深邃的蓝紫色,厂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发出昏黄的光晕。 走了几步,陈屿才开口道:“下午厂里开了个小会。” “嗯,”朱琳点点头,侧脸看著他,眼神里带著询问。 “是关於新项目的。”陈屿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差不多定了,是部武侠片。” “武侠片?”朱琳惊讶地微微张大了嘴,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她的意料,“就像……就像我们上次看的那种?”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搏命单刀夺命枪》里麦嘉的光头和洪金宝灵活的身影。 “不太一样,”陈屿笑了笑,“格局更大些,背景放在清末,讲大刀王五和戊戌变法的故事。” 朱琳更惊讶了,这组合听起来既新奇又大胆。 但她还没消化完这个信息,陈屿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她愣在了原地。 “这部戏的女主角,还想请你来演。” “啊?” 朱琳彻底呆住了,脚步都停了下来。 她一双美眸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著陈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武侠片?女主角?给她? 几秒钟的震惊和空白之后,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那不是《牧马人》里李秀芝那种淳朴內敛的农村妇女,而是武侠片的女主角! 这之间的跨度和发展机遇,简直是天壤之別! 她激动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握手?太正式太生分了。 拥抱?这个念头一闪现,她的脸颊就唰地一下红了,在这昏暗的光线下都能看出那抹緋色。 最终,她什么动作也没做,只是就那样仰著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屿,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笑得像个突然得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纯粹而明媚。 “你……你看我干什么?”陈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著问。 朱琳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声音里都带著雀跃的颤音:“……你……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带著几分羞涩,几分感激,还有几分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陈屿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语气诚恳而认真: “因为不是你求来的,而是你確实合適。新剧本里的女主角,需要一种外柔內刚、知性又带著点英气的气质,我觉得你身上有这种潜力。 在《牧马人》里你已经证明了你的悟性和可塑性,我相信你能把握好新的角色。” 原版女主角是关之林,也是个大美人,陈屿迫不及待想看朱琳版。 这个回答既专业又肯定,极大地满足了朱琳的职业追求。 她心里像是喝了蜜一样甜,重重地点头:“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之后,两人就在厂外路边一家热气腾腾的小麵馆里,各自吃了晚饭。 朱琳的心情显然好极了,吃饭时嘴角都一直带著笑,不时抬头看陈屿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自顾自地傻乐。 分別之时,两人站在招待所楼梯口。 昏暗的灯光下,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 “那……我上去了?”朱琳小声说,手指绞著围巾的流苏。 “嗯,早点休息。”陈屿点点头。 朱琳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过头来。 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神里闪烁著一种大胆又羞涩的光芒。 “陈屿,”她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晚安。” 朱琳转身踏上楼梯,走了两级,忽然又转过身。 她脸上泛著红晕,眼神亮晶晶的,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陈屿手里。 触手一片柔软温暖。 陈屿低头一看,是一双崭新的深蓝色毛线手套,织得十分厚实细密,一看就是了很大功夫。 “成都冬天湿冷,写字手容易僵……”朱琳的声音像蚊子哼哼,眼神飘向別处,“听说…听说bj买的,质量好点…你戴著暖和暖和。” 陈屿瞬间明白,这绝不是在百货商场能买到的,分明是手工织的。 他感到手套上还残留著她口袋里的温度和一丝淡淡的皂角香。 他刚想说什么,朱琳的手指在递手套时,指尖无意间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那触碰极其短暂,却像一簇微弱的电流。 朱琳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脸一下子红透了,丟下一句“晚安!”,便转身几乎是跑著上了楼,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楼道尽头。 陈屿握著那副柔软的手套,站在原地,掌心里那瞬间的触感和酥麻感似乎还在蔓延。 他低头看了看手套,又抬头望了望空无一人的楼梯,心里仿佛被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他试了试那手套,还有点残留的体温,挺暖和的。 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58章 《牧马人》完成製作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58章 《牧马人》完成製作 寒流在成都盘桓数日,终於有了些许消退的跡象。 就在这冬意稍减的日子里,一个让整个峨眉电影製片厂都为之振奋的消息传来了。 经过导演陆晓雅和剪辑师夏正秋夜以继日的精心打磨,反覆比对、调整每一个镜头和声画细节,《牧马人》的最终成片,终於製作完成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厂。 一时间,无论是参与拍摄的主创,还是后期製作的人员,甚至是行政后勤的同志,脸上都洋溢著一种由衷的喜悦和自豪。 这部片子对峨眉厂的意义可不一般。 回想起来,从项目最初立项时的忐忑,到组建团队时的忙碌,再到远赴山丹军马场经受风沙与寒冷的考验,期间经歷了摄影师老刘突发疾病的意外,又有陈屿临危受命扛起摄影机的插曲……一幕幕恍如昨日。 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不知不觉间,日历已经翻到了1980年。 就连一向乐天派、似乎从不感嘆时光的韩三坪,拿著那盒沉甸甸的、標誌著工作最终完成的电影胶片时,也不禁摩挲著盒盖,喃喃自语了一句:“真快啊……这就……八十年代了?” 感慨归感慨,时间的流逝更衬托出成果的珍贵。 所有人的心情都极好,因为电影製作完成,就意味著它即將走出厂区,接受更广大观眾的检验。 用不了多久,这部凝聚了峨眉厂上下心血、被誉为“改革开放后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爱情片”的《牧马人》,就將出现在全国的银幕上。 那种即將与亿万观眾见面的期待感,以及作品本身可能带来的荣誉,是局外人难以体会的激动。 按照电影厂的惯例,一部影片在正式送审和公映之前,通常要先在厂內部进行一场小范围的试映,既是对成果的最终检阅,也算是一种內部的庆功和仪式。 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小放映厅再次被利用起来。 这一次,坐在里面的不再是好奇兴奋的普通职工家属,而是《牧马人》的主创团队和峨眉厂的领导层。 导演陆晓雅、编剧兼临时摄影师陈屿、主演朱时茂、朱琳、以及韩三坪、夏正秋等核心人员悉数到场。 厂领导这边,厂长袁小平、副厂长陈德有、以及另外几位分管党务、后勤、財务的书记、主任也都出席了。 气氛比起看內参片时,多了几分正式和庄重。 灯光熄灭,熟悉的放映机转动声响起,光束投在银幕上。 《牧马人》的故事,第一次以最完整、最完美的姿態,呈现在它的创造者们面前。 两个小时的观影过程中,放映厅里异常安静。 只有影片中的对白、音乐和自然声响在迴荡。 人们沉浸在那个发生在西北草原上的故事里:许灵均的命运波折、李秀芝的善良坚韧、两人之间淳朴而真挚的爱情、以及那片土地上的人们质朴的情感…… 当片尾字幕缓缓升起,灯光重新亮起时,许多人还沉浸在情绪里,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片刻的寂静之后,是发自內心的、热烈的掌声! “好!拍得好!”老厂长袁小平第一个站起身,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讚赏,他用力地鼓著掌,目光扫过主创团队, “晓雅导演导得好!演员演得也好!尤其是朱琳同志,那个追车的镜头,看得我这老头子眼眶都发酸! 还有陈屿同志,剧本写得好,摄影也顶了上去!夏师傅剪辑得更是流畅自然!这是我们峨眉厂近年来难得的好作品!” 副厂长陈德有也频频点头,感慨道:“確实难得。故事讲得感人,画面也拍得美,尤其是草原那些镜头,看得人心旷神怡。 剧本的底子打得实在太扎实了,人物立得住,情感也真。” 得到了两位最高领导的肯定,主创人员们都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朱琳激动得眼圈有些发红,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朱时茂憨厚地笑著,不住地向领导们点头致谢。 陆晓雅导演虽然表现得很克制,但微微颤抖的嘴角也显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静。 然而,就在这一片讚扬声中,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分管財务和后勤的副厂长张展勇。 他扶了扶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著几分挑剔和担忧:“片子嘛,艺术上是还可以。但是……老袁,老陈,同志们,我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啊。”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他身上。 张展勇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部电影,感情是讲得细腻,但是不是有点过於……过於强调个人情感了? 尤其是男女主角那些戏份,会不会显得有点『小资產阶级情调』? 现在虽然讲解放思想,但我们的文艺作品,主线还是应该突出集体主义和革命精神嘛。 我担心,这样的片子放出去,会不会被人议论,说我们峨眉厂拍的片子偏离了方向,有点……有点资本主义人情味儿太浓了?这恐怕不太符合当下的精神吧?” 这话一出,放映厅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滯。 几位行政干部面面相覷,脸上露出思索甚至些许赞同的神色。 陆晓雅的眉头微微蹙起。 朱琳和朱时茂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说的倒也是事实,过去这么多年一直都这样,这也是陈德有起初最担心的。 “张副厂长,你这话我可不赞同!”还没等袁小平和陈德有开口,韩三坪洪亮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是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什么叫资本主义人情味儿?”韩三坪面向张展勇,据理力爭, “领袖早就说过,『一切文艺,都是为人民大眾的』!老百姓不要看乾巴巴的说教,他们喜欢看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故事! 《牧马人》讲的是不是我们中国的故事?是不是发生在我们社会主义土地上的故事?许灵均是不是被劳动人民教育挽救过来的? 李秀芝是不是我们勤劳善良的劳动妇女代表?她们的爱情是不是纯洁的、积极的、向上的? 这怎么就叫资本主义了?这明明是在歌颂我们劳动人民的美好情感和坚韧品格!” 本以为到此为止,谁知韩老哥越说越激动,手臂挥舞著:“再说政策!会早就开了,现在强调的是实事求是,解放思想! 文艺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方式可以多种多样嘛! 用真挚的情感打动观眾,让观眾在感动中受到教育,这难道不是更好的方式?难道只有天天喊口號才是社会主义? 张副厂长,你的思想,是不是也该解放解放了?” 韩三坪这番话,既引用了政策,又结合了影片实际,说得有理有据,气势十足。 张展勇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涨得有点红,嘟囔著:“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影响……” “有什么好担心的?”韩三寸步不让,“我看这片子好得很!放出去,老百姓肯定爱看!不仅能教育人,还能给厂里赚钱!这才是真正的好事!” 张展勇眼看说不过韩三坪,又见袁小平和陈德有虽然没有明確表態,但显然是倾向於支持的,只好悻悻地摆摆手,丟下一句: “行行行,你们坚持要送,那我也没话说。但是丑话说前面,要是將来上面有什么看法,或者观眾有不好的反响,出了问题我可不负责!” 说完,有些狼狈地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匆匆离开了放映厅。 一场小风波,似乎被韩三坪强势地压了下去。 陈屿在一旁看著,心里不禁暗暗感慨。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改革的地方就有爭论。 思想的转变,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儘管有张展勇这样的不同声音,但以袁小平、陈德有为首的支持力量显然占据了主导,加上韩三坪等少壮派的极力推动,《牧马人》顺利通过了厂內的最终审核。 很快,那盒承载著无数人心血的胶片被精心包装好,履行完所有厂內流程,由专人送往北京电影局进行审查。 接下来,就是等待。 第59章 朱琳的信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59章 朱琳的信 《牧马人》的胶片被送上开往bj的列车后,峨眉厂里那股紧绷的弦似乎稍稍鬆弛了一些。 剩下的便是等待,一种混合著期盼、焦虑却又无可奈何的等待。 时间悄然滑入腊月,年的气息开始如同渗入土壤的雪水,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地瀰漫开来。 偌大的峨眉厂区,也渐渐被这氛围所感染。 厂门口掛起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映得门卫大爷的脸都红彤彤的。 厂办组织人手將厂区大门和主要道路两旁仔细清扫了一遍,连標语牌都擦得鋥亮。 最大的变化来自家属区。 放寒假的学生们如同出了笼的小鸟,瞬间占据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穿著厚厚的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疯狗”,呼啸著从这边冲向那边。 踢毽子、跳房子、滚铁环,欢快的叫喊声和追逐打闹声打破了厂区往日的寧静。 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还会传来几声清脆却胆怯的鞭炮响。 “啪!”“啪!” 然后就是一阵根本压抑不住的疯狂尖叫。 那是孩子们在迫不及待地提前预支过年的快乐。 这一切跡象都明確无误地预示著:春节,这个中国人心中最隆重的节日,快要来了。 临近年关,也意味著离別。 朱琳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她是北京人,自然要回家过年。 韩三坪是雅安人,也计划著回去和家人团聚。 其他剧组人员也各有归处。 而陈屿,则选择了留守成都。 原主的父母在某个神秘的保密单位工作,常年行踪不定,几年不见一面也是常事。 对於陈屿来说,那个所谓的“家”並没有太多实际的牵掛。 一个人过年,他倒也乐得清静。 不过,清静不代表冷漠。 他心里还惦记著一些人。 比如,当年在小雨村插队时,那位对他多有照拂的老村长李金山,还有他那嘰嘰喳喳像只小麻雀、总跟在他后面问东问西的闺女李小米。 插队的日子苦是苦,但那份淳朴的情谊却格外珍贵。 趁著年前最后一次去市里,陈屿又去了一趟春熙路。 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 他挤进人流涌动的百货商场文具柜檯,精心挑选了一整套文具,包括钢笔和笔记本之类。 考虑到李小米已经已经高中,他又去书店柜檯,本想来一套《5年高考3年模擬》,但一想这是1979,索性也就算了。 於是又换了一套《高中自学丛书》《数理化习题集》等,一併打包。 然后,他去了邮局。 在匯款单上,他填上了300元这个在当时绝对算得上巨款的数字,又小心翼翼地將一些节省下来的全国粮票和布票夹在信封里。 最后,他铺开信纸,给老村长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太多客套话,主要是问候村里的情况,叮嘱李金山叔注意身体,最后著重写了几句,让小米一定要好好念书,这些文具和书是给她学习用的,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他將钱、票、信和给小米的礼物仔细包好,填上小雨村的地址,郑重地交给了邮局工作人员。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仿佛踏实了许多。 时间很快溜到腊月二十。 成都的年味愈发浓烈起来。 街上的行人明显增多,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忙碌和喜庆的神色。 採买年货的人们大包小裹,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鞭炮声也越来越密集,从偶尔一两声试探,变成了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喧闹,空气里开始终日瀰漫著淡淡的火药香,那是专属於春节的味道。 就在这样一个热闹的下午,陈屿招待所的房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带著点咋呼的声音:“屿娃子!开门!是我!你珊哥!” 陈屿打开门,只见周珊穿著一件崭新的红色猴,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哈著白气,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著一包用油纸包著的什么东西。 “今天怎么有空屈尊降贵到我这儿视察工作了?”陈屿笑著让开身,习惯性地跟她斗嘴。 两人的关係不用多说,总之很熟。 “滚蛋!少贫嘴!”周珊笑著捶了他一下,毫不客气地走进屋,把手里的油纸包扔在桌上, “喏,我妈自己灌的香肠,让我给你拿点,怕你一个人饿死。” “还是阿姨想著我!”陈屿也不客气,打开油纸包,一股浓郁的麻辣混合著肉香扑面而来,“真香!替我谢谢阿姨!” 两人插科打諢,互相调侃了近况。 周珊现在在人民公园那边的鹤鸣茶社工作。 聊著聊著,周珊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唉,別提了,我们那儿最近生意淡出个鸟来。”她嘆了口气, “喝茶的都是些老头,一壶茶能泡一天,嗑一地瓜子皮,也赚不了几个钱。 社里都传开了,说过了年上面可能要改革,这茶社说不定要卖掉,或者……搞什么承包责任制?我也搞不懂,反正人心惶惶的。” 陈屿听了,心中一动。 他知道,这就是时代变革前细微的脉搏跳动。 “承包?”陈屿沉吟了一下,很认真地对周珊说,“珊哥,要是真有机会承包,你可得想办法爭取一下。” “啊?”周珊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屿娃子,你没发烧吧?生意都差成这样了,我还往里跳? 再说,就算承包,那也得要本钱啊,我哪来的钱?” “你听我说,”陈屿给她分析道,“鹤鸣茶社那位置,就在人民公园边上,闹中取静,得天独厚!现在生意不好,是经营思路问题。 你想啊,以后来成都的外地人、外国人肯定会越来越多,他们来干啥?不就是想体验咱们地道的成都味儿吗?”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你们那茶社,完全可以搞点新样。比如,在院子里搭个小戏台子!” “戏台子?唱川剧啊?那多老土……”周珊撇撇嘴。 “没错!就是川剧!但不止是唱大戏,”陈屿眼睛发亮,“可以把那些精彩的绝活搬上来,比如变脸!比如吐火! 再比如你们茶博士那些龙行虎步、凤凰三点头的掺茶手艺!这都是艺术!对外地人来说,新鲜著呢! 到时候,一碗茶卖便宜点,但看表演可以收点票钱,或者搞个套餐。生意肯定能火起来!” 周珊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从疑惑慢慢变得惊讶,最后甚至有点兴奋起来。 陈屿描绘的画面,虽然她还有点难以完全想像,但却觉得格外新奇和有道理。 “变脸……掺茶……表演……”她喃喃自语,隨即猛地一拍大腿,“誒!你別说!好像还真有点搞头!比现在半死不活地强!” “当然有搞头!”陈屿鼓励她,“胆子大一点,眼光放长远。钱的事情,总能有办法,到时候真要承包,缺钱跟我说,我这儿还有点稿费,就当我入股。” 周珊虽然还是觉得云里雾里,心里直打鼓,但看著陈屿篤定的眼神,她莫名地多了几分信心,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一回!要真有那天,我……我试试!” 送走心思活泛起来的周珊,日子又恢復了平静。 腊月二十六,年关更近了。 就在这天,陈屿收到了一封来自bj的信。信封上的字跡清秀熟悉。 是朱琳寄来的。 他有些好奇地拆开信,厚厚好几页信纸。展开一看,內容却让他有些哑然失笑。 这封信写得极其……流水帐。 大致意思如下: “陈屿同志:见信好。我已於腊月初八日平安抵京。家里一切都好。bj比成都冷多了,下了很大的雪。第二天,我去看了姥姥姥爷,他们身体都很硬朗。第三天,我和同学一起去逛了地坛庙会,人很多,买了葫芦。第四天,在家帮妈妈大扫除,擦玻璃很累。第五天,爸爸带我去吃了东来顺涮羊肉,味道很好。第六天,又下雪了,我在家看了一天书……今天买了新年的新衣服,是红色的……” 通篇都是这样的日常琐碎,吃了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天气如何,如同最平淡的日记。 没有一句提及思念,没有一句曖昧的话语,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化的表达。 但陈屿拿著那厚厚一沓信纸,逐字逐句地读著,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慢慢向上扬起。 他读懂了。 在这通讯並不发达的年代,一个人愿意事无巨细地將自己每天的生活记录下来,千里迢迢地寄给另一个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最强烈的诉说。 她把她的世界,她的日常,一点点展现在他面前,仿佛他就在她身边,参与著她的每一天。 “这傢伙......” 陈屿放下信纸,目光望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仿佛能看到bj飘扬的雪。 第60章 节后眾生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60章 节后眾生 爆竹声中一岁除。 对於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春节意味著团圆、喧闹、走亲访友和饕餮盛宴。 但对於留守儿童陈屿来说,这个1980年的春节,却过得格外简单,甚至有些冷清。 窗外是零星却执著的鞭炮声,孩子们的笑闹声隱约可闻,空气里瀰漫著各家各户飘出的、越来越浓烈的饭菜香气。 这一切都与陈屿无关。 他仿佛给自己划了一个结界,將所有的热闹隔绝在外,全身心地投入到《神州第一刀》的剧本世界里。 房间里的炉子烧得不算太旺,但也驱散了部分寒意。 桌上摊满了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涂涂改改,箭头符號画得到处都是。 陈屿裹著大衣,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就不时停下来搓一搓,对著手心哈一口热气,然后继续伏案疾书。 创作过程远非一帆风顺。 虽说他“借鑑”的是现成的电影,但毕竟隔了漫长的时空,许多细节都模糊了。 他只能依靠上辈子对这部“沧海遗珠”极其深刻的印象,一点点地回忆、拼凑、还原。 最让他呕心沥血的,还是台词。 原片的台词,在他心目中堪称华语武侠电影的巔峰之作,文白相间,字字珠璣,既有歷史的厚重感,又不失戏剧的张力,几乎每一句都经过精心雕琢,蕴含著深刻的哲理或悲愴的情感。 “喝不尽杯中酒,唱不完別离歌,放不下手中刀,杀不尽仇人头。” “故国非国,有家无家,天下之大,何处有我王五+容身之所。” “成败不过一线,为什么输的总是我们?” “从来忧国之士,俱为千古伤心之人。” “只要志同道合,哪怕它满路风霜,总有艷阳高照的一天。” “一万年太久,我们只爭朝夕。” .............. 这些经典台词,他必须原汁原味地保留下来。 他反覆推敲,努力回忆著每一个字的语气、每一个词的重量,试图在稿纸上重现那份文字的锋芒与悲愴。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有时为了琢磨一句台词的上下文衔接,他能对著墙壁发半天呆。 但当他终於將那些熠熠生辉的句子成功“还原”到纸上时,那种成就感也是无与伦比的。 他几乎能想像出,这些台词由优秀的演员念出时,將会是何等震撼。 年夜饭,他是去厂里食堂吃的。 食堂也尽力了,给大家准备了饺子,虽然肉馅不多,但管够。 还有几样凑份子的炒菜,算是过了个年。 他一个人安静地吃完,看著周围几桌同样留守的职工互相敬酒说笑,心里倒也没什么悽苦,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回到房间,伴著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他又拿起了笔。 大年初一,他给自己放了半天假,睡了个懒觉,在厂区里溜达了一圈,看了看门口贴的红纸黑字的春联和喜庆的標语。 下午,又继续回到他的“神州世界”里笔耕不輟。 就在年初三这天,门卫大爷给他送来了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沉甸甸的,外面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寄件地址是——小雨村。 陈屿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 他小心地拆开包裹,里面是晒乾的蘑菇、自家炒的南瓜子、还有一小罐色泽深亮的辣酱。 东西不值什么钱,却充满了山野的质朴和浓浓的乡情。 包裹里还夹著一封信。信纸是那种印著红色横线的作业纸,字跡稚嫩却工工整整: “陈屿哥哥:新年好!你寄来的东西和钱都收到了,爹娘让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爹用布票给娘和我扯了新布做衣裳,娘高兴得直抹眼泪。钢笔和书我都好喜欢,同学们都可羡慕了!我天天都在用你送的钢笔写字,一定好好学习!爹娘身体都好,让你別惦记。今年暑假我就要高考了,我一定能考好,到时候来成都看你!——小米” 看著信,陈屿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瘦瘦小小、眼神却异常明亮倔强的小姑娘的身影, 出现了老村长李金山憨厚朴实的笑容,出现了小雨村那裊裊的炊烟。 下乡插队的那段艰苦岁月,因为这些淳朴的人而变得温暖。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和那些土特產放在一起,心里感觉暖暖的,这个年,似乎也因为这份远方的牵掛而变得圆满起来。 时间就在这专注而平静的创作中悄然流逝。 春节的大假很快过去,厂里的气氛逐渐从节日的慵懒中恢復过来。 正月里,招待所开始重新热闹起来。 先是韩三坪风风火火地从雅安回来了,带了一大包自家做的腊肉香肠,一见到陈屿就塞给他好几根:“老弟!尝尝!我老娘的手艺,绝对巴適!” 接著是欧阳奋强,小伙子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带著些老家的土產,见到陈屿还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过年被家里长辈调侃了个人问题。 李萍回来得稍晚些,她从青岛老家带来了一堆海货,主要是各种晒乾的咸鱼。 “陈老师,韩主任,尝尝我们那儿的味道,燉豆腐、蒸著吃都香!” 她热情地分发给眾人,走廊里顿时瀰漫开一股咸腥的海味。 陈屿望了望,想看到那一抹明媚的身影,然而却失望了。 是的,朱琳却没有回来。 大家心里都清楚,朱琳跟厂里大多数人不一样。 她是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的人,之前来拍《牧马人》是单位之间的借调。 如今电影拍完了,借调期自然也就结束了,她得回bj原单位报到,继续她原本的工作。 这是规矩,谁也改变不了,这年头医学科学院可不是好惹的。 虽然道理都懂,但朱琳人没出现,食堂那桌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鲜亮的色彩。 韩三坪还嘟囔了一句:“唉,少了朱琳同志,吃饭都不热闹了。” 不过,人虽没来,“声音”却到了。 陈屿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从bj寄来的信,字跡清秀,信封落款是“中国医学科学院”。 信里的內容,如果用后来网络时代的话来说,充满了“负能量”和“吐槽”。 “陈屿:见信好。bj还是好冷。回所里报导了,领导也没说啥。每天就是看资料,对著瓶瓶罐罐,记录数据,无聊死了。感觉比在草原上餵马还枯燥。” “今天又看了一整天文献,眼睛都快瞎了。想念在剧组的日子,虽然累,但是有意思啊。现在这样,感觉人生都没希望了。” “我们实验室的王大姐人挺好,就是太爱给人介绍对象了,烦死了。” “想吃厂里的辣椒米线了,还有油饼,bj的豆浆好难喝,像稀饭。” “又下雪了。一点都不想出门。没劲,想去死。” 陈屿看著这些抱怨的信,仿佛能看到朱琳在bj的实验室里,百无聊赖地托著腮,一边晃试管一边生闷气的样子。 他每次都是笑笑,然后提笔回信,內容大抵是安慰她安心工作,科研工作也很重要,偶尔也简单说说厂里的情况,但关於新项目《神州第一刀》和可能让她演女主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事情还没完全定下来,他不想给她虚无的期望。 就这样,日子在韩三坪的大嗓门、李萍的咸鱼味和bj时不时飞来的“抱怨信”中平稳过渡。 厂里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大家似乎都在等待著什么。 终於,就在正月十几的一个下午,一个身影如同炮弹一样衝进了逐渐恢復生產的厂区,径直闯进行政楼,甚至顾不上敲门就猛地推开了韩三坪办公室的门。 是厂办的那个年轻干事,他上次来食堂报信时还是一脸兴奋,这次却是满脸的激动和难以置信,手里高高举著一份盖著红头印章的文件。 “主…主任!批了!批下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 韩三坪正在跟陈屿聊武术指导的人选问题,被嚇了一跳,皱眉道:“啥子批了?慌啥子慌!” 干事狠狠喘了几口大气,把那份文件啪地一下拍在韩三坪的办公桌上,手指颤抖地指著上面的字,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牧马人》!是我们的《牧马人》!审查通过了!上映许可证下来了!档期…档期就定在正月十五!元宵节!” 静。 办公室里出现了片刻的绝对寂静。 韩三坪张著嘴,菸头差点掉桌上。 陈屿也愣住了,虽然早有预期,但好消息真正来时,还是感到一阵衝击。 下一秒,韩三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跳起来,一把抓过文件,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面上,逐字逐句地看,嘴里反覆念叨:“真的?正月十五?元宵节?全国上映?” 確认无误后,他猛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几乎能掀翻屋顶的咆哮: “老子们的电影要上映了!!!” 第61章 去北平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61章 去北平 韩三坪那一声咆哮石破天惊,整个峨眉厂也在这一刻炸了锅。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几分钟內就飞遍了行政楼、摄影棚、剪辑车间乃至食堂和后院宿舍。 人们从各个门口、窗口探出头来,脸上交织著惊愕、狂喜和难以置信。 很快,確认的消息传来,不是玩笑,也不是什么捕风捉影,是真真切切、盖著大红印章的批覆文件! 厂区里短暂地寂静了几秒,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喧譁和欢呼。 虽然只是通过了审查,拿到了“准生证”,离真正的功成名就还远得很。 但对於一个沉寂许久、亟需证明自己的製片厂来说,这无疑是久旱后的第一声惊雷,是黑暗隧道尽头那一点真切的光亮。 “过了!我们的片子过了!” “元宵节!全国都能看上咱们拍的《牧马人》了!” “老天爷!总算没白熬!” “放心好了,这一次一定可以一鸣惊人!” “北影厂上影厂虽然很好,但是我们峨眉厂也不差啊!” 韩三坪办公室门口迅速围拢了一群人,个个脸上都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兴奋。 韩三坪本人更是红光满面,像是瞬间年轻了十岁,他挥舞著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文件,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 “都围在这儿干啥子?活路都做完了?庆祝?等到真正卖出个好价钱再庆祝不迟!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话虽如此,他那咧到耳根的笑容却暴露了內心的激盪。 他把陈屿和几个核心骨干重新叫进办公室,门一关,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换上了更为务实的表情。 “同志们,仗才打了一半。”他搓著手,目光炯炯, “过审只是拿到了入场券,接下来,才是真刀真枪见真章的时候。能不能给厂里挣回面子、挣来里子,就看下一哆嗦了。” 眾人都点头,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电影拍完了,通过审查了,並不代表就能自动赚钱,甚至不代表就能顺利大规模上映。 这中间,还横亘著一个无比重要、掌握著生杀予夺大权的“庞然大物”——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公司,简称中影。 正如陈屿所知,1979年的中国电影市场,实行的还是彻底的“统购统销”制度。 所谓统购统销,就是统一收购,统一销售。 各大国营製片厂就像一个个生產车间,负责把电影“產品”生產出来,通过质检(审查)后,就全部交给中影这个唯一的“全国总经销商”。 中影会以一个固定的价格(大致基於製片成本略有浮动,但天板明显)一次性买断所有版权,然后由它来安排在全国范围內的发行、排片和放映。 製片厂呢?卖完拷贝就跟电影后续的市场表现基本没关係了。 赚了,钱是中影的;赔了,亏也是中影担著。 听起来似乎製片厂稳赚不赔? 但问题在於,收购价往往压得不高,很多时候勉强覆盖成本,甚至略有亏损。 想靠这个赚大钱、积累再生產资金,难如登天。 製片厂的积极性,很大程度上依赖於zz任务、艺术追求以及那一点点可怜的“卖拷贝”提成或奖金。 而衡量一部电影成功与否最直观、几乎唯一的市场指標,就是它卖出了多少个16毫米或35毫米的电影拷贝。 “拷贝就是硬道理!”韩三坪敲著桌子,“一个拷贝九千块!卖出一百个,就是九十万!厂里就能活泛一大截!要是能像《小》那样卖到三百个……” 他眼中闪烁著憧憬的光芒,但隨即又冷静下来, “不过那是可遇不可求,咱们现实点,先爭取破百!” 每个拷贝9000元,这是行价,个別时候也有破万的。 一般电影能卖几十到一百个拷贝,能过百就算不错,能过两百就是热门,过三百那就是现象级爆款,足以载入史册。 至於传说中的《保密局的枪声》上千拷贝…… 那属於江湖传说,听听就好,没人当真,也没法考证。 中影不会公布详细数据,全靠行业內小道消息流传。 接下来的几天,峨眉厂上下都围绕著《牧马人》的上映前期工作运转起来。 虽然上映排期是中影定,拷贝也是中影卖,但厂里需要准备宣传素材、海报设计稿、剧情简介、主要创作人员名单等等,一併报送过去。 气氛紧张而兴奋,仿佛大战前的准备。 最终,厂领导开会决定,由韩三坪亲自带队,加上厂办一位熟悉流程的老乾事,立刻动身前往bj,驻扎中影,“公关”拷贝销售事宜。 这任务非他莫属,一来他全程跟组,对项目最熟悉; 二来他性格豪爽,善於交际,酒量也好,这在当时的业务往来中至关重要; 三来,他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 “老弟,这次你跟我一起去bj!”临行前,韩三坪找到陈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近辛苦你了,不但要陪我去bj,还要写新本子。” 陈屿摇头:“没事,正好出去锻链锻链。” “行,收拾一下咱就出发!”韩三坪哈哈大笑,“不卖出个开门红,都没脸回来!” 说完,他拎起那个印著“上海”字样的旧旅行包,里面塞著几件换洗衣服、一大摞《牧马人》的剧照和宣传资料,还有两条特意准备的“红塔山”香菸,风风火火地直奔火车站。 从成都到bj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要走上两天多。 韩三坪买的是硬臥票,车厢里烟雾繚绕,气味混杂。 他靠著车窗,看著外面逐渐从四川盆地的葱蘢变为华北平原的冬末萧瑟,心情也如同这旅途,漫长而充满期待。 当然,偶尔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虽然嘴上说得豪迈,但心里清楚,去中影卖拷贝,绝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简单。 全国那么多製片厂,北影、上影、长影、八一……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每年就那么多放映指標,就那么多拷贝订单,狼多肉少。 中影的採购审片员们,个个眼界高得很,一部电影能不能卖座,他们凭经验一眼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牧马人》虽然艺术质量他很有信心,但这种偏文艺、带点伤痕反思色彩的片子,能不能受到那些更偏爱戏剧衝突强烈、情节明快电影的审片员的青睞? 他心里有点打鼓。 更何况,关係不到位,人家就算觉得片子还行,隨便找个理由压一压,少订几十个拷贝,你也一点脾气都没有。 所以,烟得递,好话得说,脸得笑,甚至酒也得喝。 这些都不是自己这小老弟擅长的,搞不好到时候自己还得喝两人份。 这不是歪风邪气,这是眼下办事的“行情”。 终於,火车喘著粗气驶入了bj站。 两人拎著包,挤在汹涌的人流中出了站。 初春的bj,风还硬得很,刮在脸上生疼。 两人没心思欣赏首都的风光,带著老乾事熟门熟路地挤公交、倒车,直奔位於bj新外大街的中影公司所在地。 那是一栋看起来颇有些气派的苏式建筑,但在见惯了成都慵懒氛围的韩三坪眼里,这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和忙碌。 进进出出的人们,穿著蓝灰中山装,表情严肃,步履匆匆,手里大多拿著文件或胶片盒。 在门卫处登了记,说明了来意,两人被指引到发行处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更浓,几乎看不清人脸,只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人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几个省市的发行公司代表似乎也在等著接洽业务。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韩三坪递上介绍信和带来的资料,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干部,表情淡漠,公事公办地翻了翻,说了句“知道了,片子我们看了,还行。具体订购数量要等开会统筹安排,你们先回去等通知吧。” 这种官腔韩三坪听得多了,知道绝不能就这么被打发走。 他立刻掏出红塔山,笑容可掬地递上去:“同志,辛苦辛苦!我们是峨眉厂的,小地方来的,不懂规矩,还请您多指点。你看,我们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厂里上下都盼著信儿呢……” 烟递过去了,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那干部瞥了一眼烟盒,语气缓和了些:“韩主任是吧?你们的《牧马人》我看过,艺术性是不错,演员表演也挺好。但是……” 他话锋一转,略带犹豫道, “这类题材,农村、知青、反思……市场接受度怎么样,不好说啊。现在群眾还是爱看打仗的、反特的、喜剧的,热闹一点的。” 这倒是实话,按照时间线来说的话,这类题材之前美人拍过,到时候反馈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韩三坪心里一紧,赶紧说:“同志您眼光准!但我们这片子不一样,它有情义,有家国情怀!老百姓看了肯定有共鸣! 而且拍得美啊,草原风光,多少人一辈子没看过,就当去看看风景也值啊!”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老乾事把带来的大幅剧照和海报草稿展开, “您看看这画面,这演员,多精神!”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等待的人也被吸引,凑过来看热闹。 有人点头,有人不置可否。 那中影干部看了看剧照,沉吟了一下: “这样吧,你们先去招待所住下。明天上午我们这边有个內部看片评审会,专门討论几部新过审的片子,包括你们的《牧马人》。 到时候各科室的负责人和几个老审片员都会在,你们可以旁听一下,也算了解一下情况。”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號! 韩三坪大喜过望,连忙道谢,又塞过去几包烟,这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ps:求推荐求收藏啊~ 第62章 评审会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62章 评审会 之后韩三坪也没犹豫,找到附近一家简陋的招待所安顿下来,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就拉著陈屿和峨眉厂一位隨行人员,提前半小时等在了中影的放映室门口。 放映室里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大多年纪不小,穿著朴素,表情严肃,彼此之间低声交谈著,显然是业內老手。 韩三坪挤著笑脸,逢人就发烟,自我介绍,混个脸熟。 大佬后来之所以能成为大佬,这会已经能看出些许苗头了。 灯光暗下,电影开始放映。 虽然已经看了无数遍,韩三坪的心还是隨著银幕上故事的展开而起伏。 他偷偷观察著周围那些审片员的反应。 看到许灵均被打成右派下放牧马时,有人摇头嘆息; 看到李秀芝逃荒来到牧场,与许灵均结成患难夫妻时,有人面露微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到夫妻俩相濡以沫、苦中作乐的片段时,放映室里很安静; 看到最后许灵均放弃出国选择留在祖国、扎根草原时,有人轻轻点头…… 电影放完,灯光亮起。 灯光亮起,银幕上的光影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但放映室內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韩三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堆著谦逊而期待的笑容,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位审片员的脸,试图从他们的细微表情中读出对《牧马人》的判决。 起初的片刻寂静,被几声轻轻的咳嗽打破。 隨即,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渐渐涌起。 “唔……这个片子……”一位戴著深度眼镜、头髮白的老审片员率先开口,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带著明显的惊讶和一丝讚赏, “拍得很大胆啊。峨眉厂这次……有点出乎意料。” 旁边一位稍微年轻些、穿著四个口袋中山装的干部接话道: “確实。题材很新颖,过去没人这么拍过。把个人的命运,尤其是爱情,放在那么宏大的背景下……导演和编剧的功力很深啊!” “何止是新颖?” 另一位女同志,约莫四十多岁,眼神锐利,她显得有些激动, “这简直就是突破!你们看那个李秀芝,逃荒女,和右派分子许灵均,在那种环境下產生的感情,多纯粹!多感人! 这才是真正的人性之光!比那些喊口號的片子真实多了!” 韩三坪一听,心里顿时像三伏天喝了冰镇汽水一样舒坦,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看来还是有识货的! 他偷偷给旁边的陈屿递了个眼色,那意思:老弟放心! 然而,好景不长。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了,来自一位坐在角落、面色严肃、手指间夹著燃了半截香菸的老同志。 “突破?大胆?”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以为然,“我看是冒进!是危险!”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让刚才那点升温的气氛又降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同志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一片氤氳中继续说道: “电影是什么?是教育人民的工具!是宣传当的政策、歌颂集体主义精神的阵地! 看看这片子,焦点全放在个人那点小情小爱、儿女情长上了! 什么『你是右派我也跟你』?这种思想导向对不对?会不会让年轻人產生错误的爱情观?忘了革命事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尤其在那位女同志脸上停留了一下,带著批评的意味。 “还有,反思?反思什么?过去的某些事情,是需要我们向前看,团结一致搞四化,而不是揪著不放,搞这种…… 这种感伤主义!这股风气,我看要警惕!” 这番话掷地有声,代表了一部分相当保守的观点。 立刻就有两三个人点头表示附和。 “老王说的有道理。”一个胖胖的干部接口道, “爱情不是不能拍,但不能作为主线嘛!应该作为革命事业的点缀和补充。 像这部片子这样,大篇幅地渲染,甚至为了爱情放弃出国……这格局是不是太小了? 宣传出去,外界会怎么看我们?会不会觉得我们的知识分子格局就这么点?” “对啊,”另一人补充,“而且手法上,也太……太文艺了。 节奏慢吞吞的,老百姓下班累了一天,进电影院是想看个热闹,看个痛快,这种哭哭啼啼、磨磨唧唧的片子,他们能坐得住吗?” 质疑声开始增多,並且变得具体起来。 从思想导向到艺术风格,再到市场接受度,几乎全盘受到了挑战。 韩三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预想过有阻力,但没想到阻力会这么大,这么直接,而且听起来似乎……很有市场。 他急得额头冒汗,想插话辩解,但又知道这里没他说话的份,只能干著急,不停地搓著手。 那位女同志显然不服气,反驳道: “王科长,李处长,我觉得你们太片面了!这部电影里的爱情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 是建立在共同劳动、相互扶持基础上的革命爱情!它怎么就格局小了? 它最后升华到了对祖国、对土地的热爱,这格局还小吗? 至於票房,群眾需要引导,需要提高审美,不能老是打打杀杀、嘻嘻哈哈那一套!” “引导?拿什么引导?拿这种有爭议、有风险的东西引导?”王科长寸步不让,“別忘了前几年的教训!文艺战线上的风向,一丝一毫都不能偏!” “这怎么就叫偏了?改革开放了,思想就不能解放一点?电影就不能有点人情味?” “解放不等於放纵!人情味不等於放弃原则!” 两拨人各执一词,爭论渐渐激烈起来。 支持者认为《牧马人》是大胆的创新,是文艺復甦的曙光; 反对者则认为其思想曖昧,风格冒险,市场前景堪忧。 还有一部分中间派,觉得片子確实拍得好,但风险也是实实在在的,持谨慎观望態度,不愿轻易表態。 放映室里烟雾繚绕,爭论声此起彼伏。 韩三坪站在一旁,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心情也从最初的兴奋、到后来的紧张,变成了现在的冰凉和一丝愤懣。 他妈的!他心里暗骂。 这帮坐办公室的老爷子!懂个屁的电影! 这么好的片子,在他们眼里就成了有风险、有爭议? 老子们在草原上吃沙喝风、拼命拍出来的东西,就换来一句“感伤主义”、“格局小”? 他尤其不服气那个关於“比不上外国爱情片”的潜台词。 平心而论,他韩三坪没多少艺术细胞,也不太懂导演的门道,但他有最基本的审美和直觉! 《牧马人》里那种真挚、朴素、歷经磨难而不悔的情感,那种家国情怀的升华,他敢拍著胸脯说,完全不比任何外国电影差! 甚至更加厚重,更加符合中国人的情感逻辑! 这是改革开放后第一部真正意义上探討人性的爱情电影啊! 它的象徵意义和艺术价值,难道这些审片员们都瞎了吗? 看不到? 然而,他的愤怒和委屈毫无用处。 这里的规则不是由艺术质量单一决定的,它牵扯到太多因素:过去的阴影、现时的风向、市场的预判、以及根深蒂固的审查思维。 爭论持续了將近半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时,一位一直沉默著、坐在主位上的老者清了清嗓子。 他年纪看起来最大,穿著朴素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一开口,所有的爭论都停了下来。 显然,他是这里真正能拍板的人。 “好了,都不要爭了。”老领导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片子,我看过了。这片子艺术上是有追求的。题材也確实比较……新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三坪,似乎能看透他內心的焦急和不满。 “说它有问题,上纲上线,不合適。”老领导缓缓道, “但同志们的一些担忧,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这种纯粹聚焦个人情感和命运反思的题材,在我们过去的电影里的確比较少见。 观眾接受度如何,市场反应如何,確实存在不確定性。” 韩三坪的心又提了起来,这话听著像是要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和稀泥? 第63章 反对的声音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63章 反对的声音 果然,老领导话锋一转,继续说道:“鑑於这种情况,完全按照常规流程走,统一收购,由我们中影承担全部风险,恐怕不太合適,其他厂也会有意见。” 他看向韩三坪,语气不容商量, “韩三坪同志,你们峨眉厂这次算是打了个头阵,吃了螃蟹。既然敢为人先,那就要有承担风险的勇气和准备。” 韩三坪心里咯噔一下,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不是一般处理,这属於是特殊对待了。 老领导继续说道:“这样吧,《牧马人》的上映许可已经下了,不会收回。但是收购方式,需要特事特办。我们中影不进行统一收购了。” “什么?!” 韩三坪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白了。 不统一收购? 那峨眉厂投进去的钱怎么办? 打水漂吗?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统一收购才是大家习惯的,也是过去几十年来的通行做法。 製片厂拍好片子,然后统一卖给中影,之后就没自己的事了。 但是这一次中影態度曖昧,这是不想要的意思? 老领导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是不让你们上映。而是拷贝的销售,需要你们厂自己负责。 我们会向全国各省市、自治区的电影发行公司发通知,告知他们《牧马人》这部影片可供订购。 但是,能卖出多少个拷贝,需要你们自己的人去跑,去推销,去跟各地的代表谈。” 韩三坪微微一愣,面露为难:“这......” 闻言老领导也没理会,而是说出几人商量后的想法。 “韩三坪同志,这一次情况特殊,你们又是第一个吃螃蟹的,所以我们也想试试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给出了一个方案:“每卖出一个標准拷贝,你们峨眉厂可以获得八千元的收入。卖多卖少,盈亏自负,与我们中影无关。 当然,影片的排片和放映,还是由各地发行公司和电影院安排,这个渠道我们是保证畅通的。” 自己卖拷贝?盈亏自负?每个拷贝八千? 比统一收购价还低一千! 韩三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算什么狗屁特事特办? 这分明是歧视!是刁难! 是把所有风险都转嫁到了峨眉厂头上! 別的厂片子拍完就没事了,坐等收钱(虽然不多),凭什么到了他这里,就得像个小商贩一样,背著拷贝到处求人买? 巨大的委屈和愤怒让他几乎要当场发作。 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 他知道,在这里闹起来,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这位老领导能给出这个方案,已经是某种程度的让不了,至少没把路彻底堵死。 正如这些人所说的那样,如果换了以前,这片子大概都过不了审。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牙齦都快咬出血了,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有些颤抖: “领导……这……这条件是不是太……我们厂估计亏不起啊……” 老领导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语气没有丝毫鬆动。 “韩同志,这是目前能给出的最优方案了。要么接受,你们自己去闯一条路出来;要么,片子就暂时搁置,等以后风向更明朗了再说。你们自己选。” 等? 峨眉厂等不起!他韩三坪也等不起! 《神州第一刀》还等著米下锅呢! 一股狠劲从韩三坪心底冒了出来。 妈的,自己卖就自己卖! 老子就不信,《牧马人》这么好的片子,会没人要?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他猛地一挺胸脯,几乎是咬著牙说道:“感谢领导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峨眉厂接下了!保证完成任务,不给领导添麻烦!” 老领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欣赏,点了点头:“好,有决心就好。具体事宜,会后你去找发行科的同志对接。 他们会把各省市发行公司代表的联繫方式和近期会议安排给你们。” 会议散了。 审片员们陆续离开,有人同情地看了韩三坪一眼,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带著几分看热闹的戏謔。 这毕竟不是在成都,更不是韩三坪的地盘,自己那一套在这里不管用再正常不过。 韩三坪僵在原地,直到人都走光了,他才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狗日的!欺负人!”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圈都有些红了。 一位隨行人员在一旁嚇得不敢说话,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韩主任……这……这可咋办啊?” 韩三坪深吸了几口气,强行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抹了一把脸,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坚定:“咋办?凉拌!老子还不信这个邪了!走!” “去哪?” “先去发行科拿名单!然后去买bj地图!再给厂里发电报,让赶紧再寄宣传资料和剧照过来,越多越好! 妈的,不就是卖拷贝吗?老子就当一回卖货郎!从bj开始,一家一家地跑!一省一省地谈! 老子倒要看看,这全国这么大,就没几个有眼光的!” 他豁出去了。 原本以为是一次轻鬆的胜利之旅,没想到变成了一场前途未卜的艰苦远征。 但韩三坪就是韩三坪,挫折反而激起了他全部的斗志。 他拎起那个旧旅行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中影公司的大门,初春的寒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前方的路很难,但既然选择了,就得一头撞到底! 为了《牧马人》,为了峨眉厂,也为了爭回这口气! 一旁的陈屿亲眼目睹全过程,一时间也感慨不已,他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难。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环境容易改变,但是要改变人们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想法,那確实是太难了。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对韩三坪道:“韩哥,其实也没必要那么麻烦。” “要的!”韩三坪点点头,仿佛在为自己打气,“这一次中影不帮忙,我们要自己去卖,肯定少不了麻烦。” 韩三坪嘆息一声,整个人都仿佛受到了不小打击,这种事他真没经歷过。 接下来会怎么样,他也说不好。 第64章 尷尬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64章 尷尬 韩三坪那一晚几乎没合眼。 bj的春夜,乾燥的冷风颳过招待所简陋的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回想起白天经歷的种种,还有那些老傢伙们的话,韩三坪只觉得脑壳疼。 领导们的意思是特事特办,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算哪门子特事特办? “自己卖拷贝……八千一个……盈亏自负……”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动。 他韩三坪在峨眉厂,乃至在四川的文化系统里,也算是个能折腾、敢闯荡的人物,可那都是在体制的框架內折腾。 拍片子,找钱,协调关係,哪怕跟人拍桌子吵架,那都是有规矩可循的。 可这直接像个跑单帮的商贩一样,兜售电影拷贝?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甚至触碰了他潜意识里那点属於文化人的清高。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得陪著笑脸,跟那些精明的省市代表们磨嘴皮子,看人脸色,討价还价——虽然这年头没啥价可讲,但人家可以选择不买啊! 尷尬,整个就是一个尷尬~ “狗日的,这是把老子往火上烤啊!”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他想到了厂里等米下锅的《神州第一刀》,想到了为《牧马人》熬红了眼的编剧、导演和演员们,更想到了自己押在上面的前程和声誉。 这一步要是垮了,別说新片子,他韩三坪在峨眉厂怕是都难立足。 退缩?不可能。 老领导的话说死了,要么接,要么等。 而其他人是等是等不起的。 那股子川人特有的倔强和狠劲,在绝望的谷底反而被彻底激发出来。 他猛地坐起身,黑暗中摸索到烟盒,划亮火柴,点燃一支“大前门”。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反而让他冷静了些。 “卖!就当老子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死是活,卵朝天!”他恶狠狠地自言自语,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第二天一早,韩三坪顶著两个黑眼圈,但眼神里的颓丧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凶悍取代。 他叫上陈屿,先去中影发行科,领到了一摞厚厚的资料——全国各省、市、自治区电影发行公司的代表名单、驻京联络地址,以及近期几个小型订片交流会的安排。 拿著那叠沉甸甸的纸,韩三坪感觉像是捧著一纸生死状。 “走,去第一个场子!”韩三坪把资料塞进那个旧的、边角已经磨破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对陈屿一摆头。 他的语气故作轻鬆,但是內心的紧张和担忧还是不难察觉。 订片会的地点不在气派的中影公司大楼,而是在附近一个隶属文化系统的老式礼堂里。 时间还早,礼堂里已经熙熙攘攘。 空气中瀰漫著菸草、旧桌椅和人体混合的气味。 各省市的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操著南腔北调的普通话,交换著香菸,閒聊著最近的新闻和片源。 这些人,大多穿著中山装或者蓝色的確良工装,年纪从三十多到五十不等,脸上带著一种长期在体制內奔波所形成的、既精明又略显疲惫的神態。 他们是真正掌握著一部电影在地方生杀大权的人,他们的口味,直接决定了《牧马人》能“跑”多远。 韩三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些,带著陈屿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他偷偷观察著这些代表,试图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捕捉到一丝可能对《牧马人》感兴趣的跡象,但看到的只是一张张程式化的、难以捉摸的脸。 他心里更没底了,手心都有些冒汗。 卖机器设备,他还能说说参数、讲讲效益,可卖电影? 这玩意儿太虚了,好与坏,全在人家一念之间。 会议开始,主持人简短开场后,便轮到片方介绍。 今天有好几部片子要推介,《牧马人》被安排在中间。 前面两个片子,一部是常见的工业题材宣传片,另一部是戏曲电影,代表们的反应平平,礼貌性地鼓掌,提问者也寥寥。 终於,轮到《牧马人》了。 主持人念出片名和製片单位“峨眉电影製片厂”时,台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显然,这部“有点特殊”的片子,风声早已传开,不少人投来好奇、审视,甚至带著几分戒备的目光。 韩三坪整了整身上那件最好的灰色中山装,迈步走上台。 舞台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有些晃眼。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麦克风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乾涩: “各位代表同志,大家好!我是峨眉厂的韩三坪。下面,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厂最新摄製的故事片,《牧马人》。” 他按照惯例,开始介绍影片的背景:故事讲述了特殊年代里,一个知识分子在西北牧场劳动,並与一个四川逃荒姑娘结为夫妻,最终在后面临出国还是留下的选择中,选择了扎根祖国的故事。 “这个片子,”韩三坪努力想找出些华丽的词藻来讚美它,可搜肠刮肚,平时在厂里那股子挥洒自如的劲儿全不见了,只剩下最朴素的词汇, “它……它好!特別好!情感特別真挚!反映了我们人民群眾在困难时期的那种……那种善良和坚韧! 许灵均和李秀芝的爱情,特別感人! 很有新意!跟我们以前看的片子都不一样!” 他翻来覆去就是“好”、“特別感人”、“有新意”这几个词,语调虽然高昂,但內容空洞乏味。 台下原本因为影片题材的特殊性而提起兴趣的代表们,听著这乾巴巴的介绍,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有人开始低头喝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甚至偷偷打起了哈欠。 一部可能蕴含深刻內涵的影片,被他说得像是在介绍一种新產品,只有功能,没有灵魂。 韩三坪自己也感觉到了台下气氛的变化,急得额头冒汗,越急越是想不出词。 他卡在那里,脸憋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看向台下的陈屿,眼神里充满了窘迫和求助。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厂里说一不二的韩主任,更像是个在考场上忘了答案的学生。 就在这尷尬几乎要凝固的时刻,坐在前排的陈屿站了起来。 “韩哥,我来说吧~” 第65章 大爆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65章 大爆 此刻,陈渊看著眼前眾人,脸上带著平静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到台前,先是对著窘迫的韩三坪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面向台下眾多疑惑的目光,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代表老师,同志们,大家好。我叫陈屿,是《牧马人》剧组的一员,也是这部电影的忠实观眾。 韩主任为人实在,不善於言辞,但他对这部电影的感情是真挚的。 如果大家允许,我想从一个稍微不同的角度,谈谈我观看《牧马人》后的一点粗浅感受,算是拋砖引玉。” 陈屿的声音清朗,语调不疾不徐,带著一种知识分子的沉稳,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就连那些打哈欠的代表也坐直了身子,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要说什么。 韩三坪愣在台上,看著陈屿,一时忘了反应。 他心里七上八下:这小子,能行吗? 可眼下这局面,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这个年头,可不兴练口才这一套啊! 陈屿没有直接夸电影如何好,而是环视台下,提出了一个问题: “同志们,我们看电影,除了受教育,除了看故事,我们还在看什么? 我想,我们是在寻找一种共鸣,一种能够触动我们內心最柔软处的情感力量。” 陈屿没介绍,也没夸自家片子,而是拋出一个触及根本的问题。 观眾看电影,到底在看什么? 台下一片寂静,一些焉搭搭的代表也来了精神,纷纷看向这位峨眉厂的年轻人。 沐浴在眾人的目光下,陈屿倒也自然,毕竟上辈子也还是经歷过这种场面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牧马人》这部电影,表面上看,是一个关於选择、关於爱情的故事。 但它的內核,我认为,是对『家』和『根』的深切呼唤,是对在苦难中依然保持人性光辉的礼讚。” “许灵均,他从一个京城的知识分子,跌落成祁连山下的牧马人,这种命运的巨变,影片没有刻意渲染苦难,而是通过大量细腻的镜头,展现了西北草原的辽阔壮美,展现了牧民们质朴的善良。 比如郭bia子,这个看似油滑的牧民,在关键时刻却展现出最大的温情和仗义。 再比如李秀芝,这个从四川逃荒而来的姑娘,她用她的勤劳和纯真,为许灵均搭建了一个风雨飘摇中的温暖港湾。 这些人物,都不是高大全的英雄,他们身上有缺点,有局限,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他们显得无比真实,就像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亲人、邻居。” 陈屿的讲述,不再是空洞的讚美,而是结合了具体的剧情细节和人物分析,语言生动,充满感情。 他讲到许灵均和李秀芝在简陋土屋里的相濡以沫,讲到那句“我叫许灵均,我叫老右”的心酸与坦然,讲到平反后许灵均面对父亲出国的邀请,最终选择留在那片承载了他苦难与重生的土地,留在等他归来的妻儿身边时,所蕴含的深沉的家国情怀。 “这部电影的好,不在於它喊了多少口號,而在於它用最朴素的镜头,讲述了人世间最珍贵的真情。 它告诉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性中的善良、坚韧和对家国的热爱,是永远不会磨灭的。 它给予观眾的,不是简单的说教,而是一种温暖的慰藉和深刻的力量。 我相信,每一位走进电影院的观眾,无论是经歷过那个年代的中老年人,还是对过去充满好奇的年轻人,都能从这部电影中找到属於自己的感动和思考。” 陈屿的话语,像一股清泉,流淌在略显沉闷的礼堂里。 他准確地捕捉到了《牧马人》打动人心的核心所在,並用富有感染力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台下的代表们,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审视,渐渐变成了专注、认同,甚至有人眼中闪动著感动的光。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但这次不再是乏味,而是带著浓厚的兴趣。 “这个小同志讲得在理啊……” “听起来,这片子確实有点意思,不像以前那些……” “情感真实,这个很重要,老百姓爱看这个。” “以前倒是不行,但是也不想想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昨天我也在,但很不巧,我是看好这年轻人的人。” 韩三坪站在陈屿身边,看著台下气氛的转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著身旁这个小老弟沉稳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又是庆幸,又是惭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悄悄鬆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陈屿的救场,如同一剂强心针,不仅挽救了《牧马人》在订片会上的首次亮相,更重要的是,他为峨眉厂,也为在场眾人,指明了一条推销这部电影的可行之路——不是高高在上地宣教,而是真诚地分享情感,寻找共鸣。 当陈屿结束髮言,台下响起了比之前热烈得多的掌声。 韩三坪趁热打铁,赶紧上前补充道:“对对对!陈屿同志说得太好了!我们这部《牧马人》,就是真情实感!欢迎大家订购!拷贝……拷贝九千五一个!” 情急之下,他又变回了那个实在的韩三坪,直接报出了价格。 但这句大实话,在此刻听起来,反而有种笨拙的真诚,引得台下发出了一阵善意的轻笑。 会议一结束,立刻就有几个省市的代表围了上来,询问更详细的情况,索要宣传资料。 韩三坪和陈屿顿时忙得不可开交…… 走出礼堂,bj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一丝暖意。 韩三坪重重地拍了拍陈屿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好小子!真有你的!今天要不是你,老子可就栽大了!” 陈屿笑了笑,谦逊地说:“韩哥,主要是片子本身好。我不过是把它的好说出来而已。”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韩三坪连连摆手,眼中闪烁著新的光芒,“你这一套……有学问!看来,这卖拷贝,光靠咱老粗吼两嗓子不行,得用巧劲!走,回去好好合计合计,接下来,咱们就照你这个路子来!” 初战虽不算大获全胜,但总算打开了局面。 韩三坪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混合著忐忑和兴奋的挑战感。 接下来几天两人继续发力,不厌其烦为各省代表推销牧马人,两人就像两个推销员,蹲守在中影公司,但凡看到有来自各地的发行公司代表,就主动凑上去搭訕,发烟,送剧照,不厌其烦地介绍《牧马人》。 “同志,您是东北来的?哎呀,东北老乡最热情豪爽!肯定喜欢我们这片子里这种真挚的感情!” “您是上海的代表?上海人细腻有品味,最適合欣赏这种艺术片!” “广东的同志?改革开放前沿,更懂这种家国选择的深刻意义!” 他那混合著川味儿的普通话和真诚得近乎莽撞的热情,让很多代表印象深刻,加上《牧马人》的剧照和故事確实有吸引力,不少人当场表示回去会重点考虑推荐。 几天下来,韩三坪嘴皮子磨薄了,带的烟也快散光了,人也累得瘦了一圈。 但收穫是喜人的。 陆续有消息反馈回来,几个大省和文化重镇都对《牧马人》表示了兴趣,预估需求量不小。 终於,在中影公司正式召开订购协调会那天,韩三坪得到了一个让他几乎要跳起来的消息:经过初步匯总,各地对《牧马人》的拷贝需求量,竟然突破了一百八十个!而且隨著口碑发酵,这个数字很可能还会增加! 之前反对最厉害的王科长找到他,脸上也带著笑:“韩主任,可以啊!没想到你们这片子这么受欢迎!看来我们都低估了。行了,回去等正式通知吧,第一批订单,至少一百五十个拷贝打底!这下你们峨眉厂可要露大脸了!” 一百五十个拷贝!总价值一百四十二玩五千,而峨眉厂可以拿走120万! 韩三坪站在中影公司门口,看著bj街上熙攘的人流和自行车,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暖了,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猛地一跺脚,压抑不住地低吼了一声: “老弟,咱峨眉厂要发了!” 第66章 去朱琳家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66章 去朱琳家 韩三坪捶胸顿足,手舞足蹈,心中的欢快简直没法表达。 要知道自从峨眉厂成立以来,还从来没卖过这么多数量的拷贝,这还仅仅是两三天的量,如果再算算接下来的时间,这无疑是很值得期待的事。 毕竟按照中影和地方电影公司的规矩来说,一部片子如果卖得好,观眾们都喜欢的话,地方上的电影公司是隨时可以加购拷贝的。 当然,还有一层现实层面的因素不得不考虑,那就是传播速度。 这个年代可不像后世,一部电影一般就上映那么二三十天,全国同步,这会电影都是分批次上映的。 一般是先大城市,然后轮到中型城市,最后才轮到小城市,然后是小农村,最后才轮到偏远地区农村。 这样轮下来,一部电影的放映周期可以长达两三年。 那时候有个堪称惊奇的怪现象,就是一个人现在上海或者bj看了这部电影,几年后去乡下,说不定还能看到。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总之比后世的电影市场变数更大就是了。 而对於韩三坪来说,从眼前种种跡象来看,《牧马人》大概会朝更好的方向变化。 之后一个更大的好消息传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订片会才过去不到一个星期的功夫,卖出去的拷贝数量就超过了三百个! 韩三坪在招待所听闻这个消息,甚至都顾不上还没擦乾的头髮,连鞋子都不穿就跑出去了。 一路连呼带啸,可算是来到陈屿门前:“老弟!好消息!三百个!三百个了!” 在经歷最初的亢奋之后,此时的韩三坪化身报幕员,总爱把自己得来的好消息都给陈屿说上一遍。 “恭喜了韩哥,这一次峨眉厂一定能有收穫!” 其实就《牧马人》的成绩来说,陈屿倒没什么好担心的,歷史上这部电影可是引起过轰动,即便在几十年后电影里的片段也被网友们单独拿出来做段子。 论名气和影响力,那自然是没得说,更何况在1979这个接近文化沙漠的年代,卖得好那是应该的,卖不好才有问题。 而隨著《牧马人》订购数量一路走高,电影局和文化部那群老干部也一个个呆愣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原本这样一部不太看好的、甚至大胆得有些过分的片子,竟然这么受欢迎? 不管老干部们如何不满意,不管他们在会上提出几千几百条修改意见,但是真实的拷贝数量是不会骗人的,三百个就是三百个。 要知道改开以来,整个中国也没几部电影的拷贝能卖出这个数量,也正因为这件事,据说中影还挺后悔。 老干部们聚在一起,一个个脸色尷尬,悄悄地议论起来。 “哎哟我就不明白了,那些省市代表都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买那么多?” “是啊,这片子拍得这么露骨,很明显是资本主义復辟那一套嘛,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喜欢看,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 “以前我们的电影都是在讲革命说英雄,號召大家向英雄革命家学习,忘记小我成全大我,那才是电影嘛,哪里像现在。” “这一次我听说啊,广东那边订购的是最多的,已经超过一百个,这帮人可真是疯了。” “如果照这个趋势下去,那今年的百奖肯定会有峨眉厂,肯定会有这部电影,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得,反正啊,这次的事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峨眉厂人家胆子大又肯干,还真的吃到第一个螃蟹。” “先不急,我们看看再说吧,这年头这风气,谁也说不好啊~” 老干部们的担心並非多余,因为改开之初也不是一帆风顺,很多规章制度的制定也是在反覆摸索中弄出来的。 怎么个反覆摸索法呢? 那差不多就是一会左一会右,根据反馈不断调整修正,这期间到底是什么风向,谁也说不好。 直到后来1983,整个风气才算是基本稳定下来,之后才有大家甩开膀子干这种事。 而陈屿作为穿来的人,也就在合適的时间合理利用一下这个漏洞,算是穿越者的福利吧。 之后两天陈屿没怎么参与,都是韩三坪在忙,他除了继续写剧本之外,剩下的事就是去见女王大人了。 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去看一下確实说不过去,女王大人会生气的。 朱琳是正儿八经北京人,而且住的地方距离招待所也不算远,一去一来也不费事。 两人有些情谊,还有些特別的交情,关键是朱琳对自己很好啊~ 而这份好,在这个年代那是相当罕见的。 试想想,在这个年代能给自己送礼物写信,甚至把自己的手套送出的姑娘,哪里找去? 陈屿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穿来这么久,谁对自己好他心里很清楚。 就这样,他先跟韩三坪打了招呼,然后揣上剩下的钱和票,先去了一趟百货商店,毕竟这回要去的可是朱琳家,说不定还要见到人家父母,不带些礼物肯定不行。 他走进百货商店,看著货架上的不算丰富的各色商品,心里也不由得犹豫起来。 朱琳家条件不错的,就算在bj这一带,也肯定算过得去的水平,她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也条件不错,家里一般不缺衣食,不能隨便买几斤肉去敷衍。 想来想去,陈屿只好从两人的职业上下功夫。 既然朱父是大学教授,那差不多是需要钢笔的,就算不会立马用,但也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想到这里陈屿没犹豫,逕自走向柜檯,对著眼前的售货员客气道:“你好同志,我想看看钢笔。” 那售货员二十来岁,由於精神不好正在打盹,见客人来了也不太想搭理,索性伸出手掏出一盒钢笔让陈屿慢慢选。 “这是英雄笔,两块五一支,不要票。” “这是永生的,两块钱一支,也不要票。” “这是金星的,一块八......” 陈屿拿起这些钢笔,仔细看了看,不太满意的样子。这个年代工艺整体比较落后,这些钢笔只能说勉强顺手能用,还远不到好写的地步。 这种事不难理解,要知道被欧美封锁那么多年,后来老大哥也加入,整个轻工业加工水平是相当的差,也就是到了1980年生產力上来一些,这要是放到以前,买钢笔还需要工业券的。 陈屿拿著笔掂量了一下,总觉得有些不太满意,这毕竟是要送给朱琳老爹的,太差劲实在送不出手。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忽然目光扫过,看到了柜檯高处赫然摆著一支包装精美的笔。 “同志,麻烦你帮我看看那个?”陈屿表现出浓厚兴趣。 售货员整个人焉搭搭的,只是轻轻瞟了一眼,好像不太愿意。 “那是英雄616型號,50块一支,不买別看!” 得~~瞧不起人是吧? 陈屿气得不行,不过仔细一想,他还真没什么办法。 这个年代还没服务业这个说法,倒茶的也好,售货的也好,统统都是正式工,就连饭馆里顛大勺的也都是正式工。 这些正式工有单位养著,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比如杀人放火之类的,一般不会开除,顶多扣点福利,人家根本不虚的。 甚至於在某些国营饭店,为了能和顾客们和谐相处,饭店里还贴心地贴上【不准无故殴打顾客】的標语。 看清楚,是不准无故殴打,並不是不能殴打。 也就是说,如果理由正当的话,打一下也不是不行。 同理,到了售货员这里也是成立的,这钢笔这么贵,万一给你小子玩坏了可怎么办,就算没玩坏,沾点油污也是不好的,所以才有了之前那一幕。 陈屿可是记得,上一次敢这么跟自己说话的还是lv的女销售,结果被陈屿直接骂哭。 但是这一招,眼下真的不管用。 他嘆息一声,从怀里摸出钱和票,钱是自己的,票是韩三坪那借来的,二十块钱整整齐齐,一下子排在售货员眼前。 “同志!我买!这是钱和票!” “好吧~” 那女售货员被惊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屿这么有实力,说买就买,完全没一点犹豫,,顿时態度也好了不少。 她先收了钱,然后取下钢笔,颇为热情:“行,那您看看~” 陈屿接过笔,但没打开包装,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一下就感觉到这笔的质感。 “不错,不愧是模仿派克51的经典款~~想来朱琳她爸应该会喜欢吧?” 也顾不上那么多,陈屿让售货员把笔包起来,然后又给朱母挑了套点心匣子,也算老北京特色了。 別小看这点心匣子,这可是从北平那会传下来的,算得上这一带走亲访友最体面的小礼物了。 小小的匣子里,里面会装满各种京式点心,如萨其马、枣酥、牛舌饼等,价格按斤称,装一匣子大概需要5-10元。 弄完这些事后,陈屿这才回到招待所,拨通了一个熟悉的电话。 这电话不是別的,正是朱琳所在单位。 嘟!嘟!嘟! 隨著三声简单的铃声响起,那头传来一个声音,陈屿自报家门,很快电话那头出现熟悉而又爽朗的笑声。 “餵~~” 虽然没看到朱琳本人,但是仅从这口气陈屿就不难猜到,她一定是笑了。 “陈屿同志,真不敢相信是你!你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的?我还以为你都忘了呢~” 电话那头的朱琳既高兴又埋怨,高兴陈屿给自己打电话,也埋怨他给自己打电话,总之就是跟想像的不一样。 陈屿也没解释,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来bj了,这一次呆几天,我打算来你家。” “啊~” 听到陈屿这么说,电话那头朱琳整个人都惊呆了,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嗔。 惊人的消息接二连三,这北京大妞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陈屿来bj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要来自己家? 嘶~~~ 这可不是小事,是大事,是超大的事! 朱琳心里高兴,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冷酷。 “行了,我知道了~” 说完就掛了电话,也没说同意不同意,总之就很神秘。 陈屿也有些纳闷,不知道这大妞在想什么,如果这一趟去不成,那这些礼物可咋办? 白的钞票就这么浪费,造孽啊! 不过这件事反转很快,陈屿只等了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招待所的电话再次急促地响起来,果然是朱琳打过来的。 电话里,陈屿还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在喘气,但她偏偏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 “嗯,那个.....那个.....我家住惠民路32號503,你来吧。” 朱琳的语气很正式,甚至比电视机里女主持人还要正式,完全听不出任何情感,这反倒是让陈屿纳闷起来。 按理来说,自己好不容易来一趟,她难道不该高兴才是? 也管不了那么多,陈屿当即找了个街口,一路打听才找到顺利的公交车,坐上车朝朱琳家的方向而去。 公交车很旧,车窗也关不上,偶尔灌进来的冷风硬邦邦的,根本顶不住。 路边的槐树还是光禿禿的,枝杈倔强地指著灰蓝色的天空。若仔细看,树根处的背阴地里,或许还残留著一些脏兮兮的、冻得硬实的雪疙瘩。 这就是典型的bj早春——春意还憋在地底下,但空气中已经能嗅到一丝蠢蠢欲动的、属於季节更替的躁动。 公交车依次经过前门后海,还绕了一圈路过东安市场,这些陈屿可都还记得。 终於,大概行驶了十五六站的样子,朱琳口中的惠民路到了。 儘管她家条件不错,父母一个教授一个老师,但还是住在古早的老小区內。 陈屿提著礼物走进去,瞬间一股热烈的气息涌来,社区里小孩们在玩鞭炮,大人们则顶著寒风嘮嗑,但是在看到陈屿的一瞬间,大多默契地停止聊天,朝他投来奇怪的目光,有些人则是礼貌地笑了笑,搞得陈屿也有些纳闷。 我就来朱琳家看看,至於这样? (求推荐求追读啊,大家周末愉快啊~) 第67章 款待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67章 款待 与此同时,朱琳家也很热闹,直接拿出招待客人的最高礼仪。 朱父捆著一条围巾亲自下厨,他熟练地使用勺子,铁锅里是一条不大不小的鱸鱼,旁边是酱料和葱。 而在一旁的案板上,已经有十几道菜摆得整整齐齐,虽然说这些菜素多荤少,但是在这个年代已经很难得。 毕竟朱父朱母都不是一般人,该讲究的时候还是得讲究。 之前我们提过一嘴,朱父是清华毕业,之后又去了北理工当教授,就算在那个年代也算高级知识分子了。 至於朱母,她来头更大,是桐城派创立者方苞的后代,如果非要论见识品味的话,朱母也不一般。 儘管那个年代贫穷又落后,但是老两口还是给朱琳提供了相当不错的条件。 朱琳小时候,母亲教她织毛衣、裁剪衣服、包饺子、烙饼,父亲教朱琳绘画、书法,还教她集邮、种、写作。 之后女王大人觉得没意思,父母还送她去什剎海体校练过,她也会打篮球,也加入过游泳队。 在这个年代能培养出这么多爱好,你就说牛不牛吧? 而这一次陈屿要来,朱家人可没把他当成一次寻常的来访,光是看女儿那表情就知道,这事肯定不简单。 当然,还有个原因不得不提一下,那就是朱琳的年龄,她已经不小了,婚事什么的能定下来当然是好事。 也正因为如此,朱父朱母才会这么隆重,还亲自下厨弄了十几道菜。 房间里,一个温柔但不失挑逗的声音忽然响起, “哎哟,你看看那边,是不是我妹夫要来了啊?” 说话的不是別人,正是朱琳的亲姐姐朱莉。朱父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朱琳是老二。由於年龄大了几岁,朱莉在前几年就结了婚,儘管这样,姐妹两还是跟儿时一样,动不动就打闹在一起。 这一次陈屿要来,朱琳本来就尷尬,结果被朱莉这么一闹,整个人差点炸了。 她伸出双手,直接刺向朱莉的咯吱窝,嘴里还不停地吼道:“我让你多嘴!我让你多嘴!我看你还敢不敢多嘴!” 姐妹两打闹了一会,从臥室战到客厅,又从客厅战到阳台,就这样过了好几个回合,直到双方都筋疲力尽。 老两口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会心一笑,感慨女儿们都长大了。 见时间差不多了,朱琳这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精心打扮的头髮和衣服,隨机转过身,一本正经地对姐姐和父母警告道: “最后再说一次,不准说那两个字!” “谁要提我就跟谁断绝关係,然后老死不相往来!” 见朱琳小脸红著当了真,朱家几口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好好,不提就不提,我们都依你就是了。” “就是,小姑娘家家的,现在也知道不好意思了,果然是恋爱了啊。” “我听说对方是个编剧,还写了电影啊,真是青年才俊。” “唯一不好就是他是成都人,我们可吃不了辣喔。” “蜀道难,难於上青天,一想到我这傻妹妹要嫁去成都,我也想跟著去看熊猫~” “可別小看,四川可是个好地方,要知道自古巴蜀出高士,我们两退休了就去青城山养老算了!” “哎呀呀,可不止自古巴蜀出高士,全国的名山大川,尤其是大雪山,一多半都在四川啊~” “实在不行我还可以过去帮忙带孙子,早听说成都人民公园坝坝茶有意思了。” 几人越说越离谱,听得朱琳脸颊滚烫,索性也就不跟他们说了,她笑著拉开门,然后兔子一样消失在楼道里。 朱家虽然收入不错,但住的还是过去的老楼,只是比一般人家大了一点。 很快,朱琳来到楼下,一眼就看到等在门口的陈屿。 她浅浅一笑,脸上立即浮现两个小酒窝。 “你来了?”朱琳的声音比电话里柔和许多,带著一丝微喘。 “嗯,来了。”陈屿笑著扬了扬手里的礼物,“没找错门吧?” “没错,快上来吧,外面冷。”朱琳抿嘴一笑,转身引他上楼。 就在他们前一后上楼时,楼道里、窗户后,不少邻居都投来好奇和惊嘆的目光。 朱琳在这片儿是出了名的漂亮姑娘,不但人长得漂亮,家庭也没得说,平时眼高於顶,很少见她和哪个年轻男子这么亲近地一起回家。 陈屿长得不错,在南方都算比较秀气那种,到了北方更是罕见,一下子就引来不少人注意。 此刻他提著礼物,跟朱琳两人一左一右,由於楼道太窄,两人的身体时不时还碰撞一下,紧接著又快速分开,儼然一副壁人模样,引得不少人围观。 那眼神,那语气,那走路的步態.......还说不是是新女婿上门? 这个年代可不像后来,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片刻的功夫整个社区都能传开。 陈屿一边走路,一边感受著这些热烈又好奇的目光,心里觉得怪怪的,这些人该不会真拿自己当朱家女婿了吧? 朱琳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隨即脚步加快了些,低声对陈屿道:“別理他们,都是爱看热闹。” 陈屿笑道:“没事没事,这恰好说明朱琳同志群眾基础好啊。” “去你的!” 几句话间,笑笑闹闹,尷尬的气氛隨之冲淡不少,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在剧组时那种轻鬆自然的状態。 到了五楼503室门口,朱琳停下脚步,再次低声叮嘱,语气带著一丝尷尬: “那个……待会我家里人要是说了什么不合適的话,你......你可別往心里去啊~” 陈屿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放心,我有分寸的。” 门一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 小小的客厅里挤满了人,暖意融融,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来了来了!快快快!” 一个跟朱琳相似的爽朗女声响起,虽然没她悦耳,却也算动听。 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眉眼跟朱琳有七八分相似,身材也差不多的女子走了出来。看样子她似乎比朱琳大了一些,气质上也更加成熟,一看就是姐妹。 此刻,朱莉笑吟吟地看著门口两人,眼神里充满了打量,时不时露还出一个很满意的笑容,差点就要喊出那两个字,搞得朱琳当场又要动手。 只见她猛地一跺脚:“姐!” 朱琳白皙的脸瞬间緋红,真拿这傢伙没办法了,脸皮就没这么厚的。 见状朱莉也不怕,走过来直接拉著陈屿的胳膊,抓住就往里让: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很冷吧?” “这就是陈屿同志吧,我们常听琳琳提起你,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她一边说,一边还朝妹妹挤眉弄眼,气得朱琳暗暗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別闹了,当著客人的面像什么样子!” 此时,一个戴著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繫著一条旧围裙,手里端著一盘菜,正是朱琳父亲朱教授。 在他身后,又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也出来打招呼:“是小陈来了吧,快坐!” 几人说完后,这时沙发上一个气质沉稳的男人也站起来,微笑著向陈屿点头致意:“陈屿同志你好,我是朱莉的爱人,赵建国。” 男人说话有板有眼,举止得体,笑容亲切,一看就是单位里的干部。 趁著父母又回厨房的间隙,朱琳一把把姐姐拖回房间,压低了声音,一张小脸涨的通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警告: “朱莉!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待会吃饭不准提妹夫两个字!你也告诉爸妈去,谁提我就跟谁急,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朱莉见妹妹確实是急了,这才稍微收敛,拍了拍妹妹的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瞧把你嚇的,我这不是为你高兴嘛~” “切!谁要你高兴了!” 看著姐姐服软,朱琳这才鬆了一口气,要是真让这个大嘴巴当眾说出来,她乾脆死了算了。 等到姐妹两从屋子里出来时,客厅里又恢復其乐融融的景象。 老两口看著陈屿,眼睛里藏不住的满意,说话也挺热情。 陈屿一一问好:“伯父伯母好,姐姐姐夫好。” 礼节周到,不卑不亢。 朱教授解了围裙,热情地招呼眾人坐下,朱母则忙著倒茶,眼神不住地往陈屿身上瞧,越看越是喜欢。 陈屿趁机將礼物奉上:“朱伯伯,阿姨,第一次登门,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他把钢笔递给朱教授,点心匣子递给朱母。 朱教授接过那支英雄616,眼睛顿时一亮。 他拔开笔帽,仔细看了看笔尖的铱金,在手上试了试手感,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小陈同志,有心了。” 对於一个知识分子来说,一支好钢笔无疑是极佳的礼物。 朱母也打开点心匣子,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京式点心,笑得合不拢嘴:“小陈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这么贵的东西。” 姐姐朱珠和姐夫赵建国也在一旁含笑看著,和蔼地跟陈屿聊起了家常,问些工作上的事,气氛融洽。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除了鱼肉之外,还精心准备了其他荤菜,这个年代並不多见。 如果不是春节,还真吃不上这些。 饭桌上,几人吃著喝著,难免地聊起天来。 朱教授看著陈屿,有些感慨道: “小陈同志,我们家琳琳从小就好动,不喜欢搞科研,也不想当研究员,她就喜欢演戏,这段日子以来,多亏了你照顾他。” 朱琳回来有些日子了,之前发生的事歷歷在目,如果不是陈屿给机会,她哪有可能去演《牧马人》? 关键是陈屿不但给机会,还专门教她演戏,这就是朱父朱母帮不上忙的了。 老两口学识不浅,但是还真不懂演戏,眼下国內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老师。 如果说朱琳的人生路上有什么贵人的话,那非陈屿莫属。 当然从老两口和朱莉的视角来看,他们可不仅仅希望陈屿只是贵人那么简单,两人如果能趁机发展一下,那自然是极好的。 闻言朱母给陈屿夹了菜,又继续说道: “这部电影我听琳琳说过,是相当不错的电影啊! 如今终於要改革开放,大家也该解放思想向前看,这部电影正当其时!” 朱父点点头,接过话头:“我听说一些老学究,还在爭论这片子是不是过於强调个人情感了。但我看吶,这部电影好就好在它真实,说出了很多人心里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回归了人性。 这天下万事,人伦万情,归根结底还是在一个人字,你写得很好啊!” 面对二老的夸奖,陈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確实是受之有愧,毕竟自己不是原创。 不过他微微一顿,还是回復二老:“伯父伯母说得对。电影归根结底是拍给人看的,革命理想很重要,但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对美好生活的嚮往,同样值得被看见和尊重。毕竟已经改开了,思想也应该更开阔一些。 接下来我们会快速发展,满满地跟全世界接轨,很多观念也需要改过来。 只有真正重视人的价值和情感,才能持续发展。” 这番话既肯定了传统,又点出了时代的变化,说得朱教授连连点头。 他本以为陈屿跟自己的大女婿一样,是个专精一门的技术工种,业务能力不错,但不会有太大格局,但陈屿这番话確实让人侧目。 朱父感慨一声:“听说你也是知青,前几年还下乡锻链,没想到竟有这般远见卓识。” 接著,话题又转向更广阔的领域,从文学艺术聊到科学技术,再到对国家未来的展望。 陈屿凭藉著超越时代的见识,侃侃而谈,既不过分激进,又能提出一些颇具前瞻性的观点,听得朱教授时而沉思,时而击节讚嘆。 就连在国企见多识广的赵建国,也对陈屿的见解表示佩服。 朱琳在一旁听著,看著陈屿在家人面前从容自信、光芒四射的样子,心中又是骄傲又是甜蜜,偶尔与姐姐交换一个眼神,得到的是姐姐带著笑意的鼓励。 朱父朱母更是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这顿晚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陈屿的谈吐和见识倒是很让二老满意,不过那两个字死都不能提,索性只得作罢。 不过朱琳一家倒是记住了陈屿,还让有空常来。 第68章 返程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68章 返程 去过了朱琳家,本次bj之旅也终於划上圆满句號,基本可以算圆满了。 本来陈屿还想去一下长城的,但听说上面下了雪结了冰,索性也只能作罢。 至於电影拷贝那边,在韩三坪的卖力吆喝下,也终於突破四百个大关,如果按照中影给出的价格来看,这一次峨眉厂可以拿走320万,这会可没什么含税的说法,这可是净收入。 要知道在1979这个年代,整个峨眉厂一年的財政拨款也没这么多啊。 见本次出访目的已然达成,两人也没多留,第三天便登上回四川的火车,不带走一片云彩。 虽说是出来公干,但这段时间陈屿可没閒著,在不断完善《神州第一刀》剧本的同时,关於这部电影的具体细节也一点点浮现出来。 跟一般的功夫片不同,《神州第一刀》的悲剧气质很重,重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因无论从创作还是表演来看,都不可能走寻常功夫片的路子。 眼下功夫片品类繁杂,但真要总结起来,无非也就三种路子。 第一种是以胡金銓为首带起来的,把人文和武侠融合在一起,藉此形成独特的审美,无论在国內还是国外影响力都不小。 此外他老人家还是个很善于思考的导演,他把镜头当成笔,除了江湖的刀光剑影,也有不少东方意味的审美和思考在里面。 比如他拍的《空山灵雨》《山中传奇》以佛教寓言为內核,探討欲望、因果与觉悟,打斗场面亦强调意境而非血腥。 当然,他成就最高的还是拍明末清初类型武侠片,比如《侠女》,无论动作设计还是背景音乐都堪称一绝。 尤其在《侠女》中竹林大战这部分,那种凌厉和瀟洒,就算跟后来的《臥虎藏龙》比也丝毫不差。 《侠女》这部电影可不简单。 这片子在前几年得了坎城电影节最高技术奖,是首部在国际a类电影节获奖的华语武侠片,后来直接影响了整个香港和大陆几代电影人。 《侠女》中的女主角叫徐枫,关於这位传奇女子,还得多说一句。 (图:徐枫) 徐枫后来为爱息影,她的老公叫汤君年,就是汤臣集团的老板,而提起汤臣集团,网际网路上很少有人不知道的。 后世国內最贵的豪宅汤臣一品,就是她家修的。 退居幕后之后,徐枫也没离开电影圈,而是转头做了製片人,开了电影公司。 后来她投了《滚滚红尘》,虽然没火,但是却斩获当年金马奖七个大奖。 该片的女主角林清霞,也因为这部片子被封女神。 到了92那会,张曼玉的经纪人陈自强找到徐枫,说有部很好的小说叫《霸王別姬》,陈自强觉得这片子就算不能火,但是大概率能拿奖,是难得的好故事。 纵观当时电影界,想来想去也只有徐枫有条件拍。 因为她有钱有人也很自由,关键是这部小说很精彩,大概会成一部经典。 当然,同样的话陈自强也跟程龙说过,只不过程龙当时忙,也没太在意。 之后徐枫把这本小说看了一遍,然后就直接约了这部小说的作者李碧华,两人谈了两三天,徐老板果断买下版权。 她找了陈诗人,起初陈诗人觉得这玩意太通俗,还不想拍,好说歹说才愿意。 其实当时陈诗人没什么名气的,之所以选陈凯歌作导演,主要是她觉得陈诗人有才华,他拍的《孩子王》能把人看睡著,但徐枫偏偏很欣赏。 至於这部电影幕后的故事,那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总之最后电影是拍出来了,也拿了大奖,但是大陆这边因为影射什么,所以压根不给上映,拿奖就別想。 香港那边也因为主创阵容多是大陆人,因此与金像奖无缘。 台湾那边觉得这是大陆的,因此也拒绝给奖,因此才造就了国內颗粒无收的尷尬局面。 那一年,最好的电影却没拿奖,最好的演员也不被承认,就说魔幻不魔幻吧? 回到正题。 除了胡金銓这类印象武侠之外,第二种类型就是张彻这种阳刚猛烈型的,他在邵氏期间拍了不少佳作,也捧红狄龙等一眾武侠明星。 后来的李小龙、刘家良、甚至早期的洪金保等人也是受他影响。 不过他后来去了台湾,之后作品就少了,不过因为脾气暴躁,圈內少有人惹。 而在这两位之后,剩下的则是以吴思远和程龙开创的动作喜剧了。 其实早在前两年的时候,程龙经过多年的积淀,再加上吴思远的点拨,基本上也开创了属於自己的路子,那就是《醉拳》和《笑拳怪招》。 很多人觉得这路数是程龙首创,再加上袁和平父子,这种说法不太准確,其实吴思远也有功劳的。 这位也是香港影坛的大人物,早年间邵氏四大导演(罗臻、李翰祥、陶秦、岳枫)罗臻的副导演,地位颇高。 早年间吴思远到处参加电影节,他就发现个怪现象,香港的动作片其实挺受欢迎,但是很多片商就是不买,就算付了定金人家后来也不要。 一问才知道,不是片子不好,相反那种拳拳到肉打爆脑袋的刺激確实真实,但是也让国外观眾受不了,觉得这东西很血腥,会带坏小孩。 当时香港动作片卖不好,大概都是这个原因。 当然,这些事后来吴思远都给程龙和袁大眼(袁和平)等人说了,恰好这时候两人也对过去那种功夫片有些厌倦,此举算是间接催生出功夫喜剧这个类型。 而陈屿这一次要拍的《神州第一刀》並不属於以上任何类型,或者说它游移於多个类型之间。 说文艺吧不算文艺,说商业吧又不是很商业,这也是这部片子后来扑街的最大原因。 只不过在眼下的1980,国內观眾强烈的观影需求,也不在乎什么商业部商业,悲情不悲情什么的,好看就行了! 就这样,在火车上这几天的功夫,陈屿大概想明白了这部电影的框架和细节。 正当他打算跟韩三坪详细谈谈的时候,只听见“轰隆”一声,火车到站了。 而隨著两人回来,《牧马人》也终於要上映了。 经过订片会的火爆订购和电影局老干部们带著疑虑的最终放行,电影《牧马人》的拷贝,如同承载著希望与感动的信使,通过铁路、公路,被小心翼翼地运送至全国各大、中城市的电影发行公司,再分发到一个个电影院、工人俱乐部、机关礼堂。 一场由峨眉厂製造的文化风暴,正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力度,席捲向神州大地。 第69章 热评如潮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69章 热评如潮 bj,首都电影院。 清晨,售票窗口上方那块用粉笔书写影片信息的黑板,被工作人员仔细擦净。 一位四十多岁、戴著套袖的老师傅,用他那双见证过无数影片上映下映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新的片名——《牧马人》。 这名字一看不咋地,但是在这个极度缺文化產品的年代,观眾们的兴致同样很高。 他写的字很好,十分工整,很快小黑板上就出现了今天的影片信息。 旁边还用红色粉笔標註了“峨眉电影製片厂出品”、“导演陆晓雅、主演朱时茂朱琳”等字样,这在以往並不多见。 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下子就传开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附近机关单位和文化机构的青年们,这群人平时没什么事,就喜欢到处瞎溜达。 他们嗅觉敏锐,早已从《大眾电影》復刊后的零星报导和口耳相传中,对这部据说“不一样”的电影產生了浓厚的好奇。 “听说没?《牧马人》今天上映了!” “就是那个佑派分子和农村姑娘的故事?” “对,陆晓雅导的,说是拍得特別……感人。” “去看看?晚上七点那场?” “这事我知道,据说电影局那边之前因为这事还吵过,弄得很不好看。” 对於bj影迷来说,好奇本身就是点燃浪潮的火苗。 傍晚时分,还没怎么宣传,各大电影院门口就已经是人山人海。 不同於以往看样板戏或者战爭片,这会电影院气氛没那么严肃,观眾们三五成群,男男女女笑著走进来。 他们的脸上洋溢著一种隨性自由的渴望,儘管他们中不少人都穿著劳动布的衣服,一副认真的模样。 很快灯光熄灭,银幕也隨之亮起。 嘈杂的人声瞬间平息,整个放映厅只剩下佳片转动的“沙沙”声。 观眾们屏住呼吸,感受著眼前的画面,优美如画的自然风光,成百上千奔腾的骏马,无不让人沉浸其中。 当朱时茂那饱经风霜却依旧英俊,带著点迷茫和坚韧的脸出现在辽阔草原的背景下时,当李秀芝那纯净善良,带著些许泥土芬芳的形象映入观眾们眼帘时,一股强大的吸引力瞬间鉤住所有人,一种强大而情感磁场隨即散发开来。 电影的节奏很慢,时不时还插入许灵均的回忆,但这丝毫不影响观眾们的观影热情。 渐渐地,就连最初那些还嘀咕几句的男女都不说话了,他们仰著头,看著眼前的银幕,或紧张,或激动,或不由自主。 要知道在过去那些年的电影里,国內的片子大多以教化为主,关注的也都是集体,从没有任何一部片子关注个人,而且还是爱情题材。 这个在过去一直被视为禁忌的题材,如今在《牧马人》的带动下,已经有了小小的缺口。 事实证明某些老干部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电影从上映到现在,观眾关心最多的还是剧情,少有人关註里面的思想风气。 正直憨厚的许灵均,坚强纯真的李秀芝,两人在祁连山下的这段爱情,隨著画面一点点推进,感动了全国上下千千万万的观眾。 许灵均的坚守,李秀芝的纯真,善良淳朴的牧民,这部片子里处处都是温暖。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金口,我等会儿给你送来!” 片中郭諞子这句带著西北方言的、热辣辣的玩笑话,此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观眾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有人会心一笑,有人眼眶发热。 这种直白、鲜活、充满人情味的对话,已经太久没有在中国的银幕上出现了。 “哈哈!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怎么这种话没人跟我说,我也要老婆啊!” “李秀芝好漂亮啊,到底是谁演的啊!” “是啊,看样子完全不比香港那边女演员差,她真的好美。” “听说了,这一次女主角就是咱bj的,好像还是个研究员什么的。” “真的假的?女研究员去演电影,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这台词真是绝了!从来没有过啊!” 当然没有,不仅这会没有,以后很多年也不会有,甚至这一段还被做成段子,广泛传播。 影院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偶尔响起的擤鼻涕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当看到许灵均和李秀芝在简陋的土屋里,靠著乡亲们凑来的锅碗瓢盆和粮食,举行那场没有婚纱、没有盛宴,却充满真诚祝福的“婚礼”时,许多观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位坐在前排的中年妇女,每每看到动情处,还用手帕紧紧捂住嘴,肩膀不住地抽动。 她或许是想起了自己,想到了那个年代同样质朴却充满艰辛的婚姻,这一路走来可真不容易啊。 有时候稍微回想一下,就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坚持过来的,人生就是这么神奇。 旁边一位戴著深度近视眼镜的老先生也差不多,看到李秀芝逃荒那一段,只求討一口饭的时候,老人家也不由得摘下眼镜,不停地擦拭著镜片。 他可能从许灵均身上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在那个年月的艰苦回忆,忍不住潸然泪下。 剧中的许灵均就是这样,即便受尽艰苦,依旧赤诚热烈,这如何让人不感动? 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其他群体就更是这样了。 年轻人们则被那种衝破桎梏,男女主之间纯粹炽烈的情感所震撼,这才是大家最嚮往的爱情啊! 爱情这东西,艰苦的同时也能浪漫,关键是遇到对的人。 当许灵均平反后,面对出国继承巨额遗產的诱惑选择,他几乎没怎么考虑,毅然拒绝。 到了最后,许灵均最终决定留在曾经苦难但也给予他温暖的土地上,留在深爱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身边时,银幕上许灵均,看著许父坚定地说: “我,是中国人!我永远离不开我的祖国,离不开生我养我的土地,更离不开……我的秀芝,我的清清……” 这一刻,放映厅里响起了低低的、却匯聚成流的掌声。 这掌声不是为了英雄主义的壮举,而是为了一个普通人对自己信念、爱情和责任的坚守。 这种场景极少极少,在以前的电影里根本没有过。 这种选择,在强调“舍小家为大家”多年后,第一次如此理直气壮地肯定了个人情感,它触动了人们心中最柔软、也最渴望被认可的那根弦。 很快电影放映结束,灯光亮起,电影散场。 但观眾们仿佛还沉浸在影片的情绪里,久久不愿离去,弄得影院经理都亲自来赶人。 此刻,观眾们眼眶红红的人们互相看著,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默默地点头,眼神交流中传递著共同的感动。 “太好了……拍得真是太好了……”一个年轻工人喃喃自语,他身边的朋友用力拍著他的肩膀,“这电影,看得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一对情侣紧紧握著手,依偎著走出影院,“他们的爱情,真的好美啊。” 男孩看著女友,重重地点头: “嗯!以后咱们也要像他们一样,好好过日子!” 第70章 观眾们太热情了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70章 观眾们太热情了 人群之中,一个老干部模样的人对身边人感慨道:“这部电影不仅向我们,也向所有人都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命题啊。我们应该怎么看待歷史,又应该怎么面对未来,等我们把这些看清楚之后,又该怎么去面对?” 有这种感慨的可不止老干部一个,这种强烈的共鸣,可不仅仅发生在bj。 上海、广州、成都、西安,几乎在所有《牧马人》上映的城市里,几乎都上演著同样的场景。 观眾们討论《牧马人》越来越多,走进影院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人是二刷甚至三刷,其轰动效应可见一斑。 也正因为如此,接下来一个星期,《牧马人》一票难求,以至於电影院不得不加开场次。 从早到晚,场场爆满,可即便是这样还不够,还是有不少观眾抱怨场次不够。w 情急之下,不少电影公司联繫上级,又紧急订了一批拷贝,这才稍微缓解。 隨著影片的热映,片中的台词和插曲也迅速在社会上流传来来。 总之浪潮已经开始形成,並且已经从影院向更广阔的社会空间扩散。 食堂里,工厂中,学校的阳台上,学校的办公室里,到处都有討论《牧马人》的人。 “要是现实中也有个问我要不要老婆就好了。” “许灵均真是条汉子,受了那么多罪,还能那么坚强!” “李秀芝这样的姑娘,现在上哪儿找去?多实在!” “你说,他最后为啥不出国?要是我,肯定就出去了,听说美国不错啊……” “你?你就知道钱!人家那叫爱国,叫有情有义!” “美国不美国倒是没什么,如果我也能遇到一个李秀芝这样的姑娘,那才是完满。” “是啊,这部电影要说的还是爱情,许灵均和李秀芝真的太浪漫了!” “尤其是这个李秀芝,她长得真漂亮,我还专门去看了后面的演员表,她叫朱琳吧?” “说起来奇怪,我们竟然没听过这个名字,难道是这两年才冒头的新演员么?” .............. 大学的校园里,莘莘学子们更是將《牧马人》视为思想解放的一次生动教材。 中文系的学生分析影片的人性刻画和歷史反思; 哲学系的学生探討个人价值与集体主义的关係; 艺术系的学生研究谢晋导演的镜头语言和敘事风格…… 自习室、宿舍、林荫道上,到处都能听到关於这部电影的辩论和讚嘆。 不仅如此,就连家庭的饭桌上,也多了一个共同的话题。 父母辈可能会更理解许灵均所经歷的时代创伤,而子女辈则可能更嚮往那种纯粹的爱情。 两代人之间,因为一部电影,找到了难得的情感共鸣点和交流的契机。 无形之间,一部电影竟然成为联繫两代人之间的纽带,这是陈屿和韩三坪没想到的。 一位母亲对刚参加工作的女儿说:“找对象啊,不一定非要看家庭条件,关键是要人品好,像许灵均那样,有担当。” 女儿听得莫名其妙,但想想电影里的许灵均,还是羞涩地点点头。 当然了,这股热潮自然也引起了主流媒体的关注。 在电影上映约一周后,最具影响力的青年报刊《中国青年报》,在显要位置刊登了一篇题为《人性美的讚歌——评电影amp;amp;lt;牧马人amp;amp;gt;》的长篇评论文章。 文章高度讚扬了影片,完全不吝嗇讚美之词,並在评论中写道:“大胆突破题材禁区,深刻揭示歷史伤痕,更著力挖掘和歌颂了普通劳动者身上善良、坚毅、乐观的人性之美和爱国主义情怀, 像一股清泉,涤盪著人们的心灵,呼唤著真情与理想的回归”。 此外文章还特別指出,许灵均和李秀芝的爱情。 “建立在共同苦难和理解的基础上,超越了世俗功利,闪耀著道德和理想的光芒, 体现了经过磨难的中国知识分子和劳动人民对祖国、对土地的深沉热爱和坚定信念。” 这篇权威文章的发表,如同给已经熊熊燃烧的烈火又添上了一把乾柴。 原本一些持观望甚至批评態度的声音,在这股强大的民意和官方定调面前,也悄然偃旗息鼓。 上映不久,《牧马人》的影响力彻底衝破了文艺圈的范畴,成为一个席捲全国的社会文化现象。 “牧马人热”成为了1979年春天最醒目的文化標籤。 人们狂热地搜集一切与《牧马人》相关的信息:电影海报、剧照、介绍文章、甚至电影剧本的手抄本都在小范围內流传。 朱时茂和朱琳,这两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演员,几乎一夜之间成为了全国家喻户晓的明星。 他们塑造的许灵均和李秀芝,成为了善良、坚韧、忠贞的象徵。 这股浪潮,也重重地拍打在了峨眉电影製片厂和陈屿、韩三坪等人的身上。 韩三坪刚回四川不久,电话几乎被打爆。 各地电影公司的加订拷贝的订单雪片般飞来,原先的三百个拷贝数早已被远远拋在身后,朝著五百、六百甚至更高的数字狂奔。 中影公司的领导也亲自打来电话,语气中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当初低估了这部电影的懊悔,对峨眉厂和韩三坪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 韩三坪放下电话,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恨不得立刻飞回厂里,告诉每一个人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衝到陈屿的房间,抓住陈屿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老弟!你看到了吗?火了!彻底火了!全国都火了!咱们……咱们真的成了!” 相比之下,陈屿则要平静得多,这种情况早在他意料之中。 对他来说,《牧马人》的成功,还有这股浪潮的意义,远不是一部电影那么简单。 它標誌著被禁錮已久的人性与情感,终於衝破坚冰,重新在中国的大地上奔流涌动。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时代的帷幕,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后面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待著他们去闯荡。 第71章 女王大人火了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71章 女王大人火了 《牧马人》爆火的背后,要说最大的功臣,毫无疑问是小陈同志,如果不是他贡献出这么精彩的一个剧本的话,峨眉厂再过十年也拍不出这样的片子来。 这一点整个峨眉厂上下都知道,因此对陈屿更加殷勤,陈德有甚至好几次专门提陈屿的工作关係问题。 眼下他只是个临时工,工作关係还掛在川大,按照袁小平和陈德有的意思,像是陈屿这样年轻有为的人才,那肯定要招揽到峨眉厂才好。 不过陈屿摇摇头,还是婉拒了陈德有的提议,不是他不想进峨眉厂,而是眼下还不適合。 作为一个穿来的人,陈屿的眼光从来不在某个製片厂,他看到了全局。峨眉厂对他来说是个绝佳的舞台,一个可以跟全国最优秀的电影人才竞爭,可以跟港台甚至好莱坞同行业竞爭的平台,但是很明显,陈屿想要的更多。 如果这时候加入峨眉厂,好是好,听起来也光鲜,但从此以后难免受制於人,不得自由不说,也不利於自己发展业务。 也就是眼下国內氛围还不够宽鬆,忽左忽右让人受不了,等到环境稳定下来,陈屿自然有自己的计划。 因此在他看来,在峨眉厂做个兼职编剧,没事住住招待所,一直在这里当贵宾,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陈德有也不生气,反正特殊人才特殊照顾,他还让陈屿回去想,想明白了再找他也行。 陈屿当然想,不过他想的却不是工作关係,而是接下来的《神州第一刀》。 眼下剧本基本写好了,隨著《牧马人》的上映,时间也空出来大把,接下来都是中影和各地影院的事,峨眉厂也参合不进去。 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 儘管陈屿自己不太关心,甚至懒得问,但是有人確实开心不已,甚至乐翻了天,比如朱琳。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登上大荧幕就得到这种评价,现在她都不敢上大街,生怕被人认出来。 就在《牧马人》上映一个星期后,一个微雨的黄昏,一通电话打过来,指名道姓要找陈屿,小陈同志跑过去一看,果然是bj打来的。 来电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朱琳。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女声,带著一丝急切和难以掩饰的雀跃,像清晨掠过林间的黄鸝鸟。 “是我,朱琳!”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屿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仿佛能透过电话线,看到那个明眸善睞的姑娘此刻兴奋的模样。 “听出来了,怎么忽然给我打电话?” “什么叫突然嘛!我可是有事!”朱琳的声音里带著娇嗔,语速快得像蹦豆子,“哎呀,你是不知道,这几天……这几天我这儿都快乱套了!” “慢点说,怎么回事?”陈屿放鬆身体,靠坐在椅子上,准备聆听她的“烦恼”。 “就是《牧马人》嘛!上映了呀!”朱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 “我……我前几天偷偷去电影院看了,天吶!你是没看到那个人!队伍排得老长老长,都能绕电影院一圈了! 我戴著口罩和帽子,混在人群里,听著大家议论李秀芝怎么样怎么样,心里怦怦直跳,又紧张又害怕……还有点说不出的高兴!”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奇妙的体验。 “电影放的时候,我听到好多人在吸鼻子,看到许灵均受苦的时候,还有人小声骂……看到我和他……就是李秀芝和许灵均在一起的时候,又有人笑。 散场的时候,好多人眼睛都是红红的!真没想到大家竟然这么喜欢。” “嗯,我知道。”陈屿温和地回应,他能想像到那感人的场面。 “还有更神奇的呢!”朱琳的声调再次扬起, “就昨天,我去科学院附近的供销社买东西,想著没那么多人认识我,就没怎么遮掩。 结果刚进去,那个卖酱油的大姐就盯著我看,看了好久,突然『哎呀』一声,指著我说:『你……你是不是那个……那个电影里,老许的媳妇儿?!』” 朱琳模仿著大姐的声调,惟妙惟肖,话语间充满灵动。 “她这一嗓子,好傢伙,整个供销社的人都围过来了!这个说『像!真像!』,那个问『姑娘,你叫朱琳对不对?』,还有大娘拉著我的手,问我『戏里吃的那些苦是不是真的』…… 我一下子就被围住了,签名的,问东问西的,我脑子都懵了! 最后还是供销社主任帮我解了围,我才抱著刚买的半瓶酱油,『逃』出来的!” 她说起这窘迫的经歷,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厌烦,反而充满了新鲜和有趣的意味。 陈屿忍不住笑出声:“这下体会到成名后的『麻烦』了吧?” “何止是麻烦!”朱琳的声音带著一丝甜蜜的苦恼, “现在我可不敢隨便出门了。我们科学院宿舍楼下,这两天都好像有生面孔在转悠,估计是听到风声想来看看李秀芝的。 陈屿,你说,我这就算……出名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和懵懂,对这个突然降临的身份感到些许茫然。 “当然。”陈屿肯定地回答,“你的表演打动了千千万万的观眾,李秀芝这个角色走进了大家的心里。大家喜欢你,认可你,通过电影认识了你朱琳,那你就是出名了了,是人民喜爱的演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概念。 过了一会儿,朱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少了几分雀跃,多了一丝郑重。 “其实我挺开心的,不是因为出名,是觉得……觉得我演的秀芝,大家看懂了,喜欢了。那些日子在牧区的苦,好像都值得了。 有时候我看著报纸上写的那些讚美的话,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我就是按你还有陆导说的,努力去理解秀芝,把她当成我自己……没想过会有今天这样。” “这是你应得的。”陈屿真诚地说,“你的真诚和努力,赋予了李秀芝灵魂。” “谢谢,要不是你……”朱琳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带著她特有的韧劲儿,“不过,我现在也有新的烦恼了。” “哦?说说看。” “就是我的工作关係嘛。”朱琳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和急切, “你也知道,我的人事关係还在科学院这边。现在电影是火了,可这边……这边好像不太愿意放我走。 领导找我谈过话,意思是让我安心本职工作,演戏毕竟是副业,或者说是特殊情况下的任务。 可……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上演戏了!我想继续演下去,想创造更多像秀芝一样的角色!” 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执拗和渴望,继续对著陈屿吐槽道:“我不想只演一部《牧马人》就完了。我想把这当成一辈子的事业,可是这边卡著,真是急死人。” 陈屿能理解她的处境。 在这个年代,人事关係是横在许多人才流动面前的一道高墙,普通人不是想怎样就嫩怎样的。 他安慰道:“別著急,这事急不来。你现在有了《牧马人》这块金字招牌,就有了底气。 机会肯定会越来越多,科学院那边,也需要时间沟通。 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能鬆懈,保持状態,等待机会。” “嗯!我知道!” 朱琳重重地答应著,声音重新变得明亮而有力量,“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说出来心里就痛快多了。 你放心,我不会被这点困难嚇倒的。工作我会好好做,但演戏的机会我也绝不会放弃! 我会自己努力去爭取,去学习的! 总有一天,我要正大光明地、专职地站在摄影机前面!” 少女的声音清澈而坚定,透过电话线,传递出一种蓬勃的、不可阻挡的生命力。 陈屿仿佛能看到她握著拳头,眼神熠熠生辉的模样,那是在理想照耀下,最为动人的神采。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朱琳细细碎碎地又说了些生活中的趣事,比如收到了一些观眾来信,虽然不知道怎么寄到科学院的; 比如以前不太熟悉的同事现在主动来找她聊天,打听拍电影的事儿…… 直到听筒那边隱约传来催促的声音,似乎是公用电话亭外有人等候,朱琳才依依不捨地说:“好像有人要打电话了,我先掛啦!你……你在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別太累了。” “好,你也是。保持联繫。” 放下电话,陈屿才发现,窗外的天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厂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与天际初升的星辰交相辉映。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朱琳的烦恼,是成功的副作用,也是这个时代转型期特有的印记。 以前陈屿还有些担心,但是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真没必要了。 他心心念的女王大人,这回是真的火了。 第72章 苦恼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72章 苦恼 《牧马人》的浪潮,在1980年的冬春之交,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隨著放映范围的扩大和口碑的持续发酵,愈演愈烈。 就因为这部电影,不管是峨眉厂还是参演的演员们,大家的生活也都因此而改变。 峨眉电影製片厂,这个曾经在各大製片厂中並不显山露水的西南电影基地,如今也终於冒了一次头。 厂区里往日略显沉闷的气氛被一种扬眉吐气的欢快所取代。 有了这部《牧马人》打底,接下来峨眉厂的项目还会更多。 韩三坪从bj凯旋而归,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中影公司后续追加的拷贝订单和如潮的好评,更有实实在在的匯款单。 按照最初与中影的结算协议,扣除发行费等成本,每卖出一个拷贝,峨眉厂能分得八千块的收入。 办公室里,韩三坪拿著最新的统计报表,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对围拢过来的厂领导和技术骨干们宣布: “同志们!稳了!彻底稳了!根据中影那边最新的反馈和各地加订的情况,咱们这片子,最终卖出四百个拷贝,那是板上钉钉!只多不少!”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激动期待的面孔,掷地有声地报出那个数字: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咱们厂,这一次,至少能有这个数的进帐——” 他伸出三根手指,用力晃了晃,“三百万!至少三百万!” “哗——”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百万!这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 要知道,峨眉厂一年到头,辛辛苦苦,能拿到国家下拨的製片经费和各种財政拨款,加起来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有时候补贴发放不及时的,连三百万都不到。 而这一部《牧马人》,仅仅一部电影,就几乎相当於全厂一年的“口粮”! “我的老天爷!三百万!” “这下可好了!咱们厂可以鸟枪换炮了!” “老韩,你这趟bj没白跑!立了大功了!” “还有陈屿同志!剧本立了大功!” “太夸张了!这实在太夸张了!” 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这笔巨款,意味著厂里可以更新陈旧的设备,可以改善职工的生活条件。 更重要的是,可以有更充足的资金去投拍更多、更好的电影,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捉襟见肘。 整个峨眉厂,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其乐融融的丰收气氛之中。 韩三坪走路都带风,感觉腰杆子从未如此挺直过。 成功的喜悦也辐射到了电影的参与者身上。 这天,陈屿接到了来自bj的一个长途电话。电话那头是朱时茂,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激: “陈屿老弟!是我,朱时茂!” “茂哥,听你这声音,心情不错啊。”陈屿笑道。 “何止是不错!简直是……跟做梦一样!”朱时茂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你是不知道,自从《牧马人》上映,我在我们剧团,那待遇…… 嘿嘿,团长见了我都主动打招呼,排练任务都给我安排轻省的了!出去买个菜,都有人能认出我来,管我叫老许!” 陈屿能想像到电话那头朱时茂挠著头、憨厚又得意的样子。 “这都是茂哥你演得好,观眾认可你。”陈屿由衷地说。 “別別別,老弟,没有你写的本子,没有谢导的指点,哪有我朱时茂的今天?这份情,哥哥我记心里了!”朱时茂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以后,但凡是你的戏,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一个电话,我隨叫隨到!绝对没二话!” 年轻这会的朱时茂还挺可爱,想想还真是。 可以肯定的是,朱时茂的命运,已经因《牧马人》而彻底改变,一条更广阔的演艺道路在他面前铺开了。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忧。 或者说,是陷入了一种甜蜜而焦灼的困境。 与朱时茂几乎一夜之间成为全民偶像不同,此时的女王陛下的处境则要复杂和微妙得多。 在bj,中国科学院某研究所的一间实验室內。 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各种化学试剂混合的独特气味。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擦拭得鋥亮的实验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琳穿著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戴著白色的纱手套,正对著一排排整齐排列的试管和培养皿。 她手中的移液管精准地抽取著无色透明的液体,然后小心翼翼地注入另一个试管中。 动作標准,流程规范,无可指摘,一看就是常年训练出来的专业人士。 然而,她的眼神却是空洞的,焦距並没有落在那些关乎实验成败的液体上,而是仿佛穿透了玻璃器壁,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耳边,似乎还迴响著电影院里的掌声,眼前,仿佛还闪动著《牧马人》片场那耀眼的灯光和专陈屿的表情。 与眼前这片寂静、刻板、只有瓶瓶罐罐和冰冷数据的世界,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自从电影上映,李秀芝那个知性、美丽又带点悲剧色彩的形象,让她也收穫了巨大的关注。 走在路上,认出她的人越来越多,收到的观眾来信也塞满了单位的传达室。 研究所里的同事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或疏离。 她不再是那个纯粹埋头於显微镜和实验数据的女研究员朱琳了。 她心里有一团火,被《牧马人》的经歷点燃,如今在这实验室的静謐中,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啪!”一声轻微的脆响。 朱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因为心神不属,手下力道稍重,一支试管的管口被她不小心碰碎了。 看著那小小的裂口,她心中积鬱的烦躁和失落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摘下手套,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也顾不上收拾残局,她转身,径直朝著实验室主任许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许主任是一位五十多岁、头髮白、严谨刻板的老派科学家。 他正戴著老镜,伏案审阅著一份厚厚的实验报告。 “咚咚咚。”敲门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请进。”许主任头也没抬。 朱琳推门进去,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 “许主任,我……我想跟您谈点事。”她的声音有些乾涩。 许主任这才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哦,朱琳啊,什么事?是实验遇到困难了?” “不是实验的事。”朱琳鼓足勇气,直视著许主任的眼睛,“主任,我……我想调离研究所。我想把工作关係转到峨眉电影製片厂去。”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许主任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震住了,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仔细地打量著朱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时安静努力的下属。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朱琳同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朱琳迎著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喜欢表演,我觉得在电影事业上,我能发挥更大的价值。《牧马人》的经歷也证明了这一点。我希望组织上能考虑我的请求……” “胡闹!”许主任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严厉起来, “这根本就是胡闹!朱琳同志,你不要因为演了一部电影,有了一点名气,就忘了自己的根本! 你是国家培养出来的科研人员!你的岗位在这里,在这些瓶瓶罐罐里,在这些数据和报告里! 电影演员?那是什么?那是文艺工作,是宣传,是不稳定的! 怎么能跟我们严肃的、为国家科技进步做贡献的科研工作相提並论?” 许主任这回没客气,说话也没留情面,因为这早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年代可不像后世,还没有辞职这种说法,更不可能拍拍屁股直接走人,什么事都要申请打报告才行。 朱琳要去峨眉厂,唯一的可能就是把工作关係调过去,然而科学院和峨眉厂可是隔著天堑的,不是想过去就能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朱琳面前,语重心长,却又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训诫口吻: “朱琳啊,你还年轻,不要被一时的风光迷住了眼睛。觉得自己成了女明星了? 我告诉你,不管外面怎么叫你,在这里,在中国,我们本质上都是劳动人民! 研究员和女演员只是分工不同!你的分工,就是搞科研!这才是最踏实、最对得起国家培养的道路!” 朱琳听著这些熟悉而又刺耳的道理,心里一阵发凉,但她还是试图爭取:“许主任,我理解您的想法。但是,个人的兴趣和特长也应该被尊重不是吗?我在科研上或许能按部就班完成任务,但在表演上,我觉得我能释放出更多的能量和热情,这也是为社会主义文化事业做贡献啊……” 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將自己对表演的热爱、在剧组感受到的创作激情、以及观眾给予的反馈,都坦诚地说了出来。 许主任听著,紧皱的眉头稍稍鬆开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凝重。 他背著手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最终停下,嘆了口气。 “我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他话锋一转, “但是,你这个请求太大了!涉及到工作关係的跨系统、跨省份调动,这根本不是我这个实验室主任能拍板决定的! 这需要所里领导研究,甚至可能还要上报到院里,这其中的复杂程度,远超你的想像! 这样吧,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但我明確告诉你,我个人是不支持,也处理不了。 你……你先回去,好好工作,冷静冷静,再仔细考虑考虑。 不要因为一时衝动,断送了大好的前程。” 走出主任办公室,朱琳感觉脚步无比沉重。 走廊里空旷而安静,只有她孤单的脚步声在迴荡。 窗外是bj晴朗的天空,但她的內心却布满了阴霾。 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如同一道天堑,横亘在她面前,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和迷茫。 她的指尖还残留著试剂的冰凉气息,但胸腔里那颗渴望绽放艺术生命的心,却在焦灼地燃烧著。 《牧马人》的成功,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窗,但她却发现,想要真正跨过那道门槛,走向窗外的广阔天地,竟是如此的艰难。 第73章 《神州第一刀》选人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73章 《神州第一刀》选人 峨眉电影製片厂,如今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牧马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名声和三百万的巨款,更是一种敢想敢干的底气和雄心。 厂区里,连空气中都仿佛飘著“搞钱、搞艺术、搞大项目”的亢奋因子。 新项目《神州第一刀》的推进工作,自然成了厂里的头等大事。 陈屿闭关一个多月,几乎是以茶代饭,熬得眼圈发黑,总算把《神州第一刀》的剧本完完整整地捣鼓了出来。 当剧本送到厂长袁小平、副厂长陈德有以及功臣韩三坪的案头,几人传阅之后,皆是拍案叫绝。 “好!这个本子有侠气,有家国,有看头!” 袁小平戴著老镜,手指敲著剧本,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关键是类型新颖,”韩三坪补充道,经过这段时间的锤链,他现在眼光也毒辣了不少,“咱们以前拍打仗的,拍农村的,拍知识分子的,但这种以武林人物为主角,糅合了歷史事件和真刀真枪动作的,还真少见!” 副厂长陈德有比较务实,点头道:“故事是立住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把它从纸上搬到胶片上,这得有个靠谱的班子啊。” 问题隨之而来。 毕竟峨眉厂家底薄,人才储备更是捉襟见肘,这在业內不是什么秘密。 厂里能扛鼎的导演,要么手头有项目,要么风格跟这种硬桥硬马的武打片不搭调。 经过几次小范围的商量,大家达成了一个共识:还得请外援。 而且这回得请个能打……哦不,是能拍“打戏”的! 毫无疑问,导演是关键,甚至是最关键的,这是陈屿和领导们的一致观点。 儘管这部电影最出彩的是文戏部分,是里面让人感慨万分的台词,但是武戏同样出彩,这就对导演提出相当高的要求。 有资歷有水平,最好还有相关经验。 现在国內没类型片这说法,统一都叫剧情片。 但陈屿心里再清楚不过,这部电影是彻头彻尾的动作片,导演必须懂行才行。 接下来两三天开了不少会,整个创作室也是烟雾繚绕,眾人坐在一起,几乎把国內有点名气的导演都过了一遍,但是结果却不太满意。 原因之前提过,那就是经验不足,毕竟老一代导演都是拍教化电影出身的,拍动作片的酒没几个。 但经过几天的冥思苦想后,也不是没结果,比如陈屿就想到了一个人。 这人叫张华勛,60年代的时候拍过《小兵张嘎》,之后沉寂,这会不是太出名。 位爷现在是不显山不露水,但再过不久,他可是要拍出《神秘的大佛》的主儿! 那可是新中国第一部商业武打片,能引起万人空巷的“神片”! 虽说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被禁了,但张华勛在动作片领域的探索和积淀,绝对是此时国內导演里的独一份。 他后来还拍了《武林志》,之后才有李连结的《少林寺》,可以说眼下国內就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了。 他的镜头很有力度,敘事节奏也比较快,最擅长营造紧张刺激的氛围,基本上跟大刀王五劫法场、血战城门楼子这些重头戏完全吻合,这种电影就需要他这种爆发力。 最终,经过几人商量,老厂长还是听从陈屿的建议,算是暂时定下了张华勛,还有一人是峨眉厂的米家山。 没错,他就是潘虹她老公。两人去年结了婚,这会甜蜜得很,但是听说潘虹不愿意生孩子,一度也闹得不愉快。 总之呢,现在的峨眉厂最需要的不是大牌,而是那种有衝劲、有新思维的导演。 因为老成持重的,未必玩得转这些新玩意儿,不管怎么样,先接触一下再说。 导演人选算是有了初步方向,接下来就是更让人头疼的演员问题。 剧本在厂里已经不是秘密,不少演员都拐弯抹角地打听消息,尤其是男主角“大刀王五”这个角色,谁看了都知道是个能一举成名的大馅饼。 “王五这个角色,不好找啊。”韩三坪挠著头, “得有点年纪,显得沉稳厚重,但又不能太老,毕竟武功高强,动作要利落。 身上还得有那股子江湖豪气和国家大义交织的劲儿。” 陈屿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原版《一刀倾城》(即《神州第一刀》港版名)里的杨凡。 那形象,高大威猛,正气凛然中带著沧桑,非常贴切。 可惜,他掐指一算,1980年的杨凡,还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正在不知道哪个文艺团体里蹦躂呢,离那个能单臂挥动大刀的“王五”差著十万八千里。 “杨凡是不用想了,娃还没长大呢。” 於是,会议变成了“国內適龄男演员盘点大会”。 “王心刚怎么样?形象正,演技好,观眾缘极佳!”有人提议。 “王老师是很好,但……是不是太『帅』了点?少了点王五那种草莽豪侠的糙劲儿?”陈屿有点犹豫。 “达式常呢?文戏绝对没问题。” “达式常老师气质偏文雅,演谭嗣同或许更合適,演王五……感觉差了口气。” “杨在葆!杨在葆可以!”韩三坪眼睛一亮,“他演过《红日》里的连长,硬汉形象深入人心,身上有那股子劲儿!” 杨在葆这个名字一出,眾人纷纷点头。 这確实是个不错的选择,阳刚、坚毅、有力量感。 “唐国强其实演技也不错,”陈屿弱弱地补充了一句,这会丞相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奶油,算算时间,他应该拍完《孔雀公主》了吧。 丞相在这部戏里演不了王五这种,但是演个其他角色还是可以的,比如顶替邹兆龙演小川。 唯一让人担心的是,奶油小生这顶帽子还会戴多久,会不会影响他发挥。 最终,大家一致同意,由韩三坪出面,先去跟王心刚、达式常、杨在葆这几位当红实力派接触一下,看看谁的意愿强,档期合適,形象上也愿意为角色做出调整和突破。 女主角方面,反而简单了。 《神州第一刀》本质是男人戏,女性角色戏份不多,但颇为亮眼。 主要是两位:一位是戏份稍多,与王五有情感纠葛的王爷妃子; 另一位则是谭嗣同身边那位惊鸿一瞥的红顏知己兼护卫。 “王爷的妃子,非朱琳莫属吧?”袁小平笑著看向陈屿, “我看过《牧马人》,小朱同志那种古典美和知性气质,演王妃再合適不过了。” 陈屿自然没意见,她提前演演带“王”字的女角色很有好处,算是提前预热。 有陈屿这层关係在里面,加上朱琳本来就不错,因此这个提议几乎立即通过。 “那另外一个女角色,谭嗣同的那个隨从,我建议找何晴。”陈屿顺势提出。 他可是记得当初拍《牧马人》时,对那个灵秀的江南小姑娘许下的承诺。 “何晴?就是那个浙江崑剧团的小旦?”韩三坪有印象,“年纪是小了点,但模样是真俊,还有戏曲功底,身段应该不错。行,这个也记下,一併联繫。”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討论得热火朝天,感觉剧组骨架正在一点点搭建起来。 导演、男女主角、重要配角……似乎都有了著落。 就在气氛一片大好之际,韩三坪忽然“咦”了一声,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等等!不对啊!”他环顾四周,眼神里带著一丝茫然和惊恐,“咱们討论了这么久,王五定了方向,妃子定了,隨从也定了……可是,可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提高了不少: “谭嗣同呢?去留肝胆两崑崙的谭嗣同谁来演?” ps:大家国庆愉快,冲鸭~~ 第74章 狄龙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74章 狄龙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是啊! 光顾著琢磨大刀王五和美女们了,把全片灵魂人物之一,那位为中国近代化流血献身、光照千古的“戊戌六君子”之首——谭嗣同给忘了! 这可不是个小角色。 眾所周知,谭嗣同除了是戊戌六君子之外,他还有两个学生,一个叫蔡鍔,一个叫杨昌济。 蔡鍔有个学生叫朱玉阶,號老总; 而杨昌济也有个学生,名字大家都知道。 因此可以说,如果这世上真存在精神传承这一说的话,那整个中国的精神也有一部分源自於他。 歷史人物,影响深远,意义重大,绝对马虎不得~ 再说,谭嗣同身上需要兼具文人的儒雅、思想家的深邃、改革家的锐气以及殉道者的决绝与悲壮。 他的戏份,尤其是监狱题壁和法场就义,绝对是能催人泪下且震撼人心的重头戏。 这么一个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刚才竟然在大家的討论中神奇地“失踪”了! 咄咄怪事,咄咄怪事~~ 袁小平厂长扶了扶额头,哭笑不得:“倒也是,这才是最重要的,谭嗣同要是理不清,这部电影就拍不好。” 刚才还轻鬆活跃的会议室,顿时又陷入了一片思考之中。 相比之下,王五的人选好歹有几个备选,可谭嗣同这个角色,要求更高,更独特,放眼整个国內演艺界,谁能撑起这份“我自横刀向天笑”的肝胆与气魄呢? 这成了摆在峨眉厂诸位领导面前,一个既兴奋又无比头疼的新难题。 要知道,谭嗣同可不是一般人物,他的歷史地位,歷史评价,对国家和民族的意义,都是相当大。 拍好了皆大欢喜,拍不好原地退休。 因为这一场戏涉及到这样的英雄人物,峨眉厂也丝毫不敢怠慢。 袁小平厂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缓缓摘下老镜,用镜腿轻轻敲著桌面,发出“噠、噠”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陈屿、韩三坪、陈德有、陆晓雅等人脸上扫过,沉声道: “三坪同志提了个醒啊,也是打了个雷,谭復生很关键啊…… 这是个分量重得能压死人的角色,演好了是流芳百世; 演砸了,咱们峨眉厂,连同在座的诸位,都得被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副厂长陈德有接口,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没错。谭嗣同不是虚构的侠客,他是真实的歷史人物,是变法维新的旗帜,是为国捐躯的烈士! 他的形象,在国人心中是有固定模样的。 正气、决绝、书生意气又兼具侠者风骨……这个选角,不能有半点马虎,必须慎之又慎!” 有了这一共识之后,专题会议迅速被提升到厂里的最高级別。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接下来的几天里,关於选人的事又开了几次会,但说来说去,主要还是围绕谭嗣同的选角问题,跨不过这道坎,这部《神州第一刀》就无从谈起。 不大的会议室再次烟雾繚绕,但这次烟雾里瀰漫的不再是创作的兴奋,而是沉甸甸的压力和焦虑。 “达式常如何?”陈德有旧话重提,“他文戏功底深厚,气质儒雅,演谭嗣同的书生一面肯定没问题。” 韩三坪皱著眉头:“达式常老师是好,但……总觉得少了点谭嗣同身上那种英雄气。他本来家境就不错,完全可以跟著满清当大官,但是他还是为了理想走上变法之路,最后有机会也不逃,甘愿为变法死,这样的人,真是了不得啊!” 有人提议:“那……葛存壮老师呢?他演技没得说。” 袁小平缓缓摇头:“老葛演技確实没得说,但是演谭嗣同就算了吧,不是一路的。” “孙道临老师?”有人小声提议,但立刻被自己否定了,“不行不行,孙老师年纪更不对了,而且气质太柔了……” “唐国墙如何?”韩三坪看向陈屿。 陈屿苦笑著摇头,哭笑不得。 唐老师……现在还是奶油系的扛把子,国內第一代青春偶像,演演王子皇孙还行,演谭嗣同这种引颈就戮的硬骨头,他自己都未必有自信。 陆晓雅也轻声细语地提出了几个人选,都是国內知名的演技派,但一一被否决。 不是气质不符,就是年龄不对,要么就是形象与国人想像中的谭嗣同相差太远。 会议室陷入了僵局。 仿佛面前就摆著谭嗣同这个角色的空壳,他们手里攥著国內演员的名册,翻来覆去,却找不到一个能严丝合缝填进去的人。 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难道这开局一片大好的项目,就要卡在这最核心的一环上? 就在眾人愁眉不展,几乎要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一直盯著裊裊青烟沉默不语的陈屿,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了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要不……我们请狄龙来试试?”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韩三坪的话是扔下了一颗手榴弹,那陈屿这句话,简直就是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谁?!”袁小平差点从椅子上立起来,老镜都滑到了鼻尖。 “狄龙?!哪个狄龙?香港的那个狄龙?!”陈德有眼睛瞪得像铜铃。 1980年,虽然大陆和香港交流不多,但是狄龙这个名字可是如雷贯耳。 不少录像带流过来,大陆观眾们也是看过早期港台武侠片的,对姜大卫狄龙並不陌生。 只是眾人没想到,这会陈屿会突发奇想,请狄龙来。 韩三坪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弟,你没发烧吧?说的是那个……演《独臂刀》、《报仇》,跟姜大卫搭档的……狄龙?” 就连一直安静记录的陆晓雅,也忍不住用手掩住了嘴,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轻轻扯了扯陈屿的衣角,低声道:“陈屿,这……这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这是所有人在听到“狄龙”这个名字后的第一反应。 狄龙是谁? 那是香港邵氏电影的当家武打小生之一,是六、七十年代风靡华人世界的巨星! 剑眉星目,高大俊朗,既能演侠肝义胆的豪侠,也能演忧鬱深情的浪子,在资讯相对闭塞的內地,通过一些流传进来的电影画报、小道消息,他也拥有著数量庞大的影迷。 在港台,他的名字可是家喻户晓,就没人不知道的~ 请他来演?开什么国际玩笑! 一来,他人在香港,那是另一个世界,隔著山海,隔著制渡,联繫上都极为困难,更別说邀请拍戏了。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1980年这个时间点,大陆和台湾方面关係依旧微妙。 香港电影圈深受台湾市场影响,差不多一半的收入都在台湾市场,因此要想在台湾上映,就必须跟大陆撇清关係。 任何电影圈人士,但凡接了大陆的戏,就意味著会被台湾市场封杀。 哪个香港演员敢接大陆的戏,基本就等於自绝於港台乃至东南亚市场。 这代价,谁敢付? 狄龙又不是疯了! “陈屿啊陈屿,”袁小平哭笑不得地用指尖点著他, “你小子是真敢想啊! 请狄龙?咱们这小庙,能请得来那尊大佛? 就算人家肯来,那zz风险……咱们担得起吗?” “是啊,”陈德有也冷静下来,摇头道, “这不现实。咱们还是得立足於国內,再想想办法。” 面对眾人的质疑和看疯子一样的目光,陈屿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隨即对眾人道:“我觉得这事吧,还真有可能。” (国庆第二天,嗨起来,统统给我嗨起来~~~) 另外,感谢大佬们投的月票和推荐票,继续求票,打滚求~~ 第75章 放卫星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75章 放卫星 此刻,陈屿知道必须拿出足够说服力的理由。 “厂长,各位领导,晓雅,”陈屿的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沉稳,“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异想天开,但请大家先听我分析一下。” 得,陈屿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来了兴趣,纷纷端来小板凳。 不大的创作室內,陈屿目光扫过眾人,针对【请狄龙】这件事,侃侃而谈。 “第一,形象气质。狄龙今年三十四岁,正与谭嗣同就义时年龄相仿。 他身高体健,剑眉星目,既有文人的儒雅书卷气,又有习武之人的英挺和硬朗。 这种兼具文与武,儒与侠的气质,在国內同龄演员里,我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贴合谭嗣同的。 大家闭上眼睛想想,狄龙剃了头,穿上长衫,立於刑场,念出『我自横刀向天笑』……那画面,是不是有几分神似?” 眾人下意识地隨著他的描述去想像。 的確,狄龙那张正气与俊朗並存的脸,配上谭嗣同的悲壮结局,似乎……並无违和感,甚至有种奇妙的契合。 前几年狄龙还算年轻,或许少了那么点沧桑感,但是眼下確实正合適的。 当然,在原来那个世界里,后来狄龙拍这部电影的时候已经快五十岁,反倒是没有谭嗣同那感觉了,不过因为这部电影质量確实很硬,观眾们也没在乎。 但如果真要仔细探究的话,三十五岁左右的狄龙无疑是更適合的。 “第二,名气与观眾缘。 狄龙在两岸三地,乃至整个东南亚,都有极高的知名度。 如果他来演谭嗣同,这部电影从一开始就具备了巨大的话题性和吸引力。 这对於我们打开市场,尤其是未来可能……我是说可能,向海外辐射影响力,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 更重要的事,在宣传上,我们几乎就贏在了起跑线。” 这一点是陈屿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说,跟这个年代的人观念毕竟不同,一部电影在开拍之前,陈屿就已经想到了发行和上映。 在经过《牧马人》的教训之后,陈屿觉得有必要可以开拓一下香港市场甚至是海外市场。 国內市场一片死水,大家都习惯了大锅饭模式,偶尔还吃不上,仔细想想確实没意思。 如果这一次能请来狄龙的话,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屿顿了顿,拋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大家可能有个误区,觉得狄龙还是那个如日中天的大明星。 但你们仔细回想一下,最近这五年,从75年往后算,狄龙除了几部楚原导演的古龙武侠片,还拍过什么真正有影响力的代表作吗?” 经陈屿这么一提醒,大家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在座的都是电影圈的人,对香港影坛的动態虽不说了如指掌,但也略有耳闻。 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最近几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像还真的没怎么听过狄龙的消息。 尤其最近几年的作品数量和影响力,確实无法与他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黄金时期相比。 要知道在几年前,他至少一年能出一两部,而且很多爆款。 “对啊!还真是这样!”韩三坪恍然大悟,其他人也跟著拍脑袋。 不过这件事还真不能怪眾人,毕竟香港跟大陆不同,信息传递的效率本来就慢,往往一件事情在香港发生半年以后,大陆这边才陆陆续有耳闻。 而在80这个黄金年代,香港电影市场人才辈出,新浪潮一浪一浪的,程龙、洪金保、袁和平、麦嘉、许冠杰、徐克、麦当熊、许鞍华这些让人应接不暇,谁还有心思关心一个过了气的老演员? 而且狄龙的过气可不是一般的过气,因为他在邵氏,以邵氏的风格,这一下过气估计很难再起来。 更何况邵氏现在力捧的是新一代的演员,狄龙其实已经过了事业的绝对巔峰期。 真要说的话,他现在正处在一个……嗯,相对尷尬的转型瓶颈期。 陈屿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片约可能没那么满?或者说,对好剧本的渴望会更强烈?”韩三坪若有所思。 “对!”陈屿肯定地点头,“一个处於事业平稳期甚至略有下滑的巨星,比起一个正在急速上升期、片约不断的当红炸子鸡,更容易被一个有深度、有挑战性的角色所打动。 我们的《神州第一刀》,谭嗣同这个角色,文戏武戏並重,歷史意义深远,演好了绝对是可以留名影史的。 这对於任何一个有追求的演员,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至於zz风险……”陈屿压低了声音,“风险与机遇並存。而且事在人为,我们可以通过一些……嗯,比较隱秘的渠道进行接触,初期甚至可以不用大张旗鼓。 只要狄龙本人对剧本和角色心动,很多事情,就有了操作的空间。最重要的是,我们敢不敢迈出这一步?” 会议室內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绝望的死寂,而是充满了思考和权衡。 陈屿的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尤其是对狄龙现状的分析,打破了他们固有的“狄龙高不可攀”的印象。 如果狄龙真的並非遥不可及,那么,这个看似异想天开的提议,似乎……真的存在一丝微弱的可能性? 袁小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著圈,眉头紧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 请狄龙,成功了,自然是泼天的功劳和影响力;失败了,或者惹出什么zz麻烦,那他这个厂长也就当到头了。 陈德有和韩三坪交换著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过后的意动。 陆晓雅看著身旁侃侃而谈、目光坚定的陈屿,眼神中异彩连连,因为狄龙也是她偶像。 良久,袁小平猛地一拍桌子,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娘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陈屿同志分析得有道理! 这事儿,有风险,但更有可能是个巨大的机遇! 谭嗣同这个角色太关键,国內既然一时找不到完全合適的,咱们就把眼光放远点!” 他看向陈屿和韩三坪:“这事儿,就交给你们创作室牵头!三坪你脑子活,门路广,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通过香港那边的什么关係,比如左派电影公司的人,迂迴地递个话探探口风。记住,一定要隱秘!” 他又看向陈屿:“陈屿,你把剧本里谭嗣同的戏份,再精修一下,把人物魅力给我写到极致!我们要拿出去打动人的,就是这个本子和这个角色!” “是!厂长!”韩三坪和陈屿同时应声,心情都有些激动。 袁小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炯炯:“这事儿成了,咱们峨眉厂就真的放了一颗卫星!不成,也算咱们为了艺术大胆尝试过,不丟人!干!” “干!” 会议在一种混合著紧张、兴奋和不確定性的气氛中结束。 走出会议室,韩三坪一把搂住陈屿的肩膀,又是佩服又是担忧:“老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狄龙……也真敢想!不过,这事儿要真办成了,哥哥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饭!” 陈屿笑了笑,心里其实也捏著一把汗。 他不过是凭藉著对未来的先知,赌了一把狄龙此时的心態。 原时空狄龙在八十年代初確实事业有所起伏,中间这几年一直没什么作品,確实很煎熬。 再加上他有个抠门老板,其实经济压力也不小,而他下一次崛起,还要等到1986年拍《英雄本色》。 真正操作起来,难度係数绝对是地狱级別的。 但无论如何,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几天之后, 一封附著《神州第一刀》剧本(谭嗣同部分精选)和峨眉电影製片厂正式邀请函的信件,通过几道隱秘的周转,跨越千山万水,最终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邵氏影城某间化妆室的桌子上。 收信人一栏,清晰地写著一行大字——请傅奇同志转交狄龙。 (求月票求推荐票求收藏,感激不尽~~) 第76章 傅奇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76章 傅奇 香港,九龙。 长城电影製片公司的办公室內,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堆满文件和剧本的桌面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傅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角那封略显厚实的信件上。 信封是內地常见的样式,落款是“峨眉电影製片厂”。 他拿起信,指尖摩挲著纸张的纹理,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没想到竟然是峨眉厂......” 作为在香港影坛奋战了几十年的“老左派”,傅奇见证了太多风浪。 从五十年代“长城”、“凤凰”、“新联”三家左派电影公司並立,与邵氏、电懋分庭抗礼的辉煌,到七十年代邵氏武侠王朝的崛起。 期间起起伏伏,分分合合,电懋最先倒下,之后邵氏一家独大,直到今天也开始式微。 衰落的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还是掌舵那位不看好电影行业,因为80年代电视行业已经崛起,他老人家决心押宝电视,最近几年tvb大火就是明证。 当然,还有坊间传闻说邵氏之所以减少在电影方面的投入,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另一位掌舵人邵醉翁去世了。 作为邵逸夫的亲哥,邵醉翁一直坚持在电影方面投入,为此两兄弟没少谈过。 以前他人还在,邵逸夫也不得不给面子,现在人没了,当然也不用管那么多。 隨著邵逸夫逐渐减少对电影的投入,整个邵氏电影很快衰落,已经好几年没拍过卖座的电影了,至於香港电影票房前十什么的,基本上也都无缘。 眼下整个香港电影圈內,最火的是嘉禾,其次是一些新兴公司,比如一个叫奋斗的...... 这家公司前身叫先锋,就是拍《夺命单刀搏命枪》那个,后来洪金保退出,这家公司改成奋斗,之后又换了个大家都熟悉的名字——新艺城。 总之1980年的香港的电影圈就像个大舞台,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而在这个过程中,左派公司因台湾市场的全面封杀而步履维艰,如果不是有组织在后面支持,只怕早就维持不下去。 到如今,三家电影公司每年拍片数量屈指可数,票房什么的也都普普通通,zz作用大於实际意义。 可以说,在80年代这个香港电影市场烈火烹油的年代,傅奇坐在的左派阵线確实寥落了些。 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唯有亲身经歷者才能体会。 对这三家公司的人来说,他们拍戏,不仅仅是为了票房,更肩负著一种特殊的使命和情怀。 到了1980年,形势有了新的变化。 上头有了明確指示,要充分利用香港这个“桥头堡”,將內地优秀的文化和电影推出去,同时也適当地引入一些有益的经验和资源。 为此,“长城”和“凤凰”有意合併,即將组成了新的中原电影製片公司。 这么做旨在集中左派最后力量,重振旗鼓。 而中原电影的开山之作,便是匯聚了內地武术精英、意图打开国际市场的《少林寺》。 此刻,这部电影已经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阶段,导演陈文正已经进入內地拍摄,男主还不是李连结,而是吴刚。 然而,就在这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收到这封来自西南腹地峨眉厂的信,傅奇確实有些意外。 他习惯性地接触的多是北影厂、上影厂这些“老大哥”,或者直接与相关部门的领导对接,与这家偏居一隅的峨眉厂,还真是没什么交集。 他带著疑惑拆开信,抽出里面的文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措辞恳切的公函,盖著峨眉电影製片厂鲜红的公章。 接著是几页精心挑选的剧本片段,標题是《神州第一刀》,重点標註了“谭嗣同”的戏份。 最后,还有一封以创作室名义写的、文笔更显真诚的信,详细阐述了邀请狄龙出演谭嗣同的缘由和诚意。 “请狄龙?”傅奇下意识地低声自语,眉头先是习惯性地蹙起,隨即又缓缓舒展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什么事让你这么出神?上面又来新指示了?”一个温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傅奇抬头,看见妻子石慧走了进来。 曾是“长城三公主”之一的她,虽年华渐逝,但气质依旧雍容。 可別小看,这位身份可不一般,她本名孙慧丽,坊间传闻是国父中山之后,孙科的私生女。 石慧从小家境不错,曲艺钢琴芭蕾书法一样没落下,算是puls版的朱琳。 不过作为女明星来说,她最出名的经歷还是坐过牢,这事暂且不提。 此时,她端著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傅奇面前。 “不是北影厂,”傅奇將信递过去,语气带著一丝不可思议,“是四川的峨眉电影製片厂,没想到吧?” “峨眉厂?”石慧秀眉微挑,同样感到意外。 她接过信,快速瀏览起来,“他们怎么会直接给我们来信?绕过了一圈领导部门,这倒是稀奇。” 当她看到信中的核心內容时,惊讶地抬起头, “他们想请狄龙?演谭嗣同?” “嗯,”傅奇点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胆子不小,想法也……挺特別......” 石慧拿著剧本片段仔细看了看,尤其是对谭嗣同人物形象和气质的那段分析,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別说,仔细一想,狄龙那形象气质,演谭嗣同……还真有几分可能。 他那种正气里带著点忧鬱,英武中又不失文雅的感觉,现在这个年纪,倒是正合適。 比一些只会摆架子的演员强,整个香港能比他更合適的也不多,现在的香港电影,已经是年轻人的了。” “问题是,他是邵氏的人。”傅奇点出了最关键的核心,“我们现在的情况,你我都清楚。 台湾那边封杀得厉害,哪个当红的香港演员敢明目张胆地接我们递过去的本子? 他不想在台湾、甚至东南亚其他一些地方卖片了。” 傅奇这么一说,石慧也无奈一笑。 这会大陆和台湾还是敌对关係,各个层面都敌对,电影方面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凡是参加过大陆电影的人,不管是演出还是拍摄,哪怕只是名字出现,都会被台湾抵制甚至封杀,这是香港电影人们没法承受的。 所以一直以来,香港电影圈对左派都避而远之,儘量不接触,而傅奇两口子都是左派的。 “狄龙……现在还算当红吗?” 石慧轻声反问,语气带著一丝洞察世事的老练,“我印象里,他这几年除了偶尔在楚原的古龙戏里露个面,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动静了。邵氏那边,新人一波接一波……” 傅奇闻言,若有所思。 妻子的话点醒了他。 的確,狄龙这位曾经的“香江第一美男”、“邵氏王牌”,似乎正处在一个颇为尷尬的事业平台期,甚至……快速下滑。 新人们都在冒头,邵氏都捧不过来,哪里还有老傢伙的位置? 巨星的光环仍在,但热度与七十年代初那种席捲亚洲的势头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 对於一个正处於瓶颈期的演员,一个极具分量和挑战性的角色,其诱惑力可能是巨大的。 “这提议背后有高人吶,”傅奇感慨道,“不仅看准了角色契合度,还摸透了演员的心態。 峨眉厂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物? 这信里分析的条条是道,不像是一般领导的口吻。” 石慧也好奇:“是谁提出来的?信上署名是创作室,具体是谁?” 傅奇摇摇头:“没具体说。只说是集体討论的结果。不过,能说服厂里下决心往香港递话,这个人不简单。” 两口子对著这封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的信,討论了好一会儿。 最终,傅奇做出了决定: “不管成不成,这份胆识和诚意,值得我们试一试。这也是我们拓展內地合作的一个机会,那我去找狄龙聊聊。” (求推荐求收藏啊,感谢感谢~) 第77章 时间不饶人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77章 时间不饶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湾仔一家狄龙常去的、並不起眼的茶餐厅里。 狄龙穿著一件简单的夹克,独自坐在卡座里,面前是一杯冻奶茶和一份报纸。 他看起来依旧英俊挺拔,但眉宇间似乎笼罩著一层若有若无的倦意,偶尔抬眼望向窗外车水马龙时,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的疏离。 这时,一个身影在他对面坐下。 狄龙抬眼一看,脸色微微一凝,是傅奇。 两人自然是认得的,傅奇演了不少武侠片,长城也拍过不少武侠片,虽然没合作,但是两人还是挺熟。 “龙仔,不介意我搭个台吧?”傅奇笑容和煦,仿佛只是偶然遇见的老友。 狄龙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但態度明显带著戒备和距离感。 这也难怪,傅奇是眾所周知的左派电影人,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哪个邵氏旗下的演员敢和左派人士公开亲近? 除非是打定主意不要台湾和部分海外市场了。狄龙这会是衰,但还没彻底衰,他可不想被封杀。 茶水伙计过来,傅奇熟练地点了一碗云吞麵,又要了一碟青菜。 “傅生,有事?”狄龙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带著明显的疏远。 “没事就不能看看后生仔了?”傅奇笑了笑,自顾自地斟茶,“说起来,我也算看著你出道、红起来的。当年你在张彻导演的《死角》里,那股子拼劲,印象深刻啊。” 提到张彻和曾经的辉煌,狄龙的眼神柔和了一丝,但隨即又恢復了警惕,只是淡淡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傅奇感嘆道, “一转眼,你都三十四了。 在邵氏……怎么样?我听说最近片约好像没那么密集了?” 狄龙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回答,算是苦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正是他近来心中最大的苦闷。 邵氏家大业大,明星眾多,资源分配从来都是僧多粥少。 他狄龙曾经是顶樑柱,但隨著年龄增长,戏路似乎有些定型,公司力捧的新人不断涌现,他能接到的好剧本越来越少。 很多时候,只是在一些电影里客串,或者重复类似的侠客角色。 那种从巔峰逐渐滑落的感觉,並不好受,尤其对於曾经红过的演员来说。 经济的压力,名声的维持,未来的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只有他自己清楚。 傅奇见他沉默,知道说中了心事,也不急著追问,转而聊起了香港影坛的现状,聊起了嘉禾的崛起,金公主的蠢蠢欲动,以及邵氏內部的一些人事变动。 他语气平和,就像一个关心行业发展的前辈,慢慢地,狄龙的戒备心稍稍放鬆了一些。 “傅生,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狄龙终究不是善於兜圈子的人,直接问道。 傅奇看著眼前这个曾经光芒万丈,此刻却难掩落寞的演员,心中也有些唏嘘。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龙仔,我理解你的处境和顾虑。身份敏感,市场限制,这些都是现实。 但是,作为一个演员,你最渴望的是什么? 是继续在一些不痛不痒的电影里消耗自己,还是希望能遇到一个真正能让你发挥演技、甚至可能留名影史的角色?” 狄龙握著杯子的手紧了紧。 傅奇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到了他內心最深处的不甘和渴望。 他何尝不想突破? 何尝不想证明自己不仅仅是靠脸吃饭的“偶像”? 再说自己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就算还想继续靠脸吃饭,观眾们也不一定买帐啊。 见时机成熟,傅奇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封来自峨眉厂的信,以及那份精选的剧本。 “这里有一个机会,”傅奇將材料推到狄龙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內地一家电影厂,准备拍一部关於戊戌变法和谭嗣同的电影,叫《神州第一刀》。 他们认为无论是年龄外形,还是那种兼具文人风骨与侠客肝胆的气质,你是饰演谭嗣同的不二人选。” “谭嗣同?”狄龙微微一怔,这个歷史人物的名字他当然知道,“我自横刀向天笑”的壮烈诗句也听过。 他接过剧本,快速翻阅起来。 傅奇在一旁补充道:“他们分析了你的形象,认为现在的你,正处在塑造这个角色最黄金的年龄。 有阅歷,有厚度,又不失锐气。这个角色文戏吃重,內心复杂,就义那场戏更是全片高潮,极其考验演技。 演好了,这绝对是一个能在电影史上留下印记的角色。” 狄龙的目光停留在剧本中描述谭嗣同狱中题壁以及刑场慷慨就义的段落上。 那简练而充满力量的文字,似乎有一种魔力,將他带入到那个悲壮的歷史时刻。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剃了头,穿著长衫,在囚笼中昂首,在刑场上高歌的模样。 那种为理想献身的决绝和悲愴,让他心臟莫名地加速跳动。 他確实心动了。 作为一个有追求的演员,他太清楚这样一个角色的价值和挑战性。 这完全不同於他以往在邵氏拍摄的那些武侠片,这是一个真实的歷史人物,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的悲剧英雄。 但是……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 “傅生,你知道的,”狄龙合上剧本,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我是邵氏的人,合约在身,公司不会同意的。而且,接拍你们的戏,台湾那边……” “公司那边,可以谈。邵爵士虽然精明,但也爱才,如果剧本足够好,角色足够有吸引力,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们可以用合拍、或者掛名等其他方式操作。” 傅奇显然早有考虑,“至於台湾市场……龙仔,恕我直言,以你目前在邵氏的片约情况和影响力,台湾市场还能给你带来多少实质性的收益? 有时候,退一步,或许能看到更广阔的天空。 內地市场……未来不可限量。” 傅奇最后这句话,带著一种前瞻性的篤定,让狄龙心中一震。 他看著眼前这位目光恳切的前辈,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剧本。 一边是现实的桎梏和可能的风险,一边是前所未有的角色诱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未来可能性。 茶餐厅里人声嘈杂,碗碟碰撞声、食客的谈笑声不绝於耳。 但在这小小的卡座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狄龙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手指在剧本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著,显示著他內心激烈的天人交战。 这封来自峨眉厂的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事业生涯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 到底该怎么选择? 傅奇也没催,吃碗麵就走了,走之前留了电话。 第78章 邵氏的黄昏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78章 邵氏的黄昏 夜色渐深,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狄龙回到位於九龙塘的家中,有些疲惫地將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下意识地换鞋,直到脱下外套时,才感觉公文包里似乎多了点什么,沉甸甸的。 他愣了一下,打开包,里面赫然是傅奇交给他的那个文件夹——峨眉电影製片厂的邀请函,以及那份《神州第一刀》谭嗣同角色的剧本和人物小传。 “嘖……”狄龙皱了皱眉,有些烦躁。 他本意是找个机会处理掉,或者乾脆“遗忘”在某个角落,毕竟这东西太过敏感,如同烫手山芋。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经过公交站台的时候,自己明明打算扔了的。 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带回家了? 他拿起文件夹,走到客厅的垃圾桶旁,作势欲扔。 动作进行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茶餐厅里,傅奇那诚恳的眼神,以及剧本上那些惊鸿一瞥的文字。 “就看一眼,看完就扔。”他对自己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找一个藉口。 他坐到沙发上,打开了檯灯。 橘黄色的灯光笼罩下来,驱散了一角黑暗。 他先是快速瀏览了一遍人物小传,对谭嗣同这个人物有了更立体的了解——那个时代的思想先驱,为变法维新奔走呼號,最终血洒刑场,留下了“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崑崙”的绝唱。 然后,他翻开了剧本精选的片段。 起初,他只是默读。 但渐渐地,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带著沉甸甸的力量,撞击著他的心扉。 那是谭嗣同在狱中与前来探视的梁启超诀別时的台词,饱含著对未竟事业的遗憾,对同志的嘱託,以及对死亡的坦然: “从来忧国之士,俱为千古伤心之人。康老先生这条路很难走呀。只要志同道合,哪怕它满路风霜,总有艷阳高照的一天。” 狄龙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著这句。 一股莫名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让他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这是一种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决绝! 他忍不住继续往下看,是谭嗣同在刑场上,面对屠刀,慷慨悲歌的独白: “明天的事,就留给明天的人去做。我今天要做的,就是慷慨赴义,用我的血去激励大家。” “走得出天牢,走不出天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啪!”狄龙猛地合上了剧本,胸口剧烈起伏。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阴沉的天空,冰冷的刑场,穿著囚服却傲然屹立的自己(或者说,是谭嗣同),周围是麻木或悲戚的看客,而“自己”仰天长笑,声震四野…… 这画面感太强了,强烈到让他心臟都为之震颤。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角色。 邵氏的武侠片里,他演过太多侠客,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但那些角色,更多的是外在的形体和打斗,內核往往单薄。 而谭嗣同,这个角色有著深邃的思想,复杂的情感,从变法志士的激昂,到失败后的沉痛,再到赴死时的从容与悲壮…… 这简直是一个演员梦寐以求的、可以挖掘一辈子的角色! “太喜欢了……”他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著剧本的边缘,整个人也微微颤抖。 那种创作的衝动,那种渴望詮释一个复杂灵魂的欲望,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燃烧起来。 “龙哥,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妻子陶敏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穿著家居服,脸上带著关切。 她与狄龙青梅竹马,感情甚篤,是狄龙最信任的港湾。 狄龙抬起头,看著妻子清澈的眼睛,心中的挣扎和困惑再也无法掩饰。 他嘆了口气,將今晚见到傅奇,以及收到这个剧本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陶敏明。 “……敏明,你说我该怎么办?”狄龙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这个角色,我真的很动心。 演了这么多年戏,第一次遇到一个让我光是读剧本就热血沸腾的角色。 但是……你知道的,这其中的风险有多大。邵氏那边怎么交代?台湾市场还要不要?傅先生他们是左派,这身份太敏感了……” 陶敏明安静地听著,没有立刻插话。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不仅仅是一个明星,更是一个对表演有追求、有想法的演员。 她拿起被狄龙攥得有些发皱的剧本,轻轻抚平,翻看了几眼。 “这些台词……写得真好。”陶敏明轻声说,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著狄龙,“龙哥,我虽然不懂你们圈子里那些复杂的规矩,但我知道,一个好角色对一个演员来说意味著什么。 如果……如果现在走的这条路,眼看著越来越窄,甚至可能是一条註定走不通的死路,为什么不能鼓起勇气,换一条路试试看呢?”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却带著力量:“你还年轻,才三十四岁,难道就想一直这样下去吗? 接一些不痛不痒的角色,眼看著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有时候,风险也意味著机遇。 去內地拍戏,或许会失去一些东西,但万一,你能得到更多呢?” 妻子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狄龙心中些许迷雾,但也带来了更激烈的交战。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现实的枷锁太重了。 “我再想想……我得问问公司的意思。”狄龙最终说道,他需要更明確的信號,来自邵氏的信號。 当晚,狄龙辗转反侧,最终还是拨通了他的上司、也是亦师亦友的导演楚原的电话。 楚原与他合作过多部古龙电影,彼此了解颇深。 电话那头,楚原听完了狄龙有些含糊却又意图明显的敘述,沉默了良久。 虽然不知道是峨眉厂,但是也大致猜得差不多了。 “阿龙啊……”楚原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无奈,“这件事……我不好多说什么。不过,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公司接下来的策略…… 唉,电影预算会继续削减,一年可能最多只拍六七部了,而且……要大力捧新人。” 狄龙的心沉了下去。 楚原继续说著,语气带著自嘲:“不光是你,我们这些老傢伙也一样。听说……方小姐和六叔已经在考虑,逐渐结束电影製作业务,把重心全面转向电视业了。电视业赚钱啊,稳定。” “电视?”狄龙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楚原哥,那……电视那边,有没有什么机会?你能不能帮我问问?” 电话那头传来楚原尷尬的苦笑:“阿龙,你又不是不知道,佳艺电视去年倒闭,多少人失业? 现在tvb和丽的电视爭得厉害,但岗位就那么多。 好多从美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想在电视台找个助理的位置都难如登天。 我们这些拍电影的,过去……怕是连个像样的职位都难安排。” 放下电话,狄龙坐在黑暗中,久久无言。 楚原的话像一盆冷水,將他心中对邵氏最后的一点幻想也浇灭了。 电影减產,力捧新人,转向电视且前路渺茫……这意味著,他在邵氏的未来,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头了。 那个曾经让他辉煌的帝国,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转型。 这起码说明一件事,他已经不再是核心。 第79章 香江的风转向了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79章 香江的风转向了 第二天,怀著最后一丝希望,或者说为了彻底死心,狄龙来到了邵氏影城,求见了掌握实权的“六婶”方逸华。 熟悉邵氏的人都知道,方逸华是六叔夫人,只不过这个夫人的名头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因为方逸华不是正室,而是妾室出身,这可是法律都认的。 可別小看香港,一妻多妾的大清律直到1971年才完全废除。 不过六叔待她挺好,这会儿四叔去世,已经有意让她接管邵氏了。 实际上早在之前方逸华就试图掌管邵氏製片部门,只不过那会邵醉翁还在,她暂时说不上话,但如今环境已经截然不同。 总而言之,眼下的邵氏就是方逸华说了算,她就是毫无疑问的老板娘。 两口子一致不看好电影业的未来,觉得发展tvb才是王道,从六叔把邵氏交给她打理就能看出来。 方逸华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她本人依旧精明干练。 见到狄龙,她脸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 “阿龙啊,有什么事吗?最近怎么样?”她语气亲切,却带著距离感。 “方小姐,確实有些事,我想问问关於我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狄龙斟酌著词语,询问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以及自己接下来可能的工作安排。 他没有提內地邀请的事,只是表达了自己希望多演戏、演好戏的愿望。 方逸华耐心地听著,手里一堆文件翻来翻去,然后开始了一番滴水不漏的回应:“公司的发展战略是宏观的,需要考虑到市场变化嘛。 电影当然还会拍,但会更注重效益。你是公司的功臣,有机会一定会优先考虑你的。 不过现在市场不景气,大家都要共度时艰。 你要耐心等待,也要配合公司的安排,有时候可能角色戏份没那么重,但也是为了整体考虑嘛……” 她说了很多,听起来句句在理,充满了鼓励,但仔细一品,全是空头支票和委婉的敷衍。 核心意思就是:安心待著,有戏拍就不错了,別挑三拣四,公司有公司的难处。 这种话要是放在以前,狄龙肯定会相信,毕竟是邵氏,独霸香港影坛二十年的存在。 但是现在嘛,呵呵~~ 1980年,正是香港电影烈火烹油的时代。 就在自己快速坠落的时候,一个个新人如雨后春笋,程龙、洪金保、麦嘉、石天、周闰发,甚至连tvb一些新人都有机会。 而与此同时,香港的电影票房也屡创新高,也就是在去年,程龙的电影还破了千万票房,打破了歷史记录。整个香港电影的总票房也水涨船高,有些电影不但在香港本地拿到惊人票房,在日韩和东南亚同样大卖。 个別特別好的,人家在台湾一家卖出的版权,就足以收回成本了,就这种情况,谁敢说大环境不好? 要知道这个记录之前被李小龙打破的时候,也才三四百万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所以方小姐说现在市场不景气,狄龙一万个不认同,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景气的话,那肯定是邵氏不景气。 尤其是最近这几年,邵氏甚至很难拍一部票房前十的电影。 再加上方小姐那一脉相承的抠门个性,一般人哪能受得了? 她一上台,把能省的都省了,甚至厕所里的纸都改成餐巾纸,自己人倒是无所谓,大家这么多年下来都习惯了,但是人家外宾受不了啊。 之前有一组外国来宾过来参观,上完厕所直接给人搞懵逼了,还反覆追问你们喜欢用擦嘴的纸巾擦屁股么? 这些都是后话,只能说不满的情绪早就堆积,到这一刻狄龙终於看明白了而已。 从方逸华办公室出来,狄龙站在邵氏影城熟悉的水泥路上,看著来来往往忙碌的工作人员,以及那些青春洋溢、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新人面孔。 这一刻,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和清醒。 这里,已经不再是他的舞台了。 或者说,眼下这个时代,似乎已经容不下他这样的老演员了。 按照原来时间线的话,狄龙的再次高光亮相还要等到1986年,那一年他会跟一个同样尷尬的年轻人一起合拍一部开始鼻祖般的新电影,这不是別的,正是《英雄本色》。 眼下正是1980,也就是说,如果狄龙不主动爭取机会的话,他起码还要沉寂六年。 而六年时间对於一个正值盛年的男演员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损失。 曾经的荣光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冰冷的现实。 楚原的暗示,方逸华的敷衍,以及怀中那份滚烫的剧本,交织在一起,最终在他心中匯聚成一个清晰的声音: 离开! 必须离开邵氏! 虽然过程会麻烦,困难估计也不小,但这是不得不走的一步。 否则,他的演员生涯很可能就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境地里慢慢耗尽。 他还算年轻,就算暂时处於低谷期,也不至於没有机会。 至於去不去內地合作《神州第一刀》,那是后话。 但至少,他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走出去看看。 看看那片陌生的土地,是否真的有新的可能。 傅奇口中的“內地市场未来不可限量”,以及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谭嗣同”,都像远方的灯塔,在迷雾中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香港潮湿闷热的空气吸入肺中,却让他感到一种决绝后的轻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剧本,这一次,他没有再想把它扔掉。 他拿出电话,拨通了傅奇留下的號码。 “傅先生,”狄龙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关於您上次提到的事情……我想,我们可以再详细谈一谈。” 电话那头的傅奇,似乎並不意外,语气中带著一丝欣慰:“好,龙仔,我等你这句话。” 掛断电话,狄龙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乌云正在聚集,似乎预示著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但他知道,他的人生,或许即將迎来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但充满挑战的转折点。 香江的风,似乎也开始转向了。 (求收藏求月票求推荐票啊,好想在自己的脸上,写一个大大的【惨】字~~还有谁敢比我惨啊~~) 第80章 你比金庸写得好!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80章 你比金庸写得好! 第二天,两人找了个隱秘的地方见了一面,谈妥了相关事宜。 虽然没签任何文件,仅仅是口头协议,但狄龙对眼前这位老前辈显然也信得过的。 接下来他將以游客的身份去到大陆,先回广东江门看看,然后一路向西,沿途再去必要的地方“参观”一下。 当然,具体加不加入,他自己也没急著答应,只能说形势所迫,走一步看一步。 其实狄龙对大陆没什么印象,他46年出生,很小的时候就隨家人到香港生活,大陆对他来说只是个縹緲的故乡而已。如果不是人到中年,又遇到事业瓶颈,他大概不会回去。 “傅生,总之麻烦了。” 狄龙看著眼前傅奇,眼神中满是感激。 他自知在邵氏不会有什么前途,又去不了电视台,倒不如去大陆看一看。 傅奇淡淡一笑,拍了拍狄龙的肩膀:“別担心,其他事交给我们就好。” 两人点头握手,互相告別。 ................ 接下来两天狄龙推掉所有应酬,把自己关在家中。 这间老旧的公寓还是前几年买的,那会演员们薪酬普遍不高,尤其在邵氏,你懂的,总之狄龙买下这房子也费了不少力。 眼见自己年纪越来越大,机会越来越少,妻子也为了自己退出影视圈,狄龙知道自己必须拼一拼了。 临行之前,既有对对未知的憧憬,也夹杂著一丝忐忑。 陶敏明收拾行李,夫妻两有一句没一句聊著。 香港的初秋依旧闷热,但她知道內陆腹地的成都已然入秋,早晚定然凉意沁人。 她翻找了好久,这才找出前几年买的厚外套和羊毛衫,將之叠好放进行李箱。 此时的狄龙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已经快被翻烂的剧本,一遍一遍揣摩著。 阳光透过窗欞,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光影。 他低声念著谭嗣同的台词,从变法维新时的慷慨激昂,到身陷囹圄时的沉痛悲愤,再到从容赴死时的慷慨悲歌: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每一次念及此处,他都能感到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脊椎窜起。 这个角色的力量,远超他过去扮演的任何一位侠客或英雄。 这是一种植根於歷史血肉,关乎国家民族命运的巨大悲剧感和崇高感。 陶敏明时不时停下来,仔细聆听丈夫的台词,感受他对这份事业的执著於热爱。 是啊,他68年就进邵氏了,如今一算整整十二年,从大火到沉寂,谁又能想得到呢? 她走上前,递过去一杯温热的水,“龙哥,看得这么入神,看来你是真喜欢这个角色。” 狄龙抬头,眼神中闪烁著一种久违的光彩:“敏明,你不明白,这个角色……跟我以前拍的那些……完全不同,这是香港很少有的!” “以前在邵氏,很多时候我只是一个会打的动作演员,或者一个穿著古装谈情说爱的偶像。但谭嗣同……他需要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和脑袋,“需要真正的理解和投入。” 陶敏明温柔地笑了:“你喜欢就好,反正我们都决定去看看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带著几分天真和好奇说:“对了,我听人说,大陆那边现在不用钱买东西,要用粮票布票油票什么的?是不是真的啊?我还有点期待看看怎么用呢,感觉像回到了古时候。” 狄龙闻言,尷尬地笑了笑。 他对內地的了解同样贫乏,仅限於一些模糊的传闻和带有偏见的报导。 他无法想像一个没有货幣流通的社会是如何运作的,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便和落后,但看著妻子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也不好多做评价,只是含糊地说:“去了就知道了……应该有办法的。” …… 深夜时分,香港的霓虹依旧闪个不停,將窗外的城市映照得一片迷离。 儘管时间很晚,狄龙躺在床上,此时却毫无睡意。 他睁开眼睛,望著天板上模糊的光影,脑海中思绪万千。 离开邵氏,这看似决绝的一步,背后是无数的不確定。 內地製片厂实力如何?拍摄环境怎么样?会不会有zz风波? 自己这个香港明星过去,到了那里人们又会怎么看待自己,是欢迎,还是排斥,或者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直接抓起来? “睡不著?”身旁的陶敏明轻声问道,她也没有入睡,一直感受著丈夫辗转反侧的躁动。 “嗯,”狄龙没有掩饰,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沉闷,“有点担心,不知道这一步对不对。” 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 陶敏明的声音依旧柔和,浅浅笑著道:“怕什么?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不演戏了嘛。 难道我们不演戏就活不下去了?你还年轻,有力气,我也可以去打份工。 只要我们在一起,安安稳稳过日子,总归是饿不死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鬆,甚至带著一丝调侃:“难道你狄龙离了邵氏,离了电影圈,就真的一无是处了?我可不信~ 大不了我们开个茶餐厅,你负责切烧鹅,我负责收钱,说不定比拍戏还自在呢!” 妻子的话虽然是开玩笑,但確实有用,狄龙心里的阴霾也吹散不少。 是啊,最坏又能怎么坏呢? 他狄龙又不是温室里的朵,早年学艺的苦都吃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 两天后,启德机场。 机场依旧喧闹,航班起降,形形色色。 狄龙夫妇穿著便装,混在人群中登机离开,没有引起注意。 飞机很快在轰鸣中衝上云霄。 透过舷窗,俯瞰著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遮蔽的香港岛,狄龙心中百感交集。 这座他奋斗、成名,也曾让他感到失落和束缚的城市,此刻越来越小,几乎快看不见。 抵达上海虹桥机场时,一种与香港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中少了那种国际都市的紧迫和喧囂,多了一份独属於內地的沉稳和灰白。 那一刻,就连时间仿佛都满了下来。 街道上人来人往,人们的衣著色调更为朴素,蓝、灰、绿是主旋律,但眼神中却透著一种香港市民身上不常见的、带有时代印记的专注和好奇。 两人来了趟上海,却好像穿越到一个新世界。 没做停留,两人决定直接去成都。 80年代,虽然香港可以坐飞机到上海,但是上海还不能坐飞机去成都。 因为眾所周知的关係,这会国內还没什么喷气式飞机,虽然像波音707、波音737等喷气式客机在当时已经引入中国,但数量稀少,这些需要优先投入在国际航线或极少数核心航线上,bj-上海、bj-广州之类的。 上海到成都虽然也有飞机,但都是老式的螺旋桨飞机,比如苏联製造的安-24或伊尔-18。 这些老型號速度慢不说,还不安全,上阵子波斯帝国总统坠机时就坐这玩意。 最要命的是噪音特別大,同时因为距离太远,中途还必须停几站加油休息什么的,总之就很折腾人。 这个年代,除非是紧急公务或者特殊需要,否则一般人都不坐这飞机。 狄龙两口子的想法也差不多,跟有关部门报备申请后,两人在相关人员陪同下坐上前往成都的火车。 登上那列墨绿色的、显得有些笨重的火车,找到自己的软臥包厢,一种新鲜的体验开始了。 火车汽笛长鸣,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城市景观逐渐后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田野、起伏的丘陵和连绵的山脉。 “哇!龙哥,你看那边!好大的山啊!!” 陶敏明几乎將脸贴在车窗上,指著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峦,兴奋得像个小女孩。 香港弹丸之地,何曾见过如此雄浑壮阔的自然景象? 狄龙也被窗外的景色深深吸引。 稻田、村庄、河流、在田间劳作的身影、远处如黛的群山……这一切都充满了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 他感觉自己那颗在香港被各种琐事和焦虑填满的心,正在这辽阔的天地间被一点点打开。 隨即,他拿著隨身携带的相机,忍不住对著窗外拍了几张照片。 火车穿行在华夏腹地,经过长江,跨过桥樑,钻过隧道。 两天一夜的行程,窗外景色变幻,从江南水乡的秀美,到中原大地的平坦,再到进入四川盆地前丘陵的起伏。 狄龙和陶敏明从一开始的新奇,到逐渐適应这种缓慢的节奏,反而有了一种难得的放鬆。 他们聊著天,看著书,吃著列车员送来的、味道简单却热乎的饭菜。 当然,使用的是全国粮票。 最后,当广播里终於响起“成都站快要到了”的通知时,两人都不由得精神一振。 火车缓缓驶入成都站。 月台上人头攒动,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西南城市特有的、略带潮湿和辛辣。 提著行李,两人隨著人流往外走,很快到了出站口,两人茫然地环顾四周。就在这时,一个穿著蓝色中山装、身材精干、眼神灵活的年轻人举著一块写有“接香港狄龙先生”字样的纸牌,快步迎了上来。 “狄龙先生,陶女士,你们好!一路辛苦了!” 年轻人笑容热情,带著川音特有的爽利,“我是峨眉电影製片厂的韩三坪,厂里派我来接你们。” 他一边说著,一边利落地接过狄龙手中较重的行李,引著他们走向车站广场另一侧,那里停著的一辆半旧的上海牌小轿车。 別小看,北红旗南上海,这已经是峨眉厂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 不过两人还没上车,只见又一位年轻人等候多时。 “这位是我们厂创作室的陈屿同志,《神州第一刀》剧本就是他主要负责的。” 陈屿看起来比韩三坪更年轻一些,大概二十出头,穿著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夹克,身形清瘦,但眼神格外明亮有神,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敏锐。 他看著狄龙,脸上露出真诚而克制的笑容,伸出手: “狄龙先生您好!一路辛苦了!我是陈屿,非常高兴您能来。” 狄龙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陈屿,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 他原以为能写出如此深刻剧本、並精准剖析他处境的,至少该是位阅歷深厚的中年人,却没料到竟是这般年轻的青年。 “你....你好.....?”狄龙握住他的手时,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惊嘆,“没想到您这么年轻。谭嗣同那些台词,写得真是......” 他一时竟找不出合適的词语,只能用力晃了晃交握的手,“你比金庸写得都好!” 第81章 眼光长远些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81章 眼光长远些 上海牌轿车缓缓驶出火车站广场,融入成都略显稀疏的车流。 车內,经过简单的寒暄后,两拨人也渐渐熟悉起来,狄龙发现大陆人也不是洪水猛兽,除了这车子稍微破些。 不过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陈屿,他是那么年轻,那么让人惊嘆。 “陈屿先生,”狄龙的语气带著港式的直接,没有任何迂迴客套,“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剧本,尤其是谭嗣同的戏份,写的是真好,真的很好啊!” 当著几人的面,他又讚嘆的一次。 即便是这样,狄龙觉得似乎还不够,继续感慨道: “你们恐怕不了解,香港是个很浮躁的社会。 大家好像只想著快点赚钱,什么家国情怀,民族大义,平时很少有人提,也未必听得进去。 拍电影更是这样,老板首要考虑的是票房,是能不能让观眾开心,所以大多都是喜剧、功夫片,或者……你明白的,就是那种很热闹的片子。” 闻言陈屿淡淡一笑,狄龙说的倒是实情,眼下邵氏不就是这样的么? 新片肯定不拍,投资大的肯定不拍,就算再好剧本也不用。 但只要看到人家拍同类型的赚到钱了,方太就会大手一挥,立刻让跟风拍。 要是有任何一部片子,让导演或者主演拿到30万以上片酬,六叔能把牙咬碎。 想当初,王胖子拍了一部《打雀英雄传》,只要了很低的片酬,但是提高了分红比例,六爷本来也没上心,觉得大概火不了,结果偏偏火了,还进了年度票房前十,一下子分走三十几万,可是让六叔心疼了一把。 像《神州第一刀》这样深刻厚重的剧本,能把一个人的理想和家国结合起来,狄龙还真是很少见。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不吝讚美:“说句可能不太適合的话,我觉得你写的这些台词和人物,那份功力,那份情怀,就算跟金庸先生比,也毫不逊色了!” “金庸”这个名字从狄龙口中说出,带著极高的分量。 坐在副驾的韩三坪闻言,脸上顿时乐开了,比自己受了夸奖还高兴,忍不住插话道:“狄龙先生,您真是慧眼识珠!我们小陈同志別的不敢说,在剧本创作上,绝对是这个!”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 两人这么一说,陈屿反倒是挺不好意思。 “龙先生过奖了。金庸先生是文学大师,我哪里敢比。 只是谭嗣同先生本人的事跡太感人,那段歷史太厚重,我不过是尽力把其中的精神和力量呈现出来,希望能不辜负先辈,也不辜负这个时代。” 狄龙却摆摆手,坚持自己的看法:“不是客气,是真的好。一个好剧本是能点燃演员的。 我读著那些台词,就感觉谭嗣同这个角色在推著我,让我想去把他演活。” 听到这番话,韩三坪鬆了一口气,陈屿也稍微放心,这说明他看过不止一次。 就这样,车內的氛围因这番坦诚的交流而变得更加融洽。 韩三坪兴致勃勃地介绍著沿途经过的成都街景,而狄龙和陶敏明则好奇地望向窗外,感受著这座西南重镇与香港和上海截然不同的风貌。 是在这种坦诚的氛围中,汽车驶入了峨眉电影製片厂。 不过刚进厂,还没等车停稳,也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狄龙!狄龙!狄龙来了!” 这一声吆喝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剎那间,原本各司其职、略显安静的厂区像是被点燃了。 办公楼、摄影棚、剪辑室、甚至食堂里,到处都涌出了无数身影。 那场面,那傢伙,当真是红旗飘飘,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工人们放下手里的傢伙,办事员放下文件袋,还有正刚化好妆的演员们,也都一股脑儿地围上来,瞬间將几人围住。 “狄龙!真的是狄龙!” “太喜欢他了!” “没想到他来我们厂了!” “好喜欢你的独臂刀啊!” ............. 欢呼声、议论声、掌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热烈的声浪,衝击著狄龙的耳膜。 他才刚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就被这阵势惊得怔住了。 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此时的狄龙看到了一双双激动又好奇、闪烁著纯粹喜悦的眼睛。 这种毫无保留的热情,跟香港那边粉丝见到明星时完全不同,后者明显偏娱乐一些。 在这里,在峨眉厂,他感受到的事一种近乎质朴的,发自內心的认可和欢迎。 本以为自己会被抓起来,没想到却被围起来了。 仔细一想,他已经好久没经歷过这样的场面了。 “过气”二字,便是香港影坛最无奈的现实。 但是这一次,狄龙似乎又回到年轻那会,那个被称为“香江第一美男”的时候,被人尊重,受人欢迎的感觉真好。 “狄龙先生,能给签个名吗?”一个大胆的年轻女工挤到前面,脸颊通红地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工作笔记本。 “也给我签一个!” “还有我!” 请求声此起彼伏。 狄龙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接过笔,认真地在那粗糙的纸页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见状,韩三坪和陈屿在一旁尽力维持著秩序,但效果甚微,人群越围越紧,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沸腾起来,直到陈德有赶过来,几人才算解困。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不用工作了?!像什么样子!” 眾人回头一看,却见陈德有就站在后面,面色严肃。 沸腾的人群瞬间像是被破了一盆冷水,喧囂也迅速停止,职工们虽然不想走,但面对陈德有的威严,还是快速散开。 陈德有换了张脸,快步上前笑著道:“狄龙先生,陶女士,欢迎欢迎!工人们太热情了,没嚇著你们吧?” “没有没有,大家太热情了,我很感动,真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番意外的欢迎仪式,瞬间冲淡心中的担忧,也驱散了心里的忐忑。 之后的流程很简单,无非是走走看看,最后开会。 会议室里,双方分宾主落座。 简单的寒暄和介绍后,气氛逐渐变得正式起来。 茶水在搪瓷杯里冒著热气,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谈的才是核心。 狄龙整理来一下思绪,语气诚恳:“陈厂长,韩主任,陈同志,非常感谢各位的盛情。不瞒各位,我这次来,主要是抱著考察和学习的心態。傅奇先生跟我介绍了这个项目,剧本我也仔细拜读了,非常出色,谭嗣同这个角色也让我非常动心。 但是,是否接下这个角色,我还没有最终决定。 毕竟,这涉及到很多具体的现实问题。 我希望能够更全面地了解贵厂的情况,以及这个项目的具体规划和……前景。” 他的话说的很委婉,但在场的人都明白,现实和前景是一回事。 人家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做慈善或者完成任务的。 陈德有看了一眼陈屿,示意让他来说,陈屿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没拿稿子,而是当著眾人的面,侃侃而谈: “狄龙先生,陶女士,首先请允许我再次代表峨眉厂,对您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关於《神州第一刀》这个项目,它的立项是基於两点考虑。 第一,是时代的需求。如今国家百废待兴,人民不仅需要物质生活的改善,同样需要精神食粮,需要能够振奋民族精神、回顾歷史、展望未来的优秀文艺作品。 谭嗣同先生为代表的维新志士,他们那种为救国图强而勇於变革、不惜牺牲的精神,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弘扬的。” 第二,也是合作的趋势。 正如您所知,香港与內地的电影合作已经开启了新的篇章。 由中原电影公司牵头,与內地合拍的《少林寺》项目已经启动。 这证明了我们双方在电影创作上有著广阔的合作空间和共同的愿景。 我们峨眉厂也希望藉此东风,打造出我们自己的、具有歷史厚重感和艺术感染力的精品力作。 《神州第一刀》,就是我们的回答。” 听到《少林寺》已经启动,狄龙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是知道这个项目的,傅奇也曾提过。 这確实是一个积极的信號,表明內地確实正在以开放的姿態拥抱世界,传达出相当积极的信號。 但是狄龙作为演员,当然也有自己的考虑,他不得不说出来。 “诸位的魄力和才干让人佩服。”狄龙斟酌片刻,继续道:“能参与这样一部具有时代意义的作品,是任何一个有追求的演员的荣幸。 不过,我也有一些实际的考虑。比如,这部电影……是作为合拍片来运作的吗?毕竟这涉及到影片未来的发行范围和……影响力。” 对狄龙来说,影响力差不多就等於收益,名和利,自己总要占一样吧。 这一次陈屿没说,倒是韩三坪接过话头:“目前来说,《神州第一刀》是我们峨眉厂的重点立项项目,但……暂时还没有列入与香港方面的合拍计划。所以,理论上,它首先是为了满足国內放映需要的任务片。” 不是合拍片? 狄龙心里一沉,眉头也皱起来。 不是合拍,这就意味著这部电影很有可能无法在香港影院上映。这对於一个香港演员来说,如果不能在本土上映,不仅会少赚很多钱,也没法提升自己的名气,基本上没什么收益。 他冒这么大风险,如果最终拍的只是一部註定徒劳的电影,还有可能被封杀,那代价確实太大了。 他犹豫起来,会议室一时间也凝滯。陈德有和韩三坪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狄龙的顾虑。 眼下来说,但这確实是现阶段难以逾越的障碍。 但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 “狄龙先生,您说的很对,合拍与否確实影响发行。 但是,我们的目光,为什么一定要局限在香港一地呢?” (感谢大家投的月票恶化推荐票,收藏终於破千,略尬啊~) 第82章 野望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82章 野望 会议室里,当韩三坪告诉狄龙这不是合拍片的那一刻,空气都仿佛都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狄龙想听到的,此时的他甚至有些失望。 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搪瓷杯边缘摩挲,那杯温热的茶水此刻也失去了暖意。 陶敏明察觉到丈夫情绪的细微变化,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传递著一丝无声的安慰。 陈德有和袁小平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隨即不约而同嘆息一声。 他们何尝不想搞合拍? 但那需要层层审批,不但需要时间,更需要等机会,不是每部电影都能像《少林寺》那样被重视。 至少就眼下的情况来说,《少林寺》项目刚启动,上面好歹也要等这次合作完了之后再看,如果效果好就继续,如果效果不好,估计又要被搁置,这就叫摸著石头过河。 也正因为如此,就算峨眉厂现在申请也没用,大概会被打回来,就算不被打回来,压个一年半是大概率的事。 等到那时候再批下来,黄菜都凉了,现在当著狄龙的面说出来,也是不得已。 好在就在这快要谈不下去的时候,又是陈屿站出来,一句“为什么非要局限在香港?”,算是短暂地化解了眾人的尷尬。 “不局限在香港?” 狄龙闻言,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丝苦涩笑容。 年轻人终究还是年轻人,总归还是太理想化了。 “陈生,我知你好有魄力,但系……你可能不太明白香港的情况,和我们这些演员的处境。” 狄龙又苦笑一下。 他转向眾人,语气变得十分坦诚,甚至带著几分自嘲:“如果不能在香港上映,我首先拿不到符合预期的片酬—— 我坦白讲,我需要养家,也需要维持一定的生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其次,如果不是合拍,万一不能在香港上映,这部电影对我名气的提升,在香港本土几乎等於零,甚至可能因为接了这边的戏,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无法帮助我重回……或者说,稳住我在香港市场的地位。 我毕竟是香港演员,我的根,我的市场认可度,很大程度上还是要看香港。” 面对峨眉厂一眾高层,狄龙说得很坦诚,自己来內地是解决困难来的,不是给自己上难度。 就算再喜欢谭嗣同这个角色,最后如果不能养家餬口也不行。 他说的都是最现实的考量,也是人之常情。 会议室里峨眉厂的几位领导,包括韩三坪,都默默点头,表示理解,但拿不出什么好办法。 理想不能当饭吃,至少现在是不行了,尤其是对狄龙这样正处於事业十字路口的演员来说,每一步都关乎未来。 在座的都是峨眉厂的老人,也多的是红色岁月过来的人,他们未必能立即狄龙的心情,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赚钱。 为什么一定要赚钱呢,吃食堂住宿舍有票不就行了嘛? 当然,作为穿来的人,从小生活在现代环境里的陈屿,此刻无比理解狄龙的心情,也大致猜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而答案,陈屿早就想好了。 解决问题的答案,往往就藏在问题之外。 “狄龙先生,我尊重您的现实考量。但我想请问,对您而言香港市场难道就是全部吗? 那么东南亚市场呢?日本、韩国市场呢? 还有散布在全球的、数以千万计的华人市场呢?!” 狄龙微微一愣:“全球……华人市场?这.....我真没想过啊......” 这六个字,像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会议室因现实困境而笼罩的阴霾。 举座皆惊! 韩三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陈屿。 陈德有手中的香菸差点烫到手指。 老厂长也眯著眼,不觉间坐直了身体,就连一直安静的陆晓雅都放下笔,深吸一口凉气。 果然, 狄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香港和香港电影,哪里想过其他啊? 以前在邵氏,六叔就是大家长,包办一切,自己只需要按时领工资就好。 至於什么gg营销,市场推广之类的事,自己更是不用操心。 如今被陈屿这么一问,狄龙还真有点懵,反倒是陈屿继续为眾人解释道: “没错!就算暂时失去了香港本土票房,甚至因为某些原因被台湾市场抵制,那又如何? 大家不妨都想想,难道爱看功夫片的观眾只有香港和台湾有吗?还有东南亚千千万万的华人同胞呢? 他们的子孙后代遍布马来西亚、印尼、汶莱、新加坡、泰国、菲律宾……数量何止亿万? 这些华人都是华侨,都是我们的同胞,同样也是我们的观眾。 他们同样热爱华语电影,热爱中华文化,对谭嗣同这样的民族英雄有著天然的情感共鸣!” 话到这里,陈屿手臂一挥,仿佛在眼前展开了一幅世界地图:“还有北美!美国、加拿大的华人社区日益壮大!欧洲的华人!澳洲的华人! 这个世界很大,有华人的地方,就有我们潜在的市场! 香港和台湾,放在全球华语文化的版图上固然重要,但肯定不是全部。 一部真正优秀的、具有深厚家国情怀和精湛製作水平的电影,它的影响力不应该,也绝不会被这两个岛屿所局限!” 狄龙先生,您主演的很多电影,过去在东南亚不是一样风靡吗? 这说明您的號召力,本身就具有区域性甚至国际性的潜力!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种潜力,通过《神州第一刀》这样的作品,彻底激发出来! 我们要让谭嗣同的精神,响彻所有有华人存在的角落!” 这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狄龙耳边嗡嗡作响。 他之前所有的思维定式,所有的顾虑,都建立在“香港市场”这个点上,完全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 此刻,陈屿硬生生地在他面前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广阔无垠的天地! 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夹杂著对陈屿深深佩服,涌上狄龙心头。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剧本,懂人物,更懂市场,懂格局! 他看的不是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全局。 不只是狄龙,韩三坪激动得拳头紧握,陈德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潮澎湃,袁小平更是连连点头,看向陈屿的目光充满了激赏。 “这!说得好啊!” 第83章 王五和顏夕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83章 王五和顏夕 短暂的沉默后,这会狄龙也反应过来。 这笔帐其实不难算,就算丟了香港和台湾,但如果能在东南亚其他地方捞回来,自己一样有得赚。 “陈生.....你.......” 狄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至少在陈屿面前,他確实显得有些狭隘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还是清醒,甚至一点点小兴奋。 趁著性质不错,陈屿乾脆再进一步,兴致勃勃给眾人算了一笔经济帐: “狄龙先生,据我了解,就算是在香港电影最黄金的时期,一部电影在香港本地的票房收入,往往也只占到全球总收益的三分之一左右,有时甚至更少。 大量的收入来自外埠市场,也就是东南亚、日韩乃至更远的地方。 如果我们能成功將《神州第一刀》推向这些市场,即便香港暂时缺失,您所获得的名气提升和经济回报,也足以弥补,甚至可能远超您的预期! 这不管对您还是对我们峨眉厂来说,都是合作共贏的好事,再说香港市场也不是一定就不会上映,我们这边也会积极爭取。” 狄龙点点头,心里的担忧已经消散大半。 “你的意思是,你们要把这片子送出国门?” “是的!”陈屿斩钉截铁地点头,“这不仅是我们峨眉厂的期望,也是这部影片理应达到的高度! 我们要让世界看到,我们不只有功夫,更有风骨!不只有娱乐,更有思想! 而您,狄龙先生,饰演的谭嗣同,就是承载这种风骨和思想的最佳载体! 这难道不比单纯在香港拍一部商业片,更有意义,也更具挑战性?” “........” 果然,陈屿一番话下来,所有的疑虑和权衡都在这一刻被击碎。 他画的这个饼实在太大太好吃,光是想一下就让人受不了。 狄龙深吸一口气,又与身边的妻子对视一眼,两人都默契一笑,忽然明白彼此心意。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陶敏明微笑著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支持和鼓励,见状狄龙也没犹豫,当即转向陈德有和袁小平,目光坚定道: “既然如此,那袁厂长,这部戏我接了!至於片酬,就按你们之前提的方案,案固定薪酬加分红,我相信诸位的诚意,也更相信这部电影的未来!” “好!” “太好了!” 会议室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陈德有激动地站起身,隔著桌子紧紧握住狄龙的手。 袁小平脸上笑开了,连连说好。韩三坪更是用力拍了拍陈屿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流程可就顺利多了,无非是走一些文件,签字盖章什么的。 这年头大陆还没那么多讲究,法不法律的也没人真讲究,只要谈好了条件,双方约定好,签个字按个手印就算完了。 狄龙夫妇入乡隨俗,也在一份红头文件上籤上自己的名字,他仔细一看了看,感觉还挺严肃,后面的章就十几个。 之后双方就具体的內容一一对接,包括拍摄时间,档期,以及狄龙在成都期间的生活都做了妥善安排。 两口子將会入住本地一家最好的宾馆,总之衣食住行问题不大。 儘管条件比起香港是差了不少,但两口子也不是很在乎,就全当去乡下旅游得了。 尘埃落定,演员阵容的核心终於敲定。 至此《神州第一刀》项目也正式启动。 .................... 狄龙的加盟,如同一块稳稳压舱石,算是镇住了场面,至此峨眉山上下士气大振,筹备工作也隨即进入快车道。 用韩三坪略带夸张的话说:“狄龙这一点头,咱们这筹备工作,起码完成了三分之一!” 接下来的重头戏,自然是紧锣密鼓的选角试镜。 男主角“大刀王五”的人选,成为了首个需要定下来的目標。 这也是男主之一,只是不同於谭嗣同,王五身上没那么重的家国情怀,就是很重情义的江湖高手。 在后续的相处中,王五和谭嗣同建立了十分深厚的友谊,这个角色最考验演员功底的就是最后营救谭嗣同那一场,需要很好的文戏功底。 邀请发出去之后,单位最符合条件的候选人都来了,王心刚、达式常和杨在葆。 试镜安排在招待所那间唯一像样点的会议室里,连续三天,每天一位,颇有些“车轮战”的意味,也足见厂里对这个角色的重视。 第一天来的是王心刚。 他来得最早,穿的是一身半旧中山装,乾净整洁,风纪扣一丝不苟。 来了之后他没到处走,而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手里还捧著剧本,时不时隔空比划著名什么,似乎在揣摩什么招式。 这倒是让一群峨眉厂的人看乐了,这会才1980,大家看电影上看到的武功,大多还是上个世代功夫片留下来的套路打法,讲究个硬桥硬马。 只不过这会被王心刚表演出来,就像是秀才拿刀,看上去怪怪的。 很快领导们也赶过来,大家一起道会议室,互相问好。 儘管王心刚已经是成名演员,但按照老规矩还是需要化妆试镜,倒不是担心演技,而是演员的形象和气质是否適合。 他选了一个片段,就是王五在谭嗣同就义之后,独自一人在大雨中舞刀的片段,无尽的悲愤宣泄於刀锋之上,十分震撼。 他手里拿著根棍子,学著戏剧里武生的打法,看上去竟然还不错,仿佛真是一把大刀。 他虚握双手,仿佛真持著一柄沉重的大刀,猛地一个旋身,挥臂、劈砍、格挡……动作幅度不大,甚至有些滯涩,但每一寸肌肉的绷紧,每一次呼吸的沉重,都精准地传递出一种“心在泣血,刀在悲鸣”的极致情绪。 很快表演完毕,他微微喘息,快速收敛:“各位领导,我表演完了。” 会议室静悄悄的,几人互相看看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陈屿心中暗赞:不愧是王心刚,演技已入化境,这“无实物表演”的功力,完全靠情绪和形体掌控,堪称大师级。 第二天是达式常。 跟王心刚不同,他的表演风格更侧重於內在的层次感。 他將王五得知噩耗后的心理过程演绎得细腻入微,从不敢置信的恍惚,到確认后的巨大悲痛,再到最终化为沉默的坚毅。 逻辑清晰,情感真挚,尤其是一段面对空座敬酒的独角戏,眼神中的复杂情绪令人动容。 第三天是杨在葆。 他一进来,就带著一股子扑面而来的、仿佛刚从马背上下来的豪侠之气。 他的表演外放、强烈,充满力量感。 一段据理力爭想要营救谭嗣同的戏码,被他演得声若洪钟,情绪饱满,那高大魁梧的身材和稜角分明的脸庞,似乎天生就適合扮演这种硬汉角色。 三位都是顶尖的好演员,风格迥异,各具千秋。 这让袁小平、陈德有等领导犯了难。 “心刚同志演技没得说,情感最是细腻动人,就是……这王五是个练家子,动作戏不少,心刚是文戏出身,这舞刀弄枪的,能行吗?”袁小平说出了最大的顾虑。 陈德有也点头:“式常和在葆,身体底子好像更好些。” 韩三坪则看向陈屿:“小陈,剧本是你写的,你怎么看?” 陈屿早已深思熟虑,他开口道:“厂长,各位领导。三位老师的表演都极其精彩。达式常老师內敛深刻,杨在葆老师豪气干云。 但综合来看,王五这个角色,不仅仅是能打,更重要的在於他与谭嗣同之间『士为知己者死』的文人式侠义精神。 心刚老师身上兼具儒雅与刚毅的特质,以及他那种內敛却极具爆发力的表演,更能呈现出王五作为『侠』的灵魂內核。至於动作戏……”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说出了一个眼下无比现实的情况:“咱们国內现在,1980年,哪有什么专业的动作片演员? 不都是现学现卖嘛!《少林寺》那边,不也是找的武术运动员? 只要演员有决心,肯吃苦,到时候请一位好的武术指导,进行一段时间集中封闭训练,我相信以心刚老师的敬业和悟性,绝对没问题! 关键还是在於『神似』。” 陈屿的话,既有对表演艺术的理解,又充分考虑了时代条件,说得在情在理。 袁小平最终拍板:“好!那就这么定了!王五这个角色,就辛苦心刚同志了!” 男主角的尘埃落定,让剧组的气氛更加火热。 接下来是女主角,奕亲王妃子顏夕。 这个角色需要展现出嫵媚与柔情的一面,最好长得端庄一些,大家都一致认可朱琳。 她清新脱俗的气质和日渐成熟的演技,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不二人选。 借调函也迅速发往了她所在的单位。 然而,一天,两天……约定的报到日期临近,却始终不见朱琳的倩影。 剧组开始有些躁动不安。 “怎么回事?朱琳同志那边还没消息吗?”在一次筹备协调会上,韩三坪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韩主任,电话催问过了……那边单位领导不太愿意放人。说朱琳同志要做试验, 至於借调手续……据说卡在领导签字那一关了。” (感谢大家的投票,感谢感谢~~) 第84章 百花奖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84章 百花奖 “卡住了?”陈德有脸色一沉,“怎么会?之前不都好好的么,怎么忽然就卡住了?” 由於不是一个系统的,陈德有对科学院那边也望尘莫及,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那对方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听说……是他们领导觉得拍电影是不务正业,过去算下九流.......” “.........” 霎时间,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这......不愧是科学院啊霸气!” “那可不,人道洪流都伤不到人家分毫,我们一个小小的製片厂又算得了什么?” “其实要我说啊,朱琳这孩子適合演戏,她自己也愿意,为什么他们领导就不乐意呢?” “谁知道啊,上回据说就不容易,死活才放行的,这回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我知道,你要说朱琳同志是有突出贡献的科学家什么的,那她留在研究所肯定更好,可是她不是啊,她那么年轻,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人士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要去问她们的领导了~” 眼看就要开机,女主角却临门一脚出了岔子,这对剧组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散会后,陈屿回到招待所,刚坐下没多久就,就收到前台喊他接电话。 他拿起听筒,那边传来一个极力压抑的哭泣声音,还带著明显的鼻音。 “陈屿,我去不了了.....我们领导,他…他不批……我说了好多,剧本我也给他看了,我说这是多好的机会……可他就是说不行,还说让我好好干本职工作,不要想当演员。” 话到此处,还没等陈渊开口,朱琳忽然哭了,不由得哽咽道:“我不怕你笑话,我……我真的很想演顏夕,我看了剧本,晚上都睡不著……我热爱表演,想演不同的角色,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好演员…… 可是,领导他……他说我不安心工作……我…… 我是不是没机会了?剧组是不是要换人了? 闻言陈屿淡然一笑,直指心道:“你说了那么多,是不是最后那句才是你真想问的?” “去你的!快说!”朱琳立即恢復女王的威严,在电话里发淫威。 这倒是不难理解,她本来就不是那种柔弱的女子,更会把脆弱的一面展示给人看。 起码从后世种种来看,女王大人年轻那会还是个相当瀟洒的人,何为瀟洒?拿得起放得下,看得开绕得过。 不过眼下,虽然遇到一些困难,但这不还有陈屿在嘛,朱琳总要多问问才是。 尤其在这个单位掌握个人职业发展命脉的年代,领导的一个“不”字,確实能扼杀一个年轻人的梦想。 陈屿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她。 儘管朱琳语气没什么变化,偶尔还开两句玩笑,但失望肯定是难免的。 “朱琳同志,”陈屿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你先別急,更不要轻言放弃,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嘛。” “难道你有办法?”朱琳愣了一下,带著浓浓的北国口音,似乎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期盼,“哎呀,你是不知道,领导不签字,我可出不来,我们科学院可是管得很严的,最严重可以报警的!” 说到这里,朱琳忽然意识到扯远了,又连忙退回来:“说岔了说岔了,回到上一个话题,你是说你真有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她期待的声音。 陈屿略作思考,仿佛在確认脑海中某个关键节点,然后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三个字: “百,,奖。” “百奖,什么意思?”朱琳本能反问。 毕竟是半路出家,而且还是兼职出演,这会朱琳对自己的身份认同还不清晰,她第一反应自己是中国科学院的研究员,第二才是演员,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短时间內没那么容易改变。 也正因为如此,当陈屿说起百奖的时候,朱琳下意识的反应是:关我什么事?这和自己能否出演《神州第一刀》有什么关係? 陈屿也没卖关子,笑著详细解释起来:“百奖是《大眾电影》主办的,由全国观眾一票一票投出来的,代表的是最广大人民喜闻乐见的演员和电影,是群眾奖的最高荣誉! 你想想,如果你朱琳凭藉《牧马人》里的李秀芝,拿到了百奖最佳女主角……” 话到此处,他刻意停顿一下,继续道: “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你不是『不务正业』,你是受到了全国数以百万计观眾认可和喜爱的演员! 这份荣誉,这份影响力,是实实在在的!到时候,就算你们科学院的领导,他也不能无视这份来自人民的褒奖吧? 他总不能跟全国人民唱反调,硬要把一位百奖最佳女主角按在实验室里不让她去拍戏吧? 那道理上、舆论上都说不通啊! 有了这层金身,你再提借调,阻力就会小很多,甚至可能变成你们单位的荣誉!”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到朱琳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陈屿描绘的这幅前景,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她因为受阻而变得灰暗的心情。 是啊,如果自己能拿到百奖……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啊! 但隨即,巨大的忐忑涌了上来。 “可是……百奖哪有那么容易啊?”朱琳的声音带著不確定和自我怀疑,“陈冲、刘晓庆、斯琴高娃……她们都那么厉害,都是专业的,作品也好。 我……我就是一个业余的,半路出家,怎么跟她们比?《牧马人》是好,可我……我真的行吗?” 感受到她的不自信,陈屿用一种近乎篤定的语气给她打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玩笑意味:“怕什么?李秀芝那个角色演得多好,全国人民有目共睹! 相信我,拿出点女王霸气来,在观眾心目中,她们几个加起来也不够你打啊。” “噗嗤——”朱琳被他这夸张的说法逗笑了,心中的阴霾驱散了不少, “你就会胡说八道哄人开心!不过……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就算希望不大,我也要努力爭取一下!” 第85章 有戏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85章 有戏 掛了电话,陈屿也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 百奖是个特別的奖,它正式创立於1962年,但是只办过两届,之后因为某些原因就停了,这一停就是十七年。 到了1979年,《大眾电影》宣布復刊,百奖也於次年恢復。 这是个完全意义上的群眾奖,评选流程也很简单,就是完全由《大眾电影》杂誌的读者通过邮寄选票的方式,直接投票决定所有奖项的归属。 正所谓“百齐放,百家爭鸣”,其核心精神就是“群眾投票,群眾评选”,圈里圈外,大家热闹热闹。 没有专家评审团,不设评委会,奖项的最终结果100%由普通观眾(读者)的选票决定。 在后世,百奖一般在九月或者十月份举行,但是眼下这年份情况特殊,因为是十七年来第一届,所以1980年的百奖提前到四月评选,之后就接著颁奖。 这一次颁奖不仅针对1979年上映的影片,也包括部分申请但没来得及上映的片子,《牧马人》也在其中,算是十分勉强地赶上了末班车。 眼下已经临近4月,评选工作即將启动,全国各地的选票如雪片一般寄往bj,各个奖项也从这一刻展开最激烈的角逐。 当然,从一个穿越者的角度回顾,《牧马人》这部电影及其角色在当时引起的巨大反响和人气,朱琳拿奖的可能性確实不小。 因为在1979年这会,国內根本就没几个电影机构,高校也大多才复课不久,实在谈不上有多专业,专业奖也就无从谈起。 但如果把评选的权利交给观眾,那事情一下就简单了。 对於普通观眾来说,选最佳女(男)演员,可不就是选最漂亮(帅气)那个么? 別的不好说,在选最漂亮女演员这方面,整个国內除了何晴殷婷茹,几乎很少有人能在长相气质方面胜过女王大人,陈冲不行,龚雪也不行。 后来的观眾都喜欢称一句【南龚雪北朱琳】,但真就美貌气质来说,还是勉强了点。 何晴、殷婷茹、林芳兵、周洁,谁不是大美人啊,而龚雪长相秀美婉约,带著丝丝南国的柔美气质,是典型的江南美人。 相比之下,朱琳则是端庄大气不是雅致,是典型的北国美人,如果从全国范围来看的话,喜欢后者的恐怕要稍微多那么一点。 当然,这些都只是陈屿自己的yy,到时候情况到底怎么样还不好说,只能先等了。 ................. 就这样,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悄然流逝,转眼进入了四月。 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一种焦灼与期待交织的气息。 一年一度的百奖评选正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一张张印著候选名单的选票,隨著《大眾电影》杂誌,被送往全国各地。 之后观眾们写好选票,再一张张邮寄回来,这一来一去就是百奖评选的主要流程。 果然,隨著评选活动的进行,与之相关的討论也渐渐过了起来。 工厂车间、学校教室、部队营房、机关单位……无数影迷热烈地討论著,用笔郑重地勾选自己心仪的演员和影片。 “我觉得李秀芝演得真好,淳朴!” “我还是喜欢刘晓庆在《小》里的劲儿!” “陈冲也灵啊……” “陈冲长得好看,清纯但是有点野性,刘小庆看起来憨憨的。” “我觉得朱琳好看,她真的好端庄啊,像个王妃。” “难道你们不觉得斯琴高娃也很漂亮么,反正我觉得不错。” “陈冲演得太好了,看了真让人感动,好一个小啊!” 校园里,男生们为心中的最佳女演员爭得面红耳赤。 综合来看,最佳男演员的爭议不大,基本集中在李仁堂(《泪痕》)和唐国墙(《小》)之间,而且大概率李仁堂会贏。 毕竟不管怎么说,此时的唐国墙还没甩掉奶油小生的名號,这对他的事业来说可不算什么好事。 而最佳女演员的竞爭则异常激烈,陈冲、刘晓庆、斯琴高娃各有拥躉,但凭藉著《牧马人》现象级的热度,朱琳的名字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高,支持的声音不容小覷。 隨著投票越来越多,几人之间的竞爭越来越激烈,期待值早就拉满。 陈屿也买了《大眾电影》杂誌,不过因为剧组筹建实在太忙,所以也没去投票,只是简单写了个名字。 与此同时,《神州第一刀》的剧组筹备也在爭分夺秒地进行。 导演张华勛风尘僕僕地赶到了峨眉厂,立刻投入了工作。 米家山担任副导演,协助处理大量繁杂事务。 饰演小师妹的何晴也提前报到,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还专门跑到陈屿宿舍,怯生生地找他探討剧本角色,一討论就好几个钟头。 这种事要是放到后世,恐怕早就留言纷飞,好在这个年代的人淳朴,觉得討论剧本就是討论剧本,绝不会想那么多。 除了女主角悬而未决,其他演员基本都已到位,王心刚更是早早开始了武术基础的训练,每天汗流浹背,却从不叫苦。 整个剧组就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只等那最终確认的一刻。 ................. 四月下旬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透过峨眉厂办公楼的旧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厂长办公室响起。 陈德有拿起听筒,听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凝重逐渐变为惊喜,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激动。 “好!好!明白了!我们一定准时派人参加!” 他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对著闻声看过来的袁小平、韩三坪、陈屿等人,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提高: “是《大眾电影》编辑部打来的!邀请我们厂参加第三届百奖颁奖大会!”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屿,补充了一句:“他们特別提到,最佳女主角的角逐非常激烈,让我们……做好准备。”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隨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 韩三坪用力一拍大腿:“有戏!绝对有戏!” 第86章 连衣裙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86章 连衣裙 听完陈德有传来的消息,陈屿心里悬著的石头也总算落下来。 至此,他基本上可以確定,这一次《牧马人》大概不会空手而归,多少也能拿一两个奖什么的。 当然,考虑到这会的环境,这一届百奖奖项设置也比较“群眾”,奖项设置简单明了。 主要就是最佳故事片、最佳编剧、以及最佳男、女主角和最佳男、女配角这几项重磅大奖,主打一个通俗易懂,贴近观眾。 既然《大眾电影》编辑部亲自打电话邀请,还特別提及竞爭激烈,那至少说明《牧马人》剧组,或者说主演们,已经进入了最终的角逐圈,甚至很有可能已经锁定胜局。 毕竟,朱时茂饰演的许灵均深沉內敛,牛犇老师演的老郭头更是活灵活现,都有获奖的实力。 虽然这奖是大眾奖,但因为是十七年来第一次,因此分量不轻,意义很大。 如果朱琳能有所收穫的话,那之后的事可就轻鬆多了。 好消息陈屿可没独享,散会后陈屿第一时间找了个电话亭,拨通了朱琳单位的號码。 经过一番周转,总算听到了那个熟悉明亮的声音。 “餵?哪位嘛?” “是我,陈屿。” “小陈!有消息了吗?”朱琳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带著难以抑制的期待。 不知不觉间,她不再叫陈屿名字,而是直接叫小陈,陈屿也懒得计较,直接说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大眾电影》编辑部正式邀请我们厂去bj参加颁奖大会了。”陈屿言简意賅,“电话里特意提到了竞爭激烈,让我们做好准备。 朱琳同志,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极有可能……有戏!” “啊!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爆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隔著听筒都能感受到朱琳的激动和喜悦。 “真的?!太好了!我……我还以为不行呢……” 她之前也幻想过,甚至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百奖上,只要自己拿了奖,就能脱离苦海,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起初她还是光彩的,兴奋的,想想心里就忍不住欢喜。 可是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那股子莫名的衝动冷却下来后,她才猛然发现,这似乎並不现实。 不可否认《牧马人》是难得一见的好电影,开风气之先河,观眾也很喜欢,可如果只是这样,就够了么? 答案显然是不够的。 《牧马人》优秀,《小》一样很优秀,而且里面的陈冲更年轻更可爱,喜欢她的观眾还更多。 除了陈冲之外,自己的对手还有打不死的庆奶和斯琴高娃,可以说没一个省油的灯,如果让自己跟这些人直接对上,那大概是要输的。 毕竟,自己可是开了机之后还在当学生,在草原上现学现炒的人啊! 之前某人说自己是大瓶,如今来看,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论演技,她確实没有陈冲那种灵动,庆奶那种坚韧,也没斯琴高娃那么游刃有余,拿奖確实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今天听陈屿这么一说,朱琳心里又燃起希望的火焰。 就算自己拿不到最佳女主角,那拿个配角什么的总可以吧?嗯,先这样想好了~~ “不过先別高兴得太早,”陈屿笑著给她降温,但也难掩语气中的轻鬆,“到时候打扮得漂亮点,上台领奖的时候,精神面貌很重要。” “打扮漂亮点?”朱琳愣了一下,语气带著这个时代女性特有的淳朴,还有一丝茫然, “什么叫打扮漂亮点?不就是……穿得整齐乾净,头髮梳好,最多……抹点口红?”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年代的漂亮界限非常清晰,无非是蓝灰黑的中山装或列寧装保持整洁,女同志或许可以穿件顏色鲜亮一点的的確良衬衫,脸上擦点雪膏,嘴唇上稍微点一点口红就已经算是非常“摩登”了。 考虑到前些年的社会环境,她压根没往更出格的方向想。 陈屿听著她这纯真的疑问,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压低声音,带著戏謔的语气说道:“比如……穿个吊带黑丝啊,包臀网衣啊,再戴个兔耳朵发箍弄个尾巴之类的……” “啊?!”电话那头的朱琳显然被这大胆乃至“骇人”的提议惊到了,想像了一下那画面,脸颊瞬间滚烫,连耳根都红了。 她又羞又恼,娇嗔著一跺脚:“流氓!我不理你了!” 说完,也不等陈屿反应,只听“咔噠”一声,电话就被用力掛断了。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陈屿摸了摸鼻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女王大人害羞起来,还挺可爱的。 .......... 朱琳掛了电话,脸上还残留著没来得及褪下的红晕。 也顾不上下班不下班的,她跟实验室的同事打了个招呼,便匆匆骑车离开了。 绕过bj的胡同,五月的风迎面吹来,凉爽凉爽的,一如朱琳此刻的心情。 回到家,朱父正在看报,朱母在织毛衣,朱琳声音里带著雀跃:“爸,妈!《大眾电影》邀请我们去参加百奖颁奖大会了!陈屿说,我可能……可能能拿奖!” “真的?”朱母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线活,也忍不住笑了,“哎哟!这可是大喜事啊!这么说我闺女要成电影明星了!” “哪有,现在只是提名,能不能拿奖还不知道呢。” 闻言朱父也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同样一脸欣慰:“这是观眾对你的认可,拿不拿奖倒没什么。” 转念一想,朱父觉得也不太妥:“如果真拿了奖,还是要谢谢人家小陈才是。” “哎呀,我知道了。” 就这样,喜悦的气氛在小客厅里开始瀰漫。 趁著这股高兴劲儿,朱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难题拋了出来。 她凑到母亲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问: “妈……陈屿说,去领奖要穿得漂亮点,可……什么叫穿得漂亮点啊?我总不能还穿这身劳动布的衣服去吧?”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略显臃肿的工装。这还是单位发的,上班的时候需要在外面套件白大褂,灰白的色调让人觉得没什么生气。 听到女儿这么说,朱母过来人般笑了笑。 隨即她站起身,拉著朱琳就进了屋。 打开那个带著樟木味的老衣柜,一通翻找,这才从最底层小心翼翼翻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 她小心翼翼,一层层將之打开,仿佛在开启一段尘封的岁月。 里面是一件叠放得一丝不苟的连衣裙。 裙子是藏青色的,材质是挺括的嗶嘰呢,领口是优雅的小翻领,腰间繫著一条同色料的细腰带,款式简洁大方,却透著一种这个年代少见的精致和典雅。 “这是……”朱琳的眼睛亮了。 “这还是我跟你爸结婚那会,专门请上海老师傅定做的。”朱母的语气带著怀念和一丝骄傲,“也就穿过那么一次,后来……形势变了,就一直收著。裁剪和面料都还不错,你试试。” 朱琳接过裙子,触手的是微凉的顺滑感,这料子確实不错。 她比划了一下,脸上却泛起红晕:“妈,这……这会不会太……太那个了?领口好像有点低,袖子还是短的……” 这也不怪,在那个大多数女性还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年代,无袖或者短袖、以及稍微显露脖颈线条的裙子,確实需要承受不小的压力。 往轻了说是不检点,往重了说是资本主义復辟,三板斧下来没人受得了。 朱母拍拍女儿的手,安慰道:“傻孩子,这可是百奖颁奖大会,是国家支持的文化活动,女同志在这种场合,打扮得端庄漂亮一点应该的。 现在都80年了,你看电影里的那些女明星,领奖不都穿得很好看吗?” 在母亲的鼓励下,朱琳终於鼓起勇气,换上了这条承载著两代人记忆与期待的连衣裙。 虽然这条裙子本身没什么,但是在朱琳看来已经很大胆了。 当她从里屋走出来,略显扭捏地站在穿衣镜前时,连她自己都惊呆了。 镜中的女子,身姿挺拔,藏青色將她白皙的皮肤衬托得愈发莹润,合体的剪裁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颈部线条,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既保留了知识分子的书卷气,又平添了几分属於明星的耀眼。 “好看。”朱母围著她转了一圈,眼里满是惊艷和满意,“我闺女穿这身去领奖,准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朱琳看著镜中的自己,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心中对於那个遥远的领奖台,也暗暗期待起来。 第87章 又相逢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87章 又相逢 与此同时,峨眉厂这边,赴京小队也集结完毕。 由於导演陆晓雅老毛病又犯了,儘管吃了药看了医生,但还是没什么效果,火车什么的更是別指望,因此她只能留在厂里。 最终,经过一番协调后,这一支赴京小队由陈德有和韩三坪带队,包括编剧陈屿、演员欧阳奋墙、李萍等人一起同去。 至於朱时茂那边,他自己会从福建坐火车出发,到时候眾人在bj匯合就好。 两个年轻人听说能去bj参加百奖,兴奋得好几天没睡觉,本来何晴也想去来著,但是考虑到接下来的片子,最后也只好忍痛不去,留下来好好揣摩角色。 当然,这支小队最大的变化还是陈德有,作为峨眉厂的副厂长,创作部的老主任,他本来可以不去的,但这次却主动要求带队。 虽然他也没明说,但是眼疾手快的韩三坪还是看出些端倪,想来这一次去bj不一般,陈德有这个辈分的人,应该还有其他安排。 就这样,5月里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一行人登上北上的绿皮车。 硬臥车厢里,乘客们来来往往,人声鼎沸,空气中混合著汗水和泡麵的味道,还有人在过道上吸菸。 欧阳和李萍就像两只麻雀,趴在窗边嘰嘰喳喳。 另一侧,韩三坪跟陈屿相对而坐,韩老哥倒是挺瀟洒,打开窗就点了一根烟,透过裊裊的青色烟雾,看著陈屿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一些,便开口问道:“老弟,朱琳同志那边情况如何?” 对陈屿和朱琳的关係,韩三坪作为过来人,自然是看在眼里的,这会索性都懒得铺垫,直接上来就问。 陈屿也没隱瞒,紧接著便把朱琳的近况说了一下,包括单位的事,领导还是不放人之类的云云。 韩三坪听完,先是吸了一口,隨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想的对,科学院那边確实比较特殊,一般的关係也说不上话。 但如果朱琳真能拿下这个百奖最佳女主角,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那是全国观眾选出来的,代表著民意和荣誉!到时候,就算他们领导再古板,也得掂量掂量影响。” 听了韩三坪的分析,陈屿心里更踏实了一些。 看来自己的想法,在这个年代是行得通的。 火车轰隆隆地前行,又经过一天多的顛簸,终於缓缓驶入了bj站。 这一天刚蒙蒙亮,当陈屿等人提著简单的行李,隨著人流走出车站,站在宽阔的站前广场上时,一种与成都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大的苏式建筑,宽阔的长安街,川流不息的公交车和自行车洪流,连空气中都散发出独属於首都的气味。 街道与天空,车流与人流,还有这个年代独有的色调和噪音,都让第一次来到bj的欧阳奋强和李萍看得目瞪口呆,连声惊嘆。 “这就是bj啊!” “天安门在哪个方向?” “我要去故宫天安门!” “我要去吃杂酱面!” “不到长城非好汉!我肯定要去长城的!” 就连陈德有和韩三坪,脸上也露出了感慨和兴奋的神色。 作为电影人,能来到bj参加这样一场全国瞩目的文艺盛会,本身就是一种荣誉和肯定。 陈屿深深吸了一口bj五月略带沙尘的空气,目光投向远处。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看到一位熟人,这位熟人不是別的,正是我们浓眉大眼的游击队长,不,是许灵均。 在原来那个世界里,虽然朱时茂也演了许灵均,不过时间上还要再往后两年,《牧马人》这部电影也要在1982年才上映。 因此这一回朱时茂算是提前两年演了这个角色,也等来人生中第一次参加百奖。 他穿著一件灰白中山装,手里提著个黑箱子,头髮打理得整整齐齐,气质形象是相当不错。 老远看到陈屿等人,朱时茂连忙过来打招呼: “陈厂长,韩主任,陈屿同志,好久不见啊。” “小朱啊,好久不见,你人也越发光彩了。”陈德有笑著回道。 “上回在草原没喝够,这会完事后咱哥俩不醉不归!”韩三坪一把搂住朱时茂的肩膀,两人嘻嘻哈哈,一点不见外。 之前在草原呆了那么久,再加上是相对封闭的环境,一天早晚都待在一起,因此剧组里眾人关係都挺不错,再加上朱时茂温和儒雅的性格,基本上跟谁都合得来。 几人匯合后又朝招待所走去,由於许久没见,一路上还是说个不停。 朱时茂喜笑顏开道:“陈屿同志,牧马人可火了,全国人民就没有不喜欢的,在我们那现在每天都还要放好几场,现在那边人都不叫我名字,他们都叫我许灵均!” 韩三坪闻言也乐了,又调侃道:“哎哟,他们都叫你许灵均,那岂不是很多姑娘要倒追你?” 朱时茂尷尬一笑,脸色略尬:“哪有,我跟她们都说了,那是电影,不是生活,是演出来的,千万不能当真!” “她们??” “哎哟~~这可不得了啊!难不成你小子还不止一个?” 朱时茂也急了:“別误会別误会!有些女观眾不讲理嘛,她们就守在厂门口,领导非让我去说几句,我有什么办法。” 几人说说笑笑,不消片刻功夫就到了招待所,这是北影厂的招待所,因为这次颁奖礼的原因,主办方早就跟北影厂通过气,一部分剧组和人员就安排在这里。 交了介绍信和票,服务员乾净利落就分好了房间,陈德有自己一间,陈屿和韩三坪一间,李萍和欧阳奋墙则和其他人分开住,男女各一间。 收拾好行李后,韩三坪提著两袋子东西悄悄出门,陈屿閒著也没事,也打算下来转悠一下,毕竟这可是北影厂。 作为整个80年代最辉煌的製片厂,北影厂规模最大,实力最强,还送北京户口,是那个年代演员们心目中的“圣地”。 不过,还没等他出门,外面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陈啊!是我,你庆姐~” (求票求收藏啊大款,不,大佬们~~) 第88章 三朵金花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88章 三朵金花 听到这敲门声,还有门外那陌生又熟悉的喊话声,陈屿一时间真没反应过来。 直到打开门缝瞥了一眼,他这才惊讶发现,这不就是刘晓庆嘛。 刘晓庆50年的人,今年已经30岁,早不是什么小姑娘,该懂的都懂了。 这不,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打听到陈屿的信息,这会竟然直接就摸上门了。 今天的刘晓庆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上身是一件浅米色的確良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脖颈和光滑的手臂; 下身则是一条在这个年代堪称“大胆”的藏蓝色直筒裤,布料熨烫得笔挺,异常贴合地包裹著她丰腴的腰臀曲线,尤其將那浑圆挺翘的臀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这两瓣浑圆的屁股,就跟个鱼饵一样,在陈屿面前摇来晃去,差点就让人迷了眼。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散发著成熟而主动的气息。 说来人家也確实胆大,穿著一身就跟直奔陈老师房间,也不怕人说閒话。 还不等陈屿完全反应过来是让她进还是客套一句,刘晓庆已经嗤笑一声,泥鰍一般钻了进来。 进来后,她更是毫不见外,眼神在房间里快速一扫,直接就走到陈屿睡的那张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弹簧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坐的位置,距离站在床边的陈屿,最多不超过十公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屿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雪膏和香皂混合的味道。 更让陈屿有些不適的是,刘晓庆坐下后,一条穿著黑色塑料凉鞋、涂了淡色指甲油的脚就隨意地伸著,小腿外侧几乎要贴到陈屿的裤管。 同时,她的上半身也自然而然地靠过来,微微倾斜著,一抹雪白很是晃眼: “哟,小陈同志!来了bj也不提前告诉姐姐一声!太不够意思了啊! 上次在蓉城怎么说来著? 你要是来bj,姐姐我肯定是要作陪的! 怎么,把姐姐的话当耳旁风了?” 陈屿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脸上挤出一丝客套的笑:“刘……庆姐,您太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到,一切还没安顿好,琐事太多就没敢打扰您。” “哎,这叫什么话!跟我还见外?”刘晓庆眉毛一挑,语气带著几分嗔怪,又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 说著,她竟直接伸出手,一把挽住了陈屿的胳膊,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让陈屿身子一僵。 “走!既然来了北影厂的地盘,今天姐姐我做东!请你吃我们厂最好吃的!让你尝尝什么叫地道!” 根本不容陈屿拒绝,刘晓庆已经用力,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陈屿拖出了房间,径直朝著北影厂的食堂方向走去。 1980年代,熟悉电影圈的人都知道,全国八大製片厂里,要论哪个厂的食堂伙食最好、样最多,北影厂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这里不仅油水足,菜品丰富,偶尔甚至还能供应一些外面罕见的“硬菜”,比如——烤鸭。 虽然才来北影厂不久,但刘晓庆也早就熟门熟路,她带著陈屿穿过人群,找到食堂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她让陈屿安静等会,自己则风风火火跑到窗口,不一会,等到刘晓庆再回来时,手里竟真端来半只油光鋥亮、香气扑鼻的烤鸭,还有配套的荷叶饼、甜麵酱和葱丝黄瓜条,外加两碗料足味浓的炸酱麵。 “来来来,小陈,別客气!尝尝!”刘晓庆笑嘻嘻地把烤鸭推到陈屿面前,自己则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眼神灼灼地看著他。 “..........” 陈屿看著这满桌豪华且丰盛的午餐,心情有些复杂。 作为穿越者,他对眼前的这位可太了解了。 其实刘晓庆的个性,用这个年代的话来讲叫肯上进,有闯劲,但如果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叫不顾一切往上爬。 野心勃勃,不知疲惫,豁得出去,且执行力极强。 这种人要是放在古代,隨便放在哪个皇宫里,未必不能成就一番霸业,可惜她生在这个年代,偏偏还做了演员。 但即便是这样,这也丝毫不妨碍她上进,別人或许会权衡利弊,选一个最稳妥的路子,但是在庆奶这里,她的第一反应是我全都要。 不过有一说一,刘小庆这人也有不少优点,比如说大方,捨得下本钱。 尤其在打听到陈屿不仅是《牧马人》的核心编剧,更是推动峨眉厂新项目《神州第一刀》的关键人物,人家甚至能请来狄龙加盟! 別的不说,单单就是这一点,哪能不值半只烤鸭? “小陈弟弟!还有什么想吃的,你告诉姐,姐给你打去!” “够了够了~” 陈屿抄起一块鸭肉,吃得满嘴是油,手里还拿了个大馒头。 刘小庆见状,幽幽嘆息一声:“哎呀,你看姐对你这么好,你以后要是发达了,也別忘了姐姐才是,你要是觉得不够,姐也不是不能陪你。” “咳咳咳~~” 陈屿被呛了一下,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他知道对方放得开,但没想到竟然放这么开。 正想要说些什么,只见不远处又有两道身影走过来。 不是別人,正是北影厂的张金玲和李秀明。 张金玲温婉,李秀明清秀,两人性格都比刘晓庆內敛许多,但都是大脸盘子。 她们俩和刘晓庆並称“北影三朵金”。 这会她们端著饭盒,靦腆地走过来,跟刘晓庆打了个招呼,然后好奇地看向陈屿。 “晓庆,这位是……”李秀明轻声问。 “哦,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峨眉厂的陈屿同志,《牧马人》的编剧!厉害著呢!”刘晓庆语气带著炫耀,仿佛陈屿是她发掘的宝藏。 “陈屿同志,你好。”张金玲和李秀明礼貌地点头问好,脸上写满羡慕。 当然,两人更钦佩刘小庆的行动力,人家这才刚得到消息,她这会都缠上了。 几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见刘小庆把人家看得死死的,两人吃完就识趣离开。 没过多久,又两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是方舒和江珊。 两人的名气虽然比不上三朵金,但在北影厂颇为特別,以后差不多也要走这条路。 方舒看起来更年轻,气质带点小清新,还有些学生气的文静。 至於江珊嘛,还是大脸盘子,但是是很漂亮那种。 两人看了一会,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过来搭话,方舒点头笑著道:“陈屿同志,我看过牧马人,真的太好看了!” 江珊则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指了指陈屿:“偷偷告诉你喔,你们这次大概要拿奖。” 说完小姑娘也没解释,蹦跳蹦跳地走了。 最让陈屿没想到的是,竟然连陈佩斯也晃悠过来了。 这时的陈佩斯才二十五六岁,头髮还算浓密,脸上还带著青年的青涩和活力,远不是后来那个光头喜剧之王的固定形象。 他性格活泼,过来就嘻嘻哈哈地跟刘晓庆逗了几句,然后也跟陈屿搭话,留了联繫方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陈编剧,有机会可別忘了我啊!我也可以演许灵均!” “一定一定。”陈屿给对方留了联繫方式,之后不断又有北影厂的演员、导演过来打招呼,也都一一留了联繫方式。 这个年代人民群眾依旧淳朴,但是一些圈子已经复杂起来,但考虑到《牧马人》点名器,都本能地觉得这个年轻的编剧不简单,先混个脸熟总没错。 这就是80年代初的文艺圈,朴素、直接,又带著点懵懂的江湖气。 就在这略显混乱和热闹的当口,食堂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嗓门挺大,带著点京片子的油滑: “谁呀这么大排场?把我们北影厂的食堂当自家客厅了?” 第89章 陈诗人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89章 陈诗人 循著这躁动的声音,陈屿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三个年轻人。 儘管他们此刻还比较年轻,样貌和气质还没完全定型,但从三人那鲜明的面部轮廓,陈屿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们——陈凯歌、张艺谋、田壮壮! 老熟人,都是老熟人了啊~ 这会陈诗人刚满28岁,已经是北京电影学院78级导演系的学生,身上自带一股浓郁的文艺范儿。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髮明显精心打理过,刘海还遮住额头,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和不易接近的清高。 田壮壮站在中间,模样跟后来变化不大,沉稳中透著股实在劲儿。 而张艺谋,则完全是一张標准的“老秦人”脸。 稜角分明,皮肤黝黑,沉默寡言,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已经歷尽沧桑。 就这幅尊容,根本不用任何化妆,直接扔兵马俑坑里都毫无违和感。 他们三人都是恢復高考后第一批考入北影的“天之骄子”,陈凯歌和田壮壮是导演系的,而张艺某是摄影系的。 三人结伴而来,本来打算来食堂解决一下,但一进门就看到三朵金都在,更要命的是,就连方舒、江珊等年轻女演员,都围在一张桌子旁,对著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笑语盈盈。 尤其是看到向来眼高於顶的刘晓庆竟然亲自作陪,还端来了罕见的烤鸭,陈凯歌当场就不舒服了。 谁敢跟我比文艺?? 年轻人是脆弱的,敏感的,衝动的,他们需要全世界来宠爱。 更何况陈凯歌可不是普通的年轻人,人家可是標准的厂二代,主人翁的意识可不是一般强。 用他自己后来的话说,那就叫以先辈创造的成绩为荣,有强烈的歷史责任感和主人翁精神,总觉得觉得自己能创造更好的成绩。 “怎么回事?那小子谁啊?这么大面子?”陈凯歌微微蹙眉,问旁边的田壮壮。 田壮壮毕竟年纪稍长,也更沉稳些,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他们稍微打听了一下,这才得知那年轻人就是最近火遍全国的《牧马人》的编剧,还是峨眉厂的人。 陈凯歌嘴角撇了撇,心里那点不以为然更重了。 要知道,他和田壮壮可算是標准的“北影厂子弟”,父辈都是厂里的老资格,他们自己毕业后大概率也是要留在北影厂的。 强烈的身份认同让他们在面对其他製片厂,尤其是像峨眉厂这样地处西南的“地方厂”人员时,难免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心態。 跟他们相比,此时刚从陕西咸阳纺厂借调来上学、毫无背景可言的张艺谋就要靦腆得多。 他就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著那个能引起如此关注的年轻人,没有轻易发表意见。 果然,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后,还是朝著陈屿那桌走了过去。 不过陈诗人自重身份,没有先开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而是由相对更敦厚、也善於交际的田壮壮打头阵。 田壮壮走到桌旁,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目光落在陈屿身上:“这位同志你好,听说你就是《牧马人》的编剧?” 陈屿放下手里的鸭肉,擦了擦手,站起身道:“我是陈屿,田壮壮同志,久仰。” 他直接点出了田壮壮的名字,让田壮壮微微一愣,隨即笑容更真诚了些。 恐怕田壮壮自己都没想到,这个千里之外赶过来的年轻人,竟然知道自己名字? “陈屿同志,你好!”田壮壮热情了一些,还跟陈屿握了手,“《牧马人》我们几个都看了,写得好啊!敢为人先,敢写常人所不能写,触及了很多……嗯,很深刻的东西,我很佩服,真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他的夸奖很真诚,带著同行之间的欣赏。 “过奖了,主要是导演和演员们呈现得好。”陈屿谦虚道。 田壮壮又隨口问了陈屿的年纪,得知他才22岁,比自己还小好几岁,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22岁!真是后生可畏!了不得!” 然而,他这番毫不吝嗇的讚美,却让一旁的陈凯歌更加不高兴了。 他一峨眉厂的,凭什么呀~ 他觉得田壮壮对一个地方厂的小编剧未免太过客气,甚至有些“抬举”了。 他轻轻拉了一下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张艺谋,低声抱怨:“不就是个写本子的嘛,说得好像谁不会写似的,有什么了不起的?壮哥至於这样吗?” 张艺谋憨厚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因长期吸菸而有些发黄的牙齿。 他搓了搓手,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陈屿身上,憋了半天,才用带著浓重陕西口音的普通话说道:“《牧马人》……摄影很好。光影运用,有很强烈的苏联诗电影风格,尤其是草原的那些空镜,风景拍得……明艷又深沉,很有意境,跟情绪结合得紧。” 他顿了顿,看向陈屿,眼神里带著求证和一丝遇到同好的期待,“我听说……这部片子后半部分的摄影,是陈屿同志你负责的?” 陈屿有些意外张艺谋的敏锐,点了点头:“参与了一部分,主要是跟摄影组的前辈们学习。” 张艺谋“哦”了一声,重重地点点头,虽然没再说话,但他眼神里的佩服之意却更浓了。 他本身就是摄影系的高材生,对画面极其敏感,显然是从《牧马人》的影像中看到了触动他的东西。 这个年代还不像后世,很多专业技术都没什么教科书,全靠自己摸索,陈屿在《牧马人》中用的摄影技巧很高级。 陈凯歌见张艺谋也“倒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转过身去,闷哼一声,带著几分傲娇,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到:“摄影再好,剧本再好也是取巧,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迎合大眾口味的通俗玩意,算不得真正的艺术! 我们要搞就搞真正的艺术片!” “.........” 闻言田壮壮也都见怪不怪了,自己这小老弟从小自命不凡,这时候不来几句他还不习惯。 没有理会。 他又跟陈屿聊了一会,主要关於电影创作方面的。 他惊讶地发现,虽然陈屿很年轻,但谈吐间对电影的理解颇深,有些观点甚至颇为新颖超前,跟眼下好莱坞或香港那边的思潮很接近。 就这样一来一回,两人竟聊得有些投机。 最后田壮壮主动给陈屿留了学校的联繫方式,约好颁奖礼后再一起吃饭,之后才拉著还有些不服气的陈凯歌和默默观察的张艺谋离开了食堂。 刘晓庆雄心勃勃,本来还想送陈屿回招待所,继续“加深感情”,但被陈屿以需要休息为由婉拒了。 不能再加深了,再加就成负数了。 (求票求收藏~~感谢大佬们~) 第90章 百花绽放时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90章 百花绽放时 就这样,时间又过了一两天,由於住在北影厂招待所,陈屿很快就把这里混熟了。 期间因缘际会,还结识了三朵金以及北影三杰,跟陈佩斯还有过一面之缘。 再想想自己队伍的朱时茂,一个大胆的想法已经有了。 时间一晃就来到5號,终於第三届百奖颁奖典礼举行的日子。 虽然说是典礼,但是考虑到眼下的时代背景,以及这是17年来第一届,还真不能指望太多。 红毯是没有的,镁光灯也是没有的,至於蜂拥的记者和媒体,那也是没有的。 放眼看去,整个会场十分单调,就是一个简单的舞台,再配上上下两层观眾席,两边贴商標语,这么一弄就算完事。 会场都布置得这么简单,颁奖礼肯定不会复杂到哪里去。 下午时分,按照主办方的指引,各个剧组如期而至。 由於大家都是头一回,也没什么经验,不知道该穿什么好,因此除了男女主角们外,其他人大多穿得隨便。 中山装配黑布鞋是主流,偶尔遇到穿裙子的倒是增色不少。 陈屿跟著韩三坪、陈德有以及《牧马人》剧组的几位成员提前入场,按照指引找到了贴有“峨眉电影製片厂”字样的座位区域。 他们周围,其他入围影片剧组的人也陆续到来: 有《瞧这一家子》的张嵐和刘晓庆,牛犇老师也笑著来了,一进来还被人调侃,让他发老婆。 有《小》里的唐国墙和陈冲; 还有《归心似箭》剧组成员,斯琴高娃面色沉稳,看不出表情。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保密局的枪声》《啊!摇篮》《生活的颤音》《曙光》等剧组……几乎囊括了1979年度最具影响力和人气的影片。 1980年,这几乎是整个中国电影节能拿得出手的核心力量。 毕竟是同行,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也不管熟悉不熟悉,眾人都互相点头致意。 “你好你好!你就是奶油小生唐国墙吧!” “哎呀,我说这位同志,你怎么说话的,男人怎么能说这个?再说我可生气了啊!” “这是谢晋导演,久仰久仰,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这一次陈冲表现不错,机会很大喔。” “你好,我是龚雪,在《好事多磨》里演的是刘芳。” “哎呀你好你好,这是李老师吧,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牛老师,想要老婆,你发一个好不好?” “我去你的!想老婆自己找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哈哈哈.....” 就这样寒暄下来,本来略带冷清的礼堂顿时也热闹起来,老人们这堆还好,年轻人那一堆已经出现一阵阵嗡嗡声。 就在这时,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倩影出现在门口。 得,女王大人来了。 她穿著那件母亲珍藏的藏青色嗶嘰呢连衣裙,合体的剪裁完美衬托出她高挑匀称的身材,优雅的小翻领更添几分书卷气。 她略施淡妆,头髮仔细地梳成一个简单的髮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在这片以蓝、灰、绿为主色调的会场里,她这身既端庄又难掩靚丽的打扮,宛如一颗骤然投入湖面的明珠,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许多人不自觉地发出低低的惊嘆。 “这就是朱琳,演李秀芝那个?” “她好漂亮啊!” “是啊!真是漂亮!” “比那些香港明星丝毫不差!” “別怕,这是颁奖,又不是选美。” 人群里,就连一向以清纯灵动著称的陈冲,看到朱琳这身打扮和那股子由內而外散发的光彩时,也微微抿了抿嘴。 刘晓庆也坐在《小》剧组那边,脸上掛著依旧爽朗的笑容,但打量朱琳的眼神却没停过。 片刻后,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得~~庆奶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漂亮有什么用,你有我大么? 虽然安慰是这么安慰,但心底也不得不承认,今天的朱琳,確实美得让人侧目。 朱琳似乎也不太习惯,她只是穿了件裙子,可不想成为这样的焦点,於是脸颊微红,目光快速扫过会场,很快找到了峨眉厂的位置。 她迈著略显急促的步子走了过来,先跟陈德有副厂长、韩三坪主任打了招呼,然后拂起一阵香风,这才在陈屿旁边的空位坐下。 “朱琳同志,今天很漂亮。”陈屿看著她,由衷地称讚道。 朱琳的脸更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我,我还是好紧张。” 陈屿能感觉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著,宽慰道:“別担心,你演的李秀芝大家有目共睹,相信观眾嘛。” 这时,舞台上的灯光亮起,一位穿著深色中山装、精神矍鑠的老同志走到话筒前——颁奖典礼即將开始。 没有华丽的开场白,没有歌舞表演,更没有见缝插针的gg,整个典礼流程简洁得近乎粗暴,就是直接进入颁奖环节。 主持人用洪亮的声音宣布:“现在,颁发第三届大眾电影百奖各项奖项!” 会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首先颁发的是第三届大眾电影百奖——最佳故事片奖!” “考虑到广大观眾的热情投票,以及眾多优秀影片的卓越表现,经组委会研究决定,本届百奖最佳故事片,共有六部影片获奖!” “六部?!”台下响起一阵惊讶的低呼。 这在后世是不可想像的,但在百奖恢復的第一届,这既体现了观眾的广泛参与性,也反映了组委会鼓励创作的良苦用心。 观眾们的投票固然重要,但是现实的压力也不得不考虑,组委会也没办法,这才搞这么一手。 反正也是大眾奖,大家乐呵乐呵得了~ 主持人开始念名单,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吉鸿昌》!” “《泪痕》!” “《小》!” “《瞧这一家子》!” “《保密局的枪声》!” “《牧马人》!” 当“牧马人”三个字响起时,峨眉厂这边瞬间沸腾了。 韩三坪猛地站起身,激动地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在周围人羡慕和祝贺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上舞台。 舞台上已经站了其他五部影片的代表,韩三坪站定后,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了那沉甸甸、象徵著集体荣誉的奖盃。 他对著台下深深鞠躬,掌声再次雷动。 这是峨眉厂在全国性电影大奖上的首次重要斩获,意义非凡! 接下来颁发的是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最佳音乐等技术类奖项。 这些奖项旨在鼓励电影工业各环节的发展,虽然不如故事片奖引人注目,但同样是专业性的重要体现。 当念到“最佳摄影——《牧马人》”时,峨眉厂这边又是一阵小小的欢呼。 虽然陈屿参与了部分摄影工作,但这个荣誉主要归於摄影组的前辈们,一位资深的摄影老师红著脸上台领了奖。 然后,到了个人创作类的重磅奖项。 “下面颁发,最佳编剧奖!”主持人声音高亢。 会场內响起期待的议论声。 编剧是一剧之本,这个奖项的分量不言而喻。 “获得最佳编剧奖的是——”主持人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台下,《牧马人》剧组的区域,“《牧马人》——陈屿同志!” “哗——!” 掌声和惊呼声同时响起! 谁能想到,写出如此感人至深剧本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屿身上。 陈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自己名字时,心臟还是漏跳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在韩三坪用力拍打后背的鼓励下,带著由衷笑意的目光注视下,站起身,稳步走向舞台。 他太年轻了,站在台上,接过奖盃,台下不少电影界的前辈都投来惊讶和欣赏的目光。 谢晋导演微微頷首,李文化导演也露出了笑容。 这个奖项,让“陈屿”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在全国电影圈內响亮起来。 他简短地发表了感言,感谢了观眾、峨眉厂领导、导演和全体剧组成员,语气沉稳,不卑不亢,贏得了不少好感。 重头戏接连而来。 “最佳导演奖——”主持人宣布,“《吉鸿昌》——李光惠、齐兴家同志!” 这个结果在很多人意料之中,《吉鸿昌》作为气势恢宏的革命歷史题材影片,导演功力深厚,获奖实至名归。 李光惠和齐兴家两位导演上台领奖,会场报以尊重的掌声。 紧接著是最佳男、女配角奖。 “最佳男配角奖——《吉鸿昌》——白德彰同志!” “最佳女配角奖——《瞧这一家子》——李秀明同志!” 白德彰在《吉鸿昌》中饰演的师长形象硬朗感人,李秀明在《瞧这一家子》里展现的喜剧天赋让人印象深刻,两人获奖也都算是眾望所归。 颁奖典礼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也越来越紧张。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就是今晚最受关注、竞爭也最为激烈的奖项——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主角! 会场內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摄像机的镜头(如果有)在几位热门人选脸上扫过。 李仁堂神色沉稳,唐国强努力维持著镇定,朱时茂则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搓著手。 同一时刻,峨眉厂这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朱琳身上。 最后一个奖项,整个峨眉厂最有实力去爭取的也只有她了。 而对手是陈冲、刘晓庆、斯琴高娃...... 朱琳扫了一眼,恰好看到陈冲那不太友好的眼神,顿时也慌了。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咚咚咚”的声音,如同擂鼓般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陈屿,眼神里充满了无助。 陈屿倒是没有说话,只微笑地点点头。 舞台上的主持人,似乎也感受到眾人的紧张,他清了清嗓子,用无比郑重的声音宣布: “下面,颁发第三届大眾电影百奖——最佳男主角奖!”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ps:求票求收藏啊大佬们~~) 上架前说两句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上架前说两句 首先,感谢一直支持这本书的大大们,感谢你们的投票和支持,真心感谢! 这本书收藏很低,刚破千没多少,作者也挺尷尬的,平均下来每天才二十几个收藏,有点哭笑不得。 马上就要上架了,虽然看本书的朋友们不多,但还是恳请大家给个首订。 感谢,再次看些看这本书的朋友们,祝你们一切顺利幸福安康,万事如意。 其余的也不多说了,上架后见吧! 再祝大家开开心心,一切都好! 第92章 朱琳获奖(求首订)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92章 朱琳获奖(求首订) 第92章 朱琳获奖(求首订) 终於,到了今晚最牵动人心的时刻—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主角的揭晓! 整个会场的气氛一下就紧张起来,人人翘首以待,想看看今晚的幸运儿究竟有哪些。 为什么说是哪些呢? 因为根据之前组委会的尿性,这一次最佳男女主评选,大概率又是多人同时入选,总之什么都不奇怪。 主持人脸上带著理解又无奈的笑容,显然对即將宣布的结果早有预判。 他深吸一口气,用慷慨激盪的语气宣布:“同志们!下来要颁发的是最佳男主角奖!” 他没停顿,也没看观眾,对著手里一长串名单就念了起来,好大一口气后,这一串名单才总算念完。 总的来说,获得这一届百花奖最佳男主角的是:“《泪痕》—李仁堂同志!” “《吉鸿昌》——达奇同志!” “《李四光》——孙道临同志!” “《从奴隶到將军》——杨在葆同志!” “《小花》——唐国强同志!” “《牧马人》——朱时茂同志!” 闻言观眾们也哭笑不得,竟然跟之前猜测的大差不差。 “六个!又是六个!” “哎呀!全上了!” “不是全部,但是大差不差!” “不过这几部片子確实不错啊!” 台下再次响起一片混杂著惊讶、理解和欢乐的喧譁。 这“雨露均沾”的架势,真是把“百花齐放”的精神贯彻到了极致。 另一头,被念到名字的六位男演员反应各不相同,充分体现出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差距。 孙道临这种老演员自不必说,人家上海滩时代就演电影了,经验资歷没得说的,就算六叔见了也得叫声叔。 其次是李仁堂、达奇、杨在葆这几位,他们是早已成名、经歷过风浪的中生代演员,脸上是惯有的沉稳和肃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上舞台,仿佛只是去完成一项日常任务。 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奖盃时,他们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发表的感言也是滴水不漏,充满了时代特色。 “感谢国家给我们文艺工作者创造的良好条件,感谢製片厂的培养,感谢导演的信任和同志们的帮助————” 一番话四平八稳,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没什么个人特色。 这也不怪他们,毕竟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保持队形才是最重要。 就这样一个个轮下来,最后轮到年轻一辈一唐国强和朱时茂时,画风就截然不同了0 两人都还算年轻,尤其是唐国强,此时还顶著“奶油小生”的名號,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激动,根本藏不住。 朱时茂更是如此,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和李仁堂、孙道临这样的前辈大师同台领奖。 当听到自己名字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噌”地一下站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倒椅子。 由於太过紧张,朱时茂走上舞台多有些同手同脚。 从主持人手里接过那沉甸甸的奖盃时,朱时茂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尷尬一笑,隨即凑到话筒前,但一张嘴,平时还算利索的嘴皮子竟然打了结:“我————我感谢————感谢陈导————”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说错了,《牧马人》的导演是陆晓雅! 他顿时慌了,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连忙改口:“啊不是不是!感谢陆导!感谢陆晓雅导演!感谢峨眉厂!感谢————感谢所有观眾!” 他这憨直又慌乱的模样,像极了《牧马人》里那个质朴的许灵均,顿时引得台下哄堂大笑,气氛瞬间轻鬆活跃起来。 不少人笑著调侃:“哎呀!还真是本色出演!” 相比之下,唐国强就镇定多了。 虽然他也很激动,但好歹是演过大场面的人了,表现还是可圈可点。 他从容地接过奖盃,脸上带著绅士般的微笑,感谢词说得清晰流利,已然有了几分未来之星的气质。 就这样,最佳男主角颁奖在一片欢乐声和调侃中落下帷幕。 说完了最佳男主角后,接下来就是压轴大戏一—最佳女主角奖! 所有人再次提起兴趣,目光就停留在几位热门候选人所在区域內。 陈冲、刘晓庆、张金玲、斯琴高娃、朱琳... ..几人都感受到来著观眾的好奇目光,但反应又各不相同。 陈冲比较冷淡,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刘晓庆则高兴地朝大家挥手,朱琳紧张极了,根本不敢看其他人。 主持人也没有让大家等待太久,他用充满感染力的声音,又念出一串璀璨的名字:“获得第三届大眾电影百花奖最佳女主角奖的是“,“《小花》——陈冲同志!” “《瞧这一家子》《小花》——刘晓庆同志!” “《泪痕》—谢芳同志!” “《从奴隶到將军》——张金玲同志!” “《牧马人》——朱琳同志!” 又是六个! 台下已经习惯了这种“大手笔”,掌声和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百花奖嘛,没人会当真,图一乐也不坏。 几位女主角纷纷起身,走向舞台。 谢芳优雅从容,张金玲英气勃勃,刘晓庆意气风发,陈冲清纯灵秀。 然而,当朱琳站起身,踩著略微有些发软的步子走上舞台,与其他五位站在一起时,许多人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那身藏青色的连衣裙在舞檯灯光下显得格外典雅,將她端庄大方的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 与陈冲那种带著些许野性的清纯、刘晓庆的明艷泼辣相比,朱琳的美更像一块温润无瑕的美玉,寧静而持久,韵味天成。 用后世的话说,这就是国泰民安型的~~ 不过仔细对比一下还是不难发现,所有人中朱琳气质是真不错,那种由內而外的书卷气,还有一点东方古韵的古典美气质,在群芳之中尤为亮眼。 之后颁奖嘉宾为她们一一颁发了奖盃。 而发表获奖感言时,几位女演员的表现也各不相同。 谢芳、张金玲的发言沉稳得体。 刘晓庆手握奖盃,笑容灿烂,然后又感谢了一圈,充满了自信和活力。 陈冲的发言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心里不在这里,这会已经打算去美国深造了。 但讽刺的是,也就是三十年后,这位在美国似乎发展也不顺,又不得不回来刨食。谁敢相信,当年的清纯小花,后来却是一脸凶气,世道沧桑,人生如戏,谁能说得好呢。 最后,话筒递到了朱琳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狂跳的小心臟,脸颊因为激动和羞涩而染著动人的红晕。 她先是对著台下深深鞠躬,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峨眉厂的方向,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但依旧清晰悦耳:“谢谢————谢谢所有的观眾朋友投给我这一票。谢谢百花奖!谢谢峨眉电影製片厂的领导,谢谢陆晓雅导演,谢谢《牧马人》剧组的每一位同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台下陈屿这边,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我尤其要感谢————陈屿同志。谢谢你写出了李秀芝,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鼓励和支持!”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像是用完了所有勇气,脸色更红了,几乎是抱著奖盃,像只受惊又喜悦的小兔子一样,急匆匆地走下了舞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到陈屿身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捧著那尊百花女神奖盃爱不释手。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带著一种小女孩般的得意:“这个奖————有你的一点点! “”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把奖盃往怀里抱了抱,“只能给你摸一下下!就一下下哦!” 到这里,第三届百花奖颁奖典礼在一片欢乐声中结束。 盘点下来,最大的贏家无疑是北影厂和上影厂,这两家底蕴深厚拿奖最多,跟以往相比变化不大。 这一次西影厂等也颇有斩获,显示了新兴力量的潜力。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来自西南的峨眉电影製片厂。 这家西南小厂平时不吭不闹,忽然就搞出个大新闻。不仅拿下了含金量极高的最佳故事片奖,更一举收穫了最佳编剧(陈屿)、最佳男主角(朱时茂)、最佳女主角(朱琳) 以及最佳摄影等多个重要奖项,实现了一次惊人的“小满贯”。 这在峨眉厂的歷史上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以前峨眉厂在八大厂中更多是处於陪跑地位,单纯是拿来凑数用的。 但这一次他们凭藉《牧马人》这一部现象级作品,硬生生在全国性舞台上杀出了一条血路,让整个中国电影圈都为之侧目。 那话怎么说来著,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第93章 韩老哥的背景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93章 韩老哥的背景 第93章 韩老哥的背景 百花奖颁奖典礼结束,各个剧组也开始打点行李,纷纷返程。 虽然这一次举办得是简陋了一些,但气氛什么的还真不错,毕竟整个电影圈好多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峨眉厂眾人也不例外,招待所里一片忙碌。 欧阳奋墙和李萍嘰嘰喳喳说个不停,討论著一会去哪里玩,还有回去之后该怎么跟小伙伴吹嘘一下。 朱时茂也一起回去,不过他是直接回福建,毕竟人家的工作关係就在那。只见他小心翼翼,將手里的奖盃包了又包,一路塞到行李箱最深处才鬆手,脸上还带著点如梦似幻的傻笑。 陈屿也在收拾自己的行李,他倒是没什么衣服,除了一套领奖用的中山装外,最多的还是书稿。 没事的时候写写画画,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如果能写点什么投出去,那自然是不错的,说不定还能產生经济效益。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故事会》那边催稿催得急,陈屿还真有点应付不过来。 但就在这时,韩三坪悄无声息走进来,还反手关了门,总之就是一脸神秘。 “老弟,別收拾了!让陈厂长带他们先走,咱们多留一天。” 也没跟陈屿商量,韩三坪似乎已经替陈屿做了决定。 “韩哥,发生什么事了,颁奖不都结束了么?” 韩三坪神秘一笑,拍了拍陈屿肩膀:“確实是结束了,但是咱们的事还没完忙,正好带你见见世面去!” “啊,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韩三坪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反倒是让陈屿好奇不已。 不过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不管陈屿怎么问,就是打死也不说。 “现在不能说啊,总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韩三坪摇摇头,隨即又把目光放在深渊身上:“你这一身,不行不行,赶紧的好好倒飭捯飭!头髮也弄精神点!可不能邋里邋遢地去。” 见韩三坪这么重视,陈屿也有些无语,不过还是按韩三坪说的做了。 他不再多问,依言打开行李,翻出了那套为了出席颁奖典礼而准备,但没怎么穿过的深灰色中山装。 他用招待所提供的热水仔细擦了把脸,將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换上新装扣好风纪扣,整个人顿时显得精神焕发,俊朗之外更添了几分这个时代认可的沉稳气质。 中午时分,两人送走了陈德有带领的大部队,然后找了个地方开始等。 阳光有些刺眼,车来车往的北影厂门口依旧热闹。 约莫等了十几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了二人面前。 看到这辆车,陈屿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上海牌轿车,而是一辆红旗牌ca770! 1980年,红旗轿车,京牌,透露的很少,但意味著很多。 庄重典雅的造型,特有的宫灯式尾灯,以及车前那面鲜红的小旗帜————无不彰显著其非凡.. 彼时的国內,能拥有这种座驾的,掰掰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陈屿的心也提到嗓子眼,他真没想到韩三坪所谓的见世面,竟然会是这种世面。 更让他觉得震撼的是那白色的车牌和上面的號码,虽然不像后世那样有明確的级別划分,但以他穿越者的见识和原身残留的记忆,都清晰地告诉他—这车以及能坐这车的人,身份绝不会简单。 韩三坪显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低声对陈屿说:“来了跟上。” 车门打开,一位穿著同样整洁中山装的司机先下车,他神情沉稳,先是对著韩三坪微微点头示意,隨即他目光在陈屿身上快速扫过,带著审视,但没有多问。 “陈同志,请上车。”他的声音平稳,像是一台机器。 陈屿没犹豫,跟著韩三平上了车,仔细一想,这还是自己穿越以来第一次坐小轿车。 上辈子自己也有一辆老奥迪来著,但总归没这车气派,也比不上这车宽。 不愧是老红旗啊~ 內饰朴素但用料扎实,噪音不小但行驶平稳,尤其那雾蒙蒙的玻璃,据说还能防弹。 很快汽车发动,陈屿也不敢多问,只能跟著老司机走。 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汽车没去繁华的市区,而是掉头去了另一个方向。 在穿过几条整洁而安静的林荫道后,来到一处满是院落地地方。 也就在这时,汽车忽然减速,通过一扇有军人站岗的大门。 最终,车子驶入了一个格外宽的大院。 院內树木葱鬱,很是幽静,楼房都不高,但显得厚重结实,偶尔有穿干部服的人步履匆匆地走过,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和秩序感。 跟外面喧囂热闹,充满烟火气的老bj相比,这里儼然是另外一个世界。 陈屿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终於,汽车在一栋爬满了爬山虎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司机率先下车,为两人打开车门,然后默不作声地在前面引路。 韩三坪和陈屿紧跟其后,踏著乾净的水磨石台阶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办公室的门开著,能听到打电话的声音,也能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伏案工作的身影。 几分钟后,司机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司机推开门,侧身让韩三坪和陈屿进去,自己则留在了门外。 仔细看去,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陈设同样简单朴素: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籍和文件袋,几张待客的沙发和茶几,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点点斑驳。 听到这动静,一位同样穿著浅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老者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他看上去年纪不小但面容慈祥,眼角处带著深深的笑纹,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而有神,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身后还站著一位三十多岁戴著眼镜的男秘书,两人好像在討论什么事。 一看到是韩三坪来了,脸上立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带著点长辈对晚辈的调侃的口气:“哟,小小韩来啦!几年不见,又长大了,更精神了嘛!” 他的声音带著点南方口音,但字正腔圆。 不知怎么地,平日里在峨眉厂风风火火的韩三平,此刻竟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难得地露出了靦腆,甚至还有点害羞。 他躬著身体,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候:“廖伯伯好!打扰您工作了!” “不打扰,不打扰。”被称作廖伯伯的老者笑著摆摆手,目光慈爱地看著韩三坪,“对了,小韩同志最近怎么样?” “劳您掛念,家父身体很好,就是忙起来还是顾不上吃饭,老毛病了。”韩三坪恭敬回答。 “哈哈,你爹那个倔脾气,这么多年还是没改嘛,这么下去怕是要得胃病,不好。”老者爽朗地笑了笑,又问了韩三坪母亲和一些家长里短,韩三坪都一一仔细回答,气氛融洽得像是在拉家常。 敘了一会儿旧,老者这才將目光缓缓转过来。 陈屿一直很安静,乖巧乖巧的,但內心已经是止不住的波澜。 没错,这腔调这语气,差不多就是那位了。 第94章 廖公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94章 廖公 第94章 廖公 80年,有红旗,配司机,还有独立的办公小院。 再看看眼前老者的面容和神態,就算韩三坪不说,陈屿大致也能看出,这大概就是廖公了。 要说这位也是老资格,父母都是那个年代的风云人物,总之辈分很高就是了。 两年前,老人家终於復出,直接接手侨办,负责联络两岸三地,依时顺势。 只是这回陈屿也没想到,好不容易坐了趟小轿车,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他老人家。 难怪他跟韩三坪那么熟,还称他为小小韩,大致捋一捋,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接著,廖公看向陈屿,自光温和,却带著一股无形的重量,陈屿也不自觉挺直了脊樑“你就是写出《牧马人》那个小陈同志?” 终於,老人家先开口,期间还挥手示意陈屿坐近一点,秘书见状也赶紧端来一杯茶。 陈屿立即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是的,我是陈屿,廖公好。” 老人家眼睛一亮:“你知道我?” 陈屿点点头,心想何止是知道啊,您老的事跡都写进课本了,谁不知道。 “好,好,年轻人一表人才啊!”说完廖公上下打量著陈屿,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赏,“你们拍的《牧马人》我看过了,好得很啊。” 他嘆息一声,继续说道:“尤其是里面关於信念,关於土地,关於知识青年和人民的那些思考,就连我看了都觉得好。 这片子没有浮在表面,是真正思考过,沉下去,用了感情的。” 说完他喝了一口茶,似乎还不怎么尽兴,略作沉思后道:“你们这一代人啊,就该这样,有些朝气和闯劲,敢想敢干敢为天下先,世界终究是你们的。” “这回啊,就算他们不给你发奖,我老头子都要给你发一个。” 廖公这一通夸奖毫不吝嗇,夸得陈屿都有点不好意思,心里暖流涌动。 自己只是写了个本子拍了个电影,没想到竟然引起这种大人物关注,还得到这么高评价,实在是受宠若惊。 “廖公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陈屿保持著谦虚。 “哎,你们啊!”廖公又不乐意了,摆摆手道:“过分谦虚就要不得嘛,成绩就是成绩,该骄傲就骄傲。” 廖公过来人,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就喜欢年轻人这种赤诚莽撞,哪天年轻人们要是个个谦虚起来,他才不高兴。 陈屿点点头,也收起那副准舔狗的表情,整个人也自信起来,侃侃而谈:“廖公,这一次我们只是小试牛刀,接下来我们会拍得更好!” “这就对了嘛。” 廖公喝了一口茶,看著陈屿,这才缓缓说道:“这次让小小韩带你过来,一是想见见你这个写出好本子的人,二来呢,我听说你们峨眉厂接下来还有个大动作?” 本来,製片厂的事是不归他管的,但是请了狄龙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狄龙是香港人,廖公又是负责侨办的,只要两边合作拍电影,他这一关怎么都绕不过去。 如果电影需要去香港甚至海外上映,那就更离不开侨办了。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趁著这次百花奖的机会,他正好见见两人。 陈屿和韩三坪对视一眼,心神领会。韩三坪接过话头,恭敬回答:“是的廖伯伯,我们厂下一步的重点项目,是一部反映戊戌变法和谭嗣同事跡的歷史题材电影,暂定名《神州第一刀》,剧本也是陈屿同志主笔的。” “哦,《神州第一刀》......谭嗣同.. “,廖公眼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忍不住感慨道:“这个题材选得好啊!维新志士,碧血千秋!他们那种为国家谋出路、为理想甘洒热血的精神,在任何时代都值得歌颂和铭记!” “难能可贵的是,你们竟然还能跟武打片结合起来,难得你们要拍这个,好啊,实在是好啊!” 其实廖公也是个老影迷,而且爱好相当广泛,除了侨办之外,他还担任过足协主席(荣誉)呢。 当然,他最大的爱好还是武术,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武术迷,尤其对功夫片十分推崇。 他早年间也跟中山先生的保鏢马湘学过几下子,跟校长混那会,也没少听军中各路民间武侠奇闻,不是什么门外汉。 也就在几年前,李小龙的功夫片风靡全球,不仅廖公喜欢,海子里几位大佬都很喜欢,尤其是李小龙痛打日本人的时候,年龄最大那位都硬撑著多抽了两根。 就这样,时间很快来到1979,隨著廖公再次出山,当即就向香港那边建议,可以拍拍少林或者太极之类的。 不管香港观眾还是大陆观眾,大家同文同种,爱好什么的也该一致才是。 就这样,《少林寺》经过香港和大陆协作,总算是提上日程。 廖公还没高兴多久,忽然峨眉厂又搞了个《神州第一刀》,他自然乐见其成,还提了不少小建议。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崑崙!”廖公念完这一句,还摆了个pose,颇有一种盪气迴肠的感觉,隨后他看向陈屿,目光中多了一些期许:“不行,我不等了,剧本有没有,方便的话,给我这个老头子看看。” 他刚动过手术,而且还是心臟方面的大手术,深感时不我待,哪天说不定就一口气过去了,所以要只爭潮夕。 听到廖公这么说,这小子哪敢啊,连忙道:“带了带了。” 陈屿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连忙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神州第一刀》剧本精选本,双手递了过去:“请廖公批评指正!” 老人家接过剧本,並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掂量其分量,他意味深长地看著陈屿和韩三坪,说道:“好的文艺作品,是时代的声音,也是前进的號角。 《牧马人》你们开了个好头,希望这部《神州第一刀》,能再接再厉,拍出我们中国人的风骨和气节来! 有什么困难,可以按程序反映,要大胆地搞,好好地搞,艺术地搞! 我们这些人,就是支持你们年轻人大胆探索的!” 得,您老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那就好好搞吧~ amp;amp;gt; 第95章 杀不尽,仇人头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95章 杀不尽,仇人头 第95章 杀不尽,仇人头 打完了气,廖公回到座位,戴上一副老花镜开始看剧本。 这个故事並不复杂,就是讲述清廷无能,甲午战败之后將台湾割让给日本,对此黑旗军大刀王五十分悲愤。 朝廷不作为,但兄弟手里又不是没有刀,私底下小小的报復一下还是可以的,这事由黑旗军王五大刀队执行。 商定了计划,王五带领手下的弟兄们偷袭日军大营,却不料日军早有防备,顿时打杀一片。 儘管大刀表现英勇,但奈何敌人有备而来,很快就死伤惨重,王五挥手一刀杀了对方指挥官,引爆炸药逃出重围。 此战大刀队死伤殆尽,王五心灰意冷,最后来到一处名为白石镇的地方打铁为生,但也恰恰在此时,他遇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谭嗣同和袁世凯。 原来谭嗣同接到康有为的消息,打算进京主持新政,而袁世凯奉命进京练兵。 在白石镇,袁世凯遭遇蓝灯照人的伏击,不过好在他经验丰富,很快就让人混在难民里,趁机发难解决了蓝灯照。 就在眾人打斗过程中,一辆载著妇孺的马车忽然失控,眼见就要车毁人亡,好在王五及时出手。 谭嗣同一眼就看出王五的身份,之后邀请他一起进京,於是就这样,三人结伴而行。 到了京城,谭嗣同跟了光绪皇帝从政,袁世凯则跟奕亲王走得很近,训练新军,王五则开了强学会。 三人走了不同的路,也寓意著不同的结局。 起初三人亲如兄弟,但因为理念的不同越走越远,最后成了仇人。 整个故事以维新变法失败而结束,谭嗣同壮烈牺牲,王五则因刺杀袁世凯身亡,可以说整个结局十分悲壮。 但也正因为太深刻,太苦楚,陈屿记得这片子扑了个大街,让罗维赔光棺材本。 直到三十年后,这片子才迎来逆袭,直接被网友封神。 这个故事完成度很高,其中的台词更是被称为有史以来最好的台词,因此陈屿儘量不改,能搬运的都搬运过去了。 温暖的阳光从窗欞透进来,带著几分初春的暖意,正好洒在纸页上。 看完一页,廖公点了点手指,隨即又翻开一页。 这一刻,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陈屿哪里敢说话,小眼神东一下西一下,但注意力始终聚焦在廖公脸上,试图从他老人家的微表情变化解读他的態度。 起初,廖公的神色的確平静,可是隨著剧情展开,他脸上的线条开始生动起来。 当他读到王五和兄弟们被围攻,大刀一挥斩下四颗人头,喊出那句【喝不尽杯中酒,杀不尽仇人头】【故国非国,有家无家,天下之大,何处是我王五容身之所】时,不由得眉头紧皱。 当他读到谭嗣同一颗赤子之心,站在火炉旁劝王五一起上京时,说了那句【刘永福將军刀重千斤,还不是一样含恨而终】,廖公脸上泛起一片片阴云。 当他看到王五的强五学会在京城开业时,谭嗣同和王五的对话【从来忧国之士俱为千古伤心之人,康先生这条路很难走啊】【只要志同道合,哪怕它满路风霜也总有艷阳高照的一天】,廖公的阅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时甚至会停下来,目光短暂地离开纸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仿佛在陈屿的描述中,他自己又回到百年前那段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岁月。 他或许回想起自己戎马半生类似的困境与挣扎,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与沉重,更让他感同身受。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到了高潮部分,除了打戏部分依旧精彩,最让人感慨的还是谭嗣同拒绝离开。 当著王五的面,他感慨道:“走得出天牢,走不出天下。” 最后谭嗣同如愿以偿,以身殉道。 当看到谭嗣同用王五的大刀划破手指,在监狱的墙壁上留下“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崑崙”时,廖公的身体明显微微前倾。 他嘴唇微动,无声念著两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诗句,脸上泛起一股悲愴和敬仰。 最后的最后,当他看到王五也念著这两句,不顾一切朝袁世凯衝过去的时候,老人家也忍不住一拍大腿。 “好!好一个去留肝胆两崑崙!” 这一声喝彩实在突然,嚇得韩三坪和陈屿都是一个激灵,身后的秘书连忙起身去找药。 此时的廖公已经是满面红光,情绪极为激动。 “好一个王五!当真是我辈楷模!”他声音洪亮地评价道,眼中闪烁著激动的光芒。 秘书见状上前,颇为紧张地提醒了几句,“廖老,您心臟刚做完手术不久,医生嘱咐情绪不宜过於激动.... ,廖公闻言,这才有些不舍地放下剧本,仿佛从一个武侠梦中醒过来。 他抬起头,摆了摆手,“晓得了,晓得了,我心里有数,你让开。” 秘书也是无语,隨即摇头让开,但还是不敢离太远。 看完了剧本,接下来就到了点评环节,廖公不吝讚美。 “陈屿同志————”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但那股力量感却更加內蕴深沉,“你这个本子,写得好啊!不是小好,是大好!” 他轻轻拍打著剧本的封面,语气斩钉截铁:“这不仅仅是一个武侠故事,这是一曲正气歌!是一面映照古今的镜子!这里面有我们中国人的精神!” 当年我们闹gm,打鬼子,打反动派,靠的就是这种杀不尽仇人头”的不屈不挠的精神! 现在,我们搞建设搞改开,前面就没有困难没有仇人了吗? 我们依然需要这股子精气神,要敢於向它们亮刀”!”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廖公稍作沉思后还是道:“哎,这本子什么都好,你就是把袁世凯写得太好了,他哪有这个文采嘛~” 就这样,廖公说了一阵,最后指示道:“拍,一定要赶快拍!要让所有中国人都看到!要让海內外的同胞都看到!有什么困难跟我讲!” 陈屿猛地一愣,就像鲤鱼上了鉤,终於等到这句话。 他顿了顿,看著眼前的廖公道:“廖公,还真有点困难,需要您出手才行... ,(感谢大家的首订,再次感谢~) 第96章 爆发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96章 爆发 第96章 爆发 与此同时,中国医学科学院內。 一场沉重而严肃的谈话正在进行,朱琳端坐在木製椅子上。她穿著一件白大褂,阳光映照在她的脸盘子上,端庄又柔美。 而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看上去三十五六的男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整个人透著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成熟与严肃。 他叫张振华,研究所人事处的处长,所里的人都称他为张主任,也是朱琳的直属领导。 张振华外表斯斯文文,甚至算得上一表人才,毕竟能在这个年纪做到这个位置,背景和能力可见一斑。 但是此刻,他镜片后的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只是平静地审视。 “朱琳同志,”张振华开口了,声音略微嘶哑,这跟他儒雅的样貌有些不符,“你提交的工作关係转调我仔细看过了,你想去峨眉厂是吧?” 说完,他拿起桌子上那份薄薄的申请材料,轻轻地晃了晃,又放回桌面。 这份材料的最上层,是百花奖最佳女演员的获奖奖状,朱琳也一併带来了。 但是让她失望的是,像这种全国性的荣誉证书好像没什么用,张振华自光横过,甚至都没看上一眼。 “首先,我代表研究所祝贺你获得百花奖,这是你的个人荣誉,也在一定程度上为我们爭了光。”他先扬后抑,很快话锋一转,“但是朱琳啊,你要清醒地认识到一点,那就是得奖也並不意味你未来的路要彻底转向。” 张振华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又是一番推心置腹:“你是我们研究所自己培养出来的业务骨干,正规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你的名字是报备到了卫生部人才培养计划名单里的,这是国家重点培养就哈。 你的价值应该在实验室,在显微镜下,在为人民健康服务的科研一线!而不是————而不是在摄影棚里,对著镜头演別人的故事。” 听著张振华有板有眼的话,朱琳一阵恍惚,自己差点真信了。 话虽然可以这么说,但实际上哪是这样啊~ 自己虽然是中科院毕业的,但充其量也就是个半灌水,学了几年连打针都不会,好不容易才做了助理研究员,哪里是什么国家级的人才? 就这两下子都能算国家级人才,那整个bj都是国家级人才。 就自己这点微末道行,那可怜的专业知识,要想在医学这个领域混出名堂来,简直痴人说梦。 最关键的是自己压根不喜欢科研啊,毕竟是女孩子,她也不愿意跟一堆瓶瓶罐罐打交道,多无趣啊。 “张主任,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艺术也很重要,对不对?”张振华打断了,继续强调道:“但凡事要分个主次,有个轻重缓急! 所里投入这么多资源培养你,是希望你在科研上有所建树,不是让你去当电影明星的。 你这样执著於调动,传出去外界会怎么看我们研究所? 会说我们不务正业本末倒置,这个责任谁来负?” 朱琳憋了一阵,终於还是忍不住,他看著眼前的年轻处长以及他投过来的异样表情,忍不住道:“张处长,我理解所的培养。但我对表演是真的热爱,而且百花奖也证明了,我或许————或许在这方面也能为国家做出贡献。峨眉厂那边急需演员,这同样是文艺战线的需要————” “贡献?”张振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暖意,反而带著一丝讥誚,“拍几部电影,能和我们攻克医学难题,保障人民生命健康的贡献相比吗? 朱琳,你不要被一时的虚荣迷花了眼。 留在所里,有我的支持......你的项目、你的职称,未来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所里正在筹划新的实验室,我本来还考虑,让你进去锻炼锻炼———— 可你要是去了那个什么峨眉厂,那边能给你什么?一个朝不保夕的演员身份?或者一个不確定的未来?” 张振华话没说破,但已经开始掺杂著一些別的东西,这些东西超出工作范畴,模糊而又隱晦。 同样的话他之前也不是没说过,只是这一次说得更加直白些。 他的目光停留在朱琳清丽而倔强的脸上,片刻之后,语气也稍微放软了一些。 “朱琳啊,我们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了解我的,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和————和能力。 留在bj,留在我们所里,踏踏实实地搞科研,有我在,不会让你吃亏的。 何必非要跑到四川那个地方去?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又是何苦呢?” 终於,张振华还是亮出自己的底牌,这近乎直白的话语,傻子都能听出什么意思,朱琳也一阵生理性不適。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自己这年轻上司在想什么? 她都拒绝好几次了,但是没用,人家是领导。 当然张振华也不敢太过分,毕竟朱琳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朱父还是北理工教授。 忽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朱琳心里就来了一股莫名勇气,有种想破罐破摔的衝动,现在她什么都不管,只想离开这鬼地方。 去草原,去雪山,去峨眉,去哪儿都好,能喘口气就好。 她猛地嘆气头,自光灼灼,勇敢地直视对方:“张主任,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是我的理想,请你尊重。” 张振华脸上的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摘下眼镜,嘆息一声,眼神变得冰冷。 “理想?选择?”他笑了一声,“朱琳同志,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是科研人员,是国家干部,你的工作安排要服从组织决定,而不是你个人的理想和选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子莫名的权威:“我现在明確告诉你,这份申请我不会签字! 没有我张振华的签字,没有研究所出具的政审材料和介绍信,你的人事关係、档案、 组织关係、户口、粮食关係————別想从这里动一分一毫!” 第97章 狐假虎威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97章 狐假虎威 第97章 狐假虎威 最终,张振华还是拍了桌子。 “你要是敢未经批准,擅自离岗跑去拍电影,那就是无组织无纪律,是严重的旷工行为! 按照规章制度,我有权上报院里,对你进行严肃处理!最严重的可以开除你的公职! 到时候別说拍电影,你连bj都待不下去,你的前途就全毁了!” 他几乎咬牙切齿吐出最后这句话:“你自己掂量掂量清楚!” 朱琳委屈极了,面对张振华这三板斧,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招架得住? 俗话说得好,不怕搞科研的,就怕搞行政的,这里面有一个算一个,个个是人精。 人精嘛,当然知道普通人的弱点在哪,也知道该怎么拿捏一个普通人。 他丟下那句狠话,意思也再清楚不过,朱琳可以不服从,但是后果会很严重,严重到不但会毁了自己,甚至还会连累家人。 朱琳大方爽朗,但也有懂事的一面,自然不愿意父母和姐姐受自己连累,毕竟姐姐也在科学院呢~~ 会议室安静下来。 委屈、愤怒、无助.......种种情绪压抑在心头,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这一刻女王好无助。 难道......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 难道真的要向这不公恶化刁难低头,难道真的要向这令人作呕的傢伙屈服吗? 就在朱琳委屈眼红,绝望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喇叭声。 “滴滴滴!” 这声音清晰而嘹亮,带著几分戏謔和调皮,毫无徵兆地响起。 这声喇叭,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响亮,仿佛一道划破厚重乌云的闪电。 张振华眉头瞬间皱起,谁这么不懂规矩,竟然在研究所里按喇叭? 朱琳也是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只见楼下的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小汽车,黑色车身,白色车牌,不过不是红旗。 这车她认得,之前也好像见过那么一两次,是院长的车。 咦?怎么回事,院长的车怎么会在这里? 要知道朱琳所在的研究所不重要,也没什么地位,一年到头也分不到什么任务,平时基本就是磨洋工。 如果不是遇到开大会,她基本见不到院长,更別说院长亲自过来了。 就在她恍惚的时候,只见车子微微一晃,从副驾跳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那傢伙还是谁? 紧接著又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驾驶座下来,这个影子朱琳也认得,正是韩三坪。 最后才是矮矮胖胖的王院长走下来,他似乎对眼前两位年轻人挺客气,赔笑又引路。 “那个小李,朱琳同志在哪呢?” “哦,张主任在给她开会。” “开什么会?” 那个叫小李的工作人员有些尷尬:“这.....大概是思想会之类的吧.. “” “快!带我们去!”王院长嚇了一跳,连忙让小李带路,自己跟著一路走过去。 身为院长,他平时確实事很多,具体而琐碎的事务几乎不会管,但是这次不同,他不管都不行。 很快,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矮胖的王院长率先走了进来,脸上堆著不太自然的笑容。 他身后,跟著一脸沉稳的韩三坪,以及眼神快速扫视室內的陈屿。 当他的目光落在眼眶通红,强忍泪水的朱琳身上时,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与此同时,朱琳在看到陈屿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和强装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委屈、后怕、以及突如其来的安心感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 她几乎是本能地,像受惊的小鹿般从椅子上弹起,几步就躲到了陈屿身后,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韩三坪的衣袖,仿佛要借这两道身影,將自己与对面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彻底隔开。 韩三坪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他那標誌性的憨厚笑容,宽厚的身子顺势挪了挪。 陈屿侧过头,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镇定,对身后的朱琳轻声说:“开个会,怎么还哭了?” 这忽如其来的一幕,尤其是朱琳和陈屿那亲切熟悉的互动,更是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进了张振华的眼睛。 他年纪轻轻就做到主任,有能力有背景,自然也是骄傲的,虽然从来没表明过,但朱琳很显然也是他的禁臠。 但是此刻,他心目中的女人竟然朝別人靠近,而且还很默契? 霎时间,一股混合著嫉妒和愤怒的邪火“腾”地一下衝上了他的头顶,將他平日里精心维持的斯文表象烧得乾乾净净。 “你们是什么人?”张振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谁让你们进来的?这是研究所的会议室,是你们能隨便闯的地方吗?门卫!把这两个閒杂人等给我轰出去!!” 一旁的王院长一看就不行了,连忙阻止:“张振华,你干什么!”王院长脸色一沉,厉声喝道,“这二位同志是我请来的客人!你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院长的呵斥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张振华一部分失控的怒火。 但他看著陈屿,眼光锋利得像刀子,一股子浓浓的敌意四散开来。 不过陈屿倒是不怎么当回事,自己又不是bj的,犯不著跟这边的人闹僵。 王院长显然是动了火,也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指著张振华的鼻子就训斥起来:“张振华啊张振华!我说你什么好!朱琳同志调动工作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人家小朱同志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拿了百花奖,想去文艺战线发挥更大的作用,这是好事! 你作为领导,不支持也就罢了,怎么能百般刁难? 你这是不近人情!是脱离群眾!” 他越说越气:“我看你就是思想僵化,拿著鸡毛当令箭!好好的事情,到你这里怎么就变得这么复杂?非要逼得同志哭鼻子,你才满意吗?!” 闻言陈屿也点点头,瓮声瓮气道:“张主任好大的官威啊,要是让你再做几年官,恐怕你连老佛爷,不,老所长也不放在眼里了吧?” amp;amp;gt; 第98章 惹不起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98章 惹不起 第98章 惹不起 这一刻,张振华被院长和陈屿轮番数落,还被李公公附体的陈某人阴阳了一下,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只见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已然是出的气多而进的气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扶了扶因为激动而歪斜的眼镜,重新恢復那副冷静的、 公事公办的模样。 眼下的形势是1y3,王院长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忽然就站到对面去,搞得张振华险些乱了阵脚。 不过他倒也並不慌,因为真理站在自己这一边。 什么是真理? 在这个年代,真理就是规定,真理就是章程,真理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这就是张振华的底气口“院长,你批评的是,我都接受,但是.....”张振华顿了顿,自光落在陈屿和朱琳身上,继续坚持道:“但是在朱琳同志调动这件事上,我必须坚持我的原则!” 他语气变得平稳,隨即也恢復彬彬有礼的模样,但话语里的对抗意味却越来越浓。 “第一,朱琳同志的人事关係、档案,都在我们科学院,她是正经的国家科研干部编制。 调动到地方文艺单位,这属於跨系统、跨行业调动,没有先例可循,制度上就不允许! 我作为人事处长,不签字是恪尽职守,是对我们科学院的人才队伍负责,也是对朱琳同志本人负责! 万一她去了那边不適应,想再回来,手续就难办了,我不能看著我们的同志往火坑里跳!” 这一番话下来,张振华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仿佛被叠了两层buff,效果拉满。 这话总结起来就八个字:坚持原则,爱护同志,谁敢说自己不对? 王院长听完,也被咽了一下,但还没等他发火,张振华第二波攻势扑面而来,“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三坪,又回到院长脸上,颇为诚恳道:“想必院长您也知道,我们研究所现在人手紧张,尤其像朱琳同志这种年轻有学力的研究员,更是我们重点培养的的对象。 而且她现在的工作很重要,一部分项目已经到了关键阶段,这个时候她要离开,对我们整个项目都有影响。 如果真要这样的话,这是对国家科研任务的不负责任,这个责任我负不起,恐怕您也未必担得起吧?” 这一次他祭出国家任务,声音不算大,但是分量却相当重。 在这样一个一切讲计划,谈奉献,讲服从的年代,这个理由分量之重,足以压过任何个人理想。 说完后,他自信地看著王院长,於公於私来说,院长都不可能为了一个製片厂的要求,去承担这些风险。 果然,王院长眉头微微皱起来,脸上也露出一丝犹豫。 只有朱琳一脸委屈,轻轻摇晃著陈屿的胳膊,爭辩道:“才不是,我根本没什么任务,整天清理那些瓶瓶罐罐也能算国家任务?” 听到这里,就算傻子也明白怎么回事,这跟国家任务没关係,跟规定製度没关係,倒是跟某些人卑劣用心有关係。 平心而论,张振华这样的人,陈屿从来没好感。你说你直接点也就算了,好歹也是条汉子,但是他们偏不这样,既要维持自己儒雅绅士的形象,还要达到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就凭著手里那点权利就敢肆意妄为,完全不拿人当人。 最关键的是,这类人往往都能找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上辈子的时候,面对pua成癮的项目领导他都直接懟,主打一个自己动手,伤亡自负。 他迎著张振华的目光,先轻佻地笑了笑,然后不客气地懟过去:“不管你怎么说,找什么藉口,人我今天是肯定要带走的。” 韩三坪点点头:“对头,我们就是来接朱琳同志的。” 张振华冷笑一声:“带走?你以为你是谁?” “够了!张振华!”一个严肃又愤怒的声音响起,张振华回头一看,发现说话的竟然是王院长。 更让他出乎意料的是,经过短暂的沉默后,王院长非但没有附和他,反而把脸一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不想再听你这些长篇大论!项目的事,所里会重新协调安排,天塌不下来! 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朱琳同志的调动申请,你签,还是不签?!” 张振华彻底愣住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院长金融港在完全不顾及后果的情况下,这么强硬地要求他签字放人? 这还是自己熟悉的老院长? 这不对啊,不合理啊,除非.... 没有除非! 张振华虽然看起来儒雅,但骨子里实则固执,尤其是对朱琳这件事,更是没商量的余地。 他侧过脸去,目光冷冷道:“不签。” “好,你不签是吧,我签!”说完王院长也不客气,一把拿过朱琳的申请书,瀟洒又痛快地写上自己的大名。 看到这一幕,张振华气得发抖,但文件已经在王院长手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他一页页翻开,然后签上自己的大名。 签完字后,王院长看了看一旁的工作人员小李,沉声问道:“我替你们张主任签字,没问题吧?” 眼见就要火星撞地球,小李哪里还顶得住,整个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院长您签的话.....当然没......没问题.. amp;amp;quot; “那就好。”王院长把材料交给朱琳,还特地多写了一张条子,“你多跑一趟,跟其他部门打个招呼,办好告诉我一声。” “朱琳同志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现在没问题了,你的转调手续我们会儘快办好。” 朱琳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像是没听清,又或是不敢相信,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陈屿,仿佛在寻求確认。 直到看见陈屿嘴角那抹瞭然的的微笑,这才猛地转回头,视线牢牢锁定在王院长递过来的文件上。 看著纸页上简单的几个签字,她知道她的人生將因此而不同。 “谢谢,谢谢院长!”她连声道谢,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十几分钟后,朱琳带陈屿来到实验室,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 看著三人坐上车,直到小轿车远去,张振华这才回过味来,愤怒又失望地对王院长道:“叔,你为什么帮外人!难道您不知道我对小琳的心意.. 7 没等他说完,只听见“啪”的一声响起,张振华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紧接著房间里传来王院长近乎咆哮的声音。 “混帐东西!你惹了我们惹不起的人了!” 张振华捡起被打掉的眼镜,强行镇定下来,兀自不服:“北京城还有我们惹不起的人?不就是个製片厂的人吗?” “你自己看吧!”王院长从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纸条,用力拍在张振华胸前。 那只是一张普通信笺的一角,纸页泛黄,但上面那一行钢笔字却道劲有力: 【请科学院同志协助朱琳同志办好转调手续——廖。】 张振华起初还不以为意,但当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那个落款的“廖”字时,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先是惊疑,隨即化为彻底的惨白。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著:“廖————院长,这————这难道是————” 王院长沉重地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后怕和疲惫,他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现在明白了?兔崽子!你凭著那点心思耍弄权术的时候,差点就把我们所有人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都给搭进去了!” “兔崽子!差点让你害死了!” 第99章 艷阳天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99章 艷阳天 第99章 艷阳天 走出研究所那令人窒息的大楼,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晃得朱琳有些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自由又香甜。 这一道无形的枷锁,终究还是挣脱了啊! “这就没事了么?”她转向陈屿,漂亮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当然更多的还是好奇。 要知道张振华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为了这份调令,她不知道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但张振华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永远为你著想,永远不签字。 別问,问就是规定、章程、制度之类的,朱琳都快绝望了。 本以为自己的演员梦就要止步於此,后半辈子差不多就要被锁死在这些瓶瓶罐罐里,可是今天形势忽然逆转,王院长竟然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態,强行越过张振华.. 就这样,拖了小半年都签不了的字,王院长用十几秒全签了。 这种事,想想就不可思议。 陈屿看她写满问號的脸,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脸上自有一股神秘。他没提廖公,而是委婉地说道:“朱琳同志,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一物降一物。张主任有他坚持的规矩,但总有人能写出更大的规矩。” “啊,谁啊!”陈屿这么一说,朱琳更好奇了。 “確实有位————嗯,算是高手吧,在关键时刻帮了我们一把。没有他那句话,王院长的態度不会转变得那么快。” “快告诉我是谁!”朱琳立即追问,她太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这一次还没等陈屿说话,韩三坪就立即接过话头:“朱琳同志,具体是谁还不能告诉你。 但你只要知道,这个忙可得来不易,陈老弟为你可是押上了下半生... 99 说完他看了朱琳一眼,自光另有所指:“如果你真想报答,那就把所有的劲儿都使出来,好好准备,演好咱们的下一部电影。这就是对那位高手,也是对我们所有人最好的回报。” “啊,这样啊。” 朱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稍微想想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在bj这地方,能压得住王院长还真不多,不说一双手吧,两双手差不多能数过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將那份巨大的好奇和感激暂时压在心底。 “嗯!我会的!” 汽车加速前进,韩三坪开著这辆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伏尔加,一路顿挫不停,倒是颇有老苏联那感觉。 朱琳坐在后排,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灰色的院墙,骑著二八大槓匆匆而过的行人,墙上斑驳的宣传画———— 这一切熟悉的景物,此刻在她眼中都焕发出了全新的光彩。 自由了啊,这回真的自由了。 那种衝破牢笼的喜悦,一点点温暖著全身。她终於摆脱了那个让她感到格格不入的研究所,终於可以奔向自己梦寐以求的文艺舞台,成为峨眉电影製片厂里的一员了。 此刻她好想摇下车窗,对著胡同巷子,对著全bj大声宣布这个消息。 就这样,她的嘴角缓缓上扬,再也压不下去,那双会说话的眼眸里,闪烁著比窗外阳光还要明媚的光彩。 然而,这股兴奋的暖流,在车子驶近她家所在的那条胡同时,渐渐被另一种复杂的情感所取代口韩三坪看了看表,语气里带著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啊朱琳同志,时间確实是太紧了,我们已经定了下午回成都的票,厂里那边催得急。 你看......能不能抓紧时间简单收拾一下,我们在楼下等你?” 现实的问题就摆在面前,离別来得就是这么快。 朱琳点点头,推开车门上楼,陈屿本来想一起来著,但是考虑到有些不合適,索性跟韩三坪一起等。 这边朱琳推开熟悉的房门,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正在厨房忙碌,父亲戴著老花镜坐在窗边看报纸。看到女儿突然回来,还带著一个行李包,两位老人都有些意外。 “琳琳,这是————”朱母擦著手从厨房走出来。 朱琳看著父母关切的脸,鼻子一酸,之前强压下去的离愁別绪瞬间翻涌上来。她走上前,声音有些哽咽:“爸,妈————我的调动手续,办好了。院长亲自批的————我,我马上就得走,去四川,厂里催得急————” 话没说完,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她这一去,就是千里之外的四川。 山高水长,交通不便,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写信的年代,这一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蜀道难,难於上青天,这可是父亲从小教她的诗。 就算一切顺利有探亲假,恐怕也得等到春节才能再见到父母了。 想到未来一年可能都无法在父母身边尽孝,无法吃到妈妈做的饭菜,无法和爸爸一起听广播————巨大的伤感攫住了她的心。 反倒是朱父,摘下老花镜,显得异常平静。 他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而坚定:“傻孩子哭什么,这是好事啊!你们年轻人就应该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干自己喜欢干的事业。 老是窝在家里,守著我们这两个老傢伙,能有什么出息?” 朱琳没说话,但眼泪已经止不住,还是哭了。 关键是时间紧,动作还不能停,她將衣服塞进去,还带上书本和钱票,父亲的安慰声就没断过,“趁著年轻到处走走,出去闯荡闯荡,不是坏事。 bj是好,但外面的世界更大。再说你也不一定非要等到春节才回来嘛。 等你安顿好了,我和你妈也能买张票,去四川看你嘛!都说天府之国”,我们正好去旅旅游,看看你在那儿过得怎么样。 一年而已,没必要见那么多次面,我跟你妈也想清静清静,享享福呢。” 朱母也红著眼圈儿,上前抱抱女儿,忍著不舍安慰:“你爸说得对,去了那边好好工作,別惦记家里,好好跟小陈过日子,找个时间.... 77 “妈!你说什么呢!” 朱琳一跺脚,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伤感气氛瞬间就没了。 朱母过来人,见女儿还是不好意思,於是也不再提,一家三口开始收拾行李。 由於这次实在突然,家里免不了手忙脚乱,女儿们顾著伤感,父母则忙著收拾行李。 朱母不停地往行李箱里塞吃的、用的,还有女用的內衣和雪花膏之类。朱父则默默地把几本他觉得有用的书和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塞进了行李包的夹层。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楼下就传来汽车的催促的喇叭声。 必须得走了。 朱琳提起不算沉重的行李箱,父母坚持要送她下楼。 三人走到楼门口,才发现陈屿早已等在那里,跟二老打了招呼后,立刻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朱琳手中的行李。 朱父的目光落在陈屿身上,一脸的意味深长:“陈屿同志,我女儿————就交给你了啊。” 陈屿愣了下,隨即郑重地点点头,“包在我身上。” 朱父点点头,倒是对这年轻人欣赏起来,几人又说了几句,直到韩三坪催促。 相聚总是短暂。 伏尔加轿车载著三人,驶离了那条熟悉的老胡同,转眼就到了火车站。 北京火车站永远是人声鼎沸,喧器中充斥著各种气味一汗水、香菸、行李包裹、还有各地口音的呼喊。 三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找到了对应的车厢。 这是一列老式的绿皮火车,车厢上写著最终的目的地—成都北站。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陈屿和韩三坪都鬆了口气。 朱琳靠窗坐下,她望向窗外站台上那些送別、奔跑、哭泣的人们,目光有些茫然。 忽然汽笛长鸣,车轮缓缓启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bj站那高大的站台,送行的人群,还有熟悉的城市轮廓,开始一点点地向后退去,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朱琳看著,心中百感交集。 有离开束缚之地的解脱,有奔赴理想的兴奋,还有对未来的忐忑,更有对父母的依依不捨。 哐当!哐当!哐当! 火车加了速,彻底驶出了北京城区,广阔的华北平原在窗外铺展开来。 就在这时,一片耀眼的阳光穿透车窗,毫无保留地洒满了整个车厢,也洒在朱琳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只见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如同透明的纱巾。 一轮灿烂的艷阳,正高悬於天际,將它金色的、充满希望的光芒,慷慨地洒向这片土地,也照亮了不断前行的铁轨。 嗯,是个艷阳天。 (求票求支持,祝大家周末愉快~) 1 第100章 我把女王带回来了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00章 我把女王带回来了 第100章 我把女王带回来了 两天两夜后,又是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响起,成都到了。 当“成都北站”几个大字出现在视野的时候,朱琳靠著车窗,竟然有一种恍然的感觉。 上一次来成都还是去年10月份,转眼就到了1980年,开了春,空气中已经泛起点点燥热。 她先舒了一口气,挪了挪腿脚,由於时间太长,小腿也因为久坐有些轻微浮肿,但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成都,我来了。 出了站,峨眉厂派的车已经在等候。 车子行驶在成都的老街上,跟bj的庄严肃穆不同,老成都带著一股南方的閒適与湿润,空气中都飘著若有若无的辣椒和花椒的香气。 很快车子停在峨眉厂门口,已经有几个人迎上来。 “哎呀,琳姐一路辛苦了!” 欧阳奋墙还是老样子,凑上来帮忙搬东西,李萍也笑著对朱琳道:“是啊琳姐姐,这段时间你不在,都没人给我们讲老bj的故事了... “7 朱琳浅浅一笑,也立即跟两人打招呼:“奋强,萍萍,你们来啦!” 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一个略显严肃的声音插了进来:“朱琳同志,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峨眉厂这个大家庭。” 转头一看,正是陈德有。 此刻他背著手,脸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说了几句场面话,朱琳也礼貌回应,简单的欢迎仪式就算结束。 《神州第一刀》剧组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也都围了过来,他们中大多数对朱琳並不陌生。 “最佳女主角到了!” “听说朱琳同志为了来咱们峨眉厂,可是付出很大呢!” “是啊,医学院多好的单位啊,但人家硬是不去,非要来演戏!” “可不是,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要是搞得快,这部戏演完咱们就能吃喜糖也不一定呢~” 这些议论声隱隱约约传到朱琳耳朵里,让她脸色一红,也顾不上感谢眾人,匆匆离开。 之后是办理正式入职手续,提交材料,填写表格,还有各种档案关係,工作证之类的,一切有条不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跟研究所不同,峨眉厂的老同志很是爽快,手里的印章舞得跟锤似的,三五几下就盖完所有章,小半天不到的功夫就全办好了。 “朱琳同志,给,这是你的工作证。” 说完工作人员把一个小本子递过来,上面还印著“峨眉电影製片厂”字样,朱琳捧著工作证,一时间很有感触。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中国科学院里格格不入的研究员朱琳,而是峨眉电影製片厂演员朱琳了。 这个身份的转变,她期盼了太久太久。 接下来是分宿舍,这也很简单,不存在排队等分房的情况。 跟北影厂住房紧张的情况不同,峨眉厂在郊区,土地什么的不值钱,宿舍说修就修,根本不缺。 如果说偌大的峨眉厂真的缺什么的话,那就是缺人才,尤其是朱琳这样的百花奖得主,厂里一直很重视。 管后勤的同志带著他们来到一排红砖砌成的三层筒子楼前,上了二楼,打开其中一间的房门。 “朱琳同志,这就是你的宿舍了。条件有限,先將就著住。” “要的!” 朱琳说了句四川话,眯著眼应了声。 走进房间,眼前顿时一亮! 这哪里是將就?这简直超出了她的预期!比北影厂简直不要好太多! 房间面积不算很大,但竟然被巧妙地隔成了一室一厅的格局。 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客厅,勉强能放下一张小方桌和两把椅子,可以用来吃饭和会客。 里面是臥室,摆放著一张单人木床、一个三门衣柜和一张书桌。 窗户朝南,阳光正好洒进来,將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虽然墙壁只是简单的白灰粉刷,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但比起bj很多几家合住、共用厨房厕所的筒子楼条件,这已经是天堂了。 “这————这太好了!”朱琳惊喜地几乎要叫出来,她回头看向陈屿和陪同来的李萍、欧阳,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琳姐你喜欢就好。”李萍笑著,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小盆绿色的、不知名的植物,放在窗台上,“喏,给屋里添点生气。” 欧阳奋墙也呵呵笑著,搬过来一沓报纸和几本电影杂誌:“閒著没事可以看看,了解了解情况。” 陈屿则话不多说,已经开始动手帮忙。 他找来扫帚和抹布,先是利索地把房间里的浮尘扫乾净,然后打来清水,开始擦拭桌椅和窗台口见状朱琳也不好意思閒著,眾人一起动手打扫,几个人忙里忙外,小半天功夫下来,这间原本有些杂乱的宿舍竟然被打理得有模有样。 窗明几净,焕然一新,除了家具旧了点其他都好。 而此时朱琳也收拾好了臥室,换上了从家里带过来的素雅床单,书桌上摆好了她的书籍和那本崭新的笔记本。 小客厅里,方桌上铺著碎花桌布,两把椅子摆放端正,窗台上那盆绿植在阳光下舒展著叶片,生机勃勃。 朱琳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著这个完全属於自己的小天地,別提多高兴了。 这时,李萍偷偷给欧阳奋墙递了个眼色,又对朱琳道:“那个琳姐,我们有事先走了哈。” “对对,厂里还有事,先走了。” 两人打了招呼,不由分说就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两人一走,刚才还热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就只剩下朱琳和陈屿两人。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瀰漫著灰尘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味。 朱琳很是感触,鼻子也有些发酸,她看著陈屿,无比真诚道:“谢谢你,没有你我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你真是我救命恩人!” 陈屿闻言一笑,故意轻佻一笑:“光说有什么用,得来点实际的. amp;amp;quot; “我.....哪有什么实际的... 99 朱琳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染上了天边的晚霞。 她娇嗔地瞪了陈屿一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那本根本不需要整理的书,掩饰自己的慌乱。 那羞怯中带著一丝甜意的模样,比任何电影画面都要动人。 得,原来女王大人脸皮也这么薄~~ 陈屿也没继续逗,他收敛了一下,语气也恢復平静。 “好了,你刚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一下,把状態调整到最好,我们要开机了!” 第101章 《神刀》开机 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101章 《神刀》开机 第101章 《神刀》开机 第二天,一个晴朗的日子,《神刀》剧组在峨眉厂举行了简单的开机仪式。 先是老厂长袁小平讲话,然后是陈德有讲话,还有几个不是峨眉厂的领导也过来,大家都说了几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既然连廖公那个层级的大领导都关心过,那这部电影就不仅是峨眉厂的事了,还有当地的文化部门和电影局之类的,总之大家都很关心,至於协调场地什么的,那更是不在话下。 本来大家还打算让狄龙也上去说两句的,哪知道这位香江第一帅说什么也不肯,最后只能作罢0 这倒是不难理解,狄龙虽然出生在內地,可人家是在香港读书长大的,对內地的环境还是不太適应。 说完了该说的话,那剩下的就是开机,韩三坪扯开嗓门道:“《神州第一刀》开机咯!” 当然,宣布开机也並不意味著马上就要拍摄,在那之前演员们还是要见个面,熟悉熟悉,尤其这一次还是有香港方面演员的情况下。 狄龙换上了一身古装打扮,挨个跟剧组里的演员们打招呼,不得不说香江第一美男这招牌確实管用,一路走来儘是欢呼声。 他先走向王心刚,亲切跟他握手,完全看不出明星架子。 “王老师,我是狄龙,请多指教。” “哪里哪里!” 王心刚也挺开心,甚至有一点好奇,虽然他年纪也不小了,但也是第一次跟香港演员合作,更何况这可不是一般香港演员,而是前几年红遍整个港台,在全亚洲都有一定知名度的大明星。 在1980年代的国內,还没有电影明星这个说法,王心刚还是有压力的。 等到真正接触下来后才发现,狄龙这人竟然很不错,两人偶尔还能聊聊天。 接下来是饰演袁世凯、奕亲王等人的演员们,狄龙都与之一一握手,算是打过照面。 这些演员要么是峨眉厂自己的,要么是从其他製片厂或者单位借调来的,最典型的就是饰演袁世凯的年轻人。 他叫赵长军,1960年的,西安人,长得挺不错,功夫就更好了。 说起这位可能很多人不熟悉,但记住他是李连结的老对手就好,他比李连结大三岁,两人早在1972年就开始参加比赛,期间屡有交锋,胜负都有。 但要说影响力最大的那次,还是75年那一场全运会,赵长军以0.01的微弱优势遗憾败北,最后输给了李连结。 后来李连结因伤退役,赵长军也迎来自己的时代,连续拿了十次冠军,被国內武术界称为常胜將军。 说来也是巧合,后来赵长军走了跟李连结一样的路,只不过一个拍少林,一个拍武当。 只不过相比之下,他运气可就没李连结那么好了,少林寺阵容强大,导演编剧都很不错,再加上还有上层关注,所以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很不错,在香港也拿了年度前十的票房。 等到赵长军拍武当时,虽然也轰动全国,但已经没李连结那个机遇,无论是电影还是赵长军本人,始终赶不上李连结。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赵长军武术底子是真不错,拿来拍这部电影绰绰有余。 而这一次拍摄《神州第一刀》,陈屿早就选好了赵长军,让他来演袁世凯,虽然是年轻了点,但完全可以靠化妆技术弥补。 毕竟原版的一刀倾城就是他演的,並且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很不错。 尤其是当袁世凯骑在马背上对谭嗣同说了那句话,更是让后世不少牛马读来落泪。 【俗世洪流,能站得住脚已经是千辛万苦,想出人头地恐怕比登天还难。】 也正是这句话,也暴露了年轻袁世凯的心思,为后续埋下了伏笔。 至於请赵长军这个过程也很简单,没有什剎海体校那么多么蛾子,峨眉厂一封公函发过去,陕西武术队很爽快就放了人,条件是必须带著赵长军的徒弟一起。 正当陈屿纳闷赵长军这么年轻,哪会有什么徒弟的时候,一个帅气的年轻人率先就冲了上来,抓住狄龙的手就没打算放开。 这年轻人死皮赖脸,人还挺开朗,完全没有大陆青年那固执怯生和正经。 仔细一看,好像真有点眼熟? “狄龙前辈您好您好!我叫甄子丹!是赵老师的徒弟!” 看到这一幕,陈屿这才算反应过来,拍了拍脑袋,原来是这么回事。 很多人都知道甄子丹跟李连结是师兄弟,两人一起在什剎海体校学习过,之后一前一后去了香港。 但是有一点很特殊,那就是甄子丹的身份,早年间他是美国籍,起初確实是在什剎海体校学习,但是到了80年代,情况出现变化。 眼看著李连结走红,甄子丹也有意往电影圈发展,彼时他母亲听说了赵长军,於是便把他引荐给赵长军,让他拜赵长军为师。 甄子丹学的不是別的,正是太极,因为那会他拍了部《笑太极》,本以为能成为李连结第二结果票房大扑,差点把袁和平刚开的公司(和平影业)干倒闭。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越的原因,这一次时间线竟然有些对不上,按理来说赵长军收徒还要等个三四年才是,没想到这回竟然提前了? 当然,时空错乱也好,蝴蝶效应也罢,眼下陈屿才管不了那么多。 甄子丹十七岁,赵长军二十岁,正是为我所用的年纪,英雄不问出处嘛。 另一头,狄龙被甄子丹弄得有些尷尬,赵长军也第一时间叫回自己徒弟,严肃地训斥了一番,两人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尷尬结束。 最后狄龙来到女演员这边,当他看到眼前的朱琳和何晴时,不由得也眼前一亮,绅士般夸奖道:“朱小姐很漂亮!何小姐也是!” “你们要是在香港啊......”狄龙顿了顿,有些忘了词,隨即忙补了一句:“你们比林清霞还漂亮!” 狄龙刚来內地,说话做事还带著港人那一套,他觉得自己算挺绅士,可人家女同志哪能听得了这些啊。 好在朱琳端庄也大方,笑著回应:“谢谢狄龙先生。” 和小姑娘何晴就不一样了,脸红得不行,乾脆就跑开了。 见演员们都彼此打了招呼,整个剧组气氛也起来了,这会导演张华勛才慢悠悠走过来,大手一挥:“来,先拍一段。” amp;amp;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