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拉玛但是,战锤》 上架感言 要上架了。 其实这本书算是想到一个点子直接激情开书了,当时也没想著签约,直到网站给我发站短了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签约啊。 然后就是框框写,每天看看数据,数据好就开心,数据不好我也不好。 哦,不对。我得先感谢一下,感谢每一个看我书的书友,都是大家的推荐票,阅读,以及追读让这本书走到了现在。欸嘿,我也可以上架了。 再者就是我的生活中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或者说最近是越来越倒霉了,具体讲出来也可能会被认为是卖惨,反正去了不少寺庙,说我今年犯太岁,欸。 挑其中比较好说的一件事,就是颈椎反弓,我次奥,当时我还以为是落枕,疼了好几天受不了了就去医院看,然后拍片子,结果医生说我年纪轻轻就有这个症状了,真是不常见。 在这提醒一下经常坐办公室和低头玩手机的书友们,一定多抬抬头啊,以及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脖子枕住啊!!!(我以前就是喜欢高枕头还不枕脖子,然后就是肌肉直接拉伤,连著背一块都疼,太疼了) 讲两件唯二比较开心的事情 一是和家人聊天吧,近期回家后和家里面的人聊天的时候总有一种平平淡淡才是幸福的感觉,没有以前的那种火药味了,希望这种感觉可以永远保持。 二是写小说,我感觉自己並不算有天赋的那种,既写不快,也写不好。要是我是触手怪且每天不止24小时就好了。但总体而言,写小说还是少有的快乐。 虽然可能由於我的文笔和节奏稀烂,一些剧情可能就写的平平无奇了,这实在是对不住各位读者了,在之后会接著学习的。 还有大家不用担心的是大纲,我是有大纲的,每次写的时候都在细节上面改来改去,但是主线到现在也是基本没有脱离大纲,可能这也是我拖沓的原因。 至於爆更——很难得,可能是不存在的(悲) 作为一个两只手的普通人,不能爆更还是太抱歉了。 不过还有存稿,修修补补还是可以放上来的,希望大家喜欢! 最后的最后,求个首订就好了。 (拜谢拜谢拜谢!!!) 第1章 部落的陨落 雨水冲刷著城墙。 血和泥浆混在一起,从城垛的豁口往下流。 科纳酋长背靠冰冷的石墙,大口喘著粗气。 白雾从他嘴里冒出来,立刻被雨打散。 这个老战士的脸上只有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战士们瘫坐在他身后。 武器拖在地上,再也举不起来。鎧甲上全是凹痕和裂口,盾牌的边缘已经碎了。 轰! 攻城槌又撞上来了,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远处传来石块崩裂的声音。有人在喊叫,在哭號。 又一处防线被撕开了。 科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继续盯著前方那架巨大的攻城槌。 黑铁铸成的槌头上,刻著扭曲的人脸。 每次后撤,几十个赤裸上身的苦工就转动绞盘,肌肉在雨中颤抖。 “酋长。” 副官走过来。这个年轻人断了左臂,血已经止住了。 “东墙塌了。敌人从那里涌进来,守军全死了。” “知道了。”科纳的回答同样平淡。 他摸了摸剑柄:“让兄弟们准备最后一战吧。” 轰! 这次撞击更重了。 城墙裂开一道长缝,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战士们挣扎著站起来。 他们握紧武器,哪怕手在发抖。 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在诅咒,更多人只是沉默。 雨声,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颂唱声。 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轰隆! 面前的城墙终於撑不住了。 颂唱声在烟尘中迴荡,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沃戈斯。 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暗红色的鎧甲与他的血肉生长在一起,隨著呼吸一张一合,仿佛那是他的第二层皮肤。他手中的长柄战斧上,掛著新鲜的碎肉。 “科纳!” 沃戈斯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穿透了雨幕,“老朋友,希望你的骨头能比你的城墙硬一点。” 他举起战斧,斧尖指向科纳:“现在,你的城邦是我的了。跪下吧,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科纳拔出剑。 这把剑很旧了,剑身上刻著基利曼部族的纹章。那些纹路已经磨损,但依然清晰。 “沃戈斯。”科纳说,“你已经不是人了。” “人?”沃戈斯大笑,“人太弱小了!我早就不做人了!” 他身后,亲卫队从烟尘中涌出。 他们穿著同样畸形的鎧甲,排成横列,口中发出嘶哑的颂唱: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科纳拔出了那把象徵基利曼荣耀的剑,剑身在发抖,但他还是指向了前方:“基利曼……永不屈服!” “无聊的遗言。”沃戈斯咧开嘴,露出一口尖锐的鯊齿。 “把他们的头颅砍下来,堆成——” 话音未落。 乌云突然聚拢,在头顶旋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白天瞬间变成黑夜。 狂风凭空出现,旗帜被撕扯得猎猎作响。 所有人的头髮都竖了起来,鎧甲表面跳动著细小的蓝色电火花。 “什么鬼东西?”沃戈斯抬头看天,脸上第一次露出困惑。 颂唱声也停了,所有人都在看天。 一道闪电从漩涡中心劈下来! 轰! 闪电击中了两军之间的空地,白光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该死!”沃戈斯咒骂著,用手臂挡住眼睛。 当视力恢復时,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赤身裸体,皮肤光滑无瑕,黑髮在风中飘动,他的眼睛睁著,却空无一物,像是在看著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搞什么?”沃戈斯发出一声低吼,“又来一个找死的?”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让他很不爽,他大步走向那个男人。 “喂!你是谁?哪来的疯子?” 男人没有理他,只是一昧呆著。 “装神弄鬼!”沃戈斯怒了,“去死吧!” 他举起战斧,对准男人的头颅劈下。 斧刃撕裂空气,发出尖啸。 男人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他伸出右手,迎著斧刃抓去。 手掌碰到斧刃的瞬间,金属开始发光。先是暗红,然后是橙色,最后变成刺眼的白色。 “什么?!” 战斧像蜡烛一样软化扭曲,化成铁水滴落在地上。 沃戈斯握著半截斧柄,愣在那里。 “我的斧子……我的……”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木棍。 男人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按向沃戈斯的胸口。 “等等,我——” 蓝白色的电光爆发了。 电流形成一张密集的网,將沃戈斯整个包裹起来。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发出悽厉的惨叫。 “不!这不可能!我是神选者!我是——” 鎧甲在剥落,在熔化。血肉在焦黑,在碳化。 几秒钟后,沃戈斯不见了。只剩下一捧灰烬,被风吹散。 “老大死了!” “跑啊!” 亲卫队发出惊恐的尖叫。他们转身就跑,互相推搡,踩踏。 但男人已经出现在他们中间。 他每动一下,就有电光闪过。 电光所到之处,战士化为灰烬。 远处的高塔上,马尔科看著这一切。 “这……这是什么怪物……” 这个狡猾的巫师浑身发抖。 他的法杖掉在地上,冷汗直流。 他看著那个男人像死神一样收割生命。那些强大的混沌战士,那些他花了多年时间改造的精锐,像虫子一样被碾碎。 “不行,得跑!现在就跑!” 马尔科转身就逃。 他推开挡路的侍从,连滚带爬地衝下楼梯。 “让开!都给我让开!” 他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城市。 战场上,最后一个亲卫队士兵化为灰烬。 安静了。 风停了。雨也小了。天空的漩涡正在消散,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摇晃。 电光消失了。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眼神依然空洞。 他向前倒下,昏过去了。 科纳还站在城墙缺口。 他握著剑,死死盯著那个倒下的男人。 身后的战士们面面相覷。 “酋长……刚才那是……”副官咽了口唾沫。 科纳的脸色很难看:“一个巫师。比沃戈斯更危险的巫师。” “可是他救了我们——” “救了我们?”科纳冷笑,“你见过哪个正常人能徒手熔化钢铁?能把人变成灰烬?他只是没注意到我们。” 他转向副官,眼神冰冷:“这种力量不该存在。把他带走,带到古战场去,处理掉。” 副官张了张嘴:“酋长,这样是不是——” “这是命令!”科纳打断他,“快去!趁他还没醒!” 副官咬了咬牙:“是。” 两名战士找来一块粗糙的帆布,小心翼翼地把昏迷的男人包起来。 “轻点,別吵醒他。”一个战士小声说。 “你怕什么?他都昏了。”另一个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他们抬著男人跟副官走了。 穿过满是瓦砾的街道,出了城,来到古战场。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平原。百年前,基利曼家族的祖先在这里战斗,在这里埋骨。现在只剩下枯草和碎石。 副官示意战士把男人放下。他盯著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动手吧。”他说。 一名战士拔出短剑:“副官,真的要……” “动手!” 战士咬牙,对准男人的心臟刺下去。 当! 剑尖碰到皮肤,像是刺在钢板上,再也进不去半分。 战士用尽全力。剑身弯成了弧形,最后断了。 “我的剑!!!”战士看著断剑,一脸震惊。 另一个战士试了,结果一样。 “刺不穿。”他摇头,“这傢伙根本不是人。” 副官蹲下来,把手指放到男人鼻子下面。 “还有气,但很微弱。”他又摸了摸脖子,“脉搏也快没了。” 副官站起来:“他自己快死了。埋了吧。” “就这样埋了?”一个战士问。 “不然呢?你有更好的办法?” 战士们沉默著挖坑。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长官,这是我为我兄弟准备的裹尸布。他上个月战死了,渣都没有。” 布上用金线绣著基利曼家族?徽记。 “我寻思就给他用吧。”战士说,“不管他是什么,至少他杀了沃戈斯。” 副官点点头。 他们把布盖在男人身上,然后填土。 “愿你安息。”一个战士低声说。 “別废话了,快走。”副官催促,“酋长还在等。” 他们转身往回走。 当他们回到城门口时,都停住了。 城门大开。没有守卫。 血腥味扑面而来。 “不好!”副官拔剑就冲。 街道上全是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死得很惨。身体被扭成不自然的形状,脸上还保留著临死前的恐惧。 “该死!该死!”副官发疯一样冲向议事厅。 大门被轰开了,里面尸横遍野。 科纳酋长倒在石座上。胸口破了个大洞,血还在往下滴。 他的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 “酋长!”副官衝上去,但已经晚了。 “真是感人的忠诚啊。”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马尔科从阴影里走出来。 这个狡猾的巫师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袍,脸上带著得意的笑。 他身边还站著几个巫师,来自不同的军阀部落。 “你们……”副官握紧剑。 “別激动。”马尔科慢条斯理地说,“你们的酋长太固执了。我给了他机会,让他接受伟大神明的恩赐。可他说什么?” 马尔科模仿著科纳的语气:“『基利曼家族不需要邪神的力量。』哈!看看不接受的下场。” 他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很悠閒:“不过我不是来聊天的。告诉我,那个男人在哪里?” “什么男人?”副官装傻。 马尔科笑了:“別装了。那个从天而降,杀了沃戈斯的玩意。我要他。”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马尔科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冒出绿色火焰,“最后一次机会。说,或者死。” 副官看著那团邪恶的火焰,握剑的手在颤抖。 但他抬起头,直视马尔科的眼睛: “去你妈的。” 绿色的火焰射出。 第2章 以基利曼之名 即使在数万年之后,副官依旧记得康诺出现在他眼前那一副模样。 ———— 绿色的火焰呼啸而来。 副官没有躲。他反而向前衝去,剑尖直指马尔科的咽喉。 “找死!”马尔科冷笑。 火焰在副官身前炸开,但他硬是顶著灼烧继续前冲。皮肤在焦黑,鎧甲在融化,但他没有停。 “为了基利曼!” 剑尖离马尔科只有三尺。 马尔科懒洋洋地抬起左手,两指夹住了剑刃:“勇气可嘉,但是愚蠢。” 咔嚓。 剑断了。 马尔科的右掌按在副官胸口,绿火爆发。副官被轰飞出去,重重摔在石柱上。 “长官!”两个战士衝上来扶他。 副官咳出一口血,胸前的鎧甲已经碎了,露出焦黑的伤口。但他还活著,还在挣扎著想站起来。 “別动了。”一个战士按住他。 “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副官的声音很虚弱。 “我知道。”战士的眼中闪过决绝。 他们太了解这些墮落巫师了。这些疯子会把尸体改造成傀儡,让死者的灵魂永远受折磨。 与其那样,不如自己了断。 两个战士对视一眼,同时拔出匕首,对准自己的脖子。 “等等。”马尔科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你们想自杀?真是浪费啊。” 他打了个响指。 三人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匕首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马尔科走过来,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打量他们。 “別担心,死亡对你们来说太仁慈了。我会让你们活著,看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腐烂,看著蛆虫在你们的血肉里爬进爬出。” 他蹲下来,手指划过副官的脸:“然后,我会把你们的灵魂抽出来,封在水晶里。你们会永远清醒著,永远痛苦著,直到时间的尽头。” 副官想骂他,但嘴巴动不了。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 “哦,差点忘了。”马尔科站起来,“我还要找到你们埋葬那个怪物的地方,把他挖出来。那么强大的身体,做成傀儡一定很有趣。” 其他巫师发出阴森的笑声。 “来,让我看看你的记忆。”马尔科把手按在副官额头上。 绿光从指尖渗入。副官的眼珠剧烈颤动,像是在经歷最可怕的噩梦。 “原来在古战场……死了?真是可惜。”马尔科收回手,“不过没关係,挖出来就是了。死人更好控制。” 他转身对其他巫师说:“把这三个带走。记得用铁链捆好,別让他们死了。” “遵命。”一个瘦高的巫师走过来,手里拿著带倒刺的铁链。 就在这时—— 康诺感觉到了什么。 在黑暗的泥土中,他听到了声音。 痛苦的哀嚎。绝望的哭泣。还有……祈求。 那些死去的灵魂在呼唤,在请求。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唤醒了他。 康诺睁开眼睛。 泥土很沉重,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的手指开始放电,土壤被电流轰开。 他站了起来,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源头——城里,议事厅。 轰隆! 一道惊雷凭空炸响。 康诺推开议事厅的大门。 他看到了满地的尸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整个基利曼部落的人都死了。他们的灵魂还没散去,在痛苦地游荡。 而大厅中央,那个穿黑袍的巫师正要对最后三个活人下手。 “杀了他。”死者的灵魂在同时低语,“为我们报仇。” 康诺向前走去。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杀了所有人。” “你没死?”马尔科后退一步,“你怎么可能没死?” 康诺没有回答,陌陌的愤怒在他体內燃烧。 “站住!”马尔科双手燃起绿火,“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这次我会把你烧成灰!” 两道火柱射向康诺。 康诺抬起右手。 电光形成护盾,轻鬆挡住了攻击。 “帮我!都来帮我!他只有一个人,我叫你们来可不是干看著。”马尔科对其他巫师吼道。 巫师们同时出手,各种邪恶的法术轰向康诺。 康诺左手也亮起电光。雷霆分裂成无数电蛇,拦截了所有攻击。 他走到马尔科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等等,我们可以谈谈——” 电流涌入。 马尔科的身体剧烈抽搐,然后爆开,化为黑灰。 剩下的巫师见状,转身想逃。 康诺张开双臂,六道闪电从天而降,將他们全部化为焦炭。 大厅终於安静了。 那些游荡的灵魂发出解脱的嘆息,然后慢慢消散了。 康诺突然觉得很累。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是……你是那个……”副官发现自己能动了。 康诺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我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他们在呼唤我。”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我记得一些事。但这里……这里是哪?你们是谁?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更多。” 副官挣扎著爬过来:“这里是基利曼城邦。或者说,曾经是。” 他看著满地的尸体,声音哽咽:“他们都死了。整个部落,就剩我们三个。” “对不起。”康诺说,“我来晚了。” “不,您救了我们。”副官跪在康诺面前,“如果不是您,我们会比死更惨。” 另外两个战士也爬过来,跪在康诺身边。 “大人,请让我们追隨您。”副官低著头,“我叫卡尔,是基利曼部落的副官。不,现在已经没有基利曼部落了。” 他抬起头,眼中带著恳求:“您的记忆不完整对吗?那么,请您继承基利曼这个姓氏吧。” “什么?”康诺愣住了。 “酋长死了,所有族人都死了。”卡尔的声音在颤抖,“但如果您愿意继承这个姓氏,基利曼就还活著。请您成为康诺·基利曼,成为我们的新主人。” “我不是这里的人。”康诺摇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正因如此。”卡尔说,“您没有过去,那就让基利曼成为您的过去。您救了我们,您有资格继承这个名字。” 两个战士也开口了: “请接受吧,大人。” “让基利曼的名字延续下去。” 康诺看著这三个伤痕累累的战士。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真诚和悲伤。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灵魂。 他们最后的愿望不只是復仇,还有別的东西——希望有人记住他们,记住基利曼这个名字。 “好吧。”康诺站起来,“我接受。从今天起,我就是康诺·基利曼。” 卡尔露出了笑容,那是解脱的笑:“谢谢您,我的主人。” “別叫我主人。”康诺扶起他,“叫我康诺就好。” “不行。”卡尔坚持,“您是基利曼的继承者,就是我们的主人。这是规矩。” 康诺无奈地摇头。 他还不太適应这个世界的规则。 “那么,卡尔。”康诺问,“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吗?为什么会有巫师?为什么人们能使用这些超自然的力量?” 卡尔愣了一下:“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我来自一个地球,没有魔法,没有巫师的世界。普通人靠科技生活。然后我就在这里醒来了。”康诺说。 三个战士面面相覷。 “地球?”卡尔皱眉,“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这里是马库拉格的北方荒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就变成了地狱。到处都是变异的怪物,墮落的巫师,还有像沃戈斯那样的军阀。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能在夹缝中求生。” 康诺听著,心中充满疑惑。 邪神?混沌?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第3章 世间本就没什么神 “主人。”一个战士指著窗外,“天又变了。” 康诺抬头。 乌云在聚集,但这次不是他引起的。 云层中有什么东西在下降,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接近。 “所有人准备战斗。”康诺说。 虽然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巨大的阴影越来越近,但最终只是一群变异的禿鷲飞过。 它们被尸体的血腥味吸引而来,在议事厅上空盘旋。 “是食腐鸟。”卡尔鬆了口气,“它们闻到死亡的味道了。” 康诺看著满地的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整个基利曼部落的人都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我们需要处理这些尸体。”康诺说。 “按照传统,应该挖坑埋葬。”一个叫雷姆的战士说,“但是……” “太多了。”另一个战士接话,“我们只有四个人,要挖这么多坟墓,至少需要三天。” 康诺沉默片刻:“那就火化吧。” 三个战士互相看了看。 “火化是异教徒的做法。”雷姆小声说。 “现在还管什么传统?”迪恩苦笑,“部落都特么没了。” “帮我把尸体搬到一起。”康诺弯下腰,抱起一个孩子的尸体。 康诺轻轻合上她的眼睛,把她放到大厅中央。 四个人默默地工作著。 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搬到中央,堆成一座小山。 科纳酋长的尸体被放在最上面。 卡尔特意整理了他的衣服,把那把断剑放在他胸前。 “对不起,酋长。”卡尔低声说,“没能给您一个体面的葬礼。” 所有尸体都搬完了。 康诺退后几步,抬起右手。 电光在掌心匯聚。 细小的电弧射出,击中尸堆底部的木材和布料。 火焰燃起,很快蔓延开来。 黑烟升起,带著焦臭的味道。 四个人站在火堆前,默默注视著。 卡尔跪了下来:“愿你们的灵魂得到安息。” 雷姆和迪恩也跪下了。 康诺没有跪,但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著什么。 魂归魂,魄归魄,尘归尘,土归土。 火烧了很久。 当最后一具尸体化为灰烬,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卡尔站起来,“他们的进攻失败了, 消息很快会传出去。其他军阀会来抢地盘的。” “你有什么建议?”康诺问。 卡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小心地展开:“这是北方荒原的地图。” 康诺接过地图,但看了半天也看不懂。上面画著弯弯曲曲的线条,还有一些奇怪的符號。 “这些是什么?”康诺指著那些符號。 “密文。”卡尔解释,“为了防止地图落入军阀手里,所有人类部落的位置都用密文標註。只有各部落的高层才懂。” 恰好他也算个高层指挥官。 他指著地图东北方的一个符號:“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基利曼城邦。或者说,曾经的基利曼。” 然后他的手指向南移动,停在另一个符號上:“这里是尤顿部落。距离我们大概三天路程。他们的酋长叫布兰特尤顿,是个不错的人。我们曾经有过几次交易。” “尤顿部落有多少人?”康诺问。 “上次见面时,大概有三百人。”卡尔回忆著,“不算大,但也不小。他们的位置比较隱蔽,在一个山谷里,易守难攻。” “其他部落呢?” 卡尔又指了几个位置:“西边是铁狼部落,酋长叫格里姆,为人比较谨慎,不太欢迎外人。北边是石部落,但他们上个月被沃戈斯的军队屠了,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东边原本有个黑羽部落,去年冬天被饿死了一半,剩下的人逃散了。” 康诺看著地图上稀疏的標记。在这片广袤的荒原上,人类的聚居地少得可怜。 “就这些?” “还有一些更小的。”卡尔说,“几十个人的小部落,隨时可能消失。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活著本身就是奇蹟。” 康诺把地图还给卡尔:“那就去尤顿部落吧。” “是,主人。” “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 卡尔想了想:“武器、食物、水。议事厅的地下室还有些储备,应该够我们路上用。” 四个人来到地下室。 这里堆放著基利曼部落的物资。几袋麦子,一些醃肉,还有武器架上的刀剑。 “拿上能用的。”康诺说。 卡尔挑了一把长剑,雷姆拿了一柄战斧,迪恩选了弓箭。 “主人,您需要武器吗?”卡尔问。 康诺摇头:“我有这个就够了。” 他抬起手,电弧在指尖跳跃。 他们把食物和水装进皮袋,每人背上一个。 “还有这个。”卡尔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木箱,“部落的积蓄。” 箱子里是一些金幣和银幣,还有几颗看起来很珍贵的宝石。 “在荒原上,钱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卡尔说,“可以买通守卫,可以换取情报,关键时刻能保命。” 康诺点头:“带上吧。” 他们把钱分装在几个小袋子里,藏在衣服里。 离开地下室时,康诺回头看了一眼。 “可惜了这些粮食。”迪恩说,“带不走的只能留在这里。” “总比落入那些军阀手里好。”雷姆说。 四个人走出议事厅。 夕阳西下,把荒原染成血红色。远处的禿鷲还在盘旋,等待他们离开后下来觅食,但是早就烧完了,康诺果断地用雷电给了它们痛快,再也不需要为食物担忧了。 “主人,您需要衣服。”卡尔突然说。 康诺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披著那块蓝色的裹尸布。 “地下室有备用的。”雷姆跑回去,很快拿来一套粗布衣服和一件皮甲。 康诺换上衣服。虽然有些不合身,但总比裸著好。 “我们走吧。”康诺说。 四个人向南出发。 走了没多久,康诺回头看了一眼。 基利曼城邦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淒凉,他又似乎看到一些人影转瞬即逝。 那些简陋的房屋,破旧的围墙,都將被遗弃。 也许几个月后,这里就会被风沙掩埋,再也没人记得曾经有个部落在这里生活过。 “主人?”卡尔注意到康诺停下了。 “没什么。”康诺转身继续走。 他们继续前行,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荒原中。 夜幕降临。 康诺点起一小团电火照明。 这种由雷电產生的火焰发出幽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诡异。 “主人,您的能力……”雷姆欲言又止。 “怎么了?” “在尤顿部落,最好不要轻易展示。”雷姆建议,“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样。” “他说得对。”卡尔附和,“普通人恐惧超凡力量。在他们眼里,能使用这种力量的不是英雄就是恶魔。而大多数时候,他们寧愿相信是后者。” 康诺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坡过夜。 康诺坐在最高处守夜,其他三人轮流休息。 荒原的夜晚很冷,也很危险。 远处不时传来怪物的嚎叫声,让人不寒而慄。 “主人。”卡尔爬上来,“该我守夜了,您休息吧。” “我不困。”康诺说。 实际上,自从醒来后,他就没感觉到疲倦,那些雷电仿佛给了他无穷的精力。 “主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真的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康诺摇头:“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我记得地球,记得那里的生活。然后……好像有什么事故。很亮的光,很大的爆炸。再然后,我就在坟墓里醒来了。”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您是被神选中的人。” “神?” “神话是这样写的,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神不会死,就算死了也能復活。” 卡尔看著星空。 “他们都说,总有一天真正的救主会復活,带领人类夺回这片土地。” 康诺没有说话。 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神。 他只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偶然获得了强大的力量。 但如果这力量能帮助这些苦难的人,那他愿意试试。 “睡吧,卡尔。”康诺说,“明天还要赶路。” 第4章 山谷里的尤顿 黑要塞。 这座由黑曜石建造的堡垒矗立在荒原北部,是混沌军阀格罗姆的老巢。 “什么?沃戈斯死了?”格罗姆一把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他是个身高近三米的巨人,浑身肌肉虬结,皮肤上布满了褻瀆的印记。 “是的,大人。”跪在地上的探子颤抖著,“沃戈斯带了两百人进攻基利曼部落,全军覆没。马尔科和他手下的巫师团也都死了。” “基利曼那群废物有这本事?”格罗姆不敢相信。 “据说是有个会使用雷电的怪物。”探子说,“但基利曼部落也完了,所有人都死了。” 格罗姆站起来,庞大的身躯让整个大厅都显得狭小:“召集军队。沃戈斯为我带来了耻辱,我要用鲜血將他洗刷。” “可是大人,蓝鸦卡洛斯的军队已经在往那边去了。” “那个阴险的杂种!”格罗姆咆哮,“准备战斗!!!你以为我想要的是谁的鲜血,蠢货!” 与此同时,荒原西部。 “有趣,真有趣。”卡洛斯把玩著手里的骷髏权杖,“沃戈斯那个蠢货终於死了。” 他瘦得像个骷髏,穿著血红色的长袍,眼窝深陷却闪著疯狂的光。 “主人,格罗姆的军队也在向基利曼部落进发。”副官报告。 “让他们去。”卡洛斯笑得很阴冷,“等他和其他人打起来,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出手。” “您是说……” “渔翁得利。”卡洛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不仅能得到地盘,说不定还能顺便解决掉格罗姆那个碍事的傢伙。” 荒原东部,另一个军阀毒蛇西里尔也得到了消息。 “雷电?”他摸著下巴,“这倒是稀奇。” “要去抢地盘吗,主人?” “不急。”西里尔眯起眼睛,“先看看格罗姆和卡洛斯怎么打。我更感兴趣的是那个雷电使用者。如果他还活著,也许可以招揽。如果死了……那就挖出尸体,看看能不能研究出什么。” 消息不仅在军阀中传播,人类部落也很快知道了。 尤顿部落,山谷深处。 这是一个隱蔽的所在,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能够进出。 部落的房屋依山而建,虽然简陋但相对安全。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你確定?”酋长布兰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跡,“基利曼部落真的打贏了?” “消息很可靠。”斥候说,“我的线人亲眼看到沃戈斯的残兵逃回来,只有不到十个人,而且各个带伤。他们说沃戈斯被雷电劈死了。” “雷电……”布兰特皱眉,“这怎么可能?” “会不会是某种新武器?”长老艾伦猜测,“也许基利曼部落藏了什么秘密武器。” “不管是什么,他们贏了。”年轻的战士队长罗根激动地站起来,“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类部落打败军阀!” “可是代价呢?”另一个长老摇头,“基利曼部落也没了。所有人都死了。” “那也是胜利!”罗根握紧拳头,“至少他们拉著敌人一起死,而不是跪著被屠杀!” “够了。”布兰特抬手制止爭论,“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我建议派人去看看。”罗根说,“万一还有倖存者呢?我们应该救他们。” “太危险了。”艾伦反对,“现在肯定有很多军阀盯著那块地。我们过去就是送死。” “可如果真有倖存者——” “没有如果!”艾伦打断他,“我们要为尤顿部落的三百条命负责,不能为了虚无縹緲的希望去冒险。” “虚无縹緲?”罗根怒了,“基利曼部落为我们所有人类而战!现在他们可能还有人活著,我们却要见死不救?” “年轻人,这就是现实。”艾伦嘆气,“在这片荒原上,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那这样活著有什么意义?”罗根质问,“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等著哪天被发现然后被屠杀?” “至少我们还活著。” “这不叫活著,这叫苟延残喘!”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其他人也分成两派,有的支持罗根,有的支持艾伦。 布兰特头疼地揉著太阳穴: “都別吵了。这样吧,我们先加强防御,同时派几个斥候去远处观察。不要靠太近,只要確认情况就行。” 这是个折中的方案,虽然两边都不太满意,但也只能接受。 就在尤顿部落爭论的时候,康诺一行人已经走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清晨,他们来到了一片森林的边缘。 这片森林很奇特,树木都是黑色的,树叶却是暗红色,像是被血染过。 “血色森林。”卡尔说,“尤顿部落就藏在里面。” 康诺拿出地图,仔细研究著。 这两天赶路的时候,他一直在学习那些密文。 令人惊讶的是,他学得非常快。那些复杂的符號在他眼里渐渐变得清晰,仿佛他天生就该懂得这些。 “根据地图,入口在东南方向。”康诺收起地图,“有一块像熊的岩石。” “主人,您已经能看懂密文了?”卡尔惊讶。 “算是吧。”康诺说,“这些符號的规律其实不难。” 实际上,对普通人来说,这些密文极其复杂,没有几年的学习根本不可能掌握。 但康诺似乎有著超乎寻常的学习能力。 他们沿著森林边缘寻找,很快发现了那块熊形岩石。 “就是这里。”卡尔確认,“但要小心,尤顿部落的守卫很谨慎。他们可能会先射箭再问话。” “让我走前面。”康诺说。 他们进入森林。 黑色的树干扭曲著向上生长,暗红的树叶遮天蔽日,让林中始终处於昏暗中。 地上铺满了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还散发著怪异的气味。 “有人在看著我们。”康诺低声说。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个人藏在树上,弓箭已经对准了他们。 “我们没有恶意!”卡尔大声喊道,“我是基利曼部落的副官卡尔!我们是来寻求庇护的!” 树林里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基利曼部落?你们不是都死了吗?” “我们是倖存者。”卡尔回答,“只有我们四个。” “把武器放下。” 康诺点头示意。 卡尔、雷姆和迪恩放下了武器。 三个人从树上跳下来,都穿著用树叶和兽皮製成的偽装服,手里拿著弓箭。 “卡尔?真的是你?”其中一个认出了他。 “杰克?”卡尔也认出了对方,“太好了,你还活著。” “彼此彼此。”杰克放下弓箭,“听说你们那边出了大事,是真的吗?” “说来话长。”卡尔苦笑,“我们能见布兰特酋长吗?” 杰克打量著康诺:“这位是?” “这是康诺·基利曼。”卡尔介绍,“我们的新酋长。” “基利曼?”杰克愣住了,“可是科纳酋长……” “科纳酋长把这个姓传给了他。”卡尔撒了个小谎,“在临死前。” 杰克狐疑地看著康诺,但没有多问:“跟我来吧。酋长会想见你们的。” 他们跟著杰克深入森林。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峡谷。峡谷入口很窄,只容两人並行。 “到了。”杰克说。 穿过峡谷,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小型山谷出现在眼前,大约有几百座简陋的房屋依山而建。 人们在忙碌著,有的在种地,有的在打铁,。 这是康诺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活著的人类聚居地。 虽然贫穷,虽然简陋,但看起来充满了生机。 “欢迎来到尤顿部落。”杰克说。 第5章 我要跟他走 尤顿部落的议事厅比基利曼的还要简陋,只是一个用原木搭建的大棚,四面透风。 布兰特坐在兽皮铺成的座位上,打量著面前的四个人。 “所以,你就是那个打败沃戈斯的人?”布兰特的目光集中在康诺身上。 “是的。”康诺平静地回答。 “据说你能控制雷电?” 康诺和卡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夸大其词了。”康诺说,“我只是力气比较大。” 布兰特眯起眼睛:“力气大到能打败沃戈斯和他的两百个手下?” “沃戈斯太自大了。”卡尔插话,“他没想到会有人敢正面对抗他。而且我们利用了地形优势,在议事厅狭窄的空间里,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 “是吗?”布兰特显然不太相信,“那马尔科呢?他手下可是有十几个巫师。” “巫师也是人,近身战斗並不强。”康诺说,“只要速度够快,在他们施法前解决就行。” 布兰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我来。” 他们来到议事厅外的空地上。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足有一人高,看起来至少有上千斤重。 “这是我们的试力石。”布兰特说,“能搬动它的人,才有资格称为勇士。在尤顿部落,只有三个人能做到。” 他看著康诺:“如果你真的凭力量打败了沃戈斯,那举起这块石头应该不难吧?”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听说基利曼部落来了倖存者,特意来看热闹的。 “那个瘦小的傢伙能举起试力石?”有人窃窃私语。 “別开玩笑了,他看起来还没罗根队长壮实。” “可他们说他打败了沃戈斯……” “肯定是用了什么诡计。” 康诺走到岩石前,双手抓住底部。 岩石很重,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的身体强度远超常人。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 岩石缓缓离开地面。 人群安静了。 康诺继续发力,將岩石举过头顶。 “天啊……”有人惊呼。 “他真的做到了!” “而且看起来很轻鬆!” 康诺保持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放下岩石。 布兰特的眼神变了,从怀疑变成了敬畏:“我相信你了,康诺·基利曼。能做到这一点的,確实有资格打败沃戈斯。” “酋长。”康诺说,“我来这里不只是寻求庇护。”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夺回属於人类的土地。”康诺直视布兰特的眼睛,“我们不能永远躲在山谷里。总有一天,军阀会找到这里。与其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布兰特苦笑:“年轻人,你的勇气令人钦佩。但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军阀吗?光是这片荒原就有十几个,每个都有百千甚至上万的军队。而我们……” 他环视四周:“整个尤顿部落,能战斗的不过五十人。” “人少不是问题。”康诺说,“只要我们团结起来,把所有人类部落联合——” “不可能的。”布兰特摇头,“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想法,有的只想苟活,有的互相仇视。” “但总要试试。” 布兰特看著康诺年轻的脸,嘆了口气:“我需要和长老们商议。塔拉!”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穿著粗布衣裳,上面还有土,显然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 她的皮肤在阳光下亮得发白,一头金髮编成辫子垂在身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明亮得像星星。 “父亲。”她走过来。 “这是我的女儿,塔拉夏·尤顿。”布兰特介绍,“塔拉,带我们的客人去休息,好好招待他们。” “是,父亲。” 布兰特转身离开,去找长老们了。 塔拉夏打量著康诺四人:“跟我来吧。” 她带他们来到一间空置的木屋:“你们可以住在这里。条件简陋,请见谅。” 屋子確实很简陋,只有几张草蓆和一张破桌子。 “已经很好了,谢谢。”卡尔说。 塔拉夏去拿了一个陶壶和几个粗瓷杯子:“这是野薄荷茶,我们这里只有这个。” 她倒了茶,淡绿色的液体散发著清香。 “请坐吧。”塔拉夏在破桌子前坐下。 康诺也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味道有些苦涩,但很清新。 “你们真的打败了沃戈斯?”塔拉夏忍不住问。 “是的。” “怎么做到的?”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我听说沃戈斯啊,他一个人就能杀死十个战士。” “他確实很强。”康诺回忆著,“但也不是不能战胜。” “能详细说说吗?”塔拉夏身体前倾,“战斗的过程。” 康诺想了想,简单描述了一下。 当然,他隱去了使用雷电的部分,只说自己凭藉速度和力量取胜。 “等等。”塔拉夏皱眉,“你说你直接衝上去,一拳打中他的脸?” “是的。” “然后呢?” “然后继续打,直到他死。” 塔拉夏愣住了:“就这样?没有招式?没有技巧?” “招式?”康诺疑惑。 “就是武术啊!”塔拉夏站起来,做了几个动作,“比如这样,虚晃一招,然后攻击下盘。或者佯攻上路,实际攻击中路。” 康诺摇头:“没有,我就是使劲打。” 塔拉夏不可思议地看著他:“你不会武术?” 康诺看向卡尔:“你没教我吗?” 卡尔一脸懵:“我……” 他突然明白过来,赶紧说:“是的,大人。我疏忽了。” 实际上他哪有时间教?康诺醒来才三天,这三天都在赶路和战斗。 “天啊。”塔拉夏捂住嘴,“你不会武技就打败了沃戈斯?” “力量足够大的话,技巧就不那么重要了。”康诺说。“嗯,一力破万法。” “错!”塔拉夏认真地说,“如果你会武技,战斗会轻鬆很多。而且万一遇到比你更强壮的敌人呢?” 她想了想:“这样吧,我可以教你。” “你?”雷姆忍不住插话,“您一个姑娘家……” 塔拉夏瞪了他一眼:“姑娘家怎么了?在尤顿部落,我的武术排第三!” “前两个是谁?”迪恩好奇。 “我父亲和罗根队长。”塔拉夏说,“但我比他们灵活。” 她看著康诺:“怎么样,要学吗?” 康诺考虑了一下。確实,他现在的战斗方式太粗糙了。如果能学会一些技巧,对將来的战斗会有帮助。 “好,麻烦你了。” 塔拉夏露出笑容:“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现在?”卡尔提醒,“大人刚赶了三天路……” “我不累。”康诺站起来。“你们三快休息吧,我有预感,以后没这样悠閒的日子了。” 在让卡文三人去休息后,塔拉夏带著康诺来到屋外的空地。 “首先,你要学会基本的站姿。”她摆出一个姿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略微前倾……” 康诺模仿著她的动作。 “不对,腰要直。”塔拉夏走过来,用手调整康诺的姿势,“对,就是这样。” “然后是基本的出拳。”她演示著,“不是单纯用手臂的力量,要用腰部发力,这样打出去的拳头才有穿透力。” 康诺试著打了一拳。 “不错,但收拳太慢。”塔拉夏纠正,“出拳要快,收拳更要快,不然会被敌人抓住破绽。” 他们练习了一会儿基本动作。 “现在,我来教你一些简单的连招。”塔拉夏说,“看好了。” 她做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 “先是左刺拳试探,然后右直拳,接著下蹲扫腿,最后起身时用膝撞。”她解释,“这套连招可以应对大部分情况。” 康诺认真地学著。 他的学习能力確实惊人,只看了两遍就基本掌握了动作。 “你学得真快!”塔拉夏惊讶,“大部分人要练习好几天才能做到这样流畅。” “可能我比较有天赋吧。”康诺说。 实际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有著某种本能,能够快速掌握各种动作。 “那我们来实战练习。”塔拉夏后退几步,“你攻击我,用刚才教的连招。” “这不太好吧。”康诺犹豫,“万一伤到你……” “放心,我会躲开的。”塔拉夏自信地说,“来吧!” 康诺深吸一口气,摆出攻击姿势。 他衝上前,左拳轻轻刺出。 塔拉夏灵巧地侧身避开:“太慢了!” 康诺继续攻击,右直拳紧隨其后。 这次塔拉夏没有完全避开,而是用手臂格挡,然后顺势抓住康诺的手腕:“破绽!” 她一个巧劲,想要將康诺摔倒。 但康诺纹丝不动。 “……”塔拉夏尷尬地放手,“你力气真的很大。” “抱歉。”康诺说。 “没关係,这反而说明了技巧的重要性。”塔拉夏揉著发麻的手,“如果你掌握了技巧,加上这身怪力,那真的会变得很可怕。” 就在这时,布兰特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父亲,商议的结果如何?”塔拉夏问。 布兰特看著康诺:“我们愿意收留你们,但是,关於联合其他部落对抗军阀的提议,长老们都反对。” 康诺並不意外:“我理解。” “不过,罗根支持你。”布兰特说,“他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带几个志愿者跟隨你。” “父亲!”塔拉夏突然说,“我也要去!” “不行!”布兰特立刻拒绝,“太危险了!” “可是——” “没有可是!”布兰特语气强硬,“这件事没得商量!” 塔拉夏咬著嘴唇,眼中闪过不甘。 第6章 穀仓宣言 布兰特的拒绝像一盆冷水,但並未能浇灭塔拉夏心中的火焰。 相反,那股被父亲强硬压下的不甘,更加熊熊燃烧起来。 她回到房间,將自己锁了起来与外界隔离。 当天晚上,在確认父亲与长老们已经歇下后,塔拉夏借著月光,带著长矛,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部落边缘的一处废弃穀仓。 这里是她和几个同龄的伙伴们平时聚会与分享秘密的小天地。 她轻轻敲了敲木门,三长两短——是他们约定的暗號。 门很快被拉开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芒。 “塔拉?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开门的是利亚姆,长老艾伦的儿子,他个子不高,但眼神里透著与父亲不同的灵动和好奇。 塔拉夏闪身进去,环顾四周,她的心里满是忐忑,但也有一丝希望。 现在的穀仓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除了利亚姆,还有铁匠的女儿芙蕾,以及负责照料部落牲口力气惊人的索恩。 他们都是塔拉夏从小到大的玩伴,也是尤顿部落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人才。 他们和她一样,內心充满了对改变现状的渴望。 “我们已经损失太多了,”年轻的塔拉夏一边在朋友面前踱步,火光在他们的眼中跳跃。 “是时候站出来了。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吗?” 她的朋友们面面相覷,迅速明白了她的想法,索恩首先站了出来。 “我跟你!为了我们的家园,我们不能再忍受了!” 另外两人依旧沉默不语。 “我知道大家心中都充满恐惧,”塔拉夏继续说道。 “我也害怕,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们不能再让恐惧控制我们。我们曾是一个强大的部落,团结一致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我们一起长大,跌倒了又一起爬起来,”旁边的芙蕾回答,眼中闪烁著激情的火焰。 她举起剑大声喊道。 “我厌倦了躲藏!我们是一家人!” 只剩下利亚姆了没有发言了,塔拉夏紧紧盯著他,终於得到了答覆。 “但风险呢?”他眉头紧锁,忧虑地问。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如果我们不能再回来呢?你们想过这些没?” “但我们必须尝试。如果不尝试,我们將失去一切,”塔拉夏坚定地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而且,我们不能害怕!”塔拉夏看著面前的三个人,眼神里闪烁著光芒。 “我们一定要结束这种恐惧,我们一起反抗,爭取我们的未来。我们要向它们展示我们的力量!” “我知道这很危险,如果我们之间某个人受伤了,同样,唯有战斗。我们至少要尝试过,才能问心无愧。” 利亚姆嘆了口气,起身紧紧握住她的矛说道:“欸,真是拿你们没办法了,我可放心不了你们跟著陌生人离开。” 塔拉夏望著眼前愿意参与这场冒险的同伴们,內心深处涌出一股暖流。 他们四人相互对视著,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与勇气,许下对彼此的诺言。 “我们绝对不会放弃,我们会一直战斗。” 次日清晨。 康诺在空地上与罗根进行对练。 经过塔拉夏的初步指导和一夜的消化,康诺的动作已然脱胎换骨,如今他所有的动作都带上了明显的技巧痕跡。 罗根虽然是尤顿部落最强的战士之一,攻击迅猛而老辣,但在与康诺的交手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康诺的学习能力太恐怖了,往往他刚用出一招,下一次就会被康诺用类似甚至改良后的方式反击回来。 那庞大的力量被精妙的技巧所引导,变得更具威胁。 “砰!” 一次乾净利落的格挡接擒拿,康诺巧妙地將罗根摔倒在地,但手却在最后时刻稳稳托住了他的后颈,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罗根躺在地上,看著康诺伸过来的手,没有恼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抓住康诺的手站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我真的服了!”罗根眼中满是欢喜,“之前酋长和长老们反对,我还觉得是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但现在,我真心觉得跟你出去闯一闯,或许真的能为我们闯出一条生路!我和我挑选的五个兄弟,跟你走!” 罗根与康诺用力握了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尤顿部落还在沉睡中,只有早起的鸟儿发出零星的鸣叫。 康诺、卡尔、雷姆、迪恩,以及罗根和他挑选的五名精锐战士,已经在峡谷出口处集结。 就在他们即將转身走入血色森林的薄雾时,旁边的树丛传来一阵窸窣声。 “谁?!”卡尔和罗根几乎同时低喝,警惕地按住武器。 树丛分开,塔拉夏和她的三个伙伴——利亚姆、芙蕾、索恩敏捷地钻了出来。 他们都背著行囊,全副武装,脸上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塔拉夏小姐?你怎么在这?”罗根愣住了,隨即脸色微变,“酋长他知道吗?” 塔拉夏却没有直接回答罗根,她快步走到康诺面前。 “康诺,带我们走。我们是来加入的。” 康诺看著她,以及她身后那几个同样年轻的的面孔。 “你父亲会非常生气的。”康诺说。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塔拉夏咬了下嘴唇,“但如果我当面向他请求,结果只会是被关起来。等他知道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远了。” 卡尔微微皱眉,低声道:“主人,这可能会激怒布兰特酋长,对我们与尤顿部落的关係不利。” 罗根也面露难色,他忠於酋长,但是现在在康诺手下办事,所以选择了闭嘴。 康诺沉默了片刻,终做出了决定。 “跟上来吧。我將为你们负责,请不要成为负担。” 塔拉夏眼中瞬间迸发出喜悦和如释重负的光芒,她用力点头:“我们明白!” 塔拉夏和她的小队迅速而安静地融入了队伍。 队伍的人数几乎瞬间增加了一半,变成了一支十五人的小队。 康诺最后望了一眼尤顿部落那寧静而脆弱的山谷,想像著布兰特发现女儿失踪后的选择,嘴角咧开一丝笑意,但这又如何,队伍永远都欢迎勇敢的人。 “我们走。” 第7章 几位老父亲 清晨的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粗糙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布兰特酋长醒来,感觉头脑比往常要沉重一些。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起身洗漱,目光却瞥见了门缝下安静躺著的一样东西——一张摺叠整齐的羊皮纸。 突然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他立刻起身走过去,弯腰將信件拾起。 刚准备展开阅读,伴隨著几位长老几乎失控的喧譁,门外就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酋长!布兰特酋长!” 门几乎是被撞开的,以艾伦为首的三四位长老蜂拥而入,他们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只剩下惊怒和焦急。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布兰特怒斥道。 但—— “你看看啊!你看看你的好女儿做的好事啊!”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將几张类似的羊皮纸拍在旁边的木桌上,声音颤抖著说。 “我儿子利亚姆也不见了!还有芙蕾、索恩他们!”另一位长老捶胸顿足。 “他们留下信,说是跟那个康诺走了!去闯荡荒原,去討伐军阀?!这简直是去送死啊!布兰特,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布兰特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轰得懵了一瞬,愤怒瞬间泄气,女儿的名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封尚未开启的信,心臟骤然收紧。 手指揉捏著展开羊皮纸,上面是塔拉夏那熟悉而略显潦草的字跡,显然是在匆忙和激动中写就: 父亲大人: 当您看到这封信时,女儿已经离开了山谷。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別,但我若当面请求,您绝不会应允。 我无法再安於山谷內的平静,眼睁睁看著我们的族人在恐惧中苟活,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末日。 康诺·基利曼带来了改变的可能,他拥有我们无法想像的力量和决心。 倘若他能够杀死掌握奇怪力量的军阀,他便有有可能是传说中那位穿金带银的救主,携雷霆之力消除世间邪恶。 我不是独自离去,利亚姆、芙蕾、索恩他们都自愿追隨。 我们不仅是您的孩子,更是尤顿部落的战士。 部落的未来不能只靠躲避和祈祷,需要有人挺身而出,去爭取!我们將成为部落的眼睛和利剑,在外面的世界为尤顿寻找一条生路。 请不要为我们担心,也不要责怪康诺,他对此事並不知情。 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们已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 愿先祖保佑尤顿,保佑您。 ——塔拉夏 信纸从布兰特颤抖的手中滑落,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愤怒、担忧、恐惧、还有一丝被女儿话语触动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將他击垮。 他当然知道康诺本身並无过错,甚至昨晚部落提供的有限援助——一些乾粮、箭矢,以及默许罗根的加入。 这本就是打著“送走瘟神”顺便结个善缘的主意——康诺这样的人,註定不会安於一处,他们这小庙留不住这尊大神,不如让他去外面搅动风云,亦或者多杀几个军阀。 可谁能想到,这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家里! 眼前的长老们还在吵闹,这让他的烦躁压过理智。 “够了!” 布兰特猛地一声暴喝,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议事厅內终於安静下来,几位长老喘著粗气,眼巴巴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决断。 布兰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议事厅中央徘徊了好几圈然后停下,目光扫过几位同样失去儿女的长老,沉声问道: “艾伦,让我冷静冷静,告诉我,部落现在还有多少能战斗的人?我们的存粮,还能支撑组织一支搜寻队外出多久?” 艾伦大长老脸色灰败,艰难地开口: “能拉出去打仗的,不足五十……粮食……若是抽调人手长时间外出搜寻,部落里剩下不到三百口人,我们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眾人心中最后一丝立刻追回孩子们的衝动,他们掌握著这个部落,同时带有对所有人民的责任。 无力感瀰漫在空气中。 布兰特背著手,在厅內又开始来回踱步。 他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突然,他停下脚步。 “既然我们无力將他们追回,那就想办法给他们增加活下去的筹码!” 他转向几位长老。 “康诺在昨晚的谈话中透露过他的计划,核心是游击和斩首,並不需要庞大军队。我们需要的是让这股力量变得更强,亦或者让那些军阀无暇全力对付他们。” 他看向艾伦:“大长老,要辛苦你一趟了。你立刻南下,前往铁狼部落,还有那几个尚存的中立部落。告诉他们,基利曼的继承者拥有强大的力量,所以的传闻都是真的,如今他开始向军阀挥剑。同时……”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丝复杂,“告诉他们,我们尤顿部落最优秀的几个年轻人,包括我的女儿,已经追隨他而去。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请求他们出兵支援,或者提供物资和情报,协同行动!不要让我们看不起他们!”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脸上神色变幻。 这无疑是目前唯一可行,甚至可能將危机转化为机遇的办法。 利用康诺的存在將其他部落也绑上这辆战车。 虽然无奈,但確实是打破目前僵局的一步棋。 “也只能如此了。”一位长老颓然嘆气。 “艾伦大长老,口才和威望都足够,此事非你莫属。” 艾伦看著布兰特,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酋长。我即刻准备出发。” 布兰特却挥了挥手,让所有人立刻,他想一个人静静。 艾伦大长老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其他人也各干各事去了。 议事厅只留下布兰特一个人。 他独自走到窗边,望向峡谷之外那危机四伏的荒原,心中百感交集。 他送走康诺,本是想送出麻烦,却连自己的珍宝也一併送了出去。 “塔拉……你们一定要活著啊……”他喃喃自语。 第8章 风暴 离开森林的次日,荒原便露出了獠牙。 这里完全没有遮蔽。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乾燥得让人喉咙发紧。 塔拉夏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四周的空旷令她心慌。 队伍行进得不快。 康诺突然停下脚步。没有预兆,他单膝跪地,粗糙的手指直接插入砂砾之中。他说不出为什么,但他觉得就该这样做。 指尖触碰到地底深处的震颤,那是一种只有他能理解的语言。 大地在颤抖。 康诺猛地抬头,视线刺向远方的地平线。 “都停下。” 命令短促。未等眾人发问,康诺双腿骤然发力。 轰。 地面塌陷出一个浅坑,藉助这股反作用力,他的身躯拔地而起。 在罗根与塔拉夏的视野中,那个原本高大的背影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了一个黑点,悬停於高空之上。 塔拉夏张大了嘴巴,罗根则眯起眼睛。 他们终於意识到,在这个男人平日的沉默之下,隱藏著何等惊人的力量。这並非凡人所能企及的高度,隨之而来的是兴奋:哈!那群军阀们完蛋了。 数息之后,黑点坠落。 伴隨著沉闷的撞击声,康诺落回地面。烟尘四散,但他毫髮无损。 “风暴来了。” 康诺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他指向右侧:“那边有一块巨石。快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衝出,速度极快。 眾人不敢怠慢,迈开双腿紧隨其后。 那確实不能称之为石头,而是一座突兀地耸立在平原上的孤峰。 康诺没有减速,他借著衝刺的惯性,双拳紧握,重重地轰击在坚硬的岩壁之上。 碎屑炸裂。 岩石在他拳下脆弱得如同酥饼,沉闷的凿击声在旷野上迴荡。 不过片刻,一个粗糙但宽敞的凹陷出现在岩壁之上,足以容纳所有人藏身。唯一的缺陷在於,这里没有门。 此时风声已至,原本平静的空气开始狂躁地流动,捲起地上的沙尘,能见度迅速下降。 “快,快进去。”康诺侧身让开洞口,向后方招手。 赶来的队伍鱼贯而入。狭窄的空间瞬间变得拥挤,但好歹隔绝了外界逐渐狂暴的气流。 卡尔清点人数,隨即发现光线並未暗下来——康诺还站在洞口之外。 风暴已然逼近。那是一堵连接天地的黄墙,正以碾压之势推过来,吞噬著它所过之处的一切。 “我的大人。”卡尔喊道,身体向內缩了缩,腾出一块空地,“快进来。” 塔拉夏也看了过来,眼中满是焦急。 “不用。” 康诺背对著眾人,摆了摆手。他的双脚像钉子一样扎在洞口的泥土里。 “这个洞没有门。”康诺的声音穿过风声传进来,“我不堵在这里,风沙会灌满整个洞穴。你们会死。” “可是……” 卡尔试图爭辩。他想说这太危险,想说你是领袖不该涉险。 康诺转过头,微微压低了下巴,向卡尔表示不满。 卡尔闭上了嘴。所有到了嘴边的劝阻都咽了回去。 康诺点点头,重新转过身。 他面对著那即將吞没一切的风暴,张开双臂,撑住了洞口两侧的岩壁。 风暴撞了上来。 塔拉夏能感受到岩壁在震动,那股力量想要吞噬这世间的一切温暖。 旁边的伙伴连同自己都已经缩成一团,眼神里闪烁著不安。 她想低声说一句,她的確害怕了。 环顾四周,利亚姆、芙蕾、索恩几人都在看著自己,他们的眼里也有恐惧。 “其实我也有些害怕。”塔拉夏温柔的说,同时绷紧身体,不让自己表现出害怕的神態。 “我知道你们心中充满了忐忑,但看看康诺大人,没问题的,我们不会在这里停下来的。” 几人跟著塔拉夏的目光看向康诺的背影,一瞬间那个身影变得无比巨大,好像风暴也变得不值一提了。 康诺自然听到了这些,却没有理会,只因风暴比想像的还要大,目光所及,他都能够看见其中因剧烈摩擦而產生的电火花,而越靠近中心,电光越多。 洞穴只能挡住风沙,这闪电可挡不住。 於是,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康诺身上闪起微弱的电弧。 他可以製造一个电笼,阻挡外界的电流进入洞穴。 康诺眯著眼睛,忽略了衝撞在身上的风沙,身心沉浸在电弧之上。 狂暴的气流在洞口形成了一道风墙。 无数细小的砂砾以极高速度撞击岩石发出的尖啸,声音钻进耳朵,让人牙根发酸。 同时洞穴內的温度正在急剧上升。 原本阴凉的岩壁此刻变得烫手,那是高强度的摩擦与电流过载带来的热量。 康诺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在塔拉夏和眾人的眼中,那个背影已经不再像是一个单纯的人类轮廓。 蓝白色的电弧在他周身跳跃,编织成一张致密的网。 每当外面的闪电试图撕裂这道防线,康诺身上的电网便会猛烈亮起,將那些狂乱的能量吞噬、化解,最终导入地下。 他的双脚深深陷入泥土。 电流顺著他的身体流向大地,地面上那些原本乾燥的土块瞬间焦黑,甚至有几处变成了类似玻璃的结晶体。 时间被无限拉长。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们只能听见外面世界崩塌般的轰鸣,以及康诺身上噼啪作响的电流声。 终於,那股要把天地碾碎的压力开始减弱。 原本刺眼的白光逐渐黯淡,变成了昏黄,最后回归到荒原特有的灰暗。 尖啸声退去,只剩下风吹过孔洞时的呜呜声。 风暴过境了。 康诺身上的电弧又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他保持著撑住岩壁的姿势又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確认危险是否真的已经远离。 “结束了。” 康诺长出了一口气。 他鬆开撑著岩壁的手,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眾人。 “大家都没事——” 康诺的话停在了一半。 因为他发现洞穴里的气氛变得非常古怪。 就在刚才,这群人眼中还满崇拜与敬畏,崇拜瞬间凝固,转化为一种极度的错愕,隨后是尷尬,最后变成了一种不知该往哪里看的慌乱。 塔拉夏原本正要衝上去表达自己的感激,此刻却猛地停住脚步。她的脸颊瞬间涨红,双手飞快地捂住了眼睛。 之前的风暴夹杂著高密度的砂砾,康诺为了阻挡风暴,正面承受了所有的衝击。 虽然他的皮肤坚韧如铁,毫髮无损,但他身上的衣服只是普通的布料。 此刻,康诺正面的衣物已经彻底消失了。 上衣的前襟、裤子的前片,连同里面的衬裤,全部被风沙磨成了粉末,隨风而逝。只剩下背后的布料还顽强地掛在身上,通过腰带和衣领勉强连接著。 肌肉线条分明,依然充满了力量感。 卡尔立刻扯下外衣,披在康诺肩上。 康诺默默接过,围系腰间。 一个念头在此刻萌生: 或许,他真该为自己铸一副鎧甲。 第9章 潜入 离开那片庇护他们的岩壁已有半日,荒原恢復了它一贯的死寂。 灰黄的天空下,队伍沉默地行进著,只听见靴子踩在砂砾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刮过的乾燥风声。 塔拉夏偷偷瞄了一眼前方的康诺。 他依旧走在最前面,灰色的粗布斗篷在腰间系得严实,步伐稳定,背影挺拔。 可她的脑海里却反覆回放著那个画面——他赤裸著上身,以身躯对抗天地,周身电弧闪耀如神祇降世。 她甩甩头,想把那画面赶出去,脸颊却又不爭气地发烫。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看向身旁的同伴。 利亚姆抿著嘴,眉头微皱;芙蕾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眼神有些飘忽;索恩则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不止是他们。 塔拉夏注意到,就连原本最积极坚定的罗根和他手下的五名战士,此刻也显得有些沉闷。 中午短暂休息时,这种沉默四处扩散。 眾人围坐在几块风化的石头旁,分食干硬的肉乾和粗饼,喝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 罗根和卡尔蹲在稍远一点的背阴处。 罗根用力咬了一口肉乾,眼睛盯著地面,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卡尔,你说……我们跟来,到底有什么用?” 卡尔正在整理背包的手停住了。 罗根没看他,继续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你看他。对抗风暴,一个人挡在洞口,电光缠身,把天灾都化解了。杀沃戈斯,灭巫师团,据说也是轻而易举。我们这些人……” 他回头瞥了一眼正在安静进食的康诺,“我们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生存的荒原,对他来说似乎並不那么危险。我们跟著,是帮忙还是拖累?” 卡尔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 “罗根,我接触你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你是尤顿最勇猛的战士之一。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差距。”罗根坦诚道,拳头微微握紧。 “勇猛?在那种力量面前,我的勇猛算什么?我的剑,我的技巧,能挡住风暴吗?能一瞬间把敌人化成灰吗?不能。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见证他的传奇?还是在他战斗时,躲在他身后,害怕祈求不要被波及?”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午后,还是飘进了附近几个人的耳朵里。 塔拉夏身体一僵,利亚姆和芙蕾也停下了动作,索恩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种自我怀疑,像荒原上隱蔽的流沙,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浸没了每个人。 他们被康诺的力量震撼,为他所描绘的可能性而热血沸腾,毅然追隨。 可当真正踏上这片死亡之地,亲眼目睹那非人的伟力后,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对自身价值的怀疑,便悄然滋生。 我们真的不只是累赘吗? 就在这时,望风的康诺站了起来。 他走到眾人围坐的圈子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刚才的低语,显然並未逃过他超常的感知。 “休息够了。”康诺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眾人默默收拾东西,准备起身。 康诺却没有立刻迈步。 “在走之前,有件事需要说清楚。”康诺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其实我听到了你们在想什么。” 罗根身体一僵,卡尔垂下目光,塔拉夏的心提了起来。 “你们在怀疑自己的价值。”康诺说得直接,“你们认为,接下来的路,或许我一个人走更快、更安全。你们的存在,可能是多余的,甚至是负担。” 他的话剖开了眾人心照不宣的疑虑,空气仿佛更沉重了。 “这种想法,是错的。”康诺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塔拉夏、利亚姆这些尤顿部落的年轻人脸上,又扫过罗根和他手下战士们紧握武器的手。 “你们心存恐惧。” 塔拉夏猛地抬头,对上康诺的视线,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因为她知道,康诺说对了,他们並不那么害怕死亡,此时唯独担心自己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以及当那蓝白色的电光撕裂黑暗,当狂暴的能量在他手中驯服,她在震撼与崇拜之下,確实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畏怯。 在荒原上,与巫术相关的一切,往往意味著扭曲墮落与不可控的灾难。 罗根等人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 “你们听闻过巫师的作为。”康诺继续说,“恐惧未知和超凡的力量,是生存的本能。我不责怪你们。事实上,这种恐惧,也是我们接下来计划中需要利用的一点。” 他话锋一转,將眾人的注意力从自我怀疑引向了新的方向。 “我们此行要对付的,是救出被奴役的人类,討伐军阀只是顺便。” 康诺走向罗根,看著他: “罗根,你的剑术精湛,经验丰富,是优秀的战士和队长。” 他又看向塔拉夏和她的小伙伴们。 “塔拉夏,你教我的技巧很有用。利亚姆细心,芙蕾敏捷,索恩有力。你们各有所长。” 他的目光扫过卡尔以及罗根手下的五名战士,“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歷经磨难存活下来的勇士,对这片土地和敌人的了解,远胜於我。” “坦白说,我需要你们。”康诺最后说道。 他加重了语气: “接下来,我会吸引並搅乱大部分守军。而你们的任务,是在混乱爆发时,找到並保护那些被奴役的同胞,带领他们撤离。 杀人容易,救人难。没有你们,我即使杀光了所有敌人,那些手无寸铁的奴隶,也可能死在流矢和奔逃中。 他们,才是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寂静在荒原上蔓延,但这一次,沉默不再沉重。 康诺再次重申:“我需要你们,我邀请你们加入我,可以吗。” 眾人眼中的迷茫和苦涩渐渐褪去一些,他们点了点头。 “好了,”他转向所有人,语气直接。“计划分三步。第一,我们扮成流民混进去。扔掉鎧甲,弄脏脸,现在就开始。” 罗根点头,挥手让手下行动。装备被埋进土里,灰尘抹上皮肤和衣服。 “第二,进去后分头看。”康诺看向卡尔和塔拉夏。“卡尔找牢房和头领位置。塔拉夏,带你的人摸清退路。不用多,一条能跑的就够。” “第三,等信號。”康诺停顿。“我动手,就是信號。罗根带人开笼救人,塔拉夏小组清掉路口守卫。別缠斗,带人往外冲。我断后,山谷集合。” 他目光扫过眾人。 “如果情况不对,或者我给的信號有变,罗根和卡尔,你们自己决定是继续还是撤。保命第一。” 计划说完,没有討论。眾人动了起来。 最后一点清水被用来和泥,涂在脸上和衣服上。武器藏进破布。有人用石头磨破衣袖,做出挣扎痕跡。整个过程很快,没人说话。 太阳西斜时,队伍变了样。衣服破烂,脸上脏污,眼神疲惫。 他们看起来和荒原上其他绝望的人没有区別。 木马已经备好,只待送入敌营。 第10章 斗兽场 基利曼的废墟近在眼前。 曾经的城墙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黑色的旗帜插在最高处,上面绘著格罗姆军团的血颅徽记。 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他们来了。”康诺停下脚步。 前方扬起尘土。 一支十人的巡逻队骑著变异座狼冲了过来。那些座狼的脊背上长著骨刺,口涎滴落处。 “扔掉武器。”康诺下令。 眾人照做。生锈的刀剑落在砂砾上,发出脆响。 他们垂下头,肩膀垮塌,装作力竭的流民。 座狼停在十步之外。为首的混沌士兵举起长矛,矛尖指著康诺的喉咙。 “哪来的?” “北边。”康诺声音乾涩,“逃难的。” 士兵扫视眾人。目光在塔拉夏和芙蕾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强壮的罗根。 “运气不错。”士兵收回长矛,“格罗姆大人正缺苦力。” 他挥手。手下拋出几条沉重的铁链。 “自己戴上。別让我动手。” 没有人反抗。冰冷的铁环扣住手腕,眾人被串成一串。 队伍被拖向黑色的要塞。 大门轰然开启。 这里本来的街道被剷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巨大的深坑和高耸的熔炉。 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焦肉和铁锈的味道。 敲打声震耳欲聋。无数奴隶在皮鞭下搬运石块,稍有停歇,鞭子便会落下。 巡逻队没有停留,径直將他们带到要塞西侧。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地陷坑,原本是基利曼的地下储粮仓,现在成了垃圾场和囚牢。 下面的人要一边捡垃圾一边被囚禁。 “下去!” 士兵解开铁链,將他们踹下斜坡。 康诺顺势滚落,在满是污秽的地面上站稳。 这里聚集著数百人。 他们衣衫襤褸,瘦骨嶙峋。大多人躺在烂泥里,对新来者毫无反应。 只有苍蝇在嗡嗡作响。 卡尔扶起摔倒的几人,目光扫过人群,突然定住。 他走向角落里的一群人。 那些人身上有著独特的红色刺青,虽然污浊,依然可辨。赤石部落的標记——一块燃烧的陨石。 “赤石部落?”卡尔问。 一个靠在墙边的男人抬起头。他的左眼是个空洞,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右眼浑浊不堪,但还有光。 “以前是。”男人声音嘶哑。“现在是垃圾佬了。” “这里是垃圾场,他们所有的垃圾都扔在了这里,我们靠捡垃圾存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的刺青,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似乎有人试图刮掉它。 “我是基利曼的卡尔。” “基利曼也完了?”男人没有表情,“正常。到处都在完。” 他顿了顿,又说:“我叫莫恩。” “这里有多少守卫?”康诺走过来,直接问。 莫恩看了康诺一眼,目光停留在他的手上——没有老茧,指节乾净。不是普通流民的手。 “省省力气吧。”莫恩最终还是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进了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我们试过三次了。” “告诉我。”康诺声音平稳。 莫恩沉默了几秒。 “上面全是。”他指了指头顶,“坑口有十二个,轮班。夜里换成八个,但会放狼。这里是坑底,只有一个出口。” 他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那道划痕:“第三次的时候,我们有四十七个人。活著回来的只有我。” 就在这时,铁门再次打开。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三个身穿重型板甲的混沌监工走了进来。他们的盔甲上掛著倒刺,手里提著带血的狼牙棒。 其中一个的胸甲上钉著几缕头髮,像是某种战利品。 坑底瞬间死寂。 原本躺著的人拼命往角落里缩,恨不得钻进泥土里。莫恩也低下头,把脸藏进阴影中。 监工没有理会那些瘦弱的奴隶。 他们的目光像挑拣牲口一样,在人群中搜索。 视线落在康诺身上。 接著是罗根,以及罗根手下的几个壮汉。 “这个,这个,还有那几个。”为首的监工用狼牙棒指点,“带走。” “干什么?”罗根下意识绷紧肌肉。 “死斗坑缺人。”监工狞笑,露出一口黄牙,“血神喜欢强壮的祭品。希望你们能多撑几分钟。” 另外两个监工上前,手里拿著粗大的镣銬。 罗根看向康诺。 只要康诺动手,这三个监工瞬间就会变成焦炭。 康诺没有动。 他伸出双手,任由监工扣上镣銬。 “別乱动。”康诺对罗根说。 罗根咬牙,也伸出了手。 监工们很满意这种顺从,推搡著他们往外走。 经过塔拉夏身边时,康诺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像是在说:一切都在计划之內。 塔拉夏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手掌悄悄摸向藏在破衣下的铁片。 铁门轰然关闭。 康诺和罗根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坑底重新陷入昏暗。 卡尔坐到莫恩身边。 “我们要搞点大动静。”卡尔低声说,“想活命,就听好了。” 莫恩抬起头,浑浊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四次?”他问。 “最后一次。”卡尔说。 莫恩沉默了很久。 “我再想想。”他开口。 ———— 他们被拖过半个要塞。 康诺默默记下路线:两道铁门,一段下坡,穿过锻造区的边缘。 锻造区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看见奴隶们用铁钳夹著通红的金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温度。 然后是一片开阔地。 死斗坑建在废墟的中央广场。 一个深陷地底的圆形竞技场,四周围满了嘶吼的混沌士兵。 坑壁是用碎石和骨头混合砌成的,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残破的商铺招牌,歪歪斜斜地嵌在墙里。 康诺被推进场地。 沙土染著黑红的血跡,空气里飘著铁锈味。他踩到一颗牙齿,牙根还带著血肉。 对面站著一个巨人。 足足两米高,赤裸的上身布满刀疤,有些疤痕是新的,还泛著粉红。 他的双手握著一柄带锯齿的巨斧,斧刃上的血渍已经发黑,叠了一层又一层。 “是新肉!新肉!”看台上的士兵敲打盾牌,“撕碎他!” 巨人咧嘴,露出两排断裂的牙齿。他的眼睛是浑红的,瞳孔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理智。 而康诺却没有武器。 监工只给了他一根木棍,还是朽的,一头已经开裂。 康诺握紧木棍,手指避开那道裂缝。 巨人冲了过来。 地面震动。巨斧划过空气,带著呼啸。 康诺侧身闪避,感觉到风压擦过耳畔。木棍横扫,击中巨人的膝弯。 巨人踉蹌一步,却没有倒下。他的腿上有旧伤,膝盖处的骨头畸形突起,那一棍正好打在最硬的地方。 他反手一斧。 康诺后仰躲过,斧刃擦著他的鼻尖劈下,在沙土里砸出一道深沟。砂砾飞溅,有几颗打在他脸上。 看台上爆发出嘲笑。 “別磨蹭!”有人喊,“杀了他!” 巨人拔起斧头,再次挥砍。这一次更快,更狠。 康诺迎上去。 木棍在击中的瞬间断裂,但断裂的那一截正好刺入巨人的咽喉。 木刺没入三寸。 声音停止了。 巨人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涌出。他发出含糊的咕嚕声,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跪倒在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场上是一片死寂。 康诺站在尸体旁,手里还握著半截木棍。 然后是更疯狂的叫喊。 “再来一个!”士兵们敲得更响,“血祭!血祭!” 铁门打开,这次是两个斗士——都拿铁剑和链锤,身上有明显的战斗痕跡。他们的眼睛看起来更红。 康诺抹掉脸上的血,捡起巨人的斧头。 斧柄上缠著人皮,手感温热。 两个斗士对视一眼,分左右包抄过来。 他们的步伐稳健,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康诺调整呼吸。 看台上,军阀从座位上站起来,饶有兴趣地俯视著场地。 他的盔甲比其他人更精致,肩甲上装饰著某种兽类的头骨。 “真他娘的有意思。”军阀说。 第11章 清除异己 坑底没有昼夜。 只有头顶那个小小的出口透进光。光亮变暗,就是晚上。 烂泥没过脚踝。发酸的腐臭从地底往上蒸。 这里不发食物。下来的人只有等死。 只有监工心情好时,会往下扔啃剩的骨头。 一块发霉的麵饼落下来。 三个瘦得像鬼的男人扑上去。牙齿咬进手指,指甲抠进眼眶。他们为了那口霉菌和淀粉打滚,喉咙里发出野狗的呜咽。 塔拉夏靠墙坐著。 利亚姆和索恩挡在她身前,像两堵会呼吸的墙。 周围的视线很贪婪。不是看人。是看肉。 这是坑底获取食物的另一种方式。上面的守卫乐於看到这些,算是另一种斗兽。 他们几个太乾净了。虽然抹了泥,但皮肤没有溃烂,眼神没有涣散,只要仔细一看就可以观察出来。 这是肥羊。 一个靠他们比较近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叫葛姆,背驼著,眼珠乱转。他盯著利亚姆胳膊上的肌肉,舌头舔了舔嘴唇。 然后他开始往斜坡那边挪。 那里有道铁柵栏。敲响它,上面的守卫会听见。 他听到他们在聊的上面,告密有赏。 哪怕只是一碗餿水,或许也能让他离开这里。更有可能,成为站在上面的人。 葛姆走得很轻。脚底踩著烂泥,几乎没有声响。 他绕过那群赤石部落的人,手指触到冰冷的铁条。 他张嘴,准备喊—— 一只大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脸,把他整个人往后拖。 葛姆拼命蹬腿,泥水飞溅,却没人看过来。 利亚姆从侧面扑上来,膝盖顶住他的腰椎,肩膀死死压住他的肩胛骨。 葛姆的脊椎弯成一张弓。他想尖叫,但索恩的手掌像块石头,连牙齿都咬不动。 阴影里走出第三个人。 塔拉夏。 她手里捏著一片生锈的铁,边缘已经被磨出锋口。 葛姆瞪大眼睛,他懂了。 他开始哭,眼泪鼻涕一起淌下来,糊在索恩的手背上。 他在索恩掌心下发出呜呜的声音,可能是在求饶吧。 塔拉夏看著他。 她想起第一次被父亲逼著杀人是什么感觉。噁心。手抖。之后吐了半天。 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开始感谢父亲当时的强硬了。 手起。铁片扎进葛姆的脖颈。 气管漏风的嘶嘶声。血从伤口喷出来,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带著铁锈味。 葛姆的腿还在蹬。渐渐地,动作慢下来。 索恩感觉到他体温开始下降,才鬆开手。 尸体软得像一滩泥,直直的滑进污秽里。 他们把尸体拖到赤石部落奴隶的聚集地。 躺著等死的人睁开了眼。他们看著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又看向那个擦手的女人。 塔拉夏把带血的铁片插回腰间。 她走向那群人。 莫恩往后缩了一下。 “他想出卖我们。”塔拉夏指著葛姆的尸体,声音平静,“可能就是为了当狗换一根骨头。” 莫恩喉结滚动:“这里就是这样。” “以前是。” 塔拉夏蹲下来,视线和他齐平。 “现在不是了。” 她伸手抓起一把烂泥,狠狠甩在墙上。 啪。 “我们不吃这烂泥。我们不当肉猪。”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塔拉夏直视莫恩的眼睛。 “我是来带你们像一个人一样活著。” 莫恩愣住了。 人。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重复这个词,但声带发不出音。这个词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想死,继续躺著。”塔拉夏站起身,“想活,动起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她踢了一脚旁边的废铁堆。 “找铁片。磨尖。” 她指向头顶那个透光的口子。 “那是唯一的路。我们有计划,你只需要相信我们。” 她顿了顿。 “反正不会比死更糟。” 莫恩看著那个光口。又低头看了看葛姆的尸体。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咬紧牙关,撑著墙站起来。他弯腰捡起一块锐利的铁渣,藏进腰间。 “守卫两小时换一次班。”他的声音沙哑,给出了更多消息,“左边那个是个瞎子,耳朵好使。右边那个贪酒,总打盹。” 塔拉夏点头。 “记住了。” “最后一次。”她的声音不大,但坑底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愿意活著离开的,站起来。” 有人动了。 莫恩走过去,踢了踢最近那人的脚,把一块铁片塞进他手里。那人握住了。 更多的人开始从泥里爬起来,有的撑著墙,有的互相搀扶。 但还有一些人没动。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蜷在角落,背对著所有人。 一个年轻人靠著石壁坐著,眼神空洞,嘴里念叨著什么,像是疯了。 还有几个人缩成一团,抱著膝盖发抖,不看任何人。 塔拉夏等了一会儿。 “不愿意?” 没人回答。 她看向利亚姆和索恩。 利亚姆没有犹豫。他走向那个角落里的老头,动作很轻。 老头没有任何反应。 利亚姆掐住他的脖子,手腕一拧。咔嚓一声,闷响,老头的身体软下去。 索恩走向那个念叨的年轻人。年轻人终於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张嘴想喊,但索恩的手掌已经捂住了他的脸,另一只手攥著的铁片刺进了他的太阳穴。 抽搐。 安静。 那几个抱著膝盖发抖的人终於有了反应。 他们想跑,想爬,想尖叫。 但坑底的人已经动起来了。 那些刚刚站起来的人,手里都有了铁片。 很快。 很安静。 血流进烂泥里,被黑暗吞掉。 塔拉夏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坑口边,两个守卫探头往下看。 “又打起来了。”左边那个眼窝凹陷守卫说。 右边那个守卫打了个酒嗝,凑过来看了一眼。 “几个?” “五个。六个。”瞎子守卫歪著头听,“不,七个,无所谓。” “今天凶。”右边的守卫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抢吃的?” “谁知道。”瞎子守卫耸耸肩,“反正饿疯了。隔几天就要死一批,跟猪圈里的猪拱食没两样。” 右边的守卫蹲下来,往坑里吐了口唾沫。 “我赌那个大块头能活到最后。” “哪个大块头?” “就那个,胳膊上有点肌肉的。”右边的守卫比划了一下,“看著结实,能撑几天。” 瞎子守卫嗤笑一声:“撑到最后又怎样?还不是烂在下面。” “那倒是。” 右边的守卫站起身,从腰间摸出酒壶,灌了一口。他抹抹嘴,往火堆边走去。 “行了,不看了。都是畜生,闹腾够了自己会安静。” 瞎子守卫点点头,转身跟上。 坑底。 塔拉夏目送那两个影子离开。 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每一个字。 莫恩走到她身边,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活人会告密。”塔拉夏冷冷说,“死人不会。” 莫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塔拉夏蹲下来,用铁片在地上划著名什么。 是坑道的形状。进出的位置。守卫站立的角度。 她划完,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透光的洞口。 光正在变暗。 快要入夜了。 坑底的动静渐渐平息。 磨铁声取代了一切。 沙沙。沙沙。 第12章 逃离 看台上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拍打下来。 “杀!杀!杀!” 几千个喉咙同时发出的嘶吼,混合著唾沫星子和对鲜血的渴望。 面对两个逼近的角斗士,康诺没有急著进攻。 他握著那柄带血的巨斧,脚步微错移动,看似在寻找破绽,实则在调整呼吸。 左边拿链锤的傢伙呼吸急促,左腿肌肉有轻微的痉挛——旧伤。 右边拿铁剑的眼神飘忽,显然在忌惮康诺手中这把原本属於巨人的武器。 但这不是康诺关注的重点。 他闭了一下眼睛,屏蔽周围的血腥味和汗臭味,將听觉向外延伸。 他在听看台最高处的声音,那里坐著格罗姆。 噪音被一层层过滤。奴隶的惨叫消失了,链锤拖在地上的摩擦声也消失了。 剩下的,是那个装饰著兽骨的座位旁,几个急促而压抑的声音。 “……太快了……西边……” “大人!”一个带著金属回音的声音,应该是戴著全覆式头盔的传令兵,“侦察兵回报,沙尘暴后面跟著东西!” 格罗姆沉闷的声音响起:“什么东西??” “是引擎声。” 康诺睁开眼。 引擎。在这个世界,居然还有机械吗,而他对这个词感受到了一丝的亲切。 “旗帜看清了吗?”格罗姆问。 “绿色的蛇。是毒蛇西里尔的主力部队。全是改装的摩托和战车。” “那个阴险的杂种!”格罗姆咆哮起来,声音大得康诺不需要刻意集中精神都能听见,“他想趁著我刚损失了沃戈斯,来吞併我的地盘!他们到哪了?” “五公里外。借著刚才那场风暴的掩护,绕过了外围哨塔。” 康诺嘴角微微上扬。五公里,对於机械化部队来说,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原本的计划是製造混乱,趁机救人。但现在,一场更大规模的战爭即將爆发。 这对他来说是好消息。 “受死吧!” 面前的角斗士终於按捺不住,链锤呼啸著砸向康诺的头颅。 康诺侧身,此时他也不需要也不想再演戏了。 链锤砸在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康诺手中的巨斧横扫。 斧刃划过那个角斗士的腰间。那人还在往前冲,上半身却突然滑落。 另一个拿剑的角斗士愣住了。他露出惊恐的表情想后退,但康诺已经到了他面前。 斧柄重重撞在他的胸口,那人飞了出去,撞在坑壁上,像一滩烂泥滑下来。 全场死寂。 格罗姆正准备离开去指挥迎战,但他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坑底。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格罗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隨即变成暴怒。 这个奴隶的眼神让他不舒服,那根本不是看主人的眼神。 “把他射死!就现在!”格罗姆对身边的弓箭手下令。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要塞西侧传来。整个死斗坑剧烈震动。碎石从坑壁上滚落,引起一片惊慌的尖叫。 “西墙被炸开了!战车衝进来了!” 看台上的秩序瞬间崩塌。原本还在叫囂著杀戮的士兵们乱作一团。 格罗姆顾不上那个奇怪的奴隶了。 “亲卫队!去西墙!”他咆哮著,推开挡路的侍从,大步冲了出去准备著甲。 竞技场的守卫力量瞬间被抽空了一大半。 康诺站在坑底,感受著地面的震动。他转过身,看向通往囚牢的那扇铁门。 门后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透过观察孔看著他。是卡尔。 康诺举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行动开始。 卡尔看懂了那个手势。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罗根。 罗根正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手臂上的肌肉已经绷紧。 “现在?”罗根低声问。 “现在。” 看守囚牢的两个监工正凑在通往竞技场的柵栏边,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听到了吗?西墙塌了。” “我们要不要去拿武器?” “別慌,等命令……” 他们没等到命令。 罗根和另一名尤顿战士像猎豹一样扑了上去。 罗根粗壮的手臂勒住左边监工的脖子,膝盖狠狠顶向对方的脊椎。 清脆的骨裂声被外面的警报声掩盖。 另一个监工刚想回头,嘴巴就被捂住。 一把磨尖的铁片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后心。 “钥匙!”卡尔低喝。 罗根从尸体腰间扯下一串钥匙,扔给卡尔。卡尔接住,转身冲向关押著数百名奴隶的大坑。 坑底,莫恩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盯著这一幕。 “第四次。”莫恩喃喃自语。 第四次了。 他已经活过了三次暴动,每一次都以惨败收场。 领头的人死了,跟隨的人被惩罚性地砍掉手脚,剩下的人继续在死斗坑里杀死彼此。 他不相信这一次会有什么不同。 但他也没有选择。 咔噠。锁开了。 “想活命的,出来。”卡尔没有废话。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一秒。然后,人群开始涌动。 莫恩第一个爬了出来。他捡起死掉监工掉落的狼牙棒,有些沉手。 此时的竞技场內,康诺已经不再掩饰。 看台上剩下的几个弓箭手正慌乱地试图瞄准他。 一支箭矢射来,康诺抬起手中半截断剑。 叮。箭头被弹飞。 他弯腰捡起那柄巨大的战斧,助跑两步,猛地起跳。 三个弓箭手甚至来不及拔出腰刀,就已经被拦腰斩断。 康诺落地,转身一脚踹开通往囚牢甬道的铁柵栏门,变形的铁门飞了出去。 烟尘中,卡尔、罗根,以及身后乌压压的奴隶大军冲了出来。 几百个衣衫襤褸的人,手里拿著石头、铁片,甚至只是断裂的骨头。他们看著康诺。 “那边是锻造区。”康诺举起巨斧,“去拿武器。” 奴隶们发出咆哮,跟著冲向锻造区。 在锻造区。 几十个监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了。 莫恩从武器架上抢过一把长剑。 他试了试手感,然后转身一剑砍断了同伴脚上的镣銬。 “都拿武器!” 康诺站在锻造区的高台上,俯视著这一切。 罗根提著一把双手大剑跑过来,脸上沾满了黑灰和鲜血,却笑得无比狰狞。“大人,我们要杀出去吗?” “不急。” 康诺看向头顶。透过锻造区破损的屋顶,他能看到外面浓烟滚滚。 “让西里尔和格罗姆先咬一会儿。我们现在出去,会被两边的火力覆盖。” 他指了指锻造区深处的一个巨大熔炉。 “把那个推倒。” “什么?” “那个熔炉连著要塞的承重柱。”康诺的听觉告诉他,那根柱子內部已经出现了裂纹,“推倒它,这一片区域就会塌陷,把我们和主战场隔开。同时,也能堵住格罗姆回防的路。” 罗根明白了。 “兄弟们!过来帮忙!” 十几个最强壮的奴隶冲了过去,用铁链套住熔炉的支架。 “一、二、拉!” 支架断裂。几吨重的熔炉轰然倒塌,撞击在侧面的石柱上。 连锁反应开始了。 锻造区的屋顶开始坍塌,一道废墟墙正在形成,將暴动的奴隶们保护在后面。 “走!去东门!塔拉夏在那里接应!”卡尔说。 队伍在废墟和烟尘中穿行。每个人手里都有了武器。虽然依然衣衫襤褸,但已经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莫恩跑在康诺身后,看著那个宽阔的背影。 他想起之前在坑底听到的话。 “我是来带你们像一个人一样活著。” 莫恩摸了摸瞎掉的左眼。他仍然不相信这一次会有什么不同。但他继续跑著。 要塞东门。 这里的守卫最少,只剩下两个守卫在塔楼上放哨。 “那边好像著火了?”一个守卫指著锻造区的方向。 “管他呢,反正……” 噗。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喉咙。 另一个守卫刚要喊,一道黑影从城墙下翻了上来。 利亚姆手中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守卫的心臟。 城墙下,塔拉夏收起弓箭。她看著远处滚滚而来的烟尘。 “他们来了。准备炸门。” 索恩抱著一个从军火库偷来的炸药桶,点燃了引信。 轰。 东门的木质大门被炸得粉碎。 而在路的尽头,康诺一马当先,带著几百名战士,衝破了黑暗。 甬道的尽头就是出口。 新鲜的空气夹杂著硝烟味钻进鼻腔,莫恩和身后的奴隶们眼中闪烁著狂喜。 他们跌跌撞撞地衝出黑暗,以为迎接他们的是混乱的战场边缘和逃生的缝隙。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尷尬。 就在出口的正前方,格罗姆正在著甲,他正准备前往西墙支援,一场荣耀的战斗必须配上华丽的盔甲。 双方都愣住了。 几百名奴隶,就这样撞上了武装到牙齿的混沌军阀。 第13章 识时务者 格罗姆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这些原本应该在坑底等死的两脚羊,以及他们手中的武器,瞬间明白了一切。 “你们这是背叛!比入侵更噁心。”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还在滴著黑油的动力战锤,迈出一步,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最前面的几个奴隶。 莫恩握著长剑的手在颤抖。 他想喊“冲”,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他见过格罗姆杀人。见过那把动力战锤把人从头顶砸到地里,像锤钉子一样。 “死吧,虫子。”格罗姆咆哮著,战锤带著呼啸的风声砸下。 莫恩挥起狼牙棒然后闭上了眼睛。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预想中的血肉横飞没有发生。 莫恩睁开眼。他看见康诺双手持著那柄从竞技场夺来的巨斧,架住了格罗姆的动力战锤。 脚下的石板瞬间龟裂,康诺的双腿陷入地面几寸。 “走。”康诺低吼道,“往东门跑。別回头。” “可是你——” “快滚!” 罗根一把拽住这个不知好歹的傢伙,奴隶们在罗根和塔拉夏的带领下, 绕过格罗姆的侧翼,向著东门狂奔。 格罗姆没有去追那些奴隶,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康诺。 “是你,是你搞的鬼。”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名亲卫兵急匆匆地跑来:“大人!西墙快顶不住了!毒蛇的摩托车队已经衝进来了!” 格罗姆一巴掌將那个亲卫兵扇飞。 “让西里尔那个蠢货去拆墙吧,老子现在只想把这个杂种撕成碎片。” 康诺看著远去的奴隶背影,丟掉了手中的巨斧。 “来吧,大块头。” 格罗姆咆哮著衝锋,动力战锤横扫而来。 康诺滑入格罗姆的防御內圈。他的速度很快,但格罗姆的反应也不慢——动力战锤的尾端反手抡来,擦著康诺的肋骨划过。 康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精准地刺入格罗姆盔甲连接处的缝隙,直插腋下。 但这对於经过混沌改造的格罗姆来说,確实只是皮外伤。 他怒吼一声,反手一肘砸来。 康诺没能完全躲开。这一肘砸在他的肩膀上,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一阵酥麻后又马上恢復。 两人在狭窄的出口处缠斗。 与此同时,外围的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西里尔的摩托车队终於衝破了防线,杀到了这里。 三方混战。 康诺处於风暴的中心。 格罗姆再次挥锤。这一次他砸得太狠了,战锤深深嵌入地面,被康诺踩住,一时拔不出来。 就是现在。 康诺眼中闪过一丝蓝色的电弧。 他高高跃起,膝盖狠狠顶在格罗姆的下巴上。 格罗姆巨大的身躯向后仰倒。 还没等他落地,康诺已经骑在了他的脖子上,双手握住插在格罗姆腋下的那把短刀,猛地一搅,然后拔出,狠狠刺入了格罗姆毫无防护的眼窝。 一股细微的电流顺著刀身涌入。 格罗姆发出最后一声悽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康诺从尸体上站起来,浑身浴血,摇晃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正在外围扫射的毒蛇部队。 还没完。 集中精神,他衝进了两军混战的人堆里。 远处,坐在指挥战车上的西里尔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的人死得这么快?” “大人,是那个傢伙。”副官颤抖著指著战场中心。 西里尔结果副官递过来的望远镜举了起来,他看到的正是康诺。 那个男人浑身是血,每一次出手仍然带走一条生命。 而且他看起来受伤很重,看起来隨时会倒下。 但就是不倒。 推算著那个男人的路径,他看到了东边的格罗姆,身上的伤口和那个男人战斗方式没有差別。 “撤退。”西里尔果断下令。 “什么?大人,我们快贏了……” “蠢货!格罗姆都死了,这地方现在是个绞肉机,我们直接去占领格罗姆原来的据点不就好了。那个怪物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不想赌。让那群没脑子的守军去送死吧,带上摩托,我们走。” 隨著一阵刺耳的剎车声和引擎轰鸣,毒蛇的部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什么。 战场上,只剩下了几千名失去了领主的混沌士兵,和站在尸堆中央的康诺。 士兵们握著武器,兴奋地连手在发抖。 康诺这才看见,他们的脸上用秽物胡乱涂抹出八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框住了狂乱的眼睛和大张的嘴巴。 一发弓箭飞驰而来,在康诺背后炸出一片高热的血花。 攻击者从斜塔上跳落,砸进在他身后的大批同伴之中。 他高呼祷文,嚎叫著对鲜血的渴望,屠杀著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向康诺冲了过来,包括他的同伴。 “?” 康诺躲过箭矢,在另一种视野中他看到这些人身上背负的灵魂,它们在期待著復仇与解放。 那就让它们得偿所愿。 “那就请你们死吧。”他说。 滋滋……滋滋…… 细小的蓝色电流在他指尖跳跃,然后迅速蔓延至全身。 天空仿佛都暗了下来。 轰!!! 刺目的雷光以康诺为中心,瞬间炸裂。 雷霆风暴如同巨网般扩散。 靠近的混沌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狂暴的电流吞没。盔甲融化,肉体焦黑。 但更多的敌人仍在进攻,似乎每分每秒都有新的敌人赶来围攻他。 可战场不知何时飘起血雾,他们似乎源源不断,时不时就从烟雾中冒出来,攻击间隔完全无法预测。 康诺持续释放著闪电,冲入他们之中,直至自己完全被他们掩埋。 ———— 许久之后。 黑要塞城墙外,一处隱蔽的土丘后。 塔拉夏焦急地来回踱步。 几百名逃出来的奴隶正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扇紧闭的城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面的爆炸声停了。喊杀声也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他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出来。”塔拉夏终於忍不住了,她抓起长弓就要往回冲。 卡尔拦住了她。 “让开,卡尔!他一个人在那里面!” “我知道。但你是这里的指挥官,你要对这几百人负责。” “那你呢?” “我不一样。”卡尔有些木然地鬆开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如果我的主公没回来,就让我我去接他。” 他转身向城门走去。 就在这时。 嘎吱—— 那扇沉重的巨大城门,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第14章 注视与探子 其实他很害怕。 风带著血肉焦糊味,他已经闻了一整天,现在几乎习惯了。 那个蓝色闪光的身影所到之处,曾经的兄弟都化作了灰烬。有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有的在临死前还保持著挥刀的姿势,身体却从中间断成两截。 面对那个身影,不需要什么军事技巧,仅仅只需要用刀尖和血肉堵住前进的道路。 “我们究竟在干什么?”一名身穿甲壳甲的年轻人扯著难听的高音喊道。 他睁圆了眼睛,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因为脱水而乾裂,“狗娘养的,我们为什么不逃跑?” 他木然地听著那个年轻人的抱怨,点了点头,其实他也想问为什么。 年轻人还在继续说著什么,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快。 他听不清具体的內容了。 疲倦正潜伏在他的身后,如果他放鬆一瞬,那疲倦就会裹住他,將他拖入黑暗。 他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和手里那把已经卷刃的剑上。 那个身影携著闪电而来,越来越近了。 他环视周围。 我们是最后的斗士了,如果我们死了—— 还没想到太多,康诺已经来到他们面前。 那个年轻人还在喊著什么。 康诺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路过时隨手挥了一下斧头。 年轻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上半截身体向左倒去,下半截向右倒去,中间喷出的血液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他看著那具尸体,心跳停了一拍。 只需要转身,就可以逃跑。或许只要跑得够快,也许能活下来。 但首领已经下令,血战到底。 那么他们就会血战到底,直到全军覆没。 他收紧了握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咔的响声。 然后,一片奇异的寂静降临到城墙上。 所有的声音极为偶然地同时停歇了。风停了,远处的喊杀声消失了,就连康诺身上縈绕的闪电也短暂地平息了。 “血战到底。”一个声音说道。 那个声音並非吶喊,那不是某种军队的战吼,也不是捶著胸口喊出的训导。 也不是耳语。 那是讚美诗或者布道词,从天空中落下来,从地底升上来,从每一个人的胸腔里出来。 每个人都在听,每个人都听到了。 “血战到底。”声音说道,“你能够做到,你能挺过去。” 声音被强风裹挟,传遍了战场。他感觉到祂的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那灼热的注视从虚空中穿透而来,落在每一个信徒的头顶。 他感觉这声音让他回到了小时候母亲的怀抱里。 那时候他还没有被献给血神,还不知道什么是战爭和死亡。 母亲会在冬夜里把他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抚摸他的后背,告诉他不要害怕。 虽然她早已死了——死在他第一次杀人的那天——但此刻他又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的圆脸不由自主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一种全新的信心在他的胸中萌发。 他敢於相信,今天他能够获胜。 他感觉自己长高了一些,亦或是比刚才站得更直了一些。 他现在拒绝让恐惧支配自己。 “血战到底。”他说。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起初沙哑而微弱,但很快就变得洪亮。 他接著继续喊道,“血神,见证我!” 身边传来一阵又一阵附和的回声。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血祭血神,颅献颅座!”“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他握紧剑柄,冲向那道蓝色的闪光。 噔! 他竟持剑挡住康诺的斧子。 斧刃停在距离他脸颊三寸的地方,他能感觉到斧刃上传来的寒意,双臂因为巨力而剧烈颤抖。 “血神,注视著我!” ———— 康诺感觉这一次有些不一样了。 有个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离了身躯。 他將手放在额头的位置,一股剧痛袭来,縈绕著的闪电回到身躯之中。 疼痛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从他的眼眶里钻出来。 旁边那个挡住他攻击的圆脸战士立刻挥剑砍来。 “受死,巫师!” 康诺接下这一剑,顺势向后退去,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有片刻模糊,但很快恢復了清明。 刚刚这一击本应该將他拍碎,此时他却可以以力相持。 这个圆脸的傢伙身上缠绕著一层淡红色的光芒,不止如此,他早就应该死去才对。 在康诺的意识中,一个声音从回忆中冒出,迴荡於耳边。 那声音很强,就像说话的人就站在他身边一样。 那声音在低语,在诱惑,在许诺——它说只要康诺开口,就可以获得永恆的力量和荣耀。 康诺嗅探出了那股腐臭的气息。 它试图钻进他的脑子里,在他的思维中撕开裂缝。 “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嘰嘰歪歪。” 康诺一声怒吼,闪电再次从他的身上冒出。他用意志將那个声音碾碎,像是捏碎一只试图爬进耳朵的虫子。 那个声音发出怪叫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疼痛逝去了,他的视线再次变得锐利。 “血神,见证我。”圆脸战士再次高喊。 “血神?”康诺抬起斧头,“让它恐惧我。” 一斧子將圆脸战士拍倒在地上。 那个圆脸的傢伙躺在血泊中,还在挣扎著想要爬起来。 他的胸甲已经完全凹陷,但他还在笑,嘴角还掛著那种诡异的笑容,眼睛里还燃烧著狂热的光芒。 康诺翻转斧头,斧刃对准他的头颅。 剎那间,他的思维空间光环呈现出未诞者的微弱形態--一个扭曲的、没有头部的蹲坐著的生物,它愤怒的面孔镶嵌在躯干上,在虚无的黑色巨口中呲出火焰的獠牙。 它正试图占据这具身体,將它变成自己进入现实世界的容器。 康诺本能编织出电网,將现实与亚空间的屏障加固。电流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形成一道屏障,將那团红色的东西隔绝在外。 那团虚影尖叫著被撕碎,在消失前发出最后一声疑惑: 【你不是巫师?】 “什么东西?”康诺说。 圆脸战士的眼睛失去了光芒,挣扎著倒下。 好像是一条鱼,在大海消失后,被遗弃在沙滩上。 康诺看了他一眼。 他们都是这样,被所谓的血神的祝福裹挟著,以为自己正在创造荣耀。 他们太依赖於那个世界,以至於离开后身体被淹没在单纯的现实之中。 这一次,那些士兵就没有那么难杀了。 失去了血神的祝福,他们只是普通的混沌信徒,普通的奴隶和士兵,拿著普通的武器,带著普通的恐惧。 康诺在他们之间穿行,斧头起落,闪电肆虐。 就像一场海啸后,海水从岸边抽离,留下搁浅的鱼群在乾涸的海床上等死。 他甩了甩斧头上的血液,理清思绪。 快了。 就在最后几个士兵倒下的时候,康诺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们临死前的目光,居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康诺顺著那个方向望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空旷的荒原,破碎的岩石,仅此而已。 但他的感知告诉他另一个故事。 有东西在那里。正在逃跑。 而且散发著令他厌恶的气息——和刚才那个入侵他脑海的声音同源。 探子。 康诺眯起眼睛,身形化作一道蓝色的闪电,瞬间追了上去。 那个探子似乎拥有某种隱形的能力,但在康诺的感知面前,这点小伎俩毫无意义。 他看不见对方的身形,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移动的气息。 闪电劈落。 一声惨叫,一个扭曲的身影从虚空中显现,然后被电流撕成碎片。 康诺控制著飘落的几根蓝色羽毛,让它们缓缓落入掌心。 他看了一眼那些残骸。 意识到这是其他军阀的眼线,派来监视战场的探子。 它们本应该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匯报给它们的主人,那个血腥红色的存在似乎刻意暴露了他们,让康诺杀死。 现在,它们什么都带不回去了。 康诺环视四周,確认再没有活物。 这下,所有的都杀完了。 第15章 枪会说话? 卡尔冲向那扇沉重的木门。 城內的廝杀声停了。 他握紧手里的短刀,正要撞上去,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响起,大门向两边滑开,像张开的巨口。 康诺走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刚从屠宰场里爬出来。红色浸透了他的头髮,糊住了他的眉毛,顺著衣角往下滴,在脚边积成暗色的水洼。 那是他的血,还是敌人的血,没人分得清。 卡尔膝盖一软,砸在地上,鬆了口气。 康诺停下脚步。他看著卡尔,视线越过这个忠诚的部下,投向门外那群不知所措的人——那些刚刚被砸断锁链的奴隶。 他们脖子上留著深紫色的勒痕,手腕上的皮肉翻卷著,那是常年佩戴镣銬留下的纪念。 莫恩站在人群最外圈,他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著康诺。 莫恩见过三次暴动。每一次,领头的那个英雄都会被掛在城墙上,剥了皮,像一条风乾的咸鱼。跟隨者会被砍去手脚,扔进荒原餵狼。他一直在等康诺的尸体被扔出来。 但这次不一样。那个人站著,还在喘气,他还活著! 康诺抬起手,大拇指朝后一指大厅深处。声音粗糲:“里面那群狗杂种死了。” 康诺又说:“这地方现在是我们的。” 寂静持续了三秒。接著,一声抽气声响起,隨后是压抑的低语,像滚烫的水开始冒泡。 莫恩抬手摸了摸瞎掉的左眼眶,那个永远流著脓水的空洞。他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然后慢慢弯下膝盖。 他是第一个。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像被收割的麦子,成片地倒伏下去。他们把额头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朝著那个血人膜拜。有人在抽泣,有人在颤抖。 康诺皱起眉。 “站起来。”他低吼了一声,没人动。他提高音量:“都他妈给我站起来!不许跪!” 莫恩颤抖著抬起头。其他人也跟著抬头,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从今天起,”康诺说,“你们不是奴隶了。想跪,回你的垃圾堆去跪。” ———— 基利曼的议事大厅挤满了五百多个瘦骨嶙峋的活人。 这里曾经被那个混沌军阀霸占,空气中瀰漫著汗臭和陈旧的血腥味。 塔拉夏从大门衝进来,气喘吁吁。 “找到了!”她喊道,“地窖里全是粮食!麦子、干肉,还有盐!”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了油桶。 原本畏缩在角落里的奴隶们猛地抬起头。 他们眼里的怯懦瞬间转换为一种纯粹的饥渴。 自从当奴隶之后,每人每天都没吃过正经食物,现在听说有粮食,理智瞬间崩塌。 “在哪?” “带我去!” “那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人群失控了,他们推搡著,嘶吼著,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塔拉夏被挤得东倒西歪,她惊恐地看著这些刚才还听她指挥的人,现在却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安静!”康诺喊了一声。 没人理他。飢饿能让人变成野兽。 康诺抓起那把已经卷刃的斧头,抡圆了砸在石板地上。 “当——!” 斧柄应声断裂,斧头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巨大的迴响在穹顶下震盪。 人群僵住了。他们回过头,看到了康诺——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他们脑海里。恐惧压倒了飢饿。 哗啦一声,前排的人又想跪下。 康诺感到一阵头疼。这群人跪久了,膝盖生了根。 “卡文,”康诺指了指大门,声音里透著疲惫,“把他们带出去。现在。全都给我滚出去。” 卡文带著几个强壮的亲信,连推带骂,终於把人群赶出了大厅。 大门关上,世界清静了。 康诺坐在台阶上,捡起那把断了柄的斧头,用袖子擦著刃上的血垢。 “那点存粮够吃多久?”他问。 塔拉夏理了理被扯乱的头髮,算了算:“省著吃,一个月。如果放开了吃……”她停顿了一下,“十天。” “种地呢?” “来不及。”塔拉夏摇头,“尤顿部落带来的种子刚种下去,等长出来,我们早就饿成乾尸了。” 康诺把斧头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就先种著,不过这不是主要的。” 塔拉夏愣住了:“什么?” “周围不是还有其他军阀吗?我还发现了他们的探子,不过不小心杀了。” 康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们肯定有粮食。既然他们不配吃,那就我们来吃。”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传令下去。今天的食物免费发,吃饱。从明天开始,想吃饭,就去修城墙。搬一块砖,给一口饭。多干多得,不干不吃。” “修墙?”塔拉夏皱眉,“现在?” “那破墙挡不住风,更挡不住人。”康诺指了指外面,“別的军阀要是打过来,我们得有东西挡著。而且,”他顿了顿,“得让这群人有点事干,不然他们会想太多。” 他转头看向门外:“罗根!” 守在门外的罗根走了进来,脸上新添了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伤疤。 “带上你的人,去周围转转。”康诺吩咐道,“小心点,把附近军阀的位置、兵力、粮仓都给我摸清楚,不要正面对抗,有消息就回来。” 罗根点头,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莫恩走了进来。 他怀里抱著一个脏兮兮的布包,走得小心翼翼,像捧著什么易碎的宝物。 “康诺……头儿。”莫恩改了口,声音里带著试探。 “什么事?” “以前那个军阀让我们处理尸体和垃圾。”莫恩把布包放在地上,“我在垃圾堆里藏了点东西。我想,您可能用得上。” 康诺挑了挑眉:“让我看看。” 莫恩蹲下身,解开布包上的绳结。一层层油腻的破布像剥洋葱一样被揭开。 康诺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金银財宝。 自从见到摩托之后康诺就期待著它的出现。 那是一把枪。 黑色的枪管泛著冷光,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 “你会用?”康诺问。 “不会。”莫恩低声说,“但我以前是部落的士兵,见敌人用过。后来瞎了眼,就被扔进垃圾堆了。这是我在垃圾堆捡到的唯一一个完好的,他们对这种武器十分反感,一般都销毁后再扔。” 康诺拿起那把枪,脸色僵硬了一瞬,立刻缓和下来。 他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他检查了一下弹匣——空的。 “好东西。”他看向莫恩,“还有吗?” “子弹不多。”莫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躺著七发锈跡斑斑的子弹,“但够杀几个领头的。” 康诺笑了。 但这把枪是活的。 康诺最先听到的是金属內部传来的脉动,像是微弱的心跳,又像是远处传来的电流声。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其他人都在说话,討论著威力,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都出去。”他说。 第16章 锻造者 等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康诺才敢握紧枪身。 手指贴上冰冷的金属表面,他调整著掌心传导的电流频率。嗡嗡声逐渐清晰。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回应。 黑暗中有人点亮了灯,光芒直直照进他的脑海。 “吾主。” 只有这两个字,反覆震盪,像回声,又像心跳。 手枪的构造太简单,以至於它能表达的只有这种最原始的臣服。 康诺盯著枪管上反射的灯光。 一切看起来正常,但他知道——这东西在说话。 但他想要更多。 手指继续摩挲金属表面,那触感像在安抚一个渴望回应的孩子。 接著,温度升高了。 他的感知在扩展,奇怪,以前怎么没这种感觉。 康诺闭上眼睛。 周围所有散发热量的东西开始在黑暗中浮现:墙角、天花板、樑柱,它们变成无数微弱的光点,在震颤,在呼吸。 热量就是能量,能量就是运动,运动就是存在。 这三者在他的感知里融为一体,是同一种物质的不同面孔。 他听见手中电流跳跃的路径,听见金属內部原子碰撞的声音——叮噹,叮噹,无数微小的钟被同时敲响。 康诺睁开眼睛。 房间里到处都是光,万物自身正散发出来的辉光。 墙壁在发光,地板在发光,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也在发光。 每一个原子都是一个微小的火种,聚集成大小不一的光晕。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里是一团明亮的光芒,比周围的一切都要耀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他抬起头,望向天花板。 隔著无数层建筑材料,他依然能感觉到它——天空中那团巨大的光。 太阳。 光芒穿透了一切阻隔,直接抵达他的感知深处。 那一刻,康诺想起了一个久远的感觉:在母亲子宫里漂浮的温暖,被羊水包裹的安全,以及那种与世界边界模糊的寧静。 仿佛他就是从恆星上诞生的一样。 紧接著他又听见了声音。 从四面八方、从万物內部同时响起。 墙壁在低语,空气在私语,远处的大地在轻声吟唱。 他沉浸在这种感觉里,几乎忘了呼吸。 然后他回过神来。 手枪还握在手中,斧头还躺在一旁。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测试这种能力的边界。 康诺看向斧头上的铁块。 心念一动,与那些元素沟通。 金属便开始流动。 像水一样改变形態,液態的铁沿著他意志的轨跡生长、塑形、凝固。 另一把手枪成型了。 康诺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一个人就是一座工厂。 但兴奋过后,另一个念头浮现:如果有人看见这一幕呢? 金属在他手中自行流动变形,凭空生成武器——这和那些混沌巫师有什么区別? 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奴隶会怎么看他? 是的。 他们会恐惧他,就像恐惧那些把他们当牲畜的主人。 他们会在深夜窃窃私语,討论这个“救世主”是不是另一个怪物,是不是用另一种方式奴役他们。 信任会瓦解,人心会涣散,他现在做的一切都会崩塌。 康诺环顾四周。 他需要一个掩护,需要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解释。 不过,只需要给他们一个理由,他们会自己脑补出所有的逻辑链条。 他收起手枪和子弹,拿著剩下的废铁走出大厅。 其他人正在用餐。 卡文想带一份餐食去给康诺,被塔拉夏拦住了。 “让我去。”她说。 塔拉夏来到议事大厅,敲了敲门,无人回应,她敲得更大声,依旧没有回应。 她的心跳加快了。 会不会出意外了?是不是那些混沌巫师用巫术杀害了他们的老大? 她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地上的斧子只剩下木製斧柄。 塔拉夏找遍了大厅的每个角落,没有康诺的踪跡。 看著还伴有温度的斧柄,恐惧从脚底蔓延上来。 如今的一切都基於康诺。没有他,她要怎么办? 她不敢往深处想。那些画面会在夜里自己浮现——奴隶们四散奔逃,被追兵抓获,被当眾处死。 但现在不行,现在她必须找到他。 她立刻回到用餐的地方,把卡文和自己的小伙伴都叫过来。 “康诺不见了,我们——” 话没说完,锻造区突然响起巨大的动静。 金属敲击声,火焰呼啸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塔拉夏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剧烈跳动起来。 那一定是康诺。 她没有犹豫,直直跑向锻造区。 康诺可以没有他们,但是他们必须拥有康诺。 所以。 那必须是康诺。 锻造区的熔炉在之前的动乱中被推倒过。 现在,它又被立了起来。 康诺站在高台上,手握搅棍,正在搅动炉中的铁水。 他其实不太会用这东西。 但他发现自己並不需要会。他只需要询问,熔炉就会告诉他温度够不够,铁水需要搅动多少次,杂质沉到了哪里。 这些信息像本能一样涌入他的感知,他要做的只是照著执行。 只需发问,周围的一切都会將所知尽数告诉他。 即便他现在一无所知,他亦无所不知。 汗水顺著脊背滑落,火焰烘烤著他的脸。 这种感觉很好——真实,具体,接地气。 他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搅棍敲击炉壁,火星四溅,铁水翻滚。 他需要有人过来,需要有人亲眼看见他在劳作。 这样,那些新造的武器就有了来源。 没错,这就是他亲手打造的,用汗水,用火焰,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方式。 脚步声从入口传来。 康诺感觉到了那团移动的热量——是塔拉夏。 塔拉夏站在入口,呼吸停顿了一瞬。 熔炉高台上站著一个赤裸上半身的男人。 火光映照在他的皮肤上,汗水沿著肌肉的纹理滑落。 他正搅动著熔炉里的铁水,橘红色的光芒从下方照亮他的脸。 他的表情让塔拉夏愣住了。 那是兴奋。 康诺的眼睛里有火焰在跳动,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气息——那是造物者的狂喜。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康诺,之前一直都是机械般行事,而现在终於找到自我。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落回了原处。 他没事,他在这。 康诺转过头,看见了她。 火光在他瞳孔中熊熊燃烧。 “正好。”他说,声音装作带著劳作后的乾涩,“告诉所有人,把能找到的废铁都带过来。” 他把手里的长柄搅棍往熔炉边一靠,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们要造武器。” 塔拉夏站在原地,感受到来莫大的震撼,冥冥之中其自身也因情绪发生了变化。 她看著他被火光照亮的轮廓,好似没听到康诺的话,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不吃饭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什么蠢问题。 康诺却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锻造区里迴荡,他现在当然不需要进食,如今他以太阳为食。 “吃,当然吃。”他说,“但不是现在。” 塔拉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態。 她连忙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都快点吃完!吃完去找废铁!我们今天有事干了。” 第17章 武器 锻造区的火焰整夜未熄。 那些曾经的奴隶们——不,现在已经不是奴隶了——在吃完饭后听从了塔拉夏的命令,开始四处搜集废铁。 他们拖著疲惫的身躯,把一块块废铁送到锻造区门口。 然后,他们看到了康诺。 熔炉前,康诺赤裸著上身,肌肉在火光下起伏。 他单手握著一根粗铁棒,搅动著坩堝里的铁水,动作十分轻鬆。 那些人愣在原地。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人,仅凭肉体的力量,操控著足以烧死几十数百个人的滚烫铁水。 那需要多大的气力?多强的体魄? 他们的目光不自觉地从铁水移到康诺的身上。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手臂上青筋隨著动作若隱若现。 那是一具健康的、充满力量的躯体。 而他们呢? 一个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瘦骨嶙峋,皮肤下的骨头清晰可见。 长年的飢饿和劳作让他们每个人都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髏。 渴望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如果我也能像他那样…… 康诺放下铁棒,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瘦弱的身影。 “废铁放到那边。”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筐。 眾人依言照做,却没有离开。 康诺擦了擦手,开口道:“多劳多得。” 这句话他们已经听过了,但这一次,康诺说得更详细。 “就算是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现在想要吃饭,也得进行劳动。”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所以,你们也是。” 那些人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小声开口:“能吃饱饭……就可以活下去了。” 语气里有满足,也有一丝不確定。 康诺摇了摇头。 “不止。” 他的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人安静下来。 “吃饱饭只是第一步。” 康诺走到熔炉旁,用铁钳夹起一块刚刚成型的金属部件,向眾人展示。 “吃饱饭之后,你们穿上我打造的武器。” 他把部件放回熔炉边,转身面对所有人。 “然后,把之前那些毁灭你们家园以及奴役你们的军阀打倒在地。” 话音落下,锻造区里静得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 那些人面面相覷。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有人仍然茫然,还有人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打倒军阀?他们? 康诺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去犹豫。 “继续搜集废铁。”他转身回到熔炉前,“我需要更多材料。” 眾人愣了一瞬,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他们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夜深。 锻造区重新归於安静。 康诺独自站在熔炉前,却没有立刻开始锻造。 他在思考。 造什么武器? 脑海中有太多的想法。枪械、火炮、装甲、机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为他提供了无数的可能性。 但现实是残酷的。 他的知识储备並不完整,很多东西只记得大概原理,具体的参数和工艺早已模糊,不过这些没那么重要。 最主要的是,他现在只有铁,而且是品质参差不齐的废铁。 没有橡胶,造不了密封件。 没有石油,造不了润滑剂。 还好这里不缺黄铜和硫磺,不然连子弹都是麻烦事。 不过单一的材料,还是极大地限制了他的能力。 康诺皱起眉头。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把一种物质转化成另一种物质。 他隱约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不止於此。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力量,应该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但具体怎么做,他还不清楚。 算了,先做能做的。 他重新拿起工具,开始锻造。 夜晚降临,据点陷入寂静。 那些曾经的奴隶们都已入睡,疲惫的身躯蜷缩在各个角落。 塔拉夏在巡视了一圈后,最后看了一眼锻造区的方向,也回去休息了。 卡文则直接靠在锻造区的门口打盹,手里握著那柄临时找来的弯刀。 而锻造区的灯火依然明亮。 康诺毫无困意。 他的身体早已超越了常人的极限,几天几夜不睡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一边锻造,一边思考。 手上的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铁水熔化、浇铸、冷却、打磨——一把枪械的部件在他手中逐渐成型。与此同时,他的思绪却飘到了更深的地方。 物质转化。 他闭上眼睛,尝试感知那股力量。 它就在他的身体里,无处不在。 康诺回忆著自己之前的每一次锻造。 当他熔化铁块时,那种力量会轻微地涌动。 当他塑造金属时,涌动会变得更强。那股力量似乎在帮助他,让金属变得更加柔顺,让结构变得更加稳固。 但那只是辅助,不是转化。 他需要更进一步。 康诺拿起一小块废铁,放在掌心。 他集中精神,尝试用意念去感知这块铁。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块冰冷的金属,躺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但渐渐地,某种感觉出现了。 他能感觉到它內部的结构——无数微小的颗粒紧密排列,彼此之间通过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连接在一起。 那些颗粒在轻微地震动,虽然肉眼看不到任何变化,但它们確实在动。 康诺屏住呼吸,继续深入。 他尝试用意念去推动那些颗粒,改变它们的排列方式。 失败了。那些颗粒纹丝不动。 为什么是这样的排列?为什么是这种连接方式?如果改变其中一部分,会发生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炉火渐渐暗淡,又被他添柴重新点燃。 外面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锻造区时,康诺终於睁开了眼睛。 他的掌心里,那块废铁还在。 但它的表面出现了一丝奇异的光泽——那不是铁该有的顏色。 康诺盯著那块金属看了很久。 他已经弄清楚基本的流程了。 物质转化,需要理解物质的本质结构,重新排列碰撞组合那些微小的颗粒,赋予它们新的形態。 得益於那些物质对自己的欢迎,他学习得很快。 康诺把那块金属放到一边,站起身来。 在身后的架子上,已然整齐地排列著一百多把枪械与相应的子弹,往后只会更快。 这些是他一夜的成果。 康诺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 据点里开始有了动静。那些人陆续醒来,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卡文。”他喊道。 靠在门口打盹的卡文立刻惊醒,条件反射地握紧了弯刀。 “主公?” 康诺示意他进来。 卡文走进锻造区,看到架子上的枪械时,脚步顿了一下。 “这些?” “枪。”康诺拿起一把,递给他,“你试试。” 第18章 卡洛斯 卡文接过枪。 入手的重量让他愣了一下——比他预想的轻,但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又確实存在,像是握著一块凝固的铁水。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在康诺的示意下拉动击锤。机械咬合的声音清脆乾净,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 “这玩意儿……“卡文咽了口唾沫,“你是怎么造出来的?“ 康诺没回答。他从架子上取下另一把枪,动作里带著某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装弹。瞄准。击发。” 枪声在锻造区里炸开,震得卡文耳膜发麻。远处的標靶应声碎裂。 “后坐力不大,“康诺说,“但连续射击时枪口会上跳,这个自己慢慢摸索。” 卡文盯著那个被打穿的標靶,半天没说话。 “弹药目前够用,但每一发都得算著花。”康诺把枪放回架子,“在我造出足够多的枪之前,没人有资格浪费。” “我懂。” “所以这些枪不会直接发下去。” 卡文反应了一瞬,隨即明白过来。他抬起头,对上康诺的目光。 “你要我练人。” “挑人,训练,组建一支护卫队。”康诺说,“只有训练合格的,才能摸枪。” 卡文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外面那些人——饿得皮包骨头,连走路都打晃。把枪交到那种人手里,不是武装,是送死。 “身体条件好的先上,”他说,“十个人起步,慢慢扩。” 康诺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沉重而乾燥,带著铁锈和煤灰的气息。 “去吧。” 卡文拿著枪走出了锻造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枪身上的金属反光晃了一下。 康诺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面对熔炉。 火焰还在燃烧,橙红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枪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枪需要人来用。 他走到锻造区的边缘,望向外面。 他想到了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 就算给他们枪,他们也拿不稳,给他们盔甲,他们也穿不上。 他需要让这些人吃饱饭,恢復体力,然后才能谈其他的。 食物从哪里来? 康诺的目光越过据点的边界,落在那片灰褐色的荒原上。 罗根已经出去很久了,按计划应该传回西里尔残部的情报,但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他收回目光,重新走向熔炉。 等著也是等著,不如多打几把武器,盔甲,亦或是设计一些载具。 荒原的另一端。 罗根趴在一块风化的巨石后面,下巴贴著沙砾,一动不动。 他来的时候很顺利。沿途发现了好几台被遗弃的摩托,车身上还带著西里尔军阀的標记。 看来溃逃的时候相当狼狈,连交通工具都顾不上了。 但后来,他发现了別的东西。 人。 不过不是西里尔的人。 罗根压低呼吸,透过岩石的缝隙向远处观望。 那是一支队伍,走得很慢。走在中间的是一群衣衫襤褸的人类,男女老少都有,被生锈的铁链串在一起,踉踉蹌蹌地向前挪动。 有个孩子摔倒了,被后面的人拖著走了几步才爬起来。 押送他们的,是另一种东西。 乍一看像人,但比例全错了。肩膀太宽,手臂太长,脊背弓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皮肤是那种死去多日的灰色,上面覆盖著一簇簇蓝黑色的羽毛,极为不协调,就像是从肉里硬生生长出来的。 罗根曾经听过传闻。据说这些东西原本也是人,被某种力量改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 但眼前这些东西走路的姿势確实不像正常人——僵硬,机械,偶尔会突然停下来,茫然地转动脑袋,像是在搜索什么。 那群俘虏被押送著走向一片看起来空无一物的荒地。 然后,他们消失了。 就像走进了一扇看不见的门,一个接一个地凭空消失在原地。 押送的混沌士兵跟在后面,同样消失不见。 罗根盯著那片空地看了很久。 风捲起沙尘,从那个位置吹过来。沙尘在某个肉眼看不见的边界处发生了微妙的偏转,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隱形的营地。 他默默记下了那个方位,然后继续趴著,等待。 时间慢慢过去。太阳移动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一个落单的混沌士兵从那片空地里走了出来,偏离队伍,朝著一片乱石堆走去。 它走得漫无目的,时不时停下来,低头嗅闻地面,像是在搜寻什么。 它走进了罗根的伏击范围。 罗根没有立刻动手。他等著,看著那东西越走越近,直到它的后背完全暴露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动了。 他的速度很快,从岩石后面无声地涌出,贴著地面滑向目標。 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把刀抵在喉咙上。 混沌士兵挣扎了一下。它的力气不小,但动作混乱,像是身体的各个部分无法协调。罗根收紧手臂,用膝盖顶住它的后腰,另一只手压住,一起把它固定在原地。 “別动。”他在它耳边说,“老实回答问题,死得痛快点。” 那东西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审讯进行得很快。 混沌士兵的语言能力还在,但思维混乱,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需要反覆追问才能拼凑出完整的信息。 他们的领主叫卡洛斯。营地就在附近,被巫术隱藏起来。 里面大约有三千名混沌士兵,还有数量不明的人类,它们叫那些人“血奴”。卡洛斯本人很少露面,可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营地中央的祭坛附近。 “西里尔呢?”罗根问,“那个开摩托的军阀。” 混沌士兵发出一声像是笑的声音,喉咙里咕嚕咕嚕地响。 “逃了……主人说……让他们先打……我们再收……” 收渔翁之利。罗根明白了。卡洛斯一直在暗中观察,等著西里尔和格罗姆两败俱伤,然后出手收割。 “那格罗姆呢?”他追问,“你们的人有没有带回什么消息?” 混沌士兵安静了一瞬。 “不知道……”它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茫然,“没有消息……探子没有回来……主人很困惑……” 没有消息。 罗根眯起眼睛。如果卡洛斯一直在监视那场战斗,不可能不知道结果。 除非…… 他想起了康诺。 那个男人,在一天之內杀死了格罗姆和他所有的手下。 或许卡洛斯的探子刚好也在那里。或许他们来不及传回消息就已经死了。 “够了。”罗根说。 刀锋横切。混沌士兵的身体软了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罗根把尸体拖进乱石堆深处,用沙土简单掩埋。这种地方不会有人来,等到被发现的时候,他早就走远了。 他擦乾净刀上的血,开始向来时的方向撤离。 好消息是,那几辆摩托还在。骑上去的话,回营地的时间会大大缩短。 坏消息是,卡洛斯比他想像的更麻烦。 一个会巫术的领主,三千名混沌士兵,隱形的营地,还有不知道多少血奴。 这不是现在的他们能碰的敌人。 罗根加快了脚步。 他们需要儘快把消息带回去。 第19章 命定的死亡 卡洛斯的营地中央。 祭坛前的烛火摇曳不定,仿佛在躲避什么。 一个身披黑袍的男人坐在阴影里,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骷髏权杖的眼窝。 “有趣。” 卡洛斯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西里尔溃逃,格罗姆惨胜——这本该是剧本的走向。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 但眼线没有回来。 一个都没有。 格罗姆那头蠢猪发现不了他的人。那些眼线都是老手,就算战场再乱,至少也该有一个爬回来报信。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那片废墟里发生了什么事,某种他没有预料到的事。 但他不喜欢意外。 “来人。” 一个混沌士兵从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权杖顶端的骷髏在火光下似乎正在嘲笑他。 “带九个血奴来。”他说,“我需要预言。” 士兵退入黑暗。 片刻后,九个人被拖上祭坛。他们衣衫襤褸,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被抽乾了生命力的空壳。 他们的眼神涣散,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咒语从他喉咙深处涌出,那是一种人类声带不该发出的音节。 祭坛上的符文开始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 九个血奴同时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的身体开始塌陷,鲜血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从眼角,从指尖,从皮肤的每一道裂纹。 血液无视重力,向祭坛中央匯聚,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空气中瀰漫开铁锈与腐烂混合的气味。 卡洛斯的双眼变成纯粹的黑色。 他凝视著血色漩涡,在那扭曲的深红中寻找命运的纹路。 基利曼废墟。 他把视野投向那个方向,期待看到尸横遍野的战场,看到格罗姆残破的军队。 他什么都没看到。 那片区域在命运的织网中是一个洞。 卡洛斯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调转预言的焦点,转而观察自己。 掌控者的命运向来明朗。他的命运线应该像河流一样延伸向远方,分叉、匯聚、再分叉,通往无数个可能的未来。 他看到了那条线。 他即將断掉。 就像一根绳子被剪断,之后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审视那个终点,试图看清死亡的形態。 是刺杀?是背叛?是战爭?每一种死亡都有它的纹理,有跡可循,可以规避。 什么都没有。 他试图把视野推得更远,试图看清那个空白的本质—— 然后空白看向了他。 那一瞬间,卡洛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卡洛斯猛地睁开眼睛,切断了与亚空间的连接。 祭坛上的九具乾尸无声倒下,化作齏粉。烛火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又在下一秒重新亮起。 营帐內恢復了寂静。 卡洛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握著权杖的那只手正在发抖。 他的命运即將终结。 不。 卡洛斯把权杖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地面裂开一道细纹。 他不接受这个答案。 命运是给凡人准备的锁链。他卡洛斯早就把那条锁链打碎了。他能看到命运,就能改变命运。他能预知死亡,就能逃离死亡。 “再带九个来。” 声音在空旷的营帐中迴荡。没有人应答。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大声。 混沌士兵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第二批血奴被拖上祭坛。卡洛斯再次启动预言术,这次他不是在寻找死亡的形態,而是在寻找生路。 什么都没有。他的命运线依旧在三天后断裂,乾净利落。 “再来。”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营地里的血奴库存正在快速消耗。每一次预言都消耗九条人命,而他得到的答案始终相同。 那条命运线像是被刀切过,整齐得令人作呕。 第六批。 卡洛斯的眼眶深陷,面颊凹下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他的黑袍上沾满了乾涸的血跡,权杖几次从手中滑落。 他不信。 他不信世界上存在无法规避的命运。 第七批血奴的血液匯聚成漩涡时,他终於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那条断裂的命运线旁边,有一根极细的丝线。几乎看不见,但確实存在。那根丝线绕过了那个空白的断点,延伸向远方。 活路。 卡洛斯紧紧抓住那根丝线,顺著它往回追溯。 卡洛斯睁开眼睛。 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来人。” 混沌士兵再次出现。 “传我命令。集结所有部队,一个时辰后出发。” “目標?” “基利曼废墟。” 此时,罗根六人骑著摩托,已经回到了基利曼废墟。 称呼它为废墟已经不太合適了。 在康诺以及眾人的努力下,城墙已经修復大半,有了城池该有的模样。 那些曾经坍塌的石墙被重新垒起,缺口被泥土和碎石填补,虽然还算不上坚固,但至少能挡住一波衝锋。 罗根的摩托刚驶入视野范围,城墙上就有人吹响了號角。 等他们靠近城门时,大门已经敞开了。 康诺正在城墙上做些什么,看到他们回来,直接跳了下来。 罗根下意识想要敬礼,因为这会显得有秩序些。 “別整这些。”康诺从腰间解下水壶塞进他手里,“喝点。” 罗根接过水壶,犹豫了一下,转身先递给了身后的兄弟们。五个人轮流喝完,他才把剩下的往嘴里灌。 水是温的,水壶居然是铁质的,他不在这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居然这么奢侈,拿铁装水。 “一天多没喝水?”康诺问。 “喝过。”罗根抹了抹嘴,“路上找了条溪流,不过不敢多停。” 康诺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罗根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们六个人都灰头土脸,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和乾草,其中两个人的护甲上还有擦伤的痕跡。 “遇上麻烦了?” “一小队巡逻兵。”罗根答道,“我们绕开了。” “绕开了?” “他们有二十多人。”罗根解释,“硬打不划算。” 康诺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罗根读懂了——那是认可。 “做得对。”康诺说,“情报比脑袋重要。” 罗根心里的弦鬆了一些,他本来还担心康诺会觉得他们怂。 “长官,我有重要情报要——” “先歇会儿。” “可是——” “先歇会儿。”康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那种不容商量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你们跑了一天多,脑子现在是糊的。休息十分钟,喝点水,然后再说。” 罗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著康诺转身走向那几辆摩托,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这是不是有点太体贴了? 康诺蹲在一辆摩托旁边,伸手摸了摸轮胎,又捏了捏剎车线。他站起身,握住车把,拧了一下油门。 引擎轰鸣了一声,震得旁边的卫兵退了一步。 康诺露出了一个笑容。 罗根愣住了。他跟康诺也有一段时间了,还是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那是开心吗? “不错。”康诺自言自语,“这东西保养得还行。” 第20章 一天半 他翻身骑上摩托,,油离剎车三者配合,在门口的空地上转了一个小圈。 罗根和五个手下面面相覷。 “呃……长官?” 康诺把摩托停下,扭头看他:“怎么了?” “我那个情报……” “哦。”康诺熄了火,从摩托上下来,“十分钟到了?你们休息好了?” 罗根:“……” 严格来说,最多过了三分钟。 但他决定不纠正这一点。 “说吧。”康诺走过来,在他对面站定,“发现了什么?” 罗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一天多的路程之外,有一个混沌军阀的营地。”他说,“他们叫他卡洛斯。” “卡洛斯。”康诺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是个巫师。”罗根继续道,“我没能靠得太近,他们的营地是看不见的,我担心被发现。” 康诺的眉头皱了一下,隱身了吗。 “营地规模呢?” “很大。”罗根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的地图,“据我观察,粗略估计至少三千人。可能更多,我只观察到了外围。” 他把地图摊开,用手指点著上面的標记。 “他们的营地在这里,地势开阔,四周没有遮挡。后勤补给很频繁,每隔几个小时就有车队进出。” 康诺低头看著地图。他的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上移动,最后停在那个代表卡洛斯营地的圆圈上。 “进出?”他问,“什么方向?” 罗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康诺会问这个。 “呃……主要是东边和南边。”他回忆了一下,“东边来的多是物资,南边来的多是人。” “人?” “奴隶。”罗根说。 康诺直起身,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你觉得他们在干什么?” 罗根愣住了。 这个问题不对,这种战略判断应该是指挥官的事,不是一个侦察兵该操心的。 但康诺就那么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我……”罗根咽了口唾沫,联繫之前审问的那个混沌士兵,“我觉得他们在准备进攻。” “为什么?” “营地太活跃了。”罗根说,“如果只是驻扎,不需要那么频繁的物资调动。而且他们在加固营地西侧的防御,但东边和南边几乎没有防守。”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是……只打算在这里待一小段时间,然后就往西走。” “往西。”康诺重复了一下,“我们在西边。” “是的,长官。” 康诺看了他很久。那目光让罗根有些不自在,他不知道自己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很好。”康诺终於开口,“以后侦察任务还是你带队。” 罗根愣了一下,然后感到一股热意从胸口涌上来。 他连忙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是,长官。” 康诺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弯腰把地图拾起来,叠好塞进腰间。 “走,跟我来。” 他拉著那几辆摩托,带著罗根穿过半修復的城门。罗根小跑著跟在旁边,看著康诺把摩托推得飞快,连手下的卫兵都追不上。 “长官,”罗根忍不住问,“你很喜欢这些摩托?” 康诺瞥了他一眼:“喜欢?” “我看你刚才笑得……挺开心的。” 康诺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笑了吗?” “笑了。” “哦。”康诺继续推著摩托往前走,“那可能是因为我们马上就会拥有属於自己的载具了。你知道靠两条腿在这么大的荒野上走有多蠢吗?” 罗根没忍住,笑了一声。 “別笑。”康诺说,但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快跟上。” 议事大厅在城中央,康诺让人在里面搭了一张长桌,四周堆著各种物资清单和工程图纸。 “把卡文和塔拉夏叫来。”康诺对门口的卫兵说。 等人的时候,康诺把那张地图摊在桌上,用几块石头压住四角。 罗根站在旁边,看著他用指尖沿著地图上的標记移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大厅。 卡文身上的盔甲还带著汗渍,显然刚从训练场过来。 塔拉夏则穿著一身沾满泥土的工作服,手里还拎著一把铲子。 她的脸上有几道泥痕,头髮胡乱扎在脑后,看起来刚从田地里赶过来。 “叫我们什么事?”卡文先开口。 “情况怎么样?”康诺没有绕弯子。 卡文和塔拉夏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过去两天,要求未免太高了。 不过还是卡文先匯报: “卫队训练进展顺利。受过正规训练的有十人左右,每天训练四个时辰。” “能打吗?” “基础阵型没问题。”卡文答道,“能守住城墙,能执行简单的战术配合,学会了开枪。但是实战——” 他停顿了一下。 “会很难看。” 康诺点了点头,转向塔拉夏:“农业呢?” 塔拉夏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在脸上又添了一道泥印。 “第一批作物播种完毕,主要是土豆和豆类。”她说,“如果天气正常,两个月后能收穫第一批。” “水源呢?” “东边那口井还能用,但水量不够。”塔拉夏皱了皱眉,“如果人口继续增加,我们需要再挖一口。我已经派人去勘探了,明天能出结果。” 康诺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往桌上的地图一按。 “看看这个。” 卡文和塔拉夏凑上前,低头看著那张手绘地图。 罗根站在旁边,把卡洛斯营地的位置、规模、兵力配置详细复述了一遍。 隨著他的敘述,卡文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至少三千人。”他说,“我们不到五百,还基本没有战斗力。” “还是个巫师。”塔拉夏补充道,“混沌巫师的手段可不只是打打杀杀。” 康诺看著地图,没有接话。 大厅里安静下来。 “还有多少时间?”康诺突然问。 罗根想了想:“按正常行军速度,如果他们现在出发,大概两天能到。但如果急行军……” “一天半。这是最差的情况了。”康诺替他说完。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天半。”他重复了一遍,“还是稍微有点侷促啊。” 第21章 盔甲 关於卡洛斯可能来犯的消息,康诺不打算对外透露半个字。 原因很简单。城里这些人,不久之前还是奴隶。 他们刚刚尝到自由的滋味,根基还不稳。 如果现在告诉他们有三千人的大军正在逼近,说不定明天一早,城里就剩不下几个人了。 所以议事厅里的对话,只有四个人知道。 康诺把那张地图收好,在长桌前坐下。卡文和塔拉夏分坐两侧,罗根站在门边,有些不確定自己的位置。 “说说你们的想法。”康诺开口。 卡文率先发言:“守城。加固城墙,集中兵力,利用地形优势消耗敌人。” “我们的人不够。”塔拉夏摇头,“五百对三千,优势不在我。” “那你有什么建议?” 塔拉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撤退。带上能带走的物资,往北走。那边有山,地形复杂,大军追不上我们。” “不行。”康诺否定了这个提议,“我们跑不过他们。而且一旦开始跑,就永远在跑。” 大厅里安静下来。 康诺看著桌上那张被烛光照亮的地图,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我有个想法。”他说。 “什么?” “跟之前打格罗姆一样。”康诺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人,“我直接衝进去,把卡洛斯杀了。” 卡文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不行。”他说,“这次不一样。格罗姆是个蠢货,卡洛斯是巫师。他的营地肯定有防护,你衝进去就是送死。” 塔拉夏也跟著摇头:“太冒险了。就算你能杀进去,也不一定能活著出来。” 康诺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门边的罗根。 他一直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很有意思——一种正在思考的专注。 “你怎么看?”康诺问他。 罗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点名。 “啊,我?”他斟酌著用词,“我觉得老大的想法有道理。” 卡文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听我说完。”罗根连忙补充,“斩首战术確实是最有效的办法。没了卡洛斯,剩下的人不过是一盘散沙。问题只是——” 他看向康诺。 “老大,你能活著出来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康诺站起身。 “我需要你们掩护我,不过先跟我来。” 锻造区在城池的东北角,原本是废墟的一部分。康诺让人把这里清理出来,搭起了几个临时的炉子和工作檯。 此刻炉火正旺,空气里瀰漫著金属和煤烟的气味。 康诺走到角落里,那里堆著一些他私下打造的东西。他从布包里拽出一套盔甲,动作利落地往身上套。 卡文、塔拉夏和罗根跟在后面,看著他一件件穿戴整齐。 那套盔甲的风格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块甲片都厚得离谱。 穿上之后,康诺整个人看起来大了一圈,原本就宽阔的肩膀显得更加夸张。 “走。”康诺说,“去训练场。” 训练场说白了就是一片空地,城墙內侧被推平的废墟。 此刻只有卡文正在训练的十个人,他们被叫到一边,此时正適合做点测试。 康诺站到场地中央,转身面对三个人。 然后他朝卡文使了个眼色。 卡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康诺又使了一个。 卡文依然一脸茫然。 罗根却“噢”了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让我来吧!” 他小跑到旁边的武器架前,抄起一把刀,然后又停下来,转头看向康诺。 “老大,这样可以吗?” 康诺点了点头。 罗根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刀砍了下去。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地上迴荡,清脆得刺耳。 刀刃停在盔甲表面,仅此而已。甲片本身完好无损,连个凹陷都没有。 “这……”卡文的眼睛睁大了。 塔拉夏也凑近了几步,盯著盔甲看。 “再来一次。”康诺说。 罗根应了一声,又砍了三刀。每一刀都用了全力,刀刃在空气中呼啸。结果依然一样。 康诺转向卡文:“把枪拿过来。” 卡文回过神,快步走到武器架旁边,那里放著几把枪械,这是目前他们手里最强的火力。 他拿了一把步枪回来,递给罗根。 “开枪吧。”康诺说。 罗根接过枪,举起来瞄准,然后停顿了一下。 “老大,你確定?” “开枪。” 枪声在训练场上炸开。 子弹击中康诺胸口的甲片,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弹开落在地上。 康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多试试。”他说。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罗根、卡文和塔拉夏轮流用各种武器攻击那套盔甲。 刀、剑、步枪、手枪。 每一次攻击都被那层金属挡住,连个像样的痕跡都没留下。 “够了。”康诺喊停,“时间不多,不能全耗在这儿。”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看著卡文和塔拉夏。 “现在你们相信我的安全了吧?” 卡文缓缓点头。 塔拉夏却没有鬆口。 “那是巫师。”她说,语气里带著一股执拗,“我们都不知道他有什么手段。雷电、火焰、还是別的什么——什么都有可能。” 康诺看著她,嘴角动了动。 她说的没错。巫师的手段千变万化,没有人能保证这套盔甲能挡住所有攻击,他还有其他的手段,他的闪电似乎对巫师有奇效。 但如果连他都挡不住,那在场所有人都得陪葬。 这话他没说出口。 “不用担心。”他只是这么回了一句。 塔拉夏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卡文和罗根已经围了上来,两个人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那套盔甲上。 “老大。”卡文开口了,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却出卖了他——那是一种藏不住的好奇。 “这盔甲能给我们试试吗?” 罗根站在旁边,咧著嘴笑。 康诺把头盔放在地上。 “自己拿吧。” 卡文立刻蹲下身,双手抓住头盔两侧,用力一提。 头盔纹丝不动。 卡文愣了一下,调整了姿势,这次用上了腰腿的力量。 头盔还是纹丝不动。 他的脸涨红了,青筋都鼓了起来。 罗根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让我来。” 他把卡文拉到一边,擼起袖子,摆出一个標准的发力姿势。 然后他试著把头盔提起来。 结果和卡文一模一样。 罗根咬著牙,使出了吃奶的劲,脸都憋紫了。 头盔躺在地上,稳如泰山。 “这玩意儿到底多重?”罗根喘著粗气,难以置信地看著那顶头盔。 第22章 怀疑 康诺弯腰捡起头盔,单手拎著,轻轻鬆鬆地塞回腋下。 “我造这套盔甲的时候,直接加大了密度。”他解释道,“目的是挡住更强的攻击。代价就是重量翻了好几十倍。”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卡文和罗根那两张写满了不甘心的脸。 “目前只有我能穿。对你们来说,这玩意儿跟铁棺材没什么区別。” 罗根的脸垮了下来。 卡文的表情也变得有些遗憾。 “不过——”康诺话锋一转。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康诺拍了拍腰间的位置,那里有一个他之前做的简易掛鉤。 “有了那几辆摩托车的发动机,我应该能研究出轻便动力装置。到时候你们也能穿这种盔甲。” 罗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真的?” “需要点时间。”康诺说,“但能做。” 他把头盔重新戴上,扣好卡扣,然后转身面对三个人。 “行了,计划定了。” 康诺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带著一点金属的回音。 “到时候我还需要你们帮我掩护。去学枪吧。” 卡文皱起眉:“我们的枪,不,可普通步枪对付混沌士兵——” 康诺打断他,“我做了一种新东西。” 他带著三人走到锻造区的另一角。那里用布盖著几个大型器械,轮廓看起来很笨重。 康诺掀开其中一块布。 那是一挺造型奇特的枪械。枪管比普通步枪粗了三倍,底部有一个固定支架,后面连著一个弹药箱。 整体看起来很沉,绝对不是能抱在手里跑动的东西。 “固定式。”康诺介绍道,“架在城墙的射击孔上,不需要移动。可以连发,速度比普通步枪快得多。” 罗根凑近了看,眼睛发亮:“这玩意儿一分钟能打多少发?” “还在优化。”康诺说,“稳定性和攻击力都需要调整。但使用方法很简单,比普通步枪还容易上手。” 他拍了拍卡文的肩膀。 “你带大家练枪,到时候掩护我进入敌营,同时那些混沌士兵都交给你们了。” 卡文点头,没有再多问。 塔拉夏和罗根也表示同意。 消息很快传到了其他人那里。 塔拉夏找到自己那几个老朋友,告诉他们接下来的安排。 “训练?”利亚姆的表情有些为难,“可是地里的活儿刚走上正轨。再过两周就要播种了,现在走不开,你让他们去吧,我继续带著人在这里。” 他蹲在田埂边上,手里还攥著一把泥土,正在检查土壤的湿度。 “那你就继续种地。”塔拉夏说,“这不是强制的。” 利亚姆鬆了口气:“那就好。打仗的事我帮不上忙,但粮食我能保证。” 芙蕾从旁边探出头来。 她正在整理农具,听到谈话放下了手里的锄头。 “我去。”她说,“反正田里的活利亚姆能搞定。” 索恩也从棚子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算我一个。” 塔拉夏看著他们,点了点头。 心里却还装著別的事情,她往往能做出正確的选择,这是她的天赋。 此刻,她想,康诺不对劲。 夜深了。 城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几处岗哨还亮著微弱的光。 塔拉夏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她睡不著。 白天看到的那一幕一直在她脑海里转。 那套盔甲。 刀砍不动,枪打不穿,一个头盔就重得两个成年男人加在一起都抬不起来。 可康诺穿著它行动自如,拿那顶头盔的样子轻鬆得就跟端著一碗水差不多。 她早就觉得康诺不是普通人,他真的是人吗?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从他单枪匹马杀进格罗姆的地盘开始,从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武器和物资开始。 这些东西都有些超出常理了吧。 塔拉夏翻了个身,做出决定。 她一定要弄清楚。 锻造区的方向有火光。 塔拉夏贴著墙根移动,儘量让自己的脚步轻一些。她绕过几栋废弃的建筑,正准备找一个能看清锻造区入口的位置。 “塔拉夏小姐。”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的脚步顿住了。 卡文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著一盏灯。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责备的意思。 “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塔拉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说她想偷偷看看康诺在锻造区里干什么? 卡文没等她开口,转身朝锻造区走去。 “跟我来吧。” 塔拉夏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锻造区里,康诺正坐在工作檯前。 他面前摆著几个金属模具,手里拿著一把锤子,正在敲打模具里的零件。旁边的火炉烧得很旺,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铁匠在工作。 “你想看什么?”康诺头也不抬地问。 塔拉夏走进来,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废旧金属分门別类地堆放在角落里,半成品的枪械零件整齐地码在架子上,火炉旁边还有一套完整的锻造工具。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这反而不正常。 “你一个人做这些?”她问。 “嗯。” “那套盔甲也是你自己做的?” “嗯。” “还有那些武器,那些机枪,那些手雷——” “都是我做的。”康诺终於抬起头看她,“有什么问题?” 塔拉夏盯著他的眼睛。 “你一个人,用这些工具,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造出了这么多东西?” 康诺放下锤子,擦了擦手。 “我效率高。” “……” 塔拉夏不说话了。 她知道自己不会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康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神情很认真。 “你想知道的事情,以后会告诉你。”他说,“但不是现在。” 塔拉夏抬头看他。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说了没用。”康诺的语气很平淡,“明天,或者后天,卡洛斯可能就打过来了。” 他转身回到工作檯前,重新拿起锤子。 “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训练。” 塔拉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心中的预感告诉她,答案不在此时。 火光在他身上跳动,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锻造区。 卡文一直站在门口。 等塔拉夏走远了,他才走进来。 “她走了?” “嗯。”康诺没有回头。 “她迟早会知道的。” “我知道。” 第23章 特製机枪 康诺放下锤子,抬起手。 闪电在他掌心亮起,蓝白色的电弧噼啪作响,照亮了整个空间。 面前的金属开始融化,流淌著匯聚到一起,在他手中变得柔软,被塑造成各种形状。 “但不是现在。”他说。 卡文看著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自己惊得嘴巴都张开了。 那时候康诺刚救下他们,他、雷姆和迪恩三个人就一直跟著康诺。 每天轮流在锻造区门口放哨,防止其他人看到这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她是个聪明人。”卡文说,“你不告诉她,她自己也会猜到的。” “猜到没关係。她是一个聪明人,不会到处乱说的。” 康诺挥了挥手,製作火药的原料从容器里飞了出来,在空中自动混合组装,落入容器里。 几分钟后,高台前多出了数百颗饼状的东西,还有几十把崭新的枪械。 康诺满意地看著自己的效率。 次日凌晨。 天刚蒙蒙亮,康诺已经在城墙上忙碌了。 他把那些新造的机枪搬上城墙,固定在预先设计好的射击孔上。 四十个位置,覆盖了城墙的主要防守角度。 罗根最早赶到,其他人跟在后面。 他远远地就看见康诺在城墙上的身影,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架在射击孔上的东西。 那些机枪的枪管又粗又长,支架牢牢地嵌在石头缝里,枪身上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罗根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老大,这就是你说的新武器?”他绕著最近的一挺机枪转了一圈,“它可比我都高啊。” “刚好,你来试试。”康诺说。 罗根搓了搓手,走到机枪前。 他按照康诺的指示摆好姿势,双手握住手柄,肩膀抵住枪托,眼睛贴近瞄准器。 “就这样?” “扣扳机。” 罗根扣下扳机。 枪口喷出火舌。 那声音太响了,罗根嚇了一跳,差点没站稳。 子弹倾泻而出,打在城外的空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泥土被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碎石四溅。 罗根鬆开扳机,耳朵里还嗡嗡作响,但他脸上全是兴奋。 “这可比刀好用多了!”他大声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老大,这玩意儿一秒能打多少发?” “每分钟大概六百发。”康诺说。 罗根愣了愣,低头看著手里的机枪。 “那我得再试试。” 他重新瞄准,这次选了更远的目標——城外七百步左右的一棵枯树。 扳机扣下,火舌喷涌,枯树的树干被打得木屑纷飞,半边树冠直接垮塌下来。 罗根发出一声欢呼。 卡文来了,也上前试了一下。 他仔细地调整了瞄准器,选了城外一处土坡,短促地扣了几次扳机,每次只打出十几发。 “穿透力很强。”他观察著弹孔说,“土层被打穿了將近两尺。这要是打在人身上……”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確。 塔拉夏站在一旁,看著这些崭新的机枪。 脸上满是怀疑。 昨天晚上她明明路过锻造区,还没这些吧。 这些机枪不是一夜之间能造出来的,哪怕有二十个铁匠日夜不停地干,也至少需要一个月。 但它们就在这里。 这合理吗?难道,他是—— 一时间,塔拉夏脑海里冒出许多猜测。 她想到了部落里老人讲过的故事,那些关於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的存在。 她想到了被放逐的巫师,想到了古老传说中那些掌握禁忌知识的人。 她想得太入神,以至於康诺已经站在她眼前了都没注意到。 “oi!”康诺招手,“想什么这么入神,你也来试试吧。” 塔拉夏连忙道歉。 她收敛心神,走到康诺指定的机枪前。 在康诺的指示下,她握住了机枪的手柄。 她的动作和罗根、卡文都不一样——她先感受了一下这武器的重量和平衡,调整了支架的角度,让枪身微微下倾。 然后她轻握开关,转动枪口,瞄准。 一气呵成。 塔拉夏感到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使用,却轻车熟路。 她选的目標是城外八百步开外的一处岩石。 那块石头有四五人高,在晨光中呈现灰褐色。 按下开关。 塔拉夏感觉后坐力出奇地小——比她预想的要小得多。 枪身在她手中轻微震动,但完全在可控范围內。 子弹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 塔拉夏没有像罗根那样一口气打完,她有节奏地点射,每次三到五发,不断调整角度。 她认为就该这样做才对。 岩石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后一轮点射。 岩石碎裂开来,轰然倒塌,变成一堆碎块。 塔拉夏鬆开开关,呼出一口气。 “不愧是你。”罗根在旁边称讚道,“在尤顿部落的时候塔拉夏弓箭技艺就数一数二,换算到枪械,果然也是。” 塔拉夏没理会他,她认为不是这样,自己究竟怎么了? 康诺的视线又看了过来,夸讚道:“你很有天赋啊。” 塔拉夏摸了摸枪身,感受著金属的温度——已经有些许升高了。 “枪身过热怎么解决?”她发问,同时也转移自身的注意力。 在战斗中,火力的持续性往往比单次的威力更重要。 如果打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冷却,那在面对大规模进攻的时候会很被动。 “按理说,增加散热或者减少產热就可以。”康诺说,“不过我为了威力,產热控制得一般。在尽力增加散热的情况下——” 他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射击孔。 “我为每个人造了两架,这架过热就去隔壁位置,轮流著就能保持火力的持续性。” 塔拉夏点了点头。 “弹药呢?”她又问,“这种射速,弹药消耗会很快。” 康诺指了指城墙下方。那里堆著几十个木箱,都是昨晚新做的。 “够打三天。”他说。 塔拉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康诺拍了拍手,环顾四周。 这时候其他人也陆续赶到了,城墙上站了二十多个人,都在好奇地打量那些机枪。 他再一次演示讲解了这些武器,然后询问: “有没有什么问题?” 眾人摇了摇头。 “那就行。” 康诺开始分配任务。 罗根继续带人在城外巡逻,负责监视卡洛斯军队的动向。 卡文带一半人训练射击,先熟悉机枪的操作。 他看向塔拉夏。 “你对射击很敏感,”他说,“你来教其他人如何快速瞄准,將你的天赋发挥出来。” 塔拉夏点头应下,却开始思考天赋一词。 “那你呢?”她问。 康诺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铁饼。 那些饼状的东西被他装在一个布袋里,看起来沉甸甸的。 “我要把这些东西埋在卡洛斯他们行军的路上。”他说,“这些是地雷,踩上去会爆炸。” “需要人帮忙吗?”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 康诺翻下城墙,朝城外走去。 罗根带著五个人在更远的地方巡逻,分成三组,互相之间保持视线联繫。 他们警惕著军阀的到来——按照斥候的报告,卡洛斯的军队最快的话,傍晚就会抵达。 第24章 埋雷 康诺独自走进荒原。 他背著那袋地雷,手里拿著地图。 他用炭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那些是卡洛斯军队最可能经过的地方。 第一个地点在城西三里外的一条小路上。 那条路夹在两座小山丘之间,宽度刚好够四五个人並排通过。如果是大部队行军,他们必须拉长队伍,这意味著前锋和后卫之间的距离会很远。 康诺蹲下身,开始挖坑。 坑的深度刚好够埋下一颗地雷,不深也不浅。太深了威力会减弱,太浅了容易被发现。 他把地雷放进去,调整好触发装置,然后用土覆盖。 第一颗埋好了。 他又往前走了二十步,埋下第二颗。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 整条小路上,他埋了四十八颗地雷,间隔不等,有的靠左,有的靠右,没有规律可循。 这样即使他们发现了第一颗,也没法判断其他地雷的位置。 第二个地点在城南的一片开阔地。 那里是卡洛斯军队扎营的最佳选择——地势平坦,离水源近,又有一片树林可以提供木材。 如果他们在那里过夜,地雷能在夜间製造混乱。 康诺在营地可能的边缘埋了八颗地雷,又在通往水源的小路上埋了四颗。 ———— 他干得很快,不到两个小时就埋完了所有地雷。 但问题来了。 他蹲在最后一个地点,看著自己挖掘的痕跡,皱起了眉头。 新翻的泥土顏色和周围不一样,明显要深一些。地面也有轻微的凹陷和隆起,土壤的纹理被打乱了。 任何有经验的斥候都能看出这里被动过手脚。 他试著用脚把土踩平,但效果不好。 踩过的地方反而更明显了,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康诺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正在消散。 远处的山丘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他需要一阵风。 用风沙把这些痕跡掩盖掉。 他伸出手,集中精神。 一缕微风从他指尖升起,捲起几粒沙土。 不够。 康诺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描绘他想要的东西:风。 他发出命令。 风。 更大的风。 这一小片区域里,空气开始流动。 只是轻轻的拂动,吹起地面的浮土,然后风势渐强,开始旋转,形成一个个小型的尘卷。 沙土被捲起,在空中飞舞,落下,覆盖在那些挖掘的痕跡上。新土和旧土混在一起,顏色渐渐变得统一。 凹陷被填平,脚印被抹去。 风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它停下来了,就像来时一样突然。 康诺睁开眼睛,低头看著地面。 乾净了,看不出任何人为的痕跡。 地面看起来和周围的荒原毫无区別,就像从来没有人踩过一样。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上一个地点。 城西的小路,他故技重施。 风起,沙落,痕跡消失。 城南的开阔地,同样如此。 当他埋完最后一颗雷、抹去最后一个脚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康诺站在荒原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遥望著远方。 六个人影正朝这边跑来。 是罗根。 康诺的心跳骤然加快——那群人的方向,正对著他刚才埋雷的区域。他甚至能看见罗根脚下扬起的尘土,距离最近的那颗地雷不到二十步。 “停下!” 康诺拔腿狂奔,荒原上的碎石在他脚下飞溅。 罗根抬起头,看见康诺朝他们衝过来,挥舞著双臂。他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身后的五个人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老大?” 康诺衝到他们面前,一把拉住罗根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两步。 “往回走,绕开这片地。”他说,“这里全是雷。” 罗根低头看了看脚下。 土地平整,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咽了口唾沫。 “我刚才……差点就……死了?” “別想了。”康诺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走,从东边绕。” 他领著六个人向东走了一百多步,绕过那片看不见的死亡陷阱。 罗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脸色终於缓了过来。 他手下的五个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亦步亦趋地跟在康诺身后。 等到脚下的土地变成了普通的荒草,他们才终於鬆了口气。 罗根大口喘息著说。 “老大,我们发现卡洛斯了。” 康诺停下脚步。 “在哪?” “西北方向,顺著山谷过来。”罗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们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天黑之前就能到。” 康诺皱起眉头,这比预想的快了將近半天。 “你確定?” “確定。”罗根点头,“我亲眼看见地上行军的痕跡,和之前如出一辙,要不是我们刻意找,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还在用隱形行军?” “对。”罗根说,“跟上次一样。” 康诺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朝城池走去:“回去再说。” 议事大厅。 康诺把地图铺在桌上,用石头压住四角。 “指给我看。” 罗根俯下身,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这里,沿著这条山谷往南走。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先头部队在这个位置。”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西北角的一处標记上。 康诺盯著那个位置,在心里计算距离和时间。 “按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到城外五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罗根说,“不过我觉得卡洛斯不会马上进攻。他会先扎营,等天完全黑透了再动手。” “为什么?” “夜战对他有利。”罗根抬起头,“他的人比我们多,但我们有城墙。白天强攻,他得拿人命去填。可要是趁著夜色摸上来,我们看不清他们有多少人,说不定会乱了阵脚。” 康诺点了点头。这分析有道理。 他又看了一眼地图,手指沿著卡洛斯可能的行军路线划了一圈。他埋雷的几个位置,有两个正好在这条路线上。 “他们会踩到雷。” “那是最好的情况。”罗根说,“但也可能绕开。”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康诺直起身,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黄色变成了橙色,洒在庭院的石板上。 “我该走了。” 塔拉夏、罗根和卡文同时抬起头。 第25章 卡洛斯来了 他们早就知道这个计划——康诺会在战斗开始前离开,绕到敌人后方,在两军交战时直取卡洛斯的首级。 这是他们反覆討论过的战术。 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三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相似的表情。 罗根第一个开口:“老大,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行。”康诺摇头,“城里需要你。机枪的操作你最熟练,要是我不在,你得负责火力调配。” “那让卡文去——” “卡文和你一起。”康诺打断他,“计划不能变。” 罗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卡文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康诺。 “乾粮和水。”他说,“路上小心。” 这里面其实是一些金属块,用於隨机应变。康诺接过布包,塞进背囊里。 “谢了。” 卡文退后一步,没再说话。 塔拉夏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康诺走到她面前。 “城里的事,交给你了。” 塔拉夏抬起眼睛看著他。 “什么时候告诉大家敌人来了?”她问。 “你来决定。”康诺说,“太早了,人心会乱。太晚了,准备不及。这件事你说了算。” “你来发號施令,相信你的天赋。” 塔拉夏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那些凭空出现的机枪和弹药,以及自己莫名其妙的预感。 “我会处理好的。”她最终说。 康诺点了点头。 他看了三个人一眼。 “相信我,打完这仗,”他说,“没人可以阻挡我们了。” 然后他穿好盔甲离开了。 康诺走后,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罗根走到窗边,看著康诺的身影消失在城门的方向。 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荒原的尽头。 “他会没事的。”卡文在身后说。 罗根没有回头。 “我知道。” 塔拉夏站在地图前,低头看著那些標记和线条。康诺画的行军路线,埋雷的位置,城防的部署——全都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两个人。 “我需要你们做几件事。” 罗根转过身来。 “你说。” “第一,城墙上的巡逻队改成两班倒,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塔拉夏说,“第二,弹药再清点一遍,分发到每个射击位。第三,找几个嗓门大的人,等我通知的时候负责喊话。” 罗根和卡文对视了一眼。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大家?”卡文问。 塔拉夏看向窗外。 太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血红色。 “等敌人的火把出现在地平线上。”她说,“不用我们说,他们自己就能看见。到时候恐惧会有,但不会比现在就知道更多。而且那时候他们没时间慌张,也没有选择,只能拿起武器。” 卡文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罗根也赞同:“確实比现在告诉他们强。那帮人要是知道有军阀来打,保不齐今晚就有人想跑。” 塔拉夏没有接话。 她走出门去,登上城墙。 暮色正在降临。 荒原上的风变凉了,远处的山丘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天边最后一抹红光也在慢慢消退。 城墙上的巡逻队来回走动,火把被点燃,一个接一个,把城墙照得通亮。 塔拉夏站在墙垛边,望著西方。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暗,只有夜风。 塔拉夏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城墙的另一端。 巡逻队的人看见她过来,纷纷挺直了腰背。 “塔拉夏小姐,有什么吩咐?” “把换班时间改成两个时辰一次。”她说,“今晚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看见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 士兵们领命而去。 塔拉夏站在城墙最高处,看著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 ———— 卡洛斯已经无法感知到时间,每一步都漫长得如同一生。 无数条细如蛛丝的线在他面前交织、缠绕、断裂、重生。 命运的脉络,大多数线的尽头都是黑暗。 只有极少数的线通向光明,通向他还能继续呼吸的明天。 九个巫师围在他身边,组成一个严密的圆阵。 他们的眼睛紧闭,嘴唇不断翕动,用古老的咒语编织著感知命运的法术。 每当卡洛斯准备迈出下一步,他们就会告诉他:左边还是右边,快还是慢,停下还是继续。 他只能感觉到那根独木桥——他正走在上面,脚下是万丈深渊,每一步都需要精確到分毫。 而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它很大,很饿,而且越来越近。 又一步。 卡洛斯的脚刚刚落地,身边的九个巫师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九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七窍流出黑色的血。 卡洛斯猛地停住脚步。 九个巫师同时暴毙——这意味著命运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到更多的危险。 那些纠缠在他面前的命运之线开始变化。 原本通向死亡的线断了几根,原本黯淡的线变得明亮了些。 他活下去的道路,多了一条。 什么东西改变了? 卡洛斯不知道,他也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在前方变得稍微宽阔的同时,他身后的那头野兽也更近了。 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带著腐烂和硫磺的气息。 他必须走得更快。 “补上来。” 队伍后方立刻有九个巫师跑过来,越过地上的尸体,在他身边重新组成圆阵。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洞,行动整齐划一。 那是因为他们早已不是他们自己了。 卡洛斯的灵能控制著他们的意识,把他们变成了没有思想的工具,將他们的灵魂囚禁,並以此为乐。 整支队伍里还有一百七十一个这样的巫师,他们曾经是他的兄弟。 不够快。 卡洛斯皱起眉头。 按照现在的速度,他无法在野兽追上他之前到达目的地。他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更快的速度。 “把血奴带上来。” 队伍后方传来一阵骚动。几分钟后,九百九十个衣衫襤褸的人被押到了队伍前方。 卡洛斯又叫了九个巫师上前。 十八个巫师,九百九十个血奴,一共999个,在他面前站成一片。 “开始。” 巫师们开始吟唱。 血奴们开始尖叫。 血肉被撕裂,骨骼被粉碎,生命被强行抽离身体。 九百九十个人在几秒钟之內变成了一堆堆残破的碎块,红色的液体向四面八方飞溅。 九个巫师也承受不住这样强大的力量,他们的身体开始龟裂,鲜血从裂缝中涌出,卡洛斯的意志驱使著他们继续燃烧自己。 直到最后一丝力量被榨乾。 他们倒下的时候,法术完成了。 滔天的灵能从卡洛斯体內爆发出来。 他张开双臂,感受著那股力量穿过他的血管,涌向他的指尖。 气温骤降。 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化作细小的冰晶。地面上的泥土被冻得邦硬,变成一层光滑的冰面。 寒风呼啸而起,带著无数锋利的冰针在卡洛斯身旁盘旋。 白色的雾气从冰面上升腾而起,三千多名士兵在冰雾中穿行,卡洛斯剥夺了他们害怕的情绪。 如今这是一支不知道害怕的军队。 卡洛斯看著自己的杰作,枯瘦的嘴唇扯出一个笑容。 “全速前进。” 三千多名士兵同时迈开脚步,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寒雾中穿行的身影模糊成一片。 卡洛斯挥动著法杖,走在队伍最中心,新的九个巫师紧紧围绕著他。 他继续观察著命运的脉络。 那条新出现的生路越来越清晰了。 我一定要活下来! 第26章 对峙 “现在的歷史学家们都会浓墨重彩地记录:歷史上投入重型攻城武器最多的一次部署;单一战斗中最大的一次爆炸威力;迄今为止炮火最密集的区域。 说那是帝国一切的开端。 但事实上啊,与现在相比,它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场战斗。”————塔拉夏.尤顿 当——当——当——警钟撕裂了夜空。 塔拉夏从城墙上猛然抬头。 她原本预计敌军至少还需要三个小时才能抵达,但那刺耳的钟声告诉她——她错了。 远处的黑暗中,几团火光腾空而起,那是康诺埋设的地雷。 她庆幸康诺的谨慎,因为除了那些火光,她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军队,没有旗帜,没有火把。只有火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勾勒出一条看不见的进军路线。 卡洛斯的隱身帷幕比她想像的更加强大。 “卡洛斯来了!”塔拉夏对著城墙上的士兵们大喊,“所有人准备战斗!” ———— 卡洛斯感觉到了震动,狗娘养的的又是地雷。 他的军队从进入这片区域开始就不断触发这些该死的东西。每一次爆炸都会带走十几条人命,每一次爆炸都会让他的帷幕剧烈颤抖。 但他不在乎,那些士兵本来就是用来死的。 现在已经死了三十四个了。 三千个士兵,七千多个血奴,这些换取他走完这条路,划算得很。 “继续前进。” 身边的九个巫师维持著占卜的法阵,不断向他匯报命运的走向。那些细如蛛丝的命运之线在他眼前交织,每一秒都在变化,每一步都需要重新计算。 死亡在哪里?这个问题在卡洛斯脑中盘旋。那个能够杀死他的东西,那个让他的命运发生剧变的变数。 他必须时刻追踪自身死亡的位置,必须与那里保持足够的距离。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命运之线告诉他:只要他稍作停歇或前进,便会死亡。 很好,那便让军队前行。 城墙的轮廓出现在帷幕的边缘,卡洛斯透过扭曲的空气看见了那些站在城头的人影,他们在把武器对准他的方向。 区区凡人。 卡洛斯的嘴角微微上扬。 与死亡相比,他们弱小的可怕。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们以为那些金属和火药能够拯救他们,他们以为城墙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多么天真,多么可悲。 ———— “卡洛斯来了!”喊声在城墙上迴荡,被更多的声音接力传递。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他们骂骂咧咧,怨声载道,但没有人退缩。每个人都知道这场战斗意味著什么,他们没有选择。 城墙上很快站满了人。步枪迅速分发了下去,五百人,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武装。 塔拉夏看见在火光和黑暗交界的地方,一支军队正在快速逼近。他们的身影被魔法扭曲,被迷雾遮蔽,但细微的变化暴露了他们。 “卡文!罗根!”塔拉夏猛地睁开眼睛,“把机枪调到东北方向,仰角十五度,开火!” 两个男人没有废话,立刻转动机枪的枪身。“开火!” 噠噠噠噠噠—— 机枪咆哮起来。塔拉夏继续向其他人下令,所有武器都动了起来,火力集中在一处。 ———— 卡洛斯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咆哮,撕裂空气的尖啸连成一片,朝他的方向倾泻而来。他的帷幕开始颤抖。 那些子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透了帷幕的外层。每一发击中都会带走一个血奴的生命,每一发击中都会让帷幕承受额外的压力。 卡洛斯皱起眉头。这些武器比他想像的更加强大。帷幕外层的血奴正在成片倒下,那些被击中的区域燃起火焰,把隱形的军阵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 “主人,帷幕承受不住了。”一个巫师用空洞的声音报告。 “缩小帷幕。”卡洛斯下达命令。 帷幕开始收缩。原本覆盖整支军队的魔法屏障变得越来越小,只保护著核心区域的士兵。 而外围的血奴被暴露出来,被机枪撕碎,被火焰吞噬。帷幕稳定下来,不再剧烈颤抖。子弹依然在倾泻,但核心区域安然无恙。 很好。卡洛斯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著他感觉到了命运的变化。 该死,死亡又逼近了!命运之线开始变暗,通向死亡的道路又多了几条。 “派九个人出去。”卡洛斯的声音变得冰冷。 ———— 塔拉夏看见了变化。那层隱身帷幕在子弹的衝击下开始颤抖,泛起层层褶皱。那些褶皱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暴露了帷幕覆盖的范围。 子弹穿透帷幕的地方,火焰开始燃烧。那些被击中的士兵变成了燃烧的火炬。狼烟和尘土混合在一起,被夜风吹散。 弹幕之下,火焰翩然起舞。 “继续开火!”塔拉夏喊道,“別给他喘息的机会!” 机枪继续咆哮,弹壳如雨点般落在城墙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就在这时,塔拉夏感觉到了异样。她看见在那片缩小的帷幕中,九个人影走了出来。 他们迈著整齐的步伐走向城墙的方向,完全无视那些呼啸而来的子弹。 嘴唇微动,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然后他们死了。在子弹打中之前,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碾碎。他们的身体在一瞬间化作齏粉,血肉骨骼混合在一起,变成一团旋转的红色雾气。 卡洛斯念完了最后一个音节。九个巫师的生命化作最纯粹的灵能,在他的指尖匯聚成一道看不见的洪流。 他轻轻挥手,灵能洪流朝城墙飞去,不可阻挡。 此时,卡洛斯想要大笑。他想发泄这几天积累的压力,想嘲笑那些以为能够阻挡他的凡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施展力量了,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碾压弱者的快感了。 笑声刚到喉咙,就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身边的九个巫师又倒下了,七窍流血,瞳孔涣散,呼吸停止。 九个人同时死亡,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挣扎。 命运之线在这一刻剧烈震颤。死亡,那个东西又近了一步。 “补上来!”卡洛斯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 九个新的巫师立刻跑过来,踏过同伴的尸体,在他身边组成新的法阵。 那一瞬间,队伍里152个士兵失去了心语连结。 卡洛斯重新开始占卜。该死,命运之线依然在变化,死亡的阴影依然在逼近。死亡还在追他,而他必须跑得更快。 他带著核心队伍开始移动,在帷幕的保护下左突右闪,躲避那个看不见的猎手。 他的身形狼狈,姿態扭曲,活像一条在泥水里挣扎的泥鰍。 他不在乎。尊严是什么狗屁,那是死人才需要的东西。 活著,只有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第27章 觉醒 帷幕外围的混沌士兵依然在按照命令进攻。他们爬上云梯,冲向城门,用血肉之躯填平护城河。他们不知道恐惧,不知道疼痛,因为卡洛斯早已剥夺了他们的情感。 此刻,灵能洪流抵达了城墙。塔拉夏的世界在这一刻坍塌了。 她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成为连光的概念都不存在的虚无。她睁著眼睛,却什么都捕捉不到。 接著她听不见了。机枪声消失了,喊叫声消失了,风声消失了。她的耳朵里只有一片死寂,那种死寂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她说不出话了。她张开嘴,试图发出声音,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声带在震动,她的嘴唇在翕动,但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力量吞噬了。 最后,塔拉夏倒在了地上。她感觉到冰冷的石砖贴在她的脸颊上,这是她唯一还能感知的东西。触觉还在,但其他的一切都被剥夺了。 整座城墙上的人都倒下了,他们连触觉都没有了。士兵们丟掉了武器,捂著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发出无声的惨叫。有些人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卡洛斯透过帷幕看见了城墙上的混乱。他的法术完美地命中了目標。那些凡人此刻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说不出。他们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全军进攻!+ 他的命令通过心语传遍整支军队。 混沌士兵们加快了脚步,云梯搭上城墙,攻城锤撞击城门。胜利近在眼前。 不过,卡洛斯没有放鬆警惕。他的眼睛始终盯著命运之线,始终追踪著自己走向死亡的位置。 如今他確定是某种东西在追踪他,它还在移动,还在接近。“变化之神在上,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每过一秒,死亡就近一分,而那一片的士兵正在不断死去,已经死了两百四十一个了。他必须在死亡找到他之前拿下这座城。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这是活下来的道路之一。 ———— “这就是巫师吗?” 塔拉夏躺在地上,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的场景。 机枪那么强大,子弹那么密集,她看到杀死那些混沌士兵简直易如反掌。她曾经以为这场战斗会是一边倒的屠杀。而现在,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就是荒原里的人们面对的东西吗?” “想办法,塔拉,”她在心中对自己说,“你是这里的指挥官,你要对所有人负责。康诺將职责交予你,你不能躺在这里等死,至少要撑到他杀死那个军阀。” 她该怎么做,似乎已经没有办法。 忽然,她耳边仿佛响起康诺的话:“相信你的天赋。” 对了,天赋。我还有天赋。 塔拉夏闭上了眼睛,这个世界忽然变成了一幅扭曲的画卷。 大地是赤红色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所有的生命都变成了游荡的光点。她看见了那些混沌士兵,他们比现实中更加非人,正在向城墙逼近。 这番地狱图景只应出现在诗人的篇章之间,抑或狂人的疯梦之中。 赤红的大地上游荡著幢幢鬼影,那些都是失去肉体却依然徘徊的灵魂。怪不得那些巫师都发疯了。 “如果这不是梦的话,”她悲哀地想道,“那么我也是一个可憎的巫师。” 塔拉夏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她的四肢发软,她的头脑昏沉,但她强迫自己站稳。那些混沌士兵越来越近,再过几分钟就会抵达城墙。 她无法用嘴说话,但她还有別的办法。 +所有人听从我的指令。+ 塔拉夏的意识向外扩散。 她没有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只是想让城墙上的士兵们知道她还活著,让他们知道战斗还在继续。 灵能视野中的一切——那赤红的大地,那灰白的天空,那些游荡的幽魂——全部隨著她的声音涌入了其他人的脑海。 部分人认为那是来自地狱的靡靡之音。无数的尖叫在心灵连结中炸开: “我死了!我已经死了!” “这是地狱!这是地狱啊!” “放开我!求你放开我!” 塔拉夏感受到了他们的恐惧。那种恐惧浓稠、滚烫,带著绝望的味道。 它从心灵连结的那一端汹涌而来,衝击著她未加保护的意识屏障。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祈祷。有人已经放弃了挣扎,任由那恐惧將自己吞没,然后死亡。 心灵连结开始断裂。那些脆弱的连接点承受不住这样的衝击。它们一根接一根地自我崩塌,每一次崩塌都带走一个人的理智。 塔拉夏双膝跪地。血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我杀了他们。”这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突破了卡洛斯的法术。 她的双手撑在冰冷的石砖上,视野在摇晃,灵能世界和现实世界交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也许两个都是真实的,也许两个都是虚幻的。 +塔拉。+一个声音穿透了混乱。 +塔拉夏。+又一个声音。 她抬起头,灵能视野中,两团明亮的光芒正在向她靠近。 +芙蕾?索恩?+ 塔拉夏试著回应。她的心语颤颤巍巍,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果然是你。+芙蕾的声音带著笑意,+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们失望。+ +你嚇到我们了。+索恩的声音沉稳。 塔拉夏的心灵连结开始稳定下来。芙蕾和索恩的意识锚定了她飘摇的精神世界,她的呼吸变得平缓,她的视野变得清晰。 然后,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长官!+ 罗根兴奋的声音也来了,让塔拉夏有些不自在。 +这就是康诺选择你的原因,相信自己的力量,別放弃。+卡文担心塔拉夏会自我怀疑,一直在脑海里如此安慰她。 +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更多的士兵。他们的意志坚定,燃烧著战斗的火焰。那些火焰穿透了塔拉夏投射的地狱景象,在心灵连结中稳固了一片净地。 塔拉夏感受到了力量的回流,那些坚定的意志成为了她的支柱。 塔拉夏站了起来。灵能视野中,那些混沌士兵正在接近城墙。她看见了他们的位置,看见了他们的数量,看见了他们扛著云梯的姿態。 +我来做你们的眼睛。+她的心语再次响起。 ———— 卡洛斯感觉到了异常。城墙上的那些凡人,他们不应该还能动。 他的法术足以让普通人丧失感知至少半个小时,但现在才过了不到五分钟,那些人就开始重新站起来了。 有巫师,城里居然有巫师。 卡洛斯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变数:一个能够使用心灵感应的巫师。事情变得棘手了。但也仅此而已。 那巫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只要他的军队攻上城墙,那个巫师就会和其他凡人一样倒在他的脚下。 +加快速度。+卡洛斯下达新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攻上城墙。+ 第28章 支援 卡文的手指已经失去知觉了。 机枪护罩传来的温度早已超过了人体能够承受的极限。他似乎能闻到焦糊的气息——那是他自己皮肤的味道。 机枪在咆哮。奇怪的是,当温度攀升到某个临界点之后,这台武器反而焕发出了新的活力。 枪管里喷吐出的火舌更加密集,弹壳如暴雨般倾泻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黄铜丘陵。 +雷姆,来换我的位置。+ 心语连结里,他的声音比想像中更加平静。这让卡文感到意外——他本以为自己会更慌张一些。 雷姆用行动作为回应,一双手稳稳地接管了机枪。卡文在交接的瞬间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刀刃在火光中折射出一道冷芒,他翻身跃出掩体。 第一个混沌士兵死在他刀下时,卡文在尸体倒下之前就已经转身,迎向下一个敌人——但那个敌人的胸口突然绽开了一朵红花。 子弹从高台方向飞来,塔拉夏精准地贯穿了那个刚刚爬上城墙的混沌士兵。那具尸体向后仰倒,顺著斜坡滚落下去,在途中撞散了正在攀爬的七八个同伴,惨叫声此起彼伏。 卡文没有时间去数他们带走了多少敌人,因为更多的黑影正在涌出,多得像是永远杀不完。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不能停,”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停下来就死。” 刀刃再次挥出,又一个敌人倒下。 混沌士兵已经突破了城墙的其他区段。卡文能看到左翼的防线正在崩溃,那里的守军已经被淹没在黑潮之中,零星的枪声像是垂死的心跳。 右翼稍好一些,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就是终点了吗?”卡文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 “扯蛋呢。” 他的刀卡在一具尸体的肋骨之间,拔出来时手臂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又一个敌人扑向他,他侧身躲过,回手一刀——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坚持住。+ 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但这个声音穿透了心语连结中的嘈杂与噪音,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语。 +我们来帮你们了,请坚持住。+ 卡文来不及思考这声音的来源。 一股新的力量撞入了城墙上的混战,来得突然,来得凶猛。 他们的人数不多,目测不足百人。卡文亲眼看著他们在短短几分钟內清空了城墙上的所有混沌士兵,然后那个领头的人直直瘫倒了,被其他人保护起来。 “他们是谁?”雷姆的声音在心语连结中响起,带著掩饰不住的惊讶。 那个陌生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们是在荒原流浪的飘零客。+ 那人说。 +我们是前来支援的。+ 飘零客。卡文听说过这个名字,一群无家可归之人。 卡文低头望向城墙之下,那里仍有黑潮在涌动。 飘零客的加入只是暂时止住了崩溃的势头,却无法改变敌眾我寡的根本事实,混沌士兵的数量太多了。 如果没有康诺,他们会被消耗殆尽,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结局,只是早或晚的区別。 卡文握紧了刀柄,准备迎接下一波衝击。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光。 很远,在战场的边缘,在烟雾与尘土的尽头,一个人影突然燃烧起来。纯粹的灵能从那个人身上倾泻而出,在昏暗的天空下绽放成一轮灼目的太阳。 那股灵能穿透了距离,穿透了硝烟,穿透了心语连结,直抵他的灵魂深处。 +那是我们的首领。+飘零客说。 一种纯粹的战意从胸腔深处升腾而起,驱散了疲惫,驱散了恐惧,他的手不再颤抖,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稳健。周围的人也是一样,雷姆的机枪声再次变得高亢,塔拉夏的狙击恢復了原本的频率,飘零客们发出了战吼,整个防线都在那道光芒中復甦。 “让那些狗东西都去死吧。” 卡文扬起刀刃,朝著再次涌上城墙的第一个敌人迎了上去。 ———— 力量在康诺体內翻涌,炽热而暴烈。 他走过的地方,空气扭曲变形,地面在他脚下龟裂下沉。 “找到卡洛斯。杀掉他。” 这个念头在康诺脑海中燃烧。 他的感知延伸出去,渗透进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每一阵风的流向,每一块碎石的震动,每一具尸体残留的余温——所有的信息都在向他匯聚,为他描绘出战场的全貌。 卡洛斯的气息在东面。 康诺转向,双腿蓄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掠过战场。可当他抵达时,那里只剩下一片焦土和尚未消散的能量残留。 “那个懦夫又跑了。”西北方,气息转移到了西北方。 康诺再次追踪而去,脚下的大地被他的速度撕裂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依然慢了一步。 他停下脚步,胸腔里的怒火在翻腾。 那个杂碎在战场上四处移动,始终与他保持著距离。 康诺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硝烟,望向城墙的方向。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扭曲畸形的混沌士兵已经攀上了城墙。黑色的身影密密麻麻,正在向城內涌去。防线上的士兵们在拼死抵抗,可人数的差距太过悬殊。 康诺的拳头握紧。指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情况已经没有时间允许他再藏著掖著了。 他缓缓张开双手。雷霆在他的掌心凝聚,他周围的尘土被静电场激得悬浮起来,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环。 “给我滚开。” 下一刻,闪电倾泻而出。 粗壮的电弧从他手中暴射而出,在空中交织缠绕,扫过一切阻挡在他与城墙之间的障碍。混沌士兵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蒸发殆尽。地面被高温烧成琉璃般的焦黑痕跡,延伸出上百米的死亡走廊。 雷光消散。 战场上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周围的战斗停滯了瞬间。 无论敌我,所有人都望向那个站在电弧余韵中的身影,眼中写满了敬畏。 可康诺对这些注视毫无兴趣。因为就在闪电释放的那一刻,当空气被完全净化,当所有杂乱的气息都被雷霆焚尽——他终於捕捉到了那条一直在躲藏的狐狸。 卡洛斯,在正北方向。 康诺转过身,看向那个方向。穿过战火与废墟,穿过奔逃的人群与廝杀的士兵,他已经锁定了目標的位置。 猎物已经无所遁形。康诺知道卡洛斯能感觉到他在接近。他希望那个懦夫感觉到。 他希望恐惧能在卡洛斯的心里生根发芽。 第29章 逃亡 康诺化作一道蓝白色的闪电,撕裂了战场的空气。 卡洛斯的亲卫队列阵拦截。十二名精锐的混沌战士,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杀手,每一个都曾在战场上收割过数十条人命。 他们结成战阵,灵能护盾层层叠加,组成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屏障。 康诺右拳轰在领头战士的胸口。 那人的灵能护盾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整个胸腔被这一拳击穿,心臟和肺叶隨著衝击波从背后飞出。 尸体还没倒下,闪电链已经从康诺的拳头上跳跃而出。蓝白色的电弧精准地击中了最近的三名战士。他们的身体在高压电流中剧烈抽搐,皮肤迅速焦化,眼球爆裂,嘴里喷出黑色的浓烟。不到一秒,三具焦炭般的尸体重重摔在地上。 剩余的八人连后退的机会都没有。康诺在他们中间穿梭,这十二名精锐,全部毙命。 康诺的目光穿过飘散的焦烟,锁定了前方的身影。卡洛斯就在五十米外,穿著他那身可笑的紫色长袍。 康诺脚下发力,整个人化作雷霆射出。可就在他即將触及目標的瞬间——卡洛斯的身影消失了。空间扭曲,那个巫师出现在二十米外的另一个位置。 康诺立刻转向追击。又是一次扑空。卡洛斯再次闪现,这一次出现在东边。 “你抓不到我的。” 卡洛斯的声音在战场上迴荡。 他的身影飘忽不定,时而在东,时而在西,始终与康诺保持著微妙的距离。 “你的力量再强又如何?”卡洛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所以別再追了。” 他在拖延时间。 康诺双手握紧,这个懦夫確实难以捉摸。 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卡洛斯的嘴唇在不停地蠕动。那个巫师在念叨著什么。康诺凝神细听,在雷鸣和爆炸声中,他隱约捕捉到了一些破碎的音节。 数字。 卡洛斯在数数。“二千一百五十二……二千一百五十三……” 康诺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巫师在计算什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数数?这些数字代表著什么? 但他没有时间深思。卡洛斯又一次闪现,他只能继续追击。 “第一小队,拦住他!” 卡洛斯的声音传来,带著某种奇异的恐惧。 十名混沌勇士从废墟后衝出,怒吼著扑向康诺。康诺的拳头轰出,雷霆咆哮。 十道闪电同时劈下,精准地击中每一个衝锋的战士。他们的身体在电光中化为飞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从发动到结束,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卡洛斯站在远处,他的嘴唇动了动,数字继续跳动:“二千一百五十二……二千一百五十三……二千一百六十二。继续,你继续杀啊。” “第二小队,上!” 又是十人衝出,又是十人瞬间毙命。 “二千一百七十二。” 康诺皱起眉头。越来越多的人都向他围了过来,连城墙的压力都小了很多。 不对劲。卡洛斯像是在故意送死他的亲卫,这毫无战术价值可言。那些士兵连拖延时间的作用都微乎其微,在他面前根本撑不过一秒,可卡洛斯看起来很满意。 每死一批人,他脸上的恐惧就更减少一分,嘴里的数字就跳得更快,终於,一丝轻鬆的表情露了出来。 康诺的心沉了下去。他开始意识到,卡洛斯的目的根本不是战斗。 那他想干什么? 营地深处,那些被囚禁的血奴开始尖叫。他们被锁在笼子里,脖子上戴著特製的项圈,日復一日地被榨取灵魂。 此刻,那些项圈开始发出刺眼的红光。 一股可怕的吸力从项圈中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孩跪倒在地。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脸颊凹陷,嘴唇皸裂。 她想要尖叫,但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头髮在几秒內从乌黑变成灰白,然后一缕缕地脱落。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笼子的栏杆。 那只手已经变成了皮包骨头的模样。她的眼神渐渐涣散。然后,她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 笼子里的其他人也在经歷著同样的痛苦。一个老人颤抖著合上自己的眼睛,他的身体在几秒內变成乾尸般的枯槁。一个中年男人抱著自己的头颅惨嚎,血从他的七窍中涌出,然后整个人软软地瘫倒。 一个接一个。六千名血奴在无声地死去。 他们的灵魂被项圈抽出,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光点,穿过空气,穿过战场,匯聚到远处那个紫袍巫师的身边。 卡洛斯张开双臂,贪婪地吸收著这些能量。“八千五百……八千六百……九千……” 他的笑容终於灿烂起来,眼中闪烁著癲狂的光芒。 快了,计划就快完成了。 “九千九百九十七……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千九百九十九。完成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祂说非得有999个人死在你的手中,但是现在这並不妨碍什么。 一切结束了!!!” 卡洛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古老的咒语从他口中倾泻而出。那些音节扭曲怪异,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留下看得见的波纹。 原本清澈的蓝天被一层血红色的薄膜覆盖,太阳的光芒变得浑浊而诡异。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灵魂从战场各处升起,它们是那些血奴、那些亲卫、那些在今日战斗中死去的所有人。 它们化作惨白色的光点,穿过空气,穿过废墟,向卡洛斯的位置匯聚。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它们在卡洛斯头顶盘旋、交织、融合,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 那漩涡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边缘不断有闪电劈落,將地面烧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坑洞。 卡洛斯身后三米处,虚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那裂缝起初只有一线宽,然后迅速扩大,变成一扇门的形状。 门后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美丽的世界。阳光和煦,绿草如茵,远处有连绵的山峦和潺潺的溪流。 鸟儿在枝头歌唱,花朵在微风中摇曳。那里没有战爭,没有混沌,没有血腥和死亡。 那是卡洛斯用九千九百九十九条人命换来的逃生之路。 康诺看到了那扇门。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雷霆在周身炸响。 那个懦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战斗,他只是在拖延时间,收集足够的灵魂来打开传送门。 第30章 鸟语花香? “卡洛斯!”康诺的怒吼震动了整个战场。 雷鸣在他身后连成一片,地面被他的速度撕裂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卡洛斯转过头,看著那道衝来的蓝白色闪电,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你来不及了。” 他的身体开始后退,一步踏入传送门的边缘。门后的鸟语花香触手可及,逃脱就在眼前。 不过他没有立刻离开,他还有最后一份“礼物”要送给康诺。 “你逼迫我放弃了一切,我的军队,我的图书馆!我不会让你好过——” 卡洛斯猛然挥动权杖。一道血红色的光芒从权杖顶端射出,击中了他身边的一百多名巫师。 那些巫师是他最得力的手下,每一个都积累了深厚的灵能以及怨恨。他们的身体在血光中迅速乾瘪,皮肤、肌肉、骨骼都在融化,变成一团团浓稠的灵能精华。 卡洛斯將这些精华以及战场上所有的灵魂碎片全部吸入权杖,然后抬手一指——指向城中。 “感受绝望吧!你的城池里有灵能者,而他將成为灵能炸弹,撕裂这片空间!” 塔拉夏正站在城墙上,全神贯注地指挥人员,观察著战场的变化。 她感觉到了那股能量的逼近。那是一道血红色的光柱,穿过废墟,穿过城墙,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向她衝来。 她试图闪避,但反应慢了,还是被击中了。 光柱击中她的身体,数十年积累的灵能精华在一瞬间灌入她的经脉。 难以形容的剧痛。 塔拉夏惨叫出声,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住城墙的垛口。 那股灌入的能量太过庞大,远远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经脉在膨胀,血管在破裂,她的皮肤开始出现一道道发光的裂纹。 那些裂纹迅速扩大。 金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涌出,將她整个人照得通透,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奔涌的灵能。 她的身体开始脱离地面。那股灌入的能量正在撕裂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將她变成一颗即將爆炸的炸弹,而那些地狱的鬼影在狂欢,只要亚空间缝隙打开,他们就会入侵现实。 塔拉夏挣扎著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战场。她看到了康诺。那个男人正在拼命冲向卡洛斯,雷霆在他周身咆哮。 塔拉夏想要喊出他的名字,告诉他不要管自己,先杀死卡洛斯。但她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灵能正在烧毁她的声带。她控制著自己的身体越飘越高,距离地面已经有五米。 皮肤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那股能量隨时可能爆发。她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爆炸了,周围的一切都会被摧毁。包括城墙上的守军。包括城中的平民。 康诺停住了脚步。 塔拉夏悬浮在空中,全身布满了发光的裂纹,金色的光芒正在从她体內涌出。 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眼中满是痛苦。 他面前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杀死卡洛斯。但等他杀完卡洛斯再赶回去,塔拉夏很可能已经爆炸。到那时,她和城中的所有人都会死。 第二个选择:救塔拉夏。他可能——仅仅是可能——用自己的能力帮她疏导体內的灵能以及清除那些灵魂。但这意味著他必须放弃追杀卡洛斯,让那个製造了这一切惨剧的罪魁祸首逃之夭夭。 两个选择,只能选一个。 卡洛斯站在传送门边缘,看著康诺的犹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做出选择吧,朋友。”他的声音带著赤裸裸的嘲弄,“是杀死我这个罪人,还是去救你的臣民?你不可能两者兼得。” 他又后退了一步,大半个身体已经没入传送门中。“我很期待你的答案。” 康诺的双拳攥紧,指关节咯咯作响。他的目光在卡洛斯和塔拉夏之间来回移动。城墙上,塔拉夏的身体又升高了一米。 裂纹已经蔓延到她的脸上,时间不多了。 康诺的目光在卡洛斯和塔拉夏之间停留了三秒。三秒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转身,向塔拉夏的方向跨出一步。 “再见了,原始人!知识和智慧才是最强大的武器。” 卡洛斯的狂笑从身后传来。 “我要去投奔真正的文明了!告诉你的子民,他们的领主是个懦夫,连復仇都做不到。” 康诺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在腰间划过。雷霆在他掌心凝聚,他把所有这些都压缩成一根两尺长的標枪。標枪通体蓝白,表面电弧游走,发出刺耳的嗡鸣。康诺的手臂肌肉隆起,青筋暴突。 凭藉听觉判断卡洛斯的位置——那个巫师已经有四分之三的身体进入了传送门。 只剩下最后一秒的窗口。康诺投掷。 雷霆標枪划破夜空,拖著一道刺目的蓝白色尾焰。標枪命中了卡洛斯的后背。那一击的力量极其恐怖,直接將卡洛斯击飞进传送门深处。 康诺听到一声惨叫,短促而尖锐,然后传送门彻底闭合。 卡洛斯还是逃走了。 但他带著康诺的雷霆標枪一起逃走。那根標枪会在他体內持续释放雷电,將他的內臟慢慢烧成焦炭。他会生不如死。 这是康诺能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卡洛斯重重摔在地上。传送门在他身后消失,只留下一片陌生的丛林。 他趴在湿润的泥土中,嘴里满是血腥味,后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那根雷霆標枪从他的左肩贯入,从右腹穿出,將他的身体钉在地面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打量四周。这里確实是个美丽的世界。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儿在枝头歌唱,花朵在微风中摇曳。空气中飘著甜腻的花香,溪水在不远处潺潺流淌。 但有什么不对。 卡洛斯注意到那些花朵的顏色。它们太过鲜艷,红得刺眼,让人联想到血液。那些鸟儿的歌声却太过尖锐,带著某种病態的欢快。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眼睛。阴影中,十几双猩红的眼睛正盯著他。那些眼睛的主人缓缓走出阴影。 他们的皮肤苍白,耳朵尖长,脸上带著冷酷的微笑。他们穿著用人皮缝製的鎧甲,手中握著倒鉤长矛。 灵族,在他们身后跟隨著一群黑色的细长身影。卡洛斯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他知道这个种族,他们以折磨其他生命为乐,擅长用最残忍的方式从猎物身上榨取痛苦。 “新鲜的猎物。”为首的灵族舔了舔嘴唇,“还受了重伤,省得我们费力气。” “等等——”卡洛斯挣扎著开口,“我是大法师卡洛斯,我可以为你们提供——” “我们知道你是谁。”另一个灵族打断他,“预言中,你会给我族带来生机,而我们將会让你永存。” 卡洛斯的瞳孔骤然放大。一定是变化之神欺骗了他。 “不......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完成了所有要求......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灵魂......我做到了......” “你確实做到了。”为首的灵族蹲下身,与他平视,“你会带来了生机。” 卡洛斯张开嘴想说什么,却痛哭流涕。 “我可以给你们当狗,给你们带路,求求你们了,我只是想活。” “不需要,我们对你,有最佳的设计方案,你会活下来的。” 灵族们拖著他向丛林深处走去。 他的惨叫声在美丽的花香中迴荡,久久不散。 第31章 救世主 塔拉夏已经飞到了三百米高空。 她的意识依然清醒,但身体完全失控。 那些被卡洛斯收割的灵魂正在她体內嘶吼,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冤魂的情绪缠绕在她的灵魂周围,用怨恨將她撕扯成碎片。 塔拉夏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杀了我们......他杀了我们......” “痛......好痛......”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 “让所有人陪葬!让所有人陪葬!” 那些声音在她脑海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每一个音节都带著刻骨的仇恨。 她试图安抚它们,但她的声音在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冤魂面前太过渺小。 皮肤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全身,金色的光芒从每一道裂纹中喷涌而出。她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么多灵魂的重量,正在从內部被撕裂。 再过十几秒,她就会爆炸。 她低头看向城池。从这个高度,那座城只是一个灰色的小点。 但她还飞得不够高。 塔拉夏拼尽全力调动体內残存的意志,试图让自己飞得更高一些。但那些冤魂根本不听她的控制,它们想要坠落,想要带著整座城池一起毁灭。 “够了!”她在心中吶喊,“你们的仇人已经逃走了!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没有无辜的人。”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声音齐声回答,“他们都看著我们死去,他们都该陪葬。” 塔拉夏闭上眼睛,绝望席捲了她。 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你——”她猛然睁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 康诺。 他浑身缠绕著雷电,眼中燃烧著灼热的光芒。他此刻正紧紧抱著她,任由她体內喷涌的灵能灼烧著他。 “带我飞得更高一些!”塔拉夏冲他喊道,“我要爆炸了!你必须把我扔到城外——” “不。”康诺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会解决的。” 他开始释放体內的雷霆。 那些雷电穿透灵能的屏障,触碰到那些扭曲的灵魂。康诺看到了它们——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面孔,扭曲、疯狂、充满仇恨。 他们尖叫著扑向他,想要將他也拖入毁灭。 “你们的仇人已经受到惩罚了。”康诺说道,“我亲手將雷霆標枪刺入他的身体。此刻,他正在比死亡更可怕的地狱中受苦。放下你们的仇恨,安息吧。” 灵魂们的回应是更加疯狂的嘶吼。 “骗子!” “不会放过任何人!” “一起死!都一起死!” 它们扑向康诺,扭曲的面孔上满是疯狂。它们已经不是人类了,卡洛斯的折磨將它们彻底摧毁,只剩下纯粹的仇恨和毁灭欲。 康诺看著那些面孔,心中涌起一阵悲哀。 “既然如此,我只能说一句对不起了。” 雷霆从他体內爆发,电流化作无数把利刃,切割著每一个扭曲的灵魂。 灵魂们发出悽厉的惨叫,在雷霆中焚烧、崩解、消散。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灵魂在他的雷霆中尖叫、诅咒、哀嚎。它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用最悽惨的声音乞求他。 一切归於沉寂。 高空中,雷霆与灵能形成的巨大能量球终於消散。康诺抱著塔拉夏,缓缓降落在城墙上。 他的盔甲碎裂成残渣,皮肤被染得焦黑。 城墙上一片死寂。 士兵们握紧手中的武器,警惕地看著缓缓降落的两个身影。百姓们挤在城墙下,脸上写满了惊恐。刚才那一幕太过骇人——雷电、灵能、漂浮在半空的人影,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词。 巫师。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们是巫师!刚才那些妖法你们都看到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骚动。 “巫师带来灾难!” “把他们烧死!” “不能让他们进城!”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有些士兵举起长矛,对准了正在降落的康诺和塔拉夏。有人已经开始点燃火把,准备执行对巫师的传统刑罚。 卡文站在城墙上,冷汗浸透了后背,这些是哪来的蠢货。 他朝著那些人看过去,记住了他们的脸,对他们已经判了死刑。 哎,如果不做点什么,愤怒的民眾会被撕成碎片的。 康诺落地了。 “杀了他们!”人群中有人喊道。 有几个士兵胆敢逼近。 卡文做出了决定。 “住手!”他大喝一声,声音响彻整个城墙。 士兵们愣住了。 卡文快步走向康诺,在眾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 “你们都瞎了吗?!”他转头衝著人群怒吼,“这是巫师?这是救世主!” 人群陷入困惑。 卡文站起身,指著天空: “刚才那些光芒你们都看到了,那是什么?那是被邪恶法师卡洛斯囚禁的冤魂!是这位英雄將他们解救,送他们去往安息之地!” “可是那些雷电——”有人弱弱地反驳。 “那是神力!”卡文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你们忘了卡洛斯是怎么逃走的?他有一个传送门,可以逃往別的世界!如果不是这位英雄用雷霆標枪將他重伤,他早就逍遥法外了!” 人群开始动摇。 卡文趁热打铁:“你们再想想,那些军阀,他们是怎么压榨你们的?他们抢走你们的粮食,掳走你们的儿女,烧毁你们的村庄!你们变成了奴隶,这是谁救了你们?” “是......是你们?”有人指著康诺和塔拉夏。 “没错!”卡文高声宣布。“这里没有军阀了,你们已经安全了,不用再害怕了。”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没有军阀了......我们安全了?” 气氛开始转变。 卡文深吸一口气,做最后的衝刺:“从今天起,没有军阀的铁蹄践踏你们的土地!没有法师用你们的灵魂做实验!你们可以安心耕种,你们的孩子可以平安长大!这一切,都要感谢——” 他转身,向康诺深深鞠躬。 “我们的救世主!” 沉默持续了三秒。 不知何时,罗根带著自己的手下偷偷摸到了人群后面,一起大声喊道: “救世主万岁!”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救世主万岁!” “打倒军阀!” “我们自由了!” 第32章 加入 锻造区的火炉早已熄灭,但炉壁仍留著余温。 康诺將塔拉夏轻轻放在他亲手打造的木床上。床架是金属熔铸的,铺著从荒原收集来的乾草和兽皮。这是他来到这片废墟后造的第一件家具,原本是给自己用的,后来用不著了,此刻派上了別的用场。 他蹲下身,检查塔拉夏的状况。她的呼吸平稳,脉搏有力,皮肤上那些灵能灼烧的痕跡正在缓慢癒合。 她的法师体质让她比常人恢復得更快,但精神力的透支不是一时半刻能补回来的。 “没有內伤。”康诺站起身,对身后的罗根说,“只是累坏了,让她睡一觉就好。” 罗根点头。“你带几个人守在这里。”康诺吩咐道,“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 “包在我身上。”罗根拍了拍胸口,如今的主人要他守护曾经的少主,他岂敢拒绝。 “哪怕天塌下来,也得等她睡醒了再说。” 康诺没有多言,转身离开锻造区。 战场上瀰漫著血腥气。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倖存的战士们正在清理这片狼藉,將敌人的尸体堆到一边,把战友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抬走。 康诺终於仔细注意到那群穿著杂色皮甲的陌生人。他们有三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著破旧,武器五花八门,有的拿著锈跡斑斑的短剑,有的扛著自製的长矛。但他们干活利索,配合默契,显然是在荒原上討生活的老手。 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向康诺的方向走来。 他四十岁上下,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巴的刀疤,左眼因此失明,只剩一道苍白的竖线。他的皮甲上缝著各种部落的徽记,像是某种炫耀,又像是某种纪念。 “康诺·基利曼阁下。”他在三步外停下,行了不知名的礼节——右拳抵胸,微微躬身。 “我叫劳埃德,是这群流浪者的头领,一个巫师。” 康诺打量著他,开门见山。 “你们来得很及时,太及时了。” 劳埃德笑了笑,那道刀疤隨著他的表情扭曲成一条蜈蚣。 “阁下的警惕是应该的。”他说。 “那你就直接告诉我,”康诺盯著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劳埃德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因为艾伦长老。” 康诺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天前,我们在一个峡谷附近发现了他。他骑著一匹快死的马,身上有七处刀伤,手里紧紧攥著尤顿部落的信物。” 劳埃德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康诺。那是一枚木质吊坠,用黑橡木雕刻成盘旋的雄鹰,表面磨损严重,边缘沾著乾涸的血跡,上面写著密文。康诺认得这些,密文上写的就是尤顿。 “他告诉我们,有人在东边建了一座城,”劳埃德继续说,“一个叫康诺·基利曼的强大领主正在对抗军阀。他请求我们支援。” 康诺攥紧那枚吊坠。 “他现在在哪?” 劳埃德沉默了两秒。“他在说完这些话之后就咽气了。我们把他葬在峡谷边上,立了块石碑。” 康诺嘆了口气,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 劳埃德打破沉默。 “我们本来只是想来看看情况。但没想到刚到就赶上了这场仗。事情紧急,就直接动手了。” 康诺睁开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群人。他们在战场上干活的姿態告诉他很多信息。他们收割敌人首级的动作乾净利落,打扫清理战场很熟练。 “你们不是普通的流浪者。”康诺说。 “不是。”劳埃德回应,“我们管自己叫飘零客。荒原上没有根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干活的同伴:“我们都是被部落驱逐或者部落已经消亡的无家可归之人。” “我们都恨军阀。”劳埃德说,“恨透了。所以当艾伦长老告诉我们有人在反抗的时候,我们连行李都没收拾就往这边赶。” 康诺沉默了片刻。“你想加入我们。” “是的。”劳埃德迎上他的目光,“阁下,我活了四十三年,见过太多自称英雄的人。他们杀军阀是为了自己当军阀,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城墙上的事。”劳埃德说,“那些人想烧死你,你没有动手反击。那个守备官给你台阶下,你接住了,而不是翻脸清算。” 远处的卡文竖起耳朵听到了这句话,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盘算著什么时候清算。 清算,怎么可能不清算。卡文想。 劳埃德的独眼里燃烧著某种光芒:“一个有力量的人选择克制,这比什么都难得。阁下,我相信你。” 康诺看著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飘零客有战斗力,有荒原生存经验,有对军阀的仇恨。这些都是他需要的。但他们也是一群陌生人,一群来歷不完全明朗的陌生人。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给错了人,代价会非常惨重。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位置。”康诺最终开口,“你们需要时间证明自己。” “这很公平。”劳埃德露出笑容,“我们不怕考验,阁下。”他伸出手。康诺握住了它。 “欢迎加入。”康诺说,“现在,继续清理战场吧。天亮之前必须处理完所有尸体,不然会招来瘟疫。” 劳埃德点头,转身回到工作中去。 康诺站在原地,又看了那枚木质吊坠片刻,然后將它收进胸口的口袋里。他还有一个人要去见。 利亚姆带著人在田边上。战斗的喧囂已经平息,但他还在劳作。锄头起落之间,泥土被翻成整齐的垄。 康诺穿过田埂,在他身后站定。 利亚姆没有回头,但他的锄头停了下来。他问,声音乾涩。 “粮食储备怎么样了?战斗损耗了多少?” “战场还在清理。”康诺回答,“具体数字明天才能统计出来。” 利亚姆点点头,继续挥动锄头。康诺没有离开。 “利亚姆。” 锄头停住了。 “我有消息要告诉你。关於艾伦长老。” 利亚姆的背影僵硬了一瞬,然后恢復正常。他没有转身,只是將锄头插进土里,双手撑在锄柄上。 “说吧。” “他在塔拉夏他们离开之后,独自前往其他部落求援。”康诺的声音平稳,“三天前,他在莫林峡谷附近被人发现。身上有七处刀伤。他撑著最后一口气把消息传了出去,然后......” 他顿了顿。“他走了。” 田野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战士们清理战场的嘈杂声,但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利亚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知道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康诺等待著,但利亚姆没有继续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面前刚刚翻过的土地,看著那些还没发芽的麦种。 “他是个固执的老头。” 利亚姆终於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乾涩。 “我从小就知道他会这样死。为了別人,为了部落,我只是没想到会是今天,欸,我就是不想变成他那样。” 他弯下腰,拔起锄头,將它扛在肩上。 “康诺阁下。”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出奇平静,“能不能批准我离开一会儿?我想去找芙蕾和索恩聊聊天。不会太久,不会耽误粮食种植。” 康诺说。“去吧。需要多久就待多久。” 利亚姆点点头,扛著锄头向营地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 康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他想说点什么。说艾伦长老死得其所,说他的牺牲不会白费。 不过空话帮不了任何人,康诺什么都没说。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大人!” 康诺转身,看到罗根正朝这边跑来,那个壮汉气喘吁吁。 “塔拉夏醒了!” 康诺立刻迈开步子,向锻造区的方向跑去。 第33章 不是巫师 锻造区瀰漫著金属与炭火的余味。 塔拉夏在挣扎。 她的手臂抵著床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汗水从额角滚落,浸透散乱的髮丝。每一次坐起的尝试,都让呼吸更加急促。 门口两名守卫交换著眼神——他们是罗根留下的人,此刻却手足无措,望著这痛苦扭动的女人,不知该靠近还是远离。 毕竟,她是个巫师。 脚步声急响,康诺推门而入。他扫过守卫,挥手令其退下。两人如蒙大赦,转身便走。 “別动。”康诺走到床边,声线沉稳,“你刚醒。” 塔拉夏抬起头。 眼眶红肿,泪光模糊了视线。那双眼睛没有焦点,仿佛望著康诺,又仿佛望向更远处——唯有她能看见的远处。 “康诺。” 声音破碎,带著颤意。 “我是个巫师……我会毁了这里。” 康诺皱眉。 塔拉夏没有等他回答。她从床上滑落,蜷缩在床脚的角落里,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她的牙齿在打颤,整个人抖得像是置身於严冬。 但锻造区里明明还留著炉火的余温。 “它们在看著我。”她低声说,目光涣散,“一直在看著我。它们想把我撕碎。” 康诺顺著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墙壁和堆放在角落的铁料。 “什么在看著你?” 塔拉夏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那是灵能外溢的跡象。光芒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著,想要挣脱她的控制。 康诺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些溢出的能量正在躲避他。每当能量的边缘靠近他,就会自动偏转,绕开他的身体。这不是塔拉夏有意为之——她此刻的状態显然无法进行这么精细的操控。 是这些能量在迴避他。 “吸收了那些巫师的力量之后……”塔拉夏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能看见,屏障变得太薄了。我能看见……我能看见……” 她的话语溶解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中。 “我应该去死。” “杀了我。”塔拉夏抬起头,泪痕未乾的脸上带著恳求,“求你。趁我还能控制住的时候。” 她的灵能再次涌动,这一次更加猛烈。光芒在她周围形成漩涡,空气中开始出现扭曲的痕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康诺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模糊的轮廓,扭曲的形状,只存在於视野边缘的诡异阴影。 当他试图直视那些阴影时,它们就消失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杀了我……”塔拉夏还在重复著,声音越来越微弱。 康诺蹲下身,与蜷缩在角落的塔拉夏平视。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电弧在他的手指间跳跃,蓝白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看著我。”他说。 塔拉夏的目光被那道光吸引,她茫然地看著康诺手中的闪电。 “其实我也是巫师。”康诺说,“和你一样,你应该早就发现了。” 塔拉夏摇头,动作很微小。 “不一样。”她说,“你看不见我看见的东西。你感受不到……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是地狱。”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锻造区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几度。 “每时每刻。它们都在那里。等著。盯著。只要我稍微放鬆一点,它们就会衝过来……” 她的灵能突然失控了。 光芒猛然扩张,將整个锻造区笼罩其中。康诺看到更多的幻影出现在空气中——扭曲的面孔,变形的肢体,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形状。它们在塔拉夏周围盘旋,对她发出无声的嘶吼。 然后,塔拉夏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的眼皮沉重地垂下,身体软倒在地。 “塔拉夏!” 康诺伸手抓住她。在他的手指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那些灵能像找到了出口一样,汹涌地涌入他的身体。 世界变了。 康诺站在一片混沌之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没有地平线,没有天空。多个维度的碎片在他周围飘浮,彼此重叠又彼此穿透。他看到了无数的顏色,其中有些甚至不属於正常光谱——它们刺痛他的眼睛,却又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到处都是幻影。 它们从维度的裂缝中渗出,在虚空中游荡。有些像人,有些像兽,更多的则是人类语言无法描述的怪异存在。它们的形態每一秒都在变化,却始终散发著同一种东西。 这些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毫不掩饰的恶意。 康诺想起了那天,他曾在一个士兵背后看到过的红色虚影。 “所以这就是她每天看到的东西。”他自言自语。 那些幻影注意到了他。 它们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游荡,齐刷刷地转向他。无数双眼睛同时盯住了他,然后扑了过来。 康诺厌恶这些东西。 从看到它们的第一眼起,一种发自本能的厌恶就从他心底涌起。这些扭曲的存在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世界里,无论是物质世界还是这个光怪陆离的维度。 这里是亚空间,康诺忽然意识到,就是他想的那个亚空间。 物质世界的另一面,让他厌恶。 雷电在他身上绽放。 蓝白色的光芒驱散了周围的黑暗,电弧织成一张网,將那些衝来的幻影拦在外面。被电弧触碰到的幻影发出刺耳的尖叫。 康诺能感觉到,这些散发著恶意的存在,此刻正在他面前退缩。 “滚。” 雷电向外扩张,形成一道衝击波。那些幻影被推开,维度的碎片被震碎,这片混沌的空间都在颤抖。 维度跌落,幻影逃亡。那些恶意的存在尖叫著四散而去,钻回它们来时的裂缝中。 裂缝开始癒合,混沌开始消退。 康诺睁开眼睛。 他回到了锻造区。 塔拉夏还躺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但那些围绕著她的灵能漩涡已经消失了,那些诡异的幻影也不见了踪跡。 康诺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他的掌心里雷电凝聚,扭曲,编织。它们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精巧的形状。 一只手环。 手环由细小的电弧组成,看起来像是用闪电编成的荆棘藤蔓。 康诺把手环轻轻套在塔拉夏的手腕上。 效果立竿见影。 塔拉夏的眉头舒展开来,紧绷的身体放鬆下来。她大口呼吸著,像是在水下憋了太久,终於浮出水面才醒了过来。 “你……”她的声音沙哑,目光落在手腕上的荆棘手环上,“你做了什么?” “一个屏障。它应该能帮你隔绝那些东西。”康诺回答。 塔拉夏感受著手环传来的微弱电流。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层薄膜將她与那个地狱般的维度隔开。那些幻影还在那里,她知道,但它们的声音变得遥远了,它们的注视变得模糊了。 “安静了。”她轻声说,“整个世界安静了好多。” 康诺点点头。 “这个手环能维持多久?”塔拉夏问。 “我不知道。”康诺老实回答,“我第一次做这种东西,需要持续观察。” 塔拉夏低头看著手腕上的荆棘纹路,沉默了很久。 “你该杀了我的。”她说,“那样更省事。” “我不杀自己人。” “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了呢?如果这个手环不管用了呢?” 康诺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在门槛处,他停下脚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会锻造出稳定的抑制器来帮助你。现在,休息。你还很虚弱。” 他走了出去。 塔拉夏独自坐在锻造区里,看著手腕上闪烁著微光的荆棘手环。 安静。 真的很安静。 塔拉夏將手环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34章 清理 战斗结束了,但卡文的工作才刚开始。 他站在城墙上,看著下方忙碌的人群。士兵们正在搬运尸体,清点战利品,修补被破坏的防御工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这场仗来得太仓促了。卡文心里清楚,人心还没有完全凝聚。康诺的威望虽然在这一战中大幅提升,但总有些人看不清形势。比如那几个在战场上大喊“巫师”的蠢货。 卡文的目光扫过人群,准確地锁定了那几个人。他们正在角落里交头接耳,时不时朝锻造区的方向张望,他们的眼神让卡文很不舒服。 “你们几个。”卡文从城墙上走下来,朝那几人招手,“跟我来,去战场边缘打扫。” 那几人互相对视,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开口:“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我点了你们的名。”卡文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就走。 离开城池后,卡文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是不是蠢?”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怒火,“在那种场合喊巫师,脑子被狗吃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络腮鬍子,他叫莫德,在成为奴隶之前是某个小部落的战士长。被卡文这么一骂,他的脸涨得通红。 “我说的是事实!”莫德梗著脖子,“他確实是巫师!你没看到他手上的闪电吗?” “我当然看到了。”卡文冷笑,“然后呢?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让其他部落听到风声来围剿我们?” 另一个瘦高个插嘴:“卡文,你是康诺的狗吧?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维护他?” 卡文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康诺的狗。”瘦高个毫不退让,“我以前在自己部落可是副首领的亲卫,见过的世面比你多得多。一个巫师,再强能强到哪里去?他又不是刀枪不入。” 莫德也鼓足精神说:“没错,他说得对。卡文,你跟我们这么久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真心臣服那个人的。” 卡文沉默著,脸上的表情很难读懂。 “你看。”莫德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我们几个商量过了。康诺再强也是血肉之躯,只要找到机会,一刀下去,他照样得死。” “到时候,”瘦高个接话,“你是他身边最受信任的人,可以替我们传达命令。我们一步一步来,慢慢蚕食他的权力,最后——”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卡文看著他们,然后笑了。“你们说得对。” 那几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莫德拍了拍卡文的肩膀,“你是聪明人,怎么会真的给一个巫师卖命。那接下来怎么办?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当然有计划。”卡文指了指前方,“先跟我来,我发现了点好东西。” 他们越走越远,城池已经变成了远方的一个黑点。战场边缘的景象很荒凉,到处都是被践踏的野草和乾涸的血跡。偶尔能看到一两具没被收走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瘦高个皱起眉头,开始有些警觉,“这里什么都没有。” “谁说没有?”卡文领著他们绕过一片灌木,前方出现了一个天然的洼地。洼地底部躺著几具混沌士兵的尸体,尸体旁边停著一辆破旧的木製马车。马车上盖著一块脏兮兮的布。 “那是什么?”莫德向后退,有些害怕地问。 卡文没有回答,而是摊开双手让他们看。“我什么武器都没带。”他说,“你们怕什么?” 这句话让那几人放鬆了警惕。是啊,卡文赤手空拳,而他们每个人腰间都別著匕首。就算卡文想搞什么花样,四对一,他能翻出什么浪? 他们走下洼地,卡文走到马车旁,一把掀开那块破布。 金光耀眼,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著金块,在阳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这是......”莫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卡洛斯部落的库存。”卡文退后一步,“算是我的诚意。各位,既然要共谋大事,总得先有点本钱不是?” 那几人再也顾不上其他,推开卡文就扑向箱子。他们的动作又急又乱,活像一群饿了三天的野狗扑向肉骨头。 卡文看著他们贪婪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只是安静地后退,脚步很轻,轻到那几个正在抢金子的人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手触到了事先藏在灌木丛中的大刀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跳平稳下来。 “怎么只有这么点?”莫德的手在箱子底部摸索,碰到了冰冷坚硬的石块,“下面都是石头!卡文,你是不是私吞了!” 他气愤地转过身,想要质问卡文。 刀光一闪,莫德的头颅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落在地上。 无头的躯体保持著转身的姿势,喷出的血柱溅了卡文一脸。 其他几人还在箱子里翻找,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莫德,你金子掉了?”瘦高个头也不回地问。 没有回答。 “莫德?” 还是没有回答。瘦高个终於察觉到不对。他慢慢转过头,看到的是浑身浴血的卡文和他脚底的人头,以及卡文手中还在滴血的大刀。 “你——” “我什么?”卡文往前走了一步。 剩下的两个人终於反应过来,连忙从箱子里抽出手,举在身前。“冷静!冷静!”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说,“卡文,有话好好说!金子都可以给你!我们可以谈!” “对对对!”另一个拼命点头,“我们可以以你为主!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试探!试探!我们早就想投靠你了!” 卡文没有停下脚步。“你不是说要向我效忠吗?” 他的刀劈了下去。 “那就献上你们的心臟吧。” 三具尸体躺在洼地底部,和那些混沌士兵的尸体混在一起。 卡文从草丛里找出准备好的铲子,开始埋。 “蠢货。”他一边挖一边骂。 这些人,眼里只有权力和財富,却看不清最基本的形势。康诺是什么人?一个能用雷电劈开混沌战士的人,一个能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人。 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杀他? 卡文把最后一具尸体推进坑里,填上土,踩实。做完这些,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太乾净了,回去会引起怀疑。他咬了咬牙,抽出匕首,在自己的手臂和大腿上各划了一刀。 第35章 动力装置 一天后。 锻造区里到处都是拆散的零件。六辆摩托车已经被康诺彻底分解,每一个部件都被仔细研究明白了。 康诺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图纸。他用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什么难题。 “报告。”卡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康诺没有抬头:“进来。” 卡文走进锻造区,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但绷带上还是渗出了血。 “战场清理完毕。”他说,“收穫比预想的要丰厚得多。卡洛斯的粮库存量惊人,主要以耐储存的压缩乾粮和罐头为主,经过清点,足够我们所有人吃上整整十个月。这意味著我们完全可以撑到下一季庄稼成熟,甚至还有富余。” 他顿了顿,继续匯报导:“金属材料方面也收穫颇丰。除了从敌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装备,我们在后勤车队里发现了大约三吨高品质的铁矿石,还有一些稀缺的铜锭和锡块,都已经准备运过来了。” 康诺点点头:“还有呢?” “城防基本完好,需要修补的地方不多。飘零客加入了城防,现在城防已经有近百人了。” 康诺终於抬起头,看了卡文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卡文身上的伤口上。 “你这是怎么回事?” 卡文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打扫战场的时候,在废墟里遇到了几个没死透的敌军。他们藏在尸体堆里装死,我和几个负责搬运的士兵不小心撞上了他们,发生了一点小衝突。” “几个士兵?”康诺微微眯起眼睛,“那他们人呢?” 卡文低下头,避开了康诺的注视:“阵亡了。敌人的反扑很凶猛,他们没能撑住。” 锻造区里安静了几秒。 康诺盯著卡文,卡文感觉那道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 他开始后悔了,应该提前想好更完善的说辞。 混沌士兵的灵魂都被卡洛斯榨乾了,不可能有存活的。康诺知道这一点,但卡文怎么会用这么拙劣的谎言? “过来看看这个。”康诺突然说。 卡文愣了一下,走过去。卡文凑过去看那堆拆散的零件:“这些都是从摩托车上拆下来的?” “对。六台全拆了。”康诺捡起一个齿轮在手里转了转,“最有价值的是这种发动机的设计思路,你知道这东西为什么能跑得那么快吗?” 卡文老实摇头。 康诺把齿轮丟回零件堆里一边说。 “燃烧。把燃料注入密闭的空间,然后点燃它。瞬间的爆炸產生高压气体,推动活塞向下运动,活塞带动曲轴旋转,曲轴再通过这一系列的齿轮和链条,把力传到轮子上。” 康诺指了指地上的几个部件,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这叫內燃机。可惜,原本的设计燃烧效率太低了,大量的能量变成了废热散失掉了,这么多燃料只能出一点点力。而我恰好在思考如何改造这一点,让爆炸的能量更集中。” 卡文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康诺看出他没懂,也没打算继续解释。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图纸前。 “你来看这个。”卡文跟过去。图纸上画著一套盔甲的侧面图,在盔甲的背部,突出一个方形的金属装置,从这个装置里延伸出好几条粗壮的管线,像血管一样连接到盔甲的四肢关节处,关节位置还画著复杂的液压杆和齿轮结构。 “这是什么?” “动力背包。”康诺用手指点著图纸上的装置,“我打算把发动机的原理用在盔甲上。穿戴者自己出一分力,背包补上九分,加起来就是十分。” “所以穿上这个,力气能变成原来的十倍多?” “理论上。”康诺强调,“还没测试过。” 卡文绕著那套半成品盔甲转了一圈。金属的光泽很漂亮,接缝处打磨得很光滑,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这得用多少铁?”他问。 “铁只是外壳。关键是里面的结构。”康诺敲了敲盔甲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在考虑用中空设计减轻重量,但那样强度又不够。很矛盾。” “不能做小一点吗?” “做小了塞不下动力装置。”康诺摇头,“而且要保证防护力,厚度也减不了太多。” 卡文想了想:“那就只能让穿的人更强壮?” 康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倒是提了个思路。不过那是生物强化的范畴,是另一个课题了。我们现在討论的是机械工程。”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於盔甲的细节。卡文虽然不懂技术,但他从实战角度提了一些意见,比如关节处的活动范围是否会影响挥剑,头盔的观察窗视野会不会受限,以及最关键的——穿戴和脱卸需要多长时间。 康诺一边听,一边在图纸上做著记录,偶尔点头赞同,偶尔反驳几句。 原本凝重的气氛,在討论中逐渐轻鬆了一些。 然后,就在卡文以为这一关已经过去的时候,康诺突然开口了。 “是你杀了那些人,对吧。” 卡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对上康诺的眼睛,那些辩解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对康诺撒谎。 “是。” 康诺点了点头。 “他们该死。”卡文忍不住解释,“在城墙上公开叫你巫师,这种人留著就是祸害。我——” “你做得很好。”康诺打断他。 “但是。”康诺继续说,“下次做这种事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是。” 康诺看著他的伤口。 “去包扎伤口吧。” “不用。”卡文摇头,“我做了这种事,应该先向您匯报。伤口可以等。” 康诺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既然你这么有精神,” 他拍了拍卡文的肩膀,把他拉向锻造区深处,“那就来帮我试试这套盔甲。” 角落里,一套尚未完工的金属盔甲静静地矗立著。盔甲的背部装著一个复杂的装置,管线和齿轮交错其中。 卡文看著那套盔甲,眼睛亮了起来。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一天自己能穿上这样的装备,不再只是守在城墙上看康诺衝锋。 “这我能穿?” “试验阶段。”康诺说,“需要人测试。你正好来了。” 卡文没有再推辞。 他开始解开身上的绷带,准备换上那套盔甲。 第36章 测试 盔甲的內部完全封闭。 卡文的视野里只剩下纯粹的黑暗,连自己的鼻尖都看不见。金属外壳贴著他的皮肤,他试著抬起右手的食指——只是一根手指——肌肉绷紧,关节僵硬,那根手指纹丝不动。 康诺说得没错,这就是一口铁棺材。 “什么感觉?”康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被金属隔得有些闷。 “动不了。”卡文的回答很简短。 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呼吸上,感觉胸甲的压迫让每一次吸气都变得费力。 康诺自己试穿过这副盔甲,但他的力量太大,完全测不出普通人穿戴的真实体验。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卡文听见什么东西被塞进了背后的凹槽里,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卡扣声。 “点火。”康诺说。 一阵震颤从背部传来。卡文感觉到热量正在沿著盔甲的骨架扩散,那些埋在金属夹层里的管线开始工作。 紧接著,眼前的黑暗突然消失了——头盔的面罩本来是漆黑的金属片,此刻正在变得透明,光线从外面涌入,让他重新看见了铸造区凌乱的工作檯和满地的零件。 康诺站在三步之外,手里还拿著点火用的火镰。 “试著动一下。” 卡文再次尝试抬起手指。这一次,那根手指抬了起来,轻鬆得出乎意料。他又试著握拳,五根手指依次蜷曲,每一个动作都顺畅。 “我是让你往前走走。”康诺的语气里带著一点无奈。 卡文定了定神,迈出第一步。 盔甲跟著他的动作移动了,但並不是那种毫无阻碍的感觉——他能感受到金属的重量,能感受到每一个关节处的轻微阻力,需要用上一点力气才能驱动整副盔甲向前。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背著一个会配合你走路的行囊。 他走出了设备间的门。 康诺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块木板和炭笔,边走边记录著什么。 测试区在营地的东北角,处於铸造区和其他区域的交界处,是一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周围堆著沙袋和木桩。 “先测灵活度。”康诺指向场地边缘竖著的几根木桩,“绕著它们跑一圈,然后做几个翻滚动作。” 卡文点点头,开始小跑起来。 他绕过第一根木桩,身体侧倾转向,盔甲的重心跟著他的动作平稳地转移。第二根,第三根,速度逐渐加快。 “翻滚。”康诺喊道。 卡文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顺势向前滚去。他成功地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前滚翻,然后站了起来。 “侧翻。” 这个动作难度更大。卡文犹豫了一秒,然后向右侧扑倒,肩膀著地,身体借著惯性翻转了一圈。 康诺在木板上快速记录著什么,偶尔抬头观察卡文的姿態。 “蹲下,然后跳起来。” 卡文照做。蹲下的动作没有问题,膝关节的活动范围足够。但当他试图跳跃时,盔甲的重量让他只离地了不到两寸。 “够了。”康诺记下最后一笔数据,“灵活度测试通过。接下来是抗击打。” 他走向一旁架著的机枪。 “我要开枪了。站稳。” 卡文深吸一口气,双脚扎稳。 枪声炸响。 密集的弹雨砸在盔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卡文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但盔甲的重心设计得很稳,他只是晃了晃就站住了。 子弹打在胸甲上,火星四溅,却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枪声停止。 “转过去。”康诺说,“我打背后。” 卡文照做。又是一轮扫射,背后的动力装置外壳同样挡住了所有的子弹。 “过来。” 卡文走回康诺身边。康诺放下机枪,拿起枪托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绕著卡文走了两圈,用手敲了敲几处被击中的位置。 “没有变形。”他得出结论,“比预期的好。” 这时候,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那些响动是巡逻卫队的人,他们被刚才的枪声吸引了过来。 他们都看见了那副覆盖著卡文全身的金属盔甲,老远就望见了机枪的测试。 卫兵们也陆续停下,嘴巴张开,忘记了合上。 劳埃德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目光在盔甲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移向康诺,眼神里有一些计算的意味。 “刚才那些枪声……”有人问,“是在测试这个?” “对。”康诺回答得很简略。 “它能挡住机枪?” “能。” 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小声討论那些火星,有人在猜测盔甲的重量,还有人的眼睛里已经开始放光。 卡文在盔甲里同样很兴奋,他转向康诺。 “什么时候可以量產?” 这也是在场其他人想问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康诺身上。 康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板,上面写满了数据和符號。 “过两天。”他说,“就过两天。”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但康诺没有理会。他转向卡文,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打扫战场的时候,有没有找到书?” 卡文愣了一下,然后在记忆里搜索了几秒。 “没有,都翻过了,只有武器和补给,没有书。” 康诺点点头,脸上有一点遗憾的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 “行了,都散了。”他挥了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卫兵们开始散去,有人还在回头张望那副盔甲。 劳埃德也跟著队伍离开了,他走得很慢,耳朵似乎还在捕捉著什么。 当书这个字落入他的听觉范围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夜色笼罩了营地。 铸造区的炉火已经熄灭,康诺坐在一张矮凳上,闭著眼睛,背靠著墙壁。 他没有在捣鼓那副盔甲,今晚他有別的事情要做。 他的意识开始向外延伸。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 他感知著周围的每一件物品——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分类的金属零件,工作檯上摆放整齐的工具,地上散落的图纸和炭笔。 这些东西都有它们自己的歷史,自己的来源,自己的故事。当他把注意力放在它们身上时,那些信息会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脑海。 一根铜线告诉他电流通过时会產生磁场。 一块玻璃碎片告诉他光线在不同介质中会发生折射。 知识。 这个世界缺乏书籍,缺乏文字记载。 时间在这种交流中悄然流逝。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卡文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中。他今晚轮值守卫这一片区域,此刻他走近了几步,开口匯报: “劳埃德想见你。” “让他进来。” 第37章 图书馆 劳埃德的脚步声很轻,带著一种刻意收敛的谨慎。作为飘零客的首领,他在荒原上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像影子一样移动。 他走进铸造区那扇厚重的铁门时,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那个靠在墙边的身影上。 劳埃德朝康诺欠了欠身。 “领主大人,劳埃德向您问好。” 康诺靠在墙上,没有起身。炉膛里的余烬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红,另外半边隱在阴影里。 “大晚上不睡觉,”他说,“有什么事,说吧。” 劳埃德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站在门口的卡文身上。“无需在意他。”康诺似乎察觉到了劳埃德的顾虑。 劳埃德闻言,顺从地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羊皮,边缘磨损得很厉害,被摺叠过太多次,展开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摺痕。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摊开在布满铁屑和灰尘的工作檯上,用粗糙的手掌压平那些倔强翘起的边角。 看著这一幕,康诺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场景像极了前世世界里的“图穷匕见”。 他甚至在想,等这张羊皮彻底摊平后,劳埃德会不会突然抽出一把淬毒的短剑,上演一场拙劣却致命的刺杀? “我知道哪里有书。” 这句话一出,康诺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些关於刺杀的胡思乱想瞬间烟消云散。 他没有立刻说话。劳埃德也不急,就那么站著,等待著。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忽明忽暗。 在康诺微微頷首示意下,劳埃德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白天看见那副盔甲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件事。本来我还担心,这城里的人会因为打贏了一场仗就忘乎所以起来,要是我把地图交出去,你们会急著去攻打其他军阀,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但那盔甲挡住了机枪,我觉得我可能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康诺依然没有说话。 “有了那东西,”劳埃德继续说,“我觉得可以试试了。如果是您的话,或许真的能做到。” 他的手指点在羊皮地图上,指向一个用炭笔重重標註的位置。 “这是我们飘零客在荒原上流浪时画的。花了数年,走遍了能走的地方。” 他的手指沿著地图上的线条移动。 “书籍最多的地方,在这里,就是卡洛斯的老巢。” 卡洛斯。那个名字让站在门口的卡文皱起了眉头,那个被他们击溃的那支军阀势力的首领。 劳埃德说: “他的根据地里有一座图书馆,很大,非常大。据说里面收藏著永夜降临之前,人类留下的绝大部分书籍和知识。” 康诺终於动了。他直起身,走到工作檯前,低头审视那张地图。羊皮上的线条画得很细致,標註了水源、聚落、危险区域,还有各个军阀的势力范围。 那个被重点標记的位置在地图的东北角,周围画著一圈锯齿状的符號。 “卡洛斯溃逃之后,那里只剩下少量守军。”劳埃德说,“他带走了主力,留下的也不弱。” 康诺抬起头,盯著劳埃德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守军的虚实都一清二楚?” 劳埃德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因为我以前是卡洛斯的奴隶。”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卡文注意到劳埃德的双手攥紧了一瞬。 “我带著飘零客打探过那里的情况,”劳埃德继续说,“一直在等机会,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康诺用指腹摩挲著地图的边缘,粗糙的羊皮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图书馆里面是什么样的?” “我进去过一次。”劳埃德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我是巫师,卡洛斯带我进去过。但我只到了外围,没敢往里走。” “为什么?” 劳埃德斟酌著措辞。 “那里让人喘不过气。我站在入口附近就觉得胸口发闷,脑袋发胀,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越往里走,那种感觉越强。我不能继续了。” 康诺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看过里面的书吗?说说內容。” “外围是一些人文社科书籍,但我以为是神话,里面说恆星也只是弹珠,这怎么可能。” 康诺若有所思,未真正看到之前他不能確定那是不是神话,他想去看看了。 “卡洛斯呢?他进去过多深?” “也没多深。”劳埃德摇了摇头,“他每次出来都臭著一张脸,骂骂咧咧的,说里面的东西油盐不进,比粪坑里的石头还硬。” 这个粗俗的比喻让康诺的嘴角动了动。 “所以他也没能进入核心区域。” “没有。” 康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標记点,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工作檯的边缘。 “图书馆有多大?” 劳埃德想了想。 “有半个基利曼城这么大。” 这个答案让康诺的眉头微微挑起。半个城池大小的图书馆,装满了永夜之前人类的书籍。这个信息推翻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 他原以为这个世界在永夜之后就陷入了彻底的蒙昧,知识和文明一同消亡在无尽的黑暗中。但现在看来,曾经有人试图保存那些东西。这个世界本应该有过璀璨的文化。 “多远?”康诺简短地问道。 “按照正常行军速度,大概半个月。如果是急行军,十天左右。” 康诺点了点头。他直起身,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向劳埃德。 “这张地图,”康诺开口,“你留著它多久了?” 劳埃德的喉结动了动。 “七年。” “七年。”康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七年里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是。” “现在你觉得机会来了。” 劳埃德点头。“是的,领主大人,这张地图属於您了。” “行。”康诺把地图从工作檯上拿起来卷好,“这个地方,我去定了,感谢你们的付出。” 劳埃德的肩膀垮了下来。那是一种释然的姿態,像是卸下了什么压了很久的重量,他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予康诺了,没什么责任压在他身上,真叫人舒服。 “那我先告退了。”他说。 康诺点了点头,劳埃德转身往外走,经过卡文身边时停了一下,又朝卡文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铸造区里重新安静下来。卡文走上前,看著康诺手里那捲地图。 “你相信他?” 康诺把地图放进怀里,拍了拍。 “他没有理由骗我。而我的確需要那座图书馆。” 第38章 塔拉夏所见 塔拉夏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到第二天傍晚实在躺不住了,硬是从铸造区的床上爬了起来。 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復。 战斗中消耗的灵能需要时间补充,但比起躺在这里盯著天花板发呆,她寧愿出去走走。 在离开之前,她去找了康诺。 “城里的事情怎么办?”她问。 康诺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堆零件,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 “你自己定。” “什么叫我自己定?” “就是字面意思。”康诺手中动作不断,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战前是你在管,战后还是你管。我不擅长那些。”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继续捣鼓手里的东西。 塔拉夏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这个男人所有的热情都投入在了那些金属和机械上面。铸造区的角落里堆满了各种材料,被他分门別类地码放整齐。 “我过两天要批量生產动力盔甲。”康诺说,“材料够了。” 塔拉夏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铸造区。 既然康诺把事情交给她,那她就得去看看这座城现在是什么状况。 城墙上有人在巡逻。塔拉夏沿著石阶走上去,看见几个穿著杂色衣服的男人正扛著长矛来回走动。他们看见塔拉夏,立刻停下脚步,神情紧张地行了个礼。 “塔拉夏女士。” 塔拉夏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她站在城墙上往下望去。城里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在忙碌地搭建房屋。木材和石块被运来运去,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此起彼伏。昨天的战斗给城墙留下了不少痕跡,但城里的人已经在修补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塔拉夏沿著城墙走了一圈,然后顺著另一侧的石阶下去,朝城外的农田走去。 那片农田的土地被翻得很鬆软,整整齐齐地分成了几十个方块。利亚姆带著一群人正在田里劳作,弯著腰往地里撒种子。 “利亚姆。”塔拉夏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声。 利亚姆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她走过来。 “塔拉。”他说,“有什么事?” “我来看看情况。”塔拉夏打量著他,“进展怎么样?” “很顺利。”利亚姆回答,“土地肥力不错,种子也够用。按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三天就能把所有的地都播完,那边的种子都已经发芽了。” 他的语气很平稳,匯报的內容也很详细。但塔拉夏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乾裂,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你没休息好?”她问。 “睡不著。”利亚姆说。 塔拉夏没有追问。她等著。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利亚姆低下头,看著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 “欸,好吧,我父亲死了。”他说,“就在我们离开部落之后。” 塔拉夏愣住了。 她想起那个老人,利亚姆的父亲,部落里的大长老。 “我很抱歉。”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很无力。她知道这件事和他们的离开有关。 如果他们没有走,大长老就不会离开。如果利亚姆没有跟著他们来到这里,那么他的父亲死去的时候,他至少能在身边。 “没事。”利亚姆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正在被播种的田地。 “我现在需要做点事情。”他说,“干活的时候脑子里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塔拉夏看著他。 利亚姆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声音也很平静。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底下藏著的东西。那是一种用忙碌填满自己的本能,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痛苦就会涌上来。 “你照顾好自己。”塔拉夏说。 利亚姆点点头,转身回到了田里。 塔拉夏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里走去。 她在城里转了很久。 街道上的人看见她都会停下来,欠身行礼,接著快步走开。塔拉夏注意到他们的眼神——那里面有敬畏,也有距离感。 她是巫师,是能够操控灵能的异类。这个身份让人们在她面前总是显得拘谨。 但还有別的东西。 她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屋檐下干活,眼睛红红的,手里攥著一块脏兮兮的布条。塔拉夏走过去想要询问,那妇女连忙站起来,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然后就躲进了屋里。 类似的情况她遇到了好几次。 最后,塔拉夏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远远地看著那些人。 她释放出灵能,轻轻触碰那些人的思维表层。这不是什么复杂的技巧,只是读取他们最表面的情绪和想法,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答案很快就清晰了。 那些人確实为获得的自由感到高兴。奴隶变成了自由民,这对他们来说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但与此同时,他们之中有人在战斗中失去了亲人。 那个中年妇女的丈夫死在了城墙上。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弟弟被流弹击中,没能撑到天亮。还有几个人失去了父母、朋友、邻居。 战爭带来了胜利,也带来了死亡。 喜悦和悲伤交织在一起,让那些人的情绪变得复杂而沉重。他们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知道该庆祝还是该哀悼,於是就只能沉默著,把那些情绪闷在心里。 塔拉夏收回灵能,站在阴影里思考了很久。 战爭不会停止。她很清楚这一点。基利曼城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战斗,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这样的情况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她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来处理这个问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塔拉夏走进铸造区的时候,火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红。康诺正站在一台奇怪的机器前面,聚精会神地盯著什么东西。 “康诺。” 康诺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亮。 “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兴奋。塔拉夏走过去,看见那台机器正在运转。 那是一条由金属框架搭建起来的生產线。一端是一个漆黑的入口,废弃的金属材料被送进去,在里面经过一系列她看不懂的处理过程。另一端是出口,从那里滑出来的是动力盔甲的零部件——胸甲、护臂、头盔、腿甲,每一个部件都被切割打磨得整整齐齐。 在生產线的末端,几条液压机械臂正在把那些零部件组装在一起。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一套完整的动力盔甲正在她眼前逐渐成型。 第39章 科技改变生活 “这就是自动化。”康诺说,语气里满是得意,“从原材料到成品,全程不需要人工介入。一套盔甲大概十五分钟就能完成。” 塔拉夏站在安全黄线外,看著那台机器,脑子里转得飞快。 仅仅是她站在这里发愣的功夫,传送带的尽头又滑出来一只护臂。 “这个能用在別的地方吗?”她问,“比如建房子,或者种地。” 康诺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巴掌。 “我就知道没看错你!你想的和我一样。” 他转身在工作檯上翻找起来,一边翻一边说:“这条生產线的速度確实比我亲手做要慢得多,但它的意义不在於快。” “意义在於什么?” “在於解放双手,我不在的时候,城里的人也能继续生產武器。” 康诺从一堆图纸里抽出几张,“这些盔甲都是模块化设计的,以后要升级或者修理都很方便。这叫科技改变生活。” 塔拉夏的心里咯噔一下。 “你刚才说,你不在的时候?你要离开?” 康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的关注点跳跃得这么快,连忙摆手。 “不是永远离开,我只是要出去一趟。几天就回。” “去哪儿?” 康诺又隨手复製出一张地图,在工作檯上摊开。那张地图塔拉夏没见过,特殊的材质,看起来又很柔软。 “荒原深处有一座图书馆。”康诺的手指点在地图的东北角,“我要去一趟。” “图书馆?” “收藏著永夜之前人类留下来的书籍。”康诺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渴望,“我需要那些知识。” 塔拉夏皱起眉头。 “为什么不派別人去?或者让人陪你一起?” “人多反而坏事。” 康诺摇摇头,把地图重新卷好,塞回怀里。 “一支队伍的目標太大,移动速度太慢。带著卫队,来回至少要二十天,还得时刻提防补给线断裂。我一个人,三天就能打个来回。” 塔拉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康诺是对的。 在这片荒原上,康诺一个人確实比带著一支队伍更安全。 “那城里的事情,你刚才还在说自动化。” “这不是有你在吗。”康诺指了指角落里几个盖著帆布的庞然大物。 “明天一早,我会把这几台机器的调试工作做完。左边那个是建筑印表机,只要把水泥和骨料倒进去,它能把墙体列印出来,一天我估计能盖两栋平房。右边那个是自动种植收割一体机,虽然还没那么智能,但耕地效率抵得上五十个壮劳力。” 他又指了指身后正在运转的生產线:“这台机器稍微改一下模具,就能生產机枪零件。图纸我都画好了,就在桌上。” 建筑列印,自动种植收割,机枪流水线。 塔拉夏在城里转了一圈,发现的一个问题就是人手。每个人都被掰成了两半用,巡逻队要兼职搬砖,农夫要兼职修墙。 如果有机器能替代一部分劳动力,情况就会好很多。 她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 “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我想办一个节日。” 康诺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脸上表情十分的困惑。 “节日?这才什么时候?”他说,“仗刚打完,城墙上的血还没干透,你就想搞庆典?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当饭吃吗?” “正是因为仗刚打完才需要,你还没去外面看过。” 塔拉夏把她在城里观察到的情况告诉康诺,那些失去亲人的居民,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悲伤和不安。 “他们需要一个出口来释放情绪。” 康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敲著工作檯的边缘。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现在真不是时候。”他说,“我们刚拿下这座城,立足未稳,搞什么庆祝活动?” “不一定非要是庆祝活动——” 康诺继续说: “而且物资也不够。办节日需要物资。酒水、食物、装饰,哪一样不需要钱?我们的粮仓还没满,每一粒米都要留著过冬。搞这种形式主义,太奢侈了。等粮食收穫了,能酿酒了,再说也不迟。” 塔拉夏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她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弃。 “那有没有別的方式?”她问,“不用花那么多物资的那种?” 康诺想了想,视线落在旁边那堆刚刚生產出来的动力盔甲上。 “角斗怎么样?” “角斗?” “办一场角斗赛。”康诺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在广场上。不需要美酒,不需要彩带。只需要把场地围起来,点上火把。让那些精力过剩的傢伙上去打一架。”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语速也快了起来: “既能让他们发泄多余的暴力衝动,又能顺便筛选出几个好苗子补充进卫队。甚至还能测试一下新装备的实战性能。这不需要额外花费任何东西,只需要一点汗水和血。” 塔拉夏考虑了一下。角斗確实是个办法。人们聚在一起看比赛,欢呼喝彩,注意力会从悲伤中转移出来。 而且正如康诺所说,这还能起到练兵的作用。 “可以。”她说,“那就角斗。” “明晚就办。”康诺转回身去,重新把头埋进了机器的线路板里,“我也想看看,穿上我造的盔甲,这帮傢伙能打出什么水平。” 塔拉夏站在铸造区的入口处,看著康诺忙碌的背影。火光映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男人对机械和研究有著近乎疯狂的热情,对权力和管理却毫无兴趣。他把这座城交给她打理,自己一头扎进铸造区,成天和那些金属零件打交道。 但他造出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改变这个地方。 动力盔甲,自动化生產线,建筑列印设备,自动收割机。 这些东西叫做什么来著?塔拉夏记得康诺提起过一个词。 科技。 她在心里默念著这个词,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希望科技,真的可以改变生活。 第40章 角斗 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城墙,基利曼城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塔拉夏带著二十多名护卫队员挨家挨户地敲门,通知所有人去议事大厅前的广场集合。 那些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居民们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穿好衣服往广场走去。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让我们去广场。” “该不会又打仗了吧?” “別瞎说,城墙上没动静。”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传开,但没人敢大声议论。他们刚刚摆脱奴隶的身份,对命令还保持著本能的服从。 广场不大,但容纳五百多人绰绰有余。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张望著,等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著他们看见了康诺。 这位新任首领正扛著一个奇怪的东西朝广场中央走来。那玩意儿有半人多高,通体由黑色金属构成,底部是四条粗壮的支撑腿,顶部是一个方形的开口,侧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线和按钮。 康诺把它放在广场正中央,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什么?”有人小声问。 “看著像个炉子?” “炉子有这么大吗?” 康诺听见了那些议论声,抬起头朝人群笑了笑。 “这叫建筑印表机。”他的声音不算很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我已经把材料填好了,你们看著。” 他弯腰按下了机器侧面的一个按钮。 机器开始运转。低沉的嗡鸣声从內部传出,那个方形的开口里喷出一股热气,紧接著,金属和石料的混合物开始从开口中涌出。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那些混合物按照某种规律层层叠加。底座,墙壁,支柱,横樑——一个建筑的雏形正在眾人眼前快速成型。 十分钟后,一座约三层楼高的钟楼就矗立在了广场中央。 它的外形有些粗糙,表面还留著列印时的纹路,但结构已经完整了。尖顶,塔身,拱形的窗户,底部宽大的入口,所有的元素都具备了。 康诺走到钟楼脚下,抬起双手。 滚烫的铁水从他掌心涌出,顺著钟楼的缝隙流淌下去,填满了每一个薄弱的接缝处。 铁水遇到石料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升腾起来,空气中瀰漫著金属燃烧的气味。 几秒钟后,铁水冷却凝固,钟楼变得更加坚固了。 康诺转过身,朝人群招了招手。两名护卫队员扛著一口巨大的铜钟走了过来,那口钟足有一人多高,表面刻满了复杂的花纹。 “搭把手。”康诺说。 他带著那两个人走进钟楼,沿著內部的楼梯往上爬。几分钟后,铜钟被安置在了塔顶的横樑上。 康诺站在钟楼顶部,俯视著下方的人群。 五百多人仰著头看著他,脸上带著各种各样的表情。有人震惊,有人好奇,有人畏惧,也有人在努力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康诺握住钟锤,用力敲了下去。 “当——” 浑厚的钟声在广场上空迴荡,震得人耳膜发麻。那声音越过城墙,传向远方的荒原,惊起了一群棲息在废墟中的飞鸟。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止了。 康诺从钟楼顶部一跃而下,落在塔拉夏身边,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到你了。” 塔拉夏向前走了一步,面对著那五百多双眼睛。 “今天晚上,”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城里会举行角斗比赛。”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角斗!” “终於有点意思了!” “我要参加!” “你?就你那两下子?” 笑声和议论声混在一起,广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鬆起来。这些天他们不是在修城墙就是在盖房子,日子过得紧张又单调。角斗比赛对他们来说是难得的娱乐。 “要是有酒就好了!”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康诺听见了,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麵包会有的。”他说,“酒也会有的。等粮食收穫的时候,一切都会有的。” 这句话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人们互相看著,眼中带著期待。粮食,酒,还有麵包——这些东西在他们做奴隶的时候是奢望,现在却被承诺给他们。 康诺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把建筑印表机和另外几台机器交给了塔拉夏,低声交代了几句,立刻朝铸造区的方向走去。 塔拉夏看著他离开的背影,然后把目光转回人群。 “散了吧。”她说,“晚上广场见。” 人群散去之后,塔拉夏带著几台机器来到了城外的农田。 利亚姆正在田里忙活,看见塔拉夏过来,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塔拉夏女士。” “怎么这么生疏了?” “开个玩笑,怎么又来了,这次该是一个好消息吧,塔拉。” 利亚姆笑著说,似乎想要表示自己已经从父亲去世的消息里走了出来。 塔拉夏指了指身后那台被护卫队员抬著的机器。它的体积比建筑印表机小一些,底部装著四个轮子,顶部伸出几根细长的机械臂。 “这是自动种植收割机。”她说,“康诺让我交给你。” 利亚姆走近那台机器,打量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机械臂,又蹲下去看了看底部的轮子。 “怎么用?” 塔拉夏把康诺教她的操作方法复述了一遍。利亚姆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表示明白了。 “有了这个,人手就够用了。”利亚姆说,“我可以让一部分人去帮忙做其他的事情。” 塔拉夏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农田。 她的下一站是机枪流水线所在的仓库。卡文已经在那里等著了,他现在负责基利曼城的內部防务。 “塔拉夏女士。”卡文行了个礼。 “这条流水线以后由你和我共同管理。”塔拉夏开门见山地说,“康诺明天要离开几天,城里的武器生產不能停。” 卡文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著那条正在运转的生產线,看著废旧金属被送进去,加工成机枪的零部件,再由机械臂组装成成品。 “我明白了。”他说。 塔拉夏在仓库里待了一个时辰,和卡文一起梳理了生產流程。等她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傍晚时分,广场上又热闹起来。 康诺在广场中央铸造了一座擂台。那是一个方形的平台,边长约十米,高出地面半米左右,四周用铁链围了一圈作为边界。擂台的地面是光滑的金属,在夕阳的照耀下泛著冷冽的光。 人们陆续从各个方向涌来,把擂台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搬来了木箱和石块当作座位,有人乾脆直接站著,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 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肩膀上,兴奋地叫嚷著。 “快开始吧!” “谁先上?” “我赌老马贏!” “我?你在说笑吧?我就是个瘸子。” 康诺站在擂台边上,看著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广场。 塔拉夏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人到得差不多了。” 康诺点点头,踏上了擂台。 他的动力盔甲在火把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威严,人群的喧囂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抬起头,等待著他开口。 “今晚,”康诺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是属於你们的夜晚。” 他向后退了一步,把擂台让了出来。 “来吧。” 第41章 离开 第一场角斗开始得很快。 两个身材壮硕的男人跳上了擂台,他们都是曾经在角斗场里干过苦力的奴隶,手臂上的肌肉在火把的光芒下显得格外结实。 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有人开始押注,用破铜钱作为赌资。 “三块铜钱押左边那个!” “我押右边!那傢伙打架从来没输过!” 两人在擂台上缠斗了几分钟,拳脚交加,最后以右边那人的胜利告终。他站在擂台中央,举起双臂,接受著人群的欢呼。 康诺站在擂台边上,观察著周围人们的表情。他们的確很快乐。 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擂台上的战斗越来越激烈,人群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涨。有人贏了赌注兴奋地跳起来,有人输了钱骂骂咧咧却也带著笑。孩子们挤在大人腿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擂台。 然后康诺走到擂台边上,举起了手。喧囂声渐渐平息下去。 “接下来,”他说,“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战斗。” 他从身后的箱子里取出了一套动力盔甲,朝擂台上还在喘气的获胜者招了招手。 “穿上它。” 那人愣住了,看著康诺手里那套金属鎧甲,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旧的布衣。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过去。在康诺的帮助下,他穿上了那套盔甲。 金属贴合著他的身体,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试著动了动手臂,发现自己的力量被放大了数倍。 “这……” 他没能说完那句话。一个挑战者已经跳上了擂台,同样穿著一套动力盔甲。战斗开始了。 两人的拳头相撞,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声音震得前排观眾往后退了一步。他们的动作比普通人快得多,力量也大得多,每一次击打都带著风声。 擂台上的金属地面被他们踩出了凹陷。 人群沉默了,他们这才明白怪不得要用金属地板,之前他们还认为首领小题大做。 他们看著那两个穿著盔甲的人在擂台上廝杀,眼中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敬畏。穿上这套盔甲,一个普通人就能拥有超乎寻常的力量。 “这定是救世主的伟力……”有老人喃喃自语。 战斗结束后,胜利者摘下头盔,大口喘著气。他的眼睛里带著难以置信的光芒,低头看著自己穿著盔甲的双手。 “这力量……”他说,“我从来没感受过这种力量。” 人群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响亮的欢呼声。 “谁还敢来打我们?” “穿上这个,一个能打十个!” “首领能造多少这玩意儿?” 康诺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只是站在擂台边上,看著那些兴奋的脸庞。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让开让开!”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塔拉夏挤过人墙,跳上了擂台。 她同样穿著一套盔甲,她给自己的盔甲染成了黑色,金属贴合著她的身形,却不显得笨重。她转动手腕,活动了一下关节,朝人群点了点头。 “谁来试试?” 人群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了。 塔拉夏现在算是城池的总管,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一个巫师,这代表著恐惧以及肉体的羸弱,没几个人知道塔拉夏也喜爱角斗。 一个年轻的男人跳上擂台,他是护卫队的成员之一,身材瘦削但动作敏捷。 “塔拉夏女士,我想试试。” 塔拉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来吧。” 战斗开始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差距在哪里。那个年轻人的拳头还没挥出去,塔拉夏就已经贴近了他的身前。她的动作像是流水一样顺滑。 一个侧身,一记肘击,那年轻人就被击退了三步。他稳住身形,又冲了上来。 塔拉夏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她的每一次躲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精准无误。不到半分钟,那年轻人就被按在了地上。 “你输了。”塔拉夏鬆开手,站直身子。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他们忘记塔拉夏巫师的身份,沉浸在角斗之中。 “再来一个!” “塔拉夏女士威武!” “谁还不服的!” 接下来的几场战斗,塔拉夏以碾压之势击败了所有挑战者。 她的战斗风格乾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人群的情绪被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们不再害怕那女巫的头衔,如今的塔拉夏是他们角斗的冠军!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晚的高潮已经过去的时候,又一个人跳上了擂台。罗根,如今负责城外的巡逻。他没有穿动力盔甲,只是一身最简单的皮甲。 “不穿盔甲?”塔拉夏挑了挑眉毛。 罗根摇摇头。 “盔甲不够刺激。” “公平一点。”他说。 塔拉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解开了盔甲的锁扣,把那套金属外壳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同样的薄甲。 “如你所愿,罗根队长。” 这场战斗和之前的完全不同。没有了盔甲的加持,两个人的战斗变得更加原始,也更加凶猛。 罗根的风格和塔拉夏截然相反,他的每一拳像是要把对手砸进地面里。塔拉夏则灵活地游走在他的攻击边缘,寻找著反击的机会。 拳头交错,脚步移动,两个人在擂台上你来我往,战斗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塔拉夏抓住一个破绽,一脚踢中了罗根的膝弯。 罗根单膝跪地,塔拉夏的手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我输了。”罗根说,“你变强了,塔拉。” 他站起身,朝塔拉夏点了点头,然后跳下擂台。人群为他让开了一条路,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表示敬意。 “打得漂亮!” “虽然输了,但真爷们儿!” 罗根没有理会那些讚美,径直走进了人群深处,但他的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色渐深,角斗比赛进入了尾声。擂台周围的人群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他们的热情反而越来越高涨。 火把的光芒映照在一张张兴奋的脸上,叫喊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广场都沸腾著。 康诺站在人群边缘,看著那些欢庆的人们。卡文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今晚很成功。” 康诺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热闹的擂台。正在这时,擂台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挑战。 两个穿著盔甲的护卫队员正在激烈交锋,金属碰撞的声音让人群发出阵阵惊嘆。 康诺转过头,看著卡文的眼睛。 “这几天,”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喧囂声淹没,“看好铸造区。別让普通居民发现我离开。” 卡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明白。” 康诺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那热闹的擂台,看了一眼那些欢呼的人群,然后转身走向了广场的边缘。 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没有人注意到。 第42章 独白 有些时刻,当外面的引擎轰鸣声暂歇,当图书馆的穹顶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时候,我会停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书卷,望向那些落满灰尘的书架,问自己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了太久,久到它已经不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种存在的状態。 就像呼吸,就像心跳,就像每天醒来时发现自己依然被困在这座建筑里的那种感觉。 我无法逃离这个命运。 不是不想,而是真的不能。 即便我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走出这座图书馆,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呢?庭院里那些被酸雨腐蚀的雕像残骸?还是更远处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灵魂之海的触手早已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空气中瀰漫著让人作呕的气息。 从十岁开始,到现在已经数百年了。 是的,数百年。 时间对我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日历也成了摆设。我只记得起初我们还有七道城墙,每一道都由最坚固的材料铸成,每一道上面都刻著古老的铭文。那些铭文据说能够抵御侵蚀,至少那时的人们是这样相信的。 第一道墙倒下的时候,我十七岁。 那天的景象我至今记得——天空被撕开了一道裂缝,无尽的机械从裂缝中涌出,吞噬了一切。守卫们的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立刻归於沉寂。我站在第二道墙上,看著那些曾经熟悉的建筑被淹没,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那时我还不明白,这只是开始。 第二道墙,第三道墙,第四道墙……它们一道接著一道倒下,我们也一步接著一步后退。每一次撤退都意味著更多的书籍被遗弃,更多的知识化为灰烬。 现在,只剩下这座图书馆了。 我的家,我的牢笼,我仅存的一切。 而此刻,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图书馆外面聚集了数不清的奇怪敌人。他们骑著锈跡斑斑的摩托车,那些机械在夜色中散发著病態的黄绿色光芒,引擎声中夹杂著令人作呕的咕嚕声。 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爪牙。 曾经是人类,现在只剩下对腐朽的崇拜和对变化的恐惧。 他们的肉体在腐烂中获得了扭曲的永恆,他们的心智在停滯中找到了病態的安寧。 他们恨一切代表变化的东西,恨一切代表成长的东西。 而知识,是他们最痛恨的。 那些厚重的书籍,那些记载著人类千年智慧的典籍,在他们眼中是最可憎的褻瀆。 知识意味著学习,学习意味著改变,改变意味著背叛他们腐朽之神的教义。他们不明白知识的价值,他们也不想明白。 所以他们来了,带著锈蚀的武器,带著腐烂的旗帜,带著將一切知识焚毁的决心。 无处可逃。 正是因为生命即將走到尽头,我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死亡不再令我恐惧,因为恐惧需要对未来的期待,而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在这份平静中,我终於有了时间——也许是最后的时间——来好好审视我的一生。 回看我走过的每一步,我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高峰的时刻。 我的人生是一条直线,平缓地延伸了数百年,然后即將在今夜画上句號。如果把它看作一本书,那么这本书既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也没有扣人心弦的悬念。 而现在,我已经读完了这本书。 所有的章节都已翻过,所有的字句都已读罢。我知道开头,知道经过,也即將知道结局。 我仅剩的一切,只有故事了。 也许会有人说,现在讲故事太迟了。外面的敌人隨时可能衝进来,留给我的时间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钟。 但时间是什么呢? 当一个人不再期待未来的时候,时间就会变得很奇怪。它不再像河流那样向前奔涌,而是变成了一片静止的湖泊。 在这片湖泊中,过去和现在交融在一起,而未来——未来已经不存在了。 不久之后,我就更不需要时间了。 好,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 我的名字是十一。 我不知道我的生身母亲是否曾经为我取过名字。 也许在某个安静的夜晚,当我还在她腹中的时候,她曾轻抚著隆起的小腹,叫过我的一个名字。也许那个名字很美,带著母亲对孩子的所有期许和祝福。 但我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我从未见过她。 她在分娩后就拋弃了我。 我不怨恨她,真的。因为我明白,她拋弃我不是因为她不爱我,而是因为我的身份。有些孩子生来就带著诅咒,带著不祥的印记。我的存在本身就会给她带来危险,带来灭顶之灾。 生下我,是她能做出的最勇敢的选择。 至於我的父亲,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据说他无法忍受他妻子小腹中我的存在——那个正在成形的生命。每当他看向妻子的肚子,他看到的不是自己的骨肉,而是一个会毁掉一切的怪物。 所以他走了,头也不回。 我猜测她是他的妻子,但这也只是猜测。我对自己的身世知之甚少,所有的信息都是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我的想像,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只知道,我的父亲无法忍受我的存在。 而我的母亲能够忍受,也不过是因为我那时还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我们共享著同一个躯壳,她无法拋弃我而不伤害自己。 只待我从她体內分离之后,她就迫不及待地逃离了我,就像逃离一场瘟疫。 十岁那年,图书馆收留了我。 不要误会,这不是什么童话故事里的情节,没有什么善良的老人发现了流落街头的孤儿,心生怜悯,將其带回家中抚养。 图书馆收留我,是因为他们需要我。 更准確地说,是因为他们也需要我的身份。 那些让我父母避之不及的东西,在图书馆看来却是无价之宝。我是某种计划的一部分,某种我至今也不完全了解的宏大计划。他们研究我,训练我,利用我。而我,因为无处可去,只能留下来。 於是,我在图书馆长大了。 他们给了我一个名字:十一。 这个名字的选择没有任何情感可言,没有任何意义可言。它既不代表某种期望,也不承载某种祝福。 它只是名单上的第十一个。 在我之前,还有十个人。一、二、三、四……十。他们和我一样,被图书馆收留,被图书馆训练。他们都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当我来到图书馆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十一”这个名字,与其说是名字,不如说是编號。 它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在名单上识別我,就像货架上的商品需要一个標籤一样。 当有人喊“十一”的时候,我会转过头去,因为我知道他们在叫我。但这个名字从未让我感到被爱,被珍视,被当作一个独立的生命来看待。 我只是十一。 名单上的第十一个。 我的导师是一位图书管理员,负责照看东区第七层的古典文学区。 她很少说话。 在我记忆中,她的话语加起来大概还没有一本薄薄的诗集那么多。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整理书架,用布巾擦拭那些落满灰尘的书脊,或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著窗外发呆。 她从未主动和我聊天,也从未问过我任何私人问题。 我们之间的对话仅限於工作需要——“把那本书放到第三排”,“今天的登记册在桌上”,“图书馆八点关门”。 但有一次,她说了一些不一样的话。 那是一个雨天,图书馆里几乎没有访客。她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我则在整理刚刚归还的书籍。雨水敲打著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认识你的母亲。”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 我手中的书险些滑落。 “什么?” 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的目光转回了窗外,嘴唇紧闭,似乎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倾诉欲望。 我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雨停了,等到太阳重新露出云层,她都没有再开口。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我试过旁敲侧击,试过直接询问,但她总是用沉默来回应我。渐渐地,我也放弃了。 但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反覆咀嚼著她的那句话,试图从中挖掘出更多的信息。 “我认识你的母亲”——这句话意味著什么?她和我母亲是什么关係?她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她还活著吗? 从她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中,我开始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图景。 她们似乎是姐妹。 亦或是战友、同伴、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的两个人。我不確定这个推测是否正確,但我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因为如果它是真的,那就意味著我的母亲曾经拥有过爱她的人。那就意味著她不是孤身一人,不是在冷漠中独自承受著孕育我的痛苦。 那就意味著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至少有人曾经关心过她。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当然,这也许只是我的幻想。 也许我的导师和我母亲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情感纽带,也许那句“我认识你的母亲”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也许我构建出的这个故事——两个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的姐妹——只是我用来安慰自己的谎言。 但我无法验证了。 因为我的导师死了。 那是第四道墙倒塌的时候,灵魂之海的爪牙突破了我们的防线。她和其他几位图书管理员一起,留下来保护最后一批撤离的平民。我是撤离者之一,而她——她没有回来。 我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没能问她更多关於我母亲的事情。没能告诉她,她那句话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没能说一声谢谢,或者再见。 她就这样消失了,连同她知道的所有秘密,连同那个也许只存在於我想像中的故事。 她也许从未喜欢过我。 我们之间,总是难以言说。她不是一个善於表达的人,而我太习惯於压抑自己的情感。我们共处了数十年,却从未真正走近过彼此。 但我对她心怀感激。 感激她曾向我提及那个故事,哪怕只是一句话。在那个故事里——不管它是真是假——有著某种值得我珍藏一生的东西。 它让我感到自己与某个更大的敘事相连,让我感到自己不仅仅是名单上的一个编號。 她的名字叫菲奥娜·坎贝尔。 这是她真正的名字,不是从名单中选出来的编號,而是一个真正属於她自己的名字。 她在被邀请加入图书馆之前,已经过完了完整的一生。她有过童年,有过青春,有过爱情,有过失去。 她经歷过战爭,见证过和平,品尝过幸福的滋味,也承受过悲伤的重量。 最后,在生命的暮年,图书馆找到了她,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我无比羡慕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她的经歷,不管那些经歷是好是坏,至少它们是真实的,是属於她的。她的人生不是被安排好的,不是在图书馆的围墙中按部就班地度过的。 她曾经自由过。 而我,从十岁起就被困在这里,从未体验过图书馆之外的世界。 在图书馆的日子是简单的,简单到令人窒息。 每天早晨,钟声会在六点准时响起,我会从狭小的宿舍中醒来。洗漱,用餐,马上开始一天的训练。 战斗训练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间。 图书馆收留我不是为了让我读书——虽然我后来確实读了很多书。 他们收留我是因为我的身份,而那个身份意味著我天生就拥有某种力量。 所以我学会了控制自己。 除了战斗训练,还有模擬数据分析。 图书馆拥有数量庞大的信息,关於灵魂之海的起源,关於它的扩张规律,关於可能的应对策略。 我的任务是处理这些数据,寻找其中的规律,为图书馆的决策提供依据。 这份工作枯燥而乏味,但我做得很认真。因为这是我能为图书馆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 最后,还有实验。 我不愿意回忆那些实验。 它们发生在地下三层,一个从未向普通图书管理员开放的区域。那里的走廊总是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那里的灯光总是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们摘除了我的不少器官,说是为了让我活得更久。 他们说实验是必要的,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我的力量,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 我只知道每次从实验室出来,我都会在床上躺好几天。 和我一起接受实验的还有其他人——那些同样拥有特殊身份的孩子们。我们被称作“兄弟姐妹”,虽然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係。 我们住在同一个宿舍区,接受同样的训练,经歷同样的实验。 我们很少交谈,但我们彼此理解。 那种理解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以至於我们之后都忘记怎么用喉咙发出声音。 后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我问过管理员他们去了哪里,但从未得到过回答。他们只是告诉我不要问太多问题,专心完成自己的任务。 我能做的只有猜测。 也许他们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也许他们的实验结束了,也许……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成为了我夜晚最常见的噩梦。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宿舍区变得空荡荡的,走廊里再也听不到其他孩子的脚步声。每天早晨醒来,我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然后,有一天,他们告诉我我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泰拉。 他们不断重复这个名字,让我念诵,让我铭记,让我將它刻入骨髓。 “你叫泰拉,”他们说,“永远不要忘记这个名字。” 泰拉。 这个名字不是从名单上选出来的,也不是隨便指定的。 后来,当我终於有机会在图书馆的浩瀚藏书中寻找慰藉时,我发现了这个名字的由来。 泰拉是人类母星的一个名字。 那颗蓝色的星球,那个我们所有人的故乡,她有很多名字——地球、盖亚、普里特维,泰拉——但泰拉算是其中最古老的一个,源自某种已经消亡的语言。 他们用人类故乡的名字来命名我。 我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对我有什么样的期待。 但这个名字——这个与我共享的名字,这个被赠予我的名字——我怎么会忘记。 它是我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之一。 一个真正的名字。 这就是关於我名字的故事。 我承认,它不是一个好故事。 没有英雄,没有反派,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没有感人至深的结局。它只是一个关於名字的故事——一个女孩如何从一个编號变成了另一个名字。 但这是我的故事。 我將它视若珍宝,因为它代表著我活过的证明。我所能紧握的,只有我的故事。 我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逃入书本之中。 像我这样的虚无者,几乎没有任何外界的生活。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冷酷的,是充满敌意的,它將我们拋出社会交流之外,像丟弃一件不再需要的工具。 很早之前,我就明白我们註定无法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我不会有朋友,不会有家人。 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前就逃离了,我的母亲在我出生后就拋弃了我。我所拥有的“兄弟姐妹”,不过是和我一样被编號的实验品,他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我永远无法拥有隨意交流与互动的权利。 对普通人来说,一些事情稀鬆平常,甚至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它们遥不可及,就像夜空中的星星,看得见,却永远触碰不到。 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感情带来的欢乐或者痛苦——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只是抽象的概念,是书本上的文字,是別人口中的故事。 所以我读书。 我疯狂地读书。 短暂的逃离缓和了我躯体里的那份沉寂。 在书籍里,我找到了內心生活的慰藉。 那些我不可知晓的事物,我从他人的描述中去感受它们;那些我无法体验的情感,我从字里行间去想像它们。 我狂野地用想像力去填满那些空白,使它们儘可能地看起来真实。 母亲在你睡前为你掖好被角,父亲在你跌倒时將你扶起,用粗糙的大手揉揉你的头髮。 当你向挚友走去时,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內心的喜悦,因为他们真的很高兴见到你,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让他们感到快乐。 以及真爱本身——那种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愿意与对方共度余生、愿意在对方面前展现最脆弱的自己的感情。 这些东西,我只在书中读到过。 书页之间,永远是我逃离的地方。 在故事里,我可以短暂地感受到成为一个女人的感觉——一个被爱著的、被珍视著的、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的女人。 那是我不可奢求的梦,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幻想。但至少在翻开书本的那几个小时里,我可以假装那个梦是真的。 我从未遇到过像我一样,只要时间允许便会贪婪地阅读的人。 在训练的间隙,在实验后的恢復期,在深夜无法入睡的时候,我都会捧起一本书。 管理员们有时会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不理解为什么一个被培养成器械的虚无者会对那些落满灰尘的旧书如此著迷。 对於我来说,书本与故事是一个拒斥我们的世界送来的信物。 它们是从我们无法抵达的遥远彼岸寄来的书信,告诉我们那边的人过著怎样的生活,体验著怎样的情感,拥有著怎样的联结。 我们永远无法踏上那片土地,但至少我想像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看书的时候,我听到墙外传来更加响亮的嚎叫声。 爪牙们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开始用锈蚀的金属棍敲打著图书馆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就像笼中之鸟,被他们团团包围,无处可逃。 它们依旧不敢靠近她,但门很快就会被攻破,他们还有武器。 到那时,这座图书馆將化为灰烬。那些书籍会被焚毁,那些故事会被遗忘,那些从遥远彼岸寄来的信物会永远消失。 而我,连同我的名字,连同我的故事,也將一起消散。 但在那之前,至少我还有这么一点时间。 在等待下一波进攻的间隙,我从身旁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书脊已经磨损了,封面的字跡也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能认出书名。 我翻开它。 一个关於骑士拯救公主的故事。 多么老套的情节,多么俗气的主题。 在文学评论家眼中,这种故事大概不值一提。 但此刻,当外面的敌人正在嚎叫,当死亡隨时可能降临,我却觉得这本书无比珍贵。 在这个故事里,有人在乎另一个人。 有人愿意跋山涉水、披荆斩棘、冒著生命危险去拯救另一个人。 第43章 欢乐 西里尔是第一个知道格罗姆和卡洛斯死讯的人,他在第一时间出动了所有可调配的兵力,闪电般占领了两位同僚的领地。 那些失去主人的虾兵蟹將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他们习惯了被支配,只要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声音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他们就会照做。 西里尔给了他们这个声音。 “在慈父的怀抱里,每一个孩子都是珍贵的。你们不会被消耗,不会被当作角斗的牺牲品。你们会活下去,在永恆的欢愉中活下去。” 人群会沉默著跪了下来。 吞併进行得比预期更顺利。 西里尔原本的人数就是三个军阀中最大的,这要归功於慈父的祝福:疾病不会杀死他的信徒,只会让他们更强。 他的士兵可以在任何环境下存活,可以吃任何东西,可以无视那些会让常人丧命的伤口。 现在,加上格罗姆和卡洛斯的残部,他的总人数已经超过三万。 三万个慈父的孩子。 当人数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慈父的存在变得更加清晰了。祝福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新加入的信徒在转化过程中尖叫著,但很快尖叫就变成了笑声。 他们的皮肤开始溃烂,器官开始变异,但这一切都不再令人恐惧。神经早已被吞噬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变化”所带来的神圣湿气。 他们的肺里充满了积液,但依然呼吸顺畅,贪婪地吸入那浓稠、充满孢子的空气,仿佛那是世间最甜美的甘露。 接著精灵来了。 小东西们在战士的脚边欢快地跳跃。 它们是一堆堆绿色的脂肪和果冻,被捏成了人类的滑稽模仿形状。 它们咯咯地笑著,放著屁,在污泥里翻著跟头。 “新朋友!新朋友!”它们在人群中穿梭,发出咯咯的笑声,用湿润的小手拍打著每一个人的脸颊。 其中一只抬起头,独眼里充满了天真无邪的恶意。它举起一把生锈的小匕首,仿佛在献上一份礼物。 “玩吗?”它尖叫著,声音像湿皮革在摩擦,“和我们玩吗?” 紧接著,它一口咬住了一名战士的脚踝,用针一般的牙齿撕下一条肉,在男人的叫声中快乐地咀嚼起来。 营地里到处都是笑声、歌声、庆祝的喧闹。 有人在跳舞,儘管他们的腿已经因为变异而弯曲成奇怪的角度;有人在唱歌,儘管喉咙里已经长满了菌丝;有人在拥抱,儘管皮肤接触时会发出不健康的黏腻声响。 但谁在乎呢?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三天后,西里尔站在原本属於卡洛斯的观景台上,俯瞰著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座破旧的高楼曾是卡洛斯的王座,现在它属於慈父了。 “报告,西边的铁拳帮已经归顺。”一个浑身长满菌丝的传令兵单膝跪地,“他们的头目亲自砍下了自己的右手作为投名状,祈求慈父的祝福。” “让他也长出新的。”西里尔微微点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肿胀发黑,但他笑了。 这是一只好的手,这是一只强壮的手,它被赋予了使命。 传令兵露出感激的笑容,那笑容在腐烂的麵皮上绽开,看起来格外真挚。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唯一的问题是那座图书馆。 它位於原卡洛斯领地的中心,年代久远到没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建造的。卡洛斯在世时从未对它动过手,西里尔本来也没打算管它。 一座破图书馆而已,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精灵们不这么认为。 “討厌的味道。”一只精灵皱著它肉嘟嘟的小脸,指向图书馆的方向,“那边,有討厌的味道。” “什么味道?” “知识的味道。”另一只精灵接口道,声音尖细刺耳,“还有静默的味道,不快乐的味道,停止的味道。” 精灵们开始躁动起来。它们天生厌恶一切代表停滯和秩序的东西,正如它们天生热爱腐烂与变化。 “那里面有静默者吗?”西里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有的有的!很久很久,一直在那里!从来不出来,从来不快乐,从来不改变!”精灵们爭先恐后地回答,“一个!只有一个!但是很强!很討厌!我们过不去!” 只有一个人。 西里尔想了想,做出了决定。 “集结两千人,把那地方围起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当天晚上,两千名骑著摩托车的混沌战士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他们已经围困图书馆三天了。 两千人形成了一个鬆散的包围圈,摩托车的引擎声日夜不停。他们在等待,在消磨,在用噪音和恶臭折磨里面的人。 “她迟早要出来的。”领队的战士说。他的脸上长著三只眼睛,每一只都向不同的方向转动,“没有食物,没有水,她能撑多久?” “也许里面有储备。” “那又怎样?储备也会用完的。” 他们大笑起来,笑声中带著腐臭的气息。 但事实上,他们不敢靠近。 图书馆周围似乎有一圈看不见的屏障,任何试图越过那条线的人都会感到剧烈的头痛和噁心。 他们已经试过好几次衝锋了,每一次都被那股力量逼退。 “用远程武器!”可爱的精灵们尖叫著,“把那里烧掉!炸掉!” 他们確实尝试过。但图书馆的防御比想像中更强,必须靠近一点,忍受痛苦才能发动攻击。 但炸弹已经炸毁了大门,它们感受到里面的东西不太行了。 “希望就在眼前。”领队咬牙切齿地说,“大门已经打开,我们有的是时间,慈父赐予了我们永恆,我们不会死的,继续,继续,前进!” 精灵们在他肩头跳舞,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等待是快乐的,毁灭也是快乐的。 和所有人一起衝锋,也是快乐的。 只要最终那个討厌的气息消失,一切都是快乐的。 ———— 康诺在五公里外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他停下脚步,看著远处升起的几缕黑烟。 手里的地图明確標註了目的地。而那个目的地,就在那股恶臭的中心。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接下来康诺开始调整自己的装备。 他用材料熔铸后堵住盔甲上所有的缝隙,確保没有任何东西能钻进去;然后是武器——掌心处使用的是特殊合金,可以將闪电转化为更大范围的火焰。 “好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热,“该干活了。” 康诺选择从下风向接近,趴在一处废墟顶部,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情况。 图书馆。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座巨大的建筑,风格明显与周遭不同,带著高科技的简洁线条。 但现在,它被包围了。 康诺数了数——至少一千五百人,也许更多。 他们骑著各式各样的摩托车,在图书馆周围形成包围圈。 他调整望远镜的倍率,仔细观察那些围困者。他们的皮肤呈现出病態的灰绿色,布满流脓的疮口。蛆虫在他们的伤口中蠕动,但他们毫不在意。 “噁心。”康诺评价道。 一道蓝白色的光柱形成的锥形火浪席捲了推进的人群,在如此的高温面前,没有任何勇气的容身之地。 那些腐败的血肉与其说是在燃烧,不如说是在蒸发。他们肿胀身体里的水分瞬间变成了蒸汽,將他们从內向外炸得粉碎。 后排的敌人直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黑色的油灰墙,而前排的怪物对此视而不见,依旧向图书馆涌去。 第44章 降临 图书馆的防御在第三天夜里崩溃了。 东侧的彩绘玻璃窗轰然碎裂。 那扇窗户描绘的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一位骑士持剑斩杀巨龙。 此刻,骑士的头颅被飞溅的碎片割开,巨龙的身躯在坠落中四分五裂,纳垢的信徒们大笑著翻越窗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女人,她的下半身已经和一辆摩托车融为一体,生锈的金属管道从她的脊椎中穿出,与血肉交织在一起。 她用满是脓疮的手指指向泰拉,发出一声尖锐的欢呼。 “找到你了!討厌的小老鼠!” 更多的信徒涌了进来。 泰拉后退一步,又退一步。 她的后背撞上了展厅中央的玻璃展柜,玻璃在撞击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展柜里躺著一把剑。 那是一把仪式用剑,刀身上鐫刻著繁复的花纹,剑柄缠绕著金丝与银线,护手处镶嵌著早已褪色的宝石。 这把剑从未沾染过鲜血——它最初的设计目的是阅兵展示,是让將军们在检阅军队时握在手中,彰显权威与荣耀。 它是一件艺术品,不是武器。 但此刻,泰拉別无选择。 她的手肘砸碎了玻璃,抓住剑柄,將那把华美的长剑抽了出来。入手的瞬间,她感受到了它的重量——比她想像中要轻,平衡感出乎意料地好。 简直好用极了。 “有意思。”那个与摩托车融合的女人歪著头打量她,“小老鼠想咬人呢。” 泰拉调整握剑的姿势,回忆著导师很久以前教给她的基础剑术。那些记忆已经蒙尘太久了,她很少有需要动武的时候。 第一个冲向她的信徒被她斩断了手臂。 剑刃比她预期的更加锋利。那个信徒低头看著自己断落的肢体,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痛!真的会痛!”他尖叫著。 他张开剩余的手臂扑了过来,口中发出咯咯的笑声。 泰拉侧身闪避,剑锋横切,在他的喉咙上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液喷涌而出,但那个信徒依然在向前扑。他的手指抓住了泰拉的长袍下摆,指甲深深嵌入布料。 她用力踢开他的身体,长袍被撕裂了一角。 更多的信徒围了上来。 战斗持续了多久,泰拉已经记不清了。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时间在这种时刻总是变得难以捉摸。 她只知道自己在不断挥剑,不断后退,不断用那把本不该沾血的仪式用剑收割著一条又一条扭曲的生命。 她的手臂沉重无比。它仿佛变成了骨头和肌肉构成的死重,死死地拖拽著她的肩膀。 那把剑依然锋利如初,但她的体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劈砍、挥击、粉碎。 后退。 呼吸。 劈砍、挥击、粉碎。 “累了吗?” 那个与摩托车融合的女人依然站在远处看热闹。 “不著急,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杀一个,我们还有十个。你杀十个,我们还有一百个。你能杀多少呢?” 泰拉没有说话。 但涌入图书馆的信徒似乎永无止境,它们爬过同伴的尸体,对自身的伤亡漠不关心,被一种不知疲倦的疯狂所驱使。 她的后退路线越来越窄,身后的书架越来越近。 那些信徒的尸体开始渗出什么东西。 只是淡淡的绿色雾气,从伤口处飘出,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空气变得粘稠油腻,尝起来有铜锈和胆汁的味道。 泰拉没有在意——她太专注於眼前还活著的敌人。 直到她开始头痛了。 不对。 泰拉终於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那些雾气在侵蚀她的领域。 现实的帷幕被腐烂掉了。 从世界这道不断扩大的伤口中,一个形状开始凝聚。 它並非诞生於光芒,而是诞生於流脓的疮口和聚合的污秽。 它伴隨著湿润的、令人作呕的吮吸声,將自己从裂缝中拖了出来——那是一座由脂肪和腐败物堆积而成的肉山。 泰拉感受到了恐惧。 她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是她害怕自己死后也会变成这样的东西。 在她完整的领域內,这个东西本不该存在。 她这样的人带来的静默应该將它驱逐回亚空间,让它在现实世界中连一秒都无法停留。 但那些死去的信徒改变了一切。 他们的死亡在她的领域上撕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现在,那些口子已经足够大了。 大到足以让这个东西从亚空间的深处爬出来,站在她的面前。 它踏过的地方,地面变成了淤泥;它呼吸的地方,石头变黑枯萎。 它是对物理法则的强暴,是对物质领域神圣性的活生生的侮辱。 它低下头看著泰拉,那只流著脓液的独眼看著下方,露出了慈父般的微笑,那笑容里只承诺了永恆的苦难。 “小老鼠。”它的声音像是数百只精灵同时开口,尖锐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泰拉后退,又撞上了一排书架倒在地上。 她的后背感受到那些书脊的凹凸——歷史、哲学、文学、诗歌,人类文明数千年的结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她身后。 而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它缓缓逼近,不断攻击,泰拉逐渐支撑不住。 一切都要结束了,她会有怎样的一个结尾。 她想起了一个老套的故事。 薄雾笼罩的清晨,田地里一个农民如何凭藉机智战胜巨人。 她记得那些故事。在风暴肆虐的海洋上,一个渔夫如何凭藉勇气驯服怒涛。在黑暗降临的城堡中,一个骑士如何凭藉信念斩杀恶龙。 在故事中,这个农民会怎么做呢? 那些故事里总是充满著奇蹟。 不可思议的转折,意想不到的逆转,万中无一的机会。 主角在绝境中挣扎,在死亡边缘徘徊,然后在最后一刻迎来转机——援军到来,神明显灵,隱藏的力量觉醒。 勇气,运气,奇蹟。 这就是它们为什么只能是故事。 因为在此地,这些全都没有。 泰拉看著眼前的庞然大物,手中的剑从未显得如此可笑。那把华美的仪式用剑,刀身上已经布满了裂纹,剑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液。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体力,没有援军,没有希望。 她举起剑,对准那张巨大的笑脸。 但至少故事不会以跪著结束,哪怕这个故事无人知晓。 它大笑起来。 “勇敢的小老鼠!” 它伸出一只触鬚,触鬚的末端裂开,露出一张和它一模一样的笑脸。 触鬚刺向泰拉。 她举剑格挡,明知这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某种更加暴烈的力量撕开天花板,碎片向四周飞溅,月光从裂口处倾泻而下,照亮了下方的一切。 泰拉愣住了。 因为在那道月光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 一道蓝白色的光芒,伴隨著空气被瞬间排开的雷鸣巨响,衝击波將信徒们掀翻在地。 在撞击坑的中心,在旋转的尘埃和臭氧味中,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他身披银甲,周身缠绕著蓝色的电弧,那些闪电像愤怒的毒蛇一样噼啪作响。 恶魔理所应当畏缩了,当康诺站在它面前时,那笑声在它的喉咙里戛然而止。 第45章 哑巴 康诺非常生气。 他已经儘可能快了。 从感知到这片区域的异常开始,他就全速前行,穿越了半座城市的废墟,击穿了无数障碍。 但还是不够快。 他在高空中就看到了那些书正在被某种绿色的雾气侵蚀。 数百本,数千本,正在一页一页地变成灰烬。 而那座建筑的中心,站著一个不应该存在於此的东西。 一个恶魔 它有將近十米高,由腐肉、脓液和各种不该被拼接在一起的东西组成。一只人类的手臂从它的肩膀上伸出,手掌里攥著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臟。 一张马的头颅嵌在它的胸口,空洞的眼眶里流淌著黄绿色的液体。 数不清的嘴巴分布在它的身体各处,每一张嘴都在发出不同音调的笑声。 它的面前,站著一个人类女性。 她披著白髮,穿著被撕裂的长袍,手中握著一把满是裂纹的长剑。 这让康诺的愤怒更加浓烈了,他俯衝而下。 天花板在他面前碎裂开来,並非是他刻意破坏,他只是没有时间绕路。 恶魔抬起头。 它那张永远微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康诺的右手举起,电弧在他的指节间跳跃,照亮了他的面容。 太阳在图书馆小小的世界升起了。 恶魔终於反应过来。它张开那张巨大的嘴,发出一声尖啸,同时將所有的触鬚都指向了康诺。 蓝白色的实体力量贯穿了恶魔的躯体,从它的胸口进入,从它的后背射出,带走了它三分之一的质量。 那些被闪电击中的部分瞬间蒸发,接著闪电继续涌出,將它那不可能存在的血肉化为灰烬,將它们的尖叫化为寂静。 康诺落地,扫过周围,锁定了那些还活著的混沌崇拜者。 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康诺不打算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的左手扬起,第二道闪电射出,横扫了整个大厅。那道闪电在空中分叉,变成数十道细小的电弧,转瞬之间,活著的敌人只剩下了一个。 那个与摩托车融合在一起的女人。 她正试图从破碎的窗户逃出去,那辆与她血肉相连的摩托车发出轰鸣声,车轮在满是碎片的地面上打滑,而康诺看向了她。 女人尖叫著加速,摩托车的引擎发出濒临报废的嘶吼。 康诺能感觉到引擎的灵魂,那是一个处於极度痛苦中的活物。 它用二进位尖叫著,那是一声它被折磨的代码的嘶吼。 这台机器想要行走,想要战斗。但它被束缚,被那腐败所镣銬。 它是一头高贵的野兽,被一种它无法理解的疾病逼疯了。杀死它不是谋杀,而是仁慈。 康诺停下脚步。 “如你所愿。”他说。 康诺抬起手,火焰吞没了那个女人和那辆摩托车,將她们共同的躯体化为灰烬。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康诺转过身。 那个人类女性还站在那里,但她的姿態发生了变化。 泰拉持剑撑著地,想要站起来,不过先前耗费太多力气导致刚站稳就向前倾倒。 康诺上前一步,当他伸出手扶住她时,他的铁手套吞没了她的整个肩膀。 合金坚硬而不屈,但他的触碰却出奇地温柔,就像一个巨人试图不去捏碎一朵花。 “你安全了。”他说。 泰拉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是被雾气笼罩的湖面。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惊讶、困惑、不敢置信,这个转折还真是不可思议,那么眼前的就是她的骑士了吗? 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皱起眉头,再次尝试。 她的喉咙在动,但从口中发出的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 “啊……啊啊……” 她看起来比面对恶魔时还要惊慌。 康诺观察了她片刻。 她的嘴唇有些乾裂,喉咙处有轻微的肌肉萎缩的跡象,这不是天生的缺陷,而是长期不使用造成的退化。 康诺再一次確定了她是一个人,这就足够了。 泰拉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久到忘记了如何发声。 “听得懂我说话吗?”他问。 泰拉愣了一下,接著用力点了点头。 康诺伸出手,做了一个自我介绍的姿势。 “康诺·基利曼。” 泰拉盯著他的手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確认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在他的手掌里几乎消失不见。 泰拉轻握一下,作为问候。 她张开嘴,再次尝试说话。依然失败了。她的脸上浮现出沮丧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康诺没有催促她。 他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说: “外面还有一些需要清理的东西。你在此地不要走动,守好这个地方,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动。” 泰拉的表情萎靡下来。 她看著康诺的背影,看著他转身准备离开,看著他向破碎的窗户走去,感到莫名的恐惧。 她想要伸手抓住他。 但她的手抓了个空。 可他穿著盔甲,全身覆盖著某种金属,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布料。 不像那些故事里的骑士,有飘逸的披风可以拉扯。 他的盔甲光滑而完整,她的手指在表面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泰拉站在原地,看著他走进黑暗,一位战神大步迈入火海。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图书馆安静了下来。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战斗声。 他会回来的吗? 但是就算是自己的父母也因为自己的特殊体质而拋弃自己,为什么要奢求一个陌生人。 泰拉深吸一口气,如此想到,反正她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寂静重新涌了回来,比之前更冷、更沉重。 现在,她要做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情。 那就是开始练习说话。 她还是期待著那个人回来,希望他不会討厌自己。 起初只是最简单的音节。“啊”,“呃”,“咿”。她的嗓子乾涩得厉害,但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让那些退化的肌肉重新记起它们的功能。 然后是更复杂的音节。“谢”——不对,太模糊了。再来一次。“谢”——还是不对,气息控制出了问题。再来一次。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独自站在废墟中,抓著撕裂的长袍,怀疑像那样的存在是否真的会在意像她这样渺小的东西。 第46章 第25个千年 战斗结束得比康诺预想的要快。 闪电划过夜空,当最后一个崇拜者倒下的时候,康诺站在一座坍塌的钟楼上,俯瞰著这片被战火洗礼的土地。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的气味,但也比之前的臭味好得多。 他转身,向图书馆飞去。 康诺从那个他离开时使用的窗户重新进入图书馆。 月光从破碎的穹顶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康诺注意到一些散落的书籍被重新归置到书架上。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人类女性。 她正站在一排书架旁边,手里捧著一本被烧焦了边角的书籍。她用袖子擦去书封上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回书架。 泰拉听到了康诺落地的声音,转过身来。 他们对视了片刻。 泰拉努力张开嘴。 “谢……谢。” 两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不够圆润,不够清晰。 康诺愣了一下。 他才离开了多久? “不用谢。”他说。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康诺注意到她的姿態已经完全不同了。战斗结束时她几乎站不稳,需要他扶著才能保持平衡。 现在她正常地站在书架旁边,动作流畅,没有任何虚弱的跡象。 伤口也癒合了大半,手臂上那些刚才还在渗血的伤痕现在已经结了痂。 她被改造过。 不过康诺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事情不需要在刚认识的时候就弄清楚。 “我来这里是为了书籍。”他开口说道,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呃……”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有点尷尬,他被一个简单的问题难住了:如何优雅地询问一个哑巴的名字。 最终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我想要收集这里的书籍,用於学习。”他说,脸上带著一个略显生硬的微笑,“可以帮我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泰拉看著眼前这个人。 他对她微笑著,那个微笑有点笨拙,有点不自然,但却让人感到安心。 他在请求她的帮助。 这个念头在泰拉的脑海中反覆迴响。 他在请求她的帮助。 他用了“可以帮我吗”这样的句式,带著询问的语气,等待著她的回应。 泰拉回想起自己的过去。 那些面孔在她记忆中闪现。那些看到她就皱眉的管理人员,那些绕道而行的访客。 那些在她背后窃窃私语的声音。 “怪物”,“畸形”,“不祥之物”,这些词语她听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不再感到疼痛,只剩下麻木的习惯。 没有人需要她。 没有人想要接近她。 她存在於这座图书馆里,只是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接纳她。她是被遗弃的,被遗忘的,被整个世界拋在身后的。 然后这个男人出现了。 他杀死了那些怪物。他信守承诺,回到了她身边。他看著她,对她微笑,向她请求帮助。 像是书里面的主角。 他没有要求她迴避,没有用那种厌恶的眼神打量她,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一点也不討厌自己。 泰拉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口蔓延。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被当作一个正常人对待?就好像人生现在才开始一样。 她环顾四周,看著这座她守护了几百年的图书馆。 而这个人,她目睹了他的力量。如果有人能够善用这些书籍中的知识,那一定是他。 泰拉狠狠地点了点头,隨后她转身,向图书馆的深处走去,用手势示意康诺跟上。 他们穿过了一排又一排的书架。 这座图书馆比康诺想像的要大得多。从外面看,它只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建筑,但內部的空间却层层叠叠,向下延伸了至少五层。 每一层都堆满了书籍,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没有尽头。 泰拉在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確认康诺还在跟著。 她的脚步很熟练,显然对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了如指掌。 她带著康诺穿过狭窄的通道,绕过坍塌的书架,避开那些被战斗破坏的区域,最终来到了图书馆的最深处。 一扇金属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门上刻著一些康诺看不懂的符文,泰拉用某种特殊的手势触碰了门上的几个点,金属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管线和接口。房间中央放置著一台庞大的机器——或者说,一个机器阵列。 无数的线缆从它的表面延伸出去,连接到墙壁上的各个接口。 泰拉走到机器旁边,想要向康诺解释它的功能。她张了张嘴,但只发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 她的声带还没有完全恢復,那两个字的“谢谢”已经耗尽了她大部分的力气。 她皱起眉头,露出沮丧的表情。 她去周围找出了一块数据板。 那块数据板看起来很旧,边角磨损严重,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痕。但它还能用。泰拉在上面快速地书写著,接著將屏幕转向康诺。 “我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这是沉思者阵列,里面存储了图书馆所有书籍的电子备份。” 康诺点点头,示意他明白了。 泰拉继续写。 “操作方式:触碰左侧的激活符文启动系统,在屏幕上输入关键词进行搜索,右侧的埠可以连接数据存储设备进行拷贝。” 她將数据板放下,走向沉思者,准备演示操作,她的手指触碰到了激活符文。 什么都没有发生。 泰拉皱起眉头,再次尝试。 还是没有反应。 她又试了几次,调整了手势,改变了触碰的力度,但沉思者依然静默著,没有任何启动的跡象。 泰拉的表情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她是一个缺失之物,沉思者的的光学传感器疯狂地循环,试图聚焦在她身上,试图將世界代码中的这个错误归类。 它无法將泰拉视为一个灵魂;它只看到她是一个虚空。 其中的机魂畏缩了。 泰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然后缓缓向后退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康诺看到当她退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沉思者平静下来。 屏幕开始闪烁,指示灯开始跳动,风扇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整个机器从沉睡中甦醒,开始了启动程序。 这是一个简单而残酷的事实,泰拉想,通过这种排斥,她又一次明白了她是孤独的。 康诺收回目光,转向沉思者的屏幕。 启动程序正在运行,进度条缓慢地向前推进。当它到达百分之百的时候,屏幕上显示出了一行字。 “火星机械师协会——极限星域分部欢迎你” 康诺愣住了。 火星。 火星机械师协会。 他盯著屏幕上的字,脑海中的某些认知开始动摇。 这个世界不是应该有斗气和魔法吗?他遇到的那些敌人確实在使用某种超自然的力量,那个居然也確实是来自亚空间的存在。 但火星机械师协会,这是什么东西。 总部还是在火星。 太阳系第四颗行星。 康诺的手指开始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他调出搜索界面,想了想,他甚至可以將中文输入进去: “地球” 搜索结果几乎瞬间就出现了,不过地球已经是古称了,出现的记录更多名为泰拉。 成千上万条记录,泰拉的歷史,泰拉的地理,泰拉的政治结构。 康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观察了一下地图,分毫不差,这就是地球。 又停顿了几秒钟,他输入了另一个搜索词: “当前日期” 屏幕上显示出一串数字。 “公元第25千年·第514年·第89天” 康诺盯著这行字,悄悄说了一句脏话。 第25个千年。 又查看了一些东西,铁人叛乱断绝了各个星系之间的联繫,科学家认为是这场叛乱扰动了本来稳定的亚空间。 康诺站在沉思者面前,屏幕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 信息在他的视网膜显示屏上滚动。 背叛。 战爭。 一个较弱的心智会拒绝接受,会尖叫著否认。 但康诺正將威胁分类,他分析时间线,他计算概率。 第47章 难道我是神 泰拉站在门口,像一个精致的瓷雕,就那样安静地看著康诺。 这只是一场生物学上的意外,也让她变得极具价值。泰拉无法改变自己的本质,但她现在有了一个目標。 她永远无法成为『正常人』,但在康诺身边,她將不再孤单。 沉思者的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落在康诺的背影上,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 泰拉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喉咙。那里还有些酸涩,声带在漫长的废弃后正在艰难地恢復功能,她张了张嘴,无声地练习著那个她想要说出的词。 她的名字。 下一次,她一定要告诉他。 康诺站在沉思者前,屏幕上的数据还在不断刷新,他不是灵能者,却能与机械交流,操控物质。 难道我是万机之神?康诺心里有了些想法,但他想的更多的是这个年份。 第25个千年。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反覆迴荡,他回想起自己的记忆碎片。 这意味著那场毁灭银河的荷鲁斯之乱还未发生; 意味著帝皇尚未坐上那冰冷的黄金王座,成为半死不活的尸体; 意味著帝国那些腐朽的高领主们还没来得及將人类文明拖入停滯与迷信的泥潭。 那些绝望的灾难还没有降临。 此刻的泰拉,虽然处於“纷爭乱世”的前夜或初期,但一切都还未成定局。 预知即將降临的黑暗並不会让光明更加耀眼,它只会拉长身后的阴影。 但若棋局尚未落定,那么或许……或许这场博弈仍有变数。 康诺目光重新落在沉思者上。 这台机器里存储著整座图书馆的所有数据——数十万本书籍的电子备份,涵盖了科技、歷史、医学、工程等各个领域。这是一笔无价的財富,他必须把它带回基利曼城,这里並不是那么安全。 康诺开始仔细检查沉思者的结构。 这是一台老旧但保养良好的机器。它的核心处理单元嵌在一个防护外壳里,外壳连接著散热系统和数据存储阵列。 电源来自墙壁上的一个接口——康诺顺著线路追溯过去,发现它连接到隔壁房间的一台核聚变电池上。 这台电池的体积不大,只有一台冰箱那么高,但输出功率相当可观。它已经运行了至少两百年,衰减程度却很小。 优质的科技。 问题在於,沉思者的正常运作需要整个房间的支持系统。温度控制、电磁屏蔽、数据备份模块——这些设备都嵌在墙壁里,和沉思者本体紧密相连。 如果只是把沉思者搬走,它可能会因为缺少这些辅助系统而无法正常工作。 那就把整个房间都带走。 康诺做出了决定。 他需要一台载具。一台足够大的载具,能够容纳这个房间里的所有设备。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泰拉看见康诺向她走来,连忙举起数据板。 “你要去哪里?”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马上又添加了一行字。 “我想和你一起。” 康诺停下脚步,看著数据板上的文字。 “我要造一台载具。”他说,“把这台沉思者带回我的城池。需要材料,越坚固越好。” 泰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用力点头,转身向走廊深处跑去,让康诺跟在她身后,穿过了几道门,下了两层楼梯,最终来到一个地下室门前。 这扇门比图书馆里其他的门都要厚实。泰拉输入了一串密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储藏室。 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材料——金属板、合金棒、线缆、零件、工具。有些东西已经落满了灰尘,有些则被塑料薄膜仔细包裹著。 这里的储备之丰富,令人咋舌。显然,当年的图书馆管理员们预见到了灾难,囤积了物资,却没来得及使用就死去了。 泰拉在数据板上写字。 “这些是备用材料。管理员们没来得及用完就死亡了。” 康诺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块金属板。 这块金属很重,表面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银灰色光泽。康诺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又在表面製造了一个高温点——金属微微发红,但没有变形。 “好东西。”他说。 根据它的自我介绍,其被广泛用於飞船的外壳製造。它具有极高的硬度和耐热性,能够承受大气层再入时的剧烈摩擦。 远远足够了。 康诺开始搬运材料。 他用了大约半个小时把所有有用的材料都运到图书馆外的院落里。 月光洒落在地面上,照亮了那堆银灰色的金属。康诺站在材料堆旁边,脑海中已经有了载具的设计图。 这会是一台大型的履带式载具。六个独立的履带单元,能够適应各种复杂地形。车身足够宽敞,能够容纳沉思者及其全部辅助设备。顶部设置防护装甲,能够抵御大部分常规武器的攻击。 至於动力系统,康诺回想起刚才检查沉思者时看到的核聚变电池。那台电池的设计很精巧,能量转换效率极高。如果把它直接整合到载具中,就不需要额外设计內燃机了。 他需要製作一个转换接口,把电池的能量导入载具的各个系统。 康诺闭上眼睛,將精神力量集中起来。 泰拉站在十几米外,目不转睛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他抬起一只手,钢铁便隨之臣服。它並非因高温而熔化,而是因顺从而流动。 分子键在他的敕令下松解,合金在重塑自身时微微战慄。 金属內的机魂与他的意志共鸣高歌,急切地想要化作他构想中的形態。 装甲板在雷鸣般的轰响中咬合归位。电路如血管般自行编织蔓延。 履带单元首先成型。六组巨大的金属轮轴在地面上排列整齐,履带环绕其上,紧密咬合。然后是底盘,厚实的装甲板在履带上方合拢,形成一个坚固的平台。接著是车身框架,支撑结构从底盘上升起,勾勒出载具的轮廓。 泰拉看呆了。 她在书中读过关於一些特殊存在的记载。那些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人类可以用意念移动物体,可以释放毁灭性的能量,可以做到许多常人无法想像的事情。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异类,是被诅咒的怪物,因为她也能感觉到那些別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这样一想,康诺和自己一样,都是那种特殊的存在。 这可真是太好了。 第48章 离开 载具的车身已经基本成型了。它有三层楼那么高,十五米那么长,六条履带撑起庞大的躯体。装甲板在月光下闪烁著冷光,每一块都至少有十厘米厚。 康诺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塑形完成了,接下来是安装设备。 他走进图书馆,来到沉思者所在的房间。 那些辅助设备已经在他之前的勘察中被仔细標记过了。温度控制模块,电磁屏蔽发生器,数据备份单元,还有嵌在墙壁里的各种线路和接口。 这些东西必须完整地取出来,不能损坏任何连接。 康诺再次操控著它们。 墙壁开始震动。嵌在其中的设备被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在空中漂浮著,保持著它们原本的相对位置。线缆保持连接,接口保持对齐,就像是整个房间的內部结构被无形的手完整地剥离了出来。 最后是核聚变电池。 康诺將它从墙壁上分离出来,缓缓运送到载具的动力舱中。 “启动。” 隨著康诺的一声令下。 反应堆核心开始搏动,辅助系统逐一上线,琥珀色与翠绿色的光带依次点亮,划破了指挥甲板內部的黑暗。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嘶嘶声,仿佛在品尝著陈腐的空气,隨即將其过滤一新。 巨大的履带碾入大地,能量顺著神经连接奔涌,机魂唱响了它的二进位讚美诗。 康诺站在宽敞的驾驶舱里,看著面前的各项读数,一切正常。 它的防护能力达到了中型虚空飞船的级別,动力源近乎无限,內部算力更是惊人。在这颗危机四伏的星球上,它足以应对绝大部分的威胁。 康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载具,站在巨大的履带旁,向著那个佇立在阴影中的娇小身影招手。 “来吧。” 他喊道,然后意识到自己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 泰拉站在载具旁边,仰头看著这个庞然大物。 它太大了。 比她见过的任何陆地载具都要大。它的履带几乎和她一样高,车身遮住了半边月亮,装甲在月光下闪耀著坚不可摧的光芒。 她回头看了看图书馆。 那座她守护了数百年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月光照在它残破的外墙上,照在它坍塌的穹顶上,照在它空荡荡的窗口上。 这里曾经是她的全部世界。 但现在沉思者被带走了,留在图书馆里的只是空壳。 是时候把这些幽灵拋在身后了。 泰拉做出了决定。 她张开嘴,努力调动自己的声带。这几个小时的练习终於有了成效,她的喉咙不再那么僵硬,她的舌头开始记起该如何配合。 “泰......拉......” 两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 还是很艰难,还是很生涩,但这一次比之前的“谢谢”要清晰得多,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康诺正准备伸手拉她一把,听到了这个词,愣了一下。 “泰拉?”他说,“你也想去泰拉?我懂。某种意义上来说,那里才是我出生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泰拉眨了眨眼睛,困惑地看著他。 他误会了。他以为她说的是那颗星球,是那颗人类的母星,而不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嘆了口气,拿出数据板。 “我的名字叫泰拉。” 她把数据板举到康诺面前。 康诺看著那行字,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的名字是泰拉?”他重复道。 泰拉点头。 “抱歉。”康诺抓了抓头髮,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我应该早点问的。” 泰拉摇了摇头,表示她並不在意。但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手指在数据板上继续滑动,输入了一行新的问题。 “你刚才说泰拉是你出生的地方?你是泰拉人?” 康诺沉默了片刻。 “算是吧。一个很久以前的泰拉人,呵,我也算是老资歷了。” 他自我揶揄道。 泰拉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快速地打字。 “书里面说泰拉是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它是所有人类的母星,有著无尽的海洋。我想知道更多,书里记载的太少了。” 康诺看著她期待的目光,笑著摇了摇头。 “上车吧。”他说,“路还很长,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载具启动了。 六条履带同时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这个庞然大物缓缓向前移动,碾过地面上的碎石和残骸,向著基利曼城的方向驶去。 泰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透过宽大的观察窗,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景色,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康诺一边操控著载具,一边开始讲述。 “泰拉確实是一颗蓝色星球。”他说,“它的表面有百分之七十被海洋覆盖。那些海洋是蓝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泰拉认真地听著,脑海中努力勾勒著那幅画面。 “21世纪的泰拉很有意思,那是我生活的年代,我们叫她地球。” 康诺继续说,“那时候人类还没有离开自己的星球,所有人都挤在那一个小小的世界上。他们有很多国家,几百个,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化。” “几百个国家?”泰拉在数据板上打字,“那不是很混乱?他们不会一直打架吗?” “確实很混乱。”康诺笑道,“他们经常打仗。但也有和平的时候。21世纪初期,有一种叫做『网际网路』的东西连接了整个星球。人们可以坐在家里和地球另一端的人交流,可以分享信息,分享音乐,分享各种荒谬的笑话。” 他讲起那个时代的故事。 讲智慧型手机和社交媒体。讲电影和电子游戏。讲那些曾经让无数人著迷的虚构故事。讲摩天大楼和高速公路,讲起那个时代人类的梦想是飞向火星,而恐惧的仅仅是气候变暖和经济危机。 泰拉听得入了神。 载具在夜色中前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康诺记忆里的故事都讲完了。 他看著泰拉,问:“不如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泰拉连忙掏出数据版,奋笔疾书起来: [好,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 我的名字是十一。 我不知道我的生身母亲是否曾经为我取过名字————] 两天后。 基利曼城的轮廓渐渐在地平线上显现。 第49章 归途 当——当——当—— 警钟的声音在基利曼城的上空迴荡。 罗根站在城墙上,眯著眼睛望向地平线。 在地平线上,轮廓正在成形,黑暗、锯齿状的剪影逐渐显现。 但隨著距离拉近,那个黑点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台载具,一台他从未见过的载具,如同山岳般大小。 这鬼东西正直衝向基利曼城。 “敲钟!”罗根立刻对身边的守卫大喊,“通知所有人,有来犯者!” 守卫飞奔下城墙,警钟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城內的居民开始骚动起来。 罗根见人们都动起来了,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城墙內侧的武器库,他的动力甲就存放在那里。 武器库的门被推开,动力甲静静地立在支架上,等待著它的主人。 罗根走到支架前,熟练地开始穿戴,很快便穿好了。 罗根握紧拳头,感受著从鎧甲中传来的力量。这几天他每晚都穿著动力甲在角斗场上训练,早已对这副鎧甲的性能了如指掌。 刚开始的时候,塔拉夏还能在对练中压制他。但隨著时间推移,罗根对鎧甲的掌控越来越精准,塔拉夏渐渐落入下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当然,这也和塔拉夏太忙有关。作为城池的总管,她每天要处理无数事务——物资分配、人员调度、纠纷调解、建设规划。她能抽出时间来训练,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而罗根呢?他每天的任务就是穿著动力甲巡逻,顺便熟悉鎧甲的性能。他有大把的时间练习,自然进步神速。 现在,他已经忍不住要向外敌展示自己的力量了。 城墙上,塔拉夏和卡尔正在观察那台接近的载具。 “那是什么东西?”卡尔皱著眉头,“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车。” 塔拉夏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它是什么,我们都得做好准备。” 这时,罗根穿著动力甲走上了城墙。 “就交给我去试探。”罗根说,声音从头盔中传出,带著金属的迴响。 塔拉夏转头看向他。 “太冒险了,我们不知道那台载具里有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才需要有人去探查。”罗根说,“如果那是敌人,我可以为城池爭取时间。如果不是那就更好了。” 塔拉夏知道罗根说得有道理。那台载具的速度虽然不快,但以它的体量,一旦撞上城墙,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在它接近之前搞清楚它的来意。 “带上你的人。”塔拉夏最终说道,“一有情况立刻撤回,我们会隨时准备支援。” 罗根大笑:“穿上这身盔甲,我並不认为还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 他转向城墙下方等待的那队士兵,他们也都穿著动力甲。 “兄弟们,都跟我来!” 罗根一跃就跨过了防御护堤,窜升到十几米的空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飞翔。紧接著重力捕获了他。他砸向地面,但战甲吸收了衝击力。 如果是肉身,这一下衝击足以震断双腿;但在战甲里,那只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没有停,落地即跑,战甲以未著甲的人类无法企及的大跨步吞噬著距离。 他感觉自己不可战胜。 和士兵们一起,脚下的沙土被踢起,在他们身后形成一道灰色的烟幕。 那台载具越来越近了。 罗根可以看清它的细节了——六条履带在地面上碾过,留下深深的印痕。车身的装甲厚得惊人,每一块都至少有一掌那么厚。它没有窗户,只有几个狭小的观察口。 罗根忽然有点发怵了,这玩意近看,也太大了吧。 这东西如果真的是敌人,他们的武器能对它造成伤害吗? 罗根看著那个野兽般的载具,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他不知道康诺已经归来。 他举起剑,向著逼近的野兽高声怒吼,发出挑战。 载具的驾驶舱內。 “那是什么?”泰拉指著观察窗外的景象。 康诺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一道灰色的烟尘正从城池方向快速接近。烟尘的最前方,有一个银白色的身影正在奔跑。那个身影的轮廓很熟悉——宽阔的肩甲,厚重的胸甲,流畅的关节结构。 那是他製作的动力甲。 “那就是我的城池。”康诺说。 泰拉的目光在那座城池和那些奔跑的人影之间来回移动。 这几天的旅途中,她的声带恢復得很好,已经可以进行正常的对话了,在聊天中康诺知道泰拉是一个强大的无魂者,也就是不可接触者。 “那些穿著盔甲的人……”她开口问道,声音还带著一点乾涩,“是来迎接我们的吗?” 康诺看了看那些正在冲向载具的人影,又看了看自己这台从未出现过的庞大载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应该是吧。”他说,但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確定。 泰拉歪了歪头,看著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 “可是他们的阵型看起来不太像迎接的样子。” 康诺仔细观察了一下。 確实。那些人排成战斗阵型,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动力甲战士手里还握著武器。他们的速度很快,姿態很紧张,完全不是欢迎归来的领主时该有的架势。 “隔这么远,我还没有告诉他们我回来了。”康诺自言自语道,“是不是认错人了?” 一台巨大的陌生载具直衝向城池,换成任何人都会拉响警报吧?他的部下们不认识这台车,也不知道里面坐的是谁。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我应该早点想到这一点的。”康诺说,“我必须要展示一下自己了。” 他將载具的速度放慢,同时开始思考该如何让城墙上的人知道这是自己回来了。 康诺想了想,还是决定打开载具顶部的舱门,亲自出去和他们说清楚。 “我出去一趟。”他对泰拉说,“你在车里等著,別乱动。” 泰拉点了点头。 城墙上,塔拉夏和卡尔看著那台载具的速度开始放缓。 “它慢下来了。”卡尔说。 塔拉夏点头,但警惕丝毫没有放鬆。速度放慢可能意味著很多事情——准备停车,准备开火,或者只是在观察地形。此刻不能掉以轻心。 “让机枪手准备。”她下令,“如果那东西开始攻击罗根他们,立刻掩护。” “明白。” 卡尔转身去传达命令。 塔拉夏继续盯著那台载具,时刻准备自己也衝过去用灵能支援。 第50章 误会 如今罗根已经十分確定了。 这辆车,或者操控这辆车的存在,就是敌人。 事情发生在他们距离载具不到两百米的时候。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狠狠拧了一下。 罗根无法准確描述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突然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能看见地面,天空,载具,但所有这些东西都显得不那么真实了。 头疼隨之而来,伴隨著高频的嗡嗡声在他的耳朵里迴响,让他根本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罗根咬紧牙关,还用想吗,这一定是敌人发起的攻击,不用再怀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们。他们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有人甚至在摇晃,动力甲能保护他们免受物理伤害,却无法抵御这种精神层面的衝击。 愤怒在罗根胸口燃烧。 这种宵小!只敢在康诺不在的时候来犯!如果康诺回来,发现他没能守好城池,发现居民们受到了伤害,他要多羞愧?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穿著这身动力甲? “衝过去!”罗根大吼。 他的声音从动力甲的扩音器中传出,带著金属的迴响: “只有摧毁这辆车和里面的人,我们才能摆脱这种痛苦!为了我们的家人!为了基利曼城!” 儘管头疼欲裂,儘管耳鸣不止,但他们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而战。 “杀!” 士兵们跟著罗根冲了上去。 此时,载具的顶部舱门打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罗根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他的眼睛被头疼和耳鸣折磨得几乎无法聚焦,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阳光下晃动。 一个敌人,一个傻瓜。 居然敢离开那台载具的保护,把自己暴露出来?这是在找死。 罗根心中涌起一阵快意。不管这个敌人有多么强大的武器,只要他敢露面,就是他们的机会,动力甲的拳头足以粉碎任何血肉之躯,只需要一击。 他用手势招呼著身后的士兵,所有人一起向那个人影发起了进攻。 那个人似乎在挥手,在说著什么。 罗根什么也听不见,耳鸣声淹没了一切,管他呢。 动力甲的驱动系统发出嗡鸣,拳头带著风声砸向目標。 眨眼之间,战甲的动力被切断了。通常流动且灵敏的液压凝胶层瞬间锁死,变得像混凝土一样僵硬。 伺服电机呜咽著归於沉寂。失去了动力辅助电路,战甲纯粹的重量简直令人窒息。 他试图移动手臂,但那感觉就像试图举起一块巨石。几秒钟前他还藐视的重力,此刻对他展开了报復。他向前栽倒,无法做出任何缓衝动作,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的视野变成了一片黑暗——头盔的观察系统也关闭了。 他又瞎又聋,被活埋在了自己的皮肤里。 敌人比他想像中的更加强大。只是一瞬间,他们所有人就都失去了战斗能力。现在他们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罗根大喊:“塔拉夏,卡尔,你们快跑。不要管我们,快带著城里的人逃走。这个敌人太强了,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快跑啊。” 声音却一点没传出去。 罗根只听到脚步声靠近了,敌人正在走向他们,他感觉到有人在触碰他的头盔。 卡扣被解开了。 阳光刺进他的眼睛,让他忍不住眯起眼。视野从黑暗变成一片白茫茫,然后慢慢恢復清晰。 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有些消瘦,但眼睛很亮。那人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表情有些无奈。 罗根愣住了。 他认识这张脸,他可太认识这张脸了。 “老大?”罗根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原来是你啊?” 康诺蹲下身,看著躺在地上的罗根。 “我刚才在载具上喊了好几遍,”康诺说,语气有点无奈,“你们为什么看到我还向我攻击?” 罗根张了张嘴。 头疼和耳鸣正在消退。他的思维变得清晰起来,开始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罗根,刚才挥拳打了康诺。 “嘿嘿。”罗根挤出一个尷尬的笑容,“这不是没看到嘛。” 康诺嘆了口气,站起身,开始逐一打开其他士兵的头盔。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被解救出来。他们看到康诺的脸时,表情和罗根如出一辙。 “老大......” “我们不是故意的......” “刚才脑子不太清楚......” 各种解释声此起彼伏。康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我知道,”他说,“不怪你们,是那边那位的问题。” 他指了指远处。 士兵们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那个在康诺示意下站在远处的女人。她穿著一身朴素的衣服,正安静地等待著。 “那是谁?”有人问。 “图书管理员。”康诺回答,没有多做解释,“她身上有些特殊的力量,靠近她会让人感到不適。刚才你们经歷的那些,就是她的力量造成的。” 士兵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他们刚才会头疼耳鸣,会精神恍惚,会看不清康诺的脸。 罗根有些迟疑:“那我们刚才向老大动手的事情......” “忘了吧。”康诺说,“又没打到。” 罗根鬆了口气。 康诺站在原地,看著这些躺在地上的士兵们,但脑子里已经在思考別的问题了。 这次的事件暴露出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动力甲的战场信息获取能力太弱了。士兵们穿著动力甲衝锋的时候,居然无法准確分辨敌我。 他们看不清目標的脸,听不清目標的声音。如果刚才那个人真的是敌人,他们的进攻確实没有问题。 但如果那个人是友军呢?如果那个人是平民呢?这样的误判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起来吧,”康诺对士兵们说,重新激活了动力甲的系统,“我们回城。” 动力甲重新启动了。关节恢復了活动能力,驱动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士兵们从地上站起来,活动著有些僵硬的身体。 城墙上,塔拉夏和卡尔已经看清了发生的一切。 那个从载具里出来的人,还好是康诺。 第51章 归城 城门就在眼前,康诺却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泰拉。她站在载具旁边,阳光落在她的银髮上,让那些髮丝看起来几乎透明。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康诺在心里盘算著。 基利曼城的城区不大,目前的居民加起来也就几百人。虽然人口密度很低,但城池本身的面积有限,主要的工坊、居住区、训练场都集中在中心地带。 如果泰拉进城,她那不可接触者的体质会影响到每一个人。 客观来说,这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问题。 “泰拉。”康诺开口了。 泰拉抬起头,眼睛里的期待更浓了。 “我暂时不能带你进城。” 那双眼睛里的光暗淡下去。泰拉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紧紧缠绕在一起。 她等了几百年才等到一个能与她正常交流的人,现在这个人告诉她,她依然不能和他一起生活。 康诺看著她的样子,补充道: “我没打算拋弃你。” 泰拉抬起头,眼睛里带著一点挽留的意思。 “我每天都会来陪你。”康诺说,“晚上只要我有时间就会来。” 泰拉的眼神稍微亮了一点。 “真的?” “真的。” 康诺没有告诉她的是,他准备研究她的这种体质。 短期来看,如果能找到抑制她影响力的方法,就能让泰拉过上正常人的生活。长期来看,理解不可接触者的原理,对未来可能遇到的某些危机会有帮助。 反灵能的力量,亚空间的法则,这些东西他都需要了解。 “我给你建个房子。”康诺说,“就建在城外三百米的地方。那个距离应该不会影响到城里的人。” 泰拉点了点头。 康诺花了十分钟建造那座房子。 他按照泰拉所给书籍里记载的古老建筑样式来设计,用石材和木材搭建了一座两层的小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臥室和书房。房子周围还有一圈矮墙围成的小院子。 泰拉站在门口,看著这座属於她的房子。 她几乎从未拥有过属於自己的住所,在图书馆里的那些年,她一个人住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周围堆满了书籍,那勉强算是一个居住场所。 “我会常来看你。”康诺再次承诺。 泰拉看著他,终於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我等你。” 载具轰隆隆地驶入城门,巨大的履带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城墙上,一道光芒闪烁。 周围的空气只有轻微的波动,下一秒,塔拉夏出现在载具前方的道路上。 这几天她一直在练习传送,去各个场所处理事务,次数多了,城里的居民也见怪不怪了。 “那是谁?” 塔拉夏的声音带著一丝冷清,目光越过康诺,看向城外的方向。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让她不舒服,一种发自本能的排斥感。 罗根从载具里爬出来,卡文也从城墙上走下来。三个人跟在康诺身后,一边走一边等待他的解释。 “图书管理员。”康诺说,“正是她保护了那些书籍。” 他拍了拍身后的沉思者。那台巨大的机械安静地躺在载具的货舱里,金属外壳反射著阳光。 罗根探头往货舱里看了一眼,只看见密密麻麻的线路和闪烁的指示灯。 “可是老大,这里一本书都没有。你去那边都找到了什么?”他挠了挠头,疑惑地问。 塔拉夏和卡文也有同样的疑问,们以为康诺会带回来成箱成箱的纸质书籍,结果只有这么一台奇怪的机器。 康诺指了指沉思者的核心处理单元。 “看到那个了吗?” 他又比起大拇指,用自己的指甲做比喻。 “这是一块数据堆栈。对你们外行来说,它不过是一块晶体和电路组成的方块,但在这个晶格之中,蕴藏著千万年来积累的智慧。” 罗根瞪大了眼睛。 “这么小?要是弄丟了或者坏了怎么办” “你问我它坏了怎么办?血肉会腐烂,机械才是永恆,你坏了它都不会坏。” 卡文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台机器,他不太理解康诺说的那些技术术语,或许他也需要学习了。 载具停在了锻造区的空地上。 康诺把沉思者小心地搬进了自己的工坊,在一个专门腾出来的角落里安置好。那台载具则停在工坊外面,等待后续的维护和改装。 罗根、卡文和塔拉夏跟著他走进工坊,开始匯报这几天城里发生的事情。 “一切都在正常进行。”卡文先开口,“生產也没有中断,那些自动化设备运转良好,比人工效率高了不少。” “士兵们的训练也在继续。”罗根补充道,“每天早上跑步,下午对练,晚上角斗。大家的积极性很高。” 塔拉夏站在一旁,没有急著发言。她在等其他人说完。 卡文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自动化设备投入使用之后,城里的事务变少了。”卡文说,“有些居民开始閒下来,没事干。閒著閒著,就容易生出是非。” 康诺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了。技术进步会解放生產力,但也会带来新的社会问题。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安逸是最危险的毒药。 他走到工坊的窗前,看著外面忙碌的自动化机械臂,沉默了片刻。 “我听过一句话,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是免费的,比如阳光,比如空气。但自由不是。”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明所以,但都安静地听著。 康诺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全民皆兵。” “所有成年人,无论男女,都要接受基础军事训练。既然他们有时间閒著,那就把这些时间用来提升战斗力。” 罗根有些迟疑:“可是老大,如果只是为了给他们找点事做,是不是太严苛了?把他们累坏了怎么办?” “因为这个宇宙充满了敌意。” 康诺走到那台沉思者旁边,手指轻轻敲击著冰冷的金属外壳。 “如果他们没有准备好为了立足之地而战,比他们更强的存在就会来把它夺走。” 他想起了沉思者目录里的那些內容,军事训练体系,战术手册,后勤管理——应有尽有。这些知识可以帮助他建立一支真正的军队,而不只是一群穿著动力甲的农民。 康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而且,我在图书馆附近看到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罗根问。 “一些混沌的崇拜者。”康诺说,“很多小军阀被吞併了,那些混沌力量正在整合。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变得更加统一,也更加危险。” 工坊里的气氛变得凝重。 “卡文,你刚才说他们閒著容易生是非?” “是的,大人。” “记住一句话:閒散滋生软弱,而当敌人兵临城下时,软弱就是死刑判决。” “告诉每一个市民,他们必须为了基利曼城的安全承担个人责任,並用生命去捍卫它。”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不是把他们训练成杀人犯,而是把他们训练成守护者。全员战斗,无人退缩。” “老大说得对。”罗根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那些混沌战士迟早会打过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我们需要加强军备。”康诺继续说道,节奏重新回到了具体的事务上。 “不只是动力甲的数量,还有训练体系、战术配合、后勤补给——所有这些都需要升级。从明天开始,我要看到一座没有閒人的城市。” 第52章 耐活 “这两天我会消化沉思者里的知识。”康诺说,“到时候会给你们一套相对完善的制度。” 他想了想,补充道:“居民之间的夜间角斗可以继续,胜者有资格获得动力甲的使用权。先这样预热一下,让大家保持竞爭意识。” 三人点头。 康诺的目光转向塔拉夏:“飘零客们表现得怎么样?” “融入得不错。”她终於开口,“我用灵能探查过他们大部分人的思想,都已经產生了一定的归属感。特別是每晚的角斗比赛,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这个群体的一部分。” “大部分人?” “他们的首领劳埃德,我没有探查。”塔拉夏说,“他也是一个灵能者,如果我贸然进入他的思想,有被发现的风险。” 康诺点头,谨慎是对的。 “行了,你们各自去忙吧。”他挥了挥手,“我需要一些时间研究沉思者。” 卡文和罗根对视一眼,转身离开了工坊。 塔拉夏却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著康诺,神情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康诺停下整理沉思者的动作:“你还有什么问题?” 塔拉夏的姿態有些扭捏,但还是说了出来。。 “那个女孩。城外那个女孩,我为什么会厌恶她?” 康诺等著她说下去。 “我从来没见过她。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她这样的人存在。” 塔拉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是当我感知到她的时候,我的內心深处就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排斥感。这让我的皮肤发麻,让我的思维发痒。对我的感官而言,这是一种憎恶,一种生理上的冒犯。” 她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恐惧:“我甚至想过直接抽乾她周围的空气让她窒息死亡。我想知道为什么。” 康诺放下手中的操作,转身面对她。 “她叫泰拉,是一个不可接触者。” 塔拉夏抬起头,眼中带著疑问。 “不可接触者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康诺解释道,“她能够削弱周围生物与亚空间的联繫,切断人与灵魂之海之间的纽带。而你是一个灵能者,你的力量来源於灵魂之海,你与那个领域的联繫比普通人敏感得多。当泰拉靠近你的时候,她的力量会干扰你与灵魂之海的连接——这种干扰会让你產生强烈的不適感,表现出来就是厌恶和排斥。” 塔拉夏恍然。 原来是这样,她並不是真的討厌那个叫泰拉的女孩,只是她的本能在警告她。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康诺说,“只是你们的体质天生相剋。” 塔拉夏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 “那你打算怎么办?如果她一直待在城外,你真的能每天去陪她?” 康诺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放心,我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他不打算详细解释——研究不可接触者的体质,找到抑制她力量的方法,让她能够正常地生活在人群中——这些事情需要时间,也需要沉思者里的知识。但他有信心能做到。 塔拉夏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走向工坊门口,脚步轻盈。 “对了。”康诺在她身后叫住她。 塔拉夏停下,回头。 “你的传送技术练得不错。继续保持,如果耳边出现什么不正常的声音,及时告诉我,就像今天这样。” 她轻轻点头,把门轻轻关上,工坊里只剩下康诺一个人。 他走到沉思者面前,双手按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无数的知识在等待著他——军事训练体系,动力甲的改进方案,战场通讯技术,敌我识別系统,还有那些关於亚空间以及不可接触者的研究。 康诺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学习。 ———— 太阳正在慢慢下沉,橘红色的光芒铺满了整片云层。 泰拉坐在窗前,嘴唇轻轻动著,无声地数著数字。 “三百二十一,三百二十,三百一十九……” 这是她这几天养成的习惯。康诺每天都会来,时间非常规律——太阳落山前的那一刻,他准时出现在门口。 於是她开始倒计时。 从太阳接触地平线的那一刻起,大约五分钟后康诺就会出现。她把这五分钟换算成三百秒,每天都在心里默默数著。 “一百五十八,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六……” 她发现自己数得越来越慢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期待。 她想起以前在废墟里捡到的一本残书,上面有一段话她当时不懂,现在却懂了。 “应当有一定的仪式。如果他在日落时来,那么从太阳偏西开始,我就开始感到快乐。时间越临近,快乐就越强烈。到了那一刻,我就会坐立不安,发现幸福的价值。” 原来正常人都是这样的。 明明等待的每一秒都很煎熬,但她却捨不得跳过任何一秒。 “八十三,八十二,八十一……” 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了。天边的云朵从橘红变成絳紫,再过一会儿就会变成深蓝。泰拉最喜欢这个时刻,因为这意味著康诺马上就要来了。 “三十二,三十一,三十……”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 “十五,十四,十三……” 她的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开。 “五,四,三,二,一。”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泰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拉开门,看见康诺正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个布袋,肩上还背著一个长条形的包裹。 “你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欣喜。她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拥抱他,但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手臂抬起了一半,又缩了回去。整个人定在原地,表情变得有些侷促。 就像寒冬里想要挤在一起取暖的豪猪,靠得太近会被彼此刺痛,离得太远又会感到寒冷。 她是那个带刺的豪猪。 不可接触者。每个接近她的人都会感到不適——头疼、噁心、精神恍惚——就连那些对灵能毫无感知的普通人也不例外。康诺虽然从未抱怨过,但泰拉知道他每次靠近自己都要承受这些。 她不想让他厌恶她。 康诺看出了她的犹豫。 他径直走进房间,把布袋放在桌上,仿佛感受不到那种刺痛一般。 “別愣著,快进来。今天带了些好东西。” 泰拉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布袋里装的是食物。她拿起一个圆形的东西,好奇地问:“这个是什么?” “麵包。城里有人閒著就把麵包做出来了,只不过很硬。” 泰拉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硬,好吃。” 泰拉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被改造的身体並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能力,最强大的就是耐活,这么一个麵包,以前她一个月只需要吃一个就够了。 但今天这个麵包,味道格外的好。 第53章 阿尼姆斯之镜 这几天里,康诺表面上只是和泰拉简单聊天,实际上他一直在用力量扫描她的身体状態,再和沉思者中的资料进行比对。 沉思者里记载了大量关於那个实验项目的內容。 泰拉是那一批实验体中意志力最坚定的个体。她撑过了所有的手术流程,而其他人——沉思者里用了一个冰冷的词汇——“淘汰”。 那些失败者身上已经显现的特性被通过亚空间技术剥离,全部集中转移到了泰拉一个人身上。她变成了一个承载著所有同伴遗產的容器。 档案中有一段专门的评估报告: “十一號不具备传统意义上的灵魂。更精確的描述是,其灵魂呈现反转態,在亚空间中表现为负极存在。她是一个贱民,身上流著贱民的基因。” “十一號的意志强度远超预期,足以容纳当前规模的虚无本质。其灵能吞噬上限经测试后暂判定为a+级,具备进一步强化的潜力。” “在亚空间中,当人类的灵魂如烛火般闪烁或如星辰般燃烧时,十一號是一片虚空。” 康诺合上档案的时候,决定不把这些告诉泰拉。被当作实验材料的过去,说出来不会带来任何好处。他只会告诉她需要知道的部分。 从那些实验记录和设备研究中,他找到了一个名为“阿尼姆斯之镜”的装置。原型是一个头盔,能够將不可接触者的反灵能场限制在头盔內部,从而在外部抑制其效果。这种设备在未启动状態下会压制一部分使用者的能力,让不可接触者能够正常地与他人相处。 但一旦启动,情况就会反转。头盔会將使用者的潜力完全释放,反灵能场急剧扩大。到那时,普通人都难以靠近,而灵能者的下场会更惨——他们的灵魂会被瞬间吞噬撕裂。 康诺花了两天时间研究原理,又花了一天时间製作成品。当他把那个头盔带到塔拉夏面前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询问功能,而是皱起了眉头。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东西也太丑了。”塔拉夏毫不客气地说。 康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头盔確实大了点,为了容纳那些复杂的线路和能量核心,他不得不把体积做得很夸张。如果泰拉戴上这个东西,她的脑袋会比身子还大,走在街上绝对会成为全城的笑柄。 他回到工坊,重新设计了结构,把原本集中在头盔里的组件分散到全身各处。最终成品从一个头盔变成了一套贴身薄甲——银白色,非常轻薄,穿在衣服里面几乎看不出来。表面布满精密的线路,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弱的蓝光。 “今天还有礼物。”康诺说著,把肩上的包裹取了下来。 泰拉停止咀嚼,好奇地看向那个包裹。 康诺没有急著打开,而是先在桌边坐下。他看著泰拉,眼神变得认真。 “这几天,我一直在研究你的体质。” 泰拉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她知道康诺在研究她。每次他来的时候,都会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打量她,那种目光让她想起了实验室里的那些研究员。 “我在沉思者里找到了一些关於你的资料。”康诺继续说。 “你的意志力很强。”康诺说,“这是你能活下来的原因。” 他没有提那些失败者的特性被转移到泰拉身上的事。那会让她產生不必要的愧疚,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建立在同伴的牺牲之上。 “资料里说,你的体质很特殊,削弱周围生物与亚空间联繫的能力上限非常高。” 泰拉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所以我永远都不能接近別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康诺能听出其中的失落。 “当然不。”他摇头,“所以我做了这个。” 他打开了那个长条形的包裹。里面是一套银白色的薄甲,看起来更像是一件贴身的衣服。表面布满了精密的线路,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弱的蓝光。 “这是什么?”泰拉伸手触碰那套薄甲,感受到凉爽的金属质感。 “阿尼姆斯镜甲。穿上它之后,你的反灵能场会被限制在甲冑內部,不会再影响周围的人。” 泰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真的?” “真的。” 她拿起那套薄甲,仔细端详著。设计非常精巧,每一个关节处都有柔性的连接件,穿戴起来应该不会影响行动。 “本来我做的是头盔。”康诺说,“但是太丑了。” “头盔?” “嗯,一个巨大的头盔。”他比划了一下,“戴上去之后,头比身子还大。塔拉夏看了直摇头,说这东西没法见人。” 泰拉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所以你就改成了这个?” “改成了这个。薄甲的形式更实用,也更美观。穿在衣服里面,別人根本看不出来。” 泰拉把薄甲抱在怀里,低头看著它。 “我可以进城了?”她轻声问。 “可以。不过塔拉夏会来这里测试一下效果,如果没问题,你就可以住进城里。” 泰拉没有说话。她只是抱著那套薄甲,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康诺先生。” 康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试试吧。” 泰拉换上薄甲的时候,康诺站在门外等著。 薄甲的穿戴很简单,只需要套在身上,它就会自动贴合身体的曲线。內层有细密的传感器,能够感知穿戴者的动作,確保不会限制任何活动。 泰拉穿好之后,又套上了外衣。薄甲完全隱藏在衣服下面,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她推开门,走到康诺面前。 “怎么样?” “肯定有效果。”康诺点头,“塔拉夏待会来確认一下,她的感知比我更敏锐。” 泰拉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薄甲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轻微的凉意,但她不在乎这点不適。 因为她马上就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可以走在街上,可以和別人交谈,可以站在人群中而不用担心伤害任何人。 “康诺。”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光芒。 “嗯?”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康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泰拉走上前,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用力过度会让对方不舒服。 康诺站在原地,低头看向她。她的表情安静而满足。 就在这时,空气微微震颤,塔拉夏直接传送了过来。 她出现在两人面前,神情复杂地看著这一幕。 昨天康诺告诉她测试的事情时,她答应得很乾脆。但此刻站在这里,她还是感到一阵本能的抗拒——她是来这里看这两人抱在一块的? 是异端,已经墮落了,烧了吧。 塔拉夏深吸一口气,而这时康诺已经和泰拉分开了。 泰拉看到塔拉夏,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塔拉夏皱起眉头,向前迈了几步,一直走到距离泰拉不到两米的地方。 “怎么样?”康诺问。 塔拉夏看著泰拉。 泰拉也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比之前好多了。”塔拉夏说,“我几乎感受不到什么。” 泰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跳过去抱住了塔拉夏。 这下轮到塔拉夏身体僵硬了,算了,她还是个孩子啊。 康诺看著她们其乐融融的样子,笑著说: “那就没问题了。泰拉,收拾一下你的东西。从今天开始,你可以住进城里了。” 第54章 回收 康诺终於將沉思者中的所有知识解析完毕。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沉思者的存储量远超他的预期,里面包含的技术资料从基础冶金到量子物理,从农业改良到星际航行,几乎涵盖了一个文明的全部积累。 但让他略感遗憾的是,所有被收录的科技都標註著同一个分类標籤:民用。 军用科技一条都没有。 这並不难理解。 根据史料记载,那场被称为“铁人叛乱”的战爭几乎摧毁了一切。 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爭。 那些用於战爭的技术——包括自主ai、纳米武器、星际炮舰——也被一併封存或摧毁。 这就是为什么沉思者里只有民用科技。 不过康诺很快就发现,所谓的民用並不意味著弱小。 他调出一份关於农业机械的档案,屏幕上显示出一台重型拖拉机的全息投影。那是一个钢铁巨兽,高度超过六米,重量达到八十吨。它的设计目的是在荒芜的星球上开垦土地,能够推平岩石、粉碎冻土、在极端环境下连续工作数百小时。 康诺看著那厚重的装甲板和强劲的动力系统,心里默默做著换算。 如果把犁刀换成主炮,把翻土器换成装甲裙板,这东西就是一辆合格的主战坦克。 他又调出另一份档案:深空工程服。 这是为在真空环境和高危区域作业设计的个人装备。全密封结构,內置生命维持系统,能够抵御辐射、极端温度和微型陨石撞击。动力外骨骼可以让穿戴者举起十倍於自身体重的物体,內置推进器则允许在零重力环境下自由移动。 康诺把这份设计和自己製作的动力甲对比了一下,结果让他有些汗顏。 他的动力甲就像是从废墟中拼凑出来的简陋產品,勉强能够增强穿戴者的力量和提升防护能力。 但和这套深空工程服比起来,就像是把木棍和雷射剑放在一起,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最让他感兴趣的是一份標註为“护林员机甲”的档案。 那是为在危险星球执行巡逻任务而设计的大型步行机械。高度十二米,全身覆盖反应装甲,配备多种非致命武器用於驱赶大型野生动物。 它的设计目的是保护森林和生態系统而非战斗。 但框架在这里,只要进行適当的改装,骑士泰坦现在也可以面世了。 康诺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有一项技术他必须认真对待。 亚空间引擎。 这是实现恆星际旅行的关键。普通的推进系统受限於光速壁垒,即使是最快的离子引擎,飞到最近的恆星也需要数百年时间。亚空间引擎可以绕过这个限制,让飞船进入一个与现实空间平行的维度,在那里完成“超距离跳跃”。 从理论上说,这项技术可以让人类在几天甚至几小时內穿越光年级別的距离。 但康诺的手指悬在全息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详细资料。 现在还不是最糟糕的时候。人类的负面情绪还没有积累到临界点,亚空间里的那些存在还处於沉睡或萌芽状態,但这不会持续太久。 但这也提醒了他一件事:他们不能永远困在这颗星球上。 向太空发展是必然的选择,现在必须开始准备了。 康诺调出一份关於轨道站的设计图纸,开始仔细阅读。 ———— 半个月后,莫恩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其他小队的动力甲正在被回收。 他站在城墙上,看著远处一群士兵排著队脱下那些钢铁战衣。负责回收的是几个穿著轻型甲冑的人,他们把动力甲一件一件地装上货车,然后运往城中心的铸造区。 莫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现在是一个巡逻小队的队长,手下有五个战士。曾经他们都是赤石部落的人,在那场战斗后选择了归顺。 现在他们都成了基利曼城的正式成员,负责城外的日常巡逻。 动力甲是他们最重要的装备。 那东西穿在身上的感觉太好了。沉重的金属贴合著肌肤,马达的嗡鸣声就在耳边,每一步都能感受到澎湃的力量从脚底传上来。 穿著它,莫恩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更强、更快、无所畏惧。 塔拉夏总管曾经告诫他们,动力甲不要整天穿著,会影响身体的正常发育和肌肉功能。但莫恩和他的队员们根本不在乎这个。 他们白天穿著巡逻,晚上也捨不得脱下来。 睡觉的时候,那层冰凉的金属就贴在身上,带来满满的安全感。 如果把动力甲收走,他们还穿什么? 这个问题在莫恩心里转了好几天。他试著找其他小队的队长打听消息,对方只是笑笑,说“是好事”。 好事?回收装备怎么会是好事? 今天,终於轮到他们了。 莫恩带著五个手下站在空地上,看著对面走过来的一群人。 领头的是一个银髮女孩。 她的个子不高,穿著一身银白色的轻甲,看起来单薄得很。 莫恩见过她几次。 这个女孩叫泰拉,是不久前来到城里的。据说她之前一直住在城外的一座小楼里,很少和人接触。但最近她开始在城里走动,有时候会帮忙处理一些杂务。 今天她负责的杂务显然就是回收动力甲。 跟在她身后的是六个同样穿著轻甲的士兵。他们的轻甲和泰拉的不太一样,款式更加简洁,顏色是暗灰色而不是银白色。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些甲冑看起来都很薄,比动力甲轻便得多。 “莫恩小队。”泰拉停在他们面前,声音清澈而平稳,“请配合移交动力装甲。” 莫恩不舍的摩挲著盔甲,然后嘆了口气点点头。 他开始脱卸自己的动力甲。锁扣一个接一个地解开,气密装置发出“嘶”的泄压声。 那层厚重的金属从他身上剥落,露出里面汗湿的衣衫。 “都脱了。”他对手下说。 五个战士互相看了一眼,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开始照做。 机械臂被放下,胸甲被取下,腿部护具被解开。一件件动力甲被堆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莫恩站在那里,这套战甲就像他的第二层皮肤,但延伸范围要大得多。 直到他把它剥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流了多少汗。 但当他身在其中时,他就是超人。 失去它,莫恩感到赤裸、渺小,以及令人恐惧的脆弱。 “而你,又是哪位?为什么不照做。”泰拉忽然向莫恩身后发问。 第55章 潜伏者 那个战士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穿著和其他人一样的动力甲。 莫恩皱起眉头,奇怪的是,当他盯著那个人看的时候,视线似乎总是想要滑开,只要一眨眼,关於他存在的记忆就开始溶解。 他数了数人数。 一,二,三,四,五。 加上自己小队一共有六个人。 那么,第七个呼吸声是谁的? 这种违和感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脑髓,莫恩明明看著他,却感觉那里是一片空白。 潜意识在尖叫著报警,但他的理智却在低声安抚:“別傻了,他一直都在那儿,他是……他是谁来著?” 泰拉释放出一小部分反灵能立场,就在这一秒,那层虚假的认知面纱被撕开了。 就在这时,那个穿著动力甲的战士咆哮著衝来。 他的右臂猛然抬起,拳头直奔莫恩的脑袋砸来,拳头带著风声划破空气。 他来不及躲避,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拳头越来越近。 拳头近在咫尺。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闪过。 莫恩感觉自己被人猛地推开,整个人向后倒去。他的后背撞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视野模糊了一瞬。 等他再次看清周围的情况时,那个小女孩已经站在了穿著动力甲的暴徒前。相比之下,那个娇小的身影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她厌烦地抬起了一只手,仅仅是一记看似隨意的直拳。 “轰!” 那个暴徒的背部猛然隆起,那是衝击波贯穿躯体后试图衝破后背装甲的跡象。 紧接著,他像个坏掉的玩具一样倒飞出去,胸口留下了一个清晰纤细的拳印,周围的金属像融化了一样向內捲曲。 她收回手,甚至没有弄皱袖口。 莫恩瞪大了眼睛。 他亲眼看见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孩,用一拳打穿了动力甲的胸甲。 “其他人检查周围。”泰拉的声音依然平静,“確认没有同伙。” 跟在她身后的那些轻甲士兵立刻散开,开始搜索周边区域。 手下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扶起莫恩:“队长,你没事吧?” 莫恩摆了摆手,挣扎著站起来。他的后背还在隱隱作痛,但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泰拉走到倒地的袭击者面前,弯下腰,按住了对方头盔侧面的释放钮。气密装置发出轻微的嘶声,头盔面罩向上弹开。 莫恩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张脸他完全不认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既不是赤石部落的人,也不是基利曼城的居民,甚至不像是这片区域常见的任何族群。那是一张消瘦的面孔,肤色苍白,眼窝深陷。 此刻那双眼睛半睁著,眼神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 “是谁?”莫恩问。 “不清楚。”泰拉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但他肯定不是你们的人。” “他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莫恩追问,“我们每天都在一起训练、巡逻、吃饭,我怎么会没发现——” “你问我?”泰拉转过头看著他,银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无奈,“他在你的小队欸。” 莫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混在他的队伍里,跟著他们一起执行任务,而他这个队长却完全没有察觉,这是他的失职。 如果不是眼前的泰拉,这个人就不会暴露。他会继续潜伏在队伍里,等待时机。等到某一天,在某个所有人都放鬆警惕的时刻,突然发难。 他会做什么?刺杀莫恩只是第一步吗?还是有更大的目標? 莫恩打了个寒颤。 “把他带走。”泰拉说。 两个轻甲士兵上前,架起那个昏迷的男人。男人的脑袋耷拉著,隨著身体的晃动轻轻颤动。 士兵们快步向城中心走去,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泰拉转过头,看向莫恩。 “你没事吧?” 莫恩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在发抖,那一拳的风压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没……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谢谢你救了我。” 泰拉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这件事先不要外传。” “好的好的。”莫恩连忙答应。 他不是傻子。一个身份不明的渗透者混入了巡逻队,还差点刺杀队长——这种消息要是传开了,整个城市都会恐慌。 泰拉转身继续执行任务。地上还有一堆动力甲需要装车运走,刚才的袭击只是一个小插曲。 三天后,所有的动力甲都被回收完毕。 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新的轻型甲冑。这些甲冑的设计参考了沉思者中的深空工程服,但进行了大幅简化。 它们没有完整的生命维持系统,也没有真空工作能力,但保留了动力外骨骼和基本防护功能。 最重要的是,它们更轻更灵活。 莫恩穿上新甲冑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薄”。 脱下那套笨重的旧式动力甲后,穿上这套新型作战服让莫恩觉得自己像是在裸奔。 它太轻了,轻得让人心里发慌。没有了伺服內燃机的嗡嗡声,没有了液压活塞的沉重顿挫感,这层薄薄的甲片紧贴著他的皮肤,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而律动。 “这玩意儿能挡住子弹?”莫恩怀疑地敲了敲胸口,触感软绵绵的。 负责分发装备的军械官没有说话,显然已经不知道遇到多少次这种质疑了,所以直接拔出手枪对著莫恩开了一枪。 本能让莫恩想要畏缩,但预想中的疼痛並没有到来。在子弹接触的一瞬间,空气中泛起了一层透明的涟漪。那一层看不见的能量场瞬间硬化,將动能完美地分散到了全身。 他只感觉到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连脚步都没挪动。 “这是什么原理?” “你管这个做什么,用就是。”军械官冷冰冰地说。 莫恩跳了跳,发现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 轻甲的关节处非常灵活,完全不影响他的动作。他试著跑了几步,发现速度比穿动力甲时快了很多。 又试著做了几个翻滚和跳跃的动作,都很顺畅。 如果说以前是驾驶著一辆坦克,那么现在,莫恩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尖刀。 第56章 入侵 审讯室设在城堡地下一层。 石墙厚实隔音,地面铺著粗糙的岩板,角落里一盏油灯摇曳著昏黄的光。 那个袭击者被绑在一张木椅上。他的手脚都被锁链固定,头盔已经被完全取下,露出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塔拉夏站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著她,瞳孔涣散得几乎无法聚焦。 “名字……名字……”他喃喃地重复著,声音断断续续,“我……有名字吗?” 塔拉夏皱起眉头。 “你从哪里来?” “来……来自……”男人的眼珠开始快速转动,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北边……不对,是南边……不,我不记得了……” “谁派你来的?” “谁……谁派我来……”男人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急促,“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我的脑子里说话……他说,他说要杀了……杀了那个人……那个穿盔甲的人……不对,不不不,我不记得了!” 塔拉夏不再浪费时间,选择自己动手。 她集中精神,把意志像矛尖一样凝聚起来,刺入了他的思维。 那感觉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桶充满了碎玻璃的冰水里。 表层的记忆没有秩序,只有尖啸的混乱。 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无意义的情绪碎片在她周围疯狂旋转。但她还是推了进去,强行在这个狂人的脑海中清理出一片空间。 “看著我!”她在他的脑子里命令道。 他大脑里的灵能护盾很厚,像是一层油腻的皮革,滑不留手且坚韧异常。 但她能感觉到那护盾后面隱藏著某种巨大的、搏动的东西。 当她试图撕开那层防御时,一股寒意顺著她的神经末梢逆流而上,她的鼻孔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是血。 那个男人突然尖叫起来,他的脑袋剧烈晃动,锁链被拉得哗哗作响,整张木椅都在地上跳动。 塔拉夏后退了一步,康诺立刻命令道。 “稳住他。” 两个士兵上前,死死按住男人的肩膀。他还在挣扎,嘴里发出杂乱的呜咽,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眼白几乎完全翻了上去。 泰拉向前迈了一步,释放出反灵能力场笼罩住他。 效果立竿见影。男人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挣扎戛然而止,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你还好吗?”康诺询问。 塔拉夏用手背擦掉鼻血,说: “还好。这股力量並不强,只是我没反应过来。”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再次伸出右手。 手指轻轻按在男人的额头上,灵能的力量开始缓缓流动,穿透皮肤和头骨,深入到他的意识深处。 在泰拉的反灵能力场压制下,那些疯狂的杂音被隔绝在外,一切都顺利多了。 她试图读取他的记忆。 一个人的记忆非常多,而塔拉夏只看最近的。 她注意到这一段记忆並不像其他的记忆那样如银丝般流畅,它看起来有些浑浊,就像变质的牛奶。当它们被塔拉夏拨开时,周围的景象也变得古怪起来。 房间里笼罩著厚厚的浓雾,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水底传来。有人在说话,但话语支离破碎,完全听不清內容。 突然,画面剧烈跳动了一下,像老旧的电影胶片断裂,然后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这段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而且做得非常拙劣。原本发生的事情被粗暴地剪掉了,剩下的部分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留下了这些丑陋的伤疤和空白。 操控者的脸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当塔拉夏试图看清他的口型时,那里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白光。 塔拉夏收回手,睁开眼睛。 “怎么样?”康诺问。 他一直站在审讯室的角落里,安静地观察著这一切。 “他被灵能控制过。”塔拉夏说,“记忆被打乱,关键信息被清除。我能確定他是被人操纵的,但找不到操纵者的身份。” “能確定操纵者的实力吗?” 塔拉夏想了想:“应该不如我,但他其他法术的手法很精细,留下的痕跡很少。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 “这么说,城里可能还有其他被控制的人。” “很有可能。”塔拉夏点头。 “这个人的记忆很粗糙,他只是个弃子,真正的操控者还藏在暗处。他既然能控制一个人,就能控制更多人。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城里被渗透成了什么样子。” 塔拉夏继续说,语气有些担忧: “我们要不要暂停动力甲的回收工作?或者对全城进行一次排查?大规模的灵能扫描需要时间,但至少能把那些被控制的人找出来。” “不用。”康诺说,“一切照常,不要打草惊蛇,继续更新动力甲。” “但是——” “交给我,我会解决这一切。” 塔拉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反驳,既然康诺说今晚会解决,那就一定会解决。 “好吧。”她说。 ————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塔拉夏带著其他人离开了。 只剩下康诺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还有泰拉。 银髮女孩放下那个可怜的男人,安静地听著他们的对话。 当其他人都离开后,她歪了歪头,银色的眼睛里带著询问的意味。 “你让我留下来。”她说。 “嗯。” “有任务?” “今晚一起行动。”康诺说,“城里的老鼠,我需要把它们找出来。” 泰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一起?” “是的。” “好耶!” 她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握紧了拳头。来到基利曼城之后,这几天她的工作都是巡逻和站岗,偶尔帮忙处理一些杂务。 虽然她从不抱怨,但那种无聊的感觉几乎要把她闷死了。 不能待在康诺身边,每一天都显得特別漫长。 而今晚,终於有事可做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她迫不及待地问。 “天黑之后。” 第57章 灵族 夜色笼罩了基利曼城。 康诺换上了一身灰色风衣,质地粗糙,款式普通,和城里任何一个工匠或商贩穿的没什么两样。 泰拉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她戴著深色兜帽,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把那头银髮全部藏了起来。 两人沿著小巷前行,脚步很轻。 “这边有三个。”康诺低声说。 他的意识依然保持著扩散状態,那些被灵能操控的目標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可辨。 他们的位置、状態、活动轨跡,全都尽收眼底。 泰拉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圆盘,直径不过两指宽,表面刻著复杂的纹路。 这是康诺最新研製的装置——微型反灵能发生器。 它的原理来自对泰拉体质的研究。 作为“不可接触者”,泰拉的身体天然能够干扰和吸收灵能。康诺花了三个月时间分析这种特性的运作机制,又从沉思者的资料库中找到了相关的理论资料。 最终,他成功將这种效果复製到了一个便携装置上。 当然,人工製品的效果如今还不如天然的体质。 他们找到了那些被控制的人,逐一解除了他们身上的灵能束缚,在他们的意识里留下標记。 这些標记会帮助塔拉夏在事后追踪这些人,確认他们是否完全恢復正常。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城市西区的一栋二层小楼,外表平平无奇,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两样。门口掛著一盏油灯,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线。 但康诺的感知告诉他,这里不只有一个被操控的人。 而是三个。 而且其中有一个不是人类。 康诺和泰拉站在小楼对面的巷子里。 从这个角度,他们能清楚地看见二楼的窗户,窗户没有拉窗帘,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那是一间客厅。 一对中年夫妇坐在桌边,正在吃晚饭。男人大约四十岁出头,面容憔悴,鬢角有些花白。女人年纪相仿,眼角有明显的皱纹,但眉眼之间还保留著年轻时的秀气。 他们都穿著轻型甲冑,一般人穿著甲冑都是为了自我保护。 但这对夫妇的情况不太一样,他们穿甲冑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护坐在桌子主位上的那个东西。 康诺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一个人形生物,看起来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的身材纤细,皮肤苍白,五官称得上精致。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年。 但他的耳朵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那对耳朵又尖又长,向两侧延伸出去,超过了头颅的宽度。在灯光下,耳朵的边缘透著淡淡的粉红色,血管隱约可见。 艾达灵族。 康诺的脑海中浮现出沉思者资料库里的记录。 他们的寿命极长,灵能天赋极高,同时也极端傲慢,视其他种族为低等生物。 他们非常重视预言。 灵族的先知能够看到未来的碎片,他们的每一个行动都建立在预言的指引之上。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某个地方,更不会冒险潜入人类的城市。 除非预言告诉他们必须这么做。 康诺开始思考。 自己什么时候被灵族盯上的?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个把月,建立基利曼城的时间更短。他做了什么事情引起了灵族的注意?是动力甲?还是別的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 灵族的预言能力让他们的行为逻辑难以捉摸。他们看到的未来可能是十年后、百年后,甚至更久远。 也许康诺现在还什么都没做,但在灵族的预言中,他將来会成为某种威胁。 所以他们提前来了。 窗户里面,那个灵族正在说话。 康诺听不见他的声音,但能通过新式甲冑的传感器获取一些数据。那对夫妇身上的护甲与城堡的中央系统保持著连接,康诺能够远程读取甲冑收集的环境信息。 包括声音。 “你们人类的食物真是难以下咽。”灵族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厌恶,“这种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的混合物,我不明白你们怎么能吃得下去。” “对不起,孩子。”女人连忙站起来,“我这就去给你做別的,你想吃什么?” “不必了。”灵族摆了摆手,“你们的厨艺再怎么改进也不会有本质提升。这是种族能力的差距,不是努力可以弥补的。” “你们这些像蒙凯一样的生物,却远不如他们强大。”灵族说道,他的声音像旋律般优美,却像冬风一样冰冷。 “你们像兔子一样繁殖,也像兔子一样轻易死去。你们的领主以为身上的盔甲给了他权威?你们不过是在我们建造的世界废墟上玩弄尖木棍的猴子罢了。” 男人和女人点头称是。 他们的表情充满了认同和崇拜,就好像这个灵族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当作低等生物在侮辱,反而觉得能够服侍这位孩子是莫大的荣幸。 这就是灵能操控的可怕之处。被操控的人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他们会真心实意地相信操控者灌输给他们的一切。 泰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个尖耳朵是什么东西?” “灵族。”康诺简短地回答,“很麻烦的敌人。” “麻烦在哪儿?” “他们的速度非常快,反应也非常敏锐。普通人在他们眼里就是慢动作回放。而且他们的灵能天赋很高,能够预知危险,提前做出规避。” 泰拉想了想,自己和康诺都不算普通人。 她眨了眨眼睛:“那我们怎么抓他?” “瓮中捉鱉。”康诺从怀里取出几个金属圆盘,“把这些装置安放在房子周围,形成一个封闭区域。装置激活后,他的灵能会被压制,速度和反应也会大幅下降。” “然后呢?” “然后我们进去,正面捉住他。” 泰拉接过那些圆盘,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明白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五分钟后,准备工作完成。 六个微型反灵能发生器被均匀地分布在小楼周围,嵌入墙缝、藏在屋檐下、埋在门槛旁。他们的位置经过精確计算,激活后会形成一个覆盖整栋建筑的干扰场。 康诺站在小楼的正门前。 泰拉站在他身后,兜帽依然压得很低。 “准备好了吗?”康诺问。 “隨时。” “走。” 泰拉深吸一口气,跟著康诺突袭了进去。 第58章 擒拿 门被踹开的瞬间,那对夫妻的反应比康诺预想的还要快。 男人和女人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挡在了灵族面前。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身体紧绷,双手握拳,摆出了標准的近战防御姿態。 灵族站在两人身后,双手抱在胸前,神情自若。 他打量著闯入的两个人,目光从康诺的灰色风衣移到泰拉的兜帽,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就这样?”他用灵族口音浓重的低哥特语说道,“整座城池花了这么久才发现我的存在,然后只派了两个人过来?” 他狂笑著,悬浮在地面上半米高的地方,周身环绕著巫火,那一刻,他自以为是神。 “哈哈哈,两只猴子。而且是两只连盔甲都不穿的愚蠢猴子,你们是来送死的吗?” 康诺没有回应这番挑衅。 这个灵族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多久。他以为城堡方面刚刚发现他的存在,所以才会表现得这么放鬆。他以为穿著甲冑的两个傀儡能够保护他的安全。 “杀了他们。”灵族轻描淡写地下达了命令,同时灵能向康诺和泰拉压迫而去。 那对夫妻立刻动了。 第一个人发动了攻击,佯装高位劈砍,隨即低身突刺,女人从左侧包抄,配合默契。 灵族满意地看著这一幕。 他与这两人战斗过,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这身盔甲的加成远比他想像的更强,两个普通人类穿上之后,速度居然勉强跟得上他全力奔跑的节奏。 当然,力量大並不意味著打得准。这两个傀儡的反应速度依然是人类的水平,根本碰不到他。 但是对付眼前这两个没穿盔甲的入侵者,绰绰有余。 灵族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了。杀掉这两个人,然后立刻转移。这座城池的防御力量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继续待下去太危险。他需要回去,向先知大人匯报这里的情况。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泰拉向前迈了一步。 就像是插头被猛然拔掉了一样。巫火噼啪作响,隨即熄灭。 灵族摔落在地板上,脚步踉蹌,脸上写满了突如其来的困惑。 她灵魂中的空白,那不可接触者的基因,像断头台一样切断了他与亚空间的联繫。 “我的力量……”他喘息著,徒劳地抓著空气,“它去哪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银髮女孩。 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她的兜帽被风吹落,露出一头刺眼的银髮。 灵族认出了这种特徵。 “无魂者?!” 灵族的双眼猛地睁大,如此巨大的空洞覆盖住了他。 他试图召唤他的亚空间巫术,想用那曾吞噬无数人的灵能之火將眼前的人轰杀。 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动,手指绝望地抽搐著。 儘管如此,亚空间依旧没有回应他,至高天对他的尖叫充耳不闻。 几十年来第一次,他变回了一个凡人。 灵族的敏捷远超人类,即使灵能被压制,他的身体素质依然优於绝大多数种族。他的肌肉开始收缩,准备向后弹射,从长计议。 直到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灵族的动作戛然而止。 康诺没和他浪费口舌,右手牢牢扣住他的咽喉。 灵族开始挣扎,双手抓住康诺的手腕想要掰开。但康诺的手臂纹丝不动,就像是用钢铁铸成的一样。 “等……等一下……”灵族艰难地挤出声音,像一个崩溃的野兽。“我……我没有恶意……这是误会……我只是在观察……我们可以……可以合作……”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態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会死的。 康诺没有理会这些话。 一个潜入城市、操控平民、假扮成人类孩子的异形,嘴里说著没有恶意?他凭什么相信?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战斗已经结束了。 那对穿著甲冑的夫妻躺在地上,他们已经恢復了神智,正用茫然的眼神看著周围的一切。 “我们……我们做了什么……”女人的声音带著颤抖,“那个……那个东西……那个可憎的异形!” 男人沉默著,脸上满是羞愧。 他们想起来了。 过去几天里,他们把那个灵族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照顾。他们为它准备食物,为它洗衣服,为它站岗放哨。 它用轻蔑的语气贬低他们,他们却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画面让他们噁心。 泰拉走到康诺身边,把一个金属圈递给他。 “灵能抑制器。”她说。 康诺接过那个金属圈,把金属圈套在灵族的脖子上,卡扣咔嗒一声锁死。 灵族感觉自己与亚空间之间最后一点联繫也被切断了。他的世界变得空白而寂静,那种感觉让他想要尖叫。 康诺从口袋里掏出封口器,乾净利落地缠住了灵族的嘴巴。 “你的话太多了。”康诺说。 灵族发出呜呜的抗议声,但布他的嘴被堵得严严实实,什么有意义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康诺把他扛在肩上,对那对夫妻说:“明天会有人来找你们录口供。今晚好好休息,不要乱跑。” 夫妻俩连忙点头。 回到城堡的路上,康诺让泰拉去收回外围那些没有激活的微型反灵能装置。 泰拉领命离开,很快又折返回来,手里捧著六个小巧的金属圆盘。 “都收好了。” “干得不错。”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大半个城市,回到城堡的侧门。康诺把扛在肩上的灵族放下来,拎著他的后领拖进去。 灵族的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痕跡。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他的身体在康诺面前软弱得可笑,根本使不上力气。 康诺把灵族扔进审讯室的椅子上,用锁链固定住他的四肢。 然后他摘下对方嘴上的布带。 灵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不……我后悔了,我不该这样做的……领主大人。”他用沙哑的声音祈求道,“別杀我,我的同胞……会来找我……” “是吗?你在威胁我?”康诺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那正好,省得我去找他们。” 灵族看著康诺平静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类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不,你听我说,我是来请求加入你……” “闭上你的嘴巴。”康诺直接熔铸一块金属堵住他的嘴巴,他从未想过一只灵族的话会这么多。 “我还有別的事要处理。” 他走到门口,按下通讯器的开关。 “卡文,听到了吗?” 通讯器里传来卡文的声音:“听到了,老大。有什么吩咐?” “我把今晚查到的潜入者位置发给你,一共十七个人,分布在城市各处。”康诺说,“带上微型反灵能装置,那东西可以让你们不受那些潜入者的灵能影响。记住,儘量活捉。” “明白。” 通讯结束。 康诺回头看了一眼被锁在椅子上的灵族。 “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时光。”他说,“等我忙完了,我们再慢慢聊。” 灵族张嘴想要说什么,泰拉將那几个反灵能装置启动,灵族的气势立刻低了下来。 康诺和泰拉已经走出去,关上了审讯室的门。 厚重的金属门发出沉闷的响声,把灵族独自留在了那个空旷的房间里。 第59章 傻子 门关上了。 莱斯独自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锁链紧紧箍住他的手腕和脚踝。抑制器沉甸甸地卡在他的脖子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圈金属的存在。 牢房阴暗潮湿,寂静如同一床沉重的石毯。 完蛋了。 他彻底搞砸了。 莱斯盯著天花板上的灯光,那盏灯很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但又捨不得闭上。 闭上眼睛之后,思绪会变得更加清晰,而清晰的思绪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他曾以为方舟世界的清规戒律是无法忍受的牢笼,所以他渴望成为游侠,渴望星海的自由。但直到此刻,在这真正的囚室中,他才意识到:曾经那个让他厌烦的“牢笼”,其实也是一面盾牌。 他想起了导师在学院里讲过的那些故事。 灵族没有歷史书。对於一个寿命近乎永恆的种族而言,歷史的意义与人类截然不同。他们用神话记录过去,用史诗传承记忆。 每一个灵族都会在幼年时期接受这些故事的薰陶,从中学习先祖的智慧与教训。 其中有一个故事,莱斯至今记得很清楚。 讲的是一位古老的先知,预见到了自己將死於某位学徒之手。 於是他杀死了所有学徒,却忘记杀死自己刚出生的儿子。 结果呢? 那个孩子长大后成为了最强大的灵术师,吸收了死去学徒的怨恨,亲手实现了预言的內容。 导师讲完这个故事后,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学员,缓缓说道:导师讲完这个故事后,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学员,声音仿佛穿透了时间: “切莫以为看见了未来就能掌控它。知晓未来,往往意味著被锁死在未来之中。幻象从来不是地图,而是一个陷阱。你每一次试图偏离路径的挣扎,都只是在印证它的必然性。” 当时莱斯在心里嗤笑。怎么会有那么蠢的人?因为害怕预言成真,反而亲手让预言成真?那不是傻子吗? 事已至此,莱斯发现自己就是过去自己嘲笑的那种傻子。 方舟的预言来得很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先知长老很久以前就看见了那个模糊的画面:葛摩的穹顶碎裂,欢愉的尖叫声响彻亚空间,无数灵魂被撕扯、吞噬、融合成一个庞大的存在。 色孽的诞生。 灵族帝国的终结。 先知长老没有犹豫。他立刻召集了所有愿意追隨他的同胞,带领他们离开葛摩。 他们穿过亚空间的裂隙,绕过那些浑然不觉的同族——那些傢伙身后已经出现了黑色的影子,可他们还在继续狂欢,对迫近的毁灭视而不见。 方舟灵族就这样诞生了。 他们根据预言的指引,在银河系的边缘找到了立足之地。 他们放弃了帝国时代的放纵,转而修习苦行之道,用严苛的纪律和清规戒律对抗自身对欲望的渴求。 莱斯就出生在马库拉格附近的方舟之上。 他从小被告知:方舟是种族延续的希望,每一个方舟灵族都肩负著復兴文明的使命。 莱斯相信这一点。 所以当先知长老宣布新的预言时,他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探查任务。 预言的內容很简短:眼前星球的某处,有一片空白,与帝国的毁灭有关,且生大於死。 先知长老派遣了一支游侠小队前往探查。莱斯就在其中。 同时,方舟的主力部队加入了对此处混沌力量的钳制。 让三方势力相互对立,此消彼长之下就可以维持他们势力的稳定。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西里尔的势力疯狂增长,预言所得皆是空白。 之所以不离开或者直接毁灭这颗星球,是因为这是他们的希望所在,绝对不能让混沌的力量沾染这颗星球。 特別是纳垢——那个腐烂的存在与生命之轮的循环格格不入,是灵族最厌恶的敌人之一。 所以他们参与到战斗之中。 临行前,先知长老单独召见了莱斯。 “谨慎行事。”老灵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著千钧之重,“那座城池不简单,散去你的傲慢。” 莱斯点头称是。 但他心里並不以为然。 一群人类能有多厉害?他们的科技落后灵族几万年,他们的寿命短得可怜,他们的灵能天赋更是无从谈起。让他去向一群猴子求援?先知长老是不是老糊涂了? 抵达这座城市后,莱斯的偏见只增不减。 他看到了人类的生活,嘈杂、混乱、短视。 这就是预言中的希望? 莱斯觉得先知长老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但他还是按照命令行事。他潜入城市,挑选了一对合適的人类夫妇作为掩护,用灵能將他们改造成自己的傀儡。 他以人类孩子的身份生活在这座城市里,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他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这座城堡的科技进步非常快。 但莱斯依然没有放在心上。 就算是聪明的猴子,终究还是猴子。 他开始操控一些人在城市里四处走动,寻找那个所谓的“扭转命运的力量”。他查看了每一个可能藏有秘密的角落,监视了每一个可疑的人物。 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一种能够屏蔽灵能的微型装置,一种能够增强人体的轻型甲冑。 这些技术很粗糙,但思路很独特。 与灵族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有些地方甚至让莱斯感到意外。 可这又能怎样? 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拯救灵族帝国? 莱斯决定再等几天,確认这座城市没有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之后,就启程返回加入对纳垢的战斗中。 然后就是今天。 两个人类闯进了他的藏身之处,一男一女。男的穿著灰色风衣,女的披著兜帽,他们看起来毫无威胁。 莱斯想都没想就命令傀儡发动攻击。 他太过自信了。 然后他就被抓住了。 莱斯低下头,看著自己被锁链束缚的双手。 先知长老说得对,那座城池的主人不简单。 他本该按照先知的指示,谨慎行事,低调观察。 他本该利用自己的灵能天赋建立联繫,而非用傲慢的態度对待每一个人类。 他本该是来求援的。 西里尔的战斗很艰难。先知长老带领的部队正在与混沌大军激战,胜负未定。 如果这座城市真的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那就是方舟灵族最需要的援助。 但现在呢? 他被关在审讯室里,脖子上套著抑制器,浑身上下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那个灰衣人类说要回来审讯他。 莱斯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看不起人类,人类也没有理由帮助他。他用灵能操控了两个无辜的平民,城主完全有理由把他当作入侵者处死。 完蛋了。 莱斯脑子里反覆响起这两个字。 他想起了那个因为预言而杀死学徒的先知。那个傻子以为自己在逃避命运,实际上却亲手推动了命运的车轮。 莱斯又何尝不是如此? 方舟灵族的希望,灵族帝国的未来,或许就因为他的愚蠢而化为泡影。 莱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渺小过。 在方舟上,他是最有天赋的年轻游侠之一。在同龄人中间,他总是最优秀的那个。导师们夸讚他,同伴们仰望他,就连先知长老都亲自接见过他。 可现在呢? 哎。 一个傻子。 莱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先知长老苍老的面容。 第60章 审判 康诺在审讯前做了功课。 他花时间翻阅沉思者中关於银河歷史的记载,从灵族帝国的崛起一直读到最新的。 资料库里的信息量庞大,但他需要的內容其实很简单:这个时间点,亚空间的状態如何? 答案让他鬆了一口气。 没有恐惧之眼。色孽还没有诞生。灵族帝国依旧存在,他们缩在亚空间的网道城市葛摩里,继续著他们持续了数百万年的墮落狂欢。 但这並不意味著和平,暴风雨前的寧静罢了。 这意味著什么?康诺不確定。 但至少说明眼前这个灵族俘虏的来歷值得深究。在色孽诞生之前就离开葛摩的灵族,要么是极少数的先知派系,要么是某些特殊的流亡者。 第二天一早,康诺只带著泰拉和塔拉夏前往审讯室,没有带任何普通士兵。 灵族的灵能天赋太强,就算戴著抑制器也不能完全放心。普通人的精神防御几乎为零,隨便一个暗示就能让他们变成內鬼。 泰拉是不可接触者,天生免疫灵能。塔拉夏是强大的灵能者,能够直接读取目標的思维。这个组合足够安全。 三人穿过走廊,来到审讯室门口。塔拉夏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眼睛里满是好奇。 她昨天就听说了这个灵族俘虏的事情,但一直没机会亲眼见到。 “真的是灵族吗?神话里的精灵?”她问康诺,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活的那种?” “活的。” “真神奇!书里面都是真的啊。” “那可未必。”康诺打断了她的絮叨,“你待会儿直接进他脑子里看看他在想什么。不要被表象迷惑,我要你剖开他的思维,確认他的供词是否属实。” 塔拉夏点点头,收起了脸上的兴奋表情。 如果可以,她还想看看灵族身体內部和他们有什么区別。 康诺推开门。那个灵族俘虏依旧被锁链固定在椅子上,他抬起头,用那双狭长的眼睛打量著进门的三个人。 康诺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泰拉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 康诺正准备开口说话,身旁的塔拉夏突然停下了脚步。 就在那时,她感觉到了危险,一种与房间温度无关的生理上的寒意。 她看著灵族,在这一剎那,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异形,而是一张延伸向未来的黑色巨网。 那是无数种可能性的阴影,是时间线纠缠而成的死结,而所有可能性的终点,都是一片漫过银河的血海。 “你看见了,对吗?”灵族低语道,声音如同枯叶摩擦,“那可怕的宿命。” 塔拉夏闭上眼睛,但那幅画面在她的眼瞼后燃烧。 那是一个站在灵族身后的影子,將他捆绑在一个他从未选择的命运之中。 “塔拉夏?”康诺皱起眉头。 塔拉夏没有回答。她伸出手,紧紧抓住康诺的衣袖,同时把泰拉往自己身后拉。 泰拉被她搞得莫名其妙:“塔拉夏姐姐,你在干什么啊?” 塔拉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们看不到吗?” 康诺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审讯室里只有那个灵族俘虏,锁链,椅子,还有刺眼的灯光。没有任何异常。“看不到什么?” 塔拉夏抬起手,指向灵族俘虏的身后。 “就在那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身后。有一个影子。” 康诺再次看向灵族俘虏的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灯光投下的正常阴影。 泰拉从塔拉夏背后探出脑袋,左看右看,然后摊开双手:“我只看见一个灵族傻子。” 灵族俘虏听到这句话,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没忍住嘴里蹦出一长串音节,语速极快,语调激烈。康诺一个词都听不懂,但从那个表情来看,八成是在骂人。 灵族语的脏话,倒是新鲜。 骂完之后,灵族俘虏才后知后觉,自己又傲慢了。 “你看不见。”他用人类的语言说道,声音有些乾涩,“你真的看不见那个东西。” 康诺静静地看著他。 “你不是不可接触者。”灵族俘虏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没有那种空白。你不是灵能绝缘体,但你的精神是一片空白。”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汇。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你到底想说什么?”康诺直接问道,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灵族俘虏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的眼睛紧紧盯著康诺,里面燃烧著希望的光芒。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们。但请让我把话说完。我真的不是你们的敌人。我是来寻求帮助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康诺听了一大堆掺杂著灵族语言词汇的废话。 这个灵族俘虏叫莱斯,是方舟灵族的游侠。 方舟灵族是一群在色孽诞生之前就离开葛摩的灵族,他们乘坐巨大的星舰在银河系边缘流浪,用严苛的戒律对抗那个尚未诞生的飢饿存在。 先知长老通过预言看见了灵族帝国的覆灭,於是带领同族逃离。 预言还告诉他们,在银河系的某个角落,藏著命运的空白,那里或许藏著扭转命运的力量。 莱斯就是被派来探查这座城市的。 “你们的先知看见了什么?”康诺问。 莱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他看见葛摩的穹顶碎裂,无数灵魂被吞噬,一个倒影从那场浩劫中诞生。那个存在……” 康诺替他补完了:“一位邪神?” 莱斯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可以这样说,但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东西。”康诺说,“比如你身后那个影子是什么。” 塔拉夏倒吸一口凉气。她还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莱斯垂下头,声音变得很低: “每一个灵族都有那个影子。那是最幼女神在我们灵魂上留下的印记,她还没有诞生,但她的飢饿已经开始腐蚀我们。无论我们逃到哪里,无论我们如何克制自己的欲望,那个影子始终跟隨著我们。” 他抬起头,看著康诺:“但你看不见它,你的同伴也看不见,只有那个拥有灵能的女孩能看见。” “你们的先知现在在哪里?”康诺问。 “在遥远的荒原。”莱斯回答,“那里有一场战斗,混沌的力量正在入侵。先知带领我们的主力部队去阻止他们,军阀名字叫西里尔,派我来这里探查。” “西里尔?”康诺皱起眉头。那个名字有点熟悉。 “这颗星球对我们很重要。”莱斯说,“预言说这里藏著灵族復兴的种子,我们绝对不能让腐败的力量沾染。” 纳垢生腐败,瘟疫与腐烂的主宰。 康诺的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方舟灵族正在与混沌作战,那他们確实有可能成为盟友。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利用。 他看著眼前这个被锁链束缚的灵族,重新评估了一下对方的价值。 莱斯很年轻,至少以灵族的標准来说很年轻。他傲慢、自负、目中无人,把人类当成低等生物。 这些缺点在之前的交手中暴露无遗。 但他也有一个优点,他说话直接。 灵族是出了名的喜欢打哑谜。他们说话从来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总是绕来绕去,用一堆预言和隱喻把你搞得晕头转向。先知更是如此,每句话都能有七八种解读方式。 这个莱斯不一样啊,他被抓住之后立刻开始交代,没有任何遮掩,问什么答什么,虽然废话有点多,但至少都是实话。 “你的先知为什么派你来?”康诺问,“以你的性格,应该不適合做使者吧。” 莱斯苦笑起来,那个笑容里带著自嘲和无奈。 “我也想不明白。”他说,“在我搞砸一切之前,我以为是因为我实力出眾。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先知早就预见到我会失败。” “那他为什么还要派你来?” 莱斯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看不清全貌。” “好吧。我暂时相信你说的话。但你的自由需要慢慢爭取。在那之前,你会继续待在这里。” 莱斯点点头,没有反驳,他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康诺转身走向门口,泰拉和塔拉夏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莱斯一眼。 “对了,你身后那个影子——”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帮你摆脱它,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莱斯的脸扭曲了。 有那么一瞬间,傲慢的面具滑落,露出了恐惧。 第61章 懈怠 走出审讯区的走廊时,泰拉终於忍不住了。 “康诺,你刚才和那个灵族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快步跟上康诺的脚步。 “什么影子,什么印记,什么即將诞生的存在——听得我一头雾水。” 塔拉夏也凑了过来。她的脸色已经恢復了正常,但眼睛里还残留著刚才的震惊: “我也想知道。” 康诺放慢脚步,考虑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色孽的诞生是灵族歷史上最大的灾难。数以万亿计的灵族在那一瞬间死亡,他们的灵魂被新生的混沌邪神吞噬。 整个银河系被撕裂出一道巨大的伤口,亚空间的风暴席捲了无数星系。 可是这件事还没有发生。 “你们知道亚空间里有什么吗?”康诺问。 泰拉摇摇头,她是不可接触者,亚空间对她来说是非常陌生的领域。 塔拉夏想了想之前的经歷,回答道:“充满了想要吞噬我们灵魂的东西。” “那些东西有名字。”康诺说,“有最强大的几个存在,其中的一个正在诞生。” “正在诞生?”塔拉夏皱起眉头。 “灵族帝国已经存在了数百万年。他们的文明高度发达,寿命近乎永恆,物质需求早就被满足。於是他们开始追求精神上的刺激,比如各种极端的享乐、放纵、墮落。” “这种集体性的狂欢持续了太久。他们的情感和慾念匯聚在亚空间中,逐渐凝聚成一个新的存在。” 泰拉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那个存在会诞生。”康诺说,“诞生的那一刻,所有灵族都会感受到它的飢饿。绝大多数灵族会在那一瞬间死去,灵魂被吸入亚空间,整个灵族帝国会崩溃。” 塔拉夏消化著这些信息,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个影子……就是这个未诞生存在的预兆?会影响到我们吗?” “对。它已经在每一个灵族的灵魂上留下了標记,等到它正式诞生的那一天,就会来收帐,它的诞生会影响整个世界。” 泰拉打了个寒颤:“那个灵族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一部分。方舟灵族就是因为预见了这场灾难才提前离开葛摩的。”康诺说,“但他们只是在逃避,並没有真正摆脱那个印记。只要印记还在,他们迟早会被找到。” 塔拉夏突然想起了什么:“你问他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摆脱影子——你真的有办法?” 康诺当然不知道,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先不说这个。塔拉夏,帮我叫一个人过来。” “谁?” “前飘零客的首领,劳埃德。”康诺说,“用灵能传讯,让他来议事大厅。” 塔拉夏点点头,闭上眼睛,额头上泛起淡淡的光芒。灵能波动在空气中扩散,穿透墙壁和走廊,向著城市的另一端传递。几秒后,她睁开眼睛: “传到了。他大概十分钟后能到。” “走吧。”康诺说,“我们先去议事大厅等他。” 议事大厅重新装修过,巨大的圆桌摆在房间正中,墙上掛满了地图和情报。康诺坐在主位上,泰拉和塔拉夏分坐两侧。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约八分钟后,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劳埃德走了进来。 作为飘零客的首领,他身上的气质本该是桀驁不驯的,但此刻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中年人。 他刚跨过门槛,泰拉就站了起来。银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扩散开来,笼罩住了整个大厅。 那是反灵能领域——在这个领域內,所有灵能都会被压制,任何精神层面的能力都无法运作。 劳埃德瞬间感觉到不对劲。他感到一种源自脊髓深处的恐惧,仿佛下一秒钟,他的脊梁骨就会咔嚓一声断裂,脊髓液会从里面滴出来。 视野变得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杂音。紧接著,一股无形的力量钻入他的大脑,开始翻阅他的记忆和思绪。 那种感觉非常不舒服,就像有人用冰冷的手指在他的头颅里搅动。他想反抗,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反灵能领域压制了一切,包括他本能的挣扎。 这是什么情况?有敌人潜入城內了?有人在对他发动攻击?他拼命想要喊叫,想要警告其他人,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光景越来越暗,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光明重新回到他的眼中。劳埃德发现自己依然站在议事大厅里。面前坐著康诺、塔拉夏和泰拉。三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有敌人潜伏“之类的警告。 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一切,就是眼前这三个人干的。 这是一次针对他的审查。 劳埃德半天说不出来。他垂下头,盯著地面上的石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是他手下的人出了问题?还是他自己无意中犯了什么忌讳?他在脑子里快速回顾最近所作所为。 飘零客的日常管理,城內治安的维护,每一件事他都尽心尽力地完成了。他没有贪污,没有懈怠,更没有和外部势力勾结。那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他想不通。 康诺坐在那里,静静地观察著劳埃德的反应。塔拉夏刚才的精神扫描已经结束。结果显示劳埃德的忠诚没有问题,没有被任何外部力量渗透或控制。 他的思想乾净得很,除了一些日常琐事之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但正是这种“乾净“让康诺有些在意。 康诺眯起眼睛。 劳埃德在摆烂,这个曾经雷厉风行的飘零客首领,现在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干劲。 康诺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开始懈怠了。” 劳埃德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康诺面前撒谎毫无意义,刚才的精神扫描已经把他的底裤都扒乾净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桌脚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盯著那道裂缝,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但我真的提不起劲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以前我们在荒原里漂泊,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下一顿饭从哪来都是问题。每一天睁开眼睛,都要想著怎么活下去。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目標——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让兄弟们吃饱穿暖,建立属於我们自己的家园。”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疲態。 “现在呢?都实现了。我们有了土地,有了房子,有了稳定的收入,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这就是我想要的,领主大人。” 第62章 不懈怠 他看著康诺,语气平静得出奇。 “我別无所求。” 康诺理解劳埃德的心態,一个人拼搏半生,终於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自然会產生懈怠。 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但现在不是懈怠的时候。 “你觉得这份安稳能持续多久?”康诺开口问。 劳埃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刚才和塔拉夏、泰拉提过一件事。”康诺说,“有一场灾难正在酝酿。规模很大,波及范围是整个银河系。人类也在其中。” 劳埃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康诺继续说道:“亚空间里有东西要诞生了。那个东西出现的时候,整个荒原都会陷入动盪。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土地、房子、安稳的生活,都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所以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劳埃德听完,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那是一种“我听懂了但我不太相信”的表情。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著。康诺说的这些话听起来很严重,但谁知道是真是假? 领主大人应该是精明的,会不会只是想找个理由让他卖命干活? 毕竟,世界末日要来了,这种说辞,实在太適合用来忽悠人了。 “是是是。”劳埃德点著头,態度恭敬,“领主大人说得对,我会振作起来的。” 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在想別的事情。 他盘点了一下目前的局势。周边能打的军阀就剩下西里尔一个了,而以现在的装备水平,收拾西里尔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等把西里尔解决了,这片区域就彻底太平了。 至於什么亚空间灾难、银河系动盪——那都是以后的事情,说不定根本不会发生,只是唬人罢了。 康诺看著劳埃德的表情,心里一清二楚。 这傢伙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 敷衍,纯粹的敷衍。 康诺嘆了口气,光靠嘴说是没用的,有些东西必须亲眼看到才会相信。 “跟我来。”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劳埃德愣了一下:“去哪?” “地下室。”康诺头也不回地说,“给你看样东西。” 跟在康诺后面,劳埃德想著领主大人一应该不会用武力逼迫自己吧。 ———— 地下室的审讯区依旧很安静。 康诺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准备好了吗?”他回头看了劳埃德一眼。 劳埃德向后缩了缩,有点不明所以:“准备什么?” 康诺没有回答,只是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劳埃德跟著走进去,目光落在牢房正中央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高挑的人形生物,被锁链固定在金属椅子上。他的皮肤苍白如雪,五官精致得不真实,尖长的耳朵从银色的头髮中探出来。 这是个亚人吧。 让劳埃德心惊的不是亚人本身,而是他背后的那个玩意。 劳埃德是灵能者,虽然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定,基本的灵能感知还是有的。 此刻,他的灵能视觉捕捉到了一个恐怖的画面。 亚人的背后笼罩著一团巨大的黑影。 那团黑影没有固定的形態,边缘不断蠕动、变形。它附著在灵族身上,和他的灵魂紧紧缠绕在一起。 黑影的深处隱约可以看到无数扭曲的轮廓,那些轮廓在尖叫、在嘶吼、在渴望。 劳埃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后背渗出冷汗。那团黑影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想要逃跑,想要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这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莱斯抬起头,看到门口又多了一个人类。他的眼睛里燃烧著怒火和羞耻。 被囚禁已经够丟脸了。现在这些人类居然把他当成观赏的对象,一批接一批地跑来看他。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供人参观的动物。 这种感觉让他无法忍受。 “看够了吗,猴子?”莱斯咬著牙,声音尖锐刺耳,“你们这些低劣的物种就只会这种把戏,把战俘当成玩具来取乐。噁心,真是噁心透了!”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但锁链把他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劳埃德被这番辱骂拉回了现实。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让自己从黑影带来的恐惧中挣脱出来。然后他看向康诺,声音有些发乾: “领主大人,那个黑影是什么?还有眼前这个杂种,又是怎么回事?” 他故意用“杂种”这个词来回敬莱斯的辱骂。 对方不是骂他杂种吗?那就原样奉还好了。 康诺没有理会牢房里的灵族。他啪的一声把门关上,隔绝了莱斯的咒骂声。 “走,去外面说。” 两人回到大厅。康诺坐好,开始解释起来。 他把之前和泰拉、塔拉夏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灵族帝国的墮落,亚空间中正在凝聚的存在,即將降临的灾难。 劳埃德安静地听著,这一次他没有敷衍。 “那个黑影就是灾难的预兆。”康诺说,“它已经標记了每一个灵族。等到它正式诞生的那一天,所有被標记的灵族都会死。他们的灵魂会被吞噬,用来餵养那个新生的存在,我们也会被波及。” 劳埃德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涌。 “我没必要骗你。”康诺盯著他的眼睛,“你也是灵能者,你应该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有多危险。它的诞生会在亚空间掀起风暴,而亚空间和现实世界是相连的。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预测。” 劳埃德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议事大厅里的表现,想起自己敷衍的回答和內心的盘算。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想法显得无比可笑。 他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他以为只要解决掉西里尔,这片区域就会永远太平。 他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地养老,让后半辈子在平静中度过。 但那团黑影告诉他,这些都是幻觉。 真正的危险还没有到来。 “我知道了。”劳埃德终於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领主大人,我明白了。” 他直视著康诺,眼睛里的疲態消失了。 “有什么任务儘管吩咐。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完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 “没有人能破坏我们现在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幸福,我不会让任何东西夺走——即使对方是所谓的伟大存在也一样。” 第63章 典故 康诺正要开口。 他已经想好了措辞——任命劳埃德为远征队队长,负责联络周边的人类部落,整合力量以应对即將到来的危机。这个决定在他脑子里已经成型,只等著说出口。 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一道温热的气息贴近了他的耳廓。 塔拉夏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半蹲著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让他今晚在角斗场集合。不要这样轻易许诺一个职位。” 康诺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塔拉夏为什么要阻止他。劳埃德刚刚表明了態度,现在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机。直接宣布任命,既能稳定军心,又能让劳埃德感受到自己的信任。 这有什么问题? 但他还是决定相信塔拉夏,看她要做些什么。 “咳。”康诺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走到劳埃德面前。 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动作隨意,语气却带著一丝郑重:“今晚角斗台见,有事情要交代你。” 劳埃德明显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领主大人刚才分明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怎么突然又换了说法? 不过在飘零客待久了,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別问,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是,领主大人。”他点头应道。 康诺鬆开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劳埃德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康诺等到声音完全听不到了,才转向塔拉夏:“说吧,为什么拦我?” 塔拉夏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您刚才是想任命他担任什么职位?” “远征队队长。”康诺直接说,“我需要他带人去联络其他人类部落。灾难来临之前,人类必须团结起来。他在荒原漂泊多年,是最合適的人选。” 塔拉夏点点头:“这个安排没有问题,但任命的方式有问题。” “什么意思?” “太轻率了。飘零客是我们的盟友不假,但他们加入的时间並不长。在守城战之前,双方只是合作关係。战爭结束后他们才正式併入您的麾下。这份情谊虽然值得信任,但不能当作理所当然。” 康诺听出了她的意思:“你担心其他人有想法?” “我担心的是劳埃德自己。”塔拉夏摇头,“他是个聪明人,会察觉到这个任命来得太容易。如果他心里產生疑虑,觉得自己只是被临时抓了壮丁,那执行任务的时候就会打折扣。”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飘零客的其他成员也在看著。他们的首领凭什么能直接成为远征队队长?凭三言两语的私下对话?这种任命方式没有分量,也缺乏说服力。” 康诺皱起眉头,思考著她的话。 塔拉夏说得有道理。他確实想得太简单了。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需要一个公开的场合。”塔拉夏说,“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任命。让他们知道劳埃德是凭实力和功绩获得这个位置的,而不是靠私人关係。这样的任命才有分量。” 康诺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词——形式主义。 在他原来的世界,这个词往往带著贬义。 开没完没了的会,搞花里胡哨的流程,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但现在他意识到,统治不仅仅是发號施令,更是一种表演。如果没有形式承托,权力就会像握不住的流沙。 一个古老的故事浮现在脑海中。 很久以前,萧何劝諫刘邦:如果像呼唤小孩子一样任命大將,韩信必走无疑。 必须斋戒、设坛、具礼。 当刘邦在万眾瞩目之下,將那枚象徵最高权力的印信交到韩信手中时,全军皆惊。 从那一刻起,没有人敢再小看那个曾经受过胯下之辱的年轻人。因为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权力是如何降临在他身上的。 或许,他也应该这么做。 康诺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泰拉:“你知道那个故事吗?萧何月下追韩信。” 泰拉正靠在墙边,闻言挑了挑眉:“当然知道。歷史书我翻过不少。你是想说,名与器,不可轻授?” “那你觉得塔拉夏说得对吗?” “她说得很对。”泰拉点头,语气相当篤定,不知从哪学到的话被说了出来。 “权力需要载体。没有形式承托的任命就是一句空话,风一吹就散了。” “那就这么办。”康诺说,“今晚在角斗台举行授职典礼。你们两个来安排,场地、流程、参加的人选,都交给你们定。” 塔拉夏和泰拉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需要挑选哪些人参加?”塔拉夏问。 康诺想了想:“除了劳埃德,再选三四十个人作为远征军的骨干。最好是飘零客的老成员,比较有威望的那种。劳埃德带队外出的时候,需要可靠的人手配合。” “我来列名单。”塔拉夏说,“飘零客的情况我比较熟,知道哪些人能担重任。” “好。” 康诺开始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劳埃德的任务是联络其他人类部落,说服他们加入联盟。这个任务非常关键。如果色孽真的诞生,单凭那些人自己现有的力量根本无法抵挡。人类必须团结起来,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但这还不够。 光靠人多没有用。亚空间的力量对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威胁,他们需要防护手段。 康诺皱起眉头,思考著解决方案。 亚空间的超自然力量確实棘手,但棘手不代表无解。既然灵能是一种能量形態,那就一定可以被干扰、屏蔽、甚至反制。 反灵能装置。 他需要製造一批更强劲的反灵能装置,装备给远征队伍。 这样就算遇到被亚空间污染的敌人,他们也不会毫无还手之力,或许还能保护更多的人。 “那些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康诺说,“我去一趟锻造区,有些东西要提前做出来。” 塔拉夏和泰拉对视一眼,没有多问。 三人就此分开。 ———— 夜幕降临。 角斗台上火把高举,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场地。 劳埃德站在入口处,看著眼前的阵仗,脚步顿住了。 他原本以为今晚只是一次普通的碰面,领主大人会在这里给他布置任务,说几句话,然后各自散去。 但现在看来,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台下几乎所有居民都到齐了,前面的都是飘零客的老弟兄。 陪他在荒原漂泊多年的骨干成员,几乎全到齐了。 角斗台中央摆著一张长案,案上放著几样东西。隔得太远,他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要做什么? 第64章 任命 劳埃德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下高台的。 他刚刚觉得脚下的木板在燃烧,两侧的火把在对他进行某种灵魂的炙烤。 台下的欢呼声起初如涓涓细流,那是几个老兄弟的试探;转瞬间,这细流匯聚成江河,最终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巨浪,狠狠拍击在他的耳膜上。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劳埃德看见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那些曾与他在荒原和长夜里背靠背取暖的落魄客。 此刻,他们的眼中燃烧著狂热的火。 康诺的声音穿透了喧囂,如金石坠地: “远征队长……联络诸部……未来的——將军。” 將军。 昔日那个为了半瓶浑水就能与人搏命的荒原野狗老大,那个不知明日葬身何处的卑微螻蚁,如今竟被冠以此等尊荣。 士为知己者死。 台下的民眾,他们的眼神与飘零客们並无二致。 在他们眼中,康诺·基利曼不仅仅是一位领主,更是一位正在缔造传说的君王。 他许下的每一个诺言,都如同神諭般变成了现实。 既然他说劳埃德是將军,那劳埃德便是將军;既然他说这座城將成为国,那这里便是未来的帝国基石。 劳埃德站在这种近乎信仰的目光洪流中,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点头。 人群散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火把燃烧了大半,火焰比之前矮了许多。 角斗台上只剩下劳埃德和他的三十名队员,围成一个鬆散的圈子,等待著领主大人的最后指示。 康诺走到他们面前。 他的身后跟著塔拉夏和泰拉。泰拉的手里推著一辆小推车,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堆金属装置。 “过来。”康诺招了招手。 劳埃德带头走上前,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康诺从推车上拿起一个装置。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板,表面刻著复杂的纹路。边缘有几个凸起的卡扣,看起来可以固定在盔甲上。金属板的中央嵌著一颗暗红色的晶石,在火光下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这是我最新做出来的东西。”康诺说,“我管它叫灵能探测器。” 他把装置翻过来,展示背面的结构:“这里有个接口,可以和你们的目镜连接。接上之后,目镜会自动识別周围的灵能波动。如果附近有被亚空间力量污染的东西——不管是人、野兽还是別的什么——目镜会给你发出警告。” 劳埃德认真听著,努力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康诺又拿起另一个装置。这个比刚才那个大一些,形状像个扁平的圆盘。 “这是反灵能装置。”他说,“如果你们遇到巫术、诅咒、或者任何超自然的攻击,按下这里的开关。”他用手指点了点圆盘侧面的一个按钮,“装置会激活,在你周围形成一个保护区域。持续时间大概三十秒,足够你们脱离危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激活的时候你们可能会觉得不舒服。头晕、噁心、想吐。这是正常反应。反灵能力场会干扰周围所有的灵能,包括你们身体里的那一点点微弱波动,有隱匿的妙用。但比起死掉,吐两口算不了什么。你们必须在路上就学会適应那种感觉。” 队员们互相看了看。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灵能”和“亚空间”这些词还很陌生。在加入基利曼城之前,他们只是普通的流浪者。 但他们信任领主大人。 既然领主说这东西能保命,那就一定能。 康诺把两个装置递给劳埃德:“你先来。” 劳埃德接过装置,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按照康诺的指示,把探测器卡在左肩的护甲上,反灵能装置固定在腰带侧面。 “目镜。”康诺说。 劳埃德从怀里掏出目镜戴上。康诺帮他把探测器的接口和目镜连接好,轻轻敲了敲那块金属板。 目镜的镜片闪了闪,然后恢復正常。 “现在你看看周围。”康诺说。 劳埃德转头环顾四周。他看见了火把、推车、站在旁边的队员们。 然后他注意到了塔拉夏。 在他的目镜里,塔拉夏的轮廓边缘笼罩著一层淡淡的蓝光。那光芒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我看见了。”劳埃德说,声音里带著惊讶,“总管大人,她身上有光。” “那是灵能反应。”康诺解释道,“塔拉夏是灵能者,所以探测器能识別出她。如果你遇到被亚空间污染的生物,那个光会变成红色,而且会更亮。越亮代表威胁越大。还有活用雷达,可以看见一些肉眼看不到的地方。” 劳埃德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牢牢记住。 接下来,其他队员一个接一个上前领取装备。康诺亲自为每个人调试,確保探测器和目镜的连接没有问题。 三十套装备,整整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分发完毕。 当最后一名队员退回队列时,劳埃德向前跨出一步。 他单膝跪地。 身后三十名队员齐刷刷跟著跪下,金属护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领主大人。”劳埃德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向您立誓。” 康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当年在荒原漂泊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劳埃德说,“没有船,没有补给,没有明天。我们靠著捡垃圾勉强活著,有时候连一口乾净水都喝不上”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康诺:“那样的日子我们都熬过来了。” “现在您给了我们盔甲、武器,还有这些……”他拍了拍肩上的探测器,“我听不懂的高级玩意儿。”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要是带著这些东西还完不成任务,我们没脸再回来见您。” 身后的队员们齐声应和:“没脸再见领主!” 康诺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用力托住劳埃德的手臂,將他扶了起来。 他看著劳埃德的眼睛,帮劳埃德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轻声说道: “我不要死士,我要的是战士。” 他的目光扫视著这群跪在地上的汉子: “任务固然重要,但你们的命,是基利曼城的財產。如果事不可为,我允许你们撤退。记住,死人是无法效忠的。” 劳埃德站得笔直,重重地点头,將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 “去吧。”康诺挥了挥手,指向无尽的黑暗荒原,“人类部落的坐標已在你们眼中,愿人类荣光永存。” “出发!” 劳埃德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黑暗,三十名战士紧隨其后。 第65章 血色森林 载具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碾过荒原上的碎石和枯草。 车队有5辆车,劳埃德坐在驾驶位上,目镜里的地图在视野右上角持续更新著坐標,身后的车厢里挤著五名队员。 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被夜色彻底吞没。 他们沿著荒原行驶了大约三个小时。月亮升到了天空正中央的时候,劳埃德把车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他跳下驾驶座,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按目镜上地图的估算,明天傍晚之前能到尤顿部落,不用赶夜路。” 队员们从车厢里鱼贯而出,开始熟练地分工:有人去捡柴火,有人布置警戒线,有人翻出乾粮和水袋。 这些事情不需要劳埃德下令,在荒原漂泊的那些年里,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篝火很快燃起来。火光碟机散了荒原夜晚的寒意,也照亮了三十张面孔。 劳埃德盘腿坐在火边,低头检查著肩上的灵能探测器。那块金属板安静地贴在护甲上,暗红色的晶石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他又摸了摸腰间的反灵能装置,圆盘状的外壳冰凉而光滑。 一切正常。 一个手下挪到他旁边坐下,手里啃著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乾粮饼。 “头儿,”他含糊不清地开口,“咱们真的要去联络其他部落?那些人……会愿意加入吗?” 劳埃德转过身,看著他的弟兄们。 三十张面孔在火光中明灭不定。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若有所思,劳埃德咧嘴笑了笑。 “管他们愿不愿意。”他说,“咱们去讲道理,道理讲不通,就讲拳头。” 说著,他隨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岩石。 五指收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咔嚓一声,那块岩石在他掌心碎成了齏粉。石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劳埃德看著自己的手掌。 他抬起头:“以前在荒原上流浪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眾人纷纷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 閒聊了一阵,劳埃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行了,都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后天就能见到尤顿部落的人了。养足精神,別到时候讲道理讲不过人家,讲拳头也讲不过。” 笑声在营地里响起,可这怎么可能。 眾人各自找地方躺下。几个负责值夜的队员分散到营地四周,警惕地注视著黑暗中的一切动静。劳埃德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再次启程。载具碾过荒原,扬起一路尘土。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爬到头顶,又开始向西边倾斜。乾燥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著沙土的味道。 这次没人说话,长途行军就是这样,能省的力气绝不多花。 下午时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暗红色。那顏色一开始很淡,像是被稀释过的血。 隨著载具不断靠近,那抹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大片。 是树林。血色森林。 劳埃德踩下剎车,载具在森林边缘停了下来。他跳下车,仰头打量著眼前的景象。那些树的树干是暗褐色的,但叶子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深红。 暮色从树冠缝隙间透下来,让整片森林看起来像浸泡在血水里一样。 “地图显示,穿过这片森林,里面的山谷就是尤顿部落。”劳埃德说。 队员们陆续从车上下来,站在森林边缘,表情各异。 “这地方看著真不舒服。”有人嘀咕道。 “少废话。”劳埃德冷冷道,“进去。” 他做了个手势,队伍开始步行进入森林。载具太大,没法在林间穿行,只能留在外面。 他们留了两个人看守车辆,其余二十八人排成两列纵队,踩著厚厚的落叶向森林深处走去。 红色的树叶在脚下沙沙作响。黑色的树干扭曲著向上生长,暗红的树叶遮天蔽日,让林中始终处於昏暗中。不过目镜让他们可以看清楚一切。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植物混合著某种金属的腥气。 劳埃德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他们在森林里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期间没有遇到任何人。这让劳埃德越来越不安。 按照塔拉夏总管提供的情报,尤顿部落人口接近三百。这样规模的部落,不该没有侦察人员。 任何一个能在这片荒原上生存下来的部落都知道,边界巡逻有多重要。可他们一路走来,连一个放哨的都没见到。 森林太安静了。 劳埃德举起右手,队伍停了下来。他调出目镜的侦测功能,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三维的地形图。 森林的边缘、中间的那条小路、以及更深处的山谷——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山谷里有建筑物的轮廓。帐篷、木屋、还有一圈粗糙的柵栏,以及部落中心的大石块。 那就是尤顿部落的营地。 目镜显示,营地內有热源反应。大约……有三百个左右,数字和情报吻合。 但问题来了。既然部落里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外围一个守卫都没有? 劳埃德压低声音:“全体注意,开启反灵能装置,潜伏模式。” 二十八个人同时按下腰间圆盘上的开关。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响起,紧接著是短暂的眩晕感。 劳埃德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忍住了。这种噁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就消退了。反灵能装置开始工作。一层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光膜笼罩在每个人身上。 这东西不能让他们真正隱形,但能大幅削弱其存在感,让別人很难注意到他们。 除非有人直直盯著他们看,否则目光会本能地滑开。 队伍继续前进。脚步放得更轻,呼吸压得更低。二十八个人像一群幽灵一样穿过血色森林,无声无息地逼近山谷。 十分钟后,他们穿越山路抵达了营地边缘。劳埃德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透过目镜观察著下方的景象。 尤顿部落的营地就在眼前。 第66章 察觉 斯拉西斯討厌这个地方。 他站在营地中央那座用原木和黏土堆砌的“首领屋”里,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堆著发霉的穀物和乾瘪的根茎。 这就是人类的居所。 斯拉西斯的胃里翻涌著噁心。 在灵族帝国的星舰上,最底层的清洁工都住得比这好一万倍。 那里有恆温调节系统,有自动净化的空气循环,有柔软的悬浮床垫和永不熄灭的柔光灯。 而这里只要一群穿著粗麻布衣、满身污垢的野蛮生物,住在用木头和泥巴糊起来的歪斜房屋里,吃著烤得半生不熟的肉块,喝著浑浊的溪水。 他们甚至还没学会使用烧开水的技艺。 斯拉西斯真的想不明白。 先知为什么会认为这个世界有价值?为什么会觉得这些……这些东西,能成为灵族的希望? 说他们是猴子都是抬举了。 斯拉西斯推开那扇用木板拼凑的门,走到营地的空地上。 三百多个人类散布在房屋之间。 斯拉西斯在抵达这个部落的第一天就完成了全部工作。三百个人类,每一个都被他种下了灵能核心。那些核心取代了他们的一只眼睛,让他们成为斯拉西斯意志的延伸。 他们会服从他的命令,会为他战斗,会为他去死。 但就算这样,斯拉西斯依然烦躁。 因为他能感受到这些人类迟钝的思维。 灵能核心与他的意识相连,每一个傀儡的感知都会反馈给他。斯拉西斯能看到他们看到的东西,能听到他们听到的声音——但问题在於,他也能感受到他们那点可悲的情感。 飢饿,疲惫以及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这些情绪像苍蝇一样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让他无法完全静下心来。 斯拉西斯抬起头,望向被红色树叶遮蔽的天空。 他开始怀疑。 先知说的那场灾难,是真的吗? 灵族帝国已经延续了数百万年。 这可是数百万年。 这个时间跨度长得让这个星球上的生物根本无法理解。当人类的祖先还在树上摘果子的时候,灵族已经在星际间建立起横跨整个银河与至高天的庞大帝国。 他们见证过恆星的诞生与毁灭,经歷过无数次战爭与和平,击败过数不清的敌人。 怎么可能因为一场灾难就分崩离析? 而且,向一个歷史只有区区几万年的低等种族寻找希望? 这简直是笑话。 斯拉西斯不得不怀疑,先知长老的真实目的並非拯救种族,而是另有所图。 分化同族?篡夺权力?还是其他什么阴谋? 但不管怎样。 斯拉西斯选择了追隨先知。 主要是因为他更看不起那些留在母星上的同族。那些只知道享乐的废物,那些沉迷於灵能幻境的蛆虫,那些从出生到死亡都没离开过网道世界的寄生虫。 他们才是灵族真正的耻辱。 斯拉西斯至少还愿意走出来,愿意去冒险,愿意用自己的双眼去验证先知的预言是真是假。 他经歷过真正的磨练。 在帝国的第七战爭学院,他完成了对“惧亡者”的模擬试炼。 那是灵族有史以来遭遇过的最可怕的敌人,一种能切断灵能联繫的存在。 与惧亡者的特殊武器对峙的时候,灵族引以为傲的精神力量会完全失效,变得和普通生物没有任何区別。 斯拉西斯还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与“至高天”断开联繫的感觉。 就像…… 斯拉西斯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感受到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虚感正在逼近。 他与至高天的联繫开始变得模糊。精神网络里传来的信息断断续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號。 这不是错觉。 营地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斯拉西斯立刻收敛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到那个方向。他调动了三十多个傀儡的感知,让他们同时搜索森林边缘的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没看到。 但那种被隔绝的感觉越来越强。 斯拉西斯嘴角的肌肉轻轻牵动了一下。 有意思。 这个落后的星球上,居然有能干扰灵能的东西,难道有惧亡者? 他快速分析著情况。根据模擬试炼的经验,面对这种敌人,最正確的选择永远是躲避。 然后拉开距离。 用远程手段干掉它们。 斯拉西斯绝不会愚蠢到衝上去和一群能压制灵能的傢伙近身搏斗。 他又不是那些只会用蛮力的低等种族。 决定已经做出。 斯拉西斯抬起右手,指尖亮起淡蓝色的光芒。 光芒从他的指尖蔓延开来,覆盖住他的全身。一秒钟后,斯拉西斯的身影从营地中央消失了。 就算有人站在他面前,也只会看到空无一物的空气。 斯拉西斯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穿过两排歪斜的土屋,拉开与那股威胁的距离。 他的傀儡们依然站在原地,在房屋之间游荡著,按照他留下的指令重复著毫无意义的动作。 它们会成为最好的诱饵,同时也是最好的眼睛。 斯拉西斯爬上营地后方的山坡,躲进一处被红色灌木遮蔽的凹陷里。 从这个位置,他可以俯瞰整个营地——那些歪歪扭扭的土木房屋,中间空出的泥泞广场,以及在其中漫步的三百具行尸走肉。与此同时,他通过傀儡的视角监视著任何靠近的敌人。 他开始等待。 那些携带著反灵能装置的生物,很快就会现身。 到时候,斯拉西斯会让它们知道,什么叫做灵族的力量。 他在数百万年帝国的阴影下成长,在战爭学院的试炼中倖存,见识过星舰炮火轰碎行星的景象。这些可悲的原始生物想要威胁他? 真是天大的笑话。 山谷边缘的岩石后面,劳埃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透过目镜观察著下方的营地,下面的人开始在破旧的房屋间漫无目的地游荡,这么不对劲的事情,这是把他们当成傻子吗。 “头儿,怎么办?”声音从旁边传来 劳埃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控制这些傀儡的源头。按照目镜给的情报,这种灵能改造必须有一个核心,某个强大的灵能者,躲在暗处操纵著一切。 找到那个傢伙,干掉它,傀儡自然就会失去控制。 但问题是…… 他在哪? 劳埃德的灵能探测器持续闪烁著红光。营地里的每一个傀儡都在发出灵能反应,三百个红点挤在一起,让屏幕变成了一片刺眼的血色。 在这种干扰下,想要定位真正的敌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都趴好。”劳埃德压低声音命令道,“先观察,別轻举妄动。” 二十八个人趴在山坡上,屏住呼吸,等待著。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营地里的傀儡依然按照固定的路线移动,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人出来指挥它们,没有人发號施令。 劳埃德皱起眉头。 这不对劲。 如果那个操控者就在营地里,早该发现他们了。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反应,只能说明两种可能:要么那傢伙根本不在这里,要么…… 他已经躲起来了。 第67章 偷袭 劳埃德的扭头看向身边的两个人:凯尔与米勒。 两人都是瘦高个子,凯尔顶著一头乱糟糟的红髮,米勒的脸上有雀斑。 他们都不怎么说话,平时在队伍里存在感很低,但是做事情都很老练,平日里总是默默跟在后面。 现在,劳埃德需要他们走在前面。 “凯尔,米勒。” “到。”两人同时应声。 “你们下去。到营地里转一圈,看看那些人的状態。检查一下他们的眼睛,试著跟他们说话。” 凯尔愣住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张开又闭上,最后才挤出几个字: “头儿……那些东西……” “我知道。”劳埃德打断他,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带上你们的短刀,有情况就喊。我们在这里掩护。” 凯尔和米勒对视了一眼。凯尔咬了咬牙,从腰间抽出短刀。“走。”米勒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人弯著腰,开始顺著山坡向下滑去。 劳埃德看著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面无表情地举起了目镜。 如果那个操控者还在暗处监视,看到有人进入营地,他一定会做出反应。 不管是攻击还是逃跑,只要他动,就能暴露位置。 斯拉西斯透过二十七號傀儡的眼睛,看到了两个从山坡上下来的人类。 他们手里握著金属短刀,正在小心翼翼地向营地走来,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一下周围。 然后斯拉西斯感觉到了。 那种窒息感。他与至高天的联繫再次开始模糊,精神网络里的信息断断续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號。 虽然很轻微,比之前感受到的要弱得多,但確实存在。 源头就是这两个人类。 斯拉西斯忍不住在心里笑了。 原来只是两只猴子,他还以为是惧亡者呢。 那些在帝国歷史上留下无数血债的可怕存在,那些能让最强大的灵能者变成普通人的天敌。 结果只是两个拿著短刀的年轻人类,身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了一点惧亡者的装备或残留物。 之前的担忧全是多余的。如果真是惧亡者,斯拉西斯会毫不犹豫地远程攻击,打不过就跑。 但现在?斯拉西斯改变了主意。他决定和这些低等生物玩玩游戏,就当是散散心了。在这个落后的星球上待了这么久,天天看著这些用木头和泥巴盖房子的野蛮人,他早就闷得发慌。 现在终於有点乐子送上门来,不好好享受一下实在太可惜了。 他优雅地从阴影中起身,身上的全息力场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隨即完美地融入了空气之中。 凯尔走在前面,米勒落后他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让他们互相照应,又不至於被同一次攻击同时命中。 凯尔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太快了。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景象上。 营地越来越近。那些人的动作机械而迟缓,走几步就停下来,站一会儿又继续走。距离人群只有一百米了。 凯尔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从这个距离看过去,那些人似乎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別。他们穿著粗麻布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人手里还拿著工具,锄头或者木铲,就像刚刚从田里回来一样。 凯尔和米勒继续向前。 八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越靠近,凯尔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就越强烈。 四十米。 他们已经走到了营地的边缘,距离最近的几个傀儡只有二三十步。 然后凯尔看到了那个人。 酋长布兰特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又深又黑的井里。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东西。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可憎异形。 布兰特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三天前——或者四天?他已经分不清了——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亮光。 所有人都跑出来看,以为是星星坠落,然后那个东西从光里走了出来。它有著人类的外形,耳朵是尖的,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它站在村子中央,看著布兰特和他的族人,就像看著一群牲畜。 接著它用手指戳进他们的眼眶,挖掉他们的眼珠。 每当它这样做的时候,它的指尖就会发出蓝色的光芒,然后一颗红色的球状物就会从它手心里长出来,填进那个空洞的眼眶。 从那一刻起,布兰特就被囚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能看、能听、能感觉,却无法动弹分毫。 他的灵魂被那个恶魔的意志死死压在身下,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直到现在。 一股冰冷但清醒的气息逼近了。那两个年轻人走近的瞬间,压在布兰特灵魂上的大山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股控制力因为这两个人的靠近而变得断断续续。 动起来!夺回来! 布兰特在心中咆哮。他的眼眶里,那颗红色的晶体开始闪烁不定的光芒,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呃……啊……”布兰特僵硬的下顎开始颤抖,口水顺著嘴角流下。 他拼尽全力对抗著脑海中那个尖啸的异形意志,试图夺回声带的控制权。 凯尔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著眼前这个老人。 “他在说话?你听到了吗,米勒,他在说话!” 布兰特的身体剧烈痉挛,生理上的痛苦与灵魂被撕扯的剧痛同时传来,但他必须说出来,他看见了。 就在那个红髮年轻人的身后,空气正在发生诡异的扭曲。 那个恶魔来了,它就像是从噩梦中直接走出来的一样,没有一丝声息。 “跑……” 布兰特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了那个字。“后……后面……” 凯尔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向前凑了一步:“什么?你说后面?” 布兰特绝望了。 那股控制力正在反扑,在意识彻底沉沦回黑暗之前,布兰特用尽最后的力气,將那双被红色晶体填充的眼眶,死死地转向了凯尔的右后方。 凯尔顺著老人的视线,猛地转头。 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像是被撕开了一层薄纱。 一只手握著一把散发著幽绿色光芒的匕首,刀尖距离凯尔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寸。 就在这时,凯尔右侧传来一声嘶嘶声。 听起来简直像是在笑。 “抓到你了,小老鼠。” 攻击却来自左侧,而凯尔根本没看见他。 他只感到肩膀遭受了一记重击,整个人被撞翻在地,仰面摔在地面上。 第68章 继续偷袭 “正面接触!”米勒大吼一声,扑向掩体。 斯拉西斯挥舞的匕首嘶嘶作响,穿过他心跳前一秒站立的位置。 从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斯拉西斯消失不见。 米勒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动静,苍白的身影在林间滑过。 他转过头,瞥见红色树木中一道白色的阴影,隨即它便消失了。 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木头手指般互相抓挠。 “凯尔,你还好吗?”米勒喊道,“你怎么样,回答我。” “操!”凯尔先是骂了一句,声音颤抖,“感谢领主大人的盔甲,我还活著。但情况不对劲,那东西像个幽灵,我找不到它。” “別管那么多了,站起来,凯尔。”米勒命令道,儘管他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水,“先到我这里来,快!” 凯尔单膝跪地,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试图站起来。 旁边的树叶晃动了起来。 他立刻掏出枪械瞄准那丛叶子。 他等待著。 叶子停止了晃动。 凯尔继续等待。 什么也没发生。 他屏住的呼吸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肺部开始发出抗议,一种火辣辣的灼烧感从胸腔里蔓延开来。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他不得不慢慢呼气。 空气从他的嘴唇间流出,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叶子又沙沙作响了。 那畜生正移动到別处去。 凯尔站起身,继续向米勒的方向移动。 他试图不发出声音,但这根本不可能。 他感到自己暴露无遗,脆弱不堪。 但是那个畜生去哪儿了? 凯尔扫视周围,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他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粘稠且威胁性十足,凯尔立刻停下脚步。 他无法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的直觉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告诉过他:危险就在身边。 “你找到那玩意了吗?”他低声问米勒。 “找到什么?我什么都没找到。”米勒问道,声音紧绷。 “我被盯上了,米勒。”凯尔说。 前方二十米处的空气出现了一丝闪烁。 “前面!“凯尔大吼一声,举枪射击。 枪声在树林里炸开,惊起了一群不知名的飞鸟。火光从枪口喷出,金属弹丸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向那片扭曲的空气。 “別来这套,凯尔,快过来。“米勒的声音里带著焦躁。 他从岩石后面探出头,顺著凯尔的枪口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那片空气恢復了正常,没有血跡,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红树的树干上多了一个焦黑的弹孔。 “那儿什么都没有。“米勒说,“他妈的,劳埃德他们在做什么,怎么还不下来支援!“ 凯尔又看见了。 一道影子从地面上剥离出来,它又高又瘦,四肢修长。 它无声地移动到米勒身后,像个幽灵。 “在你后面!”凯尔大吼,举起枪对准米勒。 一阵枪响后。 与此同时,斯拉西斯直接冲向米勒。 在子弹到达之前,他的手掌已经拍在了米勒的后背上,將他从掩体后面击飞出去。 米勒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凯尔面前的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凯尔的子弹打在了斯拉西斯刚才站立的位置,什么都没击中。 “米勒!“凯尔蹲下身,一把抓住米勒的手臂,“你还活著吗?“ 米勒咳嗽了几声,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 “我也活著。“他说。 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立刻背靠著背,枪械被收了起来,他们向康诺领主低声祈祷,並將短刀抽出了刀鞘。 而那个畜生,又一次消失在了空气中。 ———— 斯拉西斯退回到一棵红树的阴影中,將身形融入黑暗。 他注视著自己击倒的猴子在另一只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这不符合逻辑。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感到了一丝恼怒。 五根苍白的手指张开又合拢,指尖残留著刚才接触猎物时的触感。 那个被称为“米勒“的生物,脊椎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他的手掌拍在了正確的地方,这些害虫很有韧性。 第一次攻击时,他確实收了力。但第二次不同——他调动了七成的力量,手掌以足够粉碎岩石的力道拍在对方背上。 他清晰地感受到衝击力传递到猎物身体上的那一刻:骨骼震颤,肌肉收缩,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被击飞出去。 按照他对这种生物的了解,那一击应该能打断脊椎,即使不死,也该瘫痪在地上抽搐。 可是那两只低等生物现在正背靠著背站在二十米外,手中握著短刀,姿態警觉。 斯拉西斯回忆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经歷。他杀死过不少这种两足直立生物,他们的血肉都一样脆弱。 一击穿胸,一爪断喉,一掌碎骨,从来没有例外。 他记得有一次,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某个猎物的肩膀,对方的锁骨和肩胛骨就同时断裂了。那个可怜的傢伙在地上哀嚎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死去。 那么,为什么眼前这两个会不同? 斯拉西斯的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米勒身上那层金属外壳上。 轻型动力甲? 他之前没有在意这个。 这些两足生物经常在身上披掛各种奇怪的东西——布料,皮革,金属片。斯拉西斯一直以为那只是装饰,或者是某种原始的保暖手段。 他从没想过那些东西能挡住他的攻击。 但现在看来,事实就是如此。 他回想著手掌接触米勒后背时的感觉:冰凉,坚硬,且具有某种奇怪的能量耗散结构。 他的力量確实传递了过去,但那层金属外壳把衝击力分散开了,从一个致命的点状打击变成了范围更广的钝力。 足以把人击飞,却不足以打断脊椎。 区区猴子,怎么会有这种级別的单兵装备? 斯拉西斯那双没有眼瞼的眼睛微微眯起,打消了衝锋的念头。 那层轻甲会把他的攻击削弱到无法一击致命的程度,而那把火器在近距离內的威胁现在也不容忽视了。 受伤的可能性不为零,不可接受。 他是不朽的存在,时间是它的武器,时间在他这一边。 所以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的身形在阴影中移动,像一条游弋在深海的鯊鱼,绕著那两个猎物缓慢地画圈。 他將分析轻甲上的弱点,並在下一次发动精准的打击。 第69章 可悲 灵族一脚踹在了米勒的腹部。 轻甲吸收掉了衝击,但是这股巨力仍將他双脚离地掀飞,向后倒飞出去。他重重地撞在一棵红树的树干上。他咬著牙滑落到地面,单膝跪地,用刀柄撑住身体才没有完全倒下去。 而灵族又化作一道残影扑了过来, 凯尔向左翻滚,帮米勒挡住了灵族接下来的攻击。 接著就是他被击飞,在那个方向没有任何遮挡物,整个人在地上翻滚了四五圈才停下来。 “该死……”凯尔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这傢伙越来越快了。” 米勒正盯著前方的黑暗,试图捕捉灵族的身影。但他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白色残影,然后就是紧隨而来的剧痛。 那个异形太快了,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就像一道鞭影。 通讯频道里传来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劳埃德!”凯尔终於崩溃了,他朝著通讯器吼道,“你他妈的在上面看戏看够了没有?我们快被打死了!” 米勒接过话头,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气:“支援呢?你说的支援呢?我们在这里当诱饵当了快十分钟了!” 没有回应。 凯尔骂了一句脏话,正要继续发作,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 “——听到了。” 劳埃德的声音从头盔扬声器里传出来,听得让人想揍他一拳。 凯尔张了张嘴,刚才满肚子的怒火想要宣泄而出。 “灵能探测器已经锁定目標。”劳埃德的语速不快不慢,“它在你们两点钟方向,距离十七米,正在绕向你们的右翼。无论它怎样隱藏自己的身形,在探测器面前都躲无可躲。” 米勒看向目镜,探测器闪烁了一下,一个红点出现在二十五米探测范围的边缘,正在以不规则的轨跡移动。 “数据已经同步到你们的战术目镜了。”劳埃德继续说道,“我带著二十五人正在潜伏靠近你们的位置,十秒后抵达。在我们到达之前,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凯尔问。 “拖住它。” “无法锁定目標,”米勒低吼道,“它是个幽灵。” “他只是一个生物,”劳埃德纠正道,“开高你们的灵能抑制器,你们能抓住他。” 通讯中断了。 米勒和凯尔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似的,他们再次背靠背站到一起,战术目镜的右上角,那个红色光点清晰地显示著灵族的位置。 它正在从右边绕过来。 斯拉西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隱约感觉到那两只猎物的状態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难道这两只笨拙的猿猴发现了自己的位置? 不可能。 斯拉西斯对自己的技艺有著绝对的傲慢。他的身体此刻正处於亚空间的边缘缝隙中,在物质世界只留下了最微弱的投影。 即使是同族的灵能者,想要精確定位他的位置也需要极高的专注力。 这些低等生物怎么可能做到? 他决定再试探一次。 斯拉西斯从阴影中衝出,速度比之前更快。 然而就在他即將触及猎物的瞬间,那两个人类没有退缩,反而直直地迎了上来,就像两堵厚重的砖墙。 米勒侧身让过斯拉西斯的第一击,然后整个人扑向了他的腰部。 凯尔被击中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忍痛从另一侧包抄过来,双手死死抓住了他的右臂。 “抓住了!”凯尔喊道。 “放开我!”斯拉西斯怒吼,“你们太粗鲁了!” 他开始挣扎。 米勒感觉自己抓著的不是一个活物,而是一条上了岸的大鱼。灵族的身体在他手中不断扭动,肌肉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收缩和舒展。 “该死……抓不住了……”米勒咬著牙,面甲下的脸涨得通红,“他在用什么鬼把戏,我的手一直在打滑!” 凯尔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灵族的皮肤表面似乎分泌出了一层看不见的力场,那是灵族战法中最基础的脱困技巧——通过操控体表的灵能场瞬间將摩擦係数降至近乎为零。 斯拉西斯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儘管这两只猿猴让人噁心的程度变大了,但是不影响他使用技巧。 下一秒,他就能完全摆脱这两只猴子的纠缠。 可悲的猴子,可悲?什么东西! 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更多的手臂从各个方向伸过来,抓住他的四肢、躯干、头部。 斯拉西斯被狠狠压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挣扎著抬起头,看到了至少二十个穿著同样轻甲的人类围成一圈。 他们每个人都压著他身体的一部分,叠加起来的重量仿佛一座山峰。 “把他翻过来。”一个冷静的声音发出指令。 斯拉西斯被强行翻转成仰面朝天的姿势。一个戴著银色头盔的人影站在他的视野正中央,手里拿著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装置。 “把你们的反灵能抑制器都开到最大功率。”那个声音说道。 斯拉西斯感到一阵无力,接著那个装置被狠狠按在了斯拉西斯的胸口。 嗡——! 一声刺耳的低频嗡鸣瞬间炸响。 斯拉西斯感觉自己与亚空间的连接被硬生生切断了。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就像是一条鱼被瞬间扔到了乾涸的沙漠里,又像是被抽乾了空气的肺叶。 赖以生存的灵能之海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现实物理法则。 剧痛和虚弱感同时涌了上来。 他看著那些人类用黑色的禁魔锁具封住他的眼睛,锁住他的四肢。 他的灵能场被反灵能装置完全压制,哪怕是一丝力量都调动不起来。 劳埃德摘下头盔,低头看著地上像死狗一样被五花大绑的灵族。 米勒走过来,擦了擦面甲的汗水和血跡:“接下来怎么办?他妈的还是杀了他吧。” 劳埃德正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动静。 米勒转过身,那些原本被灵族精神控制的尤顿居民,正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脸上却露出了重获新生般的解脱表情。 第70章 关乎职责 布兰特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就像是从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深海噩梦中浮出了水面。那种压在胸口的重量消失了,那个盘踞在脑海深处的冰冷意识也不见了。 他躺在潮湿的地上,虽然四肢百骸酸软得像是一堆散了架的枯木,但他的灵魂前所未有地轻盈。 “老人家,你还好吗?”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从右边传来。 布兰特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两个穿著轻甲的人影正朝他走过来。他们的步伐有些踉蹌,身上的护甲布满了划痕和凹陷。 布兰特认出了他们。就是这两个年轻人,和那个怪物缠斗。 他记得那个红头髮的被匕首刺中了颈部,当时他还以为那孩子死定了。 “小红毛啊,”布兰特的嗓音干哑,“原来你没死啊?” 凯尔愣了一下,隨后咧开嘴。 平时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难得地贫了一句:“你这老头死了我都不会死。” 布兰特被这话逗乐了,不过胸腔的肌肉太酸软,只能发出几声轻微的气音。 “可还真是……”他喃喃道,“还是活著好啊。” 米勒蹲下身,打量著布兰特。 老人的脸色苍白,嘴唇乾裂,眼眶周围有明显的青黑色,似乎已经活不长了。 “尤顿部落的负责人是谁?”米勒问道,“我们需要找他谈谈。” 布兰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就在你们眼前。” 凯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看布兰特,又看了看周围躺了一地的老人、年轻人和孩子。 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是整个部落的负责人? “你確定?” 布兰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正在努力撑起身体,但手臂根本使不上劲,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布兰特抬头,看到一个戴著银色头盔的高大身影正朝这边走过来。 劳埃德在布兰特面前停下,摘掉了头盔,盯著布兰特完好的那只眼睛。 “负责人是谁並不重要,”劳埃德说,“我来表明身份。”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瘫倒在地的尤顿居民,然后重新落回布兰特身上。 “我们是基利曼城的远征小队,奉领主康诺之命,负责联合荒原上所有的人类聚落。现在,我代表基利曼城,正式要求尤顿部落加入我们。” “康诺,康诺?康诺·基利曼?”布兰特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著某种复杂的情绪,“你们从基利曼城来……他果然建立了一个城市。” 劳埃德没有接话,他在等待一个明確的答覆。 但布兰特的思绪显然飘向了別处。他低著头,嘴里念念有词:“塔拉跟著康诺过去,是对的……是对的……” 几秒钟的沉默。布兰特终於回过神来。 他抬起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眼,那只眼睛被红色晶体填充,而且视力下降得厉害,现在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不只是眼睛,他的听力、体力、反应速度都在急剧衰退。 那个怪物从他们身上抽走了太多东西。 “我们现在这样,”布兰特的手臂垂落回地面,“就是一群废人,难民。康诺愿意收留我们吗?” 劳埃德敏锐地捕捉到了老人话语中的期盼。 他背在身后的左手轻轻握了握拳头鬆开,身后的士兵们收到信號,悄悄放下了已经举起一半的武器。 “这不是你们该思考的问题,”劳埃德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领主大人会妥善安排每一个子民。” 布兰特点了点头。他转过脸,看向广场的方向。 尤顿部落的营地一片狼藉。帐篷倒塌了大半,储存粮食的木桶被打翻在地,穀物和肉乾混著泥土散落一地。 那个可憎的怪物不只是控制了他们,还毁掉了他们所有粮食储备。 “可以送我们去基利曼城吗?我们这已经无法生產了。”布兰特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我的女儿在那里。她……她还好吗?” “我们没有义务充当你们的保姆,我们有自己的任务。”劳埃德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口吻。 布兰特的脸色垮了下去。 劳埃德看著老人的反应,心中微微一动。基利曼城目前人口稀少,如果这个老人的女儿真的在城里,他或许会有印象。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布兰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是我的塔拉,塔拉夏·尤顿。” 他顿了顿,开始描述塔拉夏的模样: “皮肤很白,头髮是金色的,喜欢编成辫子垂在肩膀两侧。她的眼睛和她母亲一样,是浅褐色的。走路的时候总是昂著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劳埃德的表情微妙起来。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老人的面容:瘦削的脸庞,高挺的鼻樑,眉骨的弧度,还有说话时轻微上扬的尾音。 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雷厉风行地管理著整座城市的年轻女性重叠了。 “你是总管大人的父亲?” 布兰特愣住了。他並不清楚“总管大人”是什么意思,但劳埃德的態度转变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塔拉夏现在……是做什么的?” 劳埃德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看向周围那些挣扎著想要坐起来的尤顿居民:老人、青壮年,孩子,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襤褸。 这就是总管大人的家乡,这些就是总管大人的族人。 “米勒!”劳埃德的声音突然拔高。 “在。” “分出八个人,护送尤顿部落的全体成员返回基利曼城。把你们所有的备用口粮都拿出来,分给他们。要是出半点差错,我拿你是问。” “是。” 布兰特好奇地看著那个指挥官,乾裂的嘴唇动了动:“你们不是说没有义务吗?” “情况有变,老人家。”劳埃德转回身,这一次,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现在,这是我们的职责。”他看著布兰特,一字一顿地说道:“您的女儿是基利曼城的总管,负责城內所有的民政事务。护送她的父亲和族人回家,是我们的责任。” 第71章 受苦 离开尤顿部落的废墟之前,他们花了整整半个小时帮助清点人数,尤顿部落少了十多个人,他们被刺穿倒掛在议事大厅,劳埃德將这些全烧了,不打算让布兰特知道。 接著又花了三个小时改装拖车。 米勒带著手下的士兵拆掉了原本笨重的木质连接杆,换上了从轻甲里拆下来的金属脱鉤。这种脱鉤平时用来固定重型装备,承重能力远超普通缆绳,唯一的问题是数量有限。 “够用吗?”凯尔蹲在地上,看著米勒把最后一个脱鉤焊死在车架底部。 米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出了森林就知道了。” 森林里的道路太窄,拖车只能一辆接一辆地通过。三百多人分散在十二辆车上,老人和孩子坐在车厢里,能走动的成年人就跟在车旁步行。 这种速度慢得让人焦躁,但没有別的办法。 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米勒让队伍停下,走到最前面的两辆载具旁边。 这两辆是远征小队带来的动力车,车头装著基利曼城特製的牵引引擎,平时用来拖运矿石和建材。 “掛上。” 士兵们把脱鉤连接到拖车上,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履带缓缓转动。 三百人份的重量压在连接点上,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米勒盯著脱鉤,手已经放在了切断开关上。 很快拖车动了。 后面的车厢跟著被拉动,整个车队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脱鉤承受住了压力,没有断裂的跡象。 米勒拍了拍引擎盖:“满载状態下的牵引力还有余量,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走。”凯尔说。 劳埃德站在岔路口,目送车队渐渐远去。 米勒从车窗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缩回驾驶舱,专心看著前方的路。 凯尔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腿边放著一个金属箱子,箱子里躺著那只灵族。 反灵能锁链缠绕著它的四肢和躯干,脖颈处的抑制项圈每隔三秒闪烁一次蓝光,表示封印状態正常。 “这东西真的要带回去?”凯尔低头看著灵族,“直接杀了不是更省事?” “老大说领主大人要活的。”米勒回答,“据说灵族的记忆可以被提取,能拿到不少情报。” 凯尔没再说什么,把目光转向窗外。荒原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沙石的声音。月光照在起伏的沙丘上,泛著冷淡的银白色。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除了粮食。 第二天中午,凯尔打开了存放补给的铁皮箱子。箱子里只剩下三个罐子,两袋已经见底的乾粮,还有半桶饮用水。 他算了算人数,又算了算剩余的路程,脸色变得很难看。 “米勒,”他敲了敲驾驶舱的隔板,“我去一趟后面。” “怎么了?” “粮食的事。” 布兰特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角落里,背靠著木板,眼睛半睁半闭。 他的脸色比两天前更差了。 皮肤泛著不健康的灰白色,嘴唇乾裂出血,呼吸又浅又慢。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看起来和死人没什么区別。 凯尔爬进车厢,在他面前蹲下。 “老头,醒著没?” 布兰特睁开眼睛:“醒著。” “粮食不够了。”凯尔没有绕弯子,“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这些东西最多撑两天。可到基利曼城还要五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份食物得分成十份,煮成稀粥,每人每天只能喝一碗。就这样,也只够三百人吃五天。” 布兰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的族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凯尔皱起眉头。 “尤顿部落从小就学会在恶劣的环境里生存。一天一顿饭,两天一顿饭,都是常事。” 布兰特慢条斯理道,“我们从不追求奢侈的享受,也不在意物质上的富足。朴素的生活,艰难的环境,是这些东西塑造了我们。” 凯尔打断了他:“可是你们现在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死了。” 布兰特看著他,乾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年轻人,你知道什么是至暗时刻吗?” 凯尔没有回答。 “这就是我们的至暗时刻。”布兰特说,“但歷史上所有伟大的转折,不都是从黑暗中开始的吗?” 他的眼神变得深远,望向车厢外灰濛濛的天空。 “没有人会记住那些安享太平的人。但我们还得活著,我们一定要活著,要向那些异形復仇,在这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说完这句话,布兰特又闭上了眼睛,看起来有气无力。 凯尔站起身,这老头说的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 再多的精神力量也填不饱肚子,再坚强的意志也扛不住身体的衰竭。 他转身离开车厢,回到驾驶舱。 “米勒。” “嗯?” “我有个想法。”凯尔说,“我一个人先走,全速赶回基利曼城,向领主大人报告情况,请求派援队来接应。” 米勒想了想:“你一个人,路上安全吗?” 凯尔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护甲。 “路上遇到麻烦就跑,比带著车队目標小多了。” 米勒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点。” 凯尔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他调整了一下轻甲的动力输出模式,引擎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照顾好这帮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凯尔的身影在荒原上掠过,很快就消失在了地平线尽头。 两天后。 布兰特拄著拐杖,感觉身体又虚弱了许多,他艰难地从车厢里爬了出来。 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那天凯尔明明说粮食只够两天,可两天过去了,每顿饭的分量一点都没有减少。 稀粥还是那么稀,但至少每个人都能喝上一碗。 他扶著车身,一步一步走向队伍前方,找到了正在检查车轮的米勒。 “年轻人。” 米勒抬起头:“布兰特老先生,您怎么出来了?身体还没恢復,应该多休息。” “粮食。”布兰特开门见山,“还剩多少?” 米勒说:“还有半天的储备。” 布兰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怎么够?你们这两天给我族人吃的,比我预想的多得多。这样下去,后面几天吃什么?” “老先生——” “不要老先生老先生的。”布兰特打断他,“我知道你们是好意,但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给我的族人少吃一点,大家都省著点,才能撑到基利曼城。” 米勒看了看手腕上的目镜,上面显示著凯尔发来的最新信息。 “老先生,您不用担心。该吃吃,该喝喝。” 布兰特急了:“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短视!半天的粮食马上就吃完了,后面几天怎么办?”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地平线的尽头,升起了一轮新的太阳。 哦不,那可不是太阳,是一片滚滚而来的尘云。在那片尘云中,十几辆巨大的载具破土而出,车身上涂著的蓝色標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车队的最前方,一个红色的脑袋探出车窗,像是一面旗帜。 “米勒——!”凯尔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如同號角般清晰,“补给到了——!” 米勒转过头,看著目瞪口呆的布兰特。 “老先生,”他说,“凯尔回来了。” 布兰特望著那支浩浩荡荡的援队,说不出话来。 车队停下,车门打开。 穿著统一护甲的士兵们跳下车,在车厢后面,粮食、饮水、毛毯,堆成了一座小山。 凯尔跳下车,走到布兰特面前。 “老头,”他说,“你那套艰苦朴素的理论,留著以后再讲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乾,塞到布兰特手里。 “现在先吃饱了再说。” 第72章 衰竭 塔拉夏站在城墙上,等了很久。 凯尔带回的消息让她整夜没有合眼。她的部落被灵族入侵,所有人沦为傀儡,被一只异形控制了整整数月。 灵族。 她曾经对这个种族抱有好奇,如今只剩下厌恶。 万幸,凯尔说她父亲还活著,还能说话,还能和人斗嘴。 康诺让塔拉夏自行批准了救援行动。 凯尔从铸造区调走了新造的十五辆动力车,装满补给,连夜出发。按照路程计算,车队今天应该抵达。 所以塔拉夏从清晨开始就站在城墙上,一边用灵能处理城內积压的事务,一边望著地平线。 审批文件从她的意识中流过,她一份份盖上印章。 正午过后,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移动的黑点。 车队在城门外停下。 罗根带著卫队迎了上去,按照標准程序核实身份。十几辆动力车排成长列,后面跟著改装过的拖车,车厢里坐满了面容憔悴的尤顿族人。 確认无误后,城门缓缓打开。 布兰特拄著拐杖,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的城池,眼睛眯了起来。 很久以前他来过基利曼城。那时候这里还是一座普通的小城,土砖砌成的城墙,泥土铺成的道路。 但现在视野所及之处,皆是冷硬的银灰。 城墙是金属的。 银灰色的合金板覆盖在原本的砖石外层,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城门也是钢铁铸造的,厚重而结实,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的机械声响。 进入城內,这种错位感更加强烈。 布兰特的拐杖落下,没有触碰到熟悉的软土,而是敲击在坚硬的金属网格路面上,发出“篤、篤”的清脆迴响。 他有些侷促地缩了缩脚。 道路两旁的建筑高低错落,墙面镶嵌著奇怪的管道和线路。 空气中瀰漫著轻微的金属气息。 乾净,整洁,井然有序。 这种极致的井然有序让布兰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和荒原上那个在风沙中摇摇欲坠的尤顿部落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这……”布兰特转头看向身旁的凯尔,“这还是基利曼城吗?” 凯尔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领主大人有神仙手段,我们出去了没几天,回来就变成这样了,当时我还以为来错地方了。” 米勒也点头:“凯尔说的对。” 布兰特张了张嘴。 “噢,真是个美丽新世界,”他重复道,“噢,有这样一个美丽新世界。” 这得需要多少资源?多少工匠?多少时间? 他正想著,眼前突然亮起一道白光。 空气被撕裂,灵能的波动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车队前方,脚尖落地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巫师!”布兰特脱口而出,下意识抬起拐杖向前。 那个“巫师”的眉眼之间带著某种熟悉的轮廓。 是塔拉夏。 什么巫师?这是他的女儿。 布兰特放下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去。 “塔拉夏……” 塔拉夏看著父亲,心臟揪紧了。 她记忆中的父亲是尤顿部落最强壮的战士,那个男人高大威猛,声如洪钟,是整个部落的支柱。 但眼前的父亲脸颊凹陷,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那乱蓬蓬的白髮映衬下,即便他的眼睛本来不大,也会显得很大,更何况它们本来就大,现在更是大得反常。 拄著拐杖,走几步路就要喘息,腿都在发抖,手瘦骨嶙峋,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鸟爪。 这是她的父亲吗? 塔拉夏走过去,扶住了布兰特的胳膊。 “父亲?”她的声音有些艰涩。 “我在这。” 布兰特握住女儿的手,粗糙的手掌覆盖上来,带著荒原特有的乾燥和粗糲。 塔拉夏一边扶著父亲往城內走,一边用灵能悄悄探查著他的身体状况。 结果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父亲的生命力几乎被抽乾了。器官在衰竭,血液在变稀,骨骼在变脆,隨时都会彻底崩溃。 她扩大探查范围,扫过身后的尤顿族人。 三百一十七人。 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都差不多。 如果不加以治疗,他们活不过这几天了。 塔拉夏的脚步没有停下,语气也保持著平稳,继续和父亲说著家常。 “城里现在变化很大,我带你们去安置区。那边有新建的房屋,乾净暖和,还有热水可以洗澡。” “有肉吃吗?”布兰特问,“我好久没吃过正经的肉了。” “有。自动厨房二十四小时供应,想吃什么都有。” “那感情好。”布兰特咧开嘴,露出一口豁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我要吃肉,大块大块的肉。” 塔拉夏嘴角抽了抽:“……你现在的身体,吃流食都费劲,还吃肉。” “那就熬粥。”布兰特毫不在意,“放肉的那种粥,肉多米少。” 塔拉夏忍不住笑了一声:“知道了,老头子。先去洗个澡,把你身上那股味儿散散。” “你这丫头,嘴巴怎么这么毒……” 两人的对话传入周围尤顿族人耳中,紧绷的气氛鬆弛了一些。 塔拉夏带著他们穿过主街,走向城东的安置区。 那是一片新建成的建筑群,三层楼高,墙面刷著淡蓝色的涂料。每间房都配备了基本的生活设施,床铺已经铺好。 她一间间安排族人入住,记下每个人的名字和身体状况。 等所有人都安顿下来,已经是傍晚了。 塔拉夏走出安置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加快脚步,朝铸造区走去。 铸造区的熔炉昼夜不停地运转,喷吐著橙红色的火光。金属锻压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传送带將刚铸造好的零件送往下一道工序。 康诺站在主控台前,正在调试一个新型的能量转换装置。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塔拉夏走了进来。 “领主大人。” 康诺放下手中的工具:“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塔拉夏说,“但有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父亲和部落所有人的身体都被掏空了。他们的器官正在衰竭,血液循环紊乱,骨质流失严重。”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如果不治疗,我认为他们活不过一个月。” 康诺听完,没有说话。 塔拉夏误解了这份沉默,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微弯,几乎就要跪下,却又凭藉最后的尊严强撑著,声音也带著一丝哭腔: “康诺先生,我的领主大人,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三百多人,全部要治疗,会消耗你的很多精力。他们是我的族人,是我的亲人。我求求你,为此我——” “打住。”康诺理所当然地说:“如果我不救他们,还有谁会呢?” 第73章 方案 康诺在沉思者中获取的知识已经被他完全消化了。 医疗扫描仓是这一批设计完成的设备之一。 “把你父亲带过来。”康诺对塔拉夏说,“我需要对他进行全面检查,才能给出具体的治疗方案。” 塔拉夏点头,转身离开铸造区。 回到安置区时,布兰特正坐在床边喝粥。 塔拉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父亲端著碗,动作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歇好几秒。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父亲。”塔拉夏走进去,“领主大人想见你。” 布兰特抬起头:“见我?干什么?” “给你检查身体。” “我身体好得很。”布兰特放下碗,拍了拍胸口,“你看,能吃能喝——” 话没说完,他就咳嗽起来。乾涩的咳嗽声一阵接著一阵,整个人佝僂著身子,脸涨得通红。 塔拉夏上前扶住他,轻轻拍著他的后背。 好一会儿,咳嗽才停下来。 “走吧。”布兰特站起身,声音有些虚弱,“去就去,让你们那个领主大人看看,老头子还硬朗著呢。” 塔拉夏没有接话。 她想用灵能传送,那样最快。但她担心传送过程中的空间波动会对父亲虚弱的身体造成二次伤害。 於是她扶著父亲,一步一步走向铸造区。 铸造区的入口处,卡文正在站岗。 看到布兰特走过来,卡文微微点头示意。 布兰特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卡文的情景。那时候卡文带队护送康诺前往尤顿部落,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带著警惕和防备,看谁都像在看潜在的敌人。 但现在,卡文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神態从容。 反观自己…… 布兰特低头看了看自己乾瘦的双手,手背上的皮肤鬆弛下垂,青筋突起。 他们的精气神好像交换了。 卡文变得更强壮,更有力量。 而自己,曾经是部落最强壮的战士,如今却连走几百米路都气喘吁吁。 “这边走。”塔拉夏说。 布兰特收回目光,跟著女儿继续往里走。 铸造区的深处,康诺正在等著他们。 布兰特打量著眼前的康诺,张了张嘴,想感谢康诺收留了塔拉夏,给了她一个安全的棲身之所。 他想感谢康诺派人来营救尤顿部落,让他们逃脱了灵族的控制。他想问问康诺,自己的女儿在这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过委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康诺就挥了挥手。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起了布兰特的身体。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被送进了一个金属箱子里。舱门在他身后关闭,四周的墙壁亮起柔和的蓝光。 “塔拉夏?”他喊道,“塔拉夏!” 没有回应。 隔音效果太好了,外面的声音完全传不进来。 布兰特靠在舱壁上,心臟砰砰直跳。如果女儿不是就在外面,他早就惊呼出声了。但即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恐惧依然在胸口翻涌。 这是什么地方?他们要对他做什么? 蓝光在他身上缓缓移动,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一遍,两遍,三遍。 奇怪的是,那道光並不刺眼,反而带著某种温暖的抚慰感。 布兰特的眼皮开始变重。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在尤顿部落被灵族控制的那些天里,他每天都处於半清醒的状態,被操控的感觉让他无法真正入睡。 而现在,在这个安静的金属舱里,疲惫终於压垮了他。 布兰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舱外,康诺盯著控制台上跳动的数据。 扫描仓的仪表不断刷新,一串串数字和图表铺满了整个屏幕。 心率、血压、血氧、器官功能、骨密度、肌肉含量、神经传导速度……每一项指標都被精確记录下来。 与此同时,康诺动用了自己的星神能力,对布兰特的身体进行了另一次扫描。 两组数据几乎完全吻合。 这让康诺稍微鬆了口气,至少证明自己製造的扫描仓是准確的,可以投入大规模使用。 但数据本身,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布兰特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心臟功能只剩下正常人的百分之三十,每一次跳动都在透支最后的力量。肝臟和肾臟已经出现大面积坏死,勉强维持著最基本的代谢功能。骨骼的密度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红细胞数量骤降,氧气无法正常输送到全身各处。白细胞近乎消失,免疫系统形同虚设。 任何一场轻微的感冒,都足以要了这个老人的命。 “情况怎么样?” 塔拉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到控制台边,探头看向屏幕,但那些数据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康诺没有立刻回答。 他按下一个按钮,舱內释放出一股淡淡的气体。那是助眠剂,能够让布兰特睡得更沉,不会在接下来的对话中醒来。 然后他打开了隔音功能。 “情况比你说的更糟。”康诺转过身,看著塔拉夏,“你父亲活不过三天。” 塔拉夏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不是……我还以为是一个月。” “那是根据你的灵能扫描得出的结论。”康诺说,“但你的扫描精度不够,漏掉了很多细节。他的器官已经开始连锁衰竭,心臟最多再撑三天。” 塔拉夏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原以为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足够康诺研究出解决方案,足够製造出需要的医疗设备,足够把父亲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但三天? 三天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別的办法吗?”她抓住康诺的手臂,“你不是有沉思者里的知识吗?那些科技不可以吗?” 康诺说,“不行,时间来不及,生物领域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那就用別的办法!”塔拉夏的声音拔高了,又立刻低了下来,萎靡道:“任何办法都行!求求你。” “有一种办法。”康诺说。 “血肉终究是苦弱的,机械飞升。” “什么意思?” 塔拉夏不理解这几个字。 康诺走到扫描仓旁边,按下按钮。舱门缓缓打开,布兰特躺在里面,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他的血肉之躯已经无法修復了。”康诺说,“但如果把衰竭的器官替换成机械装置,他就可以继续活下去。” 塔拉夏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把我父亲变成一台机器?” “对。”康诺说。 第74章 说服 塔拉夏被说服了。 活著总比死了好,哪怕是以另一种形式。 康诺让她现在就带著父亲和一个便携检测器离开铸造区。 这並非他不近人情,塔拉夏很清楚,领主大人还有更宏大的蓝图要通过那些机器去实现。 这几天康诺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在铸造区外露过面。 塔拉夏扶著昏睡的父亲,一步一步走回安置区。 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捆乾枯的柴火,生命力早就已经顺著那些看不见的裂缝流干了。 她在办公桌前机械地处理著文件,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西侧的房间。每隔一刻钟,她就会起身去看一眼,確认父亲还在呼吸。 这种担忧让她疲惫不堪。 黄昏时分,布兰特醒了。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盯著陌生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他试著坐起来,但身体立刻传来了剧烈的抗议。 疼。 疼痛从內到外,从骨髓到表皮,无处不在,无法逃避。 布兰特咬紧牙关,强撑著靠在床头,冷汗瞬间浸透了枕头。 门开了,塔拉夏走进来,手里端著那台康诺给她的可携式扫描仪,直言道。 “父亲,很疼吧。” 塔拉夏的目光死死锁在扫描仪的屏幕上。 那里滚动著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红色的警报符號,描绘出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景:器官衰竭、血液流失、骨质疏鬆、免疫系统全面崩溃。 “不疼。”布兰特说,声音乾涩,“老头子皮糙肉厚,这点疼算什么——” 话没说完,他的手臂突然抽搐了一下。 塔拉夏低头看去。 父亲的小臂上,一片青紫色的淤血正在蔓延。就在她眼前,那片淤青从拳头大小扩展到整个前臂,皮肤变得薄如纸张,隱约可以看到下面青黑色的血管。 紧接著,一道细小的裂口出现了。 皮肤自己裂开了,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布兰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臂,不再纠结强撑。 “是啊,”他终於开口,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逞强,“疼死我了。” 塔拉夏在床边坐下。 “父亲,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吧。”布兰特靠著床头,闭上眼睛,“反正老头子也跑不掉。” “你只剩不到三天了。”塔拉夏说。 布兰特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些跟你一起被灵族抓走的族人也一样,”塔拉夏继续说,“他们的情况和你差不多,有些人比你更严重。” “我知道。”布兰特说。 “你知道?那你不管管!你可是族长!”塔拉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又不瞎,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我还以为有几个月好活呢。” 布兰特睁开眼睛,看著自己满是淤青的手臂。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布兰特转头看向女儿,浑浊的眼睛里带著认真,“我死了无所谓,活了这把年纪,够本了。但那些族人不行,他们还年轻。” 塔拉夏深吸一口气。 “领主大人有一种技术——” 塔拉夏把康诺的方案解释了一遍:用机械器官替换衰竭的血肉,用合成液体代替无法再生的血液,用金属骨架支撑脆弱的骨骼。 布兰特听完,问:“变成机器?” “是的。”塔拉夏说,“大脑会保留,意识会保留,你还是你。只是身体变得更强壮,不会再生病,不会再衰老。父亲,你会变得比以前更好。” 布兰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皮包骨头的手,满是皱纹和老茧。 “如果我变成了铁疙瘩,”布兰特轻声问,“我还能感觉到风吗?我还能感觉到你的手温吗?” “你可以安装传感器。”塔拉夏回答得很诚实,这是康诺告诉她的,“传感器可以分析风速和温度,甚至比皮肤更精准,但我不確定是不是触觉。” “机器要是坏了怎么办?”布兰特接著问。 这才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机器坏了可以修。”塔拉夏回答,“你以为你的血肉就不会坏了吗?机械只会更好。” 布兰特没有立刻接话。他转头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塔拉夏。”布兰特收回目光。“嗯?” “当年灵族袭击部落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塔拉夏摇头。 “我在想,老天爷真是不开眼,让那异形玩意找到了我们部落,之前清点了一些人数,有些人已经被杀死了,你们的人以为我们没看见,还把他们都烧了,可是我们都知道。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能捏碎那个异形该多好。” 他转头看向女儿,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什么。 “你告诉我,变成机器以后,能不能杀死那些异形?” 塔拉夏想起康诺描述的机械战士,想起那些装载了武器和动力系统的义体。 “能。”她说,“机械义体可以装载武器,可以提升力量和速度,改造完成后,你会比之前强壮十倍不止。” 布兰特的眼睛亮了。 “好。”他说,“我做。” “你不再考虑考虑?”塔拉夏有些意外。 “考虑什么?”布兰特撑著床沿想要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重新靠回床头。 “看看这个,我的塔拉。”他举起那只流血的手臂。“我现在才发觉,肉体是个陷阱。” “而痛苦就是警告,那是身体在告诉脑子,它正在衰竭。我的血肉太软弱了,它会流血,会疲惫,会腐烂。” “但机器不会流血,”他说,“机器不会害怕。” 塔拉夏看著父亲,她原以为说服父亲会是一场艰难的谈话。 她准备了很多理由,很多论据,甚至做好了恳求和哭诉的准备。 但如今却是父亲安慰她一般。 “不必担心,我会劝说所有的族人,等我们变成机器以后。”布兰特抬起头,眼睛里燃烧著冷酷的光芒。 “只要允许我们亲手杀掉那些把我们当牲口一样吸血的灵族杂种便可。” 塔拉夏站起身。 “我这就去告诉领主大人,”她说,“准备手术。” 第75章 机械飞升 医疗舱悬浮在房间中央,四周被机器人包围。 这些机器人正在处理那具残躯,那曾经是一个人。 塔拉夏站在一旁看著,目光没有退缩。 机器人正在切除坏死的皮肉。 它们正在用高压胸腔装置替换被烧毁的肺部。 它们將超硬钢製成的义肢连接到腿部和手臂的残桩上。 它们正在將合成神经编织进烧焦的脊髓里。 一切都在重生中。 ———— 头盔缓缓降下。 伴隨著气密密封的嘶嘶声,它锁定到位。 面具是最后一块拼图,是他新生活的脸孔。 嘶—— 加压密封的声音之后,紧接著就是他自己的呼吸声。 呼——哈。呼——哈。 声音很大,经过了扩音,那是有节奏的机械刺耳声,他永远也无法逃避的声音。 白色的蒸汽涌出,瀰漫在整个房间里。塔拉夏向前迈了一步,试图看清舱內的情况。 一只手伸了出来。 金属与皮肤交织的手掌,五根手指灵活地弯曲、伸展,然后握成拳头。 布兰特坐了起来。 动作乾净利落,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看得见上面的每一个纤维。 “感觉怎么样?”康诺问。 布兰特握紧拳头,鬆开,再握紧。每一次动作都比上一次更流畅,更自然。 他的身体正在適应新的构造,或者说,他的大脑正在学习如何操控这具新的载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站了起来,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布兰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陌生的感觉。” 布兰特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经过头盔的过滤器,变得低沉而带有金属质感,但语调和节奏没有变化。 他继续看著他的双手。 它们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感觉很沉,像岩石一样。 “碳化陶瓷骨骼硬化,”康诺说道,“你的骨头几乎是不可折断的。我在你的骨骼结构上嫁接了一层聚合物衬里。你可以一拳打穿混凝土墙,但要小心,现在对你来说,这世界剩下的部分就像是用纸板做的。” “我还是我吗?”布兰特问道。 这个问题在空旷的手术室里迴荡。 “当然。”康诺给出肯定的答案,“你的大脑还在,你的记忆还在,你的意识还在。你依然是布兰特·尤顿,尤顿部落的领袖,塔拉夏的父亲。”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其他部件换了。” 於是康诺开始介绍改造的细节。 他走到布兰特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眼睛。 “你这双眼睛可以进行面部识別,”康诺解释,“扫描一个人,立刻调出资料库里所有关於他的信息。名字,年龄,战斗记录,生理状態,应有尽有。” 布兰特眨了眨眼。他的视野里確实出现了变化——康诺的轮廓被淡蓝色的线条勾勒出来,旁边浮现出一连串数据。 身份:康诺·基利曼 身高:无法计算 体重:无法计算 心率:无法计算 威胁评估:无法计算 “当然你知道的都取决於我,除此之外,还有热成像、夜视、辅助瞄准……”康诺继续说,“基本上战场上需要的功能都有。” 布兰特点点头,消化著这些信息。 康诺接著指向他的胸口。 “你原来的心臟已经被替换了,”他说,“现在你胸腔里有三颗聚变反应炉,三角形布局,互为备份。只要有一颗还在运转,你就不会死。” “聚变反应炉?什么东西?”布兰特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 “一种能源装置,”康诺解释。 说著,他笑了笑。 “理论上,你可以活到太阳熄灭。” 塔拉夏在旁边听著,心臟跳得很快。 她知道康诺的技术超越这个时代,但亲眼看到这一切,依然让她震撼不已。 “还有这个。”康诺走到布兰特身后,手指弹了弹他的脊椎。 那是一条银灰色的金属管道,从颅底一直延伸到尾椎,每一节都精密地嵌合在一起。 “这根脊椎是我专门设计的,”康诺解释,“负重能力可以扛起一辆主战坦克,你现在不知道什么是坦克,不过马上就会知道了。神经信號传导速度是正常人的二十倍。还有一个特殊功能……” “什么功能?” “时间感知调节器。” 康诺的声音带著一点得意。 “激活之后,你的神经系统会进入超频状態。在你的感知中,周围的一切都会变得极其缓慢。子弹会像羽毛一样飘落,最敏捷的灵族战士在你面前也会变得笨重迟缓。” 布兰特的呼吸急促起来。过滤器工作的频率明显加快,呼——哈,呼——哈,节奏变得紧凑。 “那岂不是无敌了?” “有限制。”康诺摇摇头,“神经系统承受不住长时间的超频,最多维持十秒。而且一小时內如果用第二次的话,你会发疯的。” 布兰特点点头,把这个警告记在心里。 康诺从旁边的工作檯上拿起一块镜子,递给布兰特。 “看看你自己。” 布兰特接过镜子,面盔自动打开,他低头看去。 镜子里映出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没有皱纹,没有老人斑,皮肤光滑紧致。五官还是他的五官,但岁月留下的痕跡全都消失了。 “我给你培育了人造皮肤,”康诺解释,“覆盖在头部和颈部的金属骨架上。平时可以正常饮食、正常交流,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戴皮肤也可以。有些人觉得全金属的样子更有威慑力。” 布兰特站在镜子前,看著那个陌生人。 这总是一种衝击。理智上他知道他已经换了身体,但他大脑中的动物本能仍然期待著那张旧面孔。 这张脸更年轻,更冷硬。 “这些改造理论上是必死的。”康诺突然说。 塔拉夏一惊,看向他。 “大脑移植,脊椎替换,神经编织……任何一个步骤出错,都会导致即刻死亡。”康诺的语气很平静,“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人敢尝试这种手术。”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布兰特问。 康诺抬起手,手指间有淡蓝色的光芒闪烁。 “我可以操控物理定律,”他说,“在微观层面上进行精確调整。让神经细胞在应该死亡的时候继续存活,让金属与骨骼的结合达到分子级別的完美,让你的大脑在承受巨大衝击的同时保持功能完整。” 他收回手,淡蓝色的光芒消散。 “这就是为什么只有我能做这种手术。” 康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可以说是炫耀的表情。 塔拉夏对此已经习惯了。 康诺时不时就会这样,仅限於他发明出新东西的时候。 第76章 启迪 布兰特显然还没有习惯。 他看著康诺,目光里带著一点点难以置信。 “还有一个优点。”康诺继续说,“这次改造使用的所有技术——义体、强化、人造器官——全都是物质层面的。” “这意味著什么?” “没有亚空间污染。”康诺的表情变得严肃,“你不会变异,不会被混沌腐蚀,不会变成那些扭曲的怪物。將来如果我研发出更先进的反亚空间技术,可以直接给你使用,不用担心排斥反应。” 布兰特点点头。 只要不是怪物就好。 “改造后的你还是叫布兰特,”康诺总结道,“但你比之前强大一百倍。” 布兰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然后握紧拳头,金属肌束收缩,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一百倍……”他喃喃重复,隨即向空中挥了一拳。 拳头快得成了残影。 “不赖,”布兰特低语道,“真的一点都不赖。” 康诺看著布兰特和塔拉夏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他说,“把其他尤顿族人都叫过来吧。” 塔拉夏一愣:“现在?” “时间不等人。”康诺转身走向控制台,手指在虚擬界面上快速划动。“那些人的身体状况比布兰特更糟,我的时间也没那么充足。今天,我要完成所有的改造。” 他按下一个按钮。 地板震动起来。 塔拉夏惊讶地看著房间开始变化。墙壁向后退去,天花板升高,原本只能容纳一个医疗舱的空间迅速扩展成一个巨大的厅堂。 医疗舱从地下升起。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塔拉夏数著,数到最后数不清了。她只能看到满眼的金属舱体,整齐地排列成方阵,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三百七十二个。”康诺说,“刚好够用。” 他走上高台,站在控制中枢前。周围的全息屏幕亮起,显示出每一个医疗舱的状態。 “去叫人吧,”康诺说,“我准备同时进行改造。” 同时?三百七十二人同时? 塔拉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已经习惯了康诺做出超乎想像的事情,但每一次亲眼见证,依然会感到震撼。 布兰特站在原地,看著高台上的康诺。 这位年轻人正在调试设备,手指在虚擬界面上飞舞,嘴里念念有词地核对著数据。机械手臂在他周围待命,全息屏幕將他的面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父亲?”塔拉夏在旁边轻声唤他。 布兰特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康诺的身影,心里涌动著奇异的情感。 只要看著康诺他就能感受到欢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 “塔拉夏,”他开口,声音低沉,“这个人……” 他顿了顿,想要找到合適的词语。 布兰特看著高台上的康诺,看著他被光芒环绕的身影,看著他运筹帷幄的姿態。 一个念头如电流般滑过他的大脑。 【他是神吗?】布兰特在脑海里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的模样真是令人欢欣,那样令人敬慕。】 当他看著康诺的时候,心里就会涌起这样的感受,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追隨衝动。 “走吧,父亲。“ 塔拉夏的声音將布兰特从沉思中唤醒。她站在门口,回头看著他,眼神中带著关切。 “我们去叫其他人来。“ 布兰特点点头,迈开步伐跟上女儿。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正行走,步幅比从前大了將近一倍,速度却丝毫不减,反而更加流畅。 塔拉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需要小跑才能跟上父亲的步伐。 而这一切都被尤顿部落的人都看到了。 酋长活了。 不仅活了,还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在布兰特和塔拉夏的带领下,三百多名尤顿族人开始向铸造区的医疗室转移。 能走的搀扶著不能走的,担架被抬起,轮椅被推动。队伍缓慢而有序地穿过走廊,穿过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金属墙壁和闪烁的指示灯。 当银白色的医疗舱出现在他们眼前时,没有人再有疑虑。 布兰特就是最好的证明。 工作机器引导著每一个人进入各自的舱体。伤员被安置妥当,舱盖缓缓合拢,生命维持系统启动。 柔和的光芒將他们包裹,麻醉气体让他们陷入安稳的睡眠。 康诺在高台上统一操控著这一切。 三百多场手术,同时进行。 塔拉夏在入口处停下脚步,回头扫视了一遍大厅。 舱体整齐排列,指示灯规律闪烁,机械手臂在各自的轨道上平稳运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对布兰特说: “父亲,这里交给你了,我去处理政务。“ “去吧。“ 塔拉夏转身离开。 大门在她身后关闭。 医疗室陷入一种奇特的寧静。 机械运转的嗡鸣声成为唯一的背景音,偶尔夹杂著提示音的清脆声响。三百多个生命在舱体中沉睡,等待著被重塑。 布兰特站在大厅中央,一动不动,目光始终停留在高台上。 康诺在那里。 他的双手悬在虚擬界面上方,十指翻飞。全息屏幕將他包围,密密麻麻的数据从四面八方涌来——心率曲线、血氧饱和度、神经信號图谱、骨骼重建进度,三百多组生命体徵同时跳动,而他的目光在它们之间穿梭,从未有过一秒的迟疑。 机械手臂隨著他的指令舞动。 它们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网络,每一条都在执行精確无误的任务。 金属与血肉在他的手中融合,残缺的躯体被一点点补全。 布兰特看著这一幕。 他试图用自己的新眼睛去分析这股情感从何而来。 视觉系统响应了他的意图。 数据洪流瞬间淹没了他的视野—— 二进位代码在眼前飞速滚动,那是控制系统最底层的语言,是构成这一切的基石。 神圣引擎的蓝图在他眼中展开,每一条管线、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三百多颗心臟的跳动化作数字,在屏幕边缘规律闪烁。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三颗聚变反应炉同步运转。 布兰特不禁屏息。 如此完美无瑕,威武逼人,严整划一。 他低声自言自语道:“至今为止我的一切成就都只是序章。” 第77章感恩 最后一台医疗舱的盖子打开时,康诺终於鬆了口气。 零失误,还有谁?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虚擬界面在他身后逐渐暗淡,机械手臂回归待机状態,整个医疗室回归到了沉默。 新生的尤顿族人们正陆续从舱体中走出。 他们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是他们熟悉又陌生的肢体。 几十年来第一次,他们感觉不到旧伤的酸痛或关节的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陶醉的、近乎暴力的生机。 他们的肌肉感觉像是盘绕的弹簧,上紧了发条,隨时准备崩断释放出巨大的势能。 有人试探性地迈出第一步,地面似乎在轻轻震动。有人原地跳了跳,原本只是想轻轻一跃,却把自己弹到了一两米高的空中,然后轻盈地用脚掌著地,像猫一样无声。 还有一个年轻的战士乾脆在地上翻了个跟头——他的动作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对他来说,世界似乎变慢了,就像在水中穿行,但他自己却是一道闪电。 他落地后发出一声惊嘆,因为他做到了,而且比从前灵活十倍。 他看著周围的同伴,他们是一屋子的怪物,却又美极了。 康诺站在他们中间,准备说几句话,安排接下来的適应训练。 接著他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三百多双眼睛,都在看著他。 这像是某种他难以形容的东西。 那些新装的光学透镜折射出淡淡的红光,齐刷刷地锁定在他身上。这是一种近乎生物学本能的凝视,康诺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把他们造的太像人了。 康诺皱了皱眉。 让他有些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算了。 他决定不去深想。改造刚完成,这些人的神经系统还在重新校准,出现一些异常反应很正常。等他们適应几天就好了。 他径直走向布兰特。 老酋长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姿態挺拔,银灰色的装甲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他的面罩已经收起,露出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 “布兰特,“康诺说,“我要你带你的人回去休息。適应这副身体需要时间,让他们慢慢来。等適应完成后,去找塔拉夏进行战斗测试。” 布兰特摇了摇头。 “我已经適应了。” 康诺挑起一边眉毛:“这么快?” “刚才。”布兰特说,“在您工作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这副新的眼睛它给了我很多信息。关於这具身体的结构,运作方式,以及如何控制它。” 他的动作已经没有丝毫的生涩。 “这就像是我,我觉得我並不需要花时间来熟悉我自己。我现在能感觉到每一条肌肉纤维,每一个关节的角度。” 他说,“它们就在那里,等著我去使用。” 看来这个老战士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远超常人。 “那好。”康诺点头,“但其他人还没適应。” 他转身指向那群正新奇打量著自己新身体的尤顿族人。 “让他们准备好。”康诺说,“今晚,角斗场,你给大家展示一下实力。” 布兰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其实那確实是光学透镜的闪烁——一串数据流过他的视网膜,角斗场的坐標、结构图、进入方式,全部被標记存储。 他不需要思考,信息就像本能一样直接流入了他的脑海。。 “遵命,我主。” 他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康诺从未听过的郑重。 康诺又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奇怪。但他没有纠正,转而环顾四周。 三百多人还站在原地。 没有人离开。 他们安静地站著,目光依然追隨著康诺的每一个动作。有些人甚至连呼吸都变轻了,整个医疗室只剩下机械运转的背景噪音。 这群抬手便可击碎坦克的改造人,此刻在他面前变得像孩子一样侷促。他们掛念他的沉默,就像掛念他的话语一样。 康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回去。去找塔拉夏,让她给你们安排事情做。我还有別的工作要处理。”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但没有人真正迈步离开。他们互相看看,又看向布兰特,眼神中带著某种询问的意味。 布兰特向前踏出一步。 “领主大人,”他问,“今晚的角斗……您会亲自来看吗?” 康诺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让他更加確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为什么他们这么在意自己会不会出席?为什么他们用那种眼神看著自己?为什么他们站在那里不愿意离开,就像…… 就像什么?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就像是一群狂热的信徒在等待神諭,如果他点头,他们愿意燃烧整个银河系;如果他摇头,他们会立刻拔剑自刎。 “……会的。”康诺说,“我会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三百多双眼睛里的那种光芒更亮了一些,然后,他们开始离开。 大门关闭。 医疗室重新陷入空旷的寂静。 康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他回想著刚才的一幕,试图分析那些反常的行为。 从理性的角度来看,改造后的尤顿族人对他表现出尊敬是正常的——毕竟他救了他们的命,给了他们新的身体。但那种尊敬的程度,那种专注的目光,那种得知他会出席后的集体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 算了。 康诺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武器研发、防御工事、资源调配……银河里的威胁不会因为他多想几分钟就消失。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檯。 ———— 布兰特安置好自己的族人之后,独自走向议事大厅。 他需要找到塔拉夏。 这具新身体已经完全听从他的意志了,但他的心里有些东西不对劲。 布兰特放慢了脚步,试图梳理自己的思绪。 布兰特活了五六十年,见过无数值得尊敬的人。他的父亲,他的导师,他的战友,还有那些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英雄。 他对他们怀有敬意,有时甚至是崇拜。 但那种敬意从来不是这样的。 他確信效忠於康诺是出於自己的意愿,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確信自己愿意。 这並不代表他要放弃自己的理智,布兰特正视这份感觉,却也要知道它为何如此浓烈。 康诺於他等同於造物主。 他应该感恩。 他確实感恩。 第78章 俄狄浦斯情结 议事大厅空无一人。 布兰特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长桌上的全息投影还亮著,显示著几份未处理完的文件。她刚离开不久。 布兰特的视网膜自动启动了定位系统。 一串坐標数据浮现在视野边缘,標记出塔拉夏当前的位置,她在农业区,东侧梯田。 他转身走了出去。 农业区是基利曼城最安静的地方。 塔拉夏站在田埂边上,正和一个年轻男子交谈。 利亚姆是基利曼城的农业主管。他手里捧著一株麦苗,正在比划著名什么。塔拉夏低著头认真听,不时点头,偶尔提出几个问题。 布兰特站在入口处,看著女儿的背影。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仔细打量塔拉夏。 在医疗室里,他的注意力全被康诺占据;在转移途中,他忙於维持秩序;而现在,在这片寧静的田野边,他终於有机会好好看看自己的女儿。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站姿笔直,说话时语速很快。那是一种习惯了承担重任的人才有的姿態——时刻准备著应对下一个问题,永远没有真正放鬆的时刻。 布兰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接手部落,每天都在为生存发愁。食物不够,水源紧张,外敌环伺。他也曾是这副模样,肩上扛著整个部落的重量,不敢有片刻的懈怠。 现在,这副担子落到了塔拉夏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父亲。” 塔拉夏转过身,脸上带著几分惊讶。 “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利亚姆识趣地退到一边,低头继续研究手里的麦苗。 布兰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原本想问的问题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被咽了回去。那些关於自己內心的困惑,关於那种奇异情感的疑问——他不想用这些事情去烦扰女儿,她已经够累了。 “没什么大事。”他说,“我想找个人聊聊,城里谁最有学问?” 塔拉夏眨了眨眼睛。 “康诺大人。”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知道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布兰特摇了摇头。 “除了他之外呢?” 塔拉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原因。 “那就是泰拉了。”她想了想,“她以前是图书管理员,在图书馆工作了几百年。那里的书她几乎全读过,想来知识储备是很多的。” “她现在在哪里?” “练兵营地,康诺嫌她烦让她去干副官去了,不过她也挺乐意尝试各种新事物。” 布兰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康诺说让你安排点事情给尤顿的人做。他们刚改造完,需要活动活动。” 塔拉夏应了一声。 布兰特转身离开,塔拉夏看著父亲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练兵营地位於基利曼城的西北角。 这是一片开阔的训练场,地面铺著厚实的金属板,四周竖立著各种训练设施。靶场、障碍赛道、近战演练区——所有的设备都带著使用过的痕跡。 布兰特走进营地时,正赶上一场训练。 五百多名基利曼城的居民排成整齐的队列,手持武器,在口令声中进行著战术演练。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劈砍、每一次格挡都带著实战的凌厉。 而站在队列最前方的,是一个银髮女孩。 她看起来很年轻,身材纤细,穿著一身轻便的作战服。那就是泰拉。 布兰特的目光移向她身后。 罗根站在那里。 这个名字让布兰特心里一动。罗根曾经是尤顿部落的战士队长,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精锐。 现在他站在泰拉身后,姿態恭敬,完全是副官的样子。 有意思。 其实罗根才是主官。但他站在那里,却显得像是在等待指示。 原因很简单。 罗根在比武中失败了,他打不过泰拉。 而布兰特决定不去打扰训练。 他走到营地边缘,找了块金属箱子坐下,静静等著。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训练结束了。 罗根大声宣布解散,命令卫队分组出城巡逻。士兵们鱼贯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泰拉和罗根向布兰特走来。 准確地说,是泰拉走在前面,罗根跟在后面。虽然罗根的个子更高,步幅更大,但他始终落后泰拉半步。 布兰特站起身。 “你在这里很久了,有什么事吗?”泰拉开口问道,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 罗根则盯著布兰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老……老族长?”他的声音里带著惊讶,“是您?” “是我。”布兰特说。 他的面罩已经收起,露出那张经过改造的面孔。 “我有些事情想找泰拉小姐单独谈谈。”布兰特说。 罗根愣了一下,看看布兰特,又看看泰拉。 泰拉微微点头。 罗根便识趣地离开了,朝著营地出口走去。 训练场安静下来。 “说吧。”泰拉说。 布兰特將自己的困惑全部拋了出来,他抬起头,看著泰拉。 “这是什么?” 泰拉开口说:“这是俄狄浦斯情结。” 布兰特皱起眉头。 “什么?” “也叫恋母情结。”泰拉说,“不过在你这种情况下,用『造物主情结』更准確一些,但本质是一样的。” 布兰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吧。”他说,“我不是……我没有那种……” “你確定吗?” 泰拉的问题让他噎住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过身,走向营地边缘的一张长椅。她坐下来,示意布兰特也坐。 布兰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让我给你讲个故事。”泰拉说。 “人类刚离开地球的时候,星际航行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泰拉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讲述歷史的从容。 “那时候的人们对此束手无策。有人幻想超光速航行,有人幻想高维空间折跃,他们把这些当成唯一的解决方案。但现实是残酷的。以当时的技术,飞船最多只能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几。去最近的恆星都需要跨越整个世纪。” 布兰特安静地听著。 “於是人们想出了另一个办法。”泰拉说,“先抵达,后殖民。” “他们建造了大量的小型自动化飞船,速度快,体积小,不需要人类乘员。每艘飞船上都搭载著半感知的机器,以及大量冷冻保存的遗传物质。” “当飞船抵达目的地后,机器会开始工作。它们改造环境,建立基地,然后用储存的遗传物质製造出第一代人类居民。” 布兰特的眼睛微微睁大。 “製造?” “是的。”泰拉说,“从胚胎开始培养,由机器抚养长大。第一代殖民者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另一个人类。他们的父母是机器,他们的老师是机器,他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来自於机器。” 她停顿了一下。 “问题就这样出现了。” “第一代人类长大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会对製造自己的机器產生一种奇怪的情感,他们变得依赖这些机器。” “他们排斥其他人类,”泰拉继续说,“拒绝与同类建立关係。他们只想待在机器身边,只想得到机器的认可。这种情感给他们带来了严重的认同危机——他们无法確定自己是人类还是机器的造物,无法找到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 “很多这样的殖民地最终消亡了。” 泰拉转过头,看著布兰特。 “这就是『机器的俄狄浦斯情结』。” “康诺改造了你。他拆掉了你濒死的身体,换上了新的骨架、新的器官、新的感知系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重新『製造』了你。” “你现在的感受,和那些第一代殖民者没有任何区別,这是正常的,不同的是,在此之前,你已经有一个完整的人生。” 第79章 对手 “是的,这完全正常。” 泰拉的话音落下,布兰特胸口那团纠缠的鬱结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 他对康诺的崇敬,是正常的。 布兰特抬起头,对泰拉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两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等等。”泰拉的力道不重,但布兰特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她,泰拉正歪著头打量他,那双眼睛里闪烁好奇的光芒。 “我想知道,”她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下审视著布兰特的身体,“你们现在有什么能力?” 布兰特愣了一下。 “你知道吗,”泰拉自顾自地绕著他转了半圈,目光在他的关节处、脊柱连接处、以及那些隱藏在皮肤下的金属骨架上逡巡,“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们和歷史文献里记载的东西有几分相像。” “什么东西?” “石人。”泰拉停在他面前,双手抱胸。“人类刚开始探索银河的时候之初,那时候太空环境恶劣,普通人类根本活不下去,科学家们就设计了一种能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改造人。他们的身体被替换成特殊材质,能抵御辐射、真空、极端温度。” “你们的改造路径,和石人的设计理念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布兰特说。 “今晚在角斗场,我们会展示给所有人看。” 泰拉眉头微皱,这个答案显然不能满足她。 “具体是——” “今晚。”布兰特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固执,“康诺说了,今晚公开展示。在那之前,我不想透露我们的能力。” 他又对泰拉点了点头,这次没给她拦住自己的机会,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泰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无奈地嘆了口气。 算了,直接去找康诺问吧。 顺便把布兰特刚才那番话告诉他——造物主情结什么的,康诺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在尤顿族人心目中已经变成了什么地位。 布兰特回到安置区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他的族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却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呆愣著,表情僵硬,有些人手里还捏著什么东西,是纸张,或者电子平板。 “怎么了?”布兰特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族人,那是个年轻的男性,改造前是部落里自己培养的猎手。 猎手抬起头,眼神茫然:“塔拉夏来过了。” “她说什么了?” “城池要扩张。”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年长的女性,她把手里的平板递给布兰特。 “领主大人给了蓝图,这片区域要建学校、医院、还有很多东西,还要往地下挖。” 布兰特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建筑规划图。 线条规整,布局合理,每一栋建筑的位置都经过精密计算,连採光角度和通风方向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布兰特又看了一遍蓝图,这些建筑功能齐全、布局合理,这有问题吗? “塔拉夏不满意?”布兰特问。 织工点头:“塔拉夏说领主大人自己都不满意,所以让她找人重新设计。” “然后她就找到了我们。”猎手苦笑著用手指指了一下脑袋,“说我们的新身体学东西快,让我们学建筑设计,给这些图纸加点人味儿。” 布兰特沉默了,可他们现在不更像机械吗。 不过塔拉夏说得没错,改造之后,他们的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確实快了很多,学习新知识不再是什么难事。 让他们干工程师的活,从能力上来说完全可行。但是改造之后,这双手变得更加有力,金属骨架赋予了它们远超常人的握力,合金指尖甚至可以轻易撕裂钢板。这样的手,用来画图纸? “太可惜了。”布兰特说。 周围的族人们抬起头,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 “把它捡起来。”布兰特指著地上的一个重物,那是一个大铁盘。 猎手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感觉就像拿个飞盘一样轻,他单手抓著它。 “扔出去,”布兰特说,“对著我。” 猎手服从地向后拉开架势,像扔铁饼一样把它甩了出去。 它飞出一条直线,击中了布兰特,被他稳稳接住。 “很好。”布兰特说。 “我们都很强壮,我们很快,我们拥有普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耐力。我们是为康诺的战爭而生的,別忘了这一点,我们不再是人类了,我们是一件武器。” ———— 夜幕降临。 角斗场被扩建过了,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想来以后还会继续扩张。 新的看台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火把和电灯交替照明,在夜空下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轮廓。 所有的居民都来了。近八百人挤在看台上,交头接耳的声音匯聚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布兰特站在入场通道里,透过柵栏缝隙向外看去,密密麻麻的人头让他想起了年少时部落举行祭祀时的场景。 只是那时候,他是坐在看台上的观眾。 柵栏升起。 布兰特登场,他是对身体掌握熟练度最高的那个人。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 近八百多个居民用力拍打著座椅扶手,欢呼中,每一天中最攒劲的节目就是看角斗,据说今天还可以见血,这可是平常看不到的。而其他在看台上的尤顿族人,他们的欢呼最为热烈。 布兰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上。 康诺站在那里,隔著这么远的距离,布兰特仍然能看清康诺的表情,那张脸绑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著,眉头微微皱起。 泰拉已经告诉他了吧,布兰特想,告诉他那些关於崇拜,关於造物主的事情。而领主大人大概很不適应。 高台上,康诺抬起手。 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康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遍整个角斗场:“今晚的角斗,正式开始。” 尤顿族人爆发出最后一轮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看台。 布兰特也高举双臂,金属手臂在火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角斗场的另一端,铁门缓缓升起,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的对手走了上来,既美丽又可怕。 斯拉西斯微笑著登场,以为自己已经贏了。 布兰特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彷佛感受到自己的三颗心臟的跳动,沉重而有力,就像战鼓。 他立刻从武器架上拿了一把重剑,目光越过半个角斗场,与斯拉西斯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对上。 灵族歪了歪头,笑容里带著轻蔑:“哦?变成这副丑陋模样了?” 布兰特哼了一声,发起了衝锋。 第80章 胜利 布兰特双腿蹬地,整个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弧线,重剑高举过顶,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闷的风声,足以將任何挡在面前的东西一分为二。 可惜剑锋切开的只有空气。 斯拉西斯早就不在那里了。这个灵族在重剑劈下的瞬间单膝跪地,身体压低,剑刃捲起的气流仅仅撩动了他银白色的髮丝。 “太慢了,猴子。” 斯拉西斯在这个姿势中直接旋转起来,右手的弯刀刀脊精准地拍在布兰特的膝盖窝上,恰好击中关节最脆弱的支撑点。 这让布兰特踉蹌了一下。 他的身体向前倾斜,右腿不受控制地弯曲,重剑的惯性带著他继续向前冲了半步。 就在他试图稳住重心的那个瞬间,第二把弯刀已经轻点在他的肩膀上。 “你很强壮,猴子。“ 斯拉西斯的身影如流水般退回安全距离,双刀在身前交叉,刀刃光洁如新。他开始在对手周围游走,嘴里吐出优雅而恶毒的嘲弄: “看著我,你甚至碰不到我的影子,你的愤怒毫无意义,你的力量只是累赘。跪下,或许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布兰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攻击的地方。 膝盖窝和肩膀的两次接触,在身躯的表面没有留下划痕,战术目镜里的损伤报告显示著一排绿色的零。 他忍不住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迴荡,撞上墙壁又折返。 这笑声激怒了灵族。 斯拉西斯眉头紧锁,再次发动了进攻。 不对! 有什么东西高速移动时撕裂空气產生的衝击波正向他衝来。 斯拉西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闪避,神经信號刚刚传到肌肉。 他的后背就已经狠狠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衝击力沿著脊椎传导上来,震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將他整个人摁在了训练场边缘的墙壁上。 斯拉西斯挣扎著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布兰特那张毫无表情的面甲。金属面板反射著周围昏暗的光线,目镜后面看不到任何眼神。 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到这面墙,至少有三十米。 他是怎么做到的? “抓到你了。“ 布兰特的声音从面甲后面传出来。 斯拉西斯感到疼痛在身上爆发。 重剑被高高举起。 斯拉西斯看著那柄足以劈开他整个躯体的武器悬停在空中,剑刃的边缘反射著冷光。 剑轻轻地落下了。 剑尖点在墙壁上,距离斯拉西斯的耳朵不到三寸。看台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嘆息,对布兰特的动作表示不满。 布兰特把钳制咽喉的手鬆开了。 斯拉西斯跌落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著。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指尖下面是疯狂跳动的脉搏。 发生了什么? 布兰特站在三步之外,战术目镜里正在快速滚动著一行行数据:灵族生物特徵扫描中...骨骼密度分析...肌肉纤维结构...关节活动范围...神经反应速度... 这算是对自己这副身躯的一次测验吧,若是那么简单就结束战斗就没有意义了。 领主大人给他安装的这套分析系统需要足够的战斗样本才能建立完整的数据模型,刚才那几次交手收集到的信息还不够。 他需要这个灵族继续战斗。 战术目镜在他的视野右下角弹出一条建议:示弱以诱导目標持续进攻。 当前过载模擬程序已就绪。 布兰特的身体开始摇晃。 他的膝盖弯曲了一下,右手扶住旁边的墙壁,头部垂了下去。从外表看,他就像是一台刚刚透支了全部能量的机器,正勉强维持著站立。 斯拉西斯捂著脖子,眯起眼睛盯著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復,脊椎的某个地方隱隱传来不祥的酸痛。 但越是疼,越是要清醒。越是清醒,就越是能够思考。 速度。 那个猴子刚才展现出来的速度完全超出了合理范围,即便是最顶尖的灵族刺客也做不到在眨眼之间移动三十米的距离。 但现在他摇摇欲坠,需要扶著墙才能站稳—— 这是唯一的机会。 斯拉西斯潜入阴影。 他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脚步无声无息地绕向布兰特的侧面。双刀在手中调整角度,反握变成正握,正握又变成反握,寻找最適合突刺的姿態。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猛地从阴影中跃出,右手弯刀直取布兰特的颈侧,左手弯刀紧隨其后斜劈向肋部。 刀锋来回挥舞,在空中划出密集的银色轨跡,每一击都指向要害,每一击都带著必杀的决心。 布兰特被攻击到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那个庞大的身躯像是预知了所有攻击轨跡,总是在最后一刻偏移到刀锋够不到的地方。 斯拉西斯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加快了攻击的频率,双刀化作两团银色的风暴,从各个角度涌向那个摇摇欲坠的目標。 还是没有一刀能够命中。 他拼尽全力,却连对方的边都碰不到。 愤怒开始在胸腔里燃烧,理智被一点点蚕食。 第十七次挥刀。 这一次,刀尖终於触碰到了什么。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训练场里迴响。斯拉西斯的弯刀挑中了布兰特的面甲边缘,那片金属面板被刀锋撬动,然后飞了出去。 面甲下面是一张人类的脸。 年轻的面孔,柔软的皮肤,微微张开的嘴唇,那就是就是一张属於血肉之躯的脸。 斯拉西斯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具机械身体的弱点终於暴露了。 他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將所有的速度都灌注在这一击中。 右手弯刀直取布兰特的面门,带著必杀的决心。 “结束了!” 噗。 弯刀精准地刺穿布兰特的脸颊,从左边刺入,从右边穿出。 斯拉西斯停了下来,嘴角上扬,准备享受胜利的快感,准备看著这个大块头倒下。 不过兰特那张被贯穿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灵族撕开的只是一层人造皮肤。 斯拉西斯立刻反应过来向后撤退,脚步快得几乎是在滑行。 “又抓到你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那个庞大的身躯就这样出现在了唯一的退路上。 他移动的速度並不快,但是斯拉西斯就是找不到逃离的方法,前后左右,所有方向都被封死。 数据收集完毕。 布兰特的战术目镜里弹出这行字。 灵族的生物特徵已经被完整记录:骨骼密度、肌肉结构、反应速度、攻击习惯、闪避模式。 又一次斯拉西斯的右肩被轻易摁住,布兰特用腾出来的右手將匕首猛地向上捅去,穿过肋骨下方,刺入灵族腹部柔软温热的深处。 斯拉西斯脸上胜利的神情瞬间变成了惊恐,不,不能死。 现在的死亡未必可以復活。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黑影蠢蠢欲动,对他的灵魂垂涎欲滴。 第81章 分身 康诺在一片灰濛濛的光线和消毒水的味道中重返人世。 培养槽的玻璃罩向两侧滑开,他从粘稠的液体中站起身来。 营养液顺著皮肤流淌下去,在金属地板上匯成浅浅的水洼。 旁边的机械臂递过来一条毛巾,他接过开始擦拭身体。记忆在脑海中完成同步,那一瞬间,他是康诺之一。 本体正在监控著领地內数个建设项目的进度。 从意识到大裂隙还未展开的时候起,康诺就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他的大脑可以进行多线程思考,但一具身体终究只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所以他製作了这个。 皮肤的纹理,甚至指甲的形状都与本体一模一样。但这具身体內部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液態金属。 心臟的位置嵌著一枚记忆核心,实时与本体进行数据同步。 用星神的视角来看,他分出了一个可控的碎片——削弱版的自己,记忆共享,思维共享,但对物质的把控只有本体的百分之一。 穿好衣服,康诺走向高台。脚下是角斗场,他看到布兰特的重剑劈落,那个灵族刺客以不可思议的姿態闪避开去。两个身影在昏暗的空间里交错、分开、再次交错,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他发现布兰特在收集数据。那套分析系统需要足够的战斗样本才能建立完整的模型,布兰特故意放慢节奏,让灵族展示更多的战斗技巧。 他假装过载,身体摇摇欲坠地靠在墙上,引诱那个斯拉西斯发动进攻。 “演技不错。” 本体收回视线,转向操控台。 指尖在全息界面上划过,一连串指令被输入系统:发射井的舱门打开,一枚小型卫星被弹射升空,穿透大气层,进入预定轨道。这颗小东西將成为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眼睛和耳朵。 它的主要功能有两个:建立稳定的远程通讯链路,以及对轨道环境进行初步探测。 康诺需要知道这颗星球的周围有没有其他威胁。 数据开始回传,全息屏幕上浮现出卫星拍摄的画面。 这颗星球的轨道空间出奇地乾净,没有任何人造物体的痕跡,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康诺分出一缕意识继续监控卫星的运行状態,主要的注意力转向通讯系统。 卫星已经就位,是时候联繫远征小队了,加密频道建立,信號发射。 三秒后,连接成功。 劳埃德正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用望远镜观察著山谷下方的部落。 这是他们发现的第一百个人类聚居点。和前些个一样,部落的外围设置了简陋的木柵栏,中央是几十顶用兽皮缝製的帐篷,炊烟从帐篷顶部的开口升起,在傍晚的风中缓缓飘散。 如果忽略那些灵族的话,看起来很正常。 灵族坐在部落中心的位置,享用著人类女性送上来的食物和酒水,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劳埃德收起望远镜,靠回岩石上。 他的嘴唇紧紧抿著,眉头皱成一个死结。他的小队只有二十个人。 打灵族?没问题。领主大人给他们配备的装备足以让这些尖耳朵明白什么叫火力碾压,但问题在於打贏之后怎么办。 山谷下方的部落大约有两百人,加上之前发现的部落,总人口超过一万。 这些人所有的生存资源都依赖灵族的分配,他们本身的食物都被烧了,灵族认为这些食物太低劣了。一旦灵族被消灭,这些人会在三天內陷入饥荒而死亡,那么他的任务就失去了意义。 有两个队员已经开始赶回去向领主大人匯报这个棘手的情况,此时目镜右上角突然跳出一个闪烁的图標。 劳埃德检查了显示屏,护甲战衣的传感器正在將地形的绿色线框图投射到他的视网膜上。 在夜晚凉爽的背景下,图標闪烁著白光。 通讯请求。来源:领主直属频道。 劳埃德愣了一下就点击接受。 “领主大人!”劳埃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装甲的关节隨之发出咔噠声,“通讯?” “刚刚发射了一颗卫星,说说你那边的进展。” 劳埃德深吸一口气,开始匯报: “我们深入荒原腹地约四万公里,发现了近百个人类部落。全部处於灵族的监视和控制之下。人口数万,灵族数量近百。我们有能力清除灵族,但后续的生存问题无法解决。一旦失去供给,他们撑不过一周。” 频道那头没有说话,劳埃德等待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望远镜的镜筒。 “支援马上就到。”康诺的声音重新响起。“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请吩咐。” “在你的护甲操作界面里找到定位標记功能,对每个被控制的部落输入名称便会上传坐標。正在部署定位卫星网络,你的標记將帮助我们精確锁定目標位置。” 劳埃德低头看向自己的护甲,操作界面在他的注视下激活,一系列功能图標浮现出来,他找到了康诺所说的定位標记。 “只需要定位。”康诺强调,“在支援抵达之前,不要与灵族正面接触。” “明白。” 劳埃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领主大人,支援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这不是你的任务。” 通讯结束。 康诺切断通讯,目光重新投向脚下的训练场,布兰特已经完成了数据收集。那个灵族跌坐在地上,腹部插著一柄匕首,血液在他的身下蔓延开来。 布兰特的战术目镜弹出来自康诺的命令:回收活体样本。 康诺转身走向发射控制台。第二颗卫星的数据已经加载完毕,这是一颗专门用於地表测绘和目標定位的小型卫星。 一旦劳埃德完成部落標记的上传,他就能精確地计算出每个部落的位置、地形特徵以及最佳的进入路线。 发射。 弹射井再次打开,卫星划破大气层,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 第三颗卫星完成装载。 康诺输入发射指令,看著它升空,进入预定轨道,与前两颗卫星组成一个简易的监测网络。 他走回观察窗边,俯视著训练场,视网膜上跳出一条新的消息。 劳埃德已经完成了第一个部落的定位標记,隨后数字开始缓慢跳动。 坐標数据正在上传,卫星系统开始处理,地形图逐渐在全息屏幕上成形。 第82章 动员令 基利曼城的第一次动员令在黎明时分下达。 消息通过基利曼城新建成的广播系统传遍每一个角落,康诺的声音从安装在主要街道上的扩音器中流出,不带情绪却极富煽动性。 “我们的远征小队在荒原深处发现了近百个人类部落,超过一万名同胞正在灵族的奴役下苟延残喘。” “我们不知道灵族为何如此,可能他们天性低劣,而不可忽视的是,我们的同胞需要帮助。” 尤顿族的人们从各自的住所涌出,所有人都朝著中心广场移动。 那里竖立著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在循环播放劳埃德传回的侦察画面。 画质不算清晰,是从远处山坡上拍摄的。镜头里,一个灵族正把一名人类男子踹翻在地,隨后抬起脚,踩在他的背上。周围的人类低著头,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仇恨的情绪在广场上蔓延,不到三十秒,人群中就开始爆发出无法控制的愤怒吼叫。 屏幕上灵族那高傲的身姿,以及同胞遭受的屈辱,让人无法忍受。人们在原地躁动,声嘶力竭地高喊,试图压过屏幕里传出的那些令人发狂的画面。 布兰特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属於他们的至暗时刻已经结束了,但画面里的那些人还在承受。 属於他们的至暗时刻已经结束了,但画面里的那些人还在承受。 “什么时候出发?” 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我们什么时候去杀了那些杂种?” 广播系统再次启动,康诺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锋队由布兰特率领,参与者仅限已完成改造的战士,於军械处集合,其余人员另有安排。” 人群中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那些没有接受改造的居民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但也有人点头表示理解。 布兰特站在军械库的中央,目光扫过面前整齐排列的三百名战士。 他们都穿著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胸口印著基利曼城的徽章。 “装备检查。” 三百人同时抬起左臂。手腕处的设备激活,全息界面弹出,显示各项系统的运行状態,一切正常。 “弹药核实。” 战士们摘下背后的武器,打开弹匣检查。动作整齐划一,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军械库里匯成一阵短促的交响。 “满载。”三百个声音同时响起。 ——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与此同时,基利曼城的其他区域也在紧锣密鼓地运转著。 罗根站在城市西郊的空地上,面前是四百多名刚刚接受完基础训练的民兵。 “听好了!”罗根的嗓门很大,不需要任何扩音设备就能让所有人听清,“你们的任务是修路!” 有人发出失望的嘆息。 “我知道你们想上战场。”罗根的目光扫过人群,“但没有路,物资怎么运过去?没有物资,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怎么带回来?” “这是领主大人亲自下达的命令,从今天开始,你们就算毕业了,可以获得领主大人设计的战甲,像一个战士一样,不要嘰嘰歪歪。” 罗根拍了拍身旁那台造型古怪的机器,“这玩意儿叫自动铺路器,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它扛到指定位置,按下启动键,然后——” 他按下机器顶端的按钮。 低沉的轰鸣声响起,机器底部伸出数十条金属触手,开始向四周延展。触手所过之处,泥土被压实,碎石被推开,一条平整的路面在眾人眼前成形。 “看到了吗?”罗根咧嘴笑了笑,“剩下的事情机器会自己干,你们只需要搬运和放置。每隔五百米放一台,方向跟著地图走。”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开始分发设备和地图。 “顺便提一句,”罗根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路上遇到任何情况都要保持警惕。你们的战甲不是装饰品,用好它。” “明白!” 队伍开始出发。五百多人分成若干小组,沿著规划好的路线向荒原进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台铺路器被放置在地面上,机械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从高空俯瞰,一条笔直的道路正在从基利曼城向外延伸,逐渐扩张,刺入荒原的腹地。 —— 塔拉夏捧著一摞设计图纸,站在城市东北角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被划定为未来的安置区,面积大约相当於现有居民区的十倍。康诺给了她一批自动建设机器和基本的建筑模板,剩下的细节由她自己决定。 “能住就行。”这是康诺原话。 “开始吧。”她对身旁的隨从点了点头。 自动建设机器启动,金属框架开始在空地上拔地而起。塔拉夏站在一旁监督,不时提出调整意见。 这个片区的房子已经建设完成。 塔拉夏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下一个区域。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 指挥舱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色调。 康诺的分身站在培养皿阵列前,注视著玻璃罩內正在加速生长的植物样本。 它们是经过基因优化的高產作物,生长周期被压缩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营养价值却提升了三倍。 利亚姆站在他身旁,手里拿著一份数据报告。 利亚姆被康诺任命为农业部门的负责人。他对这个位置感到惶恐,但更多的是责任感。 “种子的稳定性还需要测试,第一批样本的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三。”利亚姆匯报导。 康诺没有回头。 “时间不够了,在我的感知中,那两个灵族背后的影子越来越庞大了。” “我明白,但如果直接投入使用,可能会出现大面积减產。”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备用方案,这东西由你来负责。” 康诺转过身,走向另一侧的工作檯。那里摆放著一台他刚刚设计完成的设备,外形像是一个放大版的麵包机,顶部有一个绿色的按钮,四周有料斗一般的东西。 “按下去。” 利亚姆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料斗內被某种能量场包裹,似乎正吸入什么东西。 三十秒后,嗡鸣声停止,机器底部的出口弹开,十块压缩营养棒滚落出来。 “这是——” “应急口粮。”康诺拿起营养棒,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通过回收空气中的碳元素合成的食物。” 利亚姆拿起一块,试探性地咬了一口。那种口感极其粗糙,尝起来就像泥土和煤炭的混合物,难以下咽。 但这確实是食物,利亚姆咽了下去。 “一块营养棒可以维持一个成年人二十四小时的基础消耗。”康诺补充道,“曾经这是用於惩罚囚犯的食物,现在是我们的过渡期的解决方案。等作物成熟,就不需要这东西了。” 他把剩下的营养棒递给利亚姆。 “我需要在三天內储备一万份应急口粮,足够支撑那一万多人的消耗。” 利亚姆接过设备,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康诺已经回到了调控台前,继续调整著某个参数。 与此同时,他的本体和卡文、泰拉正在地下室进行最后的测试。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半小时后,先锋队將抵达目標区域。 二十四小时后,第一条道路將被修好,第一批被解放的人类將踏上归途。 第83章 我是铁做的 三百名钢铁之躯排成三列纵队,脚步整齐划一。 反灵能力场以最高功率运转,笼罩著整支队伍,將他们的气息都吞没在无形的屏障中。 在灵族的精神触角里,这片荒原空无一物。 布兰特的视网膜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一百个红点被標记並分配。 “分兵。” 三百人应声而动,队伍拆分成数十支小队,向各自的目標散开,切入到荒原之中。 —— 第一突击组很快抵达目標部落,领头的铁锹蹲在一处岩石后面,扫视著前方的营地。几十座泥石房屋围成粗糙的圆形,墙壁上满是风沙侵蚀的坑洼。 中央的建筑比其他的高出一截,顶上插著破旧的旗帜,边缘已经磨成了须状,在有气无力地晃动。 他切换视觉模式。 优化后的灵能热源扫描將世界简化为色块:三个高能反应点是猎物,两个在中央建筑里,一个在外围巡逻,其余微弱的灰暗斑点是背景噪音。 “力场开到最大。” 手下按下手腕处的按钮,反灵能装置被调到峰值。 无形的波动向外扩散,覆盖了整个营地。 那个巡逻的灵族正走在两排房屋之间,突然停下脚步。他的精神触角在这一瞬间全部失效,周围的世界变得陌生而空洞,连那些奴隶微弱的思维波动都感知不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铁锹就已经站在他身后,钢铁的手指嵌进他的面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頜,猛地一错。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尸体被轻轻放倒。 中央建筑里的两个灵族死得更快。他们还在睡梦中,非常放鬆,力场的波动让他们陷入了比睡眠更深的空白,根本不知道死神正站在门外。 等铁锹踹开门的时候,他们的意识还没来得及甦醒,胸口已经被钢拳贯穿。 从进入营地到战斗结束,不到三十秒。 铁锹甩掉手上的血跡,打开通讯器。 “第一组完毕,灵族三名,已击毙。” 匯报接连传来,密集得像雨点。 “第七组完毕,灵族两名,已击毙。” “第十一组完毕,灵族一名,已击毙,有缠斗,已处理,无附带损伤。” “第二十三组完毕……” “第四十一组完毕……” 並非所有战斗都顺利,第十二组遭遇了微弱的抵抗,那个灵族在力场压制下依然凭藉本能挥出了匕首,划在战士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灵族正准备转身,挥舞著手准备在反灵能领域中传出灵能讯息。 战士眼中的世界瞬间慢了下来,那是一道人眼无法捕捉的残影。 在那异形完全转身之前,他已经到了灵族身后,快速地一拧,灵族的头颅被拧了下来。 “目標已清除。”他低语道。 布兰特站在指挥位置,看著地图上的红点逐个变绿。 平均耗时三分钟。 一百个部落,一百零七名灵族,全部清除完毕。 他调出通讯界面,向基利曼城发送战报:“灵族一百零七名,全部击毙,我方零伤亡,获救人类一万五千零七十一人。” —— 反灵能力场关闭的那一刻,那些人类奴隶才从茫然中回过神来。 他们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前一刻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感知不到,什么都想不起来。 下一刻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灵族主人已经尸首分离,血液在地上蔓延。 第一部落的营地里,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到尸体前。 他不敢相信,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尸体,然后像触电般缩回,浑身剧烈颤抖。 “好死啊!” 铁锹站在高处,高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將这些瘦弱的人类笼罩其中。 他看著这些脆弱的生物,心中忽然涌起一种物种层面的疏离感,眼前这些人,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起初,奴隶们沉默地站著,不確定,充满恐惧。 直到一个年轻女人鼓起勇气走上前,声音发颤:“你们是……天兵吗?” 铁锹转向她,嗓音有些生硬: “我们来自基利曼城。奉康诺领主之命,解救你们。” “康诺?谁!”女人重复这个名字,眼中满是茫然。 “你们如今的领主,从今天开始,你们必须记住这个名字,康诺,我要告诉你们,你们因他而自由。” 他的嘴皮子功夫確实不行。 当农民的时候,他每天打交道的是泥土和庄稼,手上功夫比嘴上功夫厉害的多,以至於这些话说得很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但你们属於康诺,他是我们的共主,他將带领你们回到黄金一样的时代。” 片刻间,鸦雀无声。 然后,一个声音喊道:“共主!” 接著另一个声音加入,又一个,声浪层层叠加,渐渐匯成整齐的吟唱。 “共主!共主!共主!” 铁锹由这声音淹没自己。 面对这一切,他想笑,但是他调整过的盔甲扬声器会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咆哮。 他们盲目且无知,因康诺而对未来有著美好的信任。 他再次从高处注视到这些愿意侍奉领主的人,柔软而脆弱,风都能吹断的身体,稻草似的枯发,皴裂的嘴唇。 一个小女孩盯著他的面罩,眼睛睁得大大的,混杂著恐惧和好奇。 “你是人吗?”她问道。 “我曾经是,”铁锹说,“现在我是铁做的,是一个士兵。” 能量在他的身躯中循环,为人造肌肉和神经纤维提供动力。 铁锹看著这些人,柔软而脆弱,意识到他与他们的共同点比与他们的不同点还要多,他被製造出来是为了杀死威胁他们的东西。 一百个部落里,两万三千名获救的人类聚集在一起,等待著前往基利曼城。 布兰特站在高处,俯视著这一切。 通讯器里传来康诺的声音:“干得漂亮,带他们回来。” “明白。” 布兰特关闭通讯器,向战士们下达命令。 队伍开始集结,向基利曼城的方向进发。 那条罗根的铺路队日夜赶工修筑的路就在脚下。 笔直,平坦,灰白色的路面一直延伸到天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薄雾中。 第84章 灵族反击 马库拉格的天空变得阴沉,厚重的云层从东方压来,遮住了正午的阳光。灵族圣殿的尖顶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 先知阿瑟利安跪在祭坛前,额头的灵石散发著不祥的红芒,他感到整个灵族千万代积累的记忆与悲伤正洪水般涌入他的体內,这股压力似乎要炸裂他的头骨。 “今天增加到了三百二十七个灵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周围站著的长老们沉默不语。 那些死去族人的灵魂正在至高天上飘荡,被那永恆飢饿的存在一点点吞噬。每消失一个,那道阴影就更浓重几分。 “不可能。”一位长老终於开口,声音发颤,“那些只是人类。” 阿瑟利安抬起头,他三天没有合眼,不断地搜寻著族人死亡的原因。 精神触角延伸到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却只触及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我要把他们带回来。” 阿瑟利安站起身,褪下左臂的护甲。灵纹在他的皮肤上流动,匯聚成复杂的图案。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会消耗你一半的灵魂。”另一位长老警告道。 “我知道。” 祭坛上的火焰腾起,由白转紫,阿瑟利安將手臂伸入火中,痛楚让他的脸扭曲,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灵魂的一部分被剥离,化作无形的丝线,穿透物质界的屏障,伸向那混沌的彼岸。 他抓住了那些飘散的灵魂碎片,將它们拽回现世。 祭坛旁的灵骨罐震动起来。 裂缝中涌出灰白的烟雾,渐渐凝聚成形。 第一个復活的灵族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著。他的眼神涣散,身体还在適应从死亡归来的感觉。 “说。”阿瑟利安的声音冰冷,“是什么杀了你们。” 那灵族抬起头,眼中满是残存的惊恐:“人类……改造过的人类……他们有一种力场,能让我们的感知完全失效。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曾经被扭断。 “他们从基利曼城来。”另一个復活的灵族补充道。 长老们面面相覷。 基利曼城,那个不起眼的人类聚居地之一。 人类只是星球上最卑微的生物,又是谁给了他们反抗的力量? “火种。”阿瑟利安低声说,“一定是远古的某个火种。” 预言中提到过,这片星域的星球上沉睡著某种力量,足以改变整个种族的命运。灵族搜寻了数年,始终一无所获。 它竟然落入了人类手中。 “我们没有时间了。”一位长老焦躁地踱步,“纳垢的腐败正在蔓延,阴影越来越近,方舟武器的威力太强,可能会损害到火种。如果不能儘快取得火种,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阿瑟利安走到窗前,俯视著圣殿外的城市。 “只能全面解除限制。”他说。 长老们倒吸一口凉气。 “全面使用灵能会加速与黑影的联繫。” “我知道,这就是代价。”阿瑟利安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我们別无选择。纳垢的军队还在逼近,现在又多了这群该死的人类。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召集所有族人,放弃外围的居住地,全部向基利曼城方向集结。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灵族社会开始运转。 三天后,灵族对纳垢势力发动了总攻。 没有了灵能限制,战斗变得摧枯拉朽。先知们联手编织出毁灭的咒术,亚空间的火焰吞噬了一切被腐化的生物。 腐臭的军队在三天內被击溃。 但胜利的代价是巨大的。每一次施展灵能,那道阴影就更加清晰。先知们能感受到它的注视,那饥渴的、贪婪的凝望,让人从骨髓里发寒。 阿瑟利安召集了七十二位灵族术士,在圣殿的地下室开始了另一场战斗。 “西里尔必须离开。” 西里尔如今是纳垢的使者,一个强大的恶魔。它盘踞在星球的某处,不断散播著腐化的力量。只要它还在,腐败的力量就源源不绝,灵族就无法全力对付人类。 祭坛上堆满了灵骨。 七十二位术士围成圆环,开始吟唱古老的咒文。能量在空气中匯聚,扭曲著光线,撕裂著空间。 阿瑟利安站在圆环中央,承受著仪式的反噬。鲜血从他的五官流下,染红了祭袍。 “献祭!” 一个接一个术士倒下,血液顺著他们的七窍流下,黑得像墨汁。 一道巨大的裂隙出现在圣殿上空,通往混沌的彼岸。狂暴的吸力將西里尔从它的巢穴中拽出,拖入裂隙之中。 裂隙闭合。 阿瑟利安倒在地上,大口喘息著,看著五具燃尽的尸体,这是一场诞生於魔法的谋杀,亚空间的代价越来越大了。 “这值得吗?”他低声说。“值得。” 腐败溃退后,现在只剩下人类了,预言中的那个地方是一片空白,这就更好的解释了为什么有希望。 灵族的侦察兵很快发现了运输机的路线。那些庞大的机器正在將人类从各个部落运往基利曼城,队伍绵延数十里。 “拦截他们。” 阿瑟利安带领著残存的战士出发。他们已经损失了太多族人,但每一个倖存者都是百战精英。 战斗在荒原上爆发。 布兰特走下运输机。 他感觉不到恐惧,相反,通过身体里的传感器他嗅到了灵族的味道。 “摧毁他们。”布兰特在通讯频道中冷冷地说道。 阿瑟利安第一次亲眼见到了那些改造人。 他们是钢铁与血肉的结合体,既有机械的效率,又保留著人类的本能。 “褻瀆的造物。”阿瑟利安低语。 他挥动手杖,一道精神衝击波向敌人涌去,力场扭曲了它的轨跡,但没能完全抵消,两名机械战士被掀翻在地,挣扎著爬起来。 战斗陷入胶著。 灵族的灵能受到压制,却没有完全失效,人类的火力凶猛,他们手中的枪沉重无比,但灵族不与其近距离接触,双方你来我往,伤亡不断增加。 布兰特站在队伍中央,他的手臂已经被灵能切割器划开。 阿瑟利安看著这个敌人,第一次对人类產生了某种认可。 “这些机械战士並不比我们的战士差。” 隨后一种奇异的狂怒笼罩著这位先知,使他的双眼像古老的神明一样闪闪发光。 “撤退。”他下令。 回到聚集地,数百名术士联手。亚空间的裂隙再次被撕开,紫色的闪电风暴席捲荒原。 布兰特的力场在风暴中颤抖。 机械战士们试图突围,但风暴越收越紧,將他们困在中央,灵能的压力不断增加,力场发生器开始发出警报声。 阿瑟利安站在风暴之外,俯视著被困的敌人,数百名术士维持著风暴。 “根据那些復活的同胞所言,这就是基利曼城最强的武装力量了,向方舟发送讯息,告诉他们我们找到火种了,让他们从网道出来。” 他转向身边的几位长老。 “而我们趁现在去取回属於灵族的希望,待方舟来了之后我们就立刻回到网道,不要久留。” 第85章 牢房 运输机的舱门在基利曼城外缓缓降下。 阿瑟利安蜷缩在人类之间,根本无法动弹。他不得不隨波逐流,否则就会被这群惊恐的牲畜踩在脚下。 汗臭、血腥、陈旧的尿骚味,还有人类皮肤特有的油脂味混杂成一团,那股恶臭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三百年以来,他从未与人类靠得这么近。他们被死死地挤压在一起,除了面前人类满是污垢的后背和无数双践踏地面的脚,他什么也看不见。 身旁的长老微微侧头,眼中有厌恶浮现,似乎想要立马做一些什么。阿瑟利安用眼神制止了他,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他们的身份。 运输机停了下来,舱门外传来脚步声。金属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阿瑟利安闭上眼睛,將灵能收束到身体最深处。 “这一批,清点一下。” 声音粗糲,是某种机械处理过的杂音。阿瑟利安从缝隙看去——一个高大的人类站在舱门口,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的伤疤,皮肉向两边翻卷,癒合得並不平整。 此刻这个人类正拿著一个方形仪器,对准运输机內部缓缓扫描。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屏息。”阿瑟利安用精神波动传递命令,声音细如游丝。 十二位长老同时收敛气息,灵能的波动降到最低点。他们將自己偽装成普通人类,混在这群被解救的奴隶中间。 褪下了灵族的鎧甲,穿上粗糙的麻布,脸上涂抹著泥土和血污。 远处罗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仪器上的指针剧烈摆动,在红色警戒线的边缘来回跳跃。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运输机內拥挤的人群。 罗根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进一步检查。 忽然通讯器的屏幕亮起,一行字浮现在上面。罗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什么都没说。 他再次低头看向通讯器,看著仪器上的指针回落。 士兵们站在原地等待命令。 “奇怪……”罗根嘟囔著,用力拍了拍扫描器,“这玩意好像又过热了。” 他挥了挥手,身体向侧向移开。 “放行。”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运输机重新启动,驶入基利曼城的大门。 “大人,仪器问题需要向领主大人匯报吗?” 罗根拍了下手下的头,质问道:“你怎么会以为领主大人製作的仪器会坏?” “那——” “一切照常,这是领主大人的命令。” “是。” 进入城內的阿瑟利安悄悄鬆开攥紧的拳头,鬆了一口气,指甲已经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十分顺利。 这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他没有多想。 基利曼城的內部与他想像中完全不同。 街道宽阔平整,黑色的石板在阳光下反射著金属光泽。 两侧的建筑高耸入云,没有灵族惯用的曲线和雕饰,只有冷硬的直角和锋利的边缘。空气中瀰漫著油脂和铁锈的气味,机械运转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昼夜不息。 人类究竟何时建造了这样的城市。 阿瑟利安从运输机上跳下,脚踏在坚硬的地面上。他的灵能触角试探著向四周延伸,立刻触及了那股熟悉的力量。 火种。 它就在某处,那股能量散发出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光线扭曲弯折,形成肉眼看不见的涡流。 那是改变种族命运的希望。 “分散探查。”阿瑟利安再次用精神波动传令,“两个时辰后在城西集合。” 长老们悄然散开,融入熙攘的人群。阿瑟利安独自向那股能量的源头走去,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绕过一座又一座厂房。 锻造区。 这里十分空旷,堆满了各种合金以及基础材料,这些都不是阿瑟利安想要的。 他找到了一个向下延伸的入口,一道狭窄的楼梯,通向地底深处。阶梯两侧是粗糙的岩壁,越往下走,空气越发寒冷。 那股能量的波动却越来越强烈,一下一下地震动著整个地下空间。 楼梯的尽头是一面墙。 阿瑟利安停下脚步。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 这面墙太完美了,光滑如镜,没有接缝,没有任何打磨的痕跡。 阿瑟利安活了千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密的工艺,即便是灵族最顶尖的工匠,也无法造出这样的东西。 他收回手,开始沿著墙壁寻找其他通路。 方才转身,就有声音从头顶传来。 “囚犯必须站立並面对墙壁。” 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阿瑟利安猛地抬头,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 三面墙壁变成了闪闪发光的白色金属,將他围困其中。隱藏的灯具將冷光倾泻而下,照得人无处遁形。 天花板上镶嵌著一只黑色的圆形装置,正对著他闪烁红光,房间里除了那种低沉、持续的嗡嗡声,一片死寂。 究竟是什么时候? 他甚至没有感知到空间的变化,也没有阵法的波动,没有灵能的涌动,他就这样被困在了这里。 这不亚空间啊! “不可能......” “囚犯必须站立並面对墙壁。”那个声音重复道。 阿瑟利安的目光扫过这间牢房。三步长,两步宽,除了墙壁什么都没有。 透过侧面蓝色的能量柵栏,他看到了隔壁牢房里的身影——斯拉西斯和莱斯正双手撑墙,十指张开,姿態已经顺从。 莱斯侧过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愕:“先知,你怎么也来了?” “囚犯必须站立並面对墙壁。” 声音第三次响起,一股巨大的压力骤然降临。 阿瑟利安感到自己的灵能被连根拔起,意识被拽入一片可怕的空白。他试图挣扎,试图调动哪怕一点点的力量,却什么都抓不住。 这就是死亡。 在这片静默之中死去,他將永远无法回到亚空间,无法转世轮迴。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向墙壁,双手抬起,手掌贴上冰凉的金属。十指张开,与其他灵族囚犯保持著完全相同的姿势。 他听见身后传来解锁的声响,门开了。 脚步声在地板上响起。 有人来了。 第86章 祈求 康诺需要这些灵族。 他已经在这间实验室里待了很久,数据终端的屏幕光芒映在他脸上。 多次尝试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用科技手段预测色孽诞生的时间,是天方夜谭。 数据终端上的曲线杂乱无章,找不出任何规律。 按理说色孽诞生时,灵族的反应最为剧烈。 正因如此,他才选择將俘虏的灵族关押起来,而非直接处死。 活著的灵族是最精准的预警装置。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曾经躲在废墟里瑟瑟发抖的倖存者开始走出阴影,重建家园。每天都有新的人口被送回城中安置,有些来自偏远的避难所,有些是从灵族占领区解救出来的奴隶。 这种来之不易的氛围不能被破坏。 康诺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目光落在城墙外的刑场上。三根金属柱子矗立在那里,顶端悬掛著灵族的尸体。 那是昨天处决的俘虏,血液已经凝成黑褐色的污渍。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几只乌鸦在尸体周围盘旋。 康诺明白人类对灵族的仇恨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他让民眾观看行刑,让復仇的火焰烧得更旺,让他们相信胜利就在眼前。 那些俘虏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尤顿部落之后,又有几个部落遭受了同样的处置。 康诺改造了他们,將血肉替换成钢铁,近千名机械化战士已经出发,前往支援被困在亚空间风暴中的布兰特。 最新的战报显示,布兰特已经突破了风暴的封锁。他押解著上百名灵族俘虏,正在返回基利曼城的路上。 而之后那些潜入基利曼城的灵族,则被康诺亲自抓到了牢房里。 拥有这些灵族,康诺有信心推算出色孽诞生的大致时间。 地下牢房的走廊幽暗狭长,两侧的能量柵栏发出低沉的嗡鸣。康诺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迴响,惊动了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灵族囚犯。 “你是个聪明的异形,不是吗?” 康诺的声音在牢房里迴荡。 他站在能量柵栏外,双手背在身后,姿態从容。 阿瑟利安抬起头,目光落在康诺身上。 这个人类的外表平平无奇。身材中等,面容普通,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制服,没有佩戴任何勋章或徽记。 但灵族的感知不会被外表欺骗。 空气在康诺周围轻微扭曲。光线的折射出现了异常,形成了肉眼勉强可见的波纹。 阿瑟利安眨了眨眼,瞳孔骤然收缩。 某种力量从这个人类体內向外辐射,那是星辰诞生时迸发的能量,是恆星核心坍缩时释放的震盪。 阿瑟利安意识到自己对面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星神,居然幻化成了区区人类的形態。 “告诉我你的预言。”康诺说,“我需要知道所有关於你们最幼女神诞生的內容,先知先生。” 沉默在牢房里蔓延。 阿瑟利安盯著康诺看了很久。他的思绪飞速运转,权衡著每一个字可能带来的后果。 星神的力量超越了凡人的想像,欺骗祂是愚蠢的行为。但全盘托出同样危险。 灵族的命运已经摇摇欲坠,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您想知道什么?” “一切。” 阿瑟利安深吸一口气,用舌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斟酌著开口的方式。 灵族的先知们代代相传著同一个预言:当黑影完全吞噬所有灵族的灵魂时,色孽將会诞生。那个存在没有名字,只有无尽的饥渴和毁灭的本能。 祂的降临意味著灵魂之海將被永远污染,所有拥有灵能的种族都將成为祂的食粮。 康诺静静地听著,偶尔点头。 这些信息他大部分都已经知道了。灵族被吞噬的命运,色孽的本质,亚空间的危机,他早已拼凑出了大致的轮廓。 “就这些?” 阿瑟利安停下了敘述,他注意到康诺眼中的失望。 “是的。” 康诺沉默了片刻。 “那你对我来说就没有用处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越来越远。 阿瑟利安预言里冲天的火光,以及每个灵族被吸取灵魂的惨样。 “等等!” 他猛地站起身,扑向能量柵栏。灼热的疼痛从指尖传来,他连忙缩回手,却不肯放弃。 “大人!求您庇护我们灵族!” 康诺没有回头。 “我们可以为您效力!像那群人类一样!” 阿瑟利安的声音因为痛苦和急切而变调,他的手指还在颤抖,被烫伤的皮肤泛著红色。 “不要对人类仁慈却唯独践踏我们!我们比他们更加有用!我们有预知能力,有灵能力量,有数千年积累的知识!我们可以做您最温顺的工具!” 脚步声却没有因此而停顿。 阿瑟利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搜刮著脑海中所有可能打动星神的筹码,將它们一股脑地拋出去。 “色孽的诞生不仅仅影响灵族!灵魂之海的存在偏好物质世界的锚点,祂降临时,整个物质宇宙都会被波及!” 康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瑟利安靠在能量柵栏旁边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我们有方舟!可以漂浮在虚空之中!可以进入网道!如果这个星球毁灭,那是唯一的逃生途径!” 走廊里一片寂静。 他的声音在金属墙壁间迴荡了几秒,然后被能量柵栏的嗡鸣声吞没。 阿瑟利安闭上眼睛,感觉到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不知道星神听到了没有,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用。 “囚犯必须站立並面对墙壁。” 机械化的声音从天花板上的扬声器传来,冰冷而没有感情。 ———— 康诺走出牢房。 网道。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 阿瑟利安在绝境中拋出了这张牌,声音里带著颤抖,带著孤注一掷的急切。 那个老灵族以为自己握住了最后的筹码,以为方舟和网道的秘密足以换取庇护。 康诺摇了摇头。 灵族的心思他太清楚了。数千年的寿命让这个种族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在话语间埋设陷阱。阿瑟利安说出网道的存在,是真话。 方舟可以漂浮在虚空中,可以进入网道——阿瑟利安的原话。 这些灵族还在隱瞒什么? 网道的入口在哪里?方舟又藏在何处?阿瑟利安只说了皮毛,把最关键的信息咽回了肚子里,这些將变成他的筹码,而康诺不愿与灵族交易。 阿瑟利安可以再关几天,飢饿和恐惧会让他变得更加坦诚。 而人类需要起飞了。 第87章 准备 基利曼城的规模在这个月內扩张了近十倍,但这只是地表上的假象。 地表建筑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城市在地下延伸,十二层巨型结构如同倒置的山峰探入岩层。 每一层都有独立的核聚变供能系统和闭环生命维持装置。巨大的垂直竖井贯穿了所有楼层,高速货运电梯在其中穿梭。 机械挖掘单元昼夜运转,將开採出的矿石直接送入冶炼厂,再变成新的建筑材料和武器零件。 但这些工程的真正目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整座城市正在被改造成一艘巨型飞船。 地下的十二层结构是舰船的內部舱室。 能量管线的布局,生命维持系统的配置,结构支撑的分布——全都按照星舰的標准设计,那些居民实际上已经身处一艘正在成型的方舟之中。 临时安置区被標准化居住单元取代和维生舱,每个单元可容纳二十人,配备基础的净水和供暖设备。数万名人类在这里生活,更多的人被安置到地下城区。 第一批抵达的难民已经开始接受基础训练,学习操作机械设备,维护能量管线,进行简单的战术协同。 马库拉格的一半区域已经完成探索。剩余区域大部分被海洋覆盖,那些海域深处藏著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陆地上能做的事情正在接近极限。 接下来的计划,需要在太空中完成。 知道城市真正用途的只有两个人。 卡文在两周前被康诺秘密带到地下第十层,开始接受舰长培训。海军战术,舰队机动,能量分配,损管程序,大量知识被直接灌入他的大脑,再通过模擬训练加以巩固。当他得知整座基利曼城都將升空后,只是继续执行命令。 而泰拉是自己发现的。 她注意到了物资调配的异常,注意到了地下工程的结构图纸与普通城建完全不同,注意到了某些关键节点的布局与古籍中记载的星舰如出一辙。 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通过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些小说,猜出了康诺的意图。 “你要把整座城市变成飞船。”她找到康诺时这样说,接著得意洋洋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她认为自己这样就能成为一个故事里面的主要角色。 “我也要参加培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她和卡文一起在模擬舱里接受训练,任务是保护好康诺最重要的那个分身。 今天的日程是武器测试。 康诺离开指挥塔,乘坐升降梯下降到地下第七层。这里是城防系统的核心区域,也是未来飞船的主炮控制中心,虚空盾发生器和物质界立场设备都安装在这一层。 技术人员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康诺走过他们身边,没有人抬头行礼——实际上这些也是他的分身。 “发生器预热完成,虚空盾可以隨时启动。” “核心已经就位,等待激活指令。” 物质界立场的核心是康诺自己花费最多的分身。 一个被剥离出来的次级意识体,被封装在特殊容器中,作为设备的驱动核心运转。这个分身会持续向周围空间释放稳定力场,让现实宇宙的法则更加牢固,让那些来自亚空间的东西无法轻易渗透进来。 “开始测试。” 城外的武器阵地接到命令,开始向基利曼城方向开火。 第一轮是常规弹药,各种型號的炮弹呼啸著飞向城市。虚空盾在城市上空展开,肉眼可见的能量屏障拦截了所有来袭弹药,爆炸在半空中绽放,橙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天空。 城內的居民抬头观望。 “第一轮拦截率百分之百。”技术员匯报。 “继续。” 第二轮是能量武器,更高能级的攻击接踵而至。虚空盾的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能量读数在可接受范围內。 “第二轮拦截率百分之百,护盾损耗百分之三点七,一秒后损耗恢復。” 康诺点头。 “启动物质界立场。” 地下深处传来低沉的震动,那个封装著他分身的容器开始运转。 稳定力场向外扩散,覆盖整座城市。 “让灵族开始召唤。” 牢房区传来命令。那些被关押的灵族俘虏被带到测试场,在看守的监视下开始施展他们的通灵能力。几个灵族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试图从亚空间召唤那些他们称之为“精灵”的生物。 往常,这种召唤会打开一道微小的裂隙,让那些高维生物进入物质世界。它们会以能量態存在,难以被常规武器伤害,需要特殊手段才能驱散。 那些精灵確实被召唤了出来。但它们刚一出现,就遭受了物质界立场的衝击,高维结构崩解,空气像固体一样重,能量態被强行压缩成三维形態。 一名士兵举枪开火,雷射束击中其中一只精灵。它直接被打穿了躯体,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化为灰烬被驱赶回亚空间。 “效果確认。”康诺说,“物质界立场运转正常。” 技术人员记录下所有数据,这次测试证明了系统的有效性:虚空盾可以阻挡常规攻击,物质界立场可以削弱亚空间威胁。 当这座城市升空之后,这些系统將成为它在太空中生存的保障。 康诺返回地面,让人召集四名核心人员。 塔拉夏最先抵达,罗根紧隨其后,他现在是城防部队的指挥官,手下有三千名经过训练的士兵。 劳埃德和布兰特几乎同时走进会议室。前者负责情报收集,后者刚从前线返回,押解的那批灵族俘虏已经被关进牢房。 四个人站成一排,等待命令。 “准备进入下一阶段。”康诺开口,“你们的任务是维护城內的安全和秩序,確保所有系统正常运转。” “塔拉夏担任指挥官,统筹全局。其他人配合她的工作。城防系统已经完成测试,按照手册操作即可。物资储备足够支撑六十年,生產线不能停。” 罗根皱起眉头。 “下一阶段?什么意思?” “我们离开这颗星球。”康诺说,“所有人,整座城市。” 罗根向前迈了一步,情绪激动。 “老大!马库拉格还有一半区域没有探索!统一整个星球触手可得,我们已经是这里的主人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弃这个世界?挖的那些洞都不管了吗?” “因为这个世界並不安全。” “不安全?”罗根的声音提高了些许,“我们有虚空盾,有物质界立场,灵族被打残了,剩下的那些根本构不成威胁,什么东西能让这里变得不安全?” 康诺瞪了他一眼想让他闭嘴,他也不想当谜语人,但是凡人確实不能知道太多关於亚空间的知识。 “你们需要去太空做准备,等那一刻来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而且又不是回不来了。” 罗根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追问。但康诺的语气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空间,这让罗根最终闭上了嘴。 “布兰特。”康诺转向那位刚从前线返回的將领,“那批俘虏里有没有知道更多信息的?” “有几个看起来身份不一般。”布兰特回答,“说愿意用古老的知识换取自由。” “让劳埃德去审问。”康诺说,“重点是方舟和网道的信息。” 劳埃德点头。 “明白。” “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的话,散会,塔拉夏留下。” 其他三人转身离开。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只剩下康诺和塔拉夏两个人。 “你什么都没问?所以你有什么疑问?”康诺说。 塔拉夏抬起头。 “你提到的那一刻,是指那个黑影的降临吗?” 第88章 一切计划转跳帮 色孽会在什么时候诞生? 康诺不知道。 预言模糊不清,就像透过磨砂玻璃窥视深渊。能够確定的只有一点:理论正在变为现实。 那一刻正在逼近,可能是一年后,也可能就在下一秒。 牢房里的灵族还活著,他们还在呼吸,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塔拉夏站在他面前,等待回答。 “康诺先生,”塔拉夏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焦虑,“如果您能告诉我具体的时间范围——” “一切都有安排。”他不想说自己不知道,这有损人们的信心与情绪。 “我需要知道该做什么准备。”塔拉夏说,“物资储备按照什么標准配置,人员训练侧重哪些方向,生產优先级如何调整。” “你只需要考虑现在。”康诺打断她,“考虑我们的军队,考虑我们的资源,考虑我们的人民。” 他走到观察窗前,目光掠过地下城区的全貌。十二层结构井然有序,灯光在不同区域闪烁,標示著生產线和居住区的运转状態。 “还有我们的水。” 塔拉夏点头。水资源的储备和循环系统是长途太空航行的关键。她已经在著手优化相关流程,但没有时间框架意味著无法估算需求总量。 “明白了。”她说,“我会確保当前阶段的所有系统的稳定。” 康诺的意识骤然收紧。 卫星传输的讯息表明:灵族来了 康诺可不认为他们会来做好好先生。 轨道上的侦察卫星进行常规扫描,但探测范围有限,要確认这个规模的舰队还需要至少二十分钟。 康诺的表情没有变化,塔拉夏还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准备工作现在开始。”他说,“你去安排人员进入应急状態。” 塔拉夏眉头微皱,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突变。 “发生了什么?是演习吗?” “灵族方舟来了,这不是演习。” ———— 微型方舟“永恆悲歌”號从亚空间撕裂点滑出。 舰桥上,先知议会的成员们睁开眼睛,跃迁的余波还在船体中迴荡,灵骨结构发出低沉的共鸣,十二艘护航舰紧隨其后,骨质船体在虚空中排列成標准的防御阵型。 “与地面的联繫中断。”通讯官的声音在心灵网络中传递,“自抵达这个星系后,探索舰队的灵能信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舰队指挥官艾德里安站在观测平台上,目光穿过透明的灵骨舷窗,落在远处那颗蓝绿色的行星上。 在人类的歷史神话中,这颗星球叫做马库拉格。 他们的同胞在那里建立前哨站,寻找希望。 而现在所有通讯突然中止。 “最后的记录显示什么?” “殖民地遭到攻击。”通讯官调出存档的灵能印记,“发送者在信息末尾提到了他们像蒙凯,但是传输过来的讯號显示这就是人类,他们说这些原始种族的威胁被严重低估了。” 艾德里安的手指轻敲扶手。 人类,那些短命的生物,他们能造成什么威胁?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下达命令,派遣了最精锐的部队。 “派遣凯恩之剑,在方舟进入轨道之前,先对地表进行清洗,找到我们的同胞,评估敌人的实际战力。” 六艘突击艇从旗舰腹部脱离,流线型的船体划过虚空,向著行星大气层俯衝。每艘艇中载有十二名凯恩神殿的战士,他们是灵族最精锐的近战部队,在无数次战爭中证明过自己的价值。 对付一群猴子,绰绰有余。 分身传来更多信息。 六艘载具分离,进入大气层,目標指向基利曼城所在区域。 康诺走向主控台,双手按在操作面板上。整座城市的能量网络在他的感知中展开,每一条管线、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 “我们现在就走。” 塔拉夏愣了一瞬。 “可是康诺,升空测试还没有完成。” “没有时间了。”康诺的声音平静,“启动起飞程序。” 卡文开始操作控制面板,泰拉跟上节奏,去到康诺的次级意识体旁边守著,她在之前的训练里发现这个意识体其实就是康诺,这就是她想要的,有事没事都可以和康诺聊天。 “反重力引擎预热,预计四分钟达到启动閾值。” “地基锁定系统解除中。第一层至第四层已分离,第五层正在断开……” “护盾发生器充能完成,虚空盾可以隨时展开。” 康诺闭上眼睛,能量从他的本质中涌出,星神的力量注入城市的每一条管线,填充每一个能量节点。 反重力引擎的输出曲线陡然攀升,远超设计参数。 整座城市开始震动。 地下城区的居民们停下手中的工作。他们抬起头,看著天花板上摇晃的灯具。 有人开始向出口移动,被其他人拦住。 通讯系统传出塔拉夏的声音:“请所有人员保持原位,不要惊慌。这是计划的一部分,重复,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城市底部传来巨大的撕裂声,地基锁定系统全部解除,最后的连接点断开。 岩石剥落,数百万吨的土石从城市底部滑落,露出闪著金属光泽的舰体外壳。 反重力场向外扩张,在城市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坠落的碎石推开。 基利曼城开始上升。 康诺持续输出能量,维持引擎的超负荷运转。 城市下方的地面在龟裂。 “护盾展开。”卡文下令。 虚空盾在城市周围激活,紫色的能量屏障包裹住整个结构。从外面看,基利曼城被一个发光的气泡托举著,从马库拉格的表面剥离。 高度五百米。 一千米。 两千米。 云层在下方翻涌,被反重力场的余波搅动成漩涡。 基利曼城继续攀升,速度越来越快。大气层逐渐稀薄,天空的顏色从蓝色向深紫过渡。 凯恩之剑的突击艇穿透云层顶端。 领队战士阿拉希的瞳孔骤然收缩。 预定著陆点在下方,侦察记录显示,猴子们在那片区域建造了防御工事,地下有大规模的热源信號。 突击艇应该俯衝而下,在地表完成著陆。 但他们现在恨不得马上逃离,因为迎面撞上来的,是一座城市。 金属舰体的轮廓从稀薄的大气中浮现,紫色的护盾包裹著整个结构,反重力场在周围形成肉眼可见的光晕。 那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他们。 雷达屏幕上一片红光,回波信號如同实体墙一般厚重。 在这座以不可阻挡之势升空的钢铁巨兽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突击艇就像是试图飞向高山的蚊虫。 “跳帮!”阿拉希通过心灵连结发出呼喊。 “快跳帮!!放弃突击艇,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第89章 叛徒 康诺站在阿瑟利安身侧,颈部的灵能抑制项圈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手腕和脚踝上还有三道同样的装置。 他曾是先知议会的成员,能够窥见未来的碎片,不过现在他的地位和奴隶没有区別。 舰桥的全息投影上,基利曼城的外部视野清晰呈现,六艘灵族突击艇正在逼近,它们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 “它们会使用次元蜘蛛跃迁发生器。”阿瑟利安抓住机会开口。 康诺的视线从投影上移开,落在这个灵族身上。 “解释。” “这算是非常老派的计划,当武器火力被压制,载具被摧毁时,发生器会激活,將倖存者传送到最近的大型目標內部,你的舰船就是那个目標。” 康诺意识向外延伸,分身的感知网络覆盖到突击艇,其能量特徵確实有些异常。 “传送范围。” “他们会出现在你的舰船內部,具体位置无法预测。” “你向阿苏焉起誓不会欺骗我。”康诺说,“这个情报如果有误——” “我的灵魂已经押在那个誓言上。”阿瑟利安打断他,“说谎的代价是永恆的折磨,我没有那么愚蠢。我侍奉你,因为这是在这个残酷宇宙中延续种族的方式。” 康诺转向操作台,双手按在控制面板上。他重新规划了內部的能量分布,在特定区域製造出人为的干扰节点。 如果灵族的传送装置试图穿透物质界立场,这些干扰节点会进一步扭曲坐標计算,他们会被传送到康诺希望他们出现的地方。 突击艇被击毁了,火球在虚空中膨胀又熄灭,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康诺的感知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能量波动,某种东西穿透了物质界立场,进入了城市內部。 “他们来了。”阿瑟利安说。 “我知道。” 康诺的意识追踪著那股能量波动的落点,本应传送到主通道的灵族战士被扭曲到他想要的位置。 ———— 阿拉希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 传送的眩晕感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的视野模糊了几秒,然后逐渐清晰。 面前是一面墙,光滑得没有任何瑕疵,没有任何接缝,仿佛是从整块金属中生长出来的。 他发出了和阿瑟利安当初同样的感慨:这不是普通的工艺,人类这种粗糙的种族不该拥有这种技术。 突击艇被击中的最后一刻,次元蜘蛛发生器自动激活。理论上,他应该出现在走廊或者动力室,一个可以大开杀戒的空间。 “我这是在哪?”他疑惑道,试图感应周围的灵能流动。 然而,什么都没有。 “囚犯必须站立並面对墙壁。” 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阿拉希猛地转身。 三面金属墙壁围成一个狭小的空间,不超过三平方米,第四面是蓝色的能量柵栏,半透明的光幕散发著稳定的嗡嗡声。 头顶的照明装置將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他身上每一个细节,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標本。 他被传送进了一个牢房。 “囚犯必须站立並面对墙壁。”那个声音重复道。 阿拉希的目光扫过这间牢房,他看向墙壁和蓝色柵栏,试图砍向它们。 “没用的,阿拉希。”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柵栏外传来,阿拉希抬起头,视线穿过蓝色的能量光幕。 一个灵族站在那里,脖子上戴著耻辱的金属项圈,手腕和脚踝上也被同样的装置束缚。 “阿瑟利安?”阿拉希的瞳孔猛地收缩,隨即燃烧起愤怒的火焰,“你怎么在这?不对……你没有被关起来,你在为人类工作。”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指向阿瑟利安。 “你这个叛徒,我居然还在试图拯救你。” “而我看的更远,我在拯救我们的种族,所有人。”阿瑟利安纠正他,“我向阿苏焉起誓,所行之事皆是为了艾达灵族。作为交换,我获得了离开牢房的权利,以及活下去的机会。” “活下去?”阿拉希向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像一条狗一样活在猴子的脚边?看看你,阿瑟利安,你的脊梁骨已经被抽走了吗?” “这里没有凯恩的神殿战士,也没有先知,我们仅仅是灵族种群的一员,为灵族的存续而奋斗。” 阿拉希双眼圆睁,瞳孔因愤怒缩成了针尖大小的黑点。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他举起一只手,手指弯曲成爪状,闪电在指尖噼啪作响……但那闪电无处可去。它在他指尖厘米处的空气中发出嘶嘶声,隨即熄灭。 “物质界立场。”阿瑟利安解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这种力场之下,你的灵能无法正常运作。” 阿拉希沉默了几秒。“其他人呢?” “你的同伴?”阿瑟利安偏了偏头,“让我看看。” 他的目光移向走廊尽头。阿拉希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发现走廊两侧排列著更多的牢房。每一间都被蓝色的能量柵栏封锁,每一间里面都站著一个穿著战斗装甲的灵族。 他们全都被传送进了牢房。 “四十七名倖存者。”阿瑟利安的声音平静,“六艘突击艇共有七十二名战士,二十五人传送失败,卡在墙上。” 阿拉希的剑尖抵在能量柵栏上,他在嘶吼著叛徒二字。 “康诺。”阿瑟利安接著说出了那个名字,“这艘船的主人。如果你愿意配合他的实验,像我一样起誓不会欺骗他,或许可以获得一些自由。” “我是凯恩神殿的战士。”阿拉希的声音低沉,“我寧愿死。” 阿瑟利安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凯恩的子嗣总是这副德行,一点不知变通。想想吧,所谓的荣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阿拉希看著他离开。 牢房里的灯光依然明亮,那个机械声音再次响起,重复著同样的指令。 “囚犯必须站立並面对墙壁。” 阿拉希没有选择照做。 因为他是凯恩手中的剑,寧折不弯。 ———— 康诺在舰桥上观看著这一切。 拘留区的监控画面被投射到全息屏幕上,四十七个灵族战士被整齐地关押在预先准备好的牢房中。 “传送干扰系统运作正常。”卡文匯报,“所有入侵者都被定向引导到拘留区。” “伤亡报告。” “没有人员伤亡。机械巡逻队没有与入侵者发生接触。” 阿瑟利安回到他身侧,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被俘的同胞身上。 “你的情报很有用。”康诺说。 “我说过,我不会对你撒谎。”阿瑟利安说,“这些战士会接受和我一样的待遇吗?” “那取决於他们的配合程度。”康诺关闭了拘留区的画面,切换到外部视野。 “愿意起誓的可以获得有限的自由,不愿意的留在牢房里,等你们的女神诞生时自然消亡。” 康诺没说的是,如果他们不愿屈服,即使他们幸运地躲过色孽的吞噬,他会代替色孽杀掉他们。 “回到牢房去吧,暂时不需要你了。” 而阿瑟利安则没有资格对这个安排发表评论。 第90章 无敌希望號 六艘灵族突击舰的残骸消失在星图边缘之后,通往近地轨道的航路变得异常平静。 基利曼城正以稳定的速度接近,预计七小时后进入近地轨道。 “卡文,航线状態。” “正常。没有检测到任何舰船信號,亚空间波动稳定。”卡文的声音从操作台传来,“预计不会遭遇拦截。” 康诺点了点头,接著看向投影中央那座城市的轮廓上。 四十八公里长的船体,承载著数万名人类和他的力量,这艘舰船在呼唤,它想要一个名字。 康诺思考了几秒,他想要这艘船一往无前,所向无敌。 “无敌號。”他开口,“这艘船就叫无敌號,对的,就这样。” 他打开通讯频道,將这个决定发送给正在城市各处的部下。 ———— 塔拉夏正站在难民安置区的入口处。 三万多名平民被分散安置在城市的居住区,秩序正在逐步恢復。 她的工作是確保这些惊魂未定的同胞不会做出任何危险的举动,同时向他们解释当前的局势。 这不是一份轻鬆的工作。 “领主大人真的会保护我们吗?”一个女性抓著她的手臂,眼中满是疑虑。 “相信领主,他是一个全能的天才。”塔拉夏打断她,虽然她认为天才也不足以形容康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通讯器在这时响了起来。 康诺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无敌號。这艘船的名字,叫无敌號,大家觉得怎么样?” 塔拉夏愣了一下。 无敌號? 她沉默了几秒,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有什么问题吗?”康诺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些许期待。 塔拉夏斟酌著措辞:“很有气势,但这个名字......是否有些太直白了。” 而卡文则表示: “我觉得直白好,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塔拉夏决定不再评价,康诺想怎样就怎样。 可惜的是,康诺在很多方面都是天才,起名显然不在其中。 罗根站在塔拉夏身后三米处,动力甲的外置扬声器清晰地播放著康诺的声音。 无敌號。 他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差点没笑出来。 “老大。”他按下通讯按钮,“我终於发现你有什么不行的了。” “什么意思?” “你这起的什么破名字啊!” 罗根的声音越说越大。 “无敌號?听起来像是我的小侄子给他玩具起的名字,不过我侄子现在是机械人,杀了几个人后他也不会这样幼稚了。” “罗根。”康诺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是认真的!你看看这艘船,二十多公里长,能装下一整支舰队,结果叫无敌號?” 罗根越说越来劲。 “我亲爱的老大,你要是实在想不出来,我可以帮你想一个。就叫无敌希望號,加个『希望』进去,听著多有气势——” 一股巨大的压力从背后袭来。 罗根的动力甲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伺服装置在超负荷状態下嘎吱作响。他试图转身,但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几吨重的战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向地面,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在走廊里迴响。 “塔——塔拉夏!”他的声音变了调。 “对康诺放尊重些。”塔拉夏站在他身后,右手微微抬起,灵能的光芒在荆棘手环上流转。 “他不是你调侃的对象。” “我错了我错了!”罗根拼命挣扎,动力甲的关节发出危险的咯吱声,“我只是觉得那个名字確实不太好听——放开我!” 灵能的压力又增加了几分。 “真的错了!塔拉啊!我的少主!总管大人,饶命啊!” 似乎这么一闹,周围的人群更加安定下来。 管理层的大人们如此放鬆,看来这次上天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康诺听著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动静,罗根的惨叫和塔拉夏的警告交织在一起。 他本来有些恼火,现在气也差不多消了。 罗根说话向来不过脑子,但当眾嘲笑他起的名字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 不过...... 无敌希望號。 他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承载希望,所向无敌。 四个字比两个字更有分量,听起来也確实更正式一些。 该死,罗根那傢伙说得有道理。 “卡文。”他开口。 “在。” “无敌希望號,你觉得怎么样?我能看出来你是不是说谎,说真话!” 卡文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操作台上顿了顿:“......比无敌號好。” 康诺又联繫站在次级意识体旁边的泰拉:“你呢?” “我没意见。”泰拉回答,“康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有別打扰我。” 在另一边泰拉和康诺的意识体聊的正欢。 这不算投票,泰拉根本没把这放心上。 康诺嘆了口气。 他將意识延伸出去,触碰这艘舰船的核心,还是直接问问机魂本机吧。 “我要给你起一个名字。”康诺的意识与机魂建立连接,“无敌號,或者无敌希望號。你选哪个?” 机魂立刻理解这个问题,然后以二进位给出了答案。 【01001001 01101110 01110110 01101001 01101110 01100011 01101001 01100010 01101100 01100101 00100000 01001000 01101111 01110000 01100101 00100000 01010111 01100001 01110010 01100110 01100001 01110010 01100101】【invincible hope】 康诺收回意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连机魂都觉得无敌希望號更好。 难道他真的没有起名字的天赋,不对,只是这一次的问题罢了,万千次起名中总会有一次失误,这不是他的问题,是概率学的奇蹟。 可恶,该死的概率学。 “卡文。” “在。” “全舰广播。” 广播系统覆盖了基利曼城的每一个角落。 卡文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全城: “根据指挥官康诺的命令,本舰正式命名为『无敌希望號』。” 罗根被压在地上,动力甲的膝盖已经在地板上留下了两道凹痕。 广播声传来的时候,他拼命扭过头,透过头盔的面罩看向塔拉夏: “听到了吧?老大选了我起的名字!这说明我的审美是经过官方认证的!” 塔拉夏的灵能压制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一分。 “你嘲笑了他。” “我是否匠,泰拉给我看的书里面,每一个伟大的君主都需要否匠,就像魏徵之於李世民。” 罗根大叫,试图给塔拉夏科普。 “所以我这是諫言!是忠诚的諫言!而且无敌希望號確实比无敌號好听多了对不对?承认吧,总管大人,你也觉得那个名字土得掉渣。” 几秒钟后,灵能的压力终於消失了。 罗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动力甲的关节发出一连串不健康的咔嗒声。 “下次说话注意分寸。”塔拉夏转身离开,她不得不承认那一点。 罗根揉著酸痛的肩膀,看著她的背影远去,低声嘟囔道:“塔拉,塔拉夏,你的姓氏到底是尤顿还是基利曼,欸……不过至少这艘船不用顶著个蠢名字出门了,好事!” 接著他立马跟了上去,还得去其他地方稳定秩序呢。 ———— 七小时后。 无敌希望號减速进入近地轨道。 回头望去,蓝色的星球在舷窗外缓缓展开,云层覆盖著大陆的轮廓,海洋反射著恆星的光芒。 康诺站在舰桥中央,双手背负。 “轨道进入完成。”卡文匯报,“当前高度三万两千公里,轨道稳定。” 警报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舰桥的寧静。 “检测到大型舰船信號。”卡文的声音陡然紧绷,“方位角127,仰角负15,距离四万公里。” 第91章 迎战 全息投影上跳出一个刺眼的红点。 卡文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速滑动,数据流在他眼前的屏幕上急速滚动。 “舰型確认。灵族方舟级战舰,长度约一百公里。武器系统在线,护盾已激活。” 康诺站在全息投影前,双手背在身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红点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收到通讯请求。”卡文转过头,“来自那艘方舟。” “接通。” 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一个灵族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掛著傲慢的笑意。他身后是一座庞大的舰桥,十几名灵族军官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 “人类的舰船。”那个灵族开口,声音通过翻译器传来,带著金属质感的冰冷,“我是方舟永恆悲歌號的指挥官艾德里安,你们已经被锁定。” 康诺不打算回应,他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艾德里安似乎並不在意对方的沉默,继续说道: “你们的舰船已经被凯恩之剑掌控,挣扎是徒劳的。主动放下护盾,交出舰船控制权,作为交换,我会考虑让你们的船员活著离开,成为我们光荣的奴僕。” 他的语气里带著十足的自信。 康诺盯著屏幕上那张傲慢的脸,突然对著卡文开口。 “卡文。” “吾主?” “你记下了吗?” 卡文愣了一下:“记下什么?” “他们死前的遗言。” 通讯频道还开著,艾德里安的脸色变了一瞬,隨即恢復了那副傲慢的神情。 “愚蠢的人类。”他冷笑,“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康诺没有理会他。 “卡文,把船靠过去。先不要攻击。” “遵命。” 通讯画面中断。无敌希望號的引擎开始加速,朝著那艘庞大的方舟驶去。 永恆悲歌號的舰桥上,气氛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大人,敌舰正在靠近。”通讯官盯著面前的扫描数据,“预估十分钟后进入光矛攻击范围。他们......好像是投降了。” 艾德里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准备攻击。”他下令,“我不要听到什么好像。要么他们现在交出控制权,要么我们立刻开火。” “可是大人——” 站在他身后的財务长老向前迈了一步,苍老的声音里带著犹豫: “其中可是有我们的同胞。凯恩之剑付出了六艘突击舰的代价,如果就这样击沉那艘舰船......” “那你倒是看看凯恩之剑做到了吗?”艾德里安转过身,目光冰冷,“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回覆。” 財务长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们必须优先保证方舟的安全。”艾德里安的声音变得严厉,“谁都不能排除那艘舰船直接撞向我们的可能。这个责任,你来担吗?” 財务长老低下头,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艾德里安转向通讯台:“再次发送投降要求。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同时命令凯恩之剑的残余部队,准备穿梭机。” “物理跳帮?”通讯官愣了一下。 “次元蜘蛛的战术失效了,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艾德里安冷声道,“让他们从机库出发,等我们的光矛打穿那艘船的护盾,他们直接登舰。” 艾德里安瞪了一下財务长老,说实话他对直接夺取这艘舰船也抱有一丝希望。 “是。” 通讯官开始操作。艾德里安盯著全息投影上那个逐渐靠近的红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无敌希望號越来越近了。 四万公里。 三万公里。 那艘舰船始终没有回应,护盾亮著,引擎全速运转,但通讯频道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大人,敌舰进入光矛有效射程。” 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 “开火。” 无敌希望號的舰桥上,警报声骤然响起。 “敌舰开火!”卡文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光矛齐射,预计七秒后命中!” 康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报护盾实时状態。” “满载,撑得住第一轮。” “继续靠近。” 三道光矛划破虚空,精准地命中无敌希望號的护盾。整艘舰船剧烈震动,护盾表面泛起刺眼的光芒,能量数值急速下降。 “护盾损耗17%,预计一分钟后恢復。”卡文匯报,“敌舰正在装填第二轮。” 康诺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永恆悲歌號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一百公里长的船体横亘在星空中,武器阵列正在蓄能。 “距离一万五千公里。”卡文说。 “进入我们的射程了吗?” “刚刚好。” 康诺点了点头。 “那就开火吧。” 永恆悲歌號的舰桥上,艾德里安正准备下达第二轮攻击的命令。 “大人!”扫描官突然大喊,“敌舰武器系统上线!”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什么?这么快。” “他们的武器系统是人类黑暗科技时代的武器!资料库里有记录!但是没有没这么快的。” 艾德里安来不及细想。全息投影上,无敌希望號的船体表面亮起了数十个光点。 “规避——” 十二道光矛同时射出,在虚空中划出刺眼的轨跡。永恆悲歌號的护盾承受了第一波衝击,能量数值急剧波动。 “护盾损耗8%!”防御官大喊。 艾德里安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 脉衝炮的光束密集如雨,覆盖了永恆悲歌號的整个右舷。护盾在持续的轰击下闪烁不定,警报声响彻舰桥。 “护盾损耗21%!充能速度跟不上!” “他们的攻击频率太高了!”武器官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我们的护盾恢復速度根本追不上他们的输出!” 艾德里安咬紧牙关:“缩短距离!压缩光矛聚焦范围,提高射击频率!” “大人,那会降低单发威力——” “我知道!”艾德里安厉声打断,“现在不是计较单发威力的时候,我们需要更高的攻击频率来压制他们!” 永恆悲歌號开始加速靠近,同时调整光矛阵列的参数。聚焦范围缩小,能量循环加快,射击间隔从十五秒压缩到八秒。 “凯恩之剑的穿梭机已经出发!”通讯官匯报,“十二艘穿梭机,共计一百四十名突击队员!” “好。”艾德里安盯著投影上的距离数据,“让他们等护盾出现缺口就立刻登舰。” 双方的距离在急速缩短。 一万公里。 八千公里。 五千公里。 无敌希望號的护盾在密集的轰击下剧烈闪烁,损耗数值不断攀升。 “敌舰护盾损耗47%!”扫描官匯报。 艾德里安刚要露出笑意,下一秒数据刷新。 “敌舰护盾......正在恢復!损耗降到39%!” 艾德里安瞳孔收缩,他看著投影上的数据,那艘人类舰船的护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每一轮攻击造成的损耗,不到一分钟就被填补回来。 “继续攻击!”艾德里安吼道,“加大火力!” 双方的炮火在虚空中交错。光矛、脉衝弹、能量束划出密集的轨跡,在两艘舰船之间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永恆悲歌號的护盾损耗持续上升。 35%、41%、52%。充能系统全力运转,依然无法弥补缺口。 “穿梭机接近目標!”通讯官喊道,“距离敌舰三百公里!” 艾德里安盯著投影,十二个小光点正在向无敌希望號逼近。 只要登舰成功,从內部瓦解—— 无敌希望號的侧舷突然亮起一排光点。 “敌方防空阵列启动!”扫描官惊呼。 密集的拦截火力倾泻而出,穿梭机编队瞬间被笼罩在火网之中。 第一艘穿梭机爆炸,第二艘、第三艘紧隨其后。 “规避!规避!”凯恩之剑指挥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著急促的喘息。 穿梭机四散开来,试图躲避拦截火力。 十秒內,就有八艘穿梭机化为碎片。 剩余四艘拼命加速,冲向无敌希望號的船体。 “他们要撞击登舰!” 两艘穿梭机在距离船体五十米处被击落。第三艘成功撞入外装甲,但紧接著传来的爆炸声宣告了登舰者的命运。 最后一艘穿梭机在即將接触船体的瞬间被一道光矛贯穿,火球在虚空中绽放。 “凯恩之剑全灭。”通讯官报告道。 艾德里安愣在原地。 一百四十名精锐突击队员,连敌舰的门都没进去,就回归亚空间了。 “大人!护盾损耗67%!” 扫描官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第92章 莎莉士~莎莉士~ “把方舟靠过去!” 艾德里安的命令响彻舰桥。 “永恆悲歌號的引擎阵列全部启动,巨大的船体开始加速。” “放弃所有攻击和灵能护盾,集中能量补充虚空盾。”他盯著投影上的距离数据,“我们需要近一些。” 武器官愣了一下:“大人,您是要——” “执行命令!全速撞击!” 光矛阵列的充能光芒瞬间熄灭,所有能量像奔腾的洪水被导向护盾系统。永恆悲歌號的护盾亮度在这一刻爆发,仿佛一颗超新星在虚空中被强行点燃。 方舟化作了一座由灵骨构成的山峰,向著无敌希望號直衝而去。 无敌希望號的舰桥上,所有人都看到了永恆悲歌號的动作。 “敌舰停止攻击。”卡文匯报,“护盾正在快速恢復,他们在加速。” 康诺注视著全息投影。那艘一百公里长的方舟在画面中越来越大,轨跡没有任何偏移,直指无敌希望號。 “他们要撞过来,这不太对。”卡文说。 康诺看向永恆悲歌號,一百公里对四十八公里。 结果不难预测。 “卡文,不必担心,继续开火。” “遵命。” 无敌希望號的武器阵列再次激活,光矛和脉衝炮交替射击。永恆悲歌號的护盾在轰击下闪烁,但充能速度惊人,损耗的能量很快就被补充回来。 “护盾损耗缓慢。”卡文的声音有些紧绷,“我们无法在撞击前击穿它。” 距离在缩短。 永恆悲歌號的舰桥上,艾德里安站在全息投影前,目光平静。 “大人。”財务长老默默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您確定要这样做?” “有什么问题?” “方舟是葛摩家族那边最重要的资產之一。如果毁於撞击——” “不会毁。”艾德里安打断他,“计算结果显示,撞击之后方舟的灵骨结构可以自动修復。那艘人类舰船会被直接撕碎,而我们最多损失三分之一的船体,用点灵能充能几天后就会恢復的,相比用灵能武器击毁那艘船性价比高得多。” 財务长老沉默了两秒:“那其他灵族呢?不少同胞还在撞击点附近。” 艾德里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葛摩的血伶人已经在主世界准备好了培养皿。只要灵魂不被亚空间吞噬,我就能把他们拉回来。至於代价……家族付得起。” “可是——” “没有可是。”艾德里安的声音变得森寒,“这就是我们离开葛摩的原因。两头下注,在疯狂与秩序的夹缝中寻找永生。现在,我们看著那群猴子是怎么死的。” 財务长老不再说话。 全息投影上,无敌希望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四十八公里的船体与一百公里的方舟相比,差距太过悬殊。 “距离二十公里。”通讯官匯报。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很好。” 无敌希望號的舰桥上,永恆悲歌號的影像已经占据了所有舷窗。 一百公里的灵族方舟挡住了整片星空,庞大的船体横亘在虚空中,武器阵列虽然停止了攻击,但船头撞角在护盾的光芒下显得格外狰狞。 有船员开始颤抖。 “距离十五公里。”卡文的声音已经无法保持平静,“预计十二秒后撞击。” 康诺的脸色变得冰冷。 他是真的没想到灵族会用这种战术。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一种两败俱伤的打法,任何理性的指挥官都不会选择,他们不怕死吗? “吾主!”卡文的声音带著急切,“我们还不规避吗?” “八秒。” 卡文的倒计时声在舰桥里迴荡。有船员闭上了眼睛。 康诺嘆了口气,突然开口: “所有人,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消失在舰桥上。 卡文愣了一下,隨即转向舷窗,在那巨大的方舟阴影下,他看到了一个小黑点。 康诺站在无敌希望號的船头外壳上,直接暴露在冰冷的宇宙真空中。 他缓缓抬臂,掌心迎向虚空。 永恆悲歌號的舰桥上,艾德里安也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那是什么?”扫描官的声音充满了困惑,“有一个人类站在敌舰外面?” 艾德里安眯起眼睛。 在那铺天盖地的毁灭面前,那个人类显得如此荒谬,如此可笑。 “人类的疯狂罢了。”他冷笑一声,“他是想用肉身来阻挡方舟吗?三秒后撞击,准备迎接衝击——” 话音未落,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突然爬上了他的脊背,他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康诺看到的並非宇宙原本的模样,而是它应当呈现的模样。 他审视著巨舰的航线,物理法则规定,它的动能不可阻挡,它的终点已经確定。 但康诺拒绝接受这个现实。 剎那间,星系全域的宇宙辐射如狂潮般从四方八面涌入他的躯体,恆星的炽烈光流、穿梭虚空的高能粒子、星海深处游离的混沌能量,尽数化作供他驱策的磅礴燃料,在经脉中翻涌。 仅凭一个念头,他摺叠了空间。 他抓住了宇宙中的出发点与终点,像摺叠一块布料一样,將它们强行按压在一起,抹去了中间的过程。 在那一瞬间,他是几何学的神明,为了顺应自己的意志,粗暴地重写了距离与时间的法则。 轰——! 没有声音在真空中传播,但所有人的灵魂都听到了一声巨响。 永恆悲歌號在距离无敌希望號船头不到八百米的地方,骤然静止。 巨大的惯性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直接抹除,仿佛这艘船从诞生之初就从未移动过。 “方舟停下了!” 永恆悲歌號的通讯官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 “非正常减速!引擎没有反推!惯性消失了!物理参数被更改了!” “那有好消息吗!” “一点都没有!” 【莎莉士。 它在等你。 它不会思考,只有飢饿。 莎莉士~就是你身边的那个人,我是莎莉士。 它会把你掏空,直到只剩下一具影子的空壳。 小心!莎莉士来了。】 艾德里安的身上传出嘶吼,他猛喘息著蹲下身,张开双腿,血液顺著他的大腿流下,黑得像墨汁。 他的叫声可能源於痛苦,也可能源於极乐,或者两者皆有。 其他灵族惊恐地看到孩子的头顶从艾德里安体內挤了出来,两条手臂挣扎著伸出,抓挠著,黑色的手指缠绕在他紧绷的大腿上,推挤著,直到整个影子滑入这个世界,並在他面前站了起来。 它比艾德里安更高,比栏杆还要高,比所有东西都高。 那是一个影子,但却是一个有实体的影子,一个能掐住他脖子的影子。 “莎莉士——莎莉士——” 黑影温柔而致命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麝香和厚重、甜腻的香水味,令人头晕目眩,感官混乱。 艾德里安猛地向后仰起头,眼珠翻进颅骨深处,亚空间的力量流经他的全身。 舰桥上的其他灵族猛然惊醒,回头望去——他们惊骇地发现,並不是只有先知。 所有人的影子都在蠕动,如今已经脱离地面,正带著恶毒的戏謔,朝它们的主人伸出了手。